第2部分
《《侵色之城》》 · 绿如蓝 · 2026-07-26
等等,我得绕个弯儿才能习惯他的话——他当我是辛凤娇,那么刚才那句话是对辛凤娇说的。照他的意思,辛凤娇闹过革命?她跟□人走得近?可他当的若是国民党的兵,不是两条道上的人吗?
莫非他二人由于政见不合导致了那场婚变?
可惜,又不能直接问,不过他二人之间的确有问题。
洁净伤口后,尔忠国从小瓷瓶里洒了些淡黄色的药粉到我膝盖上。
一阵辣辣的痛瞬间蔓延开来,接着另一个膝盖也遭受同等待遇。
我禁不住又“嘶嘶”吸气——很久没体验受伤是什么滋味的我最近接二连三跟痛苦打交道。
“忍着吧,还好只是表皮蹭破了,痛不长的。但有些痛恐怕永远也短不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话里有话。
他的话总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需要当事人翻译一番才能听懂吧。
我困惑地看着他,意图从他的神色里探出他的思想。可他偏偏很节约口水,点到即止——我没能听到更多话。
他的眼睛好迷人哦,不可思议的是他的睫毛奇长,像毛刷子呢。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呢——我走神了。
看着我持着蜡烛傻呆呆看着他,尔忠国突然怔住,脸色有些慌乱,呼吸也没了节奏。烛光微微摇曳在他清亮的眸里印出更加鲜艳的桔色,分明有些□的色彩。
我瞬间警惕起来,蜡烛朝他手里一丢,急忙脸朝内睡下,又蜷缩起身体。
他看出我的戒备和冷淡,“噗”地吹灭蜡烛。躺下之后,不再言语。
我们彼此霸占着床的两个极端,中间腾出的空位足够一个大胖子再躺进来。
然而那处空位恰如楚河汉界,不可轻易越过。
一夜困乏却无眠,直到听到公鸡打鸣,并有开锁的声音传来,才知道夜已经离去。此时的我眼皮已经上下征战了几百个回合。
床板咯吱响了几下,身边那人起床下地了。伸懒腰的声音……哗啦啦小解的声音……离开房间的声音。
天哪,我终于可以放松了。
再也抵挡不过困意来袭,陷入梦乡……
17 身份之谜
“哎呀,我的大小姐,太阳照到哪儿了,还不起床?”迷糊中听到一个声音嚷嚷道,辨认一番后看出是小眉来了。“快起吧!前门讨喜气的小孩一大堆了,就等你散糖果呢。我的大小姐,你打算睡到晌午不成?”小眉叽叽喳喳说着上来拖我。
“我还困着呢?你替我去散好了。”我嘟囔着,心想大概是风俗。
“那哪成?得新娘子发散呢!”小眉笑着说,“小姐忘了吗?小时候你和大少爷也喜欢拖着我去讨喜气。大少爷总能讨到一大口袋糖果,替你留着慢慢吃。对了,我先出去招呼一声,说你一会儿就到。那些小孩个个快等不急啦。”
听她这么一说我还真不能再睡下去,只得撑开惺忪的睡眼,下了地。
打发完大大小小的孩童,才发现肚子挺饿的。
早餐还没吃完,便看到一个老妈子神秘兮兮的窝着什么东西匆匆地打门口经过,往东厢房去了——那是二奶奶的屋子,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神色有些扭捏的小眉。
“小眉,你吃了早餐吗?没有的话过来一道吃。”我叫住她。
小眉看到我不知怎的脸上一红,说道:“我们下人待会儿到厨房随便吃吃就行。”一边走过来,一边朝老妈子消失的地方望去。
“搞什么?”我顺着小眉的视线望去,“你跟着人家屁股后头看什么稀奇?”
小眉红着脸说道:“小姐,我刚才收拾屋子看到那个……嗯……有些血迹。没等我想该怎么处置呢,二奶奶屋里的菊姐就一把夺过那东西,还说女孩家不该看。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只是不晓得她拿去做什么,就跟着。看着一定又是二奶奶的主意。”
这丫头,原来是因为这个脸红呢,我顿时感觉好笑,转而一想,跟我有关哪!那位二奶奶精力挺旺盛,果真样样事情都少不了她操心一番。
这膝盖上的血跟初夜落红的血有什么不同,我是不知道。既然已经这样,随她怎么折腾去吧。“真是无聊!”我随口说道,夹了一快糖糕递给小眉。“趁着新鲜,吃了吧,其它人恐怕都吃过了。看你忙了半天了,别饿着。”
小眉高兴地接过糖糕。“小姐还记得我爱吃这个!”说着,甜甜地笑着将糖糕塞进嘴里。
我想这是歪打正着罢了。但是这个顺水人情做得好啊。
“我说过,我只记得小眉,其他的人还真是想不起来。”我满意地看着她吃糖糕的样子。
“大姐!大姐!我也要吃糖糕。”君宝的小胖手从我身旁伸出,直指着糖糕。
“小少爷,你刚刚不是吃过了吗,怎么还吃?小心吃撑着了,拉不出屎!”小眉吓唬他道。
我笑着抓了只糖糕递到那只小胖手里。“大姐准你吃。小孩子能吃能受的。”
君宝感激地看着我。“还是大姐好。”放进嘴巴里边吃边看着我傻笑。
“就知道贪吃,等吃成小肥猪,你娘就不要你了。以后啊,也没人愿意嫁给你,更别说找个像你大姐这么美的媳妇。”
“小眉!”我制止她拿小孩子开心,继而宽慰君宝:“小眉姐姐逗你玩呢。没事的,继续吃。君宝以后一定比大姐还漂亮。”
君宝却丢下糖糕,坐到我身上,粘乎乎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一本正经地问道:“大姐真好看。我长大以后可以嫁给你吗?”
我给他这么一问,啼笑皆非。哪有男人嫁女人的,而且是嫁给自己姐姐?到底是个小孩子。我刮刮他的鼻头,哄他道:“君宝,你可是人见人爱哦,以后啊一定很多女孩子愿意嫁给你呢,别担心了,等你长大了,就会发现大姐又老又丑,快不认识了。”
君宝不相信地忽闪着大眼睛。
“别缠着大姐了,自个儿玩去!”小眉拍拍他的小屁股。
“嗳。”君宝滑下我的膝盖,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才一眨眼的功夫,君宝又回来了。“家里来客人啦!”他嚷嚷道,很稀奇的样子。
我朝照壁看去,果然有客人临门。尔忠国正热情洋溢地邀请那人进堂屋。他那种表情是我未曾看过的,给人一种阳光灿烂的感觉。
我站起身,尔忠国正向我走来。“吃好了?跟我去见一个人。”他说着拉起我的胳膊就走。
“哎!”我感觉他的举动很粗鲁。我自己不会走路吗?
尔忠国非但不松开,还一把搂住我,几乎是挟持我去见那个人。
一个穿西式套装、皮肤微黑的年轻男子站起身,冲我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似笑非笑。就男人的个头来说他不算高,一米七零左右,却并不显矮,主要他身材匀称,尤其一双腿看上去修长挺拔,给他加分不少。他头戴一顶细方格鸭舌帽,身穿了一件白色丝绸衬衫,罩着当时流行的西式马甲。五官比较突出,轮廓有些像西方人。一双大眼睛明亮有神,透着机警。虽然他看上去有些奇怪,但总体给人以清爽干练、温文尔雅的印象。
“这是我的旧同事,姓佟。”尔忠国对我介绍道。“他在武汉接到了差事,顺路拜访我们。”
不等我打招呼,那位旧同事先开口说话了。“尔兄,这位便是兄嫂了?有礼,有礼!”他的嗓音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喑哑而低沉,声带像是被磨砂过、音色不干净。
他抱拳向我施礼。那时候的人挺讲究礼数,嘴上打招呼不算,手也不闲着。
我连忙回礼,却跟他一样抱着拳。我一时忘了,按当时的礼节,女人不该这样行礼的。
我看到他的大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讥讽之色,却听他口中赞道:“真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哪。尔兄怪不得着急成家。换做我,也要快快娶进门来。”他笑起来。我觉得他的笑声有点假。
“见笑了。”尔忠国一指茶盅,“佟兄,请用茶。”
客人刚落座,二奶奶小脚颠颠的进来了。
“哟,听说来客人啦。吃糖吃糖,我们这镇上不比城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请将就着啦!”她殷勤地抓了一把糖,又捧来花生、红枣请佟先生慢用。
佟先生立即起身致谢。
二奶奶似乎没有走开的意思,打量了佟先生一小会儿,夸赞道:“这孩子好俊的模样!”说着话,手便搭上佟先生的手,轻轻拍着。
我暗自笑了一下,哪有这样说话的。她自己不到四十岁,比佟先生大不了多少,竟然称呼人家孩子。而且,还拉着人家的手,多不好意思。
“哦,您过奖了。这个……我还有些投资方面的要事想跟尔兄商谈,可否借个方便,让我们……”佟先生将手掌从二奶奶手里挣脱开,平静地说道。明显是在提醒二奶奶给点空间。
“你们谈,你们谈,里屋去吧,那里清静。”二奶奶连忙说道。
尔忠国站起身,将佟先生引到里厢房去。
二奶奶看了看我,脸上升起一股隐晦的笑意。“凤娇啊,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莫名其妙!我淡淡地答道:“很好啊。”
“凤娇啊,虽然我们娘儿俩还不太熟悉,但毕竟是一家人了,作为过来人,有些事我有责任替你想周全。你爹他也是这个意思,但他是男人不方便说,所以我就当仁不让提醒你一下。”
“让二娘费心了。” 我觉得她一定会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凤娇啊,你岁数也不小了。这女人一嫁人么,就要赶紧考虑后面的事情了。老爷也着急这事。可耽误不得哦。”
哪个事?我心里揣测着,随即明白:生娃的事情。切!她也未免过于热心肠了,什么事情都替我想到,真比亲娘还上心。
我心里冷哼一声,不露声色地说道:“多谢二娘思量周全,凤娇感激不尽。”
二奶奶笑着离去。
我的注意力转向厢房那边。
不知怎的,那个佟先生让我感觉不太舒服,具体哪里让人不舒服也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他身上有股言不由衷的做作感。
“大姐,陪我去找兔子笼吧。菊姐一定把它藏到那屋了。”君宝不知何时冒出来,拖着我的手便往尔忠国跟佟先生谈话的厢房那头走。
“不行,君宝,你大哥在谈正经事,我们不能去打扰。”
“我不打扰他们,我去找我的兔子笼,就那里没找过。”
“你先找小眉姐姐玩。我替你找吧。找着了给你递过去。”
“那……好吧。”君宝放下心来。
穿过堂屋,走向放置闲散物品的厢房,一推开们,便看见兔子笼搁在一张破损的藤椅上。
我拎了笼子转身正欲离开,十几米外压低嗓音的谈话声传了过来,隐约听到“党国”、“日本人”之类词语。
我警觉起来。
尔忠国的身份一直让我感觉神秘,今日来访的这位同事亦给人以一种神秘感。什么样的公务需要这么隐蔽商谈。
好奇心骤起。
我踮起脚挪近了些,侧耳伏在墙上细听。
“……尔兄知道黄埔系和CC派素来不和。去年武汉军事委员会三处解散后,三处主任丁默村被解除了职务心怀不满,今年春便和李士群一起在上海投靠了日本人,利用他们对我们情报网的了解,用威逼利诱的手段不断收买我们军统要员。我们的团体目前正处于非常艰难的时期。武汉沦陷时汉口市党部留下的潜伏人员,大部分率先逃往后方另寻出路去了。只有少数家住汉口的中下级人员勉强留了下来。这部分人员为了自身的安全,有的改行经商,有的参加了日伪组织,中断了与中央的联系,能不能再为我所用也需谨慎、区别对待。其它敌占区情况也不容乐观。日伪特务机关渗透我部之迅猛始料未及。一方面高官厚禄做饵料,金钱美女收买,招降我方特工人员,瓦解我地下组织,另一方面严密监视我方一切活动,调集大批人手血腥镇压。一些倒戈的特工更加危及我们大批同志的安全。这次老李原本也要随同我前来,就是上次配合你行动的那个同志,上个月在南京火车站被叛徒出卖。他被捕后临危不惧,誓不屈服,没等我们组织营救,已被日伪特务机构秘密处决。痛惜啊!痛惜像他那样的党国忠士太少了。此种局面不能不让戴老板揪心……吃不香、睡不实。这次戴老板委派我回武汉建立军统局汉口直属组,我便点名要你前往配合我的工作。你我以社会公开职业为掩护,监督、指导辖区小组惩处汉奸的行动,有机会要想法打入日伪军警特务机关以搜集日军情报、破坏日军军事经济设施,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密切侦查新四军动向。我们目前的难度相当大,既要保存实力,又要以最小的代价完成任务。尔兄,该是我们实现誓言的时候了。对你,我寄予厚望啊……”
尽管他们俩的谈话近乎耳语,尽管还有两道墙隔着,我还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位佟先生的一番话不啻于惊雷贯耳——尔忠国竟然是军统特务!
我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透心凉。
难怪他总给人以一种深藏不露、城府颇深的感觉,原来他是军统特务!一个训练有素、武艺超强的特务!
不得不承认,他这个身份雷倒我了——他若想对付我这个和平年代生长的平民小百姓可谓小菜一碟!
我的身上蓦地惊出一身冷汗来,逃跑的愿望空前强烈。
只听佟先生又说道:“忠国,婚姻虽大事,但国难当头,须予以取舍啊!即便不忍也必须忍了。事不宜迟,我们明日天不亮便要出发,会有人在火车站安排我们上车。”
“站长——呃,忠国明白!只是……”尔忠国支吾着。
“舍不得?”佟先生的语调突然变了,充满讥讽。“私心杂念可不是你我该有的。你这次返乡未经申报便擅自成婚,已经违反纪律了。我姑且按你目前尚未正式任命对待,不予追究。就当我不知道吧。但是身为党员,立誓为党国效忠,就必须时刻将国家和民族利益放在首位,是不是啊?”
“站长训斥的极是。不过事情并非站长想的那样。你我乃生死之交,我自然不必瞒你。我这太太虽然跟我从小立有婚约,彼此也知根知底,但是她九年前曾就读于湖南一所女子中学,听闻那里的学生当时跟共.产.党走得很近乎。六年前她只回来露过一次面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此际再度出现,我担心跟共.党地下活动不无关系。出于多重因素考虑,忠国意欲携她共赴武汉,将她监控起来以便于甄别。说到私心杂念,若说一点没有是存心欺骗,只是我不想因她一人牵累其他家人。”
“哦?你断定她是共.党分子?”佟先生的语气很生冷。
“不!忠国只是有所猜忌,目前尚无半点真凭实据证实她的确跟共.党有染。出于谨慎,我们不得不加以防范。”尔忠国的语气甚是诚恳。
我心想你这“我们”二字用得好,你的上司想必听着挺受用,既拉拢了他,也跟我这个“疑似共.党分子”划清了界限。
“呵呵,尔兄,想不到你真是痴情啊!既然这么多年离家不归,可以断定就是了。换做我,早抓起来了。当下虽然国合作仍在进行,但丁是丁卯是卯,共.产.党终归是异己之党,早晚要剿灭。委员长制定的《限制异党活动办法》你不是不知道,可要严正以待啊。”
“忠国明白。”
“当真明白了吗?中央拟定出台的《共.党问题处置办法》我想恐怕不是限共、溶共这么简单了,全力削弱□应是主要精神。我不得不提醒你务必慎之又慎啊。天下女人多的是,何必挂在一根枝上?我看你呀,多半是舍不得她的花容月貌吧。若不是我信得过你对党国一片赤胆忠诚,便将你隔离审查了。听着,此事仅限你我之间,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我越听越觉得这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既是出生入死的“同志”,又是上下属关系,还牵涉私人交情。同时,我对尔忠国的一番话除了震惊还有痛恨——同意成亲的真正的目的原来在此——我还天真地以为他对辛凤娇旧情不忘。
我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逃走。
落入军统特务之手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正待再偷听他俩密谈内容,外面传来喧哗声,似乎又人来访。我急忙撤离,免得被发现了惹来大祸。
刚踏进月牙形院门,就看见小眉一脸惊慌地跑来找我。“小姐!小姐!门外来了一个脸生的年青人,嚷嚷着要见你。护院的几个拦住了正纠缠不清呢!”
“见我?”我有些诧异,随即暗喜——难道是他?
18 及时雨
“老爷发火了,要小姐赶紧过去!先回过老爷话再说吧。”小眉说完拉起我就走。
我想一定是池春树寻我到此了。刚欲问小眉一些情况,她开口说道:“小姐,老爷说你不知在外边招惹了些什么人,怎么让人家寻上门来闹。他恼你又做出丢人现眼之事。”
我心里正在激动着,那个老爷说了我什么难听的话根本无暇顾及。春树来了,他这么快就找到我了。好想现在就看到他啊。
小眉突然神秘地说道:“小姐,那小哥是什么人?模样挺俊,个儿高高瘦瘦,只是衣服委实糟糕,跟你刚来那会儿的穿著很像,稀奇古怪的。”
“是我的同学!”我回道,心情却又复杂起来。日月交替不过两次,我竟然已成别人家的妻子,他看到我心情势必一落千丈。我该如何跟他解释呢?
一进堂屋就见到“我爹”板着的面孔——见怪不怪了。二奶奶也没闲着,在一旁煽风点火。
“哎呀,凤娇,怎么回事啊?一个大男人大清早找上门来寻一个刚成亲的媳妇,这算哪出戏啊?”
我不慌不忙地答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一定是跟我在国外一同读书的同学找来了。原本出于安全考虑,他一直陪护在我左右。没想到撞见鬼子,我们走散了。我们没好好谢谢人家,反而把人家关在门外,多不礼貌!”
“什么?你、你这些年是留洋去了?”二奶奶吃惊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傻帽。“对了!”我仰起头,给她一个高傲的下巴。“爹,请他进来吧!”
“我爹”见我面无愧色,脸色缓和了许多。
哎,封建家庭真是举步维艰哪,我心里哀叹道。
二奶奶跟“我爹”嘀咕了一番,“我爹”站起身离开了堂屋,留下二奶奶镇守把关。
当池春树风尘满面地出现在我面前时,那种感觉真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我好想冲过去对他说: “快带我逃走吧!”然后,我们像豹子一样飞速逃离这高宅大院。
但是,我不得不忍住冲动,让自己先平静下来。
他的短袖T恤衫袖口划了一道豁口,好在胳膊没受伤。曾经洁净的蓝色牛仔裤脏兮兮的,染上了绿色的、褐色的污物。我见他只拎了一个小包袱,想起来他随身的背包早就留在时空那头了。那里面有他和高铭锐的两只钱包还有高铭锐的宝贝索尼相机,丢了很是可惜,但我再次庆幸他没来得及看到背包里的那封绝交信。
此时的我已经来不及检讨自己的自私自利了,一心指望他救我出困境。
“春树!你没遇到麻烦吧?”我故作冷静地问他。池春树似乎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我的问话,而是我的打扮:新娘装、高高绾起的发髻。
“你这是……?”他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哟,站着说话多累啊,来,屋里坐。这位少爷怎么称呼?”二奶奶多伶俐的人,早已跨上前来邀请池春树入座。
“菊姐,给客人上茶!”二奶奶脆脆地招呼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然后一屁股坐进红木椅子里。我心里一沉——她有意当灯泡了。
“请跟我用英语交谈。”我用英语对池春树说。他又是一愣,随即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意思,便用英文问我:“我一路打听你的下落来到这里,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一言难尽。”我告诉他,来不及问他一路上的艰难。“长话短说,我先是被人家错认作这家离家已久的大小姐,然后阴差阳错被迫嫁给一个小时候就定下娃娃亲的男人。这个男人身份复杂,对我大大地不利。先别问那么多,想办法把我救出去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否则我明早就会被那个可怕的男人带到汉口去,以后再想逃走就难上加难了。”
我的神情一定露出惊慌,池春树看着我明显紧张了,眼神焦灼。如果不是二奶奶坐在这里,我想他早就忍不住将我抱紧、抚慰一番了。
“你一定要来救我,我现在已经被软禁了。”我继续用英语跟他交谈。
池春树坚定地点点头:“无论如何我也要救你出去。”
他的话让我放心。此刻,他是能救我于水火的唯一希望。
那边,二奶奶早就不耐烦了。“凤娇啊,你们说些什么呢?什么话非得用洋文说啊?”显然很不高兴。
我懒得理她,脑子急转着,想着脱身之计。“听着,今夜12点,我在后院那棵高大的绒花树下等你,就是红艳艳的、花朵像小红伞的那棵树。”我怕春树不认识,特地描述了一下。“你得想法儿弄匹马来。你还要找一段足够长的绳子丢进来拉我上去。”我急急忙忙地告诉他我的计划。“现在我们对一下表,我的时间现在是早上九点十七分三十四秒。”我看着手镯上的时间显示器说道。池春树抬起手腕看着他的表也校对了一下。“我的是九点十七分零五秒。今夜十二点,不见不散。”
相信没人能听得懂,我们当着二奶奶的面用英语商定好了逃跑计划。
二奶奶本打算听出点猫腻来,无奈我跟池春树说的全是英文,她除了干瞪眼,一句话也插不进来。
“我现在很好,无需挂念。”我换成国语对池春树说道。“请回去吧!让你费心了。”池春树站起,向二奶奶和我作揖道:“多有打扰,告辞了。”
“我送你!”我也站起身。
“哎哎哎!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茶还没喝呢,这俩人到底怎么回事啊?”二奶奶的不悦一直挂在脸上。
“他还要赶路。见我安然无恙了还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给您当二女婿啊!”我呛她道。二奶奶惊呆了,半晌没说出话来。估计我这话没噎死她,也够她琢磨半天的。
我就瞧不顺她那多管闲事的样儿。今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寒碜您一下,以后您想我寒碜也没机会了。
正待离开,一个声音从门廊左侧的不远处传来:“请留步!”声音低沉却很有气势。我辨出是尔忠国。抬眼望去,他走过来,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身后跟着那个佟先生。
我暗自心惊——他们在那里多久了?是否听到我们的谈话?随即我安慰自己,他们这些土包子哪能听得懂英文?全都听了去又如何?
“凤娇,这位是……”尔忠国探究的眼神盯着池春树,却上来一把勾住我的肩膀拉进他怀里。我的肩膀被他的大手揉搓着。“不介绍一下?如此急急忙忙打发了客人,岂不失了礼数?”他的举动很暧昧,让池春树怎么想?我无奈地看到这一举动果然招惹了池春树——愠意顿起——当真以为我吃了他的亏。
池春树同志,你别上他的当啊!我心中呼道。这个尔忠国就等你露出破绽呢。“他便是那个……是我的……”我急忙对池春树说,却不知道如何介绍是好,飞来的老公?相公?那个将对我大大不利的男人?我急得要命但说不出口。
好在池春树已经明白面前所站何人了,微微一笑道:“恭喜二位喜结良缘。在下还有要事,这就告辞了!”
“这位仁兄好性急,既然大老远来了不吃顿便饭怎好离去?家里难得这么热闹,亲朋好友共聚一堂,不如餐后稍事休息再走。你说呢,凤娇?”尔忠国依旧眼中含笑、温文尔雅地说着话,我却感觉他看向池春树的目光中带着阵阵杀气。
真是一点素质也没有,吃醋不至于凶相毕露吧?我的肩膀在他的手心里挣扎了一下。
“呃……人家不愿留,硬留下反倒不礼貌。我的同学也算不得家里人,不必太客气。”我回话。
“好吧,听我媳妇的!这位同学,请慢走!”尔忠国故意将最后一句话拖长了字音说。
池春树再次作揖告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暗自吁了一口气:春树,我就指望你了!
“我也告辞了,尔兄,后会有期。嫂夫人,告辞!”佟先生随即也离去了。但他拜别之际扫过我的那一眼让我感觉很不舒服。这个特务不会去跟踪池春树吧。
天,我快吓出神经病了,看什么都不对劲。
二奶奶没插上话,这会儿一扭身朝辛老爷书房方向踱去,估计打小报告去了。
尔忠国见观众一起散了,这才收起搭在我肩上的胳膊,带着调侃之意问道:“你刚才身子颤得厉害,不舒服吗?”我心里一惊,我有吗?恐怕他有意诈我吧!狗特务,我可是认出你的狐狸尾巴了。“是你自己手颤吧!”我淡淡地回道,故作镇定地看着他雷达般侦讯的目光。
尔忠国莞尔一笑,“我在武汉接了一份差事,你随我一道过去。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你让小眉替你收拾行李一二,不必太多,路上麻烦,等过去了再置备吧。
尽管这条消息已经不是新闻了,可我还要装作第一次听起,吃惊道:“为什么?我爹他知道吗?”
“不必紧张,嫁夫随夫嘛,义父他自然能理解。晚些时候我会跟他老人家说清楚,眼下我要出去一趟办些事。”尔忠国不露声色地说完,朝大门外走去。
中午离吃饭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二奶奶招呼大家在账房见面。
“趁着今儿家里人这么齐,我想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这些年的账面抖落抖落。”二奶奶利索地将一本本厚厚的账簿码到桌面上。”一来大伙儿心里有数,不至于家底儿多少也糊里胡涂的。二来,我可以移交大权给忠国。老爷说过,你只要回来这家还交由你管。现在,该回来的都会来了。我这个二奶奶终于可以享点清福了。”她说着话,手捂在心口上按摩着,好像她不遗余力地管理这个家已经到了心力交瘁的境地,现如今总算得以喘口气了。
“二娘,您见外了。”尔忠国立即伸出手去按住二奶奶即将翻开的帐页。“虽然义父视我为己出,让我承管辛家基业,但我常年不在家,早已撒手不问,所以我根本没资格察看家里账簿。再说,我相信您不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人,您把这个家操持成现在这样,忠国唯有钦佩感激之情,哪有越俎代庖、厚颜插手的道理?二娘,您放宽心罢。”
“看你说的,倒显得我多心了。”二奶奶咯咯笑着说道,“我知道你谋的差事大,看不上镇里这些小买卖,但是老爷一直把你当亲儿子,我呢,自然也不能怠慢。我们这家看着如日中天,令人羡煞,可是眼下只能算空架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有多少人有闲情雅趣往家里添置不当事的物件呢?哎,这手里的货一旦销不动,就成了废品一堆,资金也周转不来。眼见上下一大屋子人都等着支钱使,我这心里啊,焚着呢!前些日子刚辞退了一批,都是留在辛家超过五年的常佣,可就算这样还是入不敷出,所以,我也想请忠国帮忙想想办法。你见多识广,看咱们这家该如何维持生计?”二奶奶不带停顿地倒出一大堆话来。
我心想这哪是移交管家权的家庭会议?明摆着是二奶奶一人的诉苦大会嘛。
即使这个尔忠国有心接管,恐怕也无力经营。或者,二奶奶本意就是让尔忠国知难而退——家里已经这样了,你还回来凑什么热闹?跟辛家小姐一完婚,就算是入了赘,凭白多了两张嘴,平衡打破,自然要出面做点什么——二奶奶这么精明的人小算盘早打过无数遍了,哪能让外姓人从她这里不劳而获?
只是不知道尔忠国对二奶奶这番以退为进的招如何回应?想到此,我看向尔忠国。
尔忠国脸上挂着孝敬之色,不慌不忙地说道:“二娘不必忧心。忠国此次回来纯属公务路过,遇到凤娇更是偶然,原本没打算久留。如今知道家中有了难事便不能坐视不理。我原计划是先去武汉打前站,待安置妥当后,立即接义父全家过去。从一路观察到的情势看来此举势在必行。我在武汉有帮朋友是做水路商货的,基业挺大。我这些年也积攒了些钱,找这些朋友们帮衬一下重开家商铺不是难事。关键彼此靠近,可以相互有个照应。考虑到武汉已被日军占领,规矩颇多,亦不算太平,所以我打算在郊外长江边替义父一家物色住处,不仅有朋友照顾,出行也相对自由些。万一战火再起,还方便逃生。兴福镇地势险要,周边皆为粮食产地。日军一旦打过来势必派兵攻占这里,我担心生灵涂炭的日子不远了,所以及早安排为好。日后,待局势稳定下来,再考虑返乡之事也不迟。二娘,这些账簿还请您妥善保管,无论日后能否用得着,也是您精简持家的一份物证。只是不知忠国这番自作主张是否合意?”
尔忠国一番重情重义的话令二奶奶面露愧色——原先搁在肚皮里的几招应对策略恐怕也不好意思用上了。
只见二奶奶满脸堆笑对辛老爷说道:“老爷,你看忠国这孩子考虑得多周全啊。这真是……”转而又对尔忠国说道:“我们这……怎好一大家人仰仗你一人出力呢?不妥,不妥!”
辛老爷笑而不答,想必他心中早已知晓尔忠国会这么做。
“如果二娘还有更好的筹划,忠国自然不敢妄语。如果没有,不妨就听回安排吧。”
我听着尔忠国文绉绉地说完这些话,觉得他挺会做人的。除非他是天生的宅心仁厚,否则这心思也太深了。殊不知,他可是一个真正的特务啊——杀人不眨眼,心如蛇蝎用在他身上应该很合适。我暗自庆幸自己很快就能获得自由了,否则跟他这样狡猾且复杂的人较量起来,我哪里是对手?想到此,心里冷飕飕地发怵,不由怯生生地偷望尔忠国一眼,不料他也正拿眼看着我,湖水一般深沉的眼眸像看穿了我一般。我赶紧收回目光,看向放在桌下的腿。
“娇儿!”辛老爷叫道,我一下还没转过弯来他是在叫我。辛老爷加重了语气:“娇儿,想什么呢?”
“哦,爹,我、我没想什么。”我突然意识到这是辛凤娇的乳名,于是急忙应答。
“好好伺候忠国,嫁了人不比在家里,不得骄奢放纵,听见没?”
“知道了,女儿一定唯命是从。”我答道,尽量显示驯服的一面以期麻痹众人耳目——今夜本大小姐就要跟各位拜拜了,嘴上甜点尽量留给大家一个好印象吧。
19 出逃
早早的洗漱完毕,我先行爬上了床。本来心里还打鼓:如果那个特务对我有非分之想怎么应付——我可是公认的大美女呢。不料尔忠国主动告诉我他有些事情同义父商量,临晚还有些公文待准备,可能会很迟,让我自己插了门睡,他就睡别处了。我暗自欣喜,真乃天助我也。
月亮升高了,皎洁的银丝洒满窗棂。我吹灭蜡烛,熄了蚊香,换下睡衣,穿上小眉给我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我没忘了我的内衣——我那个时空穿着的宝贝,没了它,感觉很不自在,万一奔跑起来,有文胸和没文胸的区别太大了。
收拾停当后,我重新钻进幔帐内,假装睡下了。
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往12点贴近,我的心跳也在加剧。
捱到深夜11点50分时,我悄悄地起身,穿好旅游鞋,凑近窗户向下看。很好,院子里寂静一片,无人走动,除了知了不知趣地扯着嗓子喊热,以及风穿过树丛留下的沙沙声,其它一概陷入梦境。
我像做贼一样溜出房门,踮着脚尖、弓着背向绒花树方向小跑去。
现代化的鞋子就是好啊,落地无声,弹力十足。
我跑一段便急速掩身树后看动静,一切正常,再跑……很快,人已来到绒花树下。
绒花树如一把巨伞,巧妙地将我隐藏其中。不凑近了仔细看,谁也难发现有人在树后。
我倚在树干上,看着高墙,等待池春树从墙外发出信号的那一刻——扔过来绳子。
当手镯表显示零点零分时,墙那边传来了动静,是马蹄的声音。马蹄声音很沉闷,好像裹了“袜子”。
一个系着石块的绳子丢下墙来。
我搓搓手,拉住绳子使劲抖了抖,通知他我来了。双手握牢绳子,我两只脚一脚抵住树干,一脚撑住墙,交替上行。
天热,加之我行动缓慢,爬到一半时,已是汗如雨流。
“春树!”我压低声音叫他,“我就快上来了啊。”
池春树在墙外应道:“小心点,别摔着。”
好不容易,我攀上了墙头,看见他正仰着脖子朝上张望着,手里拎着绳子的另一头。
一匹马在不远处的墙根下悠闲地吃草。
我跨在墙头,突然意识到刚才犯了一个错误——绳子没拴在树枝上,这么高的墙不可能直接跳下去,如果顺着绳子荡下去,我这头又没固定好,怎么下?
池春树仰头看着我:“怎么啦?”
我告诉他这一情况。“那就栓啊!绳子足够长的。”他耐心地低声说道。“可是我的手臂不够长。”我懊恼地说,“刚才上来时,我就该先把那头绑在树上的。”我骑在墙头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他笑着摇摇头,看来他也没辙。再爬下去栓绳子吗?我发怵了。
看到那匹马,我忽然有了主意。“春树,你去把马牵过来。”
“什么?跳马背上?”池春树很不放心,“你——有这个本事吗?万一跳歪了,骨折,那可是糟糕透顶!”
“别说晦气话,去,把马牵过来,你坐马背上,然后张开手臂,我跳下来你就接住我。你最好接住了,否则我恨你一辈子。”我要挟他。
“得了,听你的。”池春树把马牵了过来,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将马吆喝到合适的位置。 “行吗?”他抬头问我。我换了个姿势,蹲在墙头向下码了一眼,还行。我冲他点点头。
他紧张地伸出胳膊,做好了接住我的准备。
“我数到三就往下跳,你记得一定要接住我,我这九十多斤可是拜托给给你啦?”我这么一说,他更紧张了。□的马儿还不安分地跺跺蹄子,一点不配合。“慢着,别动,别动。”他说。“什么?”我一听不敢动了。“你跳啊,我跟马说话呢,它老是乱动。”哎呀,真是不能急了。我数着“一、二、三!”轻轻一踮脚向他张开的臂膀跃去。
漂亮!我成功地着陆在他怀里。
“吓死我了。”池春树惊魂未定,紧紧地搂住我。我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
“我这一跳可以申请到吉尼斯纪录吗?”我故作轻松地问他。心情的紧张加上获得重生般的喜悦让我很想不停地说话。
“还是赶紧逃吧。能申请到也不要了。”他调整好坐姿,拉起缰绳,指挥马儿前进。
我又注意到马蹄的声音,不由佩服他的心细。“你好聪明哦,还知道给马缠上裹布减少声响。”
“我们要尽量不引起当地人的注意。”他解释道。
我扭过身子回头看他,这才发现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件当地人的罩衫,又皱又破,但下身依旧是牛仔裤,显得不伦不类的。
我鼻头一酸。“春树,对不起!”
“傻丫头,我没怪你,永远不会责怪你。”他搂紧了我的腰,唇贴上我的唇。
这一刻,我没拒绝他,他的吻好比镇定剂,让我的心绪得以安宁。
我抱住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有他在,我感觉有了依靠。
“没什么,拾伊!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从现在起,我们要比任何时候都坚强。”他扶好我,夹紧马肚子,让马小跑起来。
我诧异他会骑马。“春树,你不简单哪。”我夸赞他道,“什么时候学过骑马?”
随着辛家大院一步步远离我们,心情也轻松起来。
“我的家乡从小就教授马术,我学过,不过已经很生疏了。”他解释道。
“是吗?”我又惊讶了,“你的家乡是哪里,还教授马术?”
但是池春树没来得及给我答案——巷子尽头的转弯处站着一群人堵住了去路,打头的竟是尔忠国,抱着膀子冷冷地看着我们。
“二位好悠哉!好浪漫!借着月色踏马而行、卿卿我我啊。”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吓人。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原来早被他发现了。可是,他如何知道我有逃跑动机的。我想不明白——我伪装得很成功啊。
池春树下意识地抱紧我,“别怕他!”一副无所畏惧的语气。
“下马!”尔忠国喝道。
池春树和我都没动弹。
尔忠国冷笑一声,忽然手指放入口中一个胡哨。
马儿突然嘶鸣一声,双膝跪下。
我和池春树俩猝不及防,滚落马下。
“给脸不要脸!”尔忠国上前一步,把马牵了过去交给一旁的帮手,但他那双锐利的目光充满了仇恨和羞愤,始终未离开我的脸。
池春树快速站起来,护在我身前。“你想怎么样?”他瞪着尔忠国,像一头即将发怒的狮子。
“春树,他会武功的,你别硬来。”我怕他吃亏,连忙告诫他。
我站到尔忠国跟前壮着胆子问道:“姓尔的,算你厉害,谁告的密?”我想一定是有人发现我没在屋里,悄悄报告给他。他还没睡下,当然行动迅速。
“你以为就你们懂洋文?告诉你,你们的计划早就被我们识破了!怎么不得意了?凤娇妹妹,我料到你就没有老老实实做人的命。你爬树啊,爬墙头啊,玩够了没有?两天之内连爬两次墙,过够瘾了没?若没有,我可以给你时间再爬一次。”尔忠国的话里句句嘲讽。
“你这人真是无赖,她叫柳拾伊,是我女朋友。”池春树抗议道,“你别凤娇妹妹、凤娇妹妹的叫的这么起劲。她跟你的那个什么凤娇妹妹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他显然对尔忠国的冷嘲热讽极为反感。
“是吗?你说没有就没有吗?”尔忠国奚落道。“她改了名字一定会告诉你吗?你敢肯定她是你的女朋友,就不会是其他人的女朋友或是相好的吗?”
听了这番侮辱人格的话,换做谁都会气不打一处来,更何况视我为女神的池春树同志呢?他果然抡了拳头就要冲上去砸尔忠国。我使劲抱住他的臂膀。“你打不过他的。春树,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压低声音劝他,“你赶紧跑吧,他会打死你的。这里的人没那么守法。”
池春树露出誓死捍卫爱情的神情,“他敢?没王法了!抢人家女朋友做老婆,还口出不逊。这个恶霸,我不能遂了他的心意,打死我我也不离开你!”
“春树!”我知道他倔,着急得不行,但对面那个人越发阴沉的脸色让我感到了真实的恐惧——他会不会私设公堂加害池春树和我?
尽管天气炎热,我也能感觉到汗毛根根倒竖起来——寒意阵阵。
突然,附近的空中响起几声清脆的枪声,寂静的夜突然热闹起来。
“打劫啦,土匪打劫啦!”惊慌的喊叫声响起,夹杂着马蹄乱踏的噪杂声。
我们都吃惊地向喧哗处张望,发现某处火光冲天, “着火啦!救火啊!”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尔忠国无瑕顾及我,冲着带来的跟随说:“赶紧抄家伙,土匪打劫来了。”我趁机拉着春树向相反的方向跑。身后已经听到厮杀声。
池春树拉着我一路飞奔,好在我不是小脚,跑起来豪不费力。转眼,我们已经狂奔出二百多米远。虽然土匪可恶,但我心存感激,没有他们及时出现我哪有机会逃脱魔掌呢?
很快,我们就发现高兴得太早了点。这地方我们生疏,又在夜里,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哪条街巷通往哪里去更如云里雾里。好像是冲出去了,但是仔细一看竟然又绕回了原地。
“该死的老街!”我骂道,“难道天要灭我吗?”
20 土匪
正当我们犹豫在一道十字巷口、不知该拐往哪一方向时,二十多个衣衫不整的当地人向我们这里逃来,口中喊着:“快逃啊,来啦!”
一群人疯狂地往我们这里逃窜,像一群被惊吓了的野牛。
我和池春树冲散了。我被人群簇挤着,带进一个狭窄的小街。池春树则被带进了另一个巷子。
有个中年妇人好像认出我来,惊道:“辛大小姐,你怎么也在这里?赶紧躲起来,土匪专抢钱财和女人!”
我一惊,只得跟着他们一道乱跑。
惦记着池春树,我不时回头呼喊他的名字,但我的声音瞬间湮没在吵杂的街道里。
火光四起,整个镇子乱作一锅粥。
到处是惊慌的喊叫声,谁也听不清谁的声音,跟末日来临般恐怖。
刚钻出一条巷子,却看到尔忠国抢了把刀跟土匪厮杀,惊吓之余,又退回巷内。
想跑可又怕跑错地方迷了路,我只得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对我而言,无论落在土匪手里还是尔忠国手里都是糟糕透顶。
惊魂未定之际,听到前方有人在喊:“警察来了!”“风紧,扯呼!”
警察来了?我略微松口气。土匪一定忙着撤退,风险减少一半。
我该顺着巷子往下走呢,还是原地不动?我得做出选择,这么乱是逃跑的好时机,但池春树在哪儿呢?
周围杂乱的声音一浪胜过一浪,心绪不宁。我不得不捂住耳朵才能思考。
左前方的的小巷里传来一些动静,我朝那里看去,岂知巷口处冷不丁地冲出来另一帮骑马的家伙,有刀有枪的。领头的一匹白马打我藏身的地方过时,像被什么吓着了,突然急刹住,嘶鸣着扬起了前蹄,我吓得从地上弹起来,紧贴着墙不敢动,心想这畜生只要蹄子再向前踢来五十公分,我就完蛋了。
一个黑影一闪而至,随即我被人捞起飞向一侧。这人一掌击向马脖颈处,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匹马推出数尺远。
我落地时,那匹马也仰翻在地。
好险!我惊出一身汗来,可脚跟还没站稳,一个网状物飞过来将我罩住,一个踉跄又栽倒在地。
只听一个人说“带走!”我似个米袋子被抛在马背上。
我挣扎着,想从马背上滑下,但罩住我的袋子被什么勾住,摆动了几下也没能奏效。
“老实点!”我的后背被人猛地一拍,接着,一个人跃上马背策马跑起来。
完了,真的是怕什么有什么,可怜我刚跳出虎口又落入狼群!
一路上,头朝下悬着的我几欲呕吐,浑身被马颠得几乎散了架。
杂沓急促的马蹄声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慢慢缓下来。我听到溪流的潺潺声,被惊动的鸟叫声,扑扇翅膀的声音。
后背上不时有树枝刮擦而过。地势不平,好像是往上走。
说话的人开始多起来,夹杂着女人哭泣的声音。
崎岖的山路七拐八绕,一路向上,坡度越来越陡。
终于停下了。一团酸涩的东西漫上喉咙,我“哇”地吐了一地。
马背上的人竟然“嘿嘿”笑起来,“小娘们儿!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他的嗓音很宽,底气十足,听声音年纪不大。
我被拎下马,站也站不稳,腿一软便瘫在满是山石的地上,带着棱角的碎石硌着身体很疼。我哼哼起来。
几个土匪举着火把,依稀看到周围黑魆魆晃动的人影。土匪人不少。
“先把这几个娘们关进洞里看好,等清点完弟兄们人头再过去提人!让弟兄们去仙人洞集合!”这人说完,将马缰递给一个手下,健步如飞地走开。
从他说话的语气听来是个头头。虽然没能看清他的模样,但从他走路的姿势看,有点武功。莫非就是此人从马蹄下救了我?
两个土匪得令过来搬我。“别碰我,我自己会走!”我拿脚踢开近身的一个土匪。
他身上的汗臭味隔着一座山都能闻得到,我恨不得将这个土匪直接踹到山脚下去。
“敢踢老子!妈的,臭娘们!”挨了我一脚的土匪恼火地骂着,上来揪我的头发。
虽然力气不足,但我咬人的本领没忘,向他裸着的手腕咬去。
我吃了大亏,很后悔拿嘴咬他。
这个土匪的皮肤又涩又咸,汗臭味熏得我差点又要呕吐。
“咬人啦!”挨咬的土匪惊叫一声,一脚踹向我的腹部。
身体猛地后仰,后脑撞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一霎那,便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猪脑子,说过多少遍别对女人动粗,你他妈的竟然敢对大当家的女人动粗?”
这个男人的声音我认得,就是掳我过来的那个头头。
“不敢,不敢,二当家的,是她、她先咬的我,她还踹我!我一气之下才还手的,谁知道她这么背,偏偏撞在了石头上。”另一个土匪惊恐地解释着。
原来他是二当家的。我心里有了数。
“罚你挑十担水!滚!”被称作“二当家的”男人说道。
“谢谢二当家的!”
后脑勺好痛,我呻吟了一声。当我微微睁开眼,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撞出脑震荡了?好倒霉哦。
我担心地伸出五指,发现它们变成了七、八根。
“你没事,只不过磕碰点皮!”一个身着青衫的影子蹲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声音正是那位二当家的。“我给你上过药,已经止血了。别拿手摸!”他制止道,捏住我的手腕。
我感觉他的手摩挲着我的肌肤,急忙抽出手去。
“我从没见过你,你不是镇上的?”他问道。
我使劲眨眨眼,试图看清楚来人,但头晕眼花,还是没法看清。
“你是哪家媳妇?刚过门的?”他又问道。
我闭上眼睛,定定神说道:“我是谁跟你劫我来有关系吗?除非你放了我,我会考虑告诉你情况。”
“唷!”他露出惊讶的口气,“你挺有意思的!不过我发现你的脚很大,没裹过小脚。你一定不是当地人。”
我的脚不大!我在心里反驳道——当然,37码的脚跟三寸金莲比起来的确算得上“很大”。
“嫌我脚大不如放我走!你敢吗?”我刚说完,才发现脚上的旅游鞋不见了,不由将脚往里缩了缩。
“嘿!小娘们儿,我为了救你连白龙马都伤了,你这话不太地道吧?”
“白龙马?”我冷笑一声,“能骑白龙马的是唐僧,一个大慈大悲的和尚。你一个土匪也敢称自己的坐骑是白龙马?”
“咦?谁说只有他唐僧能骑白龙马?难道白龙马只他一个人骑得?”
我没接茬——眩晕的感觉让我又想呕吐。
我蹙着眉头张开嘴,刚欲呕吐,身上突然麻了几下,一只掌贴在我的颈椎处,一股雄劲的力道灌入体内。“张开嘴,吞了它!”他说着将一粒带点辣味的药丸塞进我口内。
我想他应该不会害我性命,于是乖乖地吞药丸进肚。
过了十分钟,他撤去手掌。“好一点没有?”他问我。
再次睁开眼,眩晕的感觉减去不少。我点了点头。
一张脸正对着我,这会儿看清楚了,是个满脸英气的年轻人,平顶头,年纪最多二十一二岁。他有一双池春树那样澄澈的眼睛,只是多了些江湖气。不知道底细的人绝不会相信他是个土匪,更不会相信他还是个土匪头子。
“谢谢你!”我郑重道谢,接着说道:“如果你放了我,我感激不尽!”
“谢字我收下了,但这个放字么,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你被我们大当家的看上了,恭喜你。我们大当家乃盖世英豪,给他做压寨夫人不冤枉。”
“什么?压寨夫人!”我惊恐地直起身。这个称呼对我而言太陌生,也太恐怖。“不!我不要做压寨夫人!放我走!”
“放你走,怎么走?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就算放了你,你也没本事自己下山去,喂了野狼、野猪什么的岂不可惜?”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你跟那些土匪不一样,你读过书是不是?求求你放了我。对了,你可以跟我爹要赎金,我们给你钱可以吧!要多少?给个数吧。求你了!”我哀求地看着他。
此人的眼睛很干净,没有一般土匪的邪吝痞气。我希望他对我起恻隐之心,帮我摆脱这不期而至的厄运。
他遗憾地摇摇头。“不成!”回绝得很坚决。“我们大当家的就是要一个压寨夫人,再多的钱也说不通。”
“哪有这样的人?强抢人家过了门的媳妇当老婆,太可恨了。”我倏地站起身,但动作幅度过大,头又晕起来,身体不由摇晃了一下。
“所以我们是土匪!跟土匪讲什么道理?不通!”他讥讽地说道,伸出手扶了我一把。
“我有夜游症,不怕我半夜里胡乱砍人?”我怒道。
“不怕!美人儿!”一个洪亮的嗓音从洞口方向传出,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背在身后。
此人中等身材,十分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猛一眼看上去像条好汉,只是那眼中的神色令人不敢恭维——匪气逼人。
“二当家的,看来你的劝说不怎么样。还是我自己来吧!”来人说道。
我从他说话的语气判断出他正是要留我当压寨夫人的土匪老大,心里不由寒起来。
二当家的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转身便走。
“喂!”我冲他的背影叫道,“你的话原来是假的!我本以为嫁给你当压寨夫人呢!”
我这话一出口,大当家的脸色顿变。离开的那位更是惊得一转身,眼睛直瞪着我。
“什么?”他惊愕着,眼睛转向大当家的。“大哥,我可没那意思。”
我当然知道他没那意思,但是我得制造点意思出来,否则我怎么制造混乱?没了混乱,我怎么脱身?
大当家的显然并未听全头尾,以为二当家的隐瞒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二当家的真若有此意,我当然会考虑。我们弟兄不该为个女人伤了和气!”
“这……大当家的这番话折杀我了!”二当家的正色道,“这个女人看着岁数不大,心眼倒不小。小弟我敢发誓若心存不轨、有意隐瞒大哥下场便如此物。”他说着,劈掌向身边一张木椅击去。“咔嚓”一声,好端端的一把椅子散架了。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这个人挺拧巴的嘛,看来离间计没法再施展下去。
“大哥信你!”大当家的郑重地冲他一点头,转而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就喜欢有点小心眼的娘们,够劲儿!”他上下扫了我几眼,目光盯在我的脚上。这些土匪怎么总喜欢看女人的脚呢。我厌恶地看着他。
“脚挺大的,打小没裹脚吗?”大当家的问道,似乎有些遗憾。
我却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你就是大当家的?”我傲慢地看着他,“不过我得告诉你我可不是一般人。我留过洋,嫁过洋鬼子。这次刚办完离婚手续回乡里,我爹又安排我嫁了一个男人,昨天刚成婚。他嫌我脚大,而且嫌我嫁过洋鬼子,心里不舒坦,不仅打我还骂我。我受不了气才跑出来的,没曾想又被你们掳上山来。看来我今年命犯桃花啊。”
“哈哈哈!”大当家叉着腰大笑起来,“很久没见过你这样坦率的小娘们了。前几个一听说要陪我睡觉就一个劲儿哭哭啼啼,没见过世面的木驴样儿。你到底留过洋,还他妈睡过洋鬼子!好,不简单,够魄力!我就稀罕你这样的。怎么样?留下来给我当夫人吧。我保证疼你,不让你受委屈。脚大就大点吧,爬山稳实。”
我一愣:啊,还有这样什么都不计较的土匪啊,心胸也忒宽广了吧!
“我忘了告诉你我有病,很厉害的病,洋人都没能治好,你不怕被传染吗?”我急忙又胡编乱造一个理由。
“哦?”大当家的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两指探上来,压在我的脉搏上,过了一会儿,丢开我的手腕,嬉笑道:“小娘们,你脉搏有力,说明身体无恙。但气息不稳,明摆着撒了谎怕被揭穿。幸亏我懂得些医理,否则让你骗了。若你是黄花闺女我还不忍心收了你。但你既然已是嫁过人的,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等会儿我就派人给你洗浴,你就准备好伺候大爷我吧。”大当家的说完,轻轻在我脸蛋上捏了一下,露出淫靡的神色。
“我不愿意!”我叫道,汗毛瞬间倒立起来。
“那就由不得你了。我看上的女人没哪个不服软的。”大当家的说完,快步离开。
我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个天杀的土匪要对我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我抓狂地踹向已经塌了的椅子。眼下,这个深山密林里,谁也救不了我,我该如何是好?自杀吗?
只能这样了。如果他敢动我一下,我就自杀!
两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被人领进来说是奉命替我清洁身体。我恼火地撵她俩走开。两个女人哭着求我帮帮她们,还说土匪头子答应干完活就送她们下山。我更加气愤,凭什么她俩可以离开,我就得留下来伺候那个土匪?哭就行吗?我也嚎啕大哭起来,比那两个女人哭得响亮得多。
那个大当家的讨厌女人哭哭啼啼的,也许我这一哭惹他生厌,便把我撵下山去。
三个女人一台戏,尤其是哭戏,惊天动地的。在这夜色浓厚的山里传荡开去怎么听怎么觉着像闹鬼。
“看来得我帮帮你。”正当我们哭得刹不住,二当家的突然出现了,“你想陷害我,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再这么闹腾,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抽噎着,看着这个长相一点不像土匪的土匪:“你想怎么样?”
“我帮你洗啊。”他带着报复的快意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居然没有一丝怜悯之色。
“我自己会洗。”我怒道,“你看着像个好人,却是最阴险、最不够男人的一个小人。怪不得你会当土匪。除了害人,你没其它本事吧!”我挖苦道。
“你!”二当家的被我激怒,“要不是看在大当家的份上,我一掌劈死你!”他做了个劈掌的动作。
“有种你来劈我啊,一掌劈不死我你就不算个男人!”我叫道。
他凶狠地瞪着我,那眼神已经把我劈死在掌下。他冲洞外叫了一声:“抬进来!”立即有两个土匪搬来一个大木桶搁置在洞穴中央。“自己洗还是我帮你?”他威胁道,开始捋袖子。
“我自己来,你滚出去!”我惊慌地躲到木桶后面。
二当家的得意地一笑:“知趣点最好,我可没有大当家的好性子。”
我心里骂开了,瞧他长着一副好人样,骨子里这么坏啊。对我这么凶!不就是陷害了他一下吗?又没陷害成!
二当家的命令两个还在低声哭泣的女人:“给她洗干净了,别让满身的骚味熏着了大当家的。”
“辛大小姐,您请进去洗吧,别为难我们行不?”两个女人一边哭一边求我。
“你们出去,我自己会洗!”我怒道——原来她们认识辛凤娇。
两个女人摇摇头,不敢听我的。这会儿她们只顾着着她们自己,巴不得早点干完活离去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我哀叹一声,无奈地宽衣解带。两个女人扶我跨入桶内。但是脚刚沾到水,我便惊得缩回去——太凉了!这些土匪全用冷水洗澡的吗?
“太冷了,想冻死人吗?”我大叫道,抱住自己的身体。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是二当家的:“加热水去!”
不久,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拎来热气腾腾的水倒进木桶内。水顿时暖和起来。
“你们几个看好那个娘们,若让她逃了,拿你们是问!”二当家的声音又传进来,接着,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我浸在木桶内颤抖起来,心想如果今夜就死了也太不值了。我还要等我的真命天子呢,哪能就这么挂了?我得想法子离开这里。可是如何应付即将到来的局面?那个土匪头子如此强壮,硬拼是没指望的。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要替我搓洗身上。我拿水泼她们,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想着应付策略。
两个女人开始还躲避着,后来看如此下去对她们不利,于是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扑上来,不管我如何泼溅她们就是不躲闪。其中一个瘦瘦的女人一边哭着,一边说道:“你一个人牺牲总好过牺牲咱们三个。他们老大说了我们若是不配合,就扔给一大群男人享用。求求你行行好吧。你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别再拖累我们两个遭殃啦!我们两个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说罢,跪下地。另一个见她那样,也照样跪下。
我想想也是啊。哪个女人愿意留在土匪窝里呢?有过这样的经历,恐怕一辈子也抬不起头。
看着自己洁白的身体,此刻在壁火的照映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一尊玉雕。
唉,罢了,再心疼也没用!要死就死我一人吧,她们俩也是可怜的女人啊。
我默默地点点头,眼泪滑落眼眶。
两个女人也忍不住又哭起来,上来替我擦拭身上。我散开自己的发,顾不得脑后勺的伤口,将整个头浸在水里,包括我的泪水——一起淹死算了。我的心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21 夜闯匪穴
洞外有些动静,好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我身旁的两个女人毫无察觉。
“噗噗”又是两声,又有什么东西连续倒地,声音沉闷。
我从水里站起身,仔细倾听。
洞口黑影一闪,一个人已经欺到近前——是尔忠国!竟然是他摸上山来。
我顿时愣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
俩个女人围着木桶刚给我抹香胰子,陡然见到一个男人出现在眼前,长大了嘴巴,正待惊叫,但没等发出声音来便被尔忠国点了穴。我甚至没看到他如何出手、点了她们哪里?
没被点穴的我却也似被点了穴般呆呆地站在木桶里,忘记了自己还光着。
尔忠国盯住我约有两秒,我这才骤然想起自己现在的状况,连忙将头发拉到身前遮住身体。
他不屑地笑了一下,脱下外衫罩住我:“看来我打搅了你的雅兴,我该迟点来才对。”目光里露出鄙夷之色。
“不,你来得很及时。”我慌乱地说道,心里只记着一件事:他是来救我的。
初步衡量一下利弊,个人感觉还是尔忠国这边对我有利些。
特务跟土匪比起来,特务好歹是正规职业,而且起码有点道德底线。
土匪就没话可说了。
先让特务救了我吧,至于其它的只能出去后再做理论。
可问题是他能不能将我救出去?
土匪不仅人多,而且有武器。他孤身赶来有多少胜算?莫非援手随后就到?
我裹紧衣服,却见他将我的衣服拾起了,担在桶边,讥讽道:“自己会穿吗?我可没手帮你!”他说完,背转过身去注意洞外情况。
我急忙爬出桶,来不及擦干身子便先把裤子套上。上衣刚套进一只袖子,就听洞外喊声震天,“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夜闯老子的地盘?”是大当家的声音。
尔忠国来不及等我穿好衣服,退过来一把将我夹在腋下。我惊呼道:“我的衣服——”我想告诉他我的衣服还没穿好呢。可他已经顾不得听全,几个飞纵,已经携我来到洞外,手里抛出一把石子儿似的东西,周围立即传来“啊!”“啊!”的叫声,倒了一片。但更多的围在我们面前,有的拿着弓弩,有的端着枪,还有的举着砍柴刀,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未倒地的人也发出“啊”的惊叫声,目光齐刷刷看向我这里。
我又羞又恼地拉过更多的头发遮住半裸的酥胸。
“呔!”大当家的一声断喝,“快快放下我的女人!敢说半个不字,只管杀来不管埋!”
“你们都给我闪开,否则今日就是你们的忌日!”尔忠国毫不畏惧。
“你小子能摸到我这地儿看来有点本事。不如入了伙吧。让你当三当家的如何?你先把这个女人放下,小心伤着她。”大当家的盯着尔忠国,口气友好了一些。
我被尔忠国夹在腋下,腰都酸了。为了支撑平衡,我抱住了他的腰,却发觉他颤了一下。触着他痒痒窝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尔忠国冲土匪头子说道。
“喂,她是你什么人?”大当家的问尔忠国,大概觉得我抱住他腰的这个举动有些暧昧。
“废话,看不出来么?”尔忠国回道,“我大半夜跑上山来可不是为了打野鸡。”
“你就是她那个男人?”大当家的将枪口对准了尔忠国。
“不假!”尔忠国答道,“现在我要带我女人离开,麻烦你让条道,我可以不计较今天的事。”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位弟兄,就这么把人带走,不觉得太容易了吗?”
“你想怎样?”尔忠国放下我,随即命令我道:“把衣服穿好!”
我连忙将穿了一半的的衣服拉上来扣好扣子。大当家没命令手下的土匪开枪,大概不想误伤我,但他也没有放我们离开的意思——下山的路被一排排人墙堵得死死的。
“到我身后来!”尔忠国继续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大当家的。
“小娘们,你男人打你、骂你,不拿你当人,你还愿意跟他回去受罪吗?”大当家的突然问道,语气甚是关切。我心想他是在拉拢我呢。但是我可不愿留在这个鬼地方被他祸害了。相对而言,尔忠国的危险系数低些。
“我不想留在土匪窝里。”我答道。心想甭想收买人心,我那些话不过是胡编乱造来搪塞你的。我仍想多说些,但唇刚动,便被尔忠国那狠狠瞪过来的一眼给堵了回去。
又一拨人举着火把急急忙忙赶过来,是二当家的带人增援来了。我想糟糕,这个二当家的更难对付,他也是有功夫的,而且不弱。他不是单手将惊马击倒了吗。若要动起手来,尔忠国未必能着占上风,况且土匪人多势众,又有枪。这可如何是好?
正担心着,却听尔忠国和那个二当家的几乎同时说:“是你?”
他们认识?毫无疑问,可认识并不代表就有交情——该动手还是会动手。
大当家的立即问道:“二当家的,怎么回事?”
“我认识他,”二当家的走到他跟前说道,“前几日我和十多个弟兄被日本兵追杀,幸亏遇到这位义士出手相救,才得以全身而退。”
“啊,原来也是道上混的英雄。”大当家的露出钦佩之色。双手一抱拳,朗声道:“敢问这位英雄大名?”
“尔忠国!”尔忠国也抱拳回礼。
“尔英雄有恩于我山寨,本不当阻挠你离去。但我山寨有山寨的规矩,这女人是我选定留下当压寨夫人的。你此番硬闯来劫人,还伤了我不少弟兄,就这么走了,我这个大当家的以后如何带弟兄们?所以……”他故意顿住,目光停滞在我身上。
我又往尔忠国身后缩了缩,嘀咕道:“我不要当什么压寨夫人!死也不当!”
“大当家的不必担心,我没伤你的弟兄,不过点了他们的穴,二个时辰□位自然解开。”尔忠国说道。
“这么着吧。”大当家的思忖了一下说道,“你先丢下这女人。你若打败了我们二当家的,就算你本事大。我不再为难你,尽管带这女人离开。你若输了,解开我这帮弟兄的穴道,自行离去,再莫提这女人的事情。你看如何?”
“一言为定!”尔忠国不假思索地答道。
“他输了我也不留下!”我朝大当家的喊道。
“闭嘴!”尔忠国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不会输!”说罢,寒着脸转过头去。
大当家的哈哈笑起来。二当家的走到尔忠国面前,双拳一抱,“请!”其它土匪纷纷向后退,空出一个大场子来。
尔忠国单手将我一把抱起来,走到洞口将我丢下。“呆着别动!”依旧是命令的口气。
两把刀“唰”地插入地下,尔忠国和二当家的各执了一把对峙。火把照亮了四周。
看着那两把闪着寒光的刀,我的心突突急跳起来。
两个土匪持刀站到我身后,防止我趁乱偷偷溜掉。
一黑一白两个晃动的身影很快搏击在一起,拨、挡、刺,砍、挑、削,金星四射。二人瞬间已经施展刀法过招无数。我不敢看下去,闭紧了眼睛。
土匪们不时发出惊叹声,还有人叫好。
我祈祷尔忠国能赢得胜利。留下来伺候那个论年纪都能当我爸爸的土匪,如何甘心?
土匪们为二当家的打气的声音和兵器交接之叮当声不绝于耳。每当他们叫好我这心就下沉一下。若他们鼓掌,我想一定是土匪赢了。
突然没了兵器相交的声音,同时传来“啊!”的一阵惊呼。
难道——尔忠国输了?我浑身一激灵。一想到不愿沦为禁脔的我只剩下死亡这一条道路可走时,不禁呜呜哭起来。
有人靠过来,一只大手上来拎我的胳膊。“走了。”来人轻声说。
“别碰我,臭土匪!”我叫道。闭着眼睛继续“呜呜”哭泣。
“走了!”来人冲我大声吼道。我突然听出来这是尔忠国的声音。睁开眼一看果然是他,一双黑瞳正怒气冲冲地看着我,好像救我出去实在情非所愿。
我“哇”地一声抱住了他。“谢天谢地啊!”我泣道。我的祈祷起了作用,他赢了!我不必当土匪婆也不必寻死了。
他推开我,但看了一眼我的脚,又抱起我来,走到人群中,冲着二当家的点头说道:“穆兄弟,后会有期!”说罢,向土匪让开的一条通道走去。
我抹了泪,得意地看向大当家的。没戏了吧,老土匪!我这冰清玉洁的身子若让你糟踏了,天理难容啊。
就这一瞥,让我看出了名堂,他正暗暗朝一个土匪使眼色。
为什么使眼色?我心中一凛。
“当心有诈!”我抓住尔忠国的衣衫提醒他。
尔忠国根本不理会我的提醒,依旧迈着稳健的步子往前走,突然,整个身子像装上弹簧般拔地而起,跃起足有一人高。
“啪啪!”两声枪响,前后相距不过两秒。
土匪里有个人惨叫一声,接着传来身体摔倒在地的声音。
尔忠国并未坠下,而是踩着土匪们的头和肩膀跃回去。
没等众土匪反应过来,他已经窜至一个人面前,锁住那人的咽喉,正是大当家的咽喉。
“尔英雄,这是何意啊?”大当家的假装无辜。
“这话好像该我问吧?”尔忠国寒着脸说道,“你该问你这弟兄他是何意?”尔忠国下巴朝地上那人一抬,语气冰冷。
那个土匪显然想偷袭尔忠国,却不知怎的也中了枪。只见他左手捂住中弹的右手哀号着。一把短枪就躺在他手边。
“误会、误会!”大当家的僵着脖颈,对中弹那个土匪骂道:“混账东西,敢背后打冷枪!幸亏二当家的及时出手阻止,否则我这颜面何存?来人,把他狠揍一顿,撵下山去!”转而又露出笑脸,低了嗓门说道:“尔英雄,是我管教不严,但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等事情。大家都是好兄弟,凡事好商量啊!”
“穆兄弟,好枪法!尔某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自当回报。”尔忠国松开大当家的喉咙,朝二当家的致谢。
“二当家的,替我护送这位英雄下山。”大当家揉了揉脖子,向二当家嘱咐道。
这个大当家的挺阴险,明明是他指使人下黑手,此刻又充当好人了。
我欲揭发他的劣迹,但只说了一个“他”字,尔忠国便捂住了我的嘴。“没你说话的份儿!”他又朝我瞪起眼睛。
嘿,什么叫狗咬吕洞宾啊?现成儿的摆着呢。
二当家的带着五、六个土匪举着火把、骑了马送我们下山。
尔忠国拉我跟他同骑一匹马,他一手揽着我,一手握着马缰。我挣扎着掰开他的手,回头往山上刚才洗澡的那个山洞看,“我的鞋子和胸……那个衣服还丢在山上呢。”想起我心爱的文胸和旅游鞋——二十一世纪的唯一纪念物——如今落在了土匪窝里,我心疼极了。
尔忠国根本不理会我说什么,只管下山。
到了山脚下,只见一匹黑马栓在路边树上。此马体型高大,黑暗里油亮的毛皮泛起的光泽看上去好似一匹幽灵马。
尔忠国对二当家的说道:“借一步说话。”二当家的随即命令手下土匪留在原地,他则跟随尔忠国走到十米外的地方停下。
尔忠国俯首低语道:“穆兄弟此次出手相救,必然得罪了大当家的。日后恐难立足,望你早做打算。我曾与你商谈之事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二当家的沉吟片刻,低声回道:“尔大哥是做大事的人,少冲敬佩之至。但大当家的于我有恩,我不能弃之不顾。眼下一帮弟兄好容易扎寨于此,抱团取暖,若再生变故,难免令众弟兄寒心。我相信大当家的不会对我不利。他为了女人这样也不是头一回了,此次不过是心有不甘罢了,过些时日自会忘记此事。请尔大哥不必担心。”
尔忠国遗憾地说道:“你既无意随我而去,我也不勉强。日本人很快便会西进,此地并非安全无患。望你多保重!”
“多谢尔大哥!恕不远送!”二当家的抱拳一握,随即返回。
经过我身边时,这位姓穆的二当家的顿住,露出莫名的笑意,突然朗声道:“尔大哥倒是需要提防枕边人,红颜祸水古已有之啊!”说罢,朝我轻蔑地一笑,从腰间摸了一个东西丢到地上。“给你药!别让脑子进了坏水儿!”丢下这一句咒人的话,翻身上马,带人回山上了。
我冷冷地看着一行人消失在密林深处,暗暗道:“小心你自己吧,只懂江湖义气的傻帽一个,早晚会被那个大当家的收拾掉!”
“看什么看?上马!”尔忠国冷冷的声音传过来。
我站住没动。他骑到马背上,向我递出手来。
我突然拔腿就跑,往树林里钻,可赤足在山里根本跑不快。
我很快后悔了——多愚蠢啊。
尔忠国并不急着追赶,慢悠悠地策马跟在我身后。
一会儿脚就被扎得走不动了。
我坐下地,清理粘在脚底板上的碎屑。可怜我细嫩的脚底板遭了殃。
他不作声地靠近,依旧伸出手来。
我没触那只手——正在跟自己生闷气。怎么才能摆脱这个狗特务呢?真要被他带往武汉吗?武汉那么大,春树岂不是很难找到我?
我忍不住又哭起来。好倒霉啊!本不想哭的,但越想越伤心,泪水汹涌澎湃,哭声响彻彻山谷。
“凤娇妹妹,你打算哭到几时?”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倒无所谓,可以奉陪到底。但是把狼招来就难办了。这山里狼很多,一旦出现一定是一群,你这几两肉恐怕不够它们吃的。”
我才不信他的话呢。吓唬老百姓是他的拿手本领——特务好像都好这手。
他骑着的那匹幽灵马像在附和他的话,点点头,前蹄急躁地刨着地面,还拿嘴来拱我。
“鬼马,走开!”我让开马头。那马仍不死心,又拿长长的马脸在我肩上蹭了蹭,吓得我寒毛立了起来。“死走啦!”我冲黑马吼道。
听说马也会咬人的,它不会跟它主人一样爱攻击人吧?
“小黑啊,你小的时候主人喜欢你喜欢得不行,就差跟你一道睡马厩里。如今你长大了反而遭人厌啦。小黑,抬起头,有点尊严!她不愿意认你,你何苦讨好她?你虽是畜牲,却有情有义,可有些人,不如你啊。”尔忠国拍了拍马背,跟这幽灵马说起话来。
他在骂我连畜牲都不如。我很恼火,但我又想反正不是说我,我何必动怒呢。
“谁认识这黑不溜秋的丑八怪?”我从地上爬起来说道,“有的人的确不如畜牲,会说人话罢了。”
尔忠国冷哼一声,突然仰头朝天空“嗷——”长啸一声,跟狼的嚎叫声一般无二,在这静寂的山谷中震荡开来,叫人毛骨悚然。
“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丢你在这里喂狼。”他的声音阴冷得像冬日里的寒风。
他什么意思?吓唬我也就罢了,为何学狼嚎叫?当色狼吗?我更加害怕,犹豫着是否向他妥协算了。
黑马又急躁地刨着地面。不远处,陡然传来狼群的嚎叫声:“嗷——”“嗷——”
我的妈呀,果然有狼群!我吓坏了,四下里瞧瞧,恐怖啊!那些黑魆魆的晃动的野草后面是否就是狼群在慢慢靠近呢?我想起了动物园里那些闪着绿莹莹目光的狼。
如果被狼吃了太不妙,而且也太不体面。
我再也不敢逗留,立即跳到马跟前。不等他伸手拉,便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背。
这个狗特务得意地发出了轻笑,策动马儿奔跑起来。
黑马如风,纵蹄飞奔。眼见着踏上通往镇里的道路,他却操纵马缰,拐向另一条道。
“带我去哪里?”我惊问。
他不打算带我回镇上,是怕池春树再次寻着我吗?
“去火车站!”他答道。
“让我下去!”我感到不妙。
他连夜赶往火车站连平安都不报了吗?我在这个特务眼里真成了重犯。
他不仅不放我下地,反而箍紧了我。黑马跑得更快。
“求你让我回镇里一趟!”我哀求道。“我没带衣服……我还光着脚!而且,我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道别。”
“义父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不必你费心。”
“让我回去!”我大叫道。
“你不是早就不告而别了吗?还回去作甚?”尔忠国不带温度地说道,“别指望回去找你那相好的。他这会儿说不定睡在棺材铺里了。”
“什么意思?”我惊恐地问道,猛然扭头看向他。
朦胧的月光照着他阴沉沉的脸,我不由颤抖了一下。难道他派人杀了池春树?
“土匪洗劫时杀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外乡人。我忙着上山追土匪,没确认是不是那小子。”
无论确认与否,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我惊恐不安。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失去了理智,拼命挣扎。
“再乱动,我便点了你的穴!”他威胁道。
我停止了挣扎。“求求你!”我呜咽着求他,“我答应跟你去武汉,但是求你让我回去确认一下是不是他?”
尔忠国握马缰的手松开了,两只手一起抱紧我。黑马嘶鸣一声放缓了马蹄。他的呼吸不稳,唇贴在我的后脑勺上,并不告诉我是否答应回去。
“求求你!”我继续哀求他。就算他是特务,总还是个人吧。哪能一点善心都没有呢?而且,他不该是冷血动物啊。他可以单枪匹马跟全副武装的鬼子对着干,他可以只身前往土匪窝跟一大帮土匪拼斗,说明他有侠肝义胆。求他的这点事情对他来说算什么呢?只需调转马头,只需耽误点时间而已。
“你——”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我,没有松开的意思。“你当真这么在乎他?”
“是。”我颤声答道。他会心软吗?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我,起伏的胸膛强抵着我的后背。
失去方向指引的黑马完全停下来,无措地站在地上,喷着重重的响鼻。
他如此用力地抱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勒出体外才肯罢休。我隐隐不安起来。他的沉默不似在考虑该不该帮我这个忙,而似隐压着某种沉沉的怒气。
他突然大吼一声:“驾!”两腿一夹马腹,□的马儿嘶鸣一声,奔腾向前。
“不要!”大失所望的我痛苦地叫道。
“我不同意!”他发疯般地吼着,让幽灵马像箭一般驰骋在月下。
“尔忠国!我不是辛凤娇,你认错人了!放我走!”我在马背上尖叫。“我叫柳拾伊!不是辛凤娇!”想到池春树生死未卜,我如何能平静地面对不可预测的未来。
“自认倒霉吧,你是我的人!”尔忠国迎着风对我耳朵喊道,一根手指突然戳向我的心口。
心口倏地一麻,我失去了知觉。
22 老汉口
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在候车室里——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还是被这个特务强行带到了火车站。
不久,辛家两个男仆赶到,将行李从马车上抬下来,一一递到尔忠国手里。尔忠国嘱咐仆人回去跟辛老爷报平安,说大小姐没事,好好的跟他在一起,还让仆人转告辛老爷,就等日后大家在汉口再会面了。
我黯然失神,明白他早就铁了心不让我回兴福镇弄清池春树究竟是死是活。
我想动,却动不了。这个混蛋怕我择机逃走,就是不解开我的穴道。
我呜呜地哭起来。
“我恨你,尔忠国!你是个冷血动物!”我一边哭一边骂道。
候车室的人非常少,偶尔经过的几个人好奇地看着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仆人正要离开,看见我这副模样,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一个模样憨厚的仆人轻声对我说道:“大小姐,我们回啦。”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就说他再也看不到大小姐了!她就快死了,活不了了!今后别再指望见着她!”我的怨恨让我的舌头变得恶毒。谁让他这么封建呢?我诅咒他对亲生女儿做的这一切。也诅咒他的女儿。凭什么跟我长得如此相像,害我倒霉若此!
“这、这怎么好说?”仆人为难地看向尔忠国。
“没事,她发发脾气罢了。你们回吧。小黑还交给南屋的老邱叔照看。”尔忠国说完看了看手表。
“慢着,我还有话问你们。”我记起来这两人曾经跟着尔忠国一道拦截我和池春树,说不定知道情况。“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我问道。
那个模样憨厚的仆人又看了一眼尔忠国,不敢回答我的话。
“大小姐问你们话,但说无妨。”尔忠国放话。
有了指示,仆人终于敢回答:“那人赖在门口不走,老爷把他送到警署去了。”
听了他的话,我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池春树还算走运。
我愤怒地看向尔忠国,明白他是存心打击我。
这个特务心理好阴暗哪。
“我们走了。”另一个仆人怯怯地对我说,又看向尔忠国,“大少爷,请多保重!”
仆人离开不久,尔忠国坐到我身边来。“折腾得够呛,火车马上就要到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下颌。
我刚想骂他举止轻薄,他的手突然下翻,摸到我的颈窝处,就那么一压,我顿时感觉好困哪,张着的嘴只发出“嗯嗯”声,便睡着了。
一路上昏昏噩噩,尔忠国为了防止我给他制造麻烦,就用这种办法控制我,让我贪睡不醒。
中间,他也“叫醒”过我几次,除了给我脑后勺磕破的地方抹了药,还给我喝水和方便的机会。但大多数时间让我保持沉默,不让我出声,也不让我走动。
我没想到他这么厉害,除了刀使得好,轻功也好,还会点穴的功夫。遇到这样的人我只剩一个字可表——惨!
他所谓的旧同事佟先生一直没出现过,但下火车后又出现了。两人分手之际约定三天后再见面。
尔忠国的新居所位于英租界的咸安坊。这里街道清洁,树木葱郁,环境非常优美,据说曾经是华人高级住宅区。日寇占领武汉后,有钱人都拖家带口逃到法租界去了,曾经的高档住宅区冷落下来。
我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我的外婆曾在这里居住过八年。年幼时每年的寒暑假我都要来这里住上一阵子。古色古香的老楼,外婆慈祥的面容,充满温馨的故事都刻进我童年的记忆里。
未曾想到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我居然住进了房龄才二十多年的咸安坊。看着每家每户花岗岩垒砌的门框和门楣,我心头发酸,哀叹外婆走得太早,才五十九岁啊。若她仍健在,一定会劝我妈妈不要同意离婚——妈妈最听她的话。那么爸爸妈妈还会是一家人吧。即便我失踪了,他们还可以相依为命,不至于只有妈妈一个人独自应付。不见了唯一的爱女,她该有多伤心哪。
不知不觉,我的眼睛湿润起来。
尔忠国连叫了我几声,我才回过神来。他对我有些恼火,叫我别像个招牌一样竖在路当中。
我更恼火,他叫我“辛凤娇”,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名字,我如何快速反应得过来?
我让开道,发现三个仆人早就忙碌开了。这两男一女三个仆人中,中年女人是其中一个男仆的妻子,都是恩施人,另一个男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是武汉当地人。
忙碌了一个时辰,总算安顿下来。但一个问题困扰着我——今晚如何睡?现在已是晚上,很快便面临这个尴尬的问题。一想到要跟一个特务同床共枕,真是揪心啊,跟与狼共枕何异?随时都有性命之虞啊。
中年女人煮了一大锅面给大家充饥,特意给尔忠国的面条里放了两只鸡蛋。
我没有享受到此种特殊待遇,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而已。
临晚休息之际,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我被安排在二楼西侧的一间卧房里,他的卧室则在二楼东侧,中间隔了一个天井,这比在兴福镇时的状况令人踏实多了。而且让我舒心的是这里有洗手间,有坐式抽水马桶,有算得上现代化的淋喷头,还有大浴缸——与我那个时代的相差无几。比起兴福镇上家家都有的夜壶不知进步了多少倍,当然清晨也不会听到倒夜香的铃声。
唯一与兴福镇待遇相同的是房门被锁上,第二天早上才能打开。
中年女人告诉我有什么事情尽管叫她,她就住在我隔壁,彼此中间只有一道薄薄的隔板。
三个仆人对我很是客气,但一番接触下来才知道他们的客气是建立在我不给他们找麻烦的基础之上的。我刚想出去溜达一下,中年女人立即冲过来将我拖了回去,并绷着脸告诉我尔先生发话没经过他的允许我不可以随意外出。
尔忠国的手段我领教过一二——他自有办法让这些仆人服服帖帖、维他命是从。但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是仆人,极有可能是他的手下。那个中年女人挺有力气,光她一个人我就应付不来,何况还有两个男人跟她是一伙儿的。
尔忠国的社会公开身份第二天便明朗了——湖北邮政管理局邮务长司密斯的高级助理兼私人保安组组长。同时他还是“景辉南北贸易商行”武汉分店的老板。这家商行进口各类紧俏物资,跟当地各大洋行往来甚密,也就是说跟各国洋鬼子打交道很频繁。能搞到这些保护色很不容易。我猜那个佟先生应该起了关键作用。他好像也是武汉人,背景不会简单,否则如何能早早地将这一切事务安顿妥当?
尔忠国一大早就去拜访他的英国主子——司密斯先生。回来后又忙着写信给辛老爷,看样子心情挺不错。
等他将信封粘好,递给下人之后,我故意问他日本人侵占了武汉,为何不委派他们的人做邮务长呢?我这么问是想跟他套套近乎。也许,相处一阵子后,他会发现我这个人很单纯,根本不可能是“危险分子”。那么,他对我的敌意也会减退甚至消失。到那时,再跟他谈我不是辛凤娇也许容易接受得多吧。
他有些不屑,但好歹还是解释给我听:“华中地区是国际邮件互换所在地,国际通邮关系涉及列强在华势力,日本人不能毫不顾忌。况且邮政负责人多为外籍人员担任邮,日本人不便强行接管。”
“既然邮政业务没被鬼子强行接管,就可以照常进行咯?”
“并非这么简单,日本人在人事上指派了日籍副邮务长对邮政业务进行监视和控制,还专门指派邮件检查员和日籍邮员控制各类邮件的进出。怎么,你想寄信给什么人吗?”
我立即摇摇头,“我很少与人有联络,没必要寄信给谁。”
“是吗?”他表示怀疑,“你不是在国外读书吗?难道没有交好的同学?我可以帮你寄国际邮件,举手之劳,但若发往国统区或非沦陷区就不那么容易了。”
“为什么?”我故作不明白。其实稍稍动动脑子就知道两国交战,邮政交通怎么可能畅行无阻呢?
“因为日本人怀疑这些信件多半有通敌之嫌,故而控制得格外严格。当然,我们也有我们的秘密邮路,你若有什么隐秘信件我可以帮忙。”他假意大方。
“既是秘密邮路,一定是被日本人所不容的吧。岂不是很有风险?被日本人察觉会不会坐牢?”我知道他在套我的话。他不是怀疑我是GD分子吗?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身份早就被我识破了。这么说反而暴露了他急于确认我的身份的目的。
“为了盈利,有些风险也值得一试。你真的没有信可寄?”他问道。
“没有,我实在无信可寄。另外,我也无事可做。本以为可以找到象样的工作,但却被你弄来这里,我会闷死的。”
“我可以给你指条方向,”他狡诈地笑了一下,“如何当好花瓶是眼下你急需要做的事情。日后,大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的话若不叫人生气倒是奇怪了。这明摆着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那你在沦陷区的邮政局当差跟当汉奸差不多了吧?有那么多日本同事,比起当花瓶来是否压力更大呢?”我笑着反问他。
尔忠国冷笑起来,幽深的眼眸如锥子刺向我。
他到底懂不懂幽默啊?我害怕的同时很不服气。为何他能讥讽我,我就不能讥讽他呢?这是什么笑容啊,让人汗毛都要倒立了。而且还是捡他高兴的时候说话。若是他不高兴的时候说这些,是不是又要点我的穴,让我整天昏睡呢?
“可惜邮政只能运邮件和物资,若能邮人,倒不失为一项颇有创意的业务。“他笑罢,又冷幽幽地说道。
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会是好事。
我向他抗议不准我外出的事情,明确告诉他我不是囚犯,不可以将我整天拴在这小院里。
他不承认他囚禁我,反而狡辩一番后告诫我外面太乱,一个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千万不要单独外出涉险,一定得有人陪着才可以。但后来我发现他所指的“不要外出涉险”是“禁止单独外出”的委婉说法。
我的人身自由算是没了,只要一出门就都有人跟着。尽管如此,我相信自己可以忍受———比大门都不让出好多了。而且,只要他允许我外出,相信一定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可供外出的范围很有限,仅限于英、法、俄、德租界区。至于汉阳和武昌这些地方,那是想也别想。
带着些许好奇,我将这个年代的汉口租界区大致看了一遍。除了路名有很多不同,整体给人的感觉也非常不同。租界区看上去“年轻”多了,然而殖民色彩异常浓厚。日伪警宪的出现让这里更染上一抹悲辛、不安定的色彩。
一场时空之旅让我来到20世纪的汉口。同样的地点,却不见了熟悉的人与事,景与物。
站在汉口的街头,怅然若失的我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旦梦醒,眼中看到的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汉口,心灵感觉到的还是我所热爱的那个汉口——自由的人们带着时代的节奏感穿梭在现代化的街区里。我,尽管如此的沉默,如此的落伍,却很幸运——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真实就在眼前——我就站在沦陷了的汉口街头。到处是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表情,陌生的店面,陌生的气息。这个曾经养育了我二十四年的城市是如此的陌生,再也寻不到我所熟悉的那个汉口。尽管情非所愿,但我——很不幸——已是沦陷区的一员,
我没能涉足汉口其它地界,但窥一斑足以见全貌。看看行进在大街上的一众老百姓的脸吧,一切便了然了。那一张张愁雾紧锁的脸是沦陷区的生活质量最为显著的标志。
23 好色之徒
两天后,被尔忠国称作“佟兄”的人如约而来——出现在尔宅的客厅里。只是这次我无论如何不会把他看做“佟兄”——竟然是一个标致的女人。
要怪只能怪我自己眼拙,当时只顾想着脱身的事情,忽略了对她性别的甄别。如今仔细回想一下,漏洞挺多:在屋里见了长辈不脱帽致礼是其一,容貌太俊秀是其二,二奶奶对她不避嫌是其三。她当时穿着男装,二奶奶毫无顾忌地拉着她的手夸她俊俏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而且,耳环痕也是能看得出的。我当时也感觉她奇怪,但是被她的高个头、黑皮肤和粗嗓门蒙蔽了。
佟鹭娴的出现让尔忠国像换了一个人。他活跃、开朗起来,不但盛情邀请她喝茶,留下用餐,而且闲话、俏皮话多得吓人。
二人大谈特谈街头巷尾的趣事,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他谈笑风生的样子很让人迷惘,疑惑是否有两个他交替出现过,一个阴沉,一个阳光。
佟鹭娴是尔宅的座上客。不仅如此,尔忠国对她大献殷勤,天天衣着光鲜地跟她结伴出去,参加所谓的上流社交活动。说他大献殷勤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既谦和又文雅,像对待一个女皇,对我却是冷若冰霜,不理不睬,好像我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过这样更好,说明他对我/辛凤娇已经死了心。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跟他提离婚的事情了?毕竟已经是民国了。他若想跟这位女上司百年好合,携手共创美丽人生,还得先跟我离了婚才行。
放松心情的同时却又感觉有些失落,尤其看他俩在一起我有点泛酸。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我喜欢他?
我立即否定这一臆断。这男人不就是长了一副好皮囊么?少花痴了!我柳拾伊自有我的真命天子——怎会是他这个阴险狡诈的狗特务?
摸着腕上的真爱手镯,我想起莫老先生的话。那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会是谁?会是这个时空里的某个人吗?他会是什么模样?
想着,却浮起池春树的面容,心里一阵哀痛。他遇到我真是倒霉,被我甩了倒也罢了,竟被卷入这个可怕的时空。
他曾经的一切梦想都成了虚空,何等惆怅?
他是否到武汉了?我惦念起他来。那天制定逃跑计划时我跟他提及尔忠国会把我带到汉口,他不会忘了吧。一旦他来到这里,势必四处打探我的消息。但愿他一路上平平安安,不要遇到什么危险才好。
我比任何时候都挂牵他、依赖他。这个时空里,我太孤独了,举目无亲。而他,算是我的家人了——唯一的家人,我需要他的保护。
只是,我心里所想的家人与他所期盼的家人不是同一个概念。
这几日,我借口出去溜达是假,希望撞见池春树是真。
好希望走在街上,突然就遇见了他,带我逃走,彻底摆脱尔忠国这个狗特务。
这里不是兴福镇,逃走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而且,我猜测尔忠国想来硬的也没那么容易——以他的特殊身份一定不愿引起日伪警宪的注意。
来到汉口的第一个星期在茫然和不安中缓慢地渡过。
我和尔忠国之间还算相安无事,只是他对我的态度让人憎恶——很冷淡,仿佛我只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一只家畜,连宠物也算不上。他的热情和笑脸永远只留给他的女上司和英国主子。
第二个星期到来后,尔忠国异常繁忙起来,除了早餐时能碰着面,几乎看不见人。后来,连晚上也不回来住了。有一天半夜回来了,满身的酒气熏得整个楼道里都滞留了他的浊气,直到第二天方才散尽。
我并不过问,只求他不来骚扰我即可。每天除了例行的“逛街”,其它时间我尽量待在自己屋里写字,画画,看报纸。我天生就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为了麻痹周围的人,我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没有任何思想的本分人。
我开始习惯尔忠国不出现的日子,甚至快忘记自己是作为他的妻子生活在这个空间的事实了。目前我只惦念着一件事:逃走。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武汉越来越像一只大蒸笼,没指望用空调的我只得靠增加洗澡的次数去暑热。
这天接近中午时,我嘱咐中年女人除非我传唤,否则不要进浴室打扰我纳凉。
我躺进浴池里,手摸到脑后勺的痂,已经不疼了,虽然有点硬硬的,但估计那层痂很快就会剥落。
除了鼻子露出水面,我将自己整个儿浸在水里。透过水面看去,木格的天花板在我头顶上随着水波晃动,呈现一幅奇异的画面。水面下的我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一阵极轻的摩挲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扭头看去,却发现尔忠国不知何时站在了浴帘边上,悄无声息地看着我——我这么灵敏的耳朵居然没察觉!
我一惊,赶紧冒出水面,胡乱扯来放在一旁的毛巾,遮住身体的敏感部位。
何等尴尬啊!上次在土匪窝里,好歹是晚上,光线暗淡,还有木桶遮掩着,不至于被看去全部。今天可是大白天,而且是这样的姿势……无端被一个大男人看遍的恼火腾地冒出来。“你站在那里多久了?”我臊着脸充满敌意地问道,有种想捅他一刀的冲动。
他不答话,却侵上前来拿手指轻轻触摸着我的唇。我一颤,顺着嘴唇那股惊颤遍及全身——我可是浸在浴缸里呢。他此举意欲何为?
我想躲,却无处可躲。他缓缓地靠近了,瞄了一眼我的身体,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饥渴。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奇怪的酒气——他喝了酒,但并非不清醒。
我缩在浴缸里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地盯着他。
“一会儿到我房间来。”他轻声说道,语气却不容置否。我浑身又是一颤。
他似乎发觉了我的惊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是一种复仇的快感。
直到他站起身走出浴室很久,我仍然惊魂未定。
穿好衣服,我将腰带扎了个死结,却不知这么做有何用。我又拿毛巾包好头发,却不知该往哪里走?他的眼神,他的语气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种立即找个地方藏起来的紧迫感。
我不愿意他碰我,可我该怎么办?
门铃声救了我——佟鹭娴来的恰是时候。
当她身穿一袭玫瑰红的西式长裙出现在我视线内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我得救了。
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万一尔忠国仍对我有非分之想怎么办?在他眼里,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两小无猜的伴侣,有这方面的需求再正常不过,只是,我无法坦然面对。
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男人,一个狡猾而凶狠的特务。
我时刻提醒自己辛凤娇才是他合理合法的妻子,我可不能糊里胡涂地让他占了便宜——我要把最美好、最纯洁的一刻留给我的真命天子。
假如辛凤娇出现了,将他完璧归赵就是——不怕挨人板砖。当然,如果她不情愿接受这位郎君是另一码事。总之,我不可以搅进这淌浑水,也不可以让人家搅了我这淌清水——绝对不可以。
从窗口看出去,佟鹭娴正在收拾裙摆,力图以最完美的形象展露自己。
必须说这个女人很有魅力:高挑的身材,西洋人般突出的五官,虽然皮肤不白皙,但赠以黑牡丹的名号是当之无愧的。
她就守在车旁,没进门,大概等尔忠国出去接她——上司嘛,总要拽一点的。
我倚靠窗旁,心里冒出一丝妒意——好自在、好优雅的女人!穿得这么招摇,打算当舞会皇后吗?跟她比,我在地上,不,是地底下,泥巴地底下。她,在天上。
她瞥见了我,冲我嫣然一笑——心情超好的样子。
尔忠国小跑着迎出门,佟鹭娴立即迎上去亲吻他的面颊。尔忠国竟然不回避,大大方方地回吻了她一下。
佟鹭娴转身从车内抓了一把绿色植物出来,看着像是艾草。她将艾草插在门上,又抬眼朝我的方向瞄了一眼,当尔忠国递给她胳膊时,她居然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个女人,做给我看的吧。我会吃醋吗?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更过分的是尔忠国仍不回避,好像很享受她献上的吻。
他俩的轻浮举动让我很不舒服——此二人已经超越一般朋友的界限了。要知道,曾经身处21世纪的我和池春树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过是拉拉手,最多彼此拥抱一下,更不会当众“啵啵”在一起——他俩真够开放的。而且看着佟鹭娴那股骚劲儿,二人似乎不止一次这么玩火了。
我替辛凤娇难过。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山盟海誓?什么刻骨铭心,都是假的——早让人抛脑后勺去了。
佟鹭娴和尔忠国这两人一个待字闺中,一个已婚男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调情,比21世纪的我还开放。简直太放肆!太露骨!太……□!我越想越气,向他俩射出无数鄙夷的目光。
眼见着尔忠国殷勤地帮佟鹭娴拉开车门,两人跟亲密的小两口一样参加聚会去了。
贱男! 我心里骂道,原以为他挺正派,今天才知道是个好色之徒!
24 端午节
我暗自庆幸自己不是辛凤娇,相信很快就能跟他说拜拜,逃离这个鬼地方。否则,跟这种人做夫妻,可不吃大亏了?
汽车很快消失在林荫道里。我叹了一口气,无聊地走回房间跟空气对话。
中年女人站在房门口客气地问我需不需要艾叶泡澡,她好留给我一些。还递给我一根用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绞成的细索,说尔先生临走前提醒她把这长命缕送给太太戴上。我想起来刚才佟鹭娴也带来一把艾草,不由问道:“今天是端午节?”中年女人笑答是啊,并说她这两天忙昏了头,忘了今儿过节,早上想起来也迟了——附近的粽子都卖完了——她只买了些艾叶和端午节喝的酒来,好在尔先生带回来十几只粽子,午饭时分给大家尝尝。她说这长命缕也是尔先生带回来的。我跟她说搁我屋里吧,我暂时不想戴。中年女人只说这东西能驱邪,还是戴上的好,而且也是先生的一番心意。
心意?我想起他潜入浴室的那番举动。需要戴的人是他,驱心邪很有必要。
吃午饭时,我的餐桌上多了一只酒杯。 中年女人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说尔先生特意交待这菖蒲酒他尝过,是他家乡人熟悉的口味,太太爱喝,但雄黄酒就算了,太太不喜欢。我拿起菖蒲酒小心地尝了一点,怪怪的味道,跟我刚才闻到的尔忠国口中散发的酒味儿一样。可惜,我并不爱喝这种酒——总算跟辛凤娇有不一样的地方了。我对任何酒都没兴趣,连饮料型的米酒也从不沾边。
我没喝菖蒲酒,只吃了一只粽子,里面什么馅儿也没有,纯白的,但很好吃。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个中年女人的确切称呼:徐嫂。
收拾碗筷时,徐嫂再次说我吃得太少了,不容易长肉。她男人则笑她什么也不懂,还说上流社会的社交名媛时兴以瘦为美,佟小姐最近就忙着减腰身。
徐嫂大咧咧地笑起来,说怪不得太太身材这么好,原来是靠少吃饭得来的。她说她可不能学我,否则什么活儿也干不了了。
我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好像我这人什么事情也无需做——花瓶而已。
那个年轻的男仆很少开口说话,吃饭时更是听不到声音。如果没听过他说话,还以为他是个哑巴。但我欣赏这样的人,沉默是金。
我希望他们多喝点酒,最好喝醉了,这样我就能从容不迫地逃离这里。但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这些人很理智,知道喝酒容易误事,每人只喝一杯意思一下,便再也没动那酒瓶。
夜深了,尔忠国没回来。
玩吧,玩死你!我咒道。这个沦陷之城醉生梦死的人多了去了,包括他——这个狗特务!
本以为沦陷区潜伏下来的都是些神经紧绷、昼伏夜出的特殊人群,没想到他活得挺潇洒,一点没看出血雨腥风来。
刚要睡着,外面一阵嘈杂声惊醒了我。我起床拉开房门,却见尔忠国抱着佟鹭娴一路疾跑,踹开房门进了他那间卧室。
感觉不太对劲——两人约会到深夜,就算打算玩床戏没必要在门外就搞出这么大动静吧。
只见尔忠国又冲出了房门,大叫道:“快来人!”一瞥眼看到伫立在对面的我,神情严肃地命令道:“去拿药箱来!快去!储藏室左排架子上!”说罢,又缩回屋里。
我顾不得问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奔向储藏室取药箱。
刚进他的房门,还没看清佟鹭娴怎样了,尔忠国拿身体拦住我,一把截下我手中的药箱。“出去!”他说道,粗鲁地把我推出门外,并呼地关了房门。
此刻,我是一个多余的人。
到底谁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问自己。对妻子如此薄情,却对另一个女人那么上心,明显说不过去吧。而且,好像跟我有仇一样。
仆人们忙碌而有序,时进时出,唯有我是透明人。我不知道为何佟鹭娴受了伤不往医院里去,却被送到家里来。当外面大街上响起呼啸的警铃声时,我立即明白了:他们并非参加什么“社交活动”,而是去执行某项任务。看来出了点意外,佟鹭娴受伤了。
他们从事的地下活动究竟是怎么样的?我展开想象力,将在电视电影里有关于特工行动的场面过了一遍,却总也想象不出尔忠国会怎么行动。尔忠国于我来说是个尚未完全破解的的密码本。
第二天清早,佟鹭娴就被转移走了。虽然不知道她情况如何,但是从尔忠国若无其事的表情看,她似乎并无大碍。
“昨晚的事情就当不知道,彻底忘掉,听见了吗?”尔忠国一边快速翻阅着报纸,一边嘱咐我。“另外,把你随身物品稍稍整理一下,下午我们要搬去另一个地方住。”
“搬走?为什么?”我纳闷的同时感觉跟昨夜发生的事情有关。这个地方还没住多久又要搬家,累不累啊。
“问那么多干嘛?”尔忠国冷冷地说道。
他以为我是长舌妇吗?就算我爱瞎说,在这个家里,在我失去人身自由的情况下,我能跟谁说去?真是杞人忧天。
我瞥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睑,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不会惹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吧?”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假装不知道他的底细。
“不关你的事少问!”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碰了一鼻子灰,站起身欲走,他却抢在我前面拦住了我。
“凤娇,我们做个交换如何?”他一双探究的眸子看着我的反应。
“什么交换?”我不明所以。
“你这六年的行踪。接触了哪些人?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回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我心想笑话,问错人了。“就算我告诉了你,你会相信吗?”我又说道。
“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我。你不是也想知道我干些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的情况,这就是交换。”
“无可奉告。”我低着头说道,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的是实话,我这六年的生涯平淡无奇,实在没有什么可圈可点——无论上大学还是工作后,大多数时间都泡在书堆里。如果以占用个人时间的多少衡量情缘深浅的话,书就是我最忠实的情人。
“你别以为你能掩藏得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主动交待和被动交待的区别。你当然可以不用告诉我,但是想走出去可就难了。”他威胁道,声音却很柔和。“义父他们就要来武汉了,你不想见到他们吗?”
我首先想到的是小眉和君宝。“他们……什么时候到?小眉、君宝都要来?”我问道。他点了一下头。“最多十来天,他们都会来汉口。”他蹙起眉头,似乎对我反应的迟钝很是恼火。
可是就算我愿意妥协,又该如何回答他——胡编乱造一个吗?还没想好。
他带着诱供的眼神看着我,而我正在搜肠刮肚地网罗谎言。但是在他犀利目光的逼视下,我的思维混乱,根本集中不了。我的眼睛也不听使唤地眨巴着。
“我——忙着读书。呃……我到英国留学,忙着实现科学救国的理想。”往脸上贴金的谎言让我本能地惊慌,心跳也加快了,“你呢?这些年干些什么?”
尔忠国嘴角上钩,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你很不诚实,看来我们没必要就这个话题再谈论下去。从明天起,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住宅周围一百米以内,是直径,不是半径!”
“不要啊!”我几乎在尖叫,周围顿时昏暗一片。
“你太娇弱了,凤娇,”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我,“就像你的名字,经不起一点风雨。汉口炎热的气候和灼烧的烈日对你的身体很不利,你需要阴凉的角落将身体里的毒素排出,彻底排出。”他的话很阴冷,即使我并不感到冷,还是哆嗦了一下。
“我除了读书,没做过其它事情,我以我的性命担保!”我惊恐地看着他,感到无能而力的悲哀。
他微微摇摇头,失望的眸里一丝笑意也没有。冷郁的气氛令我呼吸也紊乱起来。
他打了一个响指,“就这么定了。去整理东西吧。”
25 下棋
我随尔忠国搬进了一栋高级小洋楼——据说是他的英国主子赏赐给他的。这里虽然比咸安坊的房子大了许多,还有宽敞的院子,但没有了咸安坊留给我的那种熟悉气息——外婆的气息。
孤独和恐惧包围着我。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新宅院里陡然增加了不少人——尔忠国新聘了十四个仆人,杂役,跟班,厨师,司机……好个民族统一阵线。
这个急速建立起的大家庭更让我郁闷——意味着监视我的眼睛多了许多倍。
尔忠国说到做到,将我的活动范围浓缩了。他好歹该也是知道三民主义的人啊。何谓民权?何谓民生?我又不是奴隶,怎么能想对我怎样就怎样呢?
唉,我忘了,他怀疑我是女□,是政敌嗳,对我能客气吗?
三民主义跟共产主义狭路相遇势必撞个人仰马翻——没道理可讲!
是夜,我推开窗,遥望深邃的苍穹间那一轮美得不真实的明月,妈妈那张温柔美丽的脸浮现在月亮之上。“妈妈,你也在想我吗?没有我的日子,一切可好?”我喃喃自语着,两行清泪滑下面颊。“女儿过得很不好,很不好!”
我看着腕上的手镯,一股怨气陡然升起。“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倒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是真爱手镯吗?为什么带我来这么倒霉的时代?还牵连了我的朋友。”我捏了捏手镯。它不会说话,不可能告诉我答案。
我开始后悔戴上了它。如果我不那么好奇,不那么幼稚,现在还在21世纪好好地当我的图书管理员。找不到真爱就找不到吧。世上那么多人不都过来了吗?难道我就那么渴望得到真爱吗?或者就因为我太不自信,才中了计?可为何偏偏是我?
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晚了,退也退不回去了。就算我现在知道了脱卸口诀又如何?我回不去了!找那个莫老先生算账的机会都没了!
可是那个莫老先生怎么看也不像奸诈之人哪。他是那么和蔼和亲,甚至,给人以一种亲人般的感觉。他怎么可能是个骗子呢?他骗我有何意义?我一没钱,二没社会地位,更没特殊家庭背景,一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而已,陷害我有意义吗?
“啪!”一声清脆的叩响惊醒我的沉思——院内有人?
声响处,一个清冷的白色身影跃入眼帘——尔忠国坐在枫树下,手托下巴对着一盘棋苦思冥想着什么。
他居然有闲情逸致独自一个人在这月色如水的夜晚下棋?
从我的角度看去,正好看到他的侧面——完美的轮廓,在月光和院内灯光的映照下,犹如一幅精美的工笔画。
他似乎觉察到我在看他,头也不抬,瓮声道:“今夜月色很美,花好月圆,倒是真正适合赏月的日子。你说呢,凤娇?”
对他的问话我竟然“嗯”了一声。但“嗯”声仅叹出百分之一秒后便后悔。今晚的月色是很美,但月亮并不圆——跟圆不沾边。他的话音还听不出来么?成婚前那一晚打算翻墙逃匿的尴尬一幕闪现脑际——我的脸儿顿时灼烧起来。呸!我心里啐道。
“过来!”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否。
我条件反射地问道:“干什么?”防御之心顿起,而且老大不情愿。
“蚊香没了,过来换新的!”
看来我想歪了,我心里放松了些。“你干嘛不使唤那些仆人?我要睡了。”我重重地关上窗,将跟他有关的一切关在外面。
我扭身往内走,没出三步,窗户“啪”地被打开了,腰里一热,已然被他抱住,脚下随即离了地,从那扇几秒钟前刚被合上的窗口飞了出去。贴近他,这才闻到他身上有股酒味。
他又喝酒了,怪不得这么冲动。一个喝了酒的人行为能正常吗?
“不干是吗?就陪我喂蚊子吧。”他转眼丢我落在尚带着他体温的石凳上,正对那一盘散乱的棋盘,他一个转身落座于对面的石凳上。
“下一步如何走?”他下颌朝棋盘一扬。
“对不起,我不会下棋!”我冷冰冰地抛给他一句——我说的是事实。我们21世纪女孩子的“琴棋书画”才艺可不包含这个。
“哼!其它谎话说说倒也罢了,说不会下棋,鬼才信!我的棋还是你教会的,居然说你不会下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寒气逼人,尤其月色下的那对眼眸流曳着冰冷的寒光。
“尔大叔,我真的不会!”我吓得话也说错了,“不,我是说尔大哥,我真的不会!”
“什么?”他抓住了我的肩膀。好疼啊!我顿觉不妙——那张恼羞成怒的脸正越过棋盘,恶狠狠地对着我。
惊恐中,我看也不看棋盘,胡乱地摸起一颗棋子,随便搁在对方的一个空格处。他的目光移向我的落棋处,蹙着的眉骤然一松。“好棋!”他赞道,神情顿缓。
他口里呢哝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话,颀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颗棋子在空中踯躅片刻,“啪”落下。“该你走了。”他一扬下巴,面露悠闲自得之色。
刚才那招棋子走对了纯属偶然,这次再无幸运。
我犹豫了片刻,捡起一个“马”——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它,挺顺眼——向前直线跳入前方空格处,胆战心惊地等着他发话。不出所料,他一掌拍在棋盘上,众棋子“簌簌”惊颤乱跳。我果然走错了。
“搅局?”他的目光冷得吓人,涌起一股经由强制按捺下去才不至于爆炸的沉沉怒气。
“我、我说过我不会,就算学过也全忘记了。”
“又拿忘记了说事。哼哼!”他双手压在棋盘上,冷飕飕的目光藐视地看着我,“除非——你真的失忆了,否则就是天底下最愚蠢、也是最可怕的女人!”他低沉的声音透出他的失望。清冷的月光反射在他的黑瞳里,令他看上去更加阴森可怖。
他执意这么看我,我一点办法也没有。“那——就算是吧!”我咽下一口唾液,不敢直视那双寒潭般的眼眸。
“看着我!眼睛躲闪什么?心里有鬼?”他的口气越发咄咄逼人。
我想起他前天还对我表示关心,又是赐酒,又是赠物的,一转眼就变态度了。“你知道我斗不过你,尔大少爷!我不会就是不会!你说会那是你的事情。”我悻悻地反驳道,鼓起勇气朝他扬起下巴——即使心里怕得紧,也要摆个脸子给他看——决不能屈服于他的淫威。
气氛一时变僵了。他的目光就这么冷幽幽地盯着我。我故作勇敢,实则胆颤心惊。
他突然笑起来,先前的狠性儿荡然无存。“嘴倒是很硬!即使错了也不承认。跟小时候一个样!一犯倔就摆脸子给我看啊。”
我吃惊地看着他,为何属于我自己的小动作总被他称作“她的”。套近乎吗?不像。假装的?也不像。
他的手托起我的下巴,眼神变得缥缈。
喝了酒的尔忠国更加阴晴不定,更让人害怕!他到底在装醉还是真醉啊?
我向后仰着脖子,避开他的手。然而他弯着食指,做成钩状上来刮我的鼻子,却又定住了,手指头好像被我的鼻子吸住一般。
指尖和肌肤相触的一刹那,那种莫名的悸动瞬间扩散开来,遍及全身。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触感。在兴福镇成亲的那晚,他也这么刮过我的鼻子,也是这种颤栗的感觉。
是否我的反应也传递到他手上?他凝然不动,唇勾起一道浅浅上弧线,似笑非笑。我惊慌地后退两步,远远避开他的手。
他的手凝固在半空里,定定地看着我。
我突然感到气氛有些异常:清风朗月,暗香浮动。宜吟诗赋词,宜花前月下,宜卿卿我我,宜……
“放规矩点儿!”我警惕地斥责道——他是军统特务的巨大压抑感袭便全身——理智顷刻将初生的幻觉赶了出去。
一瞬间他的神色便恢复到冰冷,倏地向后倒退了数尺。
“晚安!”他冷哼一声说道,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外,顿住,并不回头,但他冷幽幽的话飘了过来:“但愿你别做噩梦!”
听他的话分明在诅咒我。我朝着他的背影竖起了拳头。
今夜,很奇异。不仅因为他刮了我的鼻子让我心悸,还因为我做了个噩梦。噩梦里的主角便是尔忠国和我。
26 一个噩梦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我也是。他掀开我的盖头,随即挽起我的手,温柔地看着我笑,很美,美得让人心颤。我发现他的发式变了,是清朝人才有的发式。而且他非常年轻,看着只有二十岁。
我只是觉得诧异,却并未多想——梦由不得人有太多的思考——我只是被动地感受梦中的情景。
梦中的我很激动,被洞房花烛夜的气氛包裹着,忘乎所以。
“桃儿,你真美!”他对我说。我不明白我为何被他叫做了桃儿,但我还是没多想。
他拿了酒递给我,我也拿了酒递到他手里,我们默契地将彼此的手臂缠结在一起,喝下了交杯酒。
“娘子!”他叫我,我一惊,有点意外。“相公!”我羞答答地叫他,但是心里感觉好奇怪。
他除去我的衣衫,手顺着我的纤腰轻轻地摩挲。酥麻的感觉顿起。我瘫软在他怀里。
他顺着我的额角轻柔地吻我。“桃儿,从今日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我感觉自己很开心,环抱着他挺拔的腰杆,将头埋在他颈窝里。
他捧起我的脸,唇触上我的唇,触电的感觉——记得池春树第一次吻我时也是这种感觉。
他轻轻地将我放在大红色的鸳鸯枕上,身体非常轻柔地贴上来。我们听见彼此细密的呼
吸声。
“相公,”我温柔地呼唤他。我跟他很熟吗?为何这么叫他?好奇怪,但我真就这么叫了。他突然轻笑起来,“还是叫我天龙吧。”看他害羞的样子真可爱呢。
我更觉奇怪,他不是尔忠国吗?如果不是,为何跟尔忠国一模一样?那么我又是谁?桃儿?我为什么叫桃儿?又为何在这里跟他洞房?
我突然毛骨悚然起来,我怎么可以跟尔忠国洞房呢?奇耻大辱啊。他是特务哎!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我陡然警觉起来,仿佛也清醒了许多。
天哪,醒过来,赶紧醒过来!不要跟他洞房,这个男人碰不得!不,不能让这个男人碰!
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依旧顺从地躺在他的身下,等待成为他的新娘。他将坠到我脸上的长辫抓起来一甩,缠绕在脖子上,俯身亲吻我,并满脸羞涩地问我是否可以那个?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又有一丝期待。
哪个?我反应过来,都洞房花烛了还能哪个?
不要!我向外推他!但是我的手臂没有那么做,却拿了红盖头盖在自己脸上,心头还有些喜滋滋的。
突然,下身很疼,像被一根铁棒瞬间贯穿了身体。我惨叫一声。那铁棒立即抽离了我的身体,但是创痛依旧滞留在体内。
他抱住我,慌张地问道:“很疼么?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桃儿,真的很疼么?”
去你妈的!我骂道,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侵犯我?而且这么粗暴!但是我没骂出来——这个奇怪的梦没让我骂出声——而是轻轻地哭了。等等!我没哭,而是在轻轻地笑呢,虽然痛着,流着眼泪,居然在笑?神经病!
“血!你流血了!”他惊慌地叫道,“我、我拿药去!”他连忙从我身上爬起。
拿药?我要拿刀!刀在哪儿呢?刀——!
就在这个男人找来所谓的药——像面粉一样的东西——要给我涂抹时,门外突然有人叫道“报——!”
这时候还有人送报?我掀开红盖头,发现有人隔着门在外面等候,正在喘着粗气,好像赶得很急。等喘定了,那人说道:“大将军有令,请童将军速往帅帐议事!”
他正待开口,我捂住他的嘴:“天龙,我千辛万苦找到了你。今夜可是你我大喜之夜,你答应过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天知道我为何这么说?唉,反正知道是梦啦,又不是真的。它想怎样我也没办法,随它去吧。
他有些动容,点点头,挨着我又躺下,手却还举着那面粉般的药盒,一副憨傻样儿。“还疼么?”他又问道,“我不知道怎么替你疗伤,那个地方……”
“我的傻将军,女儿家第一次都这样。幸亏高将军的夫人跟我说起过,否则真要被你吓死!”我害羞地告诉他。
提到高夫人,我立即浮起高夫人的面容,虽然很陌生,但好像跟我挺谈得来。她与高将军膝下有一双儿女,都还是黄口小儿。高夫人也是与我一道刚来这里。
童天龙舒了一口气,“噗”地吹散了药粉,紧紧抱住我。“桃儿,今夜,我哪里也不去。”吻着我,一双手摩挲在我身上,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他的左手很柔滑,但右手有粗硬的老茧,那是握剑久了磨出来的。
他的拥抱很有力,充满阳刚气。我再次将红盖头遮在脸上,心怦怦急跳起来。
“报——!奉大将军令,命童将军速去帅帐议事。”另一个传令兵的声音响在门外。
“桃儿,看来有紧急情况,否则大将军不会此时连连催我去城外。”他的语气里带着焦虑。
我拉住他,心里一阵忐忑不安。“又要打仗么?我害怕。”模糊地记起这里战事不断,整日不让人安生。
“别担心,我很快便回来陪你,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先歇息吧。”说罢,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军令如山倒,他不能不去。但是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一旦浮起再也无法消失。“我跟你一起去!”我央求他带上我,但是我的下身很疼,流了血,走路尚且困难,如何跟去?
他也不答应,柔声劝我道:“桃儿,我不会有事,安心地等我回来。”
他来不及换下喜服,直接系上盔甲走了。
我忐忑不安地等候他回转,黎明时分,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敌兵攻打城池,驻扎在护城河外的屯兵没能守住外围,几乎全军覆没,残余军士皆退入城内死守,情况万分危急。
高夫人找到我,让我将随身细软带上,跟在她身边。她习过武功,带来的家丁也个个有些身手。万一敌兵攻破城池,她带我一道逃出城去。
我摇摇头,拒绝了她一番好意,“我要等天龙回来。”我对她说,“他答应我的,我若走了,他再也找不着我。”
“傻妹妹,敌兵凶狠异常,城里的这些伤兵羸弱抵御不了多时,留在这里只能等死。就怕童将军回得来,你也没命见到他了。”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听从高夫人的安排时。她的一个贴身丫鬟急匆匆地跑来说道:“不好了,夫人!三个城门都破了,只剩西门还在死守,现在如何是好?
“妹妹,事不迟疑,跟我走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高夫人催促道。
“可是,天龙他……”我越发担心童天龙的安危,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留得这青山有何用?
外面传来一阵阵喧天响的呐喊声,空中呼啸着飞箭的鸣响。
“走!”高夫人一把拉起我,往外走,“我不能让你被敌兵掳了去,就算死在路上也不能让那些乱臣贼子辱没了清白!”
院内所有家丁仆役皆手执兵器等候突围。一行约三十人骑上马,护住夫人的马车向喊杀声最小的东门奔去。
敌兵攻入城池后四下里烧杀掳虐,不消片刻,尸陈遍地。高夫人让我跟她的两个幼儿留在马车上,她则提着剑跟家丁一道奋勇杀敌。一路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来。待冲到东门城墙下,一行人只剩了不足十个。高夫人也负了伤,还支撑着亲自驾马车冲出城门。
冲出城门三里外便是主战场,茫茫一片,笼罩在一片浓雾中,更寂静得如同一座露天坟场。除了浓雾还是浓雾,几乎看不到天空,百丈之内就像一个混沌的大笼子令人窒息。
不久,高夫人找到了高将军——已然死去多时。高夫人默默伫立在高将军尸体旁,纵然咬破了唇,却一滴泪也没流。两个幼儿早已泣不成声,“爹爹!”“爹爹!”叫得人心都碎了。
高夫人不愧为巾帼女豪,忍痛命人将高将军的尸骸搬上马车,继而告诉我敌兵屠城之后还会派人回来清理战场,如若发现女眷势必兽性大发,必须尽快远离这里。从刚才一路之上看到的女尸衣着状况看高夫人的担心不无道理。
看着惨死的高将军,我的心一阵绝望,如此一场恶仗下,童天龙能否独善其身?
我拒绝跟她一道离开。我本是一孤女,三岁时父母双亡,差点饿死街头,幸得童府收养,养我一十贰载。童家二老于我有恩,更不嫌弃我身份卑微,问我是否愿意嫁给童家长子童天龙为妻。从不敢奢望攀龙附凤的我对童天龙早已暗生情愫,听闻二老说童天龙本人也有意于我时,一颗心顿时心花怒放,当即同意了这门亲事。可惜未及过门,恰逢朝廷发榜征广征将才保卫疆土。童家世代忠良,童天龙的姐夫又是朝廷一员武将,力荐他为朝廷效力,年方十八岁的童天龙遂应召入伍。征战两年,他立下赫赫战功,很快被提拔、升任为将军。无奈狼烟四起,战事越演越烈,我与他的亲事一拖再拖。我思念童天龙成疾,二老斟酌一番决意让我女扮男装随朝廷增援大军一道前往童天龙卫戍之地与他完婚。一路风餐露宿,疲于劳顿,我不慎染上寒症,幸有高将军及夫人悉心照料,才得以康复。再次见到童天龙时,他已完全脱去稚气,长成一个铁骨铮铮的好男儿了。本以为我和他终于可以并接连理,谁曾想新婚之夜,便遇敌突袭,童天龙匆匆奔赴战场而去。
如今,他生死未卜,我如何能自顾自逃命去?
高夫人见我如此坚定,哀叹一声不再相劝,挥泪离去。
我焦急地在一堆堆尸骸中寻找着,希望长眠在这里的人中没有一个是他。我战抖着寻找,目光游离在一张张僵硬的面孔中,尽管怕得要命,但我停不下来。
踏着无数僵硬的尸体,我一路颤栗着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浓重的雾霭变了颜色,那是血的颜色,天地间皆湿漉漉的,开始下起了雨,是血雨!很快,我浑身皆被血雨染透……
我变得疯狂,疯狂地寻找着童天龙。不知过了多久,在阵地的最前沿,我看到了他,他仍然站着,一动不动。
我终于找到了他。
可是,他死了——在已是一片死寂的战场上。
他是站着死的,手中紧握着一枚玉坠,那是我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我爹娘留给我的唯一信物——他一直随身携带,如今也被血染红。
他那年轻而英俊的脸被血污染花,身上也被红色覆盖。分不清是血染红了袍,还是他原本就穿了大红喜服的缘故。
尽管在梦中,我真真切切地感受了桃儿的悲恸与绝望。
我使劲挣扎着。醒来吧,这个梦太过分了!我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太血腥!太残忍!太荒谬!
噩梦,在继续,魇住了我,不让我醒来……
她/我使劲拔出童天龙插入敌人胸膛的那把长剑。“天龙,等我。”桃儿调转了剑身。
噩梦,无视我的反抗,往下延伸……
桃儿要干什么?傻不傻啊?我知道下一步那把剑会如何运动起来,不要自杀啊!
我根本阻止不了梦中发生的一切。我/桃儿还是坚决地将长剑贯入自己的身体……
27 略施小计
“啊!不要啊!”我惊叫起来,怎么可以为了那个混蛋自杀殉情呢?他以为他是谁啊?
“喂,醒醒!发什么疯?”有人抽打我的脸。好痛!那把锋利的剑刺入身体是什么感觉?我没感觉出来,但我想一定比掌掴疼很多倍吧。
“打死我也不会为你殉情!”我大叫着,发现尔忠国正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使劲揉揉眼睛看清楚些,尤其他的头。啊,满头短发,脑后没有那根长发辫。哦,我真的醒了——都是这个该死的梦害的!
“谢天谢地!”我舒了一口气,抹去额上的汗,庆幸自己总算摆脱了这场噩梦。
“半夜里大呼小叫的,想干什么?”他压低喉咙斥责道。
他身上披了件短衫,似乎没来得及穿整齐就冲过来叫醒我——准确地说是冲过来打醒我——我的脸现在还在火辣辣的痛着呢。
再向他身后看去,几个仆人挤在门外伸着脑袋往我这里瞧。看来惊动了不少人。
惊魂未定地的我眨了眨眼睛解释道:“我梦见你死了!还梦见我也死了!我做了一个噩梦!很可怕的噩梦!”我急急忙忙说完,生怕他再扇我两巴掌。
“我死了? 哼哼!”他嘲讽地看着我,“你巴不得我死吧?”
我惊愣住,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巴不得你死,是你自己死了,打仗时战死了!”我卖力地解释着,“我也死了!噢,不是我,是桃儿死了!”我可不想跟他沾边。
“哼!”尔忠国倏地站起来,满脸怒意更深。“徐嫂!过来看着她睡,别让她再发疯!”
中年女人从仆人堆里挤过来了,非常利索地爬上我的床。“对不起,太太,挤一挤吧。”
在尔忠国转身离开之前,仆人们立即散开消失在门外。
“徐嫂,麻烦你了。”我小声说完,向旁边让了让。虽然她是来监视我的,但此时我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
灯熄灭之后,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回想刚才做过的那个梦,虽然它仍然清晰,但感觉遥远了许多。
为何我会梦到那样的尔忠国呢?那么年轻,那么温柔,那么敦厚!与我所认识的尔忠国相差太大了。如果梦见自己跟他杀个你死我活倒很正常,可偏偏梦到跟他拜堂成亲了,还不知羞耻、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真实而性感的抚触——太可怕了。最最可怕的是梦中的我居然允许他夺去了我的处子之身。那个下着血雨的战场,满地可怖的尸骸,满脸血污的童天龙,殉情的桃儿……一切如此真实地上演。这真是一场梦吗?我感到头皮发麻。
当然是,我没疯,分得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梦境再真实也是梦境啊,不能当真的。
“太太,你从前也做过这样的噩梦吗?”身旁的徐嫂突然悄悄地问我,惊得我一颤。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迟疑地说道。听她那语气仿佛我的梦境她也清楚似的。
“被梦魇住了,自己醒不过来那样的事。太太从前是不是也遇到过?”
“没有,从来没有。”我想我们那个年代哪有机会做这样的噩梦呢。
“太太,你不该把长命缕丢在一边。”她微微发出叹息。“雄黄酒也没喝!唉!”好像很替我抱憾。
我转过身对着她。“你想说什么?我听不懂。”
黑暗里,她的双目发出莹莹的光,看着叫人害怕。“听老辈人说端午那天不辟邪,阳气弱的人容易惹鬼上身。太太您是不是梦到血、死人之类的事了。我在隔壁听你那动静就感觉不对劲儿。”
我急忙又摸到灯打开,紧张地看着她。
她露出神秘而恐惧的表情。“真这样的话,你就是撞邪了。你要小心,太太!”
我见她一副神叨叨的样子,更觉得害怕,不由抱紧身体。
“你没跟死人说话吧?”她问,露出焦虑的神色。
我想了想,摇摇头。
“哦,那还好,那还好。”她拍拍自己的心口,好像确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幸亏你没说话,若你跟死人说过话,那就糟了,魂很可能被勾了去。若你梦到死人跟你说话,更不得了,一般活不过三天!”她越说越神乎,手也比划起来。
“如果我梦到的人是尔忠国呢,我跟他说话也会倒霉吗?”
“哎哟,太太,怎么能咒自己的先生呢?”她脸色顿时变了。“先生他好好的,我说的是死人。”她好像后悔跟我说这些,朝门的方向瞄了一眼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没敢关灯睡,等我困了,身边的徐嫂打呼噜的声音响得吓死人,就算我再困也睡不着。
我在令人抓狂的噪音中挨到黎明,但我并不沮丧遇到这么一个看护。相反,我很高兴,因为她无形中帮了我一个大忙。
一个很响亮的声音从我头顶传过来,我听出来那是什么声响,感觉挺难为情的。那么响亮,即使睡沉了的人也会被震醒吧。
“太太!”我听到徐嫂在叫我,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太太!太太!”她又叫了两声,嘀咕道:“人呢?”
不一会儿,我听到她惊慌的喊声。“太太!太太!你怎么了?”
我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地板上,听到许嫂一边叫着,一边连滚带爬地来到我身边。
正常的程序应该是这样:徐嫂清晨醒来,不见了身边的太太,寻找中,惊恐地发现太太面朝下伏在床前的地板上,失去了意识。她立即翻转过太太的身体,发现她脸色发白,嘴角挂着一缕已然凝固的血。于是,徐嫂大惊失色,跑去告诉先生太太不省人事,并问先生是否送太太去医院急救?如果尔忠国不怀疑有诈,就会差人将我送往医院,那么计划成功。但他很狡猾,估计不会轻易就同意这么做。没猜错的话,他一定还会向我试探真假。
徐嫂果然抱起我看我怎么了,然后惊叫起来。她一定见到我嘴角的血——我自己扎破手指尖弄上去的。“不得了啦,太太死了!快来人啊!不得了啦,快来人啊!”
闭着眼睛的我哭笑不得:我只想造成昏迷的假象,没曾想一经过她的口,立即变成了死人。
28 略施小计
尔忠国第一个来到现场。他的卧室跟我的卧室中间还隔着好几间房,这么快就赶到——挺难为他的。
徐嫂语无伦次,好像吓坏了。“太太死了!尔先生,不是我的错。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没想到她这么倒霉,这么快就被那脏东西勾了魂魄呀!”她说着哭了起来。
“让开!”尔忠国的声音带着怒气。“你怎么知道她死了,她不是还在呼吸么?”
“啊?”徐嫂顿时止住哭声。
我心想这个狗特务不愧学过功夫,一来就注意到我还在喘气。我一定要装得像一点儿才行啊。
一只大手摸到我的脉搏上。“没事,她脉象正常。”他说罢,将我从地上抱起来搁到了床上。
“那、那太太怎么口角流血?”徐嫂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会弄清楚的。”尔忠国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要请大夫来吗?”她又问。
“我会安排的,你可以下去了。”
“那、那……”徐嫂支吾着,还是没走。
“那什么那?”尔忠国的手摸到我的额头上,话音更不耐烦。
“您不会辞退我吧?您让我看着太太,没成想我睡死了,让太太摔成这样。这……”
“不关你的事,下去吧!”
“谢谢!谢谢!”徐嫂放了心,立即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尔忠国一动不动地坐在我床边。我开始不安——他会不会在观察我?这个狡猾的特务一定怀疑我是装的。唉,我又没学过表演,一定露馅了。我该怎么办?
他的手摸到我的嘴角,将我刻意挂着的血揩去了。“凤娇!凤娇!”他叫我,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脸。我蹙了蹙眉,慢慢睁开眼,哼哼了两声。
他的脸正对着我,一双锐利的眸子不带丝毫暖意。
“我死了吗?”我喃喃地问道,“好像有人说我死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死人会知道疼吗?”他不知摁了我什么穴位,很疼,我叫了起来。他嘴角露出讥讽之意,“看,你活得好好的。”
“可是,因为你诅咒了我,我才做那么可怕的噩梦,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浑身都难受。”我做出痛苦的表情。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大本事?”他来了兴趣,脸更凑近了我一些。“说说看,都做了些什么噩梦?而且,居然从床上睡到了地上?”他瞄了一眼刚才我卧倒的地方,嘴角向上撇了一下。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那个梦。“我的头很疼,快要裂开了!”我捂住脑袋,呻吟起来。
“是不是要送你去医院看大夫?”他突然说道,“你好像很不舒服。”
“嗯。”我应了一声,陡然意识到他可能在试探我,立即又否定,“不不不!我不去医院,医院死人多,阴气更重!我不去!会倒霉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尔忠国蹙起眉头嗔道。
我立即将夜里徐嫂对我说的那番迷信的话转述给尔忠国听。“我快吓死了,一直没敢睡着,但是早上醒来后莫名其妙就成这样了。我不知道是被什么脏东西弄到地上的?还是被徐嫂踹到地上的?”
“哼哼,恐怕是亏心事做多了吧!”他冷笑道,好像很高兴见我这样,接着又说道:“徐嫂是个粗人,这样吧,今晚我换个警觉点的人陪你睡。至于那些撞邪之类的说法我看就不必再提,根本不可能!”
“可是,她说的万一是真的呢?”我没死心,小心地问道。
“那也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尔忠国立即浮起嘲讽的笑意。“常言说的好,平日未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是不是啊,凤娇妹妹?”太可恶了,满嘴都是讥讽我的话,可我又不能驳斥他。转而一想,反正他说的不是我,不必往心里去。
“我很困,浑身不舒服,请不要打扰我休息。”我躺了下来,背对着他。
尔忠国离开不久,另一个女仆进来做看护。她没闲着,我听到她摘菜的声音。
我不能急,得有耐心,我相信很快,尔忠国就会主动提出送我去医院检查。在这之前,我要继续演戏。
补足了睡眠,我精神抖擞起来,但我表现得十分虚弱。
闻到房间里滞留的蔬菜味,我问这个新来的女仆:“今天吃芹菜吗?”
“是的,太太!”她答道。
“去给我泡一杯茶来,我没精神。”
“您等着!”她立即去沏茶。
过了一会儿,一杯绿茶端到我面前来。我有气无力地靠在桌边喝茶。喝了几口,我将茶叶吐出来,“太难喝了,这茶叶是不是变质了?”我问道。
“不会吧,这茶叶是前日新买来的,先生喝了也没说变质。”
“那就是我的嘴出问题了。”我无力地摇摇头,“给我换一杯菊花茶吧。”
那女人有些不快,但没表示出来。“太太,就到午餐时间了,您午后再喝吧。”
“可我现在就想喝,你是来照看我的还是气我的?”我假装头晕,摇晃了几下。
“好好好!我这就给您换去。”女仆嘀咕着离开了。不多时,泡了一杯菊花茶上来。
很好。我想,机会就快来了,“我饿了,现在通知厨房开饭吧。”我懒懒地说道。
“先生说中午回来吃,是不是等一等先生再开饭?”
“想饿死我吗?”我一拍桌子,翻了一个白眼。“我已经虚弱成这样了,还等什么等?弄点饭菜上来,我就在房间里吃!”
女仆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不久,一个托盘放在我面前,有肉丝炒芹菜,水煮萝卜,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碗冬瓜杂碎汤。米饭另外盛在一个玲珑精致的兰花碗内。
我一边喝菊花茶,一边吃菜,尤其多吃芹菜——怕吃少了没效果,我嘱咐女仆将萝卜撤下去,再盛点芹菜给我吃。
磨磨蹭蹭地吃了约半个小时,我听出楼下的动静——尔忠国回来了。
这顿午饭,尔忠国没能吃安生,因为我呕吐了,加上我夸大的表现,好像中毒了一般。
我又听到徐嫂担心的声音:“太太怕真是撞了邪呢。”
尔忠国蹙着眉头嘱咐人送我去医院。我则坚决表示不去。我紧张地看着徐嫂说道:“我不去医院!徐嫂,帮帮我,有没有辟邪的招数啊?我去了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她这人虽然粗俗而迷信,但我相信她是个好人,跟尔忠国不是一伙儿的。
徐嫂为难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敢说。
尔忠国见劝我没用,上来点了我的穴,将我跟抱住的床柱分离开来。
一位年轻的西医一番检查之后,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我这类呕吐,询问了看护我的女仆还是没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女仆非常坚决地告诉尔忠国她一直忠实地看着我,并说我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没机会接触导致呕吐的东西。
我哭闹着要求回去,说呆在医院里会死的。尔忠国觉得很丢面子,但他一反常态,没准我离开。
医生双手插在口袋内,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尔太太是不是有身孕了?”他问完,自己先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哦。”
我一愣,忘记了哭泣,然后更加响亮地哭起来。
尔忠国脸色变了,隐忍着一股怒气。“请你们老中医来,给她诊断一下!”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中医来了,给我把脉。望闻问切一番后,摇摇头,十分肯定我没怀孕。
我暗自好笑,同时又觉得异常羞臊。
为了找出病患因素,我接受了尔忠国的安排——由四个仆人“陪伴”我做进一步的观察治疗。
呕吐让我浑身无力,但我没忘了折腾自己一番的目的。这里是医院,可不归尔忠国管,他在这里只能算是病人家属——我的机会来了。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趁看护我的女仆不备,我用手指抠了一下喉咙,又剧烈呕吐起来。
我瘫在地上,装作快死了的模样。女仆惊慌失措地连忙跑开找人帮忙。
我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早已瞄好的一间屋里。那里挂着一件医生的白大褂。我扯下它就往身上套,再戴上顺手牵羊来的口罩,俨然一个女医生。
我双手插在口袋内,大摇大摆地进入走廊,看到女仆带了医生和其他仆人急匆匆地往我刚才瘫倒的地方赶去。
他们离我一度很近,但没一个人认出我来。
我从容不迫地走出医院,为了保险起见,我再次顺手牵羊弄来一个白帽子。这样别人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更加稳妥。
我学着男人走路的姿势挺着腰板走出医院的大门,正好看见一辆救护车做出发前的准备。我想也没想便爬了上去。又上来几个人,救护车迅速驶离医院。
我在口罩后吁了一口气。
别了——尔忠国!今后再也不见!永远不要再见!
29 刺客
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解脱感,我一声不吭地坐在车厢内。
救护车穿街走巷,停在一个花园洋房前。我身旁的白大褂们跳下车去,洋房里早就有人迎出来,看样子这家有人得了急病。
我没跟下车,环视一下四周,没人注意我这里。
我跳下车,迅速往来时的大路走去。
脱去口罩,我深深地吸进一口自由的空气,同时吸入一丝忐忑——我该往哪里去?汉口这么大,一个熟人也没有,不光这个,我现在面临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我没有良民证。
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走在大街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遇到日本宪兵队可就完蛋了。
我后悔刚才应该找个药箱提着,万一遇到麻烦,就说出急诊忘了带。可现在晃着两个膀子,稍稍注意的人都会觉得我形迹可疑。
我站住,面对一个橱窗看着玻璃上映照着的自己。像什么样?白大褂肥肥大大,一看就不是自己的。脸孔这么幼稚,有这么年轻的女医生吗?若穿着护士服还能马虎敷衍过去。都怪我过于匆忙,来不及考虑诸多细节。可是,能逃出来已经相当不容易,谁能想那么仔细呢?那么现在,找个地方脱掉它吧!不能太显眼。
打定注意,我钻进一条小巷,前后看看,没人,立即摘下帽子,脱白大褂。
不远处响起了枪声。出什么事了?我惊慌起来,回想起青龙镇上的一幕。
对面的墙头突然冒出两个黑黑的脑袋,一个人跳了下来,衣衫褴褛,像个乞丐。另一个人动作非常迟缓,先搬过一条腿来,再吃力地坐在墙头上做好跳的准备。
先跳下墙的那个乞丐小声叫道:“快点下来!”话音未落,墙头那人一个倒栽葱坠落下来。
跌落下来的人腿上有个窟窿眼,正汩汩地流着血,怪不得动作那么笨拙。
先跳下墙那人急忙上去扶住他,架起他的胳膊就走。
我站在地上正思忖该往哪里走,却听到墙那边传来叫喊声:“抓住他们,翻过墙去了!快过来两个人搭人梯,别让刺客跑掉!”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刺客?我一惊,这两个人分明是乞丐,怎么成了刺客?
我脱了衣服扔地上,扭头往巷口跑。
很快身后跟来一个人将我一把摁住。“不想死就带我们去诊室!”
一个凉冰冰的硬东西抵住我的脑袋。
是枪?我惊颤着拿眼角瞥去,那还有假?
他们的确不是乞丐!
“我不是医生!”我举起手来替自己开脱。
“找死?”那个人恶狠狠地对我说,“脱了白褂子就不是医生了?小妞,我不想杀人,但是你不配合,就只能死在这儿了!”
一辆马车停在我们边上,一个人叫道:“快上来!”
挟制住我的那个人立即推搡着我上车。两个人把我夹在当中。“驾!”马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立即奔向前去。那个马车夫跟我一样倒霉,一把枪抵在他的腰里。
“出巷口右拐,一直走!敢停下我立刻打死你!”其中一个刺客威胁马车夫。
我紧张极了。听这两个人的口气像土匪,但追他们的人称他们是刺客,应该是跟日本人和汉奸对着干的,如此推算来,他俩应该是好人啊。
在我的辞典里,这个年代只要是打日本人和汉奸的都算好人。
“我真的不是医生。我是假扮的,我偷了医生的衣服只想躲开追我的坏人!你们看我这样子像医生吗?”我诚恳地向他们解释,慢慢镇定下来,感觉他们是自己人。
一张满是污垢的脸凑到我脸跟前,打量了我一番。“呃……大哥,这小妞的确不是医生。”
被称作大哥的正是那个腿部中弹的人。他紧皱着眉头,吃力地说道:“管不了那么多,带上她,多个挡箭牌!”
听到他说起挡箭牌,我心里一沉,啊,如此说来无论如何也得跟着他们了。他们要求去诊室,一定是想找医生处理枪伤。
“向右拐!”刺客之一又命令马车夫转方向。马车夫不敢不听。
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刺客勒令马车停下。“去贺郎中那里!”被称作大哥的刺客说道,声音很虚弱。
另一个刺客一边扶他下车,一边没忘了拿枪指着我。
“我帮你。”我主动将肩膀伸过去,借点力给受伤的刺客。虽然这两个刺客很粗鲁,但我决心帮助他们。
大概怕马车夫溜走通风报信,两个刺客没允许他离开,让他走在头里,先进屋。
一间小小的诊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中年医生在打盹儿,猛然见多了几个人在眼前吓得一哆嗦。中年医生好像认识其中一个刺客,露出害怕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我大哥被子弹误伤了,流血太多,你赶紧帮忙把子弹弄出来!”
“可是,我是兽医啊!”中年医生为难地说道。
“都一样,快点,我们马上就走,不会给你惹麻烦!”那个刺客说道,“老贺!你也是中国人,不能见死不救吧。”见医生不动弹,他又加重了语气。
“这……不是我不救,我不会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找外科医生弄,不然他不死也会残。”
刺客怒道:“就你了!快动手!”枪口对准了贺郎中。
门外有响动,刺客紧张地闪到橱柜后,看向外面,枪抵着贺郎中的后脑勺。
竹帘一掀,一张熟悉的脸露出来。
30 刺客
“春树!”我大叫一声,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却像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池春树手里提着一个笼子,里面躺着一只狗,蔫蔫的,好像生病了。
他没料到我会在这里出现,手里的笼子差点掉地上。“拾伊!”他叫了我一声,同样说不出话来,但那双明亮、清澈、善良、温柔的眼睛里溢满惊喜。
他刚向我迈出两步,一把枪对准了他的脑袋。“什么人?”年轻刺客凶狠地问道。
“我是医生。”池春树将手里的笼子提上来给刺客看。
“他是我新请来的帮手!”贺郎中急忙解释道,手对他一指,“对了,他是医生,外科医生。”
“是吗?”拿枪顶着池春树的刺客问话里透出一丝惊喜。
池春树点点头说道:“我可以帮助你们。”
“不要耍花招。”受伤的那个刺客将枪对准我的脑袋,冲池春树说道:“你懂我的意思。”
池春树沉着地将笼子放到地上,挽起袖子:“跟我到后屋去,这里不方便。”
“慢着!”受伤的刺客显然不放心,朝贺郎中一努嘴,“你把车夫捆起来!”
贺郎中照办。那个刺客又朝池春树抬起下巴:“把贺郎中绑起来!”
贺郎中点头哈腰地说道:“做这种活需要打下手,我可以帮你们忙。就不要捆我吧,不如捆了这丫头。”
“就捆你!”受伤的刺客严肃地说道,朝另一个刺客一使眼色,那个人立即说:“是,大哥!”随即拿枪对准池春树的脑袋命令他动手捆绑贺郎中。
不久,贺郎中被捆了个结实,刺客仔细检查了一下,才安心。又将“打烊”的小牌子挂到门外,随即关了门,插上门闩。
中弹的刺客面无人色,嘴唇像抹了一层白霜,看他那副模样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大哥,你要挺住!”另一个刺客焦急地说道。
“放心,他没伤着主动脉。”池春树说罢,已经熟练地剪开裤子,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我只看一眼便腿脚发软。
“拾伊,闭上眼睛别看。”池春树柔和地对我说。
我连忙闭上眼睛。但我没忘了安慰那个刺客。“我们都是中国人。放心吧,我们不会出卖你们的。请把枪拿开,小心走火啊。”我担心另一个刺客太紧张,不小心扣动扳机,那可就糟了。
“咬住,没有麻药,会很疼!”池春树提醒中弹者。
“我能忍住!”受伤的刺客虚弱地回道。
过了数秒,我听到含糊的“呜”“嗯”的声音从刺客那个刺客喉咙里发出。接着“铛”的一声,是某种金属物落入盘子的声响。
远处响起了警车的呼啸声,是追捕刺客的日伪警宪正在四下搜寻刺客。
“快点!”另一个刺客催促道,声音里透着惊慌。
我睁开眼睛,看到池春树正在敏捷地包扎伤口。他修长的手指看上去灵巧极了。
“你们现在也出不去,不如避过风头再说。”池春树冷静地对刺客说。“以目前的条件,我只能做简单处理。你的伤口比较深,很容易化脓,没有消炎药不行啊。”
“谢谢!在下不会忘记二位的相帮!告辞!”受伤的刺客朝池春树抱拳施礼。他挣扎着站起来。“我们走!”他冲着另一个刺客说道。
正在这时,我听到前屋有动静,有人从屋里跑了出去,接着传来门栓坠地的声音。
“有人跑了!”我说道,心里感到一丝不安。
年轻一点的刺客拉开门朝外看去,“糟糕!那个老滑头逃走了!大哥,我去追!”
“来不及了!外面到处是鬼子和警察。我们走,不能连累这两个人。”他坚决地拖着伤腿要离开。
听他这么说话,我对他俩的印象大大改观,同时一股钦佩之意油然而生。
“跟他们拼了!”年轻刺客恶狠狠地说道。手里的枪一抖,便要冲出去。
池春树拉住他,“不要蛮干!赶紧从后门走。”他转身背起受伤的那个刺客。“拾伊,你留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不,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我惊慌地拉住他的胳膊。现在,我不要他再离开我的视线。这个世界,我只有他可以依靠,怎么能允许他有闪失?就算有,也得让我陪着他。
他,如今就是我的全部世界啊。
“谢谢你,小兄弟!把我们送出后门,你就留下!别让这小妞替你担心。”受伤的刺客轻声说道。
我们一起穿过狭窄的弄堂,走到后院。
后院里放着十几只笼子,里面有鹦鹉,有猫,大多关着狗,忽见我们急匆匆地通过,一起警觉地竖直了脖子,有两只狗狂吠起来,不安地用前爪扒着栏杆。
“安静!”我紧张地冲这些笨狗说道。
年轻刺客先打开后门探望动静,发现外面安全,立即转身接受伤的刺客。
池春树打算将他俩送出巷子,但受伤的刺客断然拒绝。“小子!你是好样儿的。如我大难不死,日后定当厚报此恩!”他说罢,将池春树猛地推进院子里,随即从外面将门关上。
池春树从地上爬起来去拉门,然而门被那两个刺客拿什么东西卡住,出不去。
前面传来喧哗,有很多人冲这里奔过来。
“春树!”我抱住他,心里一阵狂跳——我们会怎么样?
“不会有事的!拾伊!”他好像明白我的心思,抚摸着我的头安慰道,突然拉开我,“把所有笼子打开!”他说。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连忙弯下身,只要看到装动物的笼子统统打开。
不知哪家人家竟然养了一头大白猪当宠物,我一打开笼子,它就嗅着鼻子冲出来,差点将我拱翻在地。
池春树找来笤帚吆喝着,将动物们往前屋赶。
当动物们你挤我、我挤你地冲过狭窄的弄堂时,一帮伪军正好冲过来。
动物们可不认得他们是厉害人物,刚才被我们撵来撵去本来就不高兴,又迎面遇着一帮气势汹汹的人挡着路,更加不快,一起爆发出抗议的声音。伪警们跳着脚躲避这些骚动不已的畜牲。
猝不及防中,那些家伙有的被绊倒,有的被咬伤。两个伪警察恼火地开枪,击毙了几只性格暴躁的狗。一群人挤到后院来,举枪对着我和池春树。一个头头粗着嗓子问池春树:“刺客呢?”
“跑了!”池春树指了一下后院的门。
“妈的,追!”伪警察头头一挥手,众人一齐往后门冲。
一个人鬼头鬼脑地跟着他们屁股后头,正是贺郎中。我立即明白他就是刺客口中说起的“老滑头”——是他出卖了他俩。
汉奸!我鄙夷地看着这个中国人,他不帮忙倒也罢了,居然出卖自己的同胞,可耻!
贺郎中注意到我目光中的敌意,尴尬地干咳一声:“小池,这女孩子是你什么人?”
“是我未婚妻!”池春树搂紧了我。我听见他这么说心里咯噔一下——我可不承认这个身份。心里这么想着,我抱住他的手不觉松开。
后门被硬砸开——门板碎成了几块。贺郎中心疼地看着,好像被砸坏的是他身上的肉。伪警察们蜂拥而出捉拿刺客。
“春树,我们走吧!”我小声对池春树说道。
池春树拉起我的手往前门走,一个身穿便装的人在院门口拦住我们。“站住!”他说,枪口对准我们。
31 良民证
“为什么拦着我们?我们又不是刺客!”我怒道。
“不是刺客?”那人拿枪顶了顶凉帽。“刺客跑了,这屋里的人都有责任!来人,把他俩铐在一起。”
“你们怎么不讲理?”池春树挡在我身前。“我们只是这里的伙计,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人嘴一歪,“贺郎中知道,你们会不知道?铐上!”
不由分说,两个便衣冲上来将我和池春树两只挨近的手铐在一起。
“那你们为什么不铐上贺郎中?他认识其中一个刺客,我能作证,没准他是贼喊捉贼呢。”我故作神秘地说道。
便衣眼睛一亮:“小姑娘,你挺机灵的。你怎么看出他们是一伙的?”
“明摆着的嘛。刺客千不选、万不选,偏偏选他这里钻,一定是信得过他才来这里避难的。若不认识,他们怎么会知道贺郎中的诊室呢?这里又不像民众乐园那么醒目。”
“有道理!来人,把贺郎中也铐上。”
不知就里的贺郎中被带到我们边上。他惊慌地看着那个便衣。“胡队长,您怎么一眨眼就翻脸了?不是说有奖赏吗?”
“奖赏?”被称作胡队长的便衣狡诈地笑,“对对对!当然有奖赏。奖赏你一个月的牢饭如何?包吃包住包筋骨舒坦,多好啊。省得你守着这个破门面抱怨。”
贺郎中听得此言,大惊失色:“我是良民啊,我是良民啊。不信,您去问问街坊邻居。我贺某人一向遵纪守法,拥戴皇军,没做过一件坏事啊。”
“别急,等会儿这话跟皇军说去!我没工夫听。”
“放了我们吧。”我央求道。“我们是良民。”贺郎中的话提醒了我。
“对啊,我们都是良民,放了我们吧。”贺郎中眼睛红着,似要哭。
胡队长眯起眼睛指了指我,“靠过来,让我看看清楚是不是良民?”
我没动。心想这人是汉奸头子,一定很坏。
“我的眼镜呢?”胡队长冲旁边一个正蹲在地上的便衣问道。
“马上好,马上好!还差一条腿。”蹲在地上的便衣回道,使劲摆弄着什么。
“快点,老子什么都看不清!”他嚷嚷道。
蹲地上的便衣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只缺了半边镜片的眼镜。他试着把坏了的眼镜架到胡队长的鼻梁上,但是眼镜腿少了一截,挂不到耳朵上。
“去去去!没用的东西!”胡队长不耐烦地夺过眼镜,将那个便衣推到一边去。
池春树又站到我的身前,高挑的个子将我完全挡起来。
“小子,过去!我不是看你!”他推搡了一下池春树,但没想到对方还挺有力,他这一推没能起到任何作用。“妈了个巴子的!”他骂道,“给老子让开!”
“铐在一起让不开!”池春树回道。
“给我并排站好!”胡队长叫道,枪口朝池春树抖了抖。
池春树不动。
“再不让开老子开枪了!”胡队长叫道。没料到自己的权威竟然受到一个小伙计的挑战,立即耍起了威风。
我从池春树身后站出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呀呀呀!呀呀呀!”胡队长端着眼镜斜睨着我。“我的妈呀,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小仙女?”
池春树再次站到我面前,遮挡住胡队长淫靡的目光。
后院方向传来嘈杂声。“捉到了一个!捉到了一个!”有人嚷嚷道。
胡队长立即往后院奔去。过了一会儿,押过来一个满脸污垢的人。
我最初听到捉到了一个,心想糟糕,一定是那个受伤的刺客不忍拖累伙伴,丢下自己当诱饵,掩护另一个刺客逃走。
但是,当被捉住的那人经过我面前时,我吃惊地发现恰恰是没受伤的那个刺客。
“还有一个呢?”胡队长问一个伪警察。
“唉,死了!还弄了三个弟兄垫背。”那个伪警察愤懑地说道,抬脚踢了刺客一脚。
“这小子本来跑得没影儿了,不知道怎的又绕了回来,估计是迷路了,让咱们几个逮个正着。”
另一个伪警察向胡队长报告。
我想他哪里是迷路了呢?此人对这里的街道十分熟悉,而且认识贺郎中,说不定就是当地人。他是不忍丢下他大哥一个人逃命,故而又折了回来。多义气的好汉哪!
我们本想救他们,却没成想……唉!心里一片黯然。
刺客无惧的眼神看着前方,似乎抱定了必死的信念,任由伪军将他押走。
我感到一阵酸软,又将头靠在池春树身上。吐了一中午,腹内空空如也,真想这就躺下来休息,顾不得有没有床伺候了。
“拾伊,你会怪我吗?”他轻声问我,下巴蹭了蹭我的头。
我知道他为何这么问,他认为是他的多管闲事牵连了我。
我摇摇头:“没有他们,我们能再次相遇吗?”
“都带走!”胡队长的声音骤然响起来。
贺郎中立即跪在地上哀号起来:“胡队长,我可是大大的良民啊,您放了我吧。我这里您随便想要什么尽管拿走!求您饶命啊。去了那里,我可就没命了呀!”
胡队长哈哈笑起来。“你这里除了一群病歪歪的畜牲,有什么值得带走的? 而且几只癞皮狗还咬伤了我的人,这笔损失费还没着落,你说怎么办吧?”
“什么?”贺郎中一惊,随即爬到胡队长脚边。“我检举,是这两个外地人故意放走了那两个刺客。笼子也是他俩打开的。我能肯定他俩跟那两个刺客是一伙的!”
池春树“呸”了一声。“说谎!”他怒道,鄙夷地看着贺郎中。
贺郎中为了避祸,什么也顾不得,只管抱住胡队长的腿哭诉道:“我可是守法的良民啊。这个姓池的小子说来汉口找人,我见他有点手艺就收留了他,可我要他拿出良民证,他拿不出来我哪敢收留他?但他赖着不走啊。我心一软就留下了他。胡队长,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请开恩哪。如果我说的有假,就遭天打雷劈!”
“想留下可以!”胡队长弯下腰,冲他捻了捻三根手指。我明白那是要钱的意思。
贺郎中连忙站起来,两个人拉着手暗暗地比划几下。最后,贺郎中自认倒霉地叹着气点了点头,将胡队长带到屋里去。不多时,胡队长口袋里揣着鼓囊囊的东西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副空手铐。
“走,回去交差!”他打了一个手势,哼着小曲往外走。
“放了我们,我们也是良民!”池春树叫道。
“拿来!”胡队长冲我们摊开手掌。
“什么?”池春树问道。我怔住,我们可是身无分文。
“良民证哪!”胡队长将眼镜又贴到眼睛上,冲我冷笑。“拿得出来我就放了你们。拿不出来么……”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一概以奸细论处!”
几个凶恶的伪警察上来扭住我们就往外推。无论我们怎么抗议,他们再也不理会。
押解我们的车开动起来。我忐忑不安地靠在池春树胸前,感觉自己累得不行。“春树,”我告诉他,“我想睡一会儿。我是逃出来的,太累了。”
他温柔地拿另一只自由着的手臂抱住我。“睡吧。不会有事的。”
他好镇定!我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不安的感觉慢慢消退了。
32 爆炸
就当我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快睡着时,“轰!”一声巨响,整个车都震颤了一下。
“怎么了?”我惊问道。好像是爆炸声,就在我们前方。
车外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押解我们的车立即停下。
“报告!”我听到有人在车外大叫,“张队长,不好了,胡队长被炸死了!”
“什么?什么?”穿伪警察制服的一个矮个子男人跳下车惊恐地问道。
“那个刺客身上藏着手榴弹,咱们疏忽了,他刚才抱住胡队长就咬,几个弟兄刚想上去拉,手榴弹就爆炸了!”
“他妈的,怎么不搜仔细点?这下麻烦大了!”张队长摘下帽子使劲揉着。“死了几个?”
“连刺客死了四个,还有两个重伤。”
“他妈的,太糟糕了!”张队长一个劲儿埋怨。但是另一个伪军附耳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听到了。他在说:“恭喜张队长,现在没人再敢跟您抢功劳,也没人对您指手画脚啦。”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啊!我哀叹道。是不是清理胡队长的遗骸时,张队长又有惊喜呢?
“恐怕不太好交代,为了两个刺客,死伤了这么多弟兄!”张队长对着那人耳朵说道。
“好办,车上不是还有两个同党吗?”阴笑。
“对啊。你小子聪明!”张队长眉开眼笑起来。“赶紧派人通知医院收尸入殓,再请宪佐队增援。等山下小队长到了这里,咱们就算交差了。”两个人商议妥当,收敛了笑容,装出一副很沉痛的样子。
我听到了他们的阴谋,呼吸也急促起来。
“拾伊,怎么了?”池春树发觉了我的紧张。
“春树,如果我们活不成了,就死在一起吧。”
“傻丫头,为什么这么悲观?我们不会死的。”他沉静地看着我。
“他们要把我们交给日本人当奸细审,那一定活不成了。你该知道日本人有多凶残。对不起,春树,是我连累了你。”
他是因为我才被卷入这个时空的,一想到此,我便愧疚不已。
“傻话!我们不会有事的。”他十分肯定。
“不用安慰我。如果他们一口咬定我们跟那两个刺客是同党能给我们辩解的机会吗?那个贺郎中为了保命什么伪词都能造出来。我们没指望了。”
“可我们不是奸细,更不是刺客同党,假的真不了。我们是清白的。”
他好幼稚哦,这些话放在法制社会说当然没有任何疑义。可现在是什么状况?黑白颠倒,豺狼当道,有理也说不情啊。
我呜呜地哭起来。“我还不想死,我不愿意当冤死鬼,更不愿意当汉奸。如果他们对我用刑,我招架不住会瞎说的。呜呜呜……”
“好拾伊,不要哭,没事的。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你太累了,需要休息。”他柔声劝慰我道。
我从来不知道池春树心理素质这么好,都这样了,他居然一点不惊慌,只想着哄我。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好了些。
卡车开近的声音又令我神经紧张起来。我看向车外,一队全副武装的鬼子到了。
“春树,他们来带我们了,我害怕!”我想表现得勇敢些,但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不得不害怕。在春树面前,我无需伪装自己的勇敢,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熟人,也是唯一的亲人。我只想着一件事:如果我们必死无疑,我一定要跟他死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两个宪兵从小队中跑过来,粗鲁地吆喝我们下车。
池春树用日语叽里咕噜地跟两个日本宪兵说话。两个鬼子的神情有些诧异。其中一个鬼子犹豫了一下,“麻袋!(等一下)”他说,朝蹙着眉的小队长跑去。
我不知道池春树跟日本兵说了些什么,但是能跟他们沟通一下,总比糊里糊涂地被汉奸“同胞”出卖给日本人强些。
张队长正讨好地递上一根烟给日军小队长。“山下队长,您辛苦了,大热天的还亲自出来办案。”
山下小队长接过烟,冲正在划火柴的张队长摆摆手,倨傲地将烟塞进口袋内。
跑过去的日本兵在山下小队长面前立正敬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并朝我们的方向指了一下。
“春树,你跟鬼子说了什么?”我小声问他。
“说我们是刚从英国回来的留学生,路上遇到土匪,所有随身物品都丢了。良民证还没能来得及办理,并请他向山下队长说明我们是被冤枉的。”
“你能指望这些没人性的鬼子吗?他们不会相信的。”我惊诧他居然寄希望于这些野蛮的侵略者。
池春树接下来说的一句话更雷倒了我:“要对日本人的人性有点信心。”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池春树,他不会是脑子坏了吧?南京大屠杀那么没人性的事情都发生了,他还幻想什么日本人的人性?那是有人性的人干的事情吗?
“春树,”我严肃地看着他,“你不要以为会说日文就可以搞定所有的事情,没用的。日本鬼子不算人,谈什么人性?等着瞧吧,看他们将会如何人性地对待我们?”
“拾伊,我不会让他们对你做可怕的事情!”他十分坚决地对我说。
我疑窦丛生,“春树,你不会是为了救我们就……出卖了自己吧?”他说话的语气那么肯定,反而令我担心。
池春树一愣:“什么?你说什么?”
“日本人喜欢收买精通日语的中国人给他们当翻译或从事特务工作,你不会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救我吧?我可不会答应你当汉奸!”我正色道,“死也不同意!”
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我的心突地下沉——难道被我猜中了?
“池春树!”我叫起来,“是不是这样?”
“不是!”他坚决否定,“我怎么会当那种人呢。”
看着他纯净而明亮的眼睛,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差点吓死我。
可他刚才为何眼神闪烁呢?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那边,张队长一边紧张地看着一具具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骸抬上车,一边不停地向山下小队长解释抓捕刺客的情景,好像他一个人就完成了所有行动一般,拿扇子的手也随着他的语速不停地在山下小队长身后动着。一个翻译满头是汗地在一旁做同步翻译。
山下小队长不耐烦地一举手,打断了张队长的话。
张队长立即住嘴,但那些话陡然停下,仿佛正在播评书的收音机突然断了电一般。
看来山下小队长懒得听我们的解释——几个日本兵连拖带拽地将我们从车上拉下来。一个日本兵没来由地拿枪托砸了一下池春树,催他动作快点。
我们被押到大卡车上。“春树,你过分相信日本人的人性了。”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拿头蹭蹭他的肩膀。“节约点口水吧,说不定从现在起就没水喝了。”我事先给我俩打好预防针。
池春树没说话,看得出他挺郁闷。如果我们能返回二十一世纪,他是不是该重新斟酌实习的国家?
张队长喜滋滋地看着我们被押上大卡车,那神情就好像看到金元宝在眼前飞舞。
卡车开动起来,刺耳的喇叭声和轰鸣的引擎声刺激着我的耳膜。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热乎乎的风不断灌入脖子里。我感到眩晕。不会是中暑了吧?我担心地想着。
我们俩被摁在车厢底板上,不许站起来,我感到呼吸困难。
我习惯性地将头倚靠在池春树肩膀上。他的衣服早已汗湿,有股咸咸的味道,但是并不难闻。倒是周围的鬼子们一双双臭脚就杵在我面前,熏得我几欲呕吐。
我不得不请池春树去跟鬼子们商量一下能否让我站到侧栏那里,好把脑袋伸出去透透气。他费了半天口舌总算说动了山下小队长,允许我这么做。
我的左手还跟池春树的右手铐在一起,我带着他一道趴在侧栏上将头伸出去大口呼吸灼热的空气,但并未因此缓解身体的不适感。卡车的颠簸让我的身体不时撞在车壁上,我无力回避,一下又一下被动地让柔软的身体跟坚硬的铁板亲密接触。
我浑身湿透了,水分的快速流失令我更加眩晕,身体也越发虚弱。
池春树抱住我,一个转身,拿他的身体当靠垫,半蹲着,让我将上身伏在他肩膀上对着外面。“好点没有?”他问。
我微微点头。虽然并未好转多少,但我不想让他过于担心。他已经尽了力。
太阳无情地照在我们身上,我感觉自己下一秒就可能支撑不下去。
大街上的行人远远地避让卡车,有几个行人脚步格外匆匆,好像在寻人。我的眼睛被汗水腌渍得涩痛着,但我认出了他们,正是尔忠国府里的仆人。
他们顶着烈日,神色焦虑地四下寻找我的踪迹。其中一个人不经意地往卡车上看了一眼,惊讶地张开嘴。他看到我了,我也认出了他,正是被我誉为“沉默是金”的那个年轻仆人。
从一车土黄色的日本兵中看到身穿素花旗袍的我并不太难。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卡车后面。我苦涩地笑了一下。
我挺背运,为了自由,却又付出了自由的代价。
我该后悔吗?不!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我也不后悔离开尔忠国,就算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不后悔。
卡车终于停下来,日本兵们一个一个跳下车去。
“拾伊,”池春树贴近我耳边轻轻呼唤着,“你还好吗?”他柔声问道。
“我可能……中暑了。”晕乎乎的我虚弱地告诉他,随即瘫倒下来。
33 中暑
“拾伊,拾伊!”耳旁依旧是池春树轻柔的呼唤声,但他的声音显得缥缈而空旷。
一个湿湿的微凉的东西游走在我的额头和脖颈里。我记得有人给我吞了一些非常小的药丸,凉飕飕的有薄荷的味道。手臂和腿上也湿漉漉的,好像被凉水浇过。
“春树,”我伸出手臂在空中寻找着,很快,被一只细滑的手握住。“是你吗?”我感觉是他,但是不敢确定。
“是我。”他答道,抚摸了一下我的脸。他的声音近了。
我的眼睛好像被眼屎护住了,睁不开。他拿了棉球沾着水轻轻旋转在我的眼睛上。“别急,慢慢睁开。你的眼睛很红,我给你涂抹了眼药膏。”
眼药膏?哪来的眼药膏?我疑惑着,记起来我们被日本人抓走了。
“我们在哪里?”
“医疗室。”他答道。
“医疗室?不是拘留室?”我问道,慢慢张开眼睛。
“还想喝水吗?”他问道,手里端着一个带红十字的搪瓷杯。
我们的手脚目前都是自由的,这让我感觉有点意外。
没感觉到口渴,于是我摇摇头。隐约记得有人喂我喝过水,水里有股淡淡的盐味。
池春树明亮而澄澈的眼睛温柔地凝视着我,让我不那么心慌了。我环顾周围,这是一间小小的屋子,有消毒药水的气味。虽然有一些医疗物品,但十分简易,跟我印象中的医疗室差远了。我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一副担架上。
“鬼子的人性”——我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概念。他们大发慈悲让我这个中暑的“奸细”享受人道主义待遇?
我撑起上身,朝屋外看去,门口有日本宪兵把守着。不远处停放着几辆三轮摩托车,七、八个日本兵正敞开怀蹲在树荫下啃西瓜,边吃边笑着。地上还躺着几只没被开膛破肚的大西瓜。很多苍蝇围绕在一堆西瓜皮上嗡嗡地叫个不停。更远处,是一排新建的营房,营房前拉起的几根晾晒绳上挂满了白色衬衫、黄色军服以及像婴儿布尿片般的长布条,看着约有一米长。上面缝有密密匝匝的红色针线。“成人纸尿片”这个词汇又钻入我的脑海,随即否定,是千人针。
我在历史资料上看过,日本发动侵华战争时,日本男子参军前都会让家中的女性为其缝制一种腰带,围在腰上,或者带在头上保佑平安,免于被枪炮击中。他们相信即使在战场上战死,带了这种“千人针”也能转世再生。据说缝制一条这样的千人针很辛苦,妇女们要在街头积极收集一千个人的针线,拿红线一针针缝在白布条上才起到护佑作用。
我正要跟池春树说话,突然看见几个鬼子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从一栋楼里出来。那人低低地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他们为什么不把我们关起来?”我问池春树,目光仍跟随着那帮人。眼见着那个人被一路拖走,身后留下一道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我们是普通老百姓。他们没理由关我们。”池春树答道。
“日本人这么好说话?不恫吓一番或打个皮开肉绽,会轻易放过我们?”我觉得他太乐观,说不定日本人做出此番伪善之举是出于什么阴谋,只是目前我们尚不知道。
“没事就好。拾伊,我去给你要几片西瓜来充饥,我刚才听到你肚子在叫唤。”
“别去!怎么能跟鬼子要东西吃?”我立即表示反对。
“拾伊!”池春树显然对我的犯倔感到为难,“你就这么想好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跟他们要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可以?”
“你若有本事你去要吧,我怕吃了拉肚子。”我担心他去是自找麻烦。
池春树还真去了,跟门口的宪兵打了一个招呼,得到允许后,他走向那几个吃西瓜的鬼子,蹲下来跟他们叽里咕噜说着话。奇怪的是那些鬼子笑着,跟他聊了起来。没费什么劲,其中一个鬼子抓了半只西瓜递给他。
他小跑着回到屋里。找了半天,不知他找什么东西,结果拿了根棉签到手上,用木棒那端将西瓜最上面一层刮掉,对我说道:“这样不会拉肚子的,放心吃吧。”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没接西瓜。
“好啦,拾伊,我没当汉奸。你就吃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笑道。
“真没看出来你很有本事啊。”我想他用了什么办法让鬼子对他毫无芥蒂呢。我还以为他会低三下四地求那些鬼子赏赐点西瓜给他,可他就好像跟自己人之间唠嗑一般。
“你怎么要来的?”我好奇地问他,不客气地将手伸进西瓜内挖出瓤来。我真的饿坏了。
“吃吧,不吃白不吃!”他说着,目光温柔地看着我吃,比他自己吃还开心。
西瓜只有七层熟,但味道挺甜。我抓了一块瓤塞进他嘴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也借用他说过的话。
我们很快瓜分了这半只西瓜。
抹干净嘴,我问池春树:“既然我们是普通百姓,他们为什么还不放我们?打算设宴替我们压惊吗?”
池春树乐了,笑道:“等他们录完口供会放我们走!他们去带贺郎中了,我想不会太久。”
“倒霉的事情还没完呢。”我想起了贺郎中那副汉奸嘴脸,又担忧起来。
“放心吧,你要对我有信心!”他拉起我的手,好像很想对我说什么,但是又犹豫着没说出来。
“怎么了,春树?”他很少这样过。印象中他对我一向坦诚,有什么说什么。
“没什么。我觉得你吃了不少苦。”他露出怜爱的目光,将我的刘海整理了一下。“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将自己利用食物相克原理故意弄吐自己的事情大致告诉了他。
“我就知道拾伊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他欣慰地笑着,目光充满宠溺。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个尔忠国到底是什么人?”他突然问道。
我真怕想到那个人,但是他这么问,我想应该告诉他。正当我要开口,门外响起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贺郎中惶恐不安的脸随即出现在我们的视线内。
“我们有事可做了。”池春树拍拍我的手。
34 审讯
室设在二楼一间充满腐败气味的屋内。
简易的长条桌后、油漆剥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颧骨突出的日本军官,长着一对挑剔的眼睛。他只穿着白衬衫,没穿军装,也没戴军帽。在他身后站着翻译官,正是为山下小队长做翻译的那位,身上换了一件短袖丝绸衫。
张队长和另一个穿制服的伪警察也来了,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日本军官正在看一份报告单,不时拿笔在上面圈着什么。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日本兵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估计是记录员。
我和池春树被安排坐在一张矮长凳上。
贺郎中没敢坐,跪在地上,一副奴态。
日本军官开口了,说的是日语。翻译官在旁边问贺郎中:“这个女孩你认识吗?”问完,指了指我。
“据小池说是他的未婚妻。”贺郎中讪笑着,一脸的媚好之色。
翻译官翻了翻眼睛:“这么说你并不认识她。”
“不认识。她跟那两个刺客一道来的。我今天是头一次见到她。”
翻译官用日语跟日本军官说了一通。
“他们到你的诊室干什么去了?”翻译官又问道。
“来治疗枪伤啊。我一看他们并非良民,断然拒绝,他们威胁我,我也没答应。后来,小池愿意给他们治疗,跟这个女孩一起到后面去了,我和马车夫都被他们绑在前屋。我使出了浑身力气才把绳索弄开,不顾被打死的危险赶到大街上给皇军通风报信。这些情况侦缉队的胡队长和警署的张队长都知道的。”他说到这里向张队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点点头证实他所言属实。“后来也是我领他们去我那里捉拿刺客。我做这些可是一分钱也没要,为皇军办事哪能图钱呢?我是良民啊。”贺郎中竭力表白自己的衷诚。
翻译官又将贺郎中的话翻译给日本军官听。
日本军官挑剔的目光扫了贺郎中几眼,鄙夷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这里。他上下看着我,脸沉郁着,良久,目光瞥向池春树,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下看了几眼,朝翻译官嘀咕了几句。
翻译官面对我问道:“你为什么跟那两个刺客在一起?”
“我在街上走着,有俩个人突然从墙头跳下来拿枪顶着我,我只得跟他们一道走。他们劫持了一辆马车,其中一个刺客指挥马车夫怎么走,然后就来到贺郎中的诊室。他们好像认识贺郎中。”我想那两个好汉死得冤,我得给他们多找一个垫背的,贺郎中最适合不过。
“臭丫头,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认识刺客?岂有此理!”贺郎中吓坏了,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我看你是存心栽赃陷害!你跟那俩个刺客一定是一伙儿的!你敢说你没帮那个刺客治疗枪伤?子弹还在呢。不是一伙儿的,你们凭什么这么好心给他剜出子弹?”他说着,从兜里颤颤微微地掏出一个小纸包来,举过头顶。“物证在此。请皇军明察,我可是大大的良民啊!”
我想贺郎中此时一定懊恼透了,花那么多钱也没能安生。
活该!谁让他出卖他俩的?为了点钱就能出卖良心,真是猪狗不如!
日本军官看了看血淋淋的子弹,解开衣领处的纽扣,对翻译官说:“三步ki!”
翻译官连忙走到一旁将电风扇搬近了一些。
池春树握着我的手,我们的手心里满是汗,那是既紧张又闷热的缘故。
翻译官对张队长问道:“那个马车夫呢?”
“死了。我们让他来这里作证,他拒绝合作,还慌里慌张地想逃跑,被皇军开枪打死了。”
翻译官点点头,将这一情况也汇报给日本军官。
日本军官摸了摸下巴,突然目露凶光,对着贺郎中身后的宪兵做了一个手势。宪兵立即上前将贺郎中从地上拽起来。“干什么这是……我是良民啊!”贺郎中站也站不直了,露出大祸临头的恐惧神色。
翻译官说道:“很快我们就能弄清楚你是不是良民。带下去!”
日本军官的眼睛又扫向我这里,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处置我。我下意识地贴紧了池春树。那个鬼子的目光好可怕!
池春树侧过身当我的挡箭牌,封锁住那道阴森的目光。“鬼子要对我们用刑了吧。”我轻声道,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脑海里浮现出被拖出楼外的那个男子的惨样。
日本军官说了一句话,站在我们身后的日本宪兵立即扑过来将我和池春树分开。
“不要!”我挣脱开鬼子的手,紧紧抱住池春树,心怦怦乱跳。
翻译官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对我说道:“小姑娘,老老实实交代你跟那两个刺客的关系,皇军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你如果不诚实,后果会很严重。他们会剥光你的衣服,用冰块帮你冷静思考,等你感到非常凉快了,再用通红的烙铁帮你烤干水分。当然,还有很多很多种方法,你想也想不到的方法。至于你的未婚夫嘛,”翻译官说到此,得意地看向池春树,“嗯,如果他真是你的未婚夫,一定不忍心看你被一帮男人折磨来折磨去吧?你们商量一下,谁先说呢?我个人觉得早点交代的好,省得受皮肉之苦啊。”他说完,拍了拍池春树的肩膀,好像很同情他。
我咬着自己的唇,鼓起勇气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
“哎,又是一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家伙!”翻译官遗憾地摇摇头。
“你呢?小伙子,你就忍心看着你的未婚妻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吗?”翻译官转向池春树做工作。
我听到他的心怦怦急跳——他也慌乱了。他期待的人性将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池春树没说话,痛楚的眼睛看着我,牙关紧闭。“对不起,拾伊!”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努力不让自己流眼泪:“我不怪你,春树!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我以为他是为不能保护我而内疚,但是他突然抬起头对着日本军官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的日语,中间居然一点不停顿。
虽然我一句也听不懂,但看他那副神情,正义凛然、无所畏惧,简直像参加东京大审判的控方律师。如果我会日语,临刑前也要像他那样冲鬼子发泄一通的。
池春树的语速极快,不容插话。翻译官伸着脖子惊愕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
日本军官站了起来,注视了他一会儿,撇开翻译官,径直走到他面前说起话来。池春树不时地说“嗨伊!(是)。”好像确认着什么。
翻译官凑近了日本军官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日本军官点了点头。
等他们交头接耳一番之后,日本军官抬起头朝宪兵做了另外一个手势。宪兵立即上来拽开我。
“拾伊,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池春树拉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我想他此刻也只能这么安慰我。“春树,我会记住你对我的好!来生再见。”我柔声说道,给他一个妩媚的笑容——最后一次让他看到我的美吧。
他抿着唇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过头去,我看到他眼角闪起的泪花。
我也好想哭,可是当着这些鬼子的面,我哭不出来。
35 拘留室
两个宪兵押着我,将我带到四楼。
令我感到诧异的是他们并未将我带进刑讯室,而是送进了拘留室。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拘留室里不仅有床还供应水和食物,头顶一只破吊扇徐徐扇着热风。
我的大脑疲惫地转动着。池春树刚才那番话应该起到作用了,所以鬼子才改变了主意没对我用刑。可是,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居然说动鬼子放弃刑讯我这个嫌疑人? 我被带走前他让我别怕,并说我不会有事的。再往前想,他说出那番话之前从牙缝里挤出的“对不起,拾伊!”是什么意思?
啊,春树,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为何让我猜谜?你答应过我绝不做汉奸的。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你究竟说了什么?
我想到头痛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肚子依然饿着,我顺手拿起桌上的馒头啃起来,差点噎死自己,连连喝了好几口水才解除危机。
两只馒头下肚后,肚子不再叫唤。
有人哼着歌儿走近我这间拘留室,我听出他唱的是日本歌。
歌声被打嗝声中断,那人在笑。
传来钥匙掉在水泥地面上的哗啦声。
那人捡起了钥匙串,将它们舞弄在空中发出“嚓嚓”的响声。
我朝门的方向看去,一张红彤彤的肥硕面孔出现在门上方的探视窗口里,摇晃着,冲我吹了一声口哨。门晃动了几下,但是那人没能将门晃开。
一大串钥匙哗啦啦舞动起来的声音又响起来,接着是钥匙□锁孔内的声音。
那人试图打开我的房门,但是显然没能找对钥匙。
插孔响了无数次,那道门最终没能打开。
门外那人用日语不停地嘟囔着,接着发起了脾气,使劲用脚踢门。
我捂住耳朵减轻这噪音对耳膜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