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如意菁华锦》》 · 镂心骷髅 · 2026-07-26
拾起一根弦丝,如意抱起了整个瑟。
…………
第二天发现这古瑟居然也神奇地给修好了,戏班的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神灵保佑,我们这次表演一定会成功的。”
戏班头头激动。
一旁神色疲惫的如意再次打一个大大的呵欠。
她的呵欠才打到一半,就突然间一个戏班的小子慌慌张张地跑到班头面前。
“班,班头,爱凤姐她……她又发脾气,说今晚不表演了!”
震惊人的话。
什么?不表演?今晚等着的还有一场大宴会,到席的都是大人物,蓝采班能得罪得起吗?
一瞬间,似乎皇城中的千叠楼,变愈发遥不可及,没人发觉到如意眼角的阴郁之色已经浓得好似墨汁。
她不能再等了。
【07 爱凤(下)】
“师傅,我们要像爱惜自己的身体一样爱惜乐器吗?”
“对。”
“那,要是有人不爱惜乐器呢?”
“……砍掉那人的双手!”
…………
爱凤姐又发脾气了,她的脾气像四月的天,一会儿是风一会儿是雨,说变就变,那风的龙卷风的风,雨就是冰雹雨的雨,遭殃的是她身边的人。
话说她母亲怀她的时候一定的偷吃了辣椒,要不然生下的女儿脾气怎能如此暴躁。当然,宠女儿宠上天的她父亲也是一个原因。刚刚听说爱凤又发脾气不要表演了,蓝采班的班头也就是最宠爱爱凤的她父亲就坐不住了,急匆匆地找到女儿谈话。
“爱凤,我的爱凤乖女儿,你这次可不能这样任性,听话,再上去表演一次好吗?就再上去一次,以后的爹来尽量推掉就是了,这次宴会是这家主人花大手笔摆下来的,听说到时候会有金贵的贵人到场,我们这些小戏子班,可不能出什么差错啊,爱凤,你就听爹的话,别耍脾气了行吗?”
又哄又骗,苦口婆心。
是他这个做爹的不好,爱凤是真的给他宠坏了,眼高过额头的,脾气又糟糕,所以才到了这个年纪还嫁不出去,他和孩子他娘都急死了,宝贝女儿倒才不急,还一直嚷嚷要嫁一个足够配得上她的男子,说什么非大富大贵的大门公子不可。不过是小时候说了一些玩笑意味的戏言,女儿居然记牢了在心里,痴心妄想地说什么一定以后会飞上枝头当真正的凤凰,真真吓坏了他。
什么凤凰不凤凰的,只要戏班子能好好发展,只要他宝贝女儿能找个老实可靠的男子嫁了,晚年给他抱一下外孙的,这样日子就已经很让人满意了。
唤女儿一下。见女儿不搭理地态度。他急得像热锅上地蚂蚁。
“爱凤。算爹求你了。好吗?”
“那些什么小官吏地。通通打发走了就好。我们是奉命进皇宫里为皇太后表演地。也不想想。他们这些卑微地小官想先于皇太后观赏我地表演?他们以为他们是什么人?”
终于得到了回应。那知他宝贝女儿是板着脸。硬是绝不给他这个做爹地面子。
“你就这样跟他们说好了。他们还听不懂地话就是真地人头猪脑。要我爱凤对一群猪弹琴?真是妄想。我才不这样浪费表情。”
坐在自己地房间里。一个一个摘去手上地指套。爱凤回首讪笑。冷斥自己毫无理想又窝囊又无用地父亲。穿着翡翠色撒花长裙。头上轻绾一个百合髻地她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真可谓闭月羞花。跟千叠楼里官妓相比也绝不会逊色。
“总之一句,今夜的宴会我是绝对不去。”
她这样说着,根本不在意这一次宴会。
没错,近来她是常常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越接近皇城,脾气就像膨胀起来的气泡——但,那又如何?
当活了快人生的四分之一,而母亲和身边的人总一次次惋惜又骄傲地说着我们天生丽质的爱凤啊,如一颗遗世的珍珠,要是生在大户家里,怕一定是当贵妃的金贵命,可惜可惜之类的话的时候,谁都会像她这样暴躁。
可惜什么?
可惜她这个凤凰居然生在野鸡窝?她爱凤才不会甘心。
御前表演,一定会成功。
她会一飞冲天。
在皇宫里表演,对她来说,曾经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现在,它成为了现实。难自禁的兴奋加野心沸腾,让她近几天的性子更成了夹冰雹的大暴风雨,连向来还算爱惜的那一把父亲千辛万苦筹了几年钱送来的古瑟都被她失手毁了,毁了一瞬间,曾经感觉是有一点可惜,但很快,这种感觉就如潮水般褪去了,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地扬起下巴,让丫鬟们速速快扔了这碍眼的烂瑟————一把古瑟算什么,等她飞进皇宫里面之后,千把万把镶金带宝石的瑟都能得到手。
“父亲你的姿态总是这样的软弱,我们蓝采班都已经有现在的这个规模了,连京都里的的那位天下最尊贵的人都希望看到我们的表演,你就不能不总弯着你的腰吗?”她肆无忌惮地数落着自己的父亲。“还有,你总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不信你了,你是一点信用都没有。”
赶跑了来劝说的班头,推掉了所有的表演,不管外面的人们是多么地惊惶多么地恐慌,她爱凤依旧我行我素。
夜晚来临,宴开始,乐声不断。
所有人为到来的宴会焦头烂额的时候,爱凤就在房间里拿出所有的舞衣和首饰,一件件地试,又一件件地扔。
“这是什么低下的料子,不能入皇太后的眼。”
“镶金的坠子?像插着孔雀羽毛的山鸡,我要一个纯金的才行。”
大喝着丫鬟们,要她们为她买来最好的衣料跟最名贵的胭脂水粉以及饰物,丫鬟们问这钱从哪儿支时。
“问管账的拿,记戏班帐上,我爱凤要在殿前表演,若穿得一身寒酸,真是什么脸都会丢光,别愣,快去!”
丫鬟们唯唯诺诺应下。
“小姐,今夜的表演你是想操琴好是咏歌?”
宴会那边催促得紧,外面的戏班人们也紧张,爱凤的丫鬟只得战战惶惶地试着再一次劝。
表演?听到这个词,爱凤心情再次差下去。
“都说了,我不去!”
“但……”
丫鬟们面有难色,正欲再劝说,就见了我们爱慕虚荣,骄横跋扈的爱凤姐脸色一变,冷笑一下,站起来,撕碎了手上的舞衣,砸烂了镶金的坠子,还不解恨地在所有人的面前再一次刮断了给如意偷偷漏夜修好了的古瑟。
那一双习琴的皓腕纤细却有力坚韧,上面佩戴的银烧蓝珊瑚镯光芒几次闪烁,只见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利索地嗞一声,瑟已毁。
把古瑟掀起来摔到地上,摔得它尾端系弦的枘整个脱落,毁坏严重,即使是再巧的手再能干的工匠也修不好,她才消气。
才不会在那些小官小吏面前表演,她的表演,只留给皇宫里的皇太后和皇上!
瞧一眼地上彻底烂掉的瑟,露出嫌恶的神情,爱凤再狠狠踢了几脚,把它踢到一边去。
“谁还敢再来催?!”
再没有人来打搅她了。
自大是要有本钱的,爱凤是自大是骄躁,但她不是笨蛋。美貌是本钱,才艺是她的本领,天才也要时不时练习,不然天赋不是用来这样浪费的,天赋好,也要利用得好才为佳,她是决心以殿前表演一飞冲天,当然更不能在才艺方面出问题。
既然古瑟给她再一次毁了,她练琴好了。在安静的房间调一下摆好的琴,她思索片刻后开口,轻轻唱起来。
是一曲《蒹葭》。
温柔缠绵的歌声袅袅上升,不得不说,爱凤的嗓子的确让人惊艳,她浅浅低吟的歌声能让人进入一种一种朦胧、清新又神秘的意境。
这一曲《蒹葭》,就是她最拿手的压轴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练得很用心,手指的琴身上拨弄,那一份委婉惆怅,求之却不得的凄清迷茫之情透出了哼出的每一个字词,渗入听者的肌理直达脆弱无防备的灵魂,既空寂又悲凉。让爱凤她那缱绻缠绵的嗓子渲染一番,教人心为之揪痛,为之心神迷离。
想象一下在殿前表演这一曲后,她会能迷住多少人?
爱凤双眸中的炙热异芒越盛,放歌的声调却越发轻柔,好似一朵软润香甜的新花。
“蒹葭苍苍……”
“咿呀!”
不协和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和歌声,她蹙眉,一拍琴面,恼怒地瞧向房门。
“谁让你进来打搅我的?!”
刚刚推开门探头进来的人露出错愕尴尬的神情,连忙地道歉,用脆脆好听的少年音。“你在练琴?啊,那真的抱歉……”
爱凤横眉。
开门进来的,不就是一路上给拜托给戏班捎上京去的大包袱,那一个好像是叫意如的少年么?原来还以为会是一位神秘出来游玩的大家公子,她就同意让爹把人带上了,哪知道一见不过是一个古灵精怪一点大户风范都没有的毛头小子,估计也不会是多好的家族里出来的人,爱凤就对这人完全失去了兴趣。
别以为她不知道,天天夜里把她弄坏的乐器修好了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年。
是想讨她欢心?不过,这只让她更厌恶他。
一个只会修东西的男人,一点出息都没有,是她最讨厌的那种男人了。
她绝对不给这种男人好脸色看。
“我说了今夜我是怎么都不上台的,出去!”
以为是又一个过来劝她表演的,她烦躁地赶人,在她说出这两个字之后,站在眼前的少年脸上的尴尬之色更加浓重了。“呃,爱凤姐,其实……”讷讷地说着话,步过来的少年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瑟,差一点摔倒,他看着地上坏掉了的瑟,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想说什么?
在爱凤轻蔑狐疑的眼神之下,少年神情也微妙起来。
“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
“师傅,我是不是还不能出师啊?”
“四个月后你能活着下山,并还能走回楼里的时候,我会承认你能出师的。”
“走回去?”
“是的,不过记住,你还只是个学艺未到家的童妓,要让我知道你在外面用千叠楼的名字招摇撞骗,你半辈子都要被我关山上。”
…………
半刻之后,一个面系轻纱女子手抱着琴走出了房间。
【08 轻云出岫(上)】
为了举行这场宴会,身为京都府尹的徐大人可是费尽心机。
不仅是提前订下了蓝采班的表演,筵席上的布置也是下令让管家用最豪华奢侈的,就是他替自己老母拜寿和给他嫡子娶妻设宴时也未曾如此隆重。
都只为宴请一个人。
话说如今皇上年事已高,还百病缠身,听闻是今年入春以来就没能上几次早朝,皇太后这次六旬万寿会让朝廷皇室如此下决心要大摆特摆,劳民伤财也不可惜,其实怕也存了要替年老染病的皇上积喜延寿的意图。
但官场上的大人物们近来动作频繁,让像京都府尹徐大人这种中等官吏望之心寒不安。
谁都知道,每一次坐在龙位上的男人有变动的时候,下面就是一场无硝烟之气的斗争,就似河流顺应自然之道的转向,被包含在河流里的大鱼淡定,运筹帷幄,而小鱼小虾就只能见风使舵,看势头或看别人的眼色行事,正是随波逐流————上面几位大人们的近来不寻常的举动,让下面一群早就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官吏看在眼里,记入心底。
估计……又是一次河流转向的时候了。
国中朝廷上的派系不多,这多得于当今圣上膝下的子嗣极少,早早立下了太子,如今十九岁的太子李靖皓,身为帝王之子中预定为继承人者,一为嫡长子,二为皇后亲生,更是德行才智卓绝,果毅敢言者,有名君之才,由他继承皇位是人人欢喜的顺理成章,这样变动之下,下面遭殃的小鱼小虾估计也能少上一些,这血腥味也能去了几分罢。
焦急等待,时间总是太漫长,京都府尹徐大人亲自候在大门。
能当上京都的府尹,自然要是心思灵巧,最会察言观色的人物,就是自认为是小鱼小虾,他也是里面最会审时度势的那一个。
“宴会的准备做好了?我不允许今夜出任何差错。”搓一下双手,他还是没等到人,瞧见了管家急急跑过来,就严厉地吩咐。
管家连声应下。
“叫那个戏班子地人给我做好表演。告诉他们。做得好我重重有赏!”
他今夜宴请了众多地官员亲信。但他真正想邀请地。只有那一位。
但那一位这次真地迟了。久不见人。他不免焦急。
难道仅仅是现在那人就已如此地骄傲。不愿意待见他这种小人物?
“不过是一位晚辈。身上还无实质地官职地。竟敢如此嚣张。都是什么时辰了人还没到。真无礼。”见自家老爷居然亲自在门口守候。管家自以为是地尖声开口劝说。
“这种人的,老爷你何必……”
京都府尹徐脸上的肌肉抖动几下,一怒给了这不会看脸色的老奴大大一巴掌,打得管家哎哟痛嚎。
“没头脑的死奴才,你懂什么?他是前年给举荐成为太子伴读的人,你明白太子伴读的意味吗?他就是太子建立起来的班底人员,是太子的亲信,日后掌握实权,定当前途无量,现在对他越亲近才越好,到时候是连我这个京都府尹都要向他行跪礼。”
“我姓徐的绝对不会看错人,那个卿家少年,日后定为封侯拜相之人。”
……………………
时间过去,久候的京都府尹终于等到了他要的人。
装饰简朴但高雅的一辆马车在马夫的乘驾下由远而至,停定在了府门之前。
掀开车帘,只见一个少年从马车上步下来,犹豫地走近了,居然发现了年逾五十的京都府尹徐大人正站在了门口等候,微微吃了一惊的样子,上来就对人一礼。
“卿鸿因故来迟,徐大人请见谅。”
听那带着惭愧的歉疚语气,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眼前的少年:二十岁模样,身形修长,形容清俊,眼神带上一点忧郁,因为自己的来迟而感到惭愧,他缓步上前来请罪,谦恭温和。
“称老夫一声伯伯就好,提什么大人,卿贤侄,老夫就称你一声贤侄了,你别怪老夫厚脸皮,哈哈,贤侄你可来得正好,今夜宴会准备妥当,老夫还请来了那个准备在皇太后大寿时候御前表演的那个戏班子,你大可在今夜尽兴一饱眼福。”
京都府尹徐笑声浑厚响亮,语气亲昵,俨然一副宠溺晚辈的长辈模样。
“卿鸿全听徐伯伯的。”
名为卿鸿的少年涩涩应答,眸光微闪,总带忧郁的眼中露出一些稀薄的笑意。
这个时候,有另一位少年也步下了马车,正大步过来。
“这位是?”
见了跟着也走出的这一位少年人物,京都府尹徐疑惑地问。
“这是卿鸿友人,同为太子伴读的怀瑞之。”卿鸿介绍。
“瑞之见过府尹徐大人。”
名为怀瑞之的少年背着手步过来,俊脸含笑,爽快对人一礼,动作说不出的潇洒。
若说有点忧郁的卿鸿是一阵秋末的凉风,此人就是一座巍巍的高山。怀瑞之,徐他听过这个名字,的确传闻中这个少年也跟卿鸿一样,给选为了太子的伴读,现在一见,只见此人看之跟卿鸿相仿的年纪,剑眉星目,虽有做一些掩饰,但还是自然流露了一种飞扬英挺的傲气。
徐连忙让里面的下人再去准备一个席位,就邀请两位年轻俊杰入府。
入席,两排一尺高的矮桌陈列,摆放着美食佳肴,十几个甜美的丫鬟在一旁伺候,戏班已经开始奏乐,编钟鼓瑟,吹笙奏琴,一派喜乐。
刚刚好这个时候蓝采班班头跟管家嘀咕一下,管家马上脸色发黑,想大骂又强忍住的样子,到底没踌躇多久,管家很快就找上了京都府尹徐。
“区区一个民女竟敢自抬身价?”
徐先是大大吃惊,然后一想,震怒了,“她以为她是什么人物?就是入乐籍的教坊官妓也没有这个胆子!”
蓝采班班头也就是爱凤的父亲噗通一下,连忙跪下。
\奇\“大人息怒,请大人原谅小女,小女她,她近来身体不适……”
\书\“拖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好好一个精心准备的宴会因为一个低贱的女人的自作多情而毁了,看着身旁极力请来的两位少年,徐又尴尬又愤怒,戾气上涌,拍案大吼。“好一个蓝采班,真是目中无人了,连本官也不放眼里,把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也拖出来!”
班头惶恐至极,磕磕绊绊地在上前磕头。
“大人息怒,大人,小人再去让小女出来表演,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一旁看全了这一场闹剧的两位少年,知道自己见证了长辈的失误,卿鸿脸色有一点不自然,蹙眉的他望向了怀瑞之,而怀瑞之倒自在地拿出一把扇子来,露出一些值得玩味的神情,似乎觉得眼前场景有一点意思,很感兴趣的样子,对上卿鸿探询意味的目光,只是微不可闻地摇头,动作不需经思考的坚定果断。
既然发展得这样有趣,他要看完这场闹剧。
…………
“请慢。”
这时候忽而听到这样一句,怀瑞之一愣,眸中惊诧之色一闪而过,寻声看去,只见一位面系轻纱的抱琴女子,轻挪缓步地走进了大厅。
她提裙间的步伐,有一种足下步步生莲华的美妙错觉。
“爱凤略感不适,姗姗来迟,请大人切莫见怪。”
用属于爱凤的那一把温柔缱绻的嗓子说话,娇艳欲滴的朱唇缓缓开启,声声若莺啼气如兰。她柔柔欠身,低头一霎那绽露娇弱曲线,令所有人不禁涌起要想把人抱在怀中好好爱怜的**。
好吧,这个人就是如意。
赭师师傅,鱼师傅,对不起了,她想。
今夜的她,注定不能袖手旁观,而蓝采班女伶“爱凤”,也注定在今夜,艳惊全座。
【09 轻云出岫(中)】
下意识捻好脸上的秋色镂绣牡丹花面纱,胡思乱想中的如意垂下眼帘,在众人前轻松装出了一副娇柔的样子。
不爱惜乐器,就把爱凤的双手砍掉?
不不不,赭师师傅的要求好狠啊,是说说而已的吧,像赭师师傅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
要装成蓝采班的女伶爱凤姐不难,她跟鱼师傅学了几年,已擅长拟出他人的声线,她自己的身形又与爱凤的相似,而身高的细微差异就能用拉高的发髻掩饰过去。不过,这个飞仙髻真折磨人啊,她都已经尽量不往上面放发钗簪花了,仅仅挑了一支最朴素的玉钗支起整个发髻,可到底还是难受,像在头上放了一个大石头,压得脖子生疼。
她有多久没有在自己头上绾这种折磨人的发髻了?一年?两年?好像自她开始跟随两位贵篁师傅学习起她就一直没有被要求什么整齐的仪容,私下为了练习方便,她也总把一身弄得邋遢,头发随意地束身后,也随意做简单的男孩子打扮。
头发?她今天为了此行计划而绾起了发才发现,自己的一头乌黑柔滑的发已经长及腰下,垂着手都能轻易地往身后抓出一撮整齐的发尾。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真正地意识到,五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她从稚气的女孩,长成了今日的少女。
昨日的舒玉儿,昨日的书如意,今日的……她。
其实,五年里这样地放任着她,那两位贵篁师傅也是用着她们的方式在一直宠着她,不是吗?
优雅地寸寸移着似玉质感的下颚,缓缓抬头,眼帘也随之轻盈上提,完美诠释一个动作,像引颈的天鹅一般让人心生感叹于赞美,不许任何人发现那一份沉重与痛苦。
她是五年来两位贵篁联手打造地艺术品。如何能教人失望。
所谓招摇撞骗。胡搅乱搞。就是形容她现在准备干地事情。
观察厅上地众人。坐在主席位地是宴会地主人。京都府尹徐大人。一个五十岁左右地老人。大腹便便地身形。目光闪烁。一看就知道是一只很懂为人处世地狠辣狐狸。
他身边坐着地两位少年。应该就是传说中地贵客。
一位一袭青衣。容貌倒清秀。眼部地轮廓很深。让他地眼神看起来总带上一点忧郁地色彩。人是似乎很内向。瞧见她往这里望过来。他居然有点惊慌地转头。忙躲过了这一次目光地交集。
瞧他藏在发间若隐若现地通红耳根……喂喂。等等……
不会吧……
在他眼中她算是一个成熟的二十岁女人了,她这样直直地望过来,算勾引他吗?
别……你别误会啊……
另一位蓝衣少年,就是完全相反的态度表现,从她步出大厅开始,那少年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她身上。犀利,像看猎物一样,充满玩味,一个二十岁为到的少年能有这种目光,如意心里小小地惊讶一回。
这个少年手执着一把纸扇,如意能注意到那扇面上画的是一幅写意山水,笔锋看起来锋利有力,点画刚键柔美,所谓“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她有九成把握判断扇面上的画就是这少年自己亲手画上的,看来的一个对自己很有自信的人。
徐大人从蓝衣的怀瑞之身上看到的是傲气,她却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霸气。
不至于到不可一世的地步,但其实这少年心中也不会把别人放眼里,估计着这次宴会在他眼里,多是一场闹剧吧。
被这种人盯上一定是噩梦。
好厉害的少年,她有一种快被看透的心悸感觉。
低头微微一笑,好似娇羞不已,矜持可人的模样,其实心里在猛地吐槽。
盯什么盯,年纪轻轻的学什么人玩扇子装深沉,你以为所有人都能把扇子玩得漂亮吗?
就她这辈子活过十五年的所见,能把一把扇子玩得出神入化,一双芊芊素手最衬得起扇子的高雅的就只有一位,那就是千叠楼的现任楼主,一把金扇舞倾城的绝代佳人柳怡宴。
楼主执扇那才叫一个漂亮,你一个毛头小子也玩扇子……
巧笑嫣然兮,气质绝尘兮,众人眼中的这个名为“爱凤”的美丽女子依旧的清丽绝俗,冰清玉洁,有如画中天仙一般,没人能发现她心中所想————自从给教行嬷嬷练出微笑的那一天起,所有千叠楼里的女孩都已经懂得该怎样做到“表里不一”,一边微笑,一边心思千回百转,计算自己的一步一言。
我在结算与你的距离,算计在你心中的分量。
从而,希望能得到我想要的。
掩饰掉一切情绪,在众多好奇的目光下柔手解开了裹琴的织锦布袋,轻微若风吹的声音,织锦布袋滑落地上,一下子显出里面的东西。
被她这样爱惜地抱在怀里的,这样用上好的织锦包裹着的,居然是一把破琴。
咝咝,到处是抽气声。
把那一把琴弦具断的破琴摆出来,在陈设奢华的宴会上显得分外格格不入,刺眼。
“爱凤今夜来,不是为了向大人献艺的。”
她依旧以爱凤的嗓音开口了,一字字酥软缠绵,但话里的意思很难听,接近于刺耳。
话音刚落,她决绝地放手一推,把破琴扔到大厅中央,哐啷一下余音能绕梁的吓人惊悚。
席上的宾客忘记了饮酒,站一旁的丫鬟早忘了上菜,徐大人脸上的肌肉抖动几下,面色铁青,而两位少年就一个惊倒发愣,一个挑高了眉毛,都目瞪口呆,被吸引住了。
所有人都以为眼前的女子是疯了。
她怎么能如此……如此的嚣张无礼?
俏俏地站在那里,一袭红若石榴花的长裙,发髻上却朴素地只别了一支造型简单的玉钗,这个上一刻还给人若谪仙般清丽错觉的女子,此时却这样的明艳耀眼,如一只有着火红色娇艳蝶翼的花蝴蝶,妖魅诡异地一下扑上所有人的脸,使之只得满目灼灼之色,怎么都移不开目光。
一身矛盾,却矛盾得迷人的女子。
她到底有多少种面貌?
“爱凤惶恐不安,之所以甘心割毁了心爱的琴,乃全为大人着想。”
柔柔欠身,直视着席上的徐大人,她一句话,清晰而且沉着。
“爱凤的琴声,会害掉大人的性命!”
哐一声,席上的徐大人砸了手上的酒杯。
【10 轻云出岫(下)】
“爱凤的琴声,会害掉大人的性命!”
“荒诞!”
“大人,”她试图为嗓音中掺合一点特别的味道。
“请允许爱凤为大人您解释!”
如意现在扮演的是蓝采班的女伶“爱凤”,而其实很可惜的是,在跟着戏班上路的这一段时间里,如意一直都没有机会欣赏到爱凤的表演,而正式地接触到人,也不过是刚刚入夜进房间打扰的那一次,对于爱凤姐的一切,如意她听得多,实际的了解却少得可怜。现在,如意被赶鸭子上架,感到头痛的她只能在综合爱凤的性情,试着模拟出爱凤“应该”,“正常”且“合理”的言行。
爱凤不是脾气不好吗?那就模拟一次无礼的表现。
爱凤不是自矜于才艺吗?那就嚣张跋扈地断琴示人好了。
一个自信自傲,美丽无比却又嚣张无礼的女人,正是如意现在要扮演的。
但其实如意完全是高估了爱凤。
的确,爱凤这个女人脾气骄躁,还爱慕虚荣,但她这一面向来只给戏班里的人看,只要站在了那一些达官贵人面前,爱凤自然就会装出一副温柔可人,娴淑端庄的样子————深知自己的真实性子会让男子望而却步,总想飞上枝头的爱凤学会伪装,当了解到男人都喜欢那一种柔顺的女子类型,爱凤就开始耍小聪明,一直在人前装得小鸟依人,正是大气不敢喘,不会大声说话的那种“完美女人”,她也装得很成功,除了戏班的人,外面所有人都以为爱凤就是这样的女人。
要在一位京都府尹面前断琴,还大呼小叫?
不。绝不。真正地爱凤绝对没那胆子。她地高傲都是假地。是只敢对戏班地人发作地假清傲。而如意现在却是真自负。要是能事前认识到爱凤一直以来人前表现地话。估计如意会为自己现在地决定而悔到肠子都青去。
但现在地情况是。没有人能来为如意纠正这个错误了。
所有人都惊呆。
认识真正地爱凤地。就为她异常地表现而惊诧。错愕。百思不得其解。一如站在一边完全懵过去了地蓝采班班头。
而不认识地。就不禁给吸引住。开始迷惑了。好奇了。
柔顺听话地女人他们见得太多了。所以眼前地这个看起来是这样地特别。从未有一个女子。能如此耀眼。她跋扈。却跋扈得娇艳。她清高无礼。却又让人觉得这不过是她一点孩子般率性地迷人表现……几乎没有人能忽略她地存在。
“荒谬!荒诞!岂有此理!”
以为自己被戏弄了,大感震怒下掷飞了酒杯的京都府尹徐正准备让人把这胆大包天的女子拿下。
“来人啊……”他不选择倾听任何的解释,用包含怒意的声音高喊,势要拿下这个疯女子。
但这时候,他身边的一位少年突兀地开口了。
“……有意思。”
名为怀瑞之的少年说道。
“琴声如何能害人,爱凤姑娘能否为我等解释?”
潇洒地合上手中的纸扇,面带微笑,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少年一副很感好奇的样子,询问着面前刚刚大放厥词的美丽女子。
这个无礼至极的“爱凤”,居然勾起这一位他千辛万苦宴请来的贵客的好奇?
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脑海,京都府尹徐大人眼中吃惊之色闪烁几下,迅速疑惑地瞟一眼那个少年。
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情况不算太糟……没犹豫多久,徐他绷紧的面色就松下来,是总算把那怒火稍稍压下来。
“……来人,本大人的酒杯砸了,给换上新的。”不着痕迹抡圆了原来的话,他铁青着脸,猛力一拍茶几。徐他一向是个决断且敢于冒险的人,既然现在这女子好像有了例外的价值,他不介意再给人一次机会————即使他现在真的很为女子的行为而愤怒,愤怒得想让这个该死的戏班整个人间蒸发。
“你的琴声能害本大人?真是荒谬。说!你的解释要不能让本大人觉得满意,你,跟整个蓝采班就不再需要进京了!”
他威胁着。
只见那个轻纱系面,面容模糊的女子,嘴角于面纱后面淡淡一勾,似乎在微笑着,盈盈双瞳中眼波微动,流转出轻烟般的迷离动人之色。
她勇敢直视他,不卑不亢地回答。
“大人,民女这次随戏班进京,理由大人也清楚,正是为了能在皇太后六旬万寿,普天同庆的时候在殿前献艺。爱凤才疏学浅,深知这次献艺是天赐的荣幸,更是日日苦思习练。自知是天大的恩宠在身,不敢怠慢,一心一意只为皇太后的万寿表演而准备,自皇宫的那一份令旨到了戏班后,爱凤所有鄙陋的才艺早就已经属于皇太后了,只有皇太后与皇上才掌握着爱凤的才艺,不得允许,爱凤如何能为他人献艺。”
“爱凤如今唯一能献艺的对象就是皇太后,若是不明事理,此时再为大人操琴,岂不是示大人不尊朝廷,害大人得一个不忠皇室之罪?爱凤惶恐,思前想后就只有断琴示人,请大人重罚爱凤。”
噗一下,她跪下。
筵席上一时鸦雀无声。
…………
…………
不尊朝廷!
不忠皇室!
这罪谁有那胆子担当得起?
在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徐以为她做作而在心里冷笑,这种卑贱的戏子女伶就只有这种奴性作祟的谄媚德性。
但第二句,第三句,徐他的脸色随之渐渐变了,因为他终于是猜出她想表达的是什么————皇太后,皇上,献艺,当终是从“爱凤”那丁香花一般的娇嫩唇中吐出不忠皇室之罪的时候,早冷汗连连的京都府尹徐就混身一颤,面色若白纸。而在座的一些人才如梦初醒,方知自己大错特错。
细想着,请一个民间戏班为宴会表演的是小事,就算他们请的是即将上京为皇太后献艺的戏班,这都是小事,但难就难在官场险恶,此次盛典一方面是为贺皇太后万寿,一方面也就是为病重的圣上积福,是万不可出任何差池,这盛典期间发生的大小事都会跟圣上性命拉上联系,即使是那硬牵起来的联系有多么地荒唐无稽————猜想一下,若盛典之后,圣上的病仍无起色,皇太后与整个皇室迁怒之下,抓住了这一些小事给按下罪名要他们的命……
那是绝对有可能的事。
一言惊醒梦中人。好似从鬼门关回来了一趟,徐他越想越感觉惊险,目光复杂地盯住这个女子,背后的冷汗早已经浸湿衣裳。
他糊涂了,真真糊涂了,只顾着能宴请卿鸿这个太子伴读,能讨好一位未来的掌权重臣,却忘记了现在皇位之上的那一位,还不是太子。
差点就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
他虽不是什么大官,但只要是官场上就需站队,只要站了队,就一定会有政敌,上头的人当然不会在乎他这种小鱼,到时候就是他被抄家处死,估计也不会有人冒着这种大罪想过救他。
“大人……”回头,见一旁紧张的管家双手捧上来新的酒杯,他就夺来,倒酒一饮而尽,像要把心里的震惊彷徨一并吞下。
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他盯着这个彻底提醒了他的女子。
“按你的说法,你宴前断琴,还是为老夫好了?”
“是!”
“好,好,好!”
听到那斩钉截铁一字回答,不禁一连说三个好字,他原本阴沉无比的表情才终于缓和下来。知道全场的宾客都在等着他这个主人表态,他于是大喝道:“戏班奏乐,宴会继续,老夫今日很高兴!”
乐声再起时,他站起来。
“一直只听闻蓝采班的爱凤姑娘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今日见更是风度超群,聪慧绝伦!无愧为艳名传天下了爱凤,蓝采班正是得你才成为国中第一戏班,哈哈!老夫今日服了!这宴不用爱凤姑娘表演,待万寿盛典之后,老夫再有机会将隆重盛请姑娘!”
“这是爱凤的荣幸。”她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点头,他又沉声发话了。“来人啊,蓝采班的爱凤姑娘为了老夫断了心爱的琴,老夫要送还姑娘一名琴!”
见眼前女子没有一丝做作地应一声道谢,干净利落地接受了他的赠琴,态度依旧的不卑不亢,京都府尹徐望去的目光越发柔和。掺杂着几分激赏几分满意,在这一刻才真正欣赏起这个戏班女伶的他大手一挥,哈哈大笑并豪声说道:“爱凤姑娘放心,老夫明日就派一护送你们戏班上京的队伍,未来几日就能到达皇城,老夫此次绝不再需姑娘来为何人再断琴,哈哈!”
一路护送?
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
只见“爱凤”她水袖轻拂,端正优雅地一礼,轻纱后的娇容荡漾出今夜宴会上最娇美灿烂的一抹微笑。
“谢过大人。”她高声说道。
如愿以偿,目的达成。
【11 调戏】
如意这一夜的所作所为,日后给鱼牵机评价为四个字。
“何须理会这个戏班的前途,你的任务是给我回楼来,戏班绊住了你的脚步,离开就可了,我和赭师流岚两位贵篁教导你五年,连自己回楼的能力都没有的话,那你就是一个失败的废品,我有言在先,你这一次要出现任何差错,我不会原谅,只要在我活着的一日,你再也不会有可能继承千叠楼,即使楼主怎样地宠你。”
“心慈手软,你为一个没有价值的戏班挺而冒险,真是让我失望。”
鱼牵机的点评一点都没错。
戏班里惹出来的祸的确与她这个只是同走一段路的外人毫无关联,她应该首先做的,是尽快脱离要大难临头的戏班,走自己的路,这才是最上策。
爱凤姐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可她还是决绝地拒绝了献艺表演。
她不傻,先前的那一段跟班头的对话就表明,脑子不差的她跟如意一样,早就想到了同样的一个问题:绝不能在盛典之前再为任何一个人表演,否则可能会落下把柄,日后隐患无穷。
但爱凤多么自私的一个女人,她不会为任何人着想,今夜不表演,她不解释,估计是很乐意看到这事情能闹大,最好闹到惊动皇城最里面的那一位尊贵人物,反正错不在她身上,到时候在殿前一哭诉,反而能体现出她爱凤忠于皇室的那一份心意,到时候她飞上枝头的希望就更大了,她何乐而不为?
即使猜到可能事情闹大前,戏班会给遭受一些罪,戏班里也可能有一些人因此遭殃,但她爱凤从来只爱自己,戏班的人下场如何,像她是绝不闻不问的。
所以这一夜的惊险,几乎可以说是官员的疏忽糊涂,和爱凤姐有心的误导而造成。
如意的确可以一走了之。她什么都不是,不属于戏班,也没什么理由要为那一群官员着想什么,她不过是一个路人,经过,看到,然后袖手旁观就行了————即使她可能有办法挽救这场面。
但鱼牵机地评语。已经一针见血地点出如意地弱点。
五年能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一些是已经烙印在灵魂深处。我们称之为本质地东西。即使是最无情地时间。即使是最艰苦地训练。都没有什么能抹灭它。
“爱凤姑娘。来。老夫敬你一杯!”
巧笑嫣然。如意举起酒杯。轻轻撩起一边地面纱。露出白皙地下巴。动作优雅地把酒饮尽。
这是一个欢宴。
既保住整个戏班。又提醒了官员们。更顺便达到让自己回楼地目地。如意今夜宴会上如履薄冰。冒着危险实现她这个奢侈到极点地愿望。这几乎是一次赌博。赌上她自己未来地豪赌。但地地确确。最终赌赢了。得到这个皆大欢喜地结局。
在千叠楼里之中,除了好姐妹幺妹和她的师傅们,若有人对她奉承,代表有人想利用她,有人对她好,就代表有人想害她,未来楼主候选这个身份,只让如意在楼里的日子更难过。欺骗别人不是最可恶的,利用和**别人人生才是最可恶的,所以如意不喜爱凤的做法,所以如意选择……站出来。
不记得是到底几杯酒水下肚,到几滴洒落的酒水滴湿了火红的石榴裙,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泛起迷离晦涩之彩。
不是不懂得保护自己,不是看不透事情的全部,只是走不开,不忍心。鱼师傅说得没错,她心慈手软,总是心怀恻隐而不忍放手————五年后的如意,还是那个傻傻地保留一份善良的如意呢……
她自嘲地笑。都无所谓的事了,反正早被称为是千叠楼里脾气最倔性格又最软的丫头,不是吗?
牛脾气要是能用时间改去,就不会叫牛脾气了。
这夜宴会少了“爱凤”的表演,略显单调,但盛在在场的主人包括宾客心情都一直很好,就不介意那点瑕疵了。好不容易等到夜深时分,宴会散场,作为宴会主人的京都府尹徐大人大手一挥,还要求了她这个蓝采班的“爱凤”姑娘亲自送走两位盛请而来的少年贵客。
如意几乎想翻白眼。
这徐大人的算盘打得真是响,要巴结两个前途无量的少年,就利用她想使一下美人计?
喂喂,她其实也只是个才十五岁的少女行不,勾引人的这种活儿应该落给真正的爱凤姐来干……
到底不能这个大声嚷嚷,收拾心情干脆一装彻底,俏脸上浮着一丝娇艳艳的红晕,微带醉意的如意淡定一笑,应了下来,提着红裙站起来,亲自送两位心情复杂的少年出了门口。
那个叫卿鸿的少年表情不自然,还是一直不敢正眼瞧过来,如意就纳闷了。他难道是身子不舒服?还是也醉了?可她明明记得席上这个少年喝的酒不算多,可瞧那红得诡异的脸色,她半眯眼,直直地瞧……
嗯?转过头去?动作真快。
我有那么讨人厌吗?想着,如意有点头疼,她今夜喝的酒才真的是不少,痛苦地扶额,习惯地准备耸耸肩,却在动作开始瞬间记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只好做罢,把耸肩的动作自然地过渡到了一个侧头掩嘴轻笑的妩媚姿态。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夜深了,两位公子请回,爱凤只能送到这里。”
爱凤那一把温柔缱绻的独特嗓子真害人,明明是巴不得人快点走的一句话,出口了却给这嗓音染了色,变了味,听起来带上了缠绵的幽怨哀愁,好似万分舍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送走的是她的情人。这是从她口中出来的话吗?如意自己说完都吓一跳,受不了了地偷偷在面纱后面吐了舌头,再抬头看那两位少年。
“我,我,……我先上车。”
那个卿鸿急匆匆地快步上了马车,一副好像见鬼的样子。
完全被讨厌了……如意看着那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低吟一下,觉得头更痛了。
“瑞之公子,你也请回吧。”
她这样说道,那一个叫怀瑞之的少年听言,却意义不明地靠近了过来。
这一张放大的俊俏脸庞,有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是我在宴会是救了你,”他像一个得胜的将军,在她面前宣告他的功绩。“若不是我,你早就给愤怒冲上脑子的京都府尹拖下去了,就不会再有机会进行你那一番精彩绝伦的狡辩……你该如何答谢我?”
少年饶有趣味地越靠越近,几乎道两人的鼻子要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的地步,如意微不可闻地挑了一下右眉。
醉得不轻的她有点发愣了,下意识摸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
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个一直拿着纸扇在装酷的毛头小子……难道在调戏她?!
【12 约定】
“……公子真会说笑。”
她强笑道。有一种错愕的感觉,她现在扮演的是成熟妩媚的爱凤姐吧,怎么这个少年也来调戏,对象没搞错吗……
她忍!
怀瑞之扬起一抹坏坏的微笑,俊脸带上一点邪气。“我从不说笑。”他说道。
“那公子应该是醉了。”如意直截了当。
少年听了,低低地笑,笑声带着独特的沙哑,他用纸扇勾住了如意的下巴,动作轻佻诱人。“爱凤姑娘何必急着摆脱我,你这个样子真可爱,不知道的,还会以为你只是个十几岁不懂事的雏儿呢。”他呼一口气在如意的面纱上,暧昧地说道:“府尹徐大人他应该留了个任务给姑娘你吧,我猜猜。”
少年期望着眼前这惊艳了他一夜的女子有些有趣的反应。
“是要你勾引我和卿鸿中的哪一个?”
忍无可忍!
突然,怀瑞之就脸色一变,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一只可爱的绣花鞋正踏在他的鞋尖上,努力地为他留下一个个“美好”的痕迹。
我踩踩踩!
在少年地目光之下。如意面纱后面地一双眸中眼波如春冰破冻般化开。脚下功夫却又狠又毒。“我说——公子。你还是请回吧。”她咬着朱唇。丝丝醉意染上了娇媚地眼角。这样轻柔地唤着。
“真地。夜——深——了——呢……”一边笑靥如花。柔情似水。一边继续。努力。专注地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在少年地另一只脚上狠狠踏上几下。
踩人。是幺妹地习惯。
笑靥如花。表里不一。是胭脂地专利。
现在。她如意学坏了。也来弄一把!
我继续踩,用力踩!学不乖的死小子来调戏本姑娘,踩!
早醉糊涂了的如意本性爆发,哪里还管什么自己装着谁的,就直接给这个一直看不顺眼的少年一个“美丽印象幻灭了的瞬间”。
额头渗出了汗水,脚下传来阵阵疼痛,断没想到这个大他几岁的女子还会有这么泼辣娇蛮的一面,怀瑞之有点错愕地盯着眼前发作的女子。“你……爱凤姑娘,住手!不,住脚!”怀瑞之急了,退后几步,“你……不怕我回头跟京都府尹说?”惊怒之下脱口而出,他问得其实很妙。
如意听了,笑得双眼都眯起来了。“公子,你以为‘爱凤’会在意吗?”
回头?回头你找真爱凤去调戏吧,本姑娘早就回到千叠楼里了,才不陪你玩!
怀瑞之拿着纸扇张大嘴,错愕表情精彩无比。
“总有机会再见的,爱凤姑娘。”不得不承认,醉了的如意是不讲道理的,即使是不讲道理,她看起来还是这样地迷人,现在的她就像一只难伺候的小猫。最终悻悻然败下阵来,留下一句话,他深深地看她一眼,终于走人,那眼神那话语,很有一种类似乎山水有相逢,我们一起等着瞧的味道。
永远不会再见!
笃哒笃哒马车驶离了府院的大门,两位坐的车内的少年心情各异,却都不再回头看依然站在门外的那个让人迷恋的女子,一个是因为不敢看,一个是不愿意再看。
总算都结束了。
目送那车送走两位少年,忙了一夜的如意扁扁嘴,摸着发烫的温度一边低头嘟哝,一边往回走,却越走越疑惑。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甩一下头,让冰冰凉凉的夜风吹拂着脸,好希望能清醒一些,如意迟疑地望一眼那车离开的方向,又回头瞧宴会结束散场完毕的大厅。
忍不住停下脚步,她总算记起来一件事了。
于是在这个深夜时分,众人眼中那一位嚣张得美丽的“爱凤”变了个人似的,慌慌张张地提裙,就一路狂奔。
如意的心在狂吼。
啊,正牌的爱凤姐,还被她塞在箱子里面呢!
…………
枝头的小鸟唧唧喳喳在叫,歪着小脑袋,看着下面的人们又开始一天的碌碌无为。
京都的空气就是好,如意大大吸上一口,顿感神清气爽,精神百倍。把头探出车外,瞧瞧那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晃着两只手臂,大力地拍一下车身,她高声对前面专心驾驶中的马夫喊一声停。
终于发现京都府尹徐大人这只狐狸还是有一个优点的,他的确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派下了一大队队伍护送戏班上京,整个戏班直直往京都皇城出发,一路再没有人前来打扰,不出两日就成功地进了皇城。
步上了繁华热闹的红雀大街。带上自己那一个小包袱,如意轻松地跳下了车,回头笑着跟戏班的班头道一声谢,不期然却瞧见了面色不佳的爱凤姐。
一身盛装,准备在今日进宫的爱凤略施粉黛的娇颜光艳逼人,看起来美极了,像一朵开到极致的鲜花。她站在车上,望着车外如意的目光怨毒。
耸耸肩,如意也不在乎,反正大概她们之间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把小包袱往肩膀上一甩,如意朝爱凤姐挥了挥手,很亲切可人地笑吟吟说道:“爱凤姐别送了,意如有幸与戏班萍水相逢,同行一路,如今意如到家,我们就此别过吧。”前路上往皇宫方向,如意要回的是千叠楼,其实还需走上一段路,但当然的,是不可能让戏班的人知道。
整个戏班里,知道她是女儿身的,就爱凤一个人。
爱凤一定很恨她吧……
“书意如!”
如意眨眨眼,无奈地回头,等待下文。喊人的爱凤咬着唇,娇容表情几次变幻。“你最好祈祷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当时的真相,不然我爱凤绝对不会放过你。”又是狠毒又是忿恨地死死盯住如意。
被一把瞧晕了塞在放乐器的箱子整一夜,现在的脖子上仍有苏苏麻麻的刺痛感,让这个一路装成少年的少女耍了一把,坏了全盘打算,还被抢去了一夜的风头,想起来爱凤就心里翻江倒海地涌上种种怨恨不甘,对如意的恨意是日益加深加重。
她爱凤,居然成了一个嚣张无礼的蓝采班女伶?如意用了一夜时间,完全坏了她苦心经营装出来的娴淑柔顺样子,爱凤以后要如何自圆其说,日后又会留下怎么样坏的影响,都还是未知之数,一心想在殿前献艺后变成真正凤凰,却搞成此等地步,没当场气疯就已经算很理智的了。
爱凤能出去告诉别人当夜的不是她吗?不,她不能,要是那些官员们知道她原来的自私打算,就完全得罪官员的她连进京的命也没有。进不得,退也不得,她只能按如意给出的路继续走。顶替一事,是不允许让任何人再知晓了,事关自己的性命前途,爱凤出口的一句一字,怨毒愤恨味道溢于表面。
估计假若现在有什么法子能杀了眼前如意,她估计马上跳出来。
“啊,那个啊……”
如意侧侧脑袋。
她的做法的确可能损了爱凤的一些利益,入喉爱凤可能也会有一些麻烦,并且那天晚上她醉得深了,模糊中好像也是做了一点出格事情的,但到底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不会道歉。她回她的千叠楼,估计一段时间也不会出楼了,而爱凤姐就进皇宫献艺,之后戏班离京,她们也好像不会再有什么重逢的机会,不是吗?
“你放心,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我会让它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她这样懒洋洋地回答爱凤。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日后又能伤害谁呢?
【13 回楼的雀儿】
“最好记住你的话!”
爱凤咬牙切齿说完,一头钻进马车里,再也不愿意看如意一眼,看来是真的恨如意入骨了。
如意还是笑了笑。
算了,她又没必要勉强自己让所有人都喜欢。
告别了戏班的队伍,红雀大街繁花热闹,走在路上,她好奇地四顾。
其实除了这一次四个月的深山修炼,到底是步出楼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于这红雀大街上一切事物她都觉得很新奇可爱。有叫卖东西的小贩,有悠闲漫步的路人,走着,就看到一家店里人气很足,衣着光鲜的客人在里面走来走去,好奇地凑近一看,原来是买小鸟儿玩意的地方,能看到在店里一个个用上好精致的笼子装着的小鸟儿。
京都有身份的人出门都喜欢带上一只鸟笼,里面或者养一只芙蓉鸟,或者是一只小巧的黄莺,一边逗着笼里的鸟儿一边吹着口哨走,大摇大摆地,自有一种气派。在千叠楼里,能见进楼的一个个官人们也是这样,总习惯手上提着这鸟笼儿,特骄傲自豪的模样。
笼子里的小鸟羽毛鲜艳,叫声清脆似摇铃,一只只都像世间的美丽珍宝。
在楼里见惯了官人们的衣饰打扮,也熟悉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喜欢的小玩意儿和嗜好,如意见了那些在平常人眼中昂贵奢侈的事物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看着又有一只笼中鸟给心满意足的客人**了店,听着鸟儿依旧清脆悦耳的叫声,不是厌恶也不会喜欢。
看到了,听到了,就忘记了,如此而已。反正未来,她也不过是一个人们心中的小玩意儿。
官妓,不就是这样漂亮可人的笼中雀儿吗……
抖擞精神。伸一下懒腰。好不容易走到千叠楼门口。紧张探头前瞻。又扭头后望。但见宽阔地红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且一辆辆地马车和小骄子穿梭着过。天气阴沉沉地。光透不过来。属于春季独特地氛围笼罩地大街地上空。春风带着花香扑鼻而来。隔着绿瓦白墙。几枝嫩嫩地桃花含羞带怯地从千叠楼中探了出来。看起来分外鲜艳娇美。
第一次从外面观察千叠楼。
高高飞起地屋檐。高得好似月宫上地宫殿。遥远。飘渺却让人禁不住憧憬。每一个遥望月亮地人。都期望能看到传说中地仙娥女官。偶尔在楼上一闪而过地俏丽身影。就成为某一些人心中最难忘地一幕。
原来从外面看。千叠楼是这样地神秘。美丽。
下意识用长长地袖子抹一把脸。直到突然发现。其实袖子也不比她地脸干净多少。才这样意兴阑珊地放弃了。被关在了深山四个月。再花去十天左右地时间。她终于要回到这有着她姐妹和师傅地家。踟蹰再踟蹰。犹疑又犹疑。没了刚刚跟爱凤对话地机灵洒脱样子。轻轻抚一下发烫地手臂。抚触着上面艳色刺青。感觉那点五年来已经熟悉了地独特温度跟凹凸触感。然后让长长地刘海碎发遮住一双下面目光闪烁地眸子。
叫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突然有一种近乡情怯地感触。
是家,对楼里的所有女人来说,千叠楼都是她们的家。但下山的时候,鱼师傅曾经这样说过。
“一个人的软弱应该受到怜悯与了解,不勉强你,倘若你觉得受够了,你大可忘记我说过的任何一句话,离开这里,离千叠楼远远的,爱上哪里去都随你,只要在我有生之年不要再让我看你一眼。一个人成长起来的标志就是懂得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样的人生,放弃要放弃的,拥有想拥有的。以前你没有选择,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成为笼子里的美丽雀儿,还是逃出去,成为无家可归的雏儿?
“不对,要修正一下。”她低头自语。
刚刚那句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她,其实是错的,应该改正为:她不需要的是女人来喜欢她,因为在未来自然会有很多女人来恨她,怎么都会被打心底地怨恨上,谁让她如意是千叠楼中的一位官妓呢?
这四个月好像一场梦一样。她被关在山上整整四个月,然后被放出来,下山,然后遇上了很多很多的人,可爱有趣的金禾兮父子,了不起的戏班,还有调戏她的混蛋少年……比她在楼里见的人都多,各种各样的人,见多后不禁想得多,其实,这也是鱼师傅的目的之一吧,就为了不希望如意将来,成为一只无见识的井底之蛙。
手上拎着的这个小包袱里,有在山上替幺妹收集的漂亮石子,这种石子的山上小溪泉边有很多,她在山上无聊,花了四个月挑了几颗最玲珑可人的,幺妹看了一定会喜欢的。哦,对了,还有几串刚刚路过就买下来的冰糖葫芦,它们卖相也很好,都包好了放在包袱里,回去就分一下,给幺妹一串,明月一串……
嗯,但明月不喜欢甜食,不过要真的硬塞给明月,明月她也不会当面拒绝吧,最多事后偷偷扔掉罢,呵呵,明月就是这样的人,不像幺妹,什么都会摆脸上。
还有一年,她还有一年时间。
回去,马上回去,回到养育了她五年的地方。
从来没有犹豫过。
她……算通过了鱼师傅的考验了吗?
“如意!”
一声急切的呼唤,婉转动人如金丝雀儿的嗓音,从门里扑出来一个正豆蔻年华的少女,正是幺妹狂喜着跑过来。如意歪了歪脑袋,然后暖暖的笑意一点点的染上嘴角,双眸像被净水象净水洗过一般,重又晶莹透明。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回。
我回来了,千叠楼。
“幺妹!哈哈,我回来了!”大步上前,张开双手,笑得明媚。
就是未来她会成为一只可悲的笼中雀,那又怎么样?
她如意的字典里,才没有认命两个字。
幺妹喘几口气,拍拍胸口,脸上的表情由惊喜过渡到了惶恐,一把就拉住了步过来的她。“回来就好,别再嘻嘻哈哈的了,出大事了!”焦急不已的口气。“如意你快,绻玉棠那女人出招了,前天就在鱼贵篁跟前索要人,说要见你!”
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如意沉吟半响,突然扑哧一声笑,拉着一脸担心的幺妹用惬意的步伐步进了大门。
“哦,知道了,幺妹你来,不如来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
“别急,呵呵……”
楼里传来一个气急败坏和一个仿若老僧入定般轻松的声音。
看来是有人快等不及了。新的挑战?来就来吧,她见招拆招就是。
【14 新旧】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穿过精心装饰过的走廊,摸一下熟悉的一物物。又是忙碌地出出入入的俏丽丫鬟们,又是跟道貌岸然的官员们打情骂俏的官妓,千叠楼不会因为少了她一个如意就变什么样,一切还是不变的老样子,跟丫鬟们打招呼,见了缓步行走中的嬷嬷就行礼,如意总算是回到了楼里,用一种平淡到自然的方式,就好似她从未离开过。
回自己房间,粗粗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下那一套书生打扮的衣裳,收拾得白净的如意从木柜里挑一下,就穿上一件粉领无绣花古云纹的长袍,是同样的样式,跟一身浅银红对襟直身长袍的幺妹比,穿在她身上少一份娇气,多一份内敛。
她很久没好好地穿女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深深嗅一下新衣裳的袖子上染的檀香味,无端就翻飞了思绪,想起了那一曲《蒹葭》。
那天无意听到爱凤在吟唱这一曲,就一直记到现在。
因为这曲子异常地贴切,形容了千叠楼里的女人。
伊人伊人,再也难寻,不就明白地写的是千叠楼里的女人们吗?起码就是说千叠楼里的几位贵篁们————无论娇弱纤细的赭师流岚,妩媚妖艳的绻玉棠还是端庄娴淑的鱼牵机,她们太完美,太不同于一般的女子,惊才绝艳得让男人们可望而不可及。在男人们眼中,这几位色艺双绝的贵篁们何尝不是在水一方,隔着苍苍蒹葭而难以触及的伊人呢。
自惭形秽,面对着,多少有些男人会突发一种自己完全配不上她们的惭愧感。当然,千叠楼里只有那么一位,最难以琢磨,让男人们尝尽沉醉在又痛苦又甜美的思念中的滋味,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去触摸。
几乎没有一个男人配得上她。
五年。所有人都承认。千叠楼里变得最多地是如意。从一个人人眼中懦弱愚蠢地傻妞到古灵精怪地少女。真真就像一只蜕变地蝴蝶。变得前所未有地耀眼可爱。但另一方面。强烈对比下地。是从未变过一丝一毫地楼主。
那一位一把金扇舞倾城地伊人。一直拎她地酒杯。站在高高地楼上。成为一个永恒不褪色地美丽传说。
想到这里。如意忍不住轻笑摇头。四个月了呢。没能见到人,就不知道楼主又在这四个月里喝地多少酒……
不得不感叹。多么可爱地时光。可爱地千叠楼。
“真是地。如意你还在磨蹭什么!”
压根不照顾如意那一点难得到来地感叹。高喊一声。幺妹像一阵风急躁地跑了进来房间。瞧一眼如意那披散地发。就没由来地生气。抓起台面上地梳子马上帮忙弄一个简单清新地慵妆髻。灵巧地十指飞舞。让她地动作干净利落得漂亮。
“告诉你,再磨蹭下去绻玉棠那女人就又抓到把柄整你,未来一年你可能就要在她手上过活了,不小心一点,怕我明天就看不到你了!”发髻弄好,再插一支垂着粒粒珠花的金坠脚扁簪,给如意上一点妆粉,隔了几年才再瞧到如意完美的女装打扮,幺妹满意点点头,总算露出一些宽心的表情。
“四个月你干什么去了,现在也不急着告诉我,你马上跟我去找鱼贵篁,然后的事情你自己见机行事,要鱼贵篁说的确要把你交给那个绻玉棠的,你尽量推赖掉!能迟一点就迟一点,我看那个姓绻的一直就没怀好心,当初你才学完琴艺不就是找我师傅要人了,在知道师父把你给先鱼贵篁后还不阴不阳地说了些鬼话呢,哼,现在她可是等到了,如意你不做好准备,到时候可怎么办?!”
越说越急,还是担心,幺妹看着眼前如意一副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心上的样子就生气,用梳子就狠狠地拍一下那白皙手臂上纹着官妓刺青的地方,这动作几乎没让发呆中的如意疼得跳起来。
“哎!”
如意从沉思中醒过来,叫一声,摸着手臂,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幽怨地轻瞥幺妹一眼。
啊啊啊,幺妹真狠心,明知道她这个地方敏感拍不得的,误交损友啊……
“知道了知道了,疼……你别拍……”
幺妹面目狰狞。
“发呆,你还敢给我发呆?!快,跟我走去!”
哦一下,如意懒懒地站起来,悠闲地穿上一双全新的绣花鞋,整一整发,收拾一下梳妆台面的东西,还回头愣问一句。“走,这就走……哎,见谁?”
忍无可忍,时隔四个月,幺妹的经典大吼再次出现在某人耳边。
“你再磨蹭,就见阎罗王!”
…………
“我不是你师傅。”
这是回楼后,鱼牵机对如意说的第一句话。
在听了如意自己细叙的一路上事情,鱼牵机冷声训斥了一通,把如意一路的所作所为批为心慈手软,每一句都无情,对着这一针见血的点评还能说上什么,如意只是一直低头认错的样子。
“从此以后,你不需要再称我什么师傅。”
冷漠地搬出了送客的姿态,可以说,鱼牵机抛弃了如意。
“你自己去找绻贵篁,她才是日后来教导你的人。”
果然,未来一年的时间,如意逃不掉绻玉棠的手心了。
犹记当年那个名为玉棠,艳冶柔媚的女人是怎么冷笑着俯身在年幼的小如意耳边,一声声**酥人,轻声说,丫头,先放过你,你小心别落我手上。其实幺妹提醒了如意这样多,还是疏漏了————记住了鱼牵机的绝情,记住了绻玉棠的不怀好意,但幺妹还是粗心漏了一个人。
就在鱼牵机话音刚落的时候,只见一个身姿绰约,面似桃花的少女满面微笑地步了出来,那一袭娇美的花裙,一如当年的风采。
“如意,看来未来的一段时间,我们要在一起学习了。”
在绻玉棠手下学习舞艺五年,已经年满十八岁的胭脂就款款地走到如意面前,这样开心地叹道,话间是谁都听得出来实实在在的欢喜雀跃。
一个心地善良而没有实力的人,和一个有实力而心狠的人,同样都会害人。
这一句话像闪电般闪过脑海中,如意有一瞬间恍恍惚惚,她双眸盛满水雾,看一眼眼前笑靥如花的胭脂,又瞧一下严厉地教导了两年而现在不要她了的鱼师傅。
可怜地抿紧唇,缓缓地,她敛衽默默对鱼牵机行了一个大礼,那一阵春风像杭州丝绸一样轻软温柔地拂过了她的面上,调皮地吹零落了几缕发丝,她安静地完成这个意义深重的谢师礼,轻轻地转身,一边用手很自然地用指尖捻着发丝,把它们划到鬓边。
“嗯,未来一年里请多指教了,胭脂。”
她拉住了胭脂的手,这样说着。刚刚一霎那她展露的风情,让一边看着的胭脂早惊叹得失语了。
什么时候,如意不再是所有人记忆中的那个如意了?
看清楚了胭脂眉尖突然一闪而过的晦涩怒意,如意心中再不起波澜。
终于觉悟了,那一些从前这样春暖花开,甜蜜自在的日子,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真的会原来越遥远,最后几个春夏秋冬,花开花落年复年,可能连记忆也会开始欺骗自己,把它们遗忘,她就只能在梦里让它们变得光影斑驳,愈加朦胧明媚了。
“胭脂,不用等了,我跟你马上去见绻师傅吧。”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15 信(上)】
“真不凑巧,现在不行。”面对如意这个要求,胭脂开颜而笑,带点遗憾地轻声说道:“绻师傅她今天被点名到筵席上陪侍去了,我才刚刚送着她上的马车离开。你也别担心,总能见到的了,我猜想着,师傅她今夜就该能回来了吧,到时我来通知你,时间来说不会迟。”
尊敬地跟鱼贵篁道了别,一起走出来,楼里百花园中桃花正盛放,花香四溢,许多飘落的花瓣洋洋洒洒铺开在楼里的地板上,步着一路春意盎然,胭脂含笑细细打量了几个月不见的如意,眼中满满全是欣赏之意。
“话说了,如意你回来了就好,绻师傅她可一直在期待着,整日的在我这个可怜的徒弟耳边喃喃着你的名字呢,说你怎么还没回来的,师傅她都已经开始在猜,你是不是给粗心的鱼贵篁弄丢了呢,呵呵。”
聪明人,无谓争意气,胭脂本人应该是对这一点很有心得。看她表现得多好,轻声细语,言辞真挚亲切,目光温和,好像刚刚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怒气就是虚幻泡沫的错觉一般,要不是相处过一段时间,了解她为人底细,看她这表象,还真的会轻易被懵住,以为自己会在她心中有多大的地位,然后不得不感动,飘飘然不知东西。
“是吗?”
如意也笑着答道,脸上的笑,就是当年在教行嬷嬷手下学回来的,带一点点的柔一点点的憨,能骗人的纯良天真。
表里不一,谁不会学而致用,说起来,她如意从进楼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在玩这种表里不一的游戏,也成功地骗过了很多人,不过很失败的是,当时她无可奈何地把自己都一起骗了,以至于差点陷入这个游戏里,一不小心被陷害,几乎丢了性命————事实上也没办法,“舒玉儿”不可能不单纯又傻,当时的她实在丢失太多太多的记忆了。
属于考古学家书如意的记忆。
一下子拿下自己发髻上的金坠脚扁簪,在一旁胭脂微微吃惊的目光下,再随意去了所有累赘,顷刻让一头柔亮的长发倾泄而下,黑发如瀑,转眼从水灵的娇美少女变回一个不修边幅的野丫头,如意摆一个请等一下的手势,就轻轻地咬起一条青蓝色缎带,用手利索地把身后的长发简单地束起来,最后用缎带绑紧。
弄出一个漂亮利落的长马尾,如意开心地甩几下,满意了,松一口气的样子。
好吧,既然现在先不用见绻玉棠,她也不做什么姿态了,其实那个发髻啊,真累人……
“那也好地。等到晚上绻师傅回来了我再去拜见吧。嗯。好安排。”
把玩一下那些原本插头上地精致发钗花簪子。如意笑了笑就顺手把它们一送。给了胭脂。“镀银地。还有累金丝手艺。当初做得可辛苦。但我一整年都不会戴它们一次。还是可惜了。不如就送胭脂你用吧。”如意没给胭脂拒绝地机会。“别推辞哦。我这次从外面回来。忘记给你带手信了。只能委屈给你这个!”
如意态度摆在那里。胭脂犹豫了一下。最后含笑勉强地收下了。
其实如意手上有很多簪子发钗。都是在五年中零零碎碎弄到地。有两位师傅给地。也有一些。其实是她自己无聊捣鼓着做出来地。
对于倚靠着那点考古知识。比较了解这些东西结构和工艺地她来说。要做不难。是人懒加上训练而没时间。她做地很少。记忆中一开始就简单试着做了一支桃木钗。一对耳坠子和一双缠花步摇而已。做完转手就全拿去送人了。不过好像引起一点风波地。事后就有好多楼里地姐姐们都来要她再做一些。
说来。如意地手艺地确好像比外面地好。做出来地发簪钗子都精美。难怪让楼里地女人们疯狂。
赭师贵篁和鱼贵篁两位也实在很纵容如意,帮忙提供充足材料,却一点都不来过问,就如同如意会突然懂得这种手艺是一件像喝水一样自然的事情,枉如意还苦心琢磨了半天去想怎么解释。就有一次,赭师贵篁无意地提起,好像千叠楼的前代楼主,也就是教导出了现在四位贵篁的那一位,也是这样毫无理由的,突然有一天就笑嘻嘻着跑出来对众人说她学会了啥啥的,多么理所当然地,所以看着如意身上发生同样的情况,楼里所有人都表示出一种麻木态度,接受能力异常高。
多么完美的女人啊,伟大的前代楼主,记得好像是叫菊初南的吧?就因了这样一个奇葩的存在,让乘其树荫的如意幸运地免了一些不必要的危险————一个从未接触过相关训练的孩子,莫名其妙地就在一日间拥有这种本领,听起来总是骇人听闻的,霎时间又多少人能接受,正是有了菊初南这个特别先例,人们心里有了一个用以缓冲的地方,才使得如意如此顺利地过关。
一边跟胭脂嘻嘻哈哈聊天,如意再次悄悄想起了伟大的前代楼主。
已经被传为无所不能神女一般的女人啊,可为什么……这个前代楼主就能出色到这样的地步?
…………
“师傅,关心则乱。”看着两人走远后,一身素服的明月面无表情地步出来,从容地为自己的师傅送上了一杯温茶同时,这样淡淡地开口说道。“如意一定是已经看出你的用心了。”
鱼牵机冷淡地瞥一眼自己名义上的真正徒弟。
“在你眼里,我装过头了?”
“是的。”没有犹豫,直接地承认了自己有这个不甚存敬意的念头,明月垂下眼帘。“‘到底已经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来未曾真正地属于你,也不必惋惜。’这话里的道理是师傅你教我的,如今按约定送走如意,不过是应分的事情,师傅你又何必为此黯然伤心呢?”
“我以为,刚刚我的话表示的是厌恶。”
“所以才说师傅你乱了。你向来对人淡漠,就是真的厌恶一个人,也绝不会像刚刚那样出口怒叱的。”
明月说完,很隐秘地轻蹙了烟眉,娇容上的神情不甚佳,忽而就闭嘴沉默下去。
对话到此结束,事实已经很明显,六年时间,按照当年的约定,如意是要在楼里三位贵篁身边学习,赭师流岚和鱼牵机已经一起占了五年了,如今剩下的一年时间,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人交给绻玉棠。
赭师流岚会爱护如意,可以说是出于爱屋及乌的缘由,谁让她的徒弟幺妹就这么一个好姐妹呢,但“玉啼”鱼牵机却没有任何理由照顾如意,甚至,鱼牵机她一开始完全看不起如意这个孩子。
对于这个的平庸孩子,鱼牵机是一点都不喜欢,一直用综合价值衡量人,在她眼中,如意就是一个价值为零的残废品————别人要学一遍的东西,如意要学十遍才学得会,天生也没有任何好的天赋,更是一把普通到毫无特点的嗓音,这样的孩子又有何用?但既然楼主怡宴要求她去教导,她就教导。从来不期望如意能从这里学到什么,只是出于向来严厉不讲情面的习惯,才这样日复一日地折磨这个孩子。
但如意再一次给出了奇迹般的成绩,这次四个月修炼如意成功地下山归楼,终于让鱼牵机意识到了一些问题————或许,难道,怡宴是对的?
两年了,对于一个努力勤奋从不诉苦的孩子,谁还能继续保持一颗铁石心肠。
“明月,你在妒忌她吗?”鱼牵机再开口时候,已经间接地算是承认了之前明月的判断。
面对师傅这个问题,明月微怔,低头。“你想多了,不是的,师傅。”
明月说不是,那其实就是是了。端详着这个唯一的徒弟,的确了解这个徒弟别扭的心态,鱼牵机表情淡然。
其实想来,她和赭师还有玉棠三个身为楼里的贵篁,挑徒弟眼光都差,挑的都是跟自己性情相近的。她挑了性格冷淡的明月,赭师挑了鲁莽刚烈的幺妹,绻玉棠就要了那个胭脂,这样的眼光和选择,将来能教导出来的千叠楼贵篁,也注定了不会有多大的超越和成绩。
怕是怡宴的眼光才最好。
“我鱼牵机不说假话,日后我的确不需她在称我什么师傅,在我眼中,徒弟从来都只有一位,那就是你。”
轻易地感觉到了自己向来不表露情绪的徒弟心中的震撼,鱼牵机微微地点头,难得地露出了些许微笑。
“要是不服气,就用你的才艺追上她就好了,你证明给我看,你才是最好的那个。”
“……是的,师傅!”
…………
幺妹没好气地一伸手,递给如意一封信。
“前天楼里收到的,是你的信。”
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如意哦一声,笑着顺当地接过信。
看来有人开始想她了呢……
【16 信(中)】
乐历三十年,如意收到她这辈子得到的第一封信。
高高兴兴地打开看,看不到两眼,她就突然有了一种想抓狂的倾向。
“幺妹,我看起来就那么不讨人喜欢吗?”
从举高的信纸后面探出头,她黑着脸,咬牙切齿地问道。
幺妹完全一头雾水,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为什么这么问?信上到底写什么呢,难道是某个讨厌你的无聊家伙写来的?”
事实上,幺妹野兽般的直觉对了。看着信纸上一行行一笔一划画得认真,但的确稍显稚嫩的字体,如意哭笑不得。
金浩,不讨喜的小家伙,啊啊啊……
她早就该知道自己失策了,金禾兮他双目失明,怎么可能拿笔写信,就是真的要写信来,到底是要由那个别扭娇蛮的小鬼金浩代笔,但这个小家伙好像就跟如意上辈子有仇,要他代笔写一封信,居然在信里玩花样,好好的话到他手上出来全变了味。
信很短。
写着,书意如,爹让我向你问好,问你回到家了没有,但我就说娘娘腔命很大,私塾里的老师也说过,祸害遗千年,爹却总不放心,一定要我帮忙写一封信过来,哼。你看到这个封信就代表你回到了,爹也白担心,写信很麻烦,知道不?你到底到家了没?你留给爹的地址看着就奇怪,读着更难听,爹说没关系,不用在意,只要知道你平安就好,难道你是骗爹,给爹的是假地址!要让我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放过你!我才不会担心你!但爹心肠太好,所以娘娘腔你最好马上回信,别让爹担心太久。
对了,还有,我在写着信的时候,爹在一旁说要好好写,我偏偏不好好写,反正你看得懂就行,娘娘腔你识字的吧?识字就行,我烦那些之乎者也,私塾的老师也是,要我天天摇头读书,我未来是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将军,才不学这些烦人的东西,反正爹也不会知道,我写好了!你看了就算,快回信。
最后。金浩代笔。[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假公济私地小家伙。一直在信里骂她不成?都能想象当时写信。金禾兮清俊地脸上露出无奈地表情和这个金浩小鬼提笔得意洋洋地模样了。
你才祸害遗千年。还真真难伺候!如意一边在心里怪那个娇蛮地小鬼金浩。但一边看着信。还是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笑着地把信收好。
无论如何。她人生收到地朋友写来第一封信啊……
“又是生气又是开心。表情多古怪。如意你疯了?”
幺妹摸摸如意地额头。疑惑。
“谁给你的信啊?”
“一个不听话的小鬼。”耸耸肩,眼珠一转的如意把手指放嘴唇上做了一个噤言的手势,像偷了腥的猫一样拉起幺妹就往回跑,一路回到了房间,就拿出早准备好能送出去的礼物手信。
没两下,只见两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就毫无形象地坐在桃木的地板边上,双腿晃悠悠地荡,手上一串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对着繁花盛放的百花园,看翩翩飞舞落下的花瓣和穿梭中间来回的粉蝶蜜蜂,一边聊聊着吃起来。
吧唧吧唧,吃得不亦乐乎。
“干嘛不给我看呢,如意你讨厌。”对于刚刚没能看到信里啥内容一事,幺妹有点怨念,这样抱怨着,嘟着嘴,还张大嘴咔哧咔哧地嚼着冰糖葫芦上面那一层硬硬的冰糖,有点闲情,另一只手就抓着刚刚得到的那几颗可爱的小石子玩。“那,就是今晚绻玉棠回来了,你去拜见,然后未来一年就真的要栽在她手上?”她问。
伸一下舌头,拈出粒粒山楂里面的籽儿,微酸的山楂与清甜的冰糖糅合着一起在嘴里,感觉着这美妙的滋味,再舔舔手指,如意乐了就顺手把吐出来的籽儿们埋在百花园肥沃的土里。“对啊,绻贵篁未来是我师傅了。”欢快的声音。一边埋籽儿一边期待来年满树的山楂果,听到这个问题,她没多想,嗯一声承认了。
“不对!”幺妹撮着吃完剩下的竹签,摇头。“趁着那个绻玉棠还没回来,你要做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
把长长的马尾甩到身后,如意很无辜地眨眨眼望过来。
对于如意这种安于天命的样子,幺妹很不满。“总要想想办法啊,你落她手上可能会没命的。不就学舞吗,你直接跟楼主学扇舞不一样,干嘛还要多此一举的跟绻玉棠那女人学什么长袖舞,干脆你找楼主谈谈,反正你已经跟我师傅和鱼贵篁学完了,按那个约定的,时间也不过剩下一年,一年那个绻玉棠能教给你多少东西?何况那女人就不安好心,一年教你是不够,害你倒是足够的,还不如让你直接出师给楼主来教啦!”
幺妹的意思就是:学舞好啊,直接跟楼主学就好了,楼主的舞艺就是楼里最好的,干嘛还要跟那个绻玉棠学?
这就是一种悲哀,同样是一位舞妓,绻玉棠注定会给用来跟楼主比较。
不知道当初上代楼主是什么心思,教出两位擅长舞艺的贵篁,还选其中一位当了楼主————若上代楼主选出来的是鱼牵机或者是善操琴的赭师流岚,可能绻玉棠与楼主柳怡宴的矛盾还不会这样深,但从怡宴成为楼主的那一刻开始,一场无声的比较就已经完结了,绻玉棠输得可怜,输得无处申辩。
可能前代楼主菊初南,更喜欢怡宴,而不是她绻玉棠。
其实如意是很同情,很能理解,想了五年,思索了五年,如意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绻玉棠表现得这样恨楼主————既生瑜,何生亮,同在千叠楼里,同在一个师傅手下,同样是习舞,自然被拿来比较,绻玉棠输在哪里,她有比楼主更讨男人喜爱的性子,舞技也绝对不是差的,美貌更是千叠楼里无人能比的艳丽娇媚,会输柳怡宴什么?就因为前代楼主选的是怡宴,所有人都认为柳怡宴更强于绻玉棠。
偏爱,就是说在众多东西中独独单单只爱唯一的一个,还真是一种害人的习惯。就算一个家里最亲密无间的亲生姐妹,有朝一日其中的一个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不被重视,亲爱的父母都只偏爱另一个,这种时候除了妒忌得发狂,哪里还能有第二选择,亲生姐妹当如此,何况是在女人们之间你死我活竞争激烈的千叠楼里?比被横刀夺爱还痛,比从来不被期待过还难受,永远活在了一个人的阴影之下,可能绻玉棠此生最恨的,就是这偏爱二字。
绻玉棠可能更恨更怨的,是前代楼主菊初南,被自己师傅这样来否定了抛弃了,心里一定很痛苦。深受这种苦,她自然就连带地也恨上了现在被怡宴偏爱着的如意,完成了一个害人害己的恶性循环。
唉,这种情况何时会是尽头,人人都说偏爱不好,但人人都有偏爱的东西。对如意而言,其实五年来已经跟在好几位师傅身边学习过了,她承认每个师傅都很好,很宠爱她,她也很尊敬她们,但到底心里最希望跟随的,何尝不是只有身居高楼上的那一位呢?
对于幺妹的建议,她不过不置可否地挑一下眉毛,选择不发表意见,缄默不语。
直接跟楼主学舞?不,不会这么容易的。当年对全楼人宣布的六年之约,这样郑重地,约定就是约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改变。犹记当年楼主轻声说,未来的六年,如意你要先在楼里的三位贵篁身边学习,当三位贵篁都认为你有资格出师后,你就能到我身边了。言犹在耳,说了六年就一定会是六年,约定好了,如果她如意得不到绻玉棠的承认,什么下代楼主候选,什么跟随楼主学舞的,一切都完全不用谈了,楼主也不会再承认的。
现在想来,这个约定难道是有深意?难道上代遗留下来的死结,楼主是想让她来想办法解开吗?
细数一下六年,她已经挥霍掉五年了,只剩下一年。
幺妹说得对,要做的事太多,这点时间真的不够了。
“磨磨蹭蹭,等晚上那姓的绻回来,你就死定。”
【17 信(下)】
如意耸耸肩。
“什么态度,你就是不同意了。”当了好姐妹了整几年,到底是懂如意的,幺妹撇撇嘴,不高兴。“怪我还替你担心,你都不在意的,哼,算了,我幺妹人傻,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的,白操心。”白操心这一句出口,就有人要知道,她幺妹开始闹别扭了。
如意嘻嘻哈哈地凑上来。“别这样说,幺妹你最好了。”
“哼,哼哼!”
幺妹没有多生气,从来就是这样,给多哄一下,再让如意掏出一串美味的冰糖葫芦放到眼前,她嘟得老高的嘴就缓下来,“看你的样子,反正你有办法解决,我也不管了。”想了想,比较相信这个姐妹的能力,幺妹放下心,张大嘴美滋滋地又吃起来。
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春季里的千叠楼看起来最美,鲜活得似一个捧艳而出的骄傲女子。两人现在坐着的这里属于内楼,以前就是年幼童妓们训练的地方,很少有作为尊贵客人的官员们会走到这里来,就算是楼里女人的一片私地,丫鬟们喜欢在这里休息闲聊,一些分别跟了不同师傅的童妓们也会在一天的训练结束后来这里偷懒,赏赏花,聊聊天,嗅着浓郁缤纷的花香,让满树满树的姹紫嫣红映在她们还稍显青涩的娇嫩脸庞上。
几个走过的少女吃惊地见了如意幺妹两人这没规矩的模样,看着,就偷偷地笑了。
如意幺妹两人现在的样子的确不太体统,如意看起来是在脑后绑了个不伦不类的辫子,幺妹就塞满了一嘴的山楂果,整张脸都鼓鼓的,像只娇憨的青蛙。
“笑什么笑,走开!”
幺妹脾气一向这样暴躁,对着她师傅和如意以外的人,脾气更有向蛮横加剧发展的倾向,楼里人都清楚,娇弱温和的赭师贵篁教出了一个鞭炮一般的徒弟。明明是自己不修边幅,又馋嘴的丢人样子给看到笑话了,她马上沉下脸,剽悍地用一句不许看,理所当然地以凶恶不讲理的态度吓跑一堆人,如意每次在旁边看着都乐。
啊啊,未来还有哪个男人倒霉爱上了幺妹的话,那真是想想就知道会很精彩,很劲爆,真值得期待……
“打什么坏主意?”第六感发作。幺妹警惕了。盯过来。目光如炬。
嗯哼。没有……如意笑得特纯洁。
“话说。这几天楼主地心情看起来也很好地样子。好像也是因为一封信。”
哦?
奇怪了。是信吗。记忆中好像那些官爷们只会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什么地俗物。再不济也是那些自认才华出众满腹经纶地所谓才子送上酸味十足地诗词。现在居然有人老实地送给楼主一封普通地信?
慢。信……楼主是那种会老实收信地人吗?没有当场丢掉毁掉地。而且还是收到后一直开心地样子?难道是……
像要印证如意的猜测,幺妹点头。
“对啊,就是那个什么赫连翔的,说又从哪里游荡准备回京,就来楼里看楼主呢。”
赫连翔?就是那个一直被楼主另眼相待的男人?
如意甩光了手上的所有东西,一个激灵,急急地就问道。“那男人什么时候来?我这一次一定要见到人!”
多可怜的她,这个神秘的男人其实在五年时间里曾经进楼来见楼主两次,就这仅仅的两次,一次如意给赭师监督着练指法,另一次就是被鱼牵机堵塞住了五感关在漆黑阴暗的密室中,压根都没有机会见到这男人的真面目,想见不到真人,问其他见了的人怎么说,试着问幺妹吧,幺妹说不好奇,压根没去瞧,改问明月和楼里的其他丫鬟什么的人吧,她们都说,不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嘛,多普通男人一个,这“普通”到极致的描述差点没让如意气得跳脚。
终于又有机会了,这次绝对不愿意再错过了啊!
“什么时候啊?幺妹?”抓着幺妹的袖子,晃呀晃的。
“就这几天吧,你别想了,你已经换师傅了,那个绻玉棠的会放你出来见人?”幺妹用写着你是白痴的眼神看如意。
什么?
脸皮抽扯几下,好像,似乎,真的,绻玉棠很狠很无情……难道,她这次又要被冷酷的师傅困住脱不了身?错愕,惊讶,不甘,到泫然欲泣,表情变迁几次,如意抖了抖粉嫩红润的唇,愣在原地。
为什么她总见不到那个死男人……
“也不知道那男人哪里好。”幺妹又吃完一串冰糖葫芦,吧唧一下嘴,心满意足继续说道。“楼主的眼光总是很怪的,楼里的人都知道,她看徒弟跟看男人的眼光都奇怪就是了。”
幺妹,你在讽刺我吗,是吗,不是吗……
“还有,楼主真是的,居然跟那些庸脂俗粉一样,胡乱就爱上一个臭男人了?教行嬷嬷不是教过我们,爱情就是一阵虚幻的风,吹过了什么都不留下,还说爱情是毒药,能啃噬一个女人的官妓生命,什么乱七八糟的,总之就这样说了,但你瞧瞧,有一颗通透玲珑心的楼主居然还这样想不开,真是的。”
幺妹说着,表情惆怅,一副好失望的表情。
楼里的人,基本上是跟幺妹一个态度。
被这样训练着长大,看惯了负情薄幸的男人,认清了那些充满着**,占有欲,**得恶心的嘴脸,楼里的女人对于爱情二字都存有一种扭曲的认识,对它不屑的居多,当然也有人会说,可能这个姓赫连的男人是真心的,但正所谓真情又如何,假意又如何,楼里的女人对会抛弃甚至去践踏嘲笑————难道都已经选择要忽视的东西,还需要区分辨它的真伪吗?
当然知道楼里的人们是怎么个想法,楼主却从未开口承认过什么,她向来我行我素,自然不在意。其实客观上看,楼主跟那个叫赫连翔男人这份情分,看起来更像一种深刻的友谊————一个整天离不开京都,待在楼里,另一个是浪子,四处游荡的,时不时就见一面,喝上一杯,潇潇洒洒地谈天说地,然后再分别,笑着等下一次的相聚,不扭捏不做作,洒脱之余有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唯一的问题是,这两个惺惺相惜的“君子”中,楼主的真正身份是一个让整个京里男人都梦寐以求的绝代佳人。
友谊?骗鬼去吧。
看着有这样扭曲爱情观的幺妹,如意有点笑不出来了。她怔了怔,望着幺妹的侧脸,原本回楼以来一直明媚如阳光的心情低落,低落,突然有点感到……难过。
鱼牵机曾经这样教导过。“今天我要教你的是一句话,你记清楚,我不会重复第二次。以后你真正出师,当上一位出色的官妓后,外面的男人们可能会为你的才艺倾倒,可能会为你的美貌而疯狂,你可以看,可以听,但守好你的心,不可以去相信去沉陷下去。记着,绝对不要拿你的心去试,你没有资格,也试不起,一个失去真心的官妓,下场永远只有一个。”
陡然想起了这些意味深重的训话,胸口哽住一般,如意试着深呼吸,叹气甩头,却不经却意眺望到了那高楼上看起来好遥远好模糊的飞扬屋檐,和那一个个屋檐上悬挂的铜铃。
原来,千叠楼,真的好高好高……
于是她心情更差,眸子中的眼色跟着一暗,里面翻腾一些晦涩难测的情感。
“如意,你琴艺已经大成,我没什么能教于你的了,明天你就去找鱼贵篁吧,但在今天,我最后想跟你说一些话,希望你记住。既然怡宴这样宠爱你,你也要尽一下心,关心一下怡宴才好。我希望,以后你努力,别让怡宴再呆在那楼上了,至少,不要让她再呆在那个位置,懂吗?……你不明白?为什么呢,怡宴难道没有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我有什么必须知道的?赭师师傅,你把话说完吧,我会听的————楼主,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柳怡宴,菊初南。
菊初南,柳怡宴。
菊初南已经死了很久了,如今日夜站在那高不胜寒的千叠楼,在那一个特别的位置,孤独骄傲的身影,是楼主柳怡宴。
但听说,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有一个女人同样站在那个位置上,迎着风,带着迷离的微笑,用一种决绝又凄美的身姿,一跳而下,像一朵飞起来的云……
一样是听说,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同样在这个楼上,有一个孩子,就这样,在高得其实连云朵都能伸手可触的地方,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纵身一跳,变成了霎时盛放的一丛丛艳艳红花……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舌尖尝到了微苦,好像从悠远的梦境中醒来,轻柔地说着,如意双手枕在脑后,身子往后倒,一下子舒服地睡在了铺满了花瓣的地板上。
我来讲个故事吧,幺妹,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菊初南的女人。
她美丽,温柔,同时……她还是一个残忍的母亲。
【18 盛怒】
站在自己年幼的孩子面前,笑着说,再见了,我最爱的小怡宴。
选择那个自由却又残忍的方法倒下去,张开了双手,欢心地等到死亡。她知道因为她,千叠楼里再没有一个女人敢谈什么真情吗?
她知道,知道……
该死的!纷乱的思绪像潮水般涌来,化成一团麻线,越滚越大,也缠得越紧越难解开。这种感觉像一个一天一夜没能入睡的人突然回忆起了黑暗悲伤的往事,深重的疲惫席卷而来,眼前一黑恨不得把整个脑袋劈开。用发凉发颤的手指捂着口鼻,不去嗅那芬芳迷人的花香,闭上双眼,不去看美丽缤纷的繁花,耳朵也捂住,不要去听,听树枝摇晃,听那累累果实压坏了细枝的声响,听着整个百花园在春季中雀跃欢呼,听着一个关于牺牲与毁灭,新生和消逝的永恒话题。
从前的千叠楼,没有百花园。
千叠楼里的女人们就是最美丽的花朵,何须了这百花园,春去秋来,看遍那些娇艳的繁花盛开又凋谢,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暮去朝来颜色故,好似看着官妓短暂的一生,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如何让能忍心。但那个名为菊初南的残忍母亲纵下楼去,在血泊中永远闭上双眼后,她解脱了的血向地上四散肆虐,染红了一大片,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化成美丽神秘的千叠楼身上一个磨灭不掉的伤痕。看着,怵目惊心着,不知道是谁先说的,我们来开一个花园吧,搬开这些地砖,拆了一小片桃木的地板,弄来很多的种子和泥土,我们来开一个花园吧。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她在脚下,她的血她的骨,在脚下。
她知道此后她的孩子,再也哭不出一滴眼泪了吗?
“我来……讲一个故事……”断断续续。折翼鸟儿脆弱地呻吟。整个世界都崩溃了。如意要多大地努力。才让自己地声音不要发抖。不要哽咽。暴躁地血液在血管里咆哮。心一点点地冷下去。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对一个连见一面都没有地陌生人产生厌恶之感。失去最亲最爱地人地滋味。她懂地。从自赭师师傅口中得到真相地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有一天停止去思考去猜想。震惊不敢置信到心痛。这混乱复杂地状态差一点让她没能走出那四个月暗无天日地幽禁。
菊初南怎么可以。她怎么舍得。怎么敢。去这样伤害那一些深爱且依赖她地人?!
已经走得太远。那个背影灿烂地女人。那个铁石心肠。残忍无情。自私地女人!
“嗒!嗒嗒!”
什么声音?睁开眼。有一种热热地液体正从额头发际里冒出来。不断地往下流。僵直伸出手摸一下。看见手上也红了。一点都不知道疼。从铺满艳色桃花花瓣地地板上艰辛爬起来。拣起地上滚动地栗子。栗子很烫手。炒过后翘起尖尖地壳角。擦干净上面地血迹。如意瞳孔紧紧一缩。失焦涣散地双目才凝回来。
幺妹在一旁尖叫。她听到了。为什么尖叫。她没没把这个故事说出来呢。不需要尖叫地……
嗒一下,又一个栗子掷飞过来,砸在面门上,那新鲜炒的栗子有着滚烫的温度,壳上面坚硬的菱角跟脸骨磕在一起,发出的嗒声又脆又嫩。眼前的人都在左右摇晃,世界也在摇晃,于是如意微微偏过头去,手掌颤颤地伸到脸上,几个指头一点点地抹,直到十根青葱般的指头尖端都是嫣然的红色,粉嫩的指甲像涂上了最上品的丹蔻。
栗子应该伤不了人的,它不过是一颗栗子,但被从高楼上狠狠地投掷下来,似流星般,凝着的一股汹涌怒火,居然让栗子硬壳上的尖角成为了伤人的刺。身边的幺妹哭喊一声,跑过来抱着她,她只得愣愣地被抱住,一瞬间身体僵直了。
对面楼上,那个站在那儿,扶着雕花的栏杆,往这里看过来的艳丽女子。
骨头像酥了般,发出破碎声。又有一个栗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在才如意脆弱柔软的嘴角,马上擦着出现一条血光,牙根深处微微发疼,如意尝到了淡淡的腥味。
绻玉棠回来了。
娇艳得如同红色的玫瑰,射下来的目光就是玫瑰的锐刺,犀利且恐怖,浑身散发着可怕的寒气,绻玉棠站在楼上,身姿像一丛熊熊燃烧的篝火,刚好一个捧着盘栗子的丫鬟从身边经过,愤怒难当的她抓起一把,这样用力地弹掷出去,用一个战士掷飞他的长矛的力道。
逆着夕阳下山发出的昏红暖光,一袭华美的大水潵亮紫色牡丹宫裙,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头上一个斜斜的堕马髻,一枚金碧大凤钗其上,五年不见,体态风骚的绻玉棠,艳冶柔媚之态更胜从前,抬头望去她的身影分外地耀眼。挑着眉毛,面含三分煞气,手上的几颗栗子给握着咔咔地响,慵懒无力地倚着那栏杆,用一种寒得渗人的目光俯视下面的那位十五岁少女。
绻玉棠刚刚从筵席上归来,盛装未退,白里透红的肌肤渗出层薄汗,眼窝下一点疲倦之意,整个人懒懒的,柔软的,胜似四五月的蜜桃,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美丽,美丽得让人窒息。面无表情地把一颗栗子放到手心中央,食指和拇指扣在一起成一个圆,轻压,靠近,然后狠辣迅速的一弹,这双手的动作一直很平稳,并且指力惊人。
弹飞的栗子飞下楼去,如意脸上再次出现了一个红痕,这次栗子擦过她的眼角,差点废了她一只眼睛。
不是娇媚柔美地微笑着的绻玉棠,不是嚣张霸道地俯下来发狠话的绻玉棠,也不是站在高楼上给疲倦的自己系上轻纱的绻玉棠,因为这一份突然而至的愤怒,居然控制不了自己。冷笑着,恨不得手上的不是栗子,而是锋利的小刀。
为什么如此愤怒,为如意可能说出的禁忌,还是为那个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愿意承认和接受的事实?
对的,已经有很多人都忘记了,前代楼主菊初南,其实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绝情残忍的女人。
擅自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男人,然后生下了可悲的怡宴。
挑了三位女孩来一起悉心教导,但其实从来不爱其中任何一个。
菊初南这个无耻的女人,最后为了结束一切,报复一切,选择了自尽,然后直接地伤害了很多很多一直深爱着她的人。
绻玉棠不想听!不想从如意口中听到任何一个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菊初南这三个字是千叠楼里的禁忌,更是她绻玉棠的禁忌。
心如擂鼓,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只得拍拍幺妹的背。如意看着站在那儿的那一位,看清绻玉棠眼底的滔天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之前一直在楼上偷听着不说话,却在猜到她将说出那个事实时候来发火?
浅浅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难道绻玉棠不是恨着菊初南吗?
“那个人,我绻玉棠恨得,你如意却没有资格!”
【19 乐子】
不是自认为是千叠楼里最善良的丫头吗?
你也配说恨?
把人叫唤到了跟前来,狠狠地扇了两巴掌,绻玉棠激烈狠辣的动作吓跑了一旁捧栗子的丫鬟,丫鬟脸色唰一下变白,惊恐地瞧着看着,只觉得今日的绻贵篁得了失心疯。
“怡宴好眼光,看中你这个死丫头。”
走廊上响起喧喧嚷嚷的人声,一群人步出来,蓦地见了这一场正发生的闹剧,看着闹剧的主角居然是楼里是四位贵篁之一,另一个还是未来的楼主,一个个就愕然,纷纷躲在那儿偷看,一边加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其中,还包括的绻玉棠徒弟胭脂。目睹一切,早就被眼前事情吓呆住了,善于察言观色的胭脂快速地醒悟,下了决定,马上机敏地提起了花裙裙角,转身就准备找人来。
今日的绻玉棠,的确很让人目瞪口呆。谁都知道千叠楼里的“长袖善舞”绻贵篁是一只花蝴蝶,永远娇媚动人,逢人笑盈满腮,即使是性子嚣张骄纵,也爱跟楼主柳怡宴作对,但也断不是乱发脾气的主子,但现在呢,眼前这个像泼妇一样怒得打人的女人真是她们的绻贵篁吗?
“你给我站住!”
有如金石击撞,铿锵有力的一声,胭脂僵住,如临大敌状,慢慢回头。
“我的好徒儿,你心急着去哪儿?”出声的是绻玉棠,她斜眼过去,冷笑道,“想通知谁来,你师傅我还没疯呢。”
表情一瞬间变得不自然,胭脂掩饰性地侧过头去,微羞地一笑,露出怯懦的笑颜,装着恭顺模样。“师傅哪里的话,你回来早了,徒儿正要吩咐下去让丫鬟们准备热水和点上香片,好为师傅你洗尘呢。”说话间好似第一次发现了站在绻玉棠身前的如意,完全漠视掉如意满脸上的红痕,她故意作惊喜状,敛衽叠手欠身。“师傅原来赶回来见新徒弟,真凑巧,如意也是今明才归楼,若师傅你愿意,要不让徒儿我安排一下,弄些酒菜点心,今夜让您跟如意好好畅谈一番?”
“不用了。”
那个艳丽似玫瑰地女人似笑非笑地巡视一周所有人。斜睨一眼她眼前两个模样性格都各异地好徒弟。那眼神中。隐约点一丝厌恶不耐之意。
“胭脂你跟我回房。”旁那一些好奇来围看地丫鬟官妓们被绻玉棠带煞地目光一扫。顿感浑身发寒。急急忙忙散了。胭脂盈笑上前扶住了她地手。做好了一个乖巧听话地徒弟姿态。轻移玉步。只要一想起刚刚地事情就怒火中烧。余怒未消地绻玉棠回头瞧神色恍惚地如意。
“不知道是哪个心软地家伙告诉了你。大胆妄为地丫头。五年时间看来是把你地胆子养大了。那个人也是配从你口中提出来地?到底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可莫告诉我你忘了!忘恩负义地丫头。真是让人瞧着浑身不舒服。莫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任何一句。日后时刻给我记住。我绻玉棠恨得那人。你如意却没有资格!”
浅浅地脚步声慢慢远去了。如意如遭雷击。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痴呆迷茫样子。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拳。重重地拳头砸在脸上。闷哼。
绻玉棠地话在耳边回荡。荡出一阵阵回音。重复地提醒她。“我要冷静下来……”对追上楼来地幺妹勉强露出个让她宽心别在意地笑容。脑子昏沉地如意挣扎着依靠在冰冷地厚墙上。捂着脸痛苦地低吟。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看不清事实看不懂现状地傻瓜。
她怎么忘了,那个人,那个名为菊初南的女人,是楼主柳怡宴的母亲啊,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身份去恨那个人……
一心只是反感于那个女人的残忍,完全忽略了楼里人的感受,如意觉得自己该被打,即使被打死也不为过。无论以前在菊初南,柳怡宴还是绻玉棠之间发生过什么,这都是属于她们那一代的事情,她如意不过是一个局外人,真要滑稽荒唐地跳出来说一声恨,深深伤害到的,却是楼主的心。
不能,不配,不应该,菊初南那个女人,是生下了楼主的人,是骨子里流淌着跟楼主一样血脉的人啊,她不能恨,想都不该再想,否则那算是置楼主于多悲凉尴尬的地方,若一直这样宠着她爱护着她的楼主知道,会多么的伤心失望……
是的,千叠楼里,谁都可以恨那个女人,只有她如意不可以。
对不起,对不起,楼主,我差点忘了……
懊恼地抱着双腿,把头深埋在膝盖中,那个心智成熟却总让思绪陷入死胡同的少女轻轻地叹气,后悔不已的样子。
…………
此后,绻玉棠的心情真可谓差劲透顶,终于在一日,她一反原来强硬要人的态度,狠狠地发下话,说如意这个死丫头性子野加行为不检,根本没资格当她徒弟,更没有资格当未来的楼主,而众人只见那一个对于成为谁的徒弟一直持无所谓态度的如意反而突然积极起来,成了回头乞求的那一个。
自知有错,甘心认罚的如意以诚恳真挚的姿态站到绻玉棠面前,而绻玉棠的反应是冷笑一声,啪地关门,冰冷地人拒之门外,连废话都懒得说,压根不愿意待见如意,如意就干脆长跪在了房门口,一跪就是几日。
看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有好几次了,在一旁的胭脂不知道存的什么心,小心翼翼地帮着如意在绻玉棠面前说好话,结果当然给绻玉棠狠狠地训斥一顿,还禁了一日的足。
从头到尾,在整个事件里,没有人看到楼主出来干涉的身影。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浅吟一首《定风波》,无喜无悲物两忘,楼中女子弄瑶瑟,一曲未终坐长叹。不忍心看着最好姐妹受苦,却一次次苦劝不成功,无计可施的幺妹绝望了,哭着跑去求师傅赭师流岚。
“师傅,你帮帮如意吧,要不去找楼主,楼主最爱护如意了,绝不会看如意这样受苦的……”
赭师贵篁沉默片刻,按着弦鸣不止的琴面,只是蹙眉深思,无奈地摇头。
这是如意与绻玉棠这一对师徒的事情,不是她漠不关心也不是她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只是无能为力,楼主怡宴也绝对不会出手的,六年约定中最后一年,要面对的难题,只有如意自己才能来解决,从一开始就这样注定的。
“这次,没人能帮她。”
当年谁家丫头无知不识愁,爱上高楼,眨眼五年弹指过去,而今少女识尽愁滋味,却道纵是四面楚歌,走投无路,她还是要试着直对风云,展颜一笑。又一日,熬到精疲力竭,双唇干裂,腿失去知觉,几乎不支倒地,如意还是倔狠地跪着,一声不吭,没有离开那个位置————不要紧的,谁的过去不匮乏,谁的青春不慌张。千叠楼里每一个曾经天真无邪的女孩子都会跌跌撞撞地长大,慢慢有了貌似柔弱的外表和真正坚韧的内心,足以用来面对未来接踵而至的困难艰苦。
寥落深夜,露重寒深,一身便服的绻玉棠终于走了出来,带着浓重醉意站到门前,“我说了不想看到你的脸,你还天天跪在这里碍眼。”
第一夜,绻玉棠只看了跪在外面的如意一眼。
第二夜,她寒着脸关门。
这是第三夜。冷哼一下,危险地半眯双眼,把人盯看了半响,她慵懒地甩手朝人扔出一件东西。
当啷一下,如意拣起了那东西,脸色变得惨白。
是一只蓝白琉璃珠镶嵌金腕轮,做得精致,一见就知道不是凡品,摸着金腕轮内侧,指尖感觉有一些粗糙凹凸感,翻转细看却见里面清晰的刻字————乐子,从属京都教坊,千叠楼。乐子乐子,跟乐人子只差一字,却是天差地别,每年都有从国中各地教坊中挑出来的根骨上佳姿容清秀的十一至十八岁少女,得到这个乐子之名,然后被送进皇宫去进行试炼筛选半年,有幸的就可以留在宫中,从一个地方官妓升为宫里专司歌舞的宫娥。
如意一惊,握紧了那只金腕轮,抬头望着绻玉棠,不敢置信地摇头。
“千叠楼不需要你,要证明给我瞧你很有用吗,给你机会,若半年后你还能出现在我面前,我绻玉棠就承认你又如何。”
不,不要,她不走……大大的眸子中闪烁的泪花扑簌而落。
绻玉棠却没有给选择的余地。
“明天,你给我滚进宫去!”
【20 赫连(上)】
“绻,你太鲁莽,这事情跟怡宴商量一下才好。”
原本在幺妹的乞求下都摇了头,不准备再管如意的事情了,但当听到绻玉棠居然要送人进宫去的时候,关心则乱下,赭师流岚她终于还是坐不住,就这样前来跟绻玉棠理论。
“何来鲁莽之说,当初怡宴下那个约定就该猜到会有这样一天,现在倒是我的错了?”
“绻……”怯生生的声音。
“流岚你也别这样劝我了,倒是去找怡宴,让她出面说说才好呢,不喜我把如意那丫头送进宫去,她大可站出来说话啊,她是千叠楼楼主,出尔反尔之后自自然然地粉饰太平,就当没有那个什么六年之约的,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我绻玉棠可绝对不会存异议的。”
绻玉棠这诛心的话让赭师难受,她蹙紧眉,捧着胸口,脸上褪了血色。眼见劝不住人,她急急再唤一下,哪知道绻玉棠这次不给赭师这个向来亲密的姐妹任何面子。
“那丫头我是送进宫送定了,流岚你身子骨不好,别再为此事操心,省心快快回去休养才对。”
“你想害死那个孩子吗?”赭师流岚想制止绻玉棠疯狂的行为,“那宫里是什么样的地方,你忘了宫里存在的那一位是多恨我们千叠楼里的女人吗?往来几年,我们不就是为了防止楼里的孩子被糟蹋,几次都不往宫里送丫头了吗,如今你强迫如意进去,不是让那孩子去送死?”
“那是上一代的错,我们不该让这一代的孩子来承担。”见绻玉棠神情稍有动摇,赭师再道,“绻,如意那孩子何其无辜,宫里那一位已经是一个死局了,进宫就是死路一条,你还如何忍心,忍心……”
话音刚落,居然接不下去,赭师的脸色越来越差,快接近惨白了,绻玉棠瞧着一惊,回身大喊,“兰兰!兰兰你这丫头快来,你家主子病犯了,快拿药来!”
赭师的贴身丫鬟兰兰一脸惊慌地快步上前来,又是按摩又是上药,一番折腾后才让赭师呼吸平缓下来。没想到赭师流岚为此事居然这样上心,急得犯着病都发了,扶着把人轻轻靠在绵软舒适的床榻上,再替她盖了温暖的织锦天蚕被,绻玉棠铁青着脸,又开始想发火了。
“如意那死丫头对你就这样重要。比你地命还重要?总不爱惜自己。你要为别人操多少次心。病倒多少次才肯罢休?五年前就早不该答应怡宴那个任性地要求。以你地身子骨。教一个丫头已经是极限。再教插脚进来地如意。你不病倒才怪。那年你累得大病一场。命都几乎丢了。怡宴事后可一点表态都没有。你也甘心。现在又为那一个都已经跟你毫不相干地徒弟来跟我怄气。值得吗?你说说值得吗?”
赭师闭着眼低低地喘气。怯弱难受地样子。
“哪儿有……什么值得地。记得以前那一个人说过……如果每件事都要掂量一下值得不值得去做。那么……那么。这件事情根本不用去做。”
赭师笑了笑。只是勉强抬起了眼帘。眸中一片刚强。
其实赭师知道。绻玉棠一直以来对她都存一份歉意。
赭师地病是从娘胎里**来地。天生心脉不好。不能受累受惊。当年还好。小时候地赭师还能跳能笑。但后来出了一点事。让赭师这病彻底引发了。身子骨才变成眼下这样地差。而绻玉棠一直以为都是自己地错。把当年地事揽在身上。加上赭师是一起长大地四人中年纪最小地。绻玉棠自认没能做到一个好姐姐地责任。更是内疚不已。每次看赭师病发最着急地是她。心里最不好受地也是她。
“你现在别提那个女人。”
绻玉棠心情差,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菊初南的事情。
“那答应我,别按你那想法去做,好吗?”赭师柔柔地劝,声音倦滞无力。
“……不。”绻玉棠说道,“如意那丫头现在是我的徒弟,我爱怎么训练她是我的事情,赭师你别管,也不许在管。”
“绻……”赭师挣扎着又想说什么,让脸色不佳的绻玉棠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你以为送她进宫就是要害她?短短一年的,我绻玉棠是自大是嚣张,但没本事在这短短时间里把人教好,一年后让学半桶水的她出去砸我招牌,我可不干这种蠢事。当乐子能在宫里学到的东西不少,也足够她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新楼主了,送她进宫学半年是我指给她的一条明路。”
赭师听了,沉默一会儿,到她消化了绻玉棠的话后,渐渐露出有点惊讶的样子。她没想到绻玉棠想了这么多,她一直以为……
“怎么,真以为我就为了跟怡宴作对,要把那死丫头往死里整?虽说那丫头在你和鱼姐姐手上学了不少东西,但到底是个一点都不懂事的黄毛丫头,哪来的资本让我把她放眼里,要整她也不是时候,到真的接了怡宴的班,她能站到我们这个位置上来的时候,我才承认她有这个资格。”
“……但那宫里到底是凶险的。”赭师低喃一下,很不放心。
“都说你们太宠那死丫头了,凶险又如何,难道你们能护她一辈子?在千叠楼里舒坦惯了,就是一只井底之蛙,日后让这样的丫头继承千叠楼那真真才是害人,让她进宫见识一下,知道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绻玉棠也不是存心跟个丫头过不去,我跟她说好了,半年她出来,我就好好教她学舞,都是顺当的事,流岚你担心什么。”
觉得有点道理,但还是担忧,赭师还想说话。绻玉棠眸中异芒一闪,冷脸做了个别出声我还没说完的指示,就继续接着说:“说到底,怡宴怕也是默认了我这个法子的,上代留下来的过节得想办法解开,我们年年不送人进宫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如意那丫头别是不说,性格总算机灵,进去想想办法,能让里面那一位的怨恨化解了是最好,不然的话,能稍稍缓和一些也总比现在这状况好。你就等着看吧,怡宴不出头就是同意,我明天就把人送宫里去。”
连楼主都搬出来了,赭师终于被说服。原来是急匆匆跑了来劝说的,结果却是自己先被劝服了,赭师叹一口气,到底是身子弱,放了心事后就疲倦袭来,渐渐撑不住地睡过去了。绻玉棠不出声地替她捻好被子,离开前还吩咐丫鬟兰兰多照顾一下。
…………
“明明心中有了答案,你做这模样是给谁看?”森然的口气。带着徒弟胭脂离开,一路上胭脂欲言又止的样子,绻玉棠瞧得清楚,也不问,折转回到了房间里,她懒懒地卸了妆,斜坐下。
倒没有什么给吓着的样子,胭脂在跟前低声应了一声,柔柔道:“胭脂惶恐。”
“好徒弟,”或许在这千叠楼里,除了那一起成长起来的四位贵篁,再没有人有这个资格得到绻玉棠那一份真心相待,没了在赭师面前亲切的姿态,绻玉棠只懒坐在榻上,像一只炫耀了一天羽毛而累了倦了的美丽孔雀,她半敛着细密的眼睫儿,让斜飞进窗棂的暖暖春光映红了半边脸,另一半藏在幽幽的晦涩阴影中。“真会胡扯,你当我徒弟五年了,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会惶恐什么?”
“昨日见师傅在筵席上使遍百般手段,才要得来了这个入宫的金腕轮,原以为师傅是辛苦为徒儿而求的,后来才晓得,师傅是另有安排。胭脂跟着师傅学艺五年了,还不能贴心,一些想法也总跟师傅背道而驰,细想一下,自然是惶恐不已,惭愧有加。”
“你听到了,我跟赭师贵篁的对话?”
“自然听清楚了。”
“知道进宫有这样大的好处,你不怪我把大好机会给了别人吗?”绻玉棠漫不经心地说起这一句,神情变得异常诡谲难测。
胭脂不上当,抿嘴笑了好久,轻声道:“师傅你是什么话,那高墙围着的皇宫是什么地方,胭脂学艺未精,总有些自知之明,自认是没本领活着从那里出来的,师傅真的送胭脂进去那才是害了胭脂呢。”
“哦?”
“上一代的事情愚钝的胭脂不知道,也不会懂,就不烦这个心去想去猜了,师傅自然有师傅的计较,胭脂何苦伤脑筋,只希望我们的如意妹妹能在宫里逢凶化吉,得个奇迹平安出来才是大好。当然,若最后给宫里的人看中了,如意让留在宫里当了宫娥,楼主怕伤心也不会持续多久罢,因为虽会有点遗憾,但到底当宫中宫娥比当官妓强,也算是一件值得恭喜和高兴的事啊……”胭脂说着,把落在香腮边的几缕头发用手指温柔地卷一下,再悄悄松开,眼波轻荡,无限温柔把头低下。“呵——呵——。”
最后那两字,拖出长长的尾音,结果味道全变了。
…………
阴雨连绵的清早,一个披蓑衣带斗笠的男子出现在了千叠楼的门前。
他对着发愣站在门口的丫鬟说一句。
“告诉你们楼主,赫连来迟了。”
【21 赫连(下)】
霪雨似飞絮,轻轻地飘荡,纷纷黏黏地贴在身上,刚刚从外面回京来的男子抬头看一下天色,就把头上斗笠往下拉一点,对于这些有点偏执性子的雨滴们,他是完全没有办法,无奈地跨大步,在雨中辨了大致方向,男子就往预定的地方走。
千叠楼的大门很好认。
刚刚好这时候一辆精美的轿子停在了那里,一个袖口以金线绣云龙纹的妇人守在门口,不耐烦地踱步,好像开口在叨念些什么话,男子抖抖蓑衣,继续步过去,不经意瞧一眼,只见着一个十五岁左右盛装打扮,表情给连绵细密的雨水刷成了一片模糊难辨的少女从楼里缓缓走出来,在着急的妇人搀扶下,优雅地上了轿,盖好帘子后那个妇人又喊了一句什么,轿子就驶起来,从楼门口那里出发,冒雨前进,施施而行。
细雨,少女,轿子,擦身而过一瞬间,男子低下头。
终于走到了门口,把蓑衣解下来,披散一头湿漉漉的发,顶起斗笠,雨水顺着斗笠流,在男子对人说话的时候一滴滴滑过男子曲线美妙的下巴化成珠落下。
男子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春天里最明媚的一束阳光,他对着发愣站在门口的丫鬟说一句。
“告诉你们楼主,赫连来迟了。”
…………
…………
递给丫鬟们湿透了的蓑衣和斗笠,赫连弹几下衣裳,踩着冰冷的地板,徐徐步过走廊。下过了雨,空气全是淡淡的清香,大清早的,楼里冷清,加上那雨的确凶猛,一夜下到现在,遥望见那大大的花园中绿叶茂盛,花渐凋谢,一派春残的景致。
有好心的丫鬟送上干爽的新衣裳,赫连原来想答谢,开口却先打了几个喷嚏,几丝湿发抖落下来。在丫鬟含笑的目光下,赫连赧然问了个地方,就去换下了一身湿透的衣裳,“你们楼主呢?”风尘仆仆从遥远的地方回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这千叠楼里见一见那脾气孤傲的故人,赫连笑着问道。
“楼主在楼上。”丫鬟掩嘴低声道。
上了楼。楼主怡宴就坐在老地方。
昨夜雨疏风聚。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几个空酒壶。手上一只小玉杯。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了。褐色地地板上安静地零乱躺着几幅墨迹未干地画。赫连弯腰捡起一幅来。只见上面斜伸一枝玉桂花。枝条姿态粗疏淡漠。玉桂花细腻委婉。一只蚱蜢趴在枝叶上。警惕地四顾。给这温婉地画面添了一丝狰狞。
又一幅。是一狂雨打荷。
再一幅。烟朦胧雨朦胧高楼景。
赫连一边捡画。一边走过去。最后对着那幅唯一出现了人物地画。看清上面那个寥寥几笔勾画出地弹琴少女。他笑了。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你倒是画散人微醉,就这样欢迎人的?”
“昨夜有个傻丫头,顶雨在下面弹了一夜的琴。”自顾自说道,楼主把玉杯靠近到唇边,又放下。
“哦?就是你画里的这个?”赫连拿画的动作一僵,再细细看画,只见那满园盛开着的郁郁葱葱繁花,在雨中努力最后一次舒展它们的绝美姿态,点点纤弱的花影中,弹琴少女背影似傲竹似梅枝,点弦的动作温柔,神色却愁苦中透出凄然。“咦,怎么这个这少女有点眼熟?”
他神情渐渐变得肃穆,看画的目光专注,坚强到倔狠地步的人,总能轻易地得到他的赞叹和尊敬。在脑海里回想一遍,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就是刚刚门口上轿的那个……”
雨水能模糊一个人的面容,却不能模糊人的气质,赫连把人认出了,到底也是楼主的画技高超,把一个人灵魂的精髓都画出来了。
“那少女要进宫?”他陡然一问,楼主默默地望过来,眸底冻一深深冬潭水。“我瞧见了,送她走的那个妇人衣袖上绣着云龙纹。”玉龙纹,只有宫里内命妇和女官才允许在衣裳的袖口和裙摆下绣的图纹。过了几年随意浪荡的生涯,走过的地方是多,常识不常识的东西他都记一堆,现在倒有了点用处。
楼主不语。
把画叠好放,赫连也坐下,就坐在楼主对面。
“不开心?”
“很开心。”
赫连失笑。
“很开心?”
“不开心。”楼主冷冷地回答。
“……很好很好,我知道了,走的那个人,一定是你那个准徒儿。”不容置疑的笃定口气,甩着身后湿湿的发,赫连沉吟半响,再次失笑,他太了解怡宴的脾性,无奈地说道:“舍不得人走你又不留,你啊……到底在想什么呢。”
楼主偏过头去。“连猜灯谜都从来没猜对过的人,别用那种口气说话。”
赫连干咳几声,噎住了,“……那是什么?”他注意到怡宴手上一只小巧的如意结,银丝搭绛紫色结线,编得分外繁复华丽,分辨一下知道这是盘长结的结法,寓意是希望得此结子的人能无灾无病,长寿健康,通常是孝顺的后辈给长辈弄的,里面还同时结着后辈的十根头发,算是意深情重的礼物了。“你家傻丫头送的?”他饶有兴趣地问。
望着那一只盘长结,楼主眸色重上一分。
…………
…………
“人如花飞,云如短歌
缘似迷雾,转眼离殇
情如孤舟,愁如深秋,尘如初春雪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聚若镜水,骤散离殇
情如寂音,愁如烟雨,寒如深山雪……”
一曲《离殇》,如意弹唱了整整一夜,用尽了五年她所学所晓,声声哀伤,音音凄迷。终在这个霪雨绵绵的清早,她弃了她的琴,丢了她的心,坐上宫里来的轿子,再次离开了她的楼她的家。
还能不能再回来,连她自己都没自信。
水色轿帘放下来的一霎那,她咬紧唇,紧了紧握在手心的东西。
…………
“不对,你柳怡宴不是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的人,”赫连摸摸下巴,精明地挑了挑眉,“说吧,你做了什么安排?”
面对赫连这个疑问,千叠楼里最负盛名的那位绝世女子唯一反应是————倒给了他一杯酒。
【22 入宫】
华帷小轿从千叠楼出发,向着皇宫西门驶前进,今日天公不作美,连绵的乌云挂在天际,变成春季里最让人厌烦的霪雨坠落,凄凄惨惨戚戚,让这个湿冷的清早更加显得寂寞孤清,皇宫的西门名为“练瑕”,是皇城里七大门之一,百丈高的墙,刷着铁灰色的石灰,红漆大门发出叹息一般的声响,咿呀咿呀,好像是来自很遥远的一个地方,传入耳朵**的疼感。
传说中,在这一道门后,就是皇宫,国中最尊贵的男人和他的妻妾居住的地方;传说中,门后面内殿宇临立,景观密布,有高大巍峨的宫殿,又有碧波荡漾的三海,挺拔秀美的景山;还传说,这皇宫里的宫殿和御苑,兼具四季之美,从高处俯瞰,看那相映成趣,浑然一体的格局布置就一瞬间看尽了夏冬又一春,花开花落。
小巧秀气的轿子像一只误闯入来的小动物,怯生生地,彷徨而行。
一只布满厚茧的手轻轻地拨开水色帘子,半掩着脸,一双清澈乌黑的大眼眸向外瞧上几眼,瞧那层层红墙黄瓦围起、结构奇特而紧凑的建筑,不消半会儿,人又很快地躲回了轿子里。
这个人,当然就是如意。
练瑕门望之高耸入云,站在门下,扑面而来的是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那高高的门后面,就是要困住她半年的牢笼。
“别下来,等轿子一直行到丽景轩。”
宫里来接人的那位妇人这样吩咐,并顺手拿出一梅花盒,打开,用描笔沾上一点里面盛着的香浓金汁,在如意光洁的额间开始描画起来,寥落地清描几笔,勾出了一朵妖冶的三瓣金色虞美人,笔落,画成,感觉着额间异样冰凉的触感,如意迟疑一下,慢慢抬手,用尾指轻柔地剃了一下眉角,消去脸上的刚强倔狠,化柔了轮廓。
妇人很满意了。“这是乐子的印记,这半年里都会伴随你,宫里的人见了这个印记就明白你的身份,日后你在这里的半年里,需谨言慎行。”
怔怔地答应,到一声沉重的声响从轿子后面传来,如意心里徒然一哆嗦,愕然地回头,之间那肃然道死气沉沉的练瑕门看似缓慢却平稳地关上了,纷纷飞舞的雨丝被永远地隔绝在了门外。
门后面地她。两汪清水似地眸子浮上清淼水雾。
回去地路。已经没有了。
…………
华帷小轿又施施而行了好久。躲在昏暗无光地轿子里面。发觉心里像有些什么失落了。又像被些什么塞满了。如意一路上一言不发。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轿子发出地咿呀咿呀声。
忽然。停了下来。嗒一声。落地。有人翻开了帘子。
“到了。”
扶着妇人伸过来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下了轿子,发现轿子就停在了一道门前————又是门,今天见的都是门,这个叫丽景轩的,跨过门槛,门后园里的景色尽入眼底,面阔连廊十间,进深四间,当中五间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两梢间为砖砌坎墙,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重檐庑殿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殿前出月台,正面出三阶,左右各出一阶,台上陈鎏金铜香炉四座。东西两山设卡墙,各开垂花门,可通后院。其廊边正几株桃花盛开,在白墙黄色琉璃瓦映衬中更显娇嫩欲滴,妩媚娇人。
被引着往廊庑里面走,一路妇人还在教导如意。
“走路的时候,不要过分招摇,身体保持正直,也不左顾右盼或频频回首,眸子直视前方,要遇上了宫女嬷嬷或太监的,须恭敬地行礼,不许直视对方,步履轻捷不要拖拉,做到轻,灵,巧,给人优雅轻盈的美态。”妇人说着,好像想起了些什么,接着缓缓说道:“进了宫,就忘记以前你们楼里教予的简陋技巧,日后宫里的嬷嬷自然会来教导你一个宫娥应有的身段姿态,而外面那些一直都是落了俗套的野路子,教人搔首弄姿,粗俗难看,上不了台面。”
“……是。”从描鹦鹉牡丹图案的青花乳足炉中飘散出的香味不似千叠楼里的紫述香清醇,它嗅着就一阵目眩,浓郁得醉人,却是最香品高雅,为众香之首的阿迦嚧香(女人香)。
最陌生最壮丽辉煌的皇宫,从来没有这样真实过,存着考古学家书如意的记忆,她明白后世的皇宫是怎么一个模样,也清楚那一只青花乳足炉中点燃了香会是怎么样一个光景,但那隔着厚厚玻璃墙,对着清晰高分辨率的照片看的,又哪里能跟现在亲身体验来得震撼来得绚丽,前进中步过那敞开全镶嵌琉璃的花窗,看着上面模糊的自己的影子,如意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彼方。
妇人带着如意到了其中一间厢房,房里早就有几个同样额描金色虞美人的少女在等待。
盈盈十五,娟娟二八,名花倾国共聚堂。
“湘教坊,倪素素。”衣袖口和领子绣白兰花的少女。
“皖教坊,桑熙。”笑起来最甜美的少女。
“苏教坊,青容止水。”年纪最小的少女。
“以后一段时间,你们四个就住在一起,要好好相处。”宫里的尚仪女官微笑着。
所有人都看着如意。
“京都教坊,”知道这跟五年前进千叠楼的情况不一样,如意平静地敛起裙裾,掩去因沾着点雨水而略显不雅的绣花鞋子,一双玉臂微微交叠,作为最后一位进宫的乐子,她轻咬着唇,装出娇弱无力的样子。
“……绻胭脂。”
把我弄进宫里来,就不介意我用一下你乖徒弟的名字吧,亲爱的绻师傅?
【23 狼窝】
丽景轩住下了从各地教坊送来的乐子,如意入住这间厢房有一个对着碧湖的窗户,撑开就有一阵阵春风拂进来。作为宫中乐子,每日的训练也不重,没有如意当初猜想的那般,这些十几岁的少女是各地上从小培育好苗子,自然根骨上佳基础好,不烦女官们多操心,一套舞步简单演示一遍,领悟力强的少女们心领神会,马上就举一反三,步下早翻出各式花样。
“一天分早课,午练和晚课,休息时间你们可在这丽景轩中随意行走,马上就是皇太后六旬万寿大典,宫中事务繁忙,女官也百事缠身,可能没多机会教导你们这些女娃们宫中礼仪,你们注意,切莫步出这丽景轩半步,有事唤嬷嬷,修炼不能断,等一个月后忙过了大典,我和众女官就来检收你们的成果,明白了吗?”
这个负责管理乐子,叫薇玲的年轻女官面容端秀,说话语气也轻柔温文,是难得好说话的一个人。
“京都教坊的绻胭脂……你好像很嚣张呢!”
又一日午练结束,在房里歇息,如意闲着也是闲着,求了一下,向嬷嬷要来了棋盘棋子,正欲自己一人玩棋,却给一句惊住,半天反应过来说的正是自己,才有点局促地放下手中白子,怔地回首看。
来自皖教坊的桑熙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突兀来了这么一句,见如意尴尬,也没下一句,半句解释不来,让人摸透她是什么心思。
春日里春光无限好,同一个厢房里,除了如意以外,另外的少女一个安静地在看书,一个不在房间,桑熙就坐在旁边,捧着一碟宫里的糕点,睁圆鼓鼓的眼眸好奇地望过来,覆额的下弦月刘海巧巧地掩饰她过宽的额头,那虞美人金色印记真似了一个羞涩内向的姑娘,躲在乌黑的发间,美丽的丰姿若隐若现。
桑熙甜美地一笑,顺着就去改头骚扰另一个少女。“止水,你的样子看起来好无聊,在看什么书?”
几日所见,先不讨论年纪资历,桑熙就是名副其实的一流诗妓,她谈词爽雅,下笔成章,诗心了得,前日女官见春日明媚,高兴之下要众人以春字记诗,桑熙执笔狂扫,不过半刻就作好一诗,朗之道: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此诗一出,众人皆惊,她一下子就得到女官们一致赞赏,称其为难得的才女。
才女才女,我看是疯女吧?桑熙在私下里表现出的性格古怪刁钻一些,说话也不按牌理。
“别来烦我。”
不喜被打断。看书中地青容止水冷冷说道。
“你说别烦你。我就不来烦你。那我桑熙岂不很窝囊?”桑熙嘿嘿地笑。某种闪过一束精光。一把夺了止水地书。“你总须理我才是。”
如意在旁边看着。端详两位少女。神色变幻。心中有数。
比所有人都晚来。足足迟了半个月。很多事情已经不是如意她能了解掌握地了。听说这各省送进宫来地乐子。除去路上出了意外而无法到京地五人。实际进了练瑕门。到达丽景轩地为四十八人。
然后。很精彩地事情发生。
“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有本事你对付外面地。她们会乐得有个对手。”止水脆脆地声音并无波澜。
桑熙撅嘴,委屈万分的模样。“没得玩了,好玩的那几个都给送走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做法过火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轻声争辩了一会儿,不带烟火之气的。“……嗳,绻胭脂,你有在听吗?是在偷听吗?”坐在茶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两条**,原本跟止水谈话的桑熙回头,问一句如意,表情居然是好奇。
如意有点不解,“是听,但不是偷听,你们若是聊私密话,我出去走走就是。”
“不,我爱让你在这里偷听。”
这是什么话?没对桑熙尖刻又刁钻的话多气恼,如意索性继续下起棋。先下白子,如意的五指嫩若青葱,刚刚进宫那天,她手上的厚厚老茧就给女官用珍贵的无暇膏抹去了,现在再瞧,她倒多类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了。轻轻绾着袖子,左手为黑子,右手执白子,却不是正规下法,玩的是简单的五子棋。
“你不好奇吗?”耳边有声音。“好奇什么?”黑子。
“好木讷哦,你。”“谢谢称赞。”面不改色,白子。
“待在原来的楼里不好吗?”奇问道。
……你说话时的逻辑思维是这样神奇地跳跃的吗?“师傅让我进来,我就来了。”黑子。
“你师傅好狠心,还是她对你很有信心,觉得你一定能在宫里如鱼得水?”桑熙看着如意新奇古怪的前所未见的下棋法,好像来了点兴致,好奇地小跑过来趴在桌角,食指点放朱唇边,一副娇憨不怕人猜的气韵。“不过你这些天也装过头了,不想被选中留下,你大可跟女官薇玲说说,她反正是很好说话的,也免得你装得辛苦,我这看着的都替你难受了。”
“装?”拿白子的手一顿,狐疑地。“装什么?”
“装笨啊,一个舞步也要学半天,还敢说自己是舞妓,女官们很生气呢,背后都说你们千叠楼几年不送人进宫,这一送倒送个愚钝的来。”桑熙朗声说完,盯住那古怪的棋面,越看越好奇,见如意没有继续下子,按耐不住地指使着。“别停啊,你继续下。”
对不起啊楼主,我在宫里给你丢人了……心中涌上了一种羞愤感,想找棵树一头撞死,从失神中清醒来,如意汗颜,哦一声,急急下了黑子,哪知道就下错了,一下子满盘皆输。
桑熙眯着眼睛看棋盘,那眼神接近于狂热,“……你是第四十一个。”
如意心头一震。
一瞬间已经推测清楚了这五子棋的玩法,桑熙伸出手指,凛冽地执起如意刚刚下错的那黑子,嗒一声放到了个正确且精妙的位置,狠辣地扭转了整个棋局。
“……你也是我们换下的第三个房友了。”
那话里的我们,当然就是桑熙,青容止水和倪素素三人了。说实话,如意跟这三个性格各异的少女相处得不算好,总被她们用审视的目光盯看,人就完全被排斥在外,虽说被排斥的滋味如意当初进楼时候也尝过不少,但就纳闷了,她自认相貌又是最差的,没有桑熙的甜美,止水的冷傲和素素的娴雅,才艺就更是……汗颜,她有点自知之明,也清楚自己没抢眼到人人都来嫉妒的份上,又到底是哪儿做不好?
京都教坊的绻胭脂,你好像很嚣张。
是嚣张……吗?
忆起刚刚桑熙最初的那一句,如意不解,冤枉啊,几日谨言慎行,装得木讷温良的,她又哪儿表现得嚣张了?
她是第四十一个,到达丽景轩的是四十八人,半个月却去了八人,算上后来才来的她,才剩四十一。少了的人是怎么一回事,宫里的女官没道理跟这些乐子少女过不去,所以缘由就可能只有一个————半个月,听说最惨的,就是有乐子莫名其妙地失足,从阁楼上摔了下来,后来女官们去看,发现凶手就是少女的那双木屐。乐子天天要练舞,自然不穿高得吓人的宫鞋,那双木屐不知道是碰着了哪些带刺植物,瞧着就被勾坏了木屐面的带子。
如意听说的还有一个,有个乐子夜里睡觉,给突然自梁上跳下的狰狞蜘蛛潵了毒汁进眼睛里,惨叫了一夜,最后治不好,给无可奈何的女官们遣送出了宫。
“前两个不够格,看着就讨厌,结果都走了,你倒瞧着有点意思,我很喜欢。”
桑熙说这句时候,一边看书的青容止水似乎微微一怔,抬起头,却是望向房门方向。
“素素姐。”
进门来的美人眉目如画,既含睇兮又宜笑,素淡雅致的一袭白衣,领口几枝对称的长枝玉兰,点缀得人比花静雅。
“啊啦,”湘女多情,倪素素一开口就是缱绻的情分,动人的亲昵,轻柔得好似天边的云朵,她一拍手,笑道。“桑熙,止水,女官们在念樨殿忙不过来了,我主动请命去帮忙,你们也跟姐姐我来吧。”
桑熙笑着扔了把玩的棋子,止水也静静地放下的手上的书。
“还有,”倪素素好像才想起在这厢房里还有如意这个人。“啊啦,绻儿,你也来吧?”她眼眉儿温润的笑意,第一时间对如意发出邀请,站在那儿,俨然一个亲切可人的好姐姐姿态。如意愣愣地站起来,走向她。“到底是我们中的一员啊,你以后有什么烦心事可以找我素素谈,桑熙,止水,我们四人有缘住在一起,当然要互相扶持的,绻儿你不嫌弃,就跟她们一样,叫我素素姐就行了。”
在如意进宫的第十日,在如意住进来第十日,也是足足被观察试探了的第十日,倪素素这样轻柔地对她说,你也来吧,叫我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互相扶持的好姐妹了,面带浅笑嫣然兮。
在倪素素发髻上有连排的双股银钗,特别的样式,瞧清了那犀利尖锐的流彩光泽,如意却没由来一阵心悸。
难道,她……进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了?
【24 那人】
四个少女急匆匆地,双手摆在身前定好裙摆,碎步跑,木屐嘎嘎地响,出了丽景轩的门,贴着宫墙走,一路上见神色匆忙的宫女们来回而行,竟无一人出声说话,人人安静且有效率,倒是如意她们几个明显举止轻率而不稳重,似了几只无辜闯进来的惊惶小鹿。
进宫十日,第一次步出丽景轩,没丁点心理准备的,如意慌慌张张,失神撞上了一位老嬷嬷,老嬷嬷大怒,倒给她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说她们这些乐子不知检点,如意唯唯诺诺地听训,大气不敢喘一下。
“走吧。”
半刻,待生气的老嬷嬷走远,倪素素不悦地说道。
乐历三十年春,皇太后要举行六旬万寿大典,整个皇宫动起来。
瑞宁宫内,陈设雅致奢靡,鱼贯而出的宫女们精心装扮起这庞大的宫殿,挂上红红火火大红灯笼,系上从江浙上供进宫的凤凰夜明织锦彩绸,动作皆利落小心,就怕惊扰了在内休息的那一位身份贵不可言的殿主人。
“这凤凰夜明织锦彩绸应景就是应景,但挂在我这殿里,总好像显艳丽了一些……”
倦倦地坐着,殿主人只手撑额,身上珠翠流动,神态倦怠。
淡淡一句,让旁忙碌的宫女露出惊恐神情,马上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惶惶不安地拿着那千金难得的彩绸,踟蹰不知道该换不该换。
可才说要换着绸的人,也是她啊……
刚刚教训一顿如意的那个老嬷嬷,这时候就步进殿内来。
“那娘娘。您看。奴婢向帜库房要来地这粉冷镶兰花软缎又如何呢?”
老嬷嬷笑着行礼。伸手让身后地小宫女呈上那纹路精细,雍华瑰丽地花软缎。
“你这老奴。总能想办法讨本宫地心。”
瑞宁宫地主人眼角眯起。稍稍驱散了些许眉间地倦意。这样佯怒笑骂道。“什么缎子。要也要来了。是好缎子地就换它吧。”也多没瞧那千金难买地缎子半眼。挥手示意宫女们拿下去。殿里挂什么缎子绸子。都只不过是平庸可笑地装饰。是其次。只今日这宫地主子心情烦躁。头顶似乎遮了一团黑如墨地乌云。阴郁地晦涩地。总挥之不去。见什么都不畅快都不顺眼罢了。
让乖巧小宫女上前来按摩。叹一口气。这个嫁了天下最强大男人地女人却待在深宫中郁郁寡欢。
“皇太后地大典。后宫可不许乱。有条不紊地布置。大小事都来向本宫禀报……各殿里地那帮蹄子最近可安分?”
“是的,娘娘,在您的掌握之中,一切都好。”
“很多人看上去被人害死了,实际上是自己在找死……康嬷嬷,一切都好?去年才选的秀,宫里热闹,还一切都好……讽刺话,让本宫想掌你嘴了。”
“奴婢惶恐,”嬷嬷言道,“回娘娘,近来后宫的确人人安分守纪,大风波自然是没有,就去年新来的小主们还不太懂事,小动作频繁些。”
“这群蹄子……罢,先放一放,眼下大典才是重要之事。”转动尾指上的珐琅錾花镂雕指套,揭了,蓄了半年的一寸长指甲被保养得很好,眉间多了那份阴郁幽怨,她淡笑,不经意绽露了多年高位养出来的平和雍容,典雅华贵的韵致。“年轻气盛,又或是年少无知,安分守己就不能向上爬,是错,但在我眼皮下耍小聪明……看来这一届的秀女人头猪脑的不少,也好也好。”
小宫女按摩手法也娴熟,两下重一下轻,按在双肩上,慢慢拉宽了金贵女子蹙紧的细柳眉,女子的脸容像笼烟芍药,高贵且忧郁。“御医来报,说皇上近来身子似乎好上些许,皇太后看起来也很是欣慰,把这奇迹都推到大典之上……子虚乌有的事情总能带动人的心情,或许**的是希望,其实谁都知道,谁都明白。”
晦涩一笑,话却带隐晦之意。“结局,就没能让我再宽心一点。”
“奴婢惶恐……”
“不在其位不谋其事,你惶恐什么,来,把宫里近日来的动向细细跟我絮说,日子总有些无聊,自从太子确立以后,我在这里就日益地感到烦躁,人是老,心也老,就爱听人在耳边叨叨念念。”女子疲惫地说道。
康嬷嬷答回娘娘,于是这些天宫里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哪个宫的老妃子老死了,尸体无人问津了好几天,还有是那些前年入宫的秀女们又新瓶盛旧酒,秀起了那争斗的好戏,鬼离乱神的传说在阴森的宫里又多几宗……皆细细道来,至于哪个宫殿里主子赐死了几个宫女太监的,都是鸡毛蒜皮小事,康嬷嬷权衡当笑话,说来给瑞宁宫这尊贵的主子听,排遣一下无聊的时光。
春日暖光缠绵,偶尔低低嗯一声,那女子闭目养神。
“……御花园搬进了一批新的杜鹃,花色绯红,远观好似大片大片的火云,甚是喜人,娘娘有兴致的话倒能值得一瞧。”
“嗯……”
“前天送走了一批老宫女,那场面……”
“嗯……”
耳边絮语如暖风,女子眼睑微闭,表情越发柔和,透着纯挚,似乎回忆起了天真无邪,如阳光般明媚的过往。
康嬷嬷顿了一下,脑里搜索近日来的宫中大小事,忽而想起了刚刚路上撞见了那几个少女,心一沉,神色变得不自然。
鲁莽撞过来的那个乐子,妖冶的金色虞美人印记之下,瞬间映入眼底的就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眸子————灵气十足,像锁了一抹自由欢快的春风,有小溪般的欢快,波光粼粼的双瞳,震撼人心,硬生生就让人生想把它挖下来珍藏的冲动。
康嬷嬷惊之,不得不小题大做,装成忿怒,倚老卖老地出口训斥,训得四个少女的脸色早从枝头俏生生含苞的桃花芳菲红,渐化成零落成泥烟末灰,让那双灵动的大眸子缓缓浮上畏惧之色,看着那眸子的主人学会了恭顺,低下她天真单纯的头。
当时是怎么出口训斥着几个乐子的?康嬷嬷记得自己是这样说道:你们这些乐子,总不安分,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不得你们放肆,收好狐味儿重的小尾巴,抖直了你们的小袖子,别让上面难看的褶皱呈现在别人眼里,还有,宫里任何一个人的微笑都是用来分享的,来衬托宫里尊贵的主子们丰姿的,才不是完全属于你们的东西,你们须矜持再矜持,隐晦再隐晦,低下你们的头,不要让贵人们见了你们糟糕的表情,于是坏了一天的心情,真是这样,到那时候要是哪个迁怒之下要怪罪,谁救得了你们。
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要看看是在什么地方。
“……”榻上,身份金贵的女子发出轻缓的呼吸声,好似沉沉熟睡了。到了女子这种年纪,成熟气质就像埋地百年的醇酒,经历无数风霜之后留下的鱼尾纹夹在眼角,让那双眸子变得柔情似水,连鬓边的白发也动人多情,水,是冰渊深窑下唯一的暖,只为那个敬如天地的男人保留,白发,是千万个黑夜熬出来的纯,也之为那个名为丈夫的男人变换,现在,那男人却走到生命尽头了,女子怯弱地躺在榻上,像失去了根的植物。
这深深皇宫里,绝不这些娇媚花儿们绽放的好地方。
几个犹带着晨露朝气的少女在这沉闷的宫里太过耀眼,跟那些去年进来的秀女一样,以为这红墙黄瓦雕栏玉砌的皇宫是多么美好的,傻傻地一头栽,这群有野心但太天真的乐子啊,康嬷嬷唏嘘不已,若不是当年在这宫中留下,若选择出去了,找个老实男子嫁,嬷嬷她生下的孩子也可能这么般大了吧。
打起精神,康嬷嬷继续絮叨。“还有,还有,就是最近,宫里也多了那些各地来的乐子……”
“……”
“听闻,那个楼……”
替女子按摩捶腿的小宫女陡然一惊,低低哀号一声,冷汗直冒。
女子长长的指甲,已经完全刺入了小宫女的手背,那血珠粒粒,饱满妖异。
…………
“绻儿你这是做什么?”
如意抬头望天,下意识地绞一下袖子。
“没,没……刚刚天边是闷雷吗?”她疑惑,缓缓说道,目光看着神秘又幽暗的苍穹,难道又快下雨了?
【25 那树】
没能赶最后时刻,依旧病得昏头的骷髅趴倒,亲们留下收藏吧……
……………………………………
念樨殿面积大,陈设也简约典雅,几个女官和宫女忙进忙出的,见了进殿的她们几人,就有人唤道:“是丽景轩出来的乐子吗?”
倪素素答曰是,女官抱怨几句来迟,不高兴的声音包含着责备的意味。
“你们才来,真是的。先说好了,这念樨殿从前主子是皇上最爱的妃子,妃子仙逝后此殿也空出来,你们听我的话去做,殿里其他东西一律不许碰动。”女官不放心,反复再一次提醒。“这念樨殿里一景一物是有诏令要求保留原貌的,你们可当心,坏了东西,这里左右的人可都要跟着你们一起倒大霉。”
“那边上的尘要扫了。”
“洒水的注意一点!殿里哪些器皿沾不得水汽,哪些还须先用阳春水擦拭过一遍,别弄乱!”
“换,这个也换,噢,那个别碰,它原来摆放在哪儿,你原封不动放回去,快……”
女官倒金豆子般吐字下令,念樨殿里的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着,这次为了大典而重新妆点念樨殿,考虑到念樨殿的特殊,来的都是有资历的宫女,老练的人手,一番功夫做得细致不马虎,娴熟有效率,遗憾就是人太少,平均每人手上的活儿就繁多,总有人累得苦不堪言,所以才想到了让如意她们几个乐子出来帮忙。倪素素最会跟人打交道,进宫半个月就已经和丽景轩的几位女官搭上交情,不然怎么有女官要找人出来帮忙的时候,独独就想起了倪素素,如意她们才跟着倪素素沾光了,要知道,想走出丽景轩看看轩外宫景的乐子多得是。
倪素素跟女官们打好交情,得到的好处不只这些,桑熙一开始和如意对话时说从女官们口中听到了抱怨,就是倪素素的功劳。
“对了,这些白色的帷幔颜色太素净,也得拿下来。”悬挂在高殿之上的帷幔就不是这么容易拆洗了,不敢动念樨殿里的东西,几个宫女从别的殿寻来垫脚的椅子小凳,人在下面扶着,一个宫女就踏上去努力举高手,已经拼命地伸,却还是够不着那帷幔。
“让素素来吧。”娇柔一声。倪素素拉紧了墙边地秀帐。轻脚一踩。纵身上升。白袖翻飞若蝶。一下子触到了高处地帷幔。
拽着。俯首。折腰。曼妙地身姿伴着翩翩滚落地镶白色丝质缎子轻盈落地。
一片惊艳地抽气声。“看来让你们来。是对地。”接过那白色帷幔。女官赞叹。语气几分欣喜。
倪素素宛然一笑。几多娇美。素素本人也是习舞之人。她擅长地是一种名为飞燕地鼓上舞。身法自然若蝶若燕。清灵飘然。跟倪素素一比。几日下来还学不好一个舞步地如意就像一个拙劣小丑。
天可怜见。事实上。如意已经五年不习过舞了。
“来。你去!”倪素素这个完美地舞妓在前。对比之下。如意这一个今年传说中最差劲地乐子就越发碍眼了。女官斜着瞧人一眼。当下就把一堆沉沉地帷幔扔给了如意。“把这些拿出去后门。给那里等着地太监。快去吧。”言下之意。就把如意这个专司歌舞地乐子当成了打杂跑腿地人物使唤了。
“呃,好的。”
答一声好的,结果就是换下来的所有旧帷幔缎子都要如意包揽掉。如意她辛苦抱着沉沉的缎子,贴着墙从念樨殿的后门出去,那里有人力推的四轮小木车子在等,就送这些换下来的东西去一个地方焚掉,但这的念樨殿的地方,收旧缎子的老太监有点犹豫,把如意送来的全部拿放成另一堆,估计另有处理,老太监见了如意额间的金色乐子印记是怔了怔,心想怎么一个跳跳舞唱唱曲悠闲自在的乐子也来凑合这苦活了,但也没多说,还马上吩咐如意再跑趟,去叫在偏殿那里拆帘子的人别磨蹭快把东西搬来,说木车不等人,再次给使唤的如意愣一下,还是听话,哒哒哒又跑去偏殿找人了。
木屐嘎嘎,裙裾轻荡,到偏殿传了话,如意心想偏殿应有路回正殿前去,就在偏殿转悠一圈,刚好发现个门就推开进去。
顺路走,一条扑朔迷离的曲折花径,走到一个后院。
原来那门是通向跟正殿相反方向的地方了,如意懊恼地拍一下额头。
“只好往原路走回去了……”后院里杂草丛生,望之一片荒芜,说有旨意不许宫人碰动这念樨殿里的一草一木,不知多少年下来就成就的后院这颓废模样,高过脚踝的草,疏疏密密,如意徒然止步,用惊艳的眼神抬首,“好高……”眼前几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树干那么直,枝叶茂密,树姿整肃,正是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是桂花树?居然是桂花树……”大树向灰沉沉的苍穹沉默死伸张着枝杈,春风轻拂,大树风姿飘逸,飘香怡人,翻飞而落飞树叶纷纷如乱雨,这春季离已有此等美姿,要到了月待圆时花正好的八月,这满树垂挂的桂花淡黄粉白,飘飘扬扬不就似一场夏日的香雪唯美。
别忘记,千叠楼里也有一株桂花树,“你是老大,楼里的是老二,呵呵。”忘情走近去,大喜过望地拍拍厚实细密的树干,如意干脆抱着树身,兴奋地自语。
就是一种在宫里遇到故人的惊喜之感。
“树干抱起来,跟楼里那棵一样的凉……”
如意觉得走错进了这后院真是一件好事,“下次有机会出轩来,就来看你,好不好啊?呃……”她对着树亲昵说话,说得兴奋,一回首,表情马上僵住了,才发现树下其实还有一个人。
张了张嘴,真的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如意嗖一下地缩手,手足无措地站在树旁,小挪一步躲到树后,却在动后马上发现这动作多么地白痴————人家都见了你站到面前对树自语半天,还躲什么?悔得肠子都青了,红着脸,如意慢吞吞从树后再挪出来,微微抬起眼帘,又快速把头低下去。
眼前一张黑檀旧椅,把手早被磨去了油漆的光泽,露出里面黑褐木色,一个迟暮的老人坐在椅子上。
脚下落叶成堆,暗暗绞一下袖子,如意讷讷地低着头,心有余悸。她刚刚那样子是真没规矩,来到时候才给一个老嬷嬷狠狠地训斥过,现在就又闹个笑话。
瞧那老人,太监衣饰,如意咽下口水,小心地行宫礼,恭敬道:“见过公公。”
…………
一群人浩浩荡荡闯进了丽景轩,吓坏了里面所有乐子,带头进来的老嬷嬷用阴冷的目光看人。
“我是这里的姑姑薇玲,”薇玲紧张地问道,“薇玲管教无力,嬷嬷你这阵势,难道是轩里哪位乐子鲁莽冲撞了嬷嬷您金贵的主子?”
“人呢?把人交出来!”嬷嬷才不跟人卑言微的薇玲啰嗦,带来的人搜一圈,发现找不到主上要的那人,怒极冷笑,叉腰尖声嚷。“微丫头,别以为你耍点小聪明得到几个殿的小主子欢心就可以横行了,那是我主子要的人,你藏不起!”说完不满,横手朝薇玲脸上就刮一掌。
薇玲惊愕,默默地捂着半边脸,眼含水雾,疼得几乎站不稳了,还得强打精神地抖声问。
“薇玲知错了,嬷嬷……要的是什么人?薇玲,薇玲替嬷嬷把人唤出来……”
那嬷嬷傲慢地冷哼一声。
“就是那个千叠楼出来的乐子!”嬷嬷老眼一闪而过残忍之色。“她今晚必须死!”
【26 那劫】
“怎么去那么久不见人?”
都忙完正殿前的事了,倪素素见人还没回来,问了才知晓如意的人又给指使去了偏殿,就让不太乐意的青容止水去找。“你有看到一个乐子从这儿走过吗?”止水在偏殿寻个宫女问。“好像有,”回想一下,那个宫女指着偏殿的那个小门,“她好像不认识路,进了这门跑后院去。”“一直没有出来?”止水脆生生的声音带点疑惑。宫女说手头活儿忙,人来人往窜着跑的,也就没注意了。谢过宫女,止水进了那小门,跟如意初见后院的反应一样,惊于后院的杂乱荒芜,止水细嫩如水的脸上晕开一点不自然的红,是生闷气,“跑来这种地方耍,还要人来寻她,她是被宠坏的小姐吗?”不欲让院子里的花泥污了木屐,止水站在门边就欲开口唤如意的名字。
“不许喧哗。”才张嘴,凛凛敛敛一声在耳边炸开,惊悸之下青容止水回首,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们在站在她身后。
“马上离开。”整肃的口气。
…………
如意咽下口水,小心地行宫礼,恭敬道:“见过公公。”
怯懦站出来,闭紧眼准备接受另一次痛斥。
没有回音。
“……公公?”暮云在天边合,落霞绮染天色,久候不得回应,如意愣愣地仰首伸颈,正式看人,读着眼前老人面目上的一种沧桑味道。
空殿荒院后,云轻烟弱,晚风萧瑟,孤老对树无言,叶落寂然留清寞寒。如意此次再唤,很轻柔,很小心,惟恐惊扰到老人。老人似乎沉沉睡下,神色恬然,巨大漆黑的树影似一张厚重被子,披挂在黑檀旧椅的老人身上。”原来是睡着了……“如意小声嗟叹,孤树昏光下,老人脸庞艰涩难辨。在记忆中,她仅见过几位老人,她的教授,人年老却心不老,笑颜常开,整天乐呵呵地,比任何年轻人都有活力,似乎他会活得比所有人都长久,快乐。而眼前的这个老人,年纪可能比教授小一些,但眉目间残留着岁月无情的痕迹,深的浅的,昭示那日渐衰老的躯体中已经消离的精力,像疲惫夕阳,从指尖到臂膀渗透了悲凉。
心一触动,就久久不能平复,或许是真的粗心了,又或许是眼前景象让她心慌意乱,眼拙了,勉强还算机灵的她愣就没能发现站在院子隐秘角落中的那些侍卫们。身着锦衣目带寒光,一个威武侍卫把手从刀柄上挪开,铁青着脸步出来,正欲把如意这个大胆妄为跑进来的无知乐子拖下牢去,而浑然不知的如意,还试着走近老人。
侍卫地步子极快。那黑檀旧椅上地迟暮老人却突然有了动作————老人露在外面地一双手不粗糙。有珠玉般光泽。看得出是个养尊处优地人。微不可闻地一动。类似一轮斜阳怒放最后璀璨。手上地玉扳指流转一瞬光芒眩目。威势摄人心魂。
那个侍卫连忙收敛气息。脸色惊变。悄悄然退下。还指示其他侍卫藏好身。不许出声响。
伺奉这个尊贵老人十年。侍卫才看懂这个细微地动作。
如意不明白。只猜老人熟睡了。其他她一概不了解。包括老人地身份。包括这个动作地涵义。“怎么办……”出轩来地她有事在身。不是特意来看这个老人地。她得离开了。局促地迈步。不让木屐发出太大地响声。脚步踟蹰。如意一步三回头。不是好奇这老人地来历。只是这天阴沉快要下雨。她在想需不需提醒一下沉入梦乡地老人。
桂花树上有幽香弥散。老人地神情舒静。似乎在回味些什么。几分怀念。到底不忍打搅。如意安静地离开了。
“主上……”如意刚刚走远。那个侍卫现身站到老人身旁。犹疑道。
“……”
老人眼皮微动,低咳几声。
…………
“你刚刚去哪儿了?”
平安地从后院出来回到正殿前,就见倪素素三人正等着她,其中青容止水的神情有异,看如意的眼神几多疑惑忿恨。
“止水说找不到你。”倪素素说道。
止水去偏殿找过她?如意道歉,惭愧道她迷路了。“不是遇上宫中什么金贵的熟人,耽搁了?”素素若有所指地笑道。如意讪笑,道哪儿来的熟人,她孤身进宫,熟人是没有的事。回丽景轩的路上果然下起了毛毛细雨,从宫女那儿要了伞,四把描宫绿青花纹的纸伞荡荡悠悠,被执在少女的青葱指中,化一叶舟在红墙黄瓦的宫大道中徜徉。
雨越下越大,如意越发心绪不宁。
不察如意的异样,又或许是故意忽视,另外三人在雨中闲聊。“素素姐,那个轩里的姑姑,薇玲女官已经打好关系了吗?”
“薇玲女官人是温文似水,听闻是深得几个殿的小主欢心,我试过几次跟她套交情,都给她打太极推了回来。”
“这小小一个姑姑,有什么了不起的,给她些苦头。”桑熙眼珠滴溜转,心生毒计。“前阵子弄走八个乐子,她不是被狠狠责罚过,说她教管无方吗?我们大可以此威胁她,不从的话,我们再在乐子里兴风作浪,她还假惺惺装正经,我们就干脆一狠手,毁去……”
倪素素笑着打断桑熙狂妄的话。“温文是表相,怕这个薇玲骨子里也是个执着的人,这种人有所谓的底线和信仰,轻易不肯为外力更改的,不能对她来硬的。”
“那如何是好,她不配合,我们未必能成功在宫中留下来。”止水言道。
“啊啦,未必,天下所以多事都是因了这一词。就我观察,薇玲是难收买,但难收买的人就会正直,起码是表面上的正直,这种人最喜按规矩做事,只要我们最后是才艺真的出众,强于其他庸脂俗粉,不怕她不留下我们。”言到此处,倪素素若有所思,悠然回首,顿时眉开眼笑————一直被她们三人故意忽略的如意走在后面,神色看起来不佳,恍恍惚惚的,宫装裙裾被雨水溅湿了也好像没发觉。“啊啦,绻儿啊,你一路不作声的,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素素抿嘴。
“呃,啊?不,没事。”倒不是如倪素素所想那样,是为自己被排斥挤兑而黯然伤神中,如意不过心念那后院里的老人,想到这天降雨的,老人不知是否还在那里,越想越焦急,自然也不注意倪素素三人是什么态度,回答话起来也无心无力。
桑熙露出戏谑的表情,晃着手上的纸伞站旁看戏一样。倪素素于是再笑道:“无妨的,都可对素素我说,天南地北地走过来,一起进宫成为乐子,就是难得的缘分,你称的我一声素素姐,我自然要多加关心你的。”她投给如意的目光能让人莫名地心慌。若说楼里的胭脂是表里不一,明里巧笑满腹算计,这倪素素第一眼就让人看透她阴狠冷酷的本质,是不折不扣的笑面虎,就不需要骗任何人,威胁恐吓精神压迫,才是她折磨人的法子。
“啊啦啊啦,绻儿来,看你裙裾都湿透了,冷吗,快来站到素素姐身边。”
倪素素伸手,抓住如意的手臂。
她的每根指尖都是冷的,如寒冰。沉溺在纷扰思绪中的如意给冻醒了,幽冷的傍晚时分,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殿,空中飘洒一阵阵冻雨。心中无暇再顾及那老人,觉悟过来,伞下,是如意一双慢慢覆满悲伤的眼眸。
绝对的倔强,让她不落泪。这里没有关心她的好姐妹幺妹,只有一直看不起她想控制她摆布她的冷血乐子,也没有一心要她成大器,面冷心热的师傅们,只有轻视她怒斥她的宫女嬷嬷。孤身奋战,好累。那一夜,她在楼里整夜整夜地操琴,吟唱一首《离殇》,心如刀割。
宫中有大难,那一天,赭师师傅急得跑去跟绻玉棠理论半天,最后还气得病发倒下了;也是那一天,鱼师傅未来见她一面,却遣来了明月郑重地送她一字————藏。一定是有什么在等待着她,入宫是前途未卜,凶险万分,她心领神会,才在入宫后马上撒谎,让名册上写的是习舞五年的舞妓绻胭脂,而不是五年颠沛,只学了琴艺歌艺的笨丫头,楼主柳怡宴最中意的准徒儿,她如意。
但还不够,不是吗?
“……”弱如蚊蚋一句,在她唇齿间停留了很久,都舍不得吐出。木屐嘎嘎踏积水之上,貌合神离的四人才回丽景轩大门,一个神情慌乱的女子冲过来,一下子撞入如意怀中。
伞颓然掉落,满耳纷乱雨声。
“千万不要放弃……”女官薇玲抖着音在她耳边低语,猛地塞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进她袖子里,同时回身凄厉地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千叠楼来的乐子在这儿!”一大群人于是马上跑过来,“微丫头,你也终是识相了一回了,做得好,把人给我就是。”带头的老嬷嬷啐了一口,狞笑一把钳制住如意的双手,“该死的乐子,别以为你躲得过,那位娘娘要见你了!”脑后被狠狠敲一下,只来得及发出呜呜的叫声,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女粗暴地给如意往嘴里塞布团,再蒙上了双眼,最后人给连揪带拽地带走。
潮湿寒冷的雨不绝,原地空留下凌乱的木屐和一把还在雨中颤抖的伞。“……怎么一回事?”冷漠的看着人被拽走,刚刚还对如意说是互相扶持好姐妹的三人这样平静到无情地问薇玲。
而薇玲目含泪光。“千万,千万……”
千万熬过这劫!
【27 那物】
如意早被宫中某娘娘盯上了,而就在前几日,在严乐宫当值的姑姑薇玲,意外地与一个原不可能再见的故人遇上————此故人,如意一定认得。
当时薇玲就大吃一惊了。皇宫戒备森严,薇玲绝不猜信来人是轻易混进来的,待过了初遇见的那一点惊愕无措,她定下心,慌而不乱的样子,用镇定的声音引走身旁的小宫女,薇玲收拾心情,脸色一凛,才细细问道,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你……你是如何进宫来的?”
“不是难事。”来人笑道。
的确,在明面的身份上,来人一直拥有进宫的资格,她怎么忘了,真糊涂。
“那你……你是有什么急事吗?”一别数年,细细端详眼前的故人,看着这张成熟不少的脸庞,薇玲紧张了,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叫这个从不被允许进宫的故人冒着天大的危险混进来,忐忑不安,问出口的话成了幽咽,酿出了丝丝错觉,她恍惚又回思当年分别时候————天昏地暗,一片混乱中,善良却软弱的母亲含泪带着她走,她惶惶不知所措,高高的楼压抑下来,连漆黑的天地都在旋转摇晃,而她来得及最后回头一眼,只见披着稀薄淡微的月光,那个侧脸弧度柔和的人儿跪坐在地上,被巨大的凄厉的喧嚣包围。“薇玲人微,也能尽绵薄之力,你匆匆进宫,有要紧事尽管道来,然后就还是快快离开才好。”以手绢掩嘴,多艰难,薇玲还是哼不完整这一句话。
“你出现在宫中太危险!那人,瑞宁宫的那一位还是很……”
曾经的那一句誓言犹在耳边,薇玲永远忘不了,当时的眼前人那杏仁状的眼眸深处有东西在沸腾,在嚎叫————我一生,不踏进皇宫半步。仅仅一句,历历在目的是稚气脸孔上那凄怆无比神情。
但好像完全遗忘了这一切,来人随意至无心,无心至困倦淡漠,冷冷地问道。
“那人还常常去那儿吗?”
曾经能这样憎恶地吼出那一句誓言的完美嗓音,此次感觉不出感情,听起来很平静,不起波澜。问的,此人非彼人,不是瑞宁宫那位,薇玲听出来了。“是,是的,听闻是这样……”
“还有。听说那人近来信佛了?”
似笑非笑地继续问。此句中地那人。却又正是了瑞宁宫地那一位。“对。”薇玲沉思半响。突然意识到什么。她不住地打量来人。
“你想?……”知道自己那一阵阵地不安从何而来了。越想越慌。薇玲艰涩吐出难道二字。
“难道什么?”来人侧首。姿态疏放。“到了这种时候。喜欢缅怀过去了?另一个反而信佛。信佛。居然信佛……”来人无声无息地一笑。“难道‘她’以为双手合十就能洗尽罪孽。得到宽恕?”
听出话中诡谲尖酸地味道。手足无措。向来似水般温文从容地女子慌了。“别再说了。这里是宫中。你难道真地要自投罗网……”薇玲焦急地说道。
“放心。不是你想地那种打算。”来人语气淡定。“那些人。那些事。与我无关。从来放不开手解不开心结地就不是我。他们地不休纠葛。落不到我头上。何须在意。你母亲不过是当过我母亲一段时间侍女。而你是你。我是我。没什么关系。你也无须替我担心。下次即使是见了我。最好也别过来说话。”
薇玲局促地按按胸口,心有余悸,听来人急着要跟她撇清关系的话,却一阵阵的心暖。
就是怕连累于她,来人才数年不与她联系,明明是曾经一起长大的伙伴,在那无可挽回的悲剧发生之前,曾经多么地亲密,知晓她进宫当了宫女,顾念到当年的事情,也选择对她不闻不问,惟恐宫中那一位发现她曾经的身份。明白眼前人是在用“她”的方法在保护着她,薇玲心中慨叹不已。
“不要为我这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再花什么心思,那不值得。”来人继续这样说道。薇玲终是放下几年抑郁心头的大石,一直只能在宫中去猜去想,现在真正见了本人,却知春来常去水长东,人心依旧真情在,当年惨事似乎未曾给眼前人留下重大阴影与伤害,她欣慰,又喜又悲。
原来……一直都知道……
“……‘值不值得,只有当事人才清楚,到底是与旁人无关的’。”
这一句的原话出自一个人。
“不要记住她的话,那是魔障。”薇玲此言一出,来人嘴角的微笑缓慢淡去了。沉吟片刻,幽幽然说道,来人说出进宫来的目的。“你认出我了,也好,就替我照顾一个孩子吧。”
“好。”待问清了名字,一口答应,薇玲毫不犹疑,慎重道。“我一定照顾好她,把人平安送回你身边。”
“不是希望你保护她。”来人却道。
“这个?”薇玲有点不解了。
“站远远地看着,能不出手就不出手,除非她要死了,也不告诉她你认识我。”
“为什么?”
“那孩子被宠坏了,有点不谙世事,进来磨练一下也好。”
“磨练?那……你有告诉她上一代的事情吗?她知道这其中凶险吗?她知道在这里,她绝对不能走错一步吗?”
“不。”
薇玲愕然,住了嘴。在了解了来人话里的涵义以后,她开始了解这个几年不见的故人,了解这人源自血脉中的那份决绝极端的感情表达方式。
“那孩子自有她的生存之道,我不担心。”来人把一样东西交给了薇玲,“但她太年轻,进宫的时机也选最差的,看她一路走来,老天好像跟她过不去。”一贯讥讽味道的微笑,话里淡淡地嘲落某个倔强笨丫头一遍,来人目光岑寂。
“选择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就料到有这一天。”
…………
待如意幽幽醒来,眼前一片昏暗。
呜呜呜,口中塞着布团,甩甩头,她六神无主,挣扎几下,却发现双手双脚也被缚住了。被浸得半湿的头发乱乱地覆盖在脸颊边,腥腥生生的冻雨水味,又冷又怕,她摸索一番,却从潮湿的袖子内侧触到一个硬邦邦的物品。是什么?头脑发胀,努力回忆,记得当时一个名为薇玲的女官撞过来,瞬间把她抓住,隐秘地就把东西塞进袖里了,到底是什么?喉头发紧,舔舔发干的嘴唇,如意顺着手肘慢慢摸一遍,细小频繁地摩擦,在绑手的粗绳勒得手腕火辣辣疼后,终于把东西拿在手掌心,没来得及分析。
“娘娘,这乐子怎么处置?”隐约外面传来一阵人声。
“还需我交代的?”冷酷的命令。
“快快弄死!”顿一下,似乎是微微思索了半响,尖锐刻薄的女声再起。“拖到后院,别落下任何痕迹,直接活埋掉!”
“是,娘娘!”
呜呜呜!
不!如意睁大眼,焦急万分,一用力,手中的物品深深地戳入了掌心肉。
【28 那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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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如意压根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殿,又是何人要害她。
山雨欲来,而她却是被蒙在鼓里的羊羔。那个老嬷嬷口中的娘娘……是谁?
就在如意醒来之前。
五花大绑,一个麻袋盖头,昏死过去的如意被拖入了一个宫殿中。风雨凄凄,春寒料峭,乌云如潮水般压迫而来,滴滴答答的雨水顺着飞扬的屋檐连成珠,倾泻而下。暮色苍茫,一阵飞烁而过的狰狞闪电,映亮了华美宫殿屋檐之下的匾额。
此处是华璠宫,新封董贵人的宫殿。
宫女们扛着人从后门偷偷摸摸地进了殿,老嬷嬷步上麻袋前,摸索一会儿,一把撕了如意的袖子,待看清如意手臂上艳艳若明火的刺青后,才满意了,“我们家主子得不得瑞宁宫那一位的欢心,就靠这贱丫头了!”思忖着回去怎么跟董贵人商量事儿,感到背后粘糊糊,嬷嬷拈出手绢儿擦擦脸,却全是雨水,怒地对着麻袋狠狠踢几脚,“大雨天,晦气!贱丫头就是贱丫头,总能触人霉头!你们,快把人扛进偏殿去。”吆喝着宫女们快,手脚干净点,老嬷嬷进了正殿,刚刚好瞧见自家主子。
“贵人主子,奴婢把事情办好了!”
躬身跑上前,老脸挂着谄媚的笑。
“办好了?你真办好了才是!”
前年被送进宫里来当了秀女。年轻美貌地董贵人到底不够老奸巨猾。沉不住气。美目一瞪。槌榻急声追问。“乐子抓回来了?”
“是地。贵人主子。那个乐子奴婢是确确实实逮住了。人已经扔在偏殿。”
“瞧清了是那个楼里出来地丫头没?”
“回主子。瞧清了。主子给奴婢认过地那个刺青。样式独特。奴婢绝对没抓错人!”
老嬷嬷这个狗腿子当得实在称职。利索地就把人掳来。也算是个忠心耿耿地奴才。虽然没什么头脑。最紧要还是有用。董贵人倚坐在榻上。对今次自作主张让嬷嬷去掳人地一计到底奏不奏效。心中也没个底。思来想去。考虑全局。再用力槌几下扶手。不禁愤恨由心生。温婉清丽地面容因了怨怼不平而扭曲变形了。
“贵人主子。恕奴婢愚钝。就盼望这小小乐子丫头。真地能给主子您换来瑞宁宫那一位娘娘地信任。”没有董贵人那种百转千回地心思。一心只欲在主子面前多表现地老嬷嬷。深知自己不够聪明没有玩心机地天分。当不成主子地狗头军师。在得知自家主子地打算后。就发誓要自己把事情办好。她跟着地这位主子背后有大家族撑腰。一进宫就被擢升为了贵人。在仅仅得到美人才人卑陋称号地一众新主子中自然是风光无限。
为了得到这个富贵主子的信任,嬷嬷可卖力,狐假虎威,虚张声势了一把,才狗仗人势地唬住了那个深受宫中多位娘娘宠爱的**姑姑薇玲,强硬把由那个乐子掳来华璠殿。
传说,瑞宁宫那一位,莫名其妙地,对京都千叠楼怀有一份复杂的厌嫌之情,此份来源不可考究的强烈情感影响了宫中,甚至宫外很多人很多事,让千叠楼三字生生成了一个禁忌,所有初进宫的人都会被提醒,千万莫跟那个楼拉上任何关系,也不要提起任何关乎于那个楼的事情,瑞宁宫那一位不喜,不乐意也不允许。千叠楼已经几年没把乐子送进宫了,此次突然有这番异动,实在引起很多人恶意的猜疑。那一位身份尊贵,不屑于亲自出手,董贵人就自作主张当一次杀人的明刀子,除去那碍眼的乐子,帮着还皇宫清净,也还那一位心头的平静————对于主子利用这个乐子的死来向瑞宁宫那一位献殷勤明真心,嬷嬷是一万个赞成,她蠢笨之人想不到什么好点子,心知全听主子指使就一定没错。
那个千叠楼,真的是瑞宁宫那一位的心头恨,喉间刺?陈嬷嬷在宫中多年,也听到些许风声,心中更是笃信。
事成之后,自家主子能得偿所愿,那我陈嬷嬷也能沾点光,就跟那瑞宁宫的康嬷嬷一样,有资格在这皇宫里横着走了。心想着,陈嬷嬷仔细主子的脸色,恬着脸小心翼翼地试探。
“就怕那一位看不到主子你的一番苦心……”
“看得到看不到,我还有第二个选择吗?!”看透嬷嬷的心思,董贵人冷冷一笑,阴阳怪气的语调,吓得陈嬷嬷跪下,瑟缩匍伏在地,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被无情地当成家族在宫中的后盾或是棋子,进了后宫这个鬼地方,可能是心中积蓄的怨恨已经太多,董贵人终于在今日爆发。“我爹送我来这个吃人的地方,明明知道当今皇上是什么年纪什么身体状况了,还是狠心害了女儿一生幸福,我才十六岁!这儿,这慢慢等死的坟墓,若不能寻得个可以依靠的靠山,我后半生岂不凄凉?!”
陈嬷嬷吓呆了,她那愚钝的脑袋没想到这一点上。
的确,以如今皇上的身体状况,怕……
当朝历代皇帝薨逝,可是有让后宫嫔妃陪伴殉葬的这一礼俗的啊,就是能逃过了陪皇上殉葬这一条路,未来在这后宫的漫长日子也是一种深刻折磨。董贵人才十六岁,她认识到这个现实时候,就恨不得自己疯了。
“那,那那那,主子,你该怎么办?”现实和理想差太多,被打碎美滋滋的梦,由陈嬷嬷哭丧着喊。
“能怎么办,现在这后宫的瑞宁宫那一位的掌中物,她背后的乐正一氏也霸占着朝上大半权力,我那无情无义的爹也在仰人鼻息,要看着乐正一氏的脸色当官!这个天下早就是他们一氏的了,待有他们一氏一半血统的皇子登上大统,这后宫还有外姓的立足之地吗?我爹看不清时事,在朝上当墙头草摇摆不定,但总是命长的,因为他够毒,能无情出卖女儿,所以还能好吃好喝一段时候,而身在后宫的我,能吗?那群一起进宫的白痴还认不清现实,在那一位的眼皮底下搞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装神弄鬼,欺上瞒下,不自量力地垂涎那一位的地位,完全不懂事!就是这样她们才是不入品的美人才人,而安分守己的我成为了贵人!”
董贵人一连串话出来,气急,胸口激烈起伏,“但其实安分守己又如何,贵人又如何?我始终不姓乐正,是一个没存在感的微薄的外人,到当今皇上万一真有什么不测的时候,我得到什么下场,那一位是绝对不在乎的!若不能在现在表现出一点用处,我,我董贵人在这宫中……”说到半生绝望处,她犹带天真稚气的娇容上神情一变,腮边浮现出不自然的绯红,艳艳堪比凄凉血色,真是幽幽深宫怨,怅怅奈何话谁知。
“我的娘娘!你别气坏了身子,奴婢懂得就是了!”陈嬷嬷眼见董贵人此等模样,也急,她把赌注压在董贵人身上,也是后半辈子都倚靠董贵人了,自然清楚在后宫找不到依靠的痛苦,如今才真正为自家主子心疼几分,担心几分。
“我跟你说这些,你懂了,也别后悔。”董贵人从牙缝里挤出字。
“奴婢懂得!奴婢懂得!”
“你跟着我,比跟着那些白痴,能活得久一些!”
陈嬷嬷现在是完全打消什么比上瑞宁宫康嬷嬷的念头了,灰了心,老老实实地伺候着董贵人,“贵人主子……”又想到了什么,嬷嬷迟疑地开口。董贵人扶额,率先以疲惫不堪的声音打断她的话。“日后叫我娘娘,我已经把你看作心腹,贵人主子这四个字生疏,我不爱听。”董贵人的嗓音的确不佳,不够圆润婉转,在刚刚厉声吐出一大串夹杂话后,她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更是尖刻,无情。“好歹我也是这华璠殿的主人,娘娘这一声,我还担当得起。”
“是的,……娘娘。”听这话心酸,半刻后,嬷嬷才道,“那娘娘,那个乐子……怎么处置才好?”彻底没了注意,陈嬷嬷只得问。
“还需我交代?原计划不变,铤而走险也要够狠够无情,在是我从自家爹身上学的。”董贵人露出一个骇人微笑,闭眼微微思忖半响,低低叹一下,硬下心肠。“一不做二不休,快快弄死了罢,把人拖到后院,别落下任何痕迹,直接活埋掉!”
“是的,娘娘。”
好似想到什么很讽刺的事,董贵人嘴角的笑愈发冰冷,瞧着自己华贵精美的衣裳,她埋首低低呢喃一句。
能早点死,也是一种幸事啊……
…………
陈嬷嬷得了命令,正要进去偏殿把人拖走下去后院。
“唉,那几个笨手笨脚的宫女把人放哪儿了?”环视一圈偏殿,却没看到本应该在的人,嬷嬷不禁疑惑了,她有点愣,搞不清现在是怎么状况,加上才经历一番心神打击,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是塞偏殿哪个角角落落了?”拉开偏殿厚重的帘子,她拧着脑袋四下张望。
粗心的她,却没发现,慢慢从帘子后面探出,有一样致命的东西即将触上她的脖子。
一支沾着点点血迹的金钗,那锋利无比的一头直指陈嬷嬷。
“陈嬷嬷,你快出来!”正殿忽而传来的焦急声音,救了无知的嬷嬷,那预备杀人的金钗一顿,迅速地缩了回去。
“是娘娘的声音?”是什么事情让董贵人这样惊惶?陈嬷嬷急急步出去,而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答案。
一个同样身为宫中嬷嬷的端庄老妇,出现在华璠宫。
“瑞宁宫康嬷嬷求见!”
【29 那殿】
手中的金钗紧紧握着,指甲深陷如掌心肉中都没发觉。
她冷,好冷!
躲到帘子后面,把身子隐藏在漆黑的角落,如意她紧张惴栗,猛地张开嘴,心急如焚的样子,用两排牙齿撕咬手上的绳子,双眸还警惕四顾。
一个嬷嬷走进来,就是抓她的那个嬷嬷!动作一顿,她睁圆了眼,屏住呼吸。“……”神色不定的嬷嬷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她已经不在乎,也听不清,一份怨艾怆然涌上头顶,紧了紧手中的金钗,她想都没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渔夫,把手中的金钗当成了武器鱼叉,寻到一个精准的方位,迅速地往嬷嬷脖子刺去。
最坏打算,最坏最坏的打算……
“陈嬷嬷,你快出来!”是谁在大喊?
听到声音的她忽而惊醒,把凶器金钗缩回去。刚刚是怎么了,她差一点就要杀人了……当嬷嬷又走出偏殿之后,她无助地瘫坐在地上。
抱膝,低声哀哭。
她要逃!
一定要逃!
但这倘大地皇宫。她能逃到哪里?
…………
“康嬷嬷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华璠宫来了?”
不怠慢眼前这位后宫中最有权利地奴才。董贵人挥挥手。让帮她捶背地宫女退下。“碧瑶。行了。”迅速瞥一眼康嬷嬷。宫中奴才没有资格跟主子坐在一起。康嬷嬷现在站着。董贵人心思一转。翻身从榻上下来。柔声说道。“早听说瑞宁宫地康嬷嬷精明能干。深得那一位地欢心。本贵人也素来欣赏能干之人。”说着又是赏赐又示意赐坐。态度热诚亲切。
“奴婢叩见贵人。贵人万福。”康嬷嬷眼观鼻观心。板着脸请安。无可挑剔地向人行宫礼。继续站着。老腰板挺得笔直。
康嬷嬷不领情。董贵人也明白自己不够份量。但她也是聪明人。康嬷嬷不坐。她陪站就是。努力装得若无其事。摆出华贵端庄地气度。“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嬷嬷你此次前来。是所为何事?”心中叹气。奈何眼前人来得突然。她一时无法对付。实在措手不及。刚刚才胡乱发泄一通。华钗斜垂丽裳零乱。那憔悴颓然地脸色暴露在了人前。怎么都掩饰不了。
好像没注意到殿中董贵人局促窘迫的神情,康嬷嬷缓缓道出此行的目的。“奴婢斗胆,奉了主子娘娘的旨意而来,前来华璠殿向贵人索要一个人。”
要人?
嘴角僵硬地扯一下,董贵人她故作大方。“无妨无妨,既然是你家主子的意思,本贵人一定允。”唤着身边一个小宫女,召集华璠宫的所有人,暗地里眺一眼神色淡然的康嬷嬷,有了计较,董贵人低声命令小宫女碧瑶,把偏殿中的陈嬷嬷也唤出来。
怎么这个时候,康嬷嬷来要人了,一定没错,定是瑞宁宫那一位知道,她动手脚把那楼乐子绑了。董贵人疑惑,表面不动声色,心中猜想瑞宁宫那一位的打算。
居然来要人了。难道那一位真的那么痛恨千叠楼,要亲自动手,看着人被活活折磨致死吗?
董贵人一阵恍然。
“康嬷嬷是要我华璠宫里的什么人?”明知故问,也要问。
果不其然。“奴婢听闻,丽景轩的一个乐子因为冲撞了贵人,给贵人抓住了,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是的,嬷嬷消息灵通,知道得真清楚,那个小小乐子不守宫规私自跑出了丽景轩,还无礼冲撞了本贵人,本贵人才让殿里的陈嬷嬷去把人拿下来。”什么冲撞,全是掳人的借口而已,董贵人也不怕康嬷嬷点破,这种折磨奴才的借口后宫中每个主子都深谙其道,康嬷嬷在宫十几年,帮瑞宁宫那一位处理后宫大小事务也十几年,早应该见怪不怪。注意一下康嬷嬷的脸色,果真是没有任何变化,她稍稍有点安心,看来那一位对于她自作主张的行动并无不悦。“嬷嬷你来得正是时候,本贵人我正准备把人好好教训一番。怎么,身为贵人的本贵人,动手教训一个乐子,存有不妥之处了吗,嬷嬷?”
“奴婢不敢,贵人身为宫中入品的后妃,教育不守规矩的奴才,奴婢看,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那康嬷嬷,你得此一问,”得到这个答复,董贵人的双眼倏然明亮起来,她温婉地笑道。“本贵人也明白了。瑞宁宫人才济济,聪明伶俐的宫女不胜数,想来定看不上我华璠宫这一些笨手笨脚的奴才们,嬷嬷你前来向我要人,又如此一问,自然要的,就是那个不知礼数的乐子。”存淡淡好奇之意的模样,轻松的语调,“难道嬷嬷你要把人拿回去,亲自来处罚?”
回答吧,若康嬷嬷马上答一声是,她就肯定,这一次她掳人的行动,是真切触动中了瑞宁宫那一位那根敏感的神经。
前半个月里,斗败了而被陆续送出宫的几个乐子可以证明————哼,普通一个乐子,若不是属于那个千叠楼的,是生是死,哪儿轮到康嬷嬷用心,留下半点注意?
“贵人蕙质兰心,一猜就中。”
眉尖急促翘起,跳动几下,董贵人轻哦一声,习惯性地把玩尾指上镶嵌宝石的戒指。
她猜中了。
“也无妨,我就把人交给康嬷嬷你罢。”
康嬷嬷依然板着脸,郑重其事地一礼。
很好的结局。董贵人忽而想起那个名字都未被提起的乐子。那个乐子,逃出来她的手,却也是进了那一位的虎口,在这个后宫中,谁还有能耐救她?估计……也活不过几日。罢了,要怪,就怪这可怜乐子选错了楼,更进错宫,命该如此。
“正宫娘娘近来身体可好啊,康嬷嬷?前些日子得知娘娘身体不适,免了每日的请安,我既担忧又是挂心,日日在这华璠宫中为娘娘祈福,”赶紧为自己多打算才是正道,没为如意的悲惨命运嗟叹多久,董贵人马上堆起笑说道。两言三语,轻轻道出了瑞宁宫那一位的身份————正宫娘娘,自然是后宫中手掌凤印,母仪天下的那个女子,当今皇后乐正氏。“我也自知,贵人的身份低微,比不上那些先入宫,伺奉皇上和皇后娘娘多年的妃嫔姐姐们,但我关心娘娘的一份心意,实属纯挚真意,还望康嬷嬷……”幽幽然,眼神表情完美到位,最后那一句没说下去,自能无声胜有声,意味深长,康嬷嬷当然瞧得清楚,知晓她是什么一个意思。
稀罕地露出一个笑,康嬷嬷点头,捡着仔细谨慎的词说道:“娘娘也向奴婢提起了贵人,说希望,日后里,贵人你能多多在瑞宁宫走动。”
“真的?”喜出望外,董贵人满意极了。
总算没白费她一番心机。
“皇后娘娘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一定一定。”心满意足,快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她一边品茶一边跟康嬷嬷闲聊,就等事情完整落幕。时间过去,半天不见陈嬷嬷出来,脸上还在灿然巧笑,但她笑中渐渐添了一点不安,去唤人的小宫女碧瑶也不见人影。人呢?我多辛苦冒险才得到这个结局,千万别在这时候出什么意外,这样想着,董贵人等得不耐烦,她装着恼怒状,嗔道这些宫人手脚真慢。
“陈嬷嬷,你快出来!”
…………
此时此刻了,谁还有能力救如意?
笨手笨脚的小宫女碧瑶听了董贵人的吩咐,急急跑去偏殿。走到半路,一个人鬼魅般,快速地闪出在她的身后,咚一下,闷闷一声后碧瑶两眼一翻,人被敲晕了。凶手只看了一眼,利索地把人拖走,就窸窸窣窣一阵动作……
“这是什么?”
成功咬断了手上的绳子,一手握着滴血金钗的如意仓惶出了偏殿,惊讶地拣起地上的一套完整的宫女服。四周没人,咬唇,四顾张望,她惶遽的神色慢慢变了。
“你说人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在偏殿消失没了踪影,得知之后,正殿里的人都呆了。“还愣着干什么,出去,把那一个胆大包天的乐子捉回来!”华璠点乱成一团。
来要人的康嬷嬷一听人不见了,蹙眉,不经意眼角瞟见殿外一个小宫女,那个纤细坚韧背影,眼底霎时闪过一束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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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重遇】
趁乱跑出了华璠殿,神色恹恹的如意却想不到能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正如她所了解的,这倘大的皇宫,没有她小小罪人乐子的容身之处。
五年了,两个师傅都教导过说慌乱是败事的根源,让她遇事冷静镇定,三思而后行。她思过,在进宫的十几日来,真的很努力地思考过,摸索过。
宫中到底存在何等的危险,让得知她被送进宫时,几个师傅如临大敌状,劝的劝到病倒,素来冷漠的郑重送字?
藏?这宫中,她藏在哪里才安全?
千叠楼是谁,多大的能耐,才能得到宫中某一位尊贵人物延续十几年难解的怨恨?
不可能是楼主,楼主从未进宫!还有三位贵篁,她们谈及此事时候,神色或忧或无奈或淡漠,但也没有肇事者那种负罪骇怕的独特表情。
那,一定是上一代,上一代留下的问题……
菊初南,又是菊初南!
马上就是大典,各宫宫女里里外外地忙着,各个宫门殿前出出入入,不敢懈怠,也没多少人注意到背影狼狈,一路快跑的如意,慌不择路跑进一个楼阁里,她狼狈,焦急,甚至是有点愚蠢地把自己身子缩在书房书桌台下面,只是需要时间来思考应对求生之策,她的心很乱。反正那些人已经铁心把她弄死,多一条少一条偷跑之罪又有何区别。
“是谁,是谁在帮我?”气喘吁吁抓紧了这套宫女服的领口,扑朔迷离的真相为纷至沓来的思绪平添几分乱,再看到手中的金钗,如意忆起丽景轩姑姑薇玲,想到在这吃人的宫中总是有一些弥足可贵的好人。
掌心有血,她一激灵,张开掌把这滚烫的液体全数抹光在额头间,以血迹掩去那个金色虞美人印记。逃不掉,逃不掉,那就直面面对。压抑在心头的阴霾依然很重,挥之不散,想办法,想办法,菊初南,我一定一定不能恨你……如意一遍遍提醒自己,正待思考出路,哪知道此时传来一阵声音,几个沉稳的脚步声,就有人推开了大门,进了书房。
“就在这儿休息?好吧。小宫女你可以退下了。”
是一阵低低地笑。带着少年独特地沙哑。这声音分外地熟悉。
“后宫禁地。第一次来。半分意思也没。还不如我自己上花楼来得有趣。”
进来地是两个人。另一个人听了此等大胆乱语。半响了才反应过来。“你怎么能拿后宫地人和。和花。花楼地……比!”
涩涩带点忧郁地嗓音。提起花楼二字还口吃起来。如意马上认出了。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就是当日京都府尹宴会席上地贵客。那两个少年?
“皇子跑来这地方,他名正言顺去请安,我们却只得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等他处理完出来,真十足无聊。”的确,进来的正是如意有过一面之缘,两位太子伴读卿鸿,与怀瑞之。“太子伴读?当我们这位太子的伴读,真窝囊。”一袭锦衣,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怀瑞之摇着他那把纸扇,把多少年轻俊杰恨之不得的伴读一职说成一个无聊窝囊的苦差事,多少有点自负傲气,目中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