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如意菁华锦》》 · 镂心骷髅 · 2026-07-26
卿鸿无语,清俊的脸庞上满是无奈,眼窝深深的他眼神依旧存着那一份淡淡忧郁。是已经习惯这位少年同僚大胆无礼的口不遮掩,而家教甚严的卿鸿却绝对办不到。
当今皇上替太子选择伴读的时候,可能考虑深远,最后挑出来的两位伴读性情各异,一个严谨内敛一个自傲疏狂,让人叫绝。
怀瑞之随意踱步,打量房间里的一景一物,走到书桌台边,拿起一个乌木镇纸把玩,他素爱**笔墨,“春日大好,我却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一片繁花但看得着吃不到的后宫,不痛快。刚刚那个带路小宫女倒是小家碧玉的清秀,小巧铃兰之姿,哦,她倒盯你看的时间多一些!”朗朗而谈,开口调侃一番容易害羞内向的卿鸿,揶揄笑意跃然于眼底,他爱不释手地拿起一支上品紫毫,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就想站在书桌台前长作书一把,吓得躲在下面的如意一缩再缩,敛气屏息。
“胡言乱语。”
卿鸿急急打岔,脸上一瞬间闪过赧然之色,见怀瑞之站在书桌前,马上伸一伸手,欲言又止。
“还有,你桌下……”他想说什么,但外面宫人高亢的喊声迅速淹没了他的声音。
“搜搜这里!一定要把人抓回去!”
如意大骇,正为眼前局势惶惶之时,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那个怀瑞之缓缓搁下笔,居然不怀好意地勾起了嘴角,他对卿鸿作了个噤言的手势,后退几步,突然蹲下来,对台下面的她眯眼一笑。
“你好啊,狼狈的小宫女!”
多么轻松欢快的声音,他是怎么发现她在这里?
凌乱的脚步声愈近,如意也顾不得了,抓住对眼前少年的袖子,紧张地说道。“帮我,别让他们找到我!”
袖子被沾上了点点血迹,艳丽得刺目,怀瑞之嗖一下收了纸扇,缓缓敛起脸上那一副不正经的表情,沉吟半响,覆上她抖颤的手,慢慢凑近她,吐气轻声道。
“别出声。”眼带笑意。
…………
“两位大人。”
康嬷嬷进书房来,见了两位太子伴读,行礼。
“嬷嬷啊,这大张旗鼓的,是发生的何事?”怀瑞之就站在书桌台那儿,挡住台下如意的身影,他故意问。
料到会有此一问,康嬷嬷随即回答:“两位大人,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面华璠殿偷跑了一个不懂事的小宫人,殿主子急怒,我们奴才要把人寻回去让主子发落而已。”听言,卿鸿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神色,禁不住瞧那个轻狂的同僚一眼,而长长地哦一声,怀瑞之他云淡风轻地扫一遍来搜人的队伍,大笑道:“那还等什么,嬷嬷以为人躲在这书房,让人进来搜一下就得了,不用顾及我俩。”说着就直直站在那儿,摆摆手,就是你们动作快一点,别让本公子站立久了的不耐姿态。
没办法,康嬷嬷让人仔细搜一遍书房,怀瑞之站在那儿,自然搜不出如意,没发现后人马上退下。“打搅两位大人了。”一直到不甘不愿的康嬷嬷一队人离开很久了,如意都没能弄懂状况。
“为,为什么帮我?”
“你叫我帮啊。”怀瑞之直言不讳,回答。“我很难拒绝一个小美人的请求。”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如意一问,怀瑞之还没回答,旁边的卿鸿一怔,倒先转过头去,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卿鸿那个家伙,有个比狗还灵的鼻子,他进书房那一刻,表情和眼神就出卖了他,也出卖了你的位置,我还看不出来?”不怀好意,还是不怀好意,怀瑞之捻起她一缕发丝,轻嗅起来,轻佻地笑道。“你的血味重了,小美人。”虽然应该是第一次遇见眼前的这个小宫女,越看那张稍稍黯淡,但依旧柔美的俏脸,怀瑞之越觉得眼熟,不禁神情添了几丝意犹未尽的深思,眸色也重上几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嗯?”炯炯有神寒星般的双目死死盯着如意。
他认出她来了?
如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旁边的卿鸿看不下去。“瑞之,你,见了人都是这一句,刚刚你也是跟那带路的这样说。”
怀瑞之微怔,意识到自己在同僚眼中是这样的一个花心大萝卜,觉得玩味极了,哈哈大笑,手中纸扇在桌面上敲打,一下轻一下重。
“情不自禁,是我词穷,词穷!”
没由来一阵心寒,眼前的少年,被他盯上就是一个噩梦,他的直觉有多精准,性格到底有多奸猾多疑,如意她稍微体会到了。
她就这样,给两个少年救了?
“你果然在这里。”
【31 暴人库】
刚刚进书房的时候,就发现卿鸿的脸色开始不对劲,待他故意晃到书桌台前,素来不善掩饰的卿鸿表现得愈紧张,自然很快,他就发现了台下躲着的小美人。第一次来后宫逛一趟,就遇上这么有趣的事情,一想到这个,怀瑞之偏偏头,戏谑地笑起来,终于觉得这苦闷的地方有了一丝可取之处。
俯身当时见,桌下人泪粉偷匀,星眸微睇罢还颦。
别出声,我的小仙女。
只恨隔无限春日暖光看未真,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最近,能让他这样高兴,是什么时候的事?哦,应该是那个京都府尹的宴会上,跟那一只娇蛮猫样的女伶耍玩那一次了。那个女伶,是叫爱凤吧?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越看却越发觉,眼前的小宫女跟那夜爱凤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相似。难道我就好这一口?自认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怀瑞之倒第一次正视自己看女人的眼光。
“你果然在这里。”
冷冷一声,从书房门口传来,怀瑞之愕然望着站在门口的康嬷嬷。“哎呀,嬷嬷,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你这招用得神了,瑞之佩服。”恼地哎呀一下,用纸扇拍拍脑袋。吃瘪了,老奸巨猾,来一次兵不厌诈,再次出现在书房的康嬷嬷,让怀瑞之深感挫败。
果然后宫里的女人,一只只都是惹不得的狐狸。
“丽景轩的姑姑为了你还跪在瑞宁宫,”姜还是老的辣,去而复返的康嬷嬷冷眼看三人,趋步上前。“小丫头,你跟我回去领罪。”寒着老脸,完全没对刚刚两位太子伴读帮如意欺瞒的行为作任何表示,提也没提,话只直指如意。
言下之意,她如意再逃,连累的将是善良姑姑薇玲?
如意快咬破了嘴唇,霍地站起来。
“……我跟你走。”
到底。要自救!
无论是卿鸿。还是怀瑞之。都露出一个无奈地表情。
…………
把人领走地康嬷嬷地心情也不是一般。
她没能想到。那个楼送进宫来地乐子。就是眼前这个曾经因为莽撞而被她斥责一番地丫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眸子,盛满了水雾,但人也算倔了一点,被无缘无故地绑出丽景轩,现在还需为莫须有的罪名承受即将到来的处罚,还能这样一声不吭,说跟她做就真的跟她走,没有想办法向那两位伴读大人开口求救。如今人小碎步跟在她的身后,看之面青唇白,眉间深埋颓靡,但举止依然得体大方,小脸上的片片血迹,只衬托得人楚楚可怜,让人禁不住想好生怜爱。那个楼,把人教育得很完美……康嬷嬷暗暗把这一句话烂在心里。
“把你手中的东西交出。”
如意目光闪烁,默默伸出手,将捂得热热的金钗交给了康嬷嬷。
康嬷嬷只看两眼,就小心地用一块手帕把金钗包好,收下。
“丽景轩的姑姑跑到瑞宁宫来,向娘娘举报说你这个乐子手脚不干净,盗取了宫中物品,这金钗就是证据,我替你收好。”
她,她什么时候……
现在唱的是哪一出?
…………
陈设雅致奢靡的瑞宁宫中,薇玲跪在地上,双腿早已麻木。
冉冉檀香透过窗,居位之上的那一位妇人眼含悲悯,眼帘低垂,神色沉寂,握着那一串玛瑙佛珠,低低喃几句难辨的佛经,拨弄佛珠时快时慢。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皈依三宝,皈依大悲渡世的观世音菩萨,世间感受一切恐怖病苦的众生,要誓愿宣说广大圆满无碍大悲救苦救难的真言,要看破生死烦恼,了悟真实光明。皈依于大慈大悲、随心自在的观世音菩萨。祈求一切圆满,不受一切鬼卒的侵害。皈命于为观世音菩萨请说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的本尊千光王静住如来。能得清净圆明的光辉,能除无明挂碍的烦恼,要修得无上的功德,方不致沉沦在无边执著的苦海之中……
只字片语,全心全意,全送给天际边飘渺的神佛,不留半点可怜丽景轩姑姑。
把心一狠,薇玲俯身咚咚咚地磕十几下头,闷声从额头触碰地上瞬间发出,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响亮,让人闻之揪心。
“咚,咚,咚。”
诵经终于被打断,当今皇后停下手上的动作,那串玛瑙佛珠给暖光一照,折射着叫人目眩神迷的幽深光泽。
“……罢了,按宫规办。”
枯涩怅然的叹息。
终得所求,薇玲不知怎的,竟是心中一酸,复又一戚,再次磕头。
“谢娘娘!”
…………
如意想到一种可能,双眸霎时明亮起来。
“按宫规,你失去成为宫娥的资格,被剥夺乐子的身份,接下来的半年你还得在暴人库中度过。”康嬷嬷第一次对于皇后娘娘的决定这样赞同,无半点微言。过去,皇后是太狠毒太偏执,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上,最后逼死了很多人,也留下很多无可挽回的错。而现在或许是真的老了,心淡了,执着的也在慢慢逝去,像挽留不住的流水,难得一现的宽忍,在信了多年的佛后,终于化成慈悲出现,也是这个千叠楼的丫头命大,“你被举发,到底宫规就是宫规,无规矩不成方圆,皇后娘娘决定按宫规来处罚你,你别有怨言。”
就是说,她不用死,并且只要熬过半年,就放她出宫?
“小丫头,不要高兴得还早。”
康嬷嬷冷冷说道。
“你还不知道暴人库是怎么一个地方。”
带人回瑞宁宫,却从宫人那儿得到一个回复:皇后娘娘今天实在太累了,已经不想见这丫头,让嬷嬷可以做主,直接把人送暴人库。果然,皇后至始至终还是没能解开那个心结,笃定这个事实,康嬷嬷瞧一眼还一无所知的如意,忽而涌上淡淡的怒气,对人存一份怨怼————那个楼也狠毒,只选在这种时候把人送进宫来,娘娘早就为皇上病重一事而心力交瘁,这一招,不刺激得娘娘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明就欲在娘娘心口上撒一把盐吗?幸是知晓眼前的小丫头同样是无辜受害者,不过被那楼里人当成随意牺牲的弃棋,不然就算皇后娘娘决定放过人,康嬷嬷护主心切,也要狠下心亲自下手除害。
也幸了皇后没有选择见如意,不然,如意万不能逃过这一劫。
如意那一双眸子隐隐透露出来的东西,跟皇后恨了十几年的那个女子,实在太相似。
菊初南。
…………
三宫六院,此皇宫中路单款宫、交泰殿、付堃宫称为“三宫”。六院分别指东路六宫:斋宫、罗霞宫、承乐宫、瑞宁宫、景阳宫及永和宫。其中,罗霞宫和斋宫位安置失宠妃子的“冷宫”。在荒凉斋宫的深处,还存有一个叫暴人库的地方,专门关押那一些犯了大错的奴才,让他们每天干繁重活儿的严酷之地。
来接如意的那个嬷嬷管理整个暴人库,“你可以称我苏嬷嬷。”
苏嬷嬷是一个很阴沉的人,“走。”
“苏,苏嬷嬷!”
暴人库是一个比冷宫还荒凉还简陋的地方,小小一个院子,放眼看去只有几棵顽强杂草,织机几架,粗大的原木凌乱堆放在角落,还有小小几亩田,里面几株半死不活的蔬菜,环视一圈,一片冷清清,却没看到半个人影,如意忽感怪异。“暴人库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了,你是最近的唯一一个。”苏嬷嬷说道。
“苏嬷嬷,按皇后的旨意,我在这里待够半年后,是不是……”
“人才到这儿,马上就恨不得离开这鬼地方了?”苏嬷嬷缓慢说道,露出一个阴狠骇人的笑容————她的左眉角是一道狰狞的伤痕,贯穿整张脸一直延伸到右嘴角,笑起来牵动伤痕,就分外触目惊心。“干整个皇宫里没人愿意干的苦活儿,吃整个皇宫里最差的伙食,永远没有时候闭眼睡一觉,在这个暴人库,你会觉得度日如年,分分时时都难熬。半年?别说半年,我见过前几个进来的,都是在半个月之内疯掉或是自杀的,待你真能熬过了一个月,再跟我提这个问题。”
【32 悲剧】
暴人库,的确不是人待的地方。
如意离开以后,丽景轩里一切如故,倪素素三人的厢房永远地空出了一个位置,但她们都习惯了,不过当再弄走一个技不如人的同伴,不过这跟前几次有意思不同,“绻胭脂”不是被她们斗败而离,对于“绻胭脂”那离奇的偷窃事件,多少都是心里有数,不清楚的就以为是“绻胭脂”得罪了姑姑薇玲,真的了解薇玲本性,也知道“绻胭脂”就没机会跟薇玲有什么交集的,如倪素素几人,就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绻胭脂”得罪了宫中贵人,而薇玲姑姑滥好心,把人救了。
没什么情谊可谈,半分不想跟着“绻胭脂”一起倒霉,倪素素三个更是绝口不提这个消失的房友,就好似“绻胭脂”从来就没出现过,她们从未认识一样。
怀瑞之和卿鸿两位太子伴读,在如意被带走之后,表现都有点出人意料。
对如意这个可爱“小宫女”有最大兴趣的怀瑞之反而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继续吊儿郎当地调戏一下宫中羞涩的宫女,时不时提一下想去见见已经进宫的蓝采班,重遇那位娇蛮的爱凤女伶,嘻嘻哈哈,毫不正经,就是半点不提如意,不过问如意的下场结局。倒是心善的卿鸿于心不忍,悄悄问过宫中人,知晓如意非他们以为的是一个小宫女,其实乃一个才进宫的乐子,险种已经被弄到了暴人库里。
在了解清楚暴人库的涵义时候,卿鸿先惊,后细想一下,也急了,想那暴人库里哪是人待的地方,不禁对如意这个犯错的无知乐子同情起来,就在他刚刚兴起想试着出手帮一下的想法,怀瑞之冷冷抛过来了一句,听之,让卿鸿愕然之余又惭愧,最后不得不无奈打消了念头。
“你帮她?她是你什么人?你堂堂一个太子伴读,跑到皇上的后宫里来,就为整天打听一个小小乐子的事情,关心过头了吧?后宫里的人会怎么想?传到朝廷上,那些人又会怎么想?你也不想清楚,朝廷上那些死老头榆木脑袋,都是死不开窍的,想事情也只能往那些见鬼的诡异方向靠,你坏了自己的大好前途不要紧,那是你的事,大不了你事后被你爹活活打死而已,谁也管不着,但你是皇上钦点的太子伴读,我们皇子殿下的面子,当今皇上的威严,你还要不要?”
两个太子伴读的确想过帮如意,却是有心无力,如意在宫中一时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我不关心你是以什么罪名进来的,那些罪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苏嬷嬷不需要如意解释,表现出来的态度表明她甚至不希望如意跟她说上一句话,就好似如意是一个她不得不要的垃圾,是上面的人硬塞给她的麻烦。“以前暴人库就只有我一个人,现在你来了,我有很多事要交给你去做。”
冷宫里有很多失宠的妃子,她们已经失去了曾经的权势,被皇上遗忘,也被自身的家族所遗弃,当了无用的弃棋,是在这宫中就是慢慢等死的存在,如意被安排去照顾那些半疯了,跟红顶绿的奴才们又恶毒得很,不爱照顾的可怜老人。
打入冷宫实际上就是被废。已经不在算是皇上地妃子了。这些曾经娇娆动人过。美丽过地女子是直接被废为平民。关进冷宫中某一个阴暗地小房子里。跟囚犯没什么区别。为了皇室地体面。她们不能死。也不能离开这巨大地牢笼。终其一生。郁郁而死。“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狁之故……!”嘶哑地歌声出了口。神色萎靡地老妇人。曾经风光地后宫女子之一。如今只能在这阴森地地方。自吟自唱。“皇上。皇上。臣妾给你唱曲子。你最爱地曲子。采薇啊采薇。你听吗?”这样一个满头白发地老人一直自言自语。厉鬼般地脸上还露出少女般纯真娇羞表情。缩在角落。没理会进来地如意。
如意捧出一碗冷硬地白饭。“萧嫔。你饿了吗?”如意靠过去。有点尴尬。上面让她带来给这位冷宫妃子地食物。就真地只有这个白饭而已——-但好歹也是一顿。如意揉揉酸涩地双眼。强打精神。“……我不比了!我不争了。皇上。我不跟樨妃斗了。你宠爱她。臣妾知道。臣妾错了。呜呜呜……”苍老地萧嫔却恍然未闻。只是低头哭诉。幽幽怨地喃喃。句句更甚于午夜梦回地悲伤呓语。待她发现了眼前地如意时候。就扑上去。鬼爪般地五指抓得如意手臂一条条地血痕。如意躲不了。“你是皇上派来地?皇上愿意原谅臣妾了?还是。你是念樨殿那女人叫来地?好啊。求求你。你告诉她。我不跟她争了。真地。我争不过她!争不过!”
念樨殿地女人。就是那一位当今皇上异常宠爱。至今依然念念不忘地妃子。早死地樨妃。
感觉手臂火辣辣地疼。如意低低抽一口气。
“萧。萧嫔。樨妃已经仙逝多年了……”
“你说。那女人死了?”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被奴才们欺负或是刻意遗忘。萧嫔似乎并不知晓念樨殿那一位早逝地事实。此时如意一句。让她睁大了浑浊地老目。竟是骇到极点地模样。“居然死了?居然这么容易就死了?怎么可能。她这种女人……怎么可能死得比我和皇后还早?”萧嫔放开如意。好像犯难了地少女。用力地咬手指头。半响过后。她猛然抬头。阴狠地盯一眼如意。“你骗我!”
“樨妃的确已经仙逝多年了,念樨殿早就空置。”
“我不信!”盛怒不已的喊声。
解释不清,萧嫔到底不愿意信,如意选择沉默。
半刻没有得到回应,哪怕是一句否认,萧嫔深深地望过来,待望清楚如意不似在欺瞒她的坦荡神色后,她脸上一瞬间闪过恍惚,竟失语了,“难道,是真的?”在地面上胡乱抓一下,怔怔然,忽而疯癫地大笑,笑声凄厉无比。“她居然真的死了……永远比不了了,活人怎么比得过死人?我们都输了,输给了这个狠毒的女人,哈哈哈……!!”
这天的萧嫔最容易伺候吃饭,如意一点点把饭夹着送进这位老妇的口中,萧嫔只是时不时诡异地笑一下,望如意的眼神诡谲难测,至始至终乖巧地吃下去。
完成工作,走出那阴森小房子,如意惆怅无比地叹气。
“萧嫔今天怎么样?”
苏嬷嬷见她回来,随意扫一眼空了的食盒,冷冷地问一句。
待如意把全事情叙述出来后,苏嬷嬷脸上神色早已经惊得大变了,“你个蠢钝丫头!快跟我去补救!”
两人再赶去的时候,萧嫔已经死了。尸体平躺在那儿,旁边墙上触目惊心地血迹,看了就知道是萧嫔自己撞墙破颅而死。“啊……!”如意难以置信地惊叫出来,不敢接受是自己害死了这位可怜的老人。“就是你这个蠢丫头害死她的。”苏嬷嬷脸色差了,看如意的眼神更显嫌恶,“你告诉了她樨妃早逝的事实,就断了她纠结了十年的牵挂,让她再无活下去的理由,一句话就让一个人死在跟前,你满意了?真是好狠的丫头。”
不是的,不是的……
如意说不出一句话,看着眼前惨剧,只得默默流泪。
再看一眼萧嫔凄凉的遗体,苏嬷嬷沉默地转身,声音阴冷。
“难怪宫中有人容不得你,蠢丫头,暴人库真是一个适合你的地方!”
【33 斋宫】
“如意,我先告诉你,别去恨那些一直在作弄你的家伙,他们不过是妒忌,而妒忌是人的天性。你这孩子还没学会爱可别先学会恨,那东西折磨人。”
情切的谆谆教导犹在耳边。教授,我害死人了……
“你这孩子啊,也别去想报复,害人这种事,无论一开始有意还是无意,但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甚至第三次,无限循环下去,最后得苦果的只是你自己。”
教授,我……
“答应我啊,如意?嗯,不然可能死了后,我也不能安心啊……”
…………
几个太监给唤来,看一眼,就骂骂咧咧地把尸体抬走。
萧嫔那一撞太决绝,一个被幽禁多年的老人选择以这种方式宣泄出了十几年积压的怨气,走得洒脱痛快,留给旁人的却是无边无际痛苦。痴痴地看着太监们粗手粗脚地把老人尸体用草席裹全,粗鲁地抬走,如意僵住全身,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她害人了……
她害死一个人……【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一下子从草席旁漏出来,满是皱纹的手,好像在无声地指责着她,她浑身一震,软下身子,轻轻地跪下。“你起来,别装模作样,你这种丫头,哪里配跪死人,现在赎罪太迟了,起来!”苏嬷嬷背手而站,大声呵责。
如意呜咽一声。伏在地上。
“你们这种早就被教坏。心狠手辣地乐子害起人来当然是驾轻就熟。你有怨气。觉得自己到了暴人库受委屈。就拿这些可怜地失宠妃子出气。怎么。现在死人了。你装此懊悔模样是给谁看?”早对如意有先入为主地极恶劣印象。苏嬷嬷一句一字冷酷。毫不留情。“后宫地女人狠毒。是因为进了这吃人地地方。不得不流着血和泪学会地。你们这些乐子。天生就是被教导成为害人地妖孽。一个个地血都是冷地。斗死斗残自己同类还不满足。连无还手之力地老弱病残也不放过。真是丧心病狂。”
空旷阴森地冷宫中。平日那些可怜女子地鬼哭狼嚎都断了。止住。好像也知晓了这个冷宫中。终于有一个生命得到了解脱。没有往常凄厉地哭声。苏嬷嬷饱含怒意地咆哮声成为了今日冷宫地主旋律。
“别顶着那张纯真地脸。这又不是你第一次害人。你是你们楼里千挑万选送进宫来地精英。害人地功夫自然要跟你地才艺一样出色出众。”
如意潸然泪下。对着萧嫔消失地方向直磕头。好似悔恨不已地样子。看着地苏嬷嬷只感到一阵阵难忍地厌恶。
才听闻今年送进宫来地乐子比往年地行事猖獗。更凶残。毫不尊重生命。果不其然。短短半个月就去了八人。此等骇人地事件宫中前所未见。此后让宫中地人一旦谈起都是摇头叹气不已。刚刚得知有一个乐子要被送来她这儿地时候。苏嬷嬷不满且不悦。一直没有好脸色表现出来。在她眼中。如意几乎就是一个人形地祸害。如今如意间接害死了萧嫔。苏嬷嬷更是恨不得在如意身上打上了此为妖孽不可教也地印章。
贯穿整张脸的伤痕因了愤怒而颤动,更显了狰狞,苏嬷嬷冷冷地说道:“蠢丫头,你爱害人,可以,以后这整个斋宫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你干,里面的人也全数由你照顾,日后饿死病死任何一个,都算你头上,你就等着垫尸底。”
她再不愿意看如意一眼。
前代帝王薨,冷宫里的女人殉葬入墓或是直接被赐死,又近年有病死老死者,倘大的斋宫清走了很多人,目前还存的人少,其中患有重病四人,而因年老而行动不便,小疼小病缠身,时刻需人照顾的更多,后宫里的奴才们一个个长着势利眼,这斋宫他们是能不来就不来,往时照顾这些可怜人的责任全是落在暴人库的苏嬷嬷身上,在干完各殿各宫扔过来的粗重活儿还要跑到这斋宫来伺候这些老妇,也不清楚苏嬷嬷是怎么样熬过来,但如今苏嬷嬷人被激怒了,一怒之下就把照顾整个斋宫的责任全数压到如意瘦弱的肩上。
奄奄一息躺在那儿,小半个身子全是脓包的老人翻了翻眼,张开嘴想对眼前的少女说什么,出口的却只有咿咿呀呀。
这是另一个可怜的妃子,比萧嫔可悲十倍的老人,这辈子活了十五年,如意第一次这样恨自己的无知无能。
或许是百香萦绕的千叠楼里的人都真是太宠她,在楼里,即使折磨苦难,也披上一层华丽外皮,永远光鲜亮丽,正如千叠楼,正如千叠楼里的美丽传说,像一个青春常驻,永不言迟暮的美人。又或许是在楼里待惯了,见惯了奢靡的华贵的,却从未见过如眼前这样**的丑陋的,没想到在富丽堂皇的皇宫中,层层精致的红墙黄瓦背后,有这样一个人间地狱,回过神来的时候,如意已经紧抱着眼前老人,泣哭得声嘶力竭。
接下来的日子,喂饭喂水,擦身洗衣,熬得衣裳褴褛污沾鞋,累得面黄肌瘦尘满面,不复初进宫的俏丽乐子模样,如意短短时间里变成彻头彻尾的蓬头垢面丑丫头,若碰上刮风下雨,冷宫有老人关节痛,她就要整夜整夜地伺候,听着老人不断哀鸣,半步不需离开,照顾不过来时候,她留下待一夜,绻着身子,和这些可怜老人一起睡在冰冷阴森的斋宫中。过去一个月里,怕如意真的虐待斋宫里的人,苏嬷嬷来看过几次,每一次看到如意悉心照料老人们,她的眼神都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于是不出几日后,如意再不用同时干暴人库那里的粗重活儿,小半年里,只需一心一意照顾斋宫里的老人。
丽景轩的姑姑薇玲曾经来过暴人库,找到苏嬷嬷说她想见见如意,但如意摇头,求苏嬷嬷代为拒绝了————无论是从何等角度出发,都不该再与薇玲有联系。如意怕再拖累薇玲,更怕的是自己忍不住,又选择躲在薇玲的羽翼之下。
离开的薇玲没能告诉如意,就在如意被罚到暴人库后几天,有个少监曾来到丽景轩,开口要找一个乐子。
那个少监这样说道:“姑姑你什么也不用多问,把人交给咱家就是,咱家主子亏待不了人。咱家主子说了,就是想再见一见那个糊涂跑进念樨殿后院打扰他的少女。哎,主子没能说得更清楚,就道要找的人有金色虞美人印记,咱家想这没办法,才来拜托姑姑你的。”
在寻遍整个丽景轩都找不到要找的人,那个少监很头痛无奈。
“这叫咱家如何跟主子交代,唉。姑姑,你确定今年进宫的全部乐子都在这里了吗?”
出于小心谨慎保护如意的心理,薇玲没有告诉那个少监如意的存在,此次她来找如意,其实也是想问一句。
如意,你在念樨殿后院里,到底遇上了什么人?
斋宫里依旧荒凉,阴森,里面的女人依旧活得痛苦,但起码如意在努力,让里面的人穿得干净一点,吃得好一点,睡得舒服一点。斋宫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很多老人寂寞,只得日复一日地哭泣悲叹,如意某日在斋宫里寻得一把破旧的小阮,她没想得更多,毫不犹豫地就花去了自己那点可怜的睡眠时间,辛苦把破阮修好,还削几个竹片当拨器,试着弹着。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
清脆、明亮的发声,因为木弦破旧,还参杂些许细微杂音,犹如少女在笑中带泪地述说青涩初恋,一份遗憾一份甜,一份美好一份苦。某次苏嬷嬷经过时候听到了,一怔,竟呆站在墙外,听着乐声歌声,渐渐露出一个怀念的神情。
弹奏着小阮,不知以何等心态来唱着萧嫔生前最爱的《采薇》,如意勉强着自己弹唱下去,空旷的斋宫,荒凉的暴人库,弥散的全是她的歌声。
“采薇采薇——”
对不起,我没用。
“曰归曰归——”
我照顾,我照顾好你们,好不好,谁也不要当第二个萧嫔了。
“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一个心地善良而没有实力的人,和一个有实力而心狠的人,同样都会害人的,教授,今日我吃这苦果,是自作自受。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34 使者】
如意主导,斋宫的乐声凄婉枯寂,但也不过是一宫之声,后宫太大太寂寥,这乐声米粒光华,终是微薄无力。
皇太后的六旬万寿在即,宫中传出这种悲凉乐声,实属不吉利,后宫众人纷纷感不满,但在注意到此乐声出自哪个宫后,很多准备满口斥责的人们,都不禁一愣,戚戚然选择了沉默。
对斋宫中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就会跟着乐声一起叹息,而幸灾乐祸,乐于看着听着别人的受苦受难的,也得了一份异样的乐趣,自然一样不愿意叫停了。
到不久,此事被当成一个无聊的消遣传到瑞宁宫时,康嬷嬷首先就一惊,油然一怒,但担心之下,就先小心迅速朝自己的主子望了一眼。
在瑞宁宫中,向皇后请安之后就围着聊起来,那些无所事事的妃嫔还犹不知做错事,越说越兴奋,完全拿斋宫那事当一个十分可笑的笑话,嬉笑间尽情奚落着斋宫里的可怜人————斋宫那些人里面,有的可能曾经是谁谁的昨日金兰好姐妹,但如今谁在乎。你一句斋宫里的无毛山鸡们是不是闷得慌了,拉唱这做作的乐声给谁听,她一句怕不是老莺聊发青春梦,又在努力搔首弄姿,真真讨嫌,贻笑大方。众人句句取笑,原是知晓瑞宁宫这一位皇后娘娘是讨厌那个被赶入暴人库的乐子,为讨好皇后,她们才如此肆无忌惮,却不知全部马屁拍在马腿上。
“那楼送进宫来的就这种货,不自量力。”
“姐姐说的正是。”
在她们终于谈及该死的乐子“绻胭脂”时候,皇后的脸色早已阴沉下去。更恶毒的话未能出口,啪一声惊响,妃嫔们住了嘴,一个个噤若寒蝉,带着恐慌地望着贵妃榻上那个雍容华贵,眉目间残留着绝世风华的老妇人。
是什么在响,这样刺耳?脚下滚动的一颗颗晶莹,又是什么?
“皇,皇后……”
皇后本人也是微微一怔,沉默半响,她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用长长尾指上的镂空雕花指套,轻轻地刮了刮仅剩在手上那一条孤零零的丝线————她那从不离身的玛瑙持珠被扯断了线,十八颗血色玛瑙,粒粒剔透滚一地。十八颗佛珠是为“十八子”,这十八指的是“十八界”,为六根、六尘与六识。十几年她手持此珠随身,修心修神,如今一朝尽毁,仅仅因为一个名字,一阵乐声,一个……曾以为已经完全忘却的记忆中的人。
娘娘。你性贪痴。欲过重。佛缘浅。红尘诸事。始终萦绕你心头啊……
多年前地得道高僧。留给她地一声无奈叹息。历历在目。六根不净。六尘不绝。六识不清。她地眼角处慢慢染出了怅然若失地神色。疲惫不堪地甩手。扔掉那已经无用地丝线。袅袅温润地檀香依旧。幽静安寂地瑞宁宫依旧。却再也安定不了这位金贵女人地心。
“谁也……不许再提那个楼。那个宫。还有……那人。”
渐渐阴森恐怖地口气。
…………
鉴于瑞宁宫那一位地复杂心理。于是斋宫中。这悲悲切切地小阮。怆然凄婉地《采薇》。竟然断断续续在富丽堂皇地皇宫中。在此国最尊贵地男人和这男人众妻妾身边不远地地方。奏了整整一个多月。唱绝了后宫。
但在一个月后,终于有人忍无可忍,走出来叫停了乐声。
“皇后娘娘心肠好,慈悲地放任你们胡来,但不是办法!现在根本不是你们哭丧煽情的时候,你们啊,知不知道为庆贺了皇太后的盛典,各个邻国使者都已经陆续到达了宫中,此时正是昭示咱南江国身为泱泱大国的国威时候,要你们这种见不得人的乐声让这些使者们起了什么不好的印象,你们死一百次也不足惜,莫说待在这斋宫安度晚年,估计要让你们直接埋乱葬岗!”面恶心善的太监总管掐着破嗓子在斋宫里把所有人狠狠训斥一顿,走之前,还拿走了如意的小阮。
乐历三十年,整个南江国一片歌舞升平,自认为历史文化悠久的泱泱大国,国中朝廷之内多骄傲自大者,多少有点看不起来贺的各小众国使者,只不过为了在这些小国面前炫耀国力,南江国大开宫门,那份热情,让来贺的使者们都有点受宠若惊,提心吊胆。南江国要摆足大国架势,不仅轻巧地摆出没把各国区区寒酸贺礼放在眼里的高姿态,还使出大手笔,送还十倍分量的珍贵礼物,可谓大方豪气,各国使者们给弄得一惊一咋一喜,倒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南江国的“好相处”。
又半个月后,走入绚烂深春,南江国意外地迎来了最神秘的来贺使者。
“乌兰国清禅大师嘉呼图克图,来贺!”
这位庄重知分寸,谈吐婉转通道理的从容老人,让南江国上下都呆住了。神秘莫测的宗教大国乌兰国,传闻乃举国信教,代代奉教中最神圣存在,转世活佛“乌昙华”为王的国家,国力也属强盛,身为封闭式国家,乌兰国素来不与各个邻国有来往,此次居然毫无征兆地特意派了人出来,仅仅就为了贺南江国皇太后的六旬万寿……这次就轮到了南江国举国上下感到受宠若惊了,在听了这位自称为清禅大师的老人好意分析后,知晓了“清禅”一称居然是乌兰国仅次于“乌昙华”的存在的教职称,而整个乌兰国中仅有四位“清禅”大师时候,南江国的朝廷上众官员瞠目结舌,之后是兴奋至失语了。
看看吧,看看吧,连那么闭塞神秘的乌兰国都为了我们皇太后的万寿盛典而来了,还是派了这样一位高位的人物!
乐正氏皇太后听闻此事,没有犹豫,大手一挥,立刻替盛典在国库中再紧急拨出一大笔钱。
为了百病缠身的皇上,为了乌兰国这个特别的来贺者,此次盛典,非前所未有的隆重盛大不可!
“哎呀,这下我们南江国啊……嘿嘿。”宫中人聊起这事,一个个脸上分外有光的样子,都很亢奋。“这以后,哪个小国都要仰望我们国,来朝见我们伟大尊贵的皇上,还不是都要心甘情愿地下跪,你说那些小国的人见了我们南江国人,都要觉得低人一等……我们南江国真是风光,哎!要是再没了那个可恶的北辰国就更好了……”北辰国位于南江国北边,每年冬都来军下南骚扰南江国边境地区,烧杀抢夺,掠夺物资,被南江国人称为野蛮人之国,乃令南江国皇帝头痛多年的国家。
※※※※※※※※
码字专心,一下子就过12点了o(╯□╰)o……话说,骷髅好像欠下了不少章节?
先推荐一本海棠文社里的好书:
作品名:子邪作品号:178959作者名:竟照蓝天
千年赌局,此情注定纠缠不休;
生生世世,万般只为你深情一眼;
红尘纷扰,乱世中风雨飘摇;尘埃落定,再次回眸,究竟情何以堪?
【35 太子】
乌兰国也好,北辰国也罢,宫中的人也不过是闲来无事聊聊,但触及政治话题,有意识地避开成为了本能,南江国多年前早就被邻国们成为醉生梦死的国度,占据着富饶肥沃的土地,上层人民只识绫罗绸缎美酒翡翠,不晓得下层疾苦,南江国的朝廷更是……
就如前几年的大旱,南江国活活饿死了多少人民,南江朝廷又是怎么不负责任,各邻国都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
所有人都清楚,这次,是不失为一次南江国翻身的机会,但思来想去,过惯奢靡生活的南江官员们费尽脑筋,就只懂得花大量人力物力搞大排场,一时嚷嚷最美艳的宫娥来跳舞,让最珍贵的美酒奉上来。
病重的南江皇上把此次事务全权交给了弱冠之年的皇太子,还让乐正氏皇太后与皇后辅助导之。
皇太子曾经出过停止这些挥霍,提议盛典一切从简,理由是不可劳民伤财,但这个提议并没有得到皇太后与其生母皇后的支持,皇太后还当场大怒,厉声斥之,说历代帝皇有开拓万里波涛野心,却总不能布国威于四方,今正千载难逢大好机会,区区伤财何足挂齿,青宫(皇太子)年轻不懂国事时势,真为帝王之道未习到家,辜负历代先皇期望等等,把皇太子教训一顿,直把人被斥得一无是处。
但当意外此事流传到民间,人民居然多深为皇太子的心意所感动,称赞皇太子的仁厚。
盛典全程就由两位乐正氏尊贵女人操手,病重的皇上,与被责回青宫的皇太子李靖皓尚自不闻不问,连各国来的使者也甚少接见。
“哦,那按你之见,是觉得我们皇太子好无辜好可怜了?”
后宫西端的晴翠宫外,以纸扇托起娇俏小宫女的下巴,当今太子伴读大人怀瑞之又在调戏人。
“没,没,大人,奴婢哪里敢……”
都传说这位怀大人风流倜傥,最会哄女孩子,今日不过小聊几句,晴翠宫的小宫女春心蠢蠢欲动,羞窘不已揉着手帕,都给迷得七荤八素了。“皇太子殿下仁厚,姐妹们都说,殿下未来定是一位爱民的好皇帝……”她咬着唇,水汪汪的眼睛痴望着眼前的大人,估计都不清楚自己具体在说着什么。
听到这一句。怀瑞之轻哦一声。嗤地一笑。不置可否地态度。
哎?怎么好像瑞之大人不甚赞同地样子?一定是自己错觉了……小宫女心想。
“大。大人。才人主子还等这奴婢伺候……”好不容易想起自己地职责。讷讷道。哪知道瞧到怀瑞之嘴角那坏得恰好地微笑。她不争气地脸红到脖子上了。
“哦?伺候你家主子。比跟我聊天重要。小家伙?”
怀瑞之凑上去笑道。坏心眼逗着人玩。小宫女吃不消。娇羞不已地软喊声大人。浑然又把自己地主子抛在脑后了。
…………
晴翠宫内。
“郎君……”
两副完美**,仿佛狂风骤雨般激烈地纠缠着,根本无法思考,强烈的**主导着,趴在年轻男子肩上的少女闷哼了几声,收紧了双臂,紧紧抓住他的肩承受了一波又一波的撞击,檀口中传出淫逸的嘤嘤低吟。
**来临的那刻,是让人措手不及的猛烈快感,仿佛浪潮般席卷全身的**,几乎是要将人燃为灰烬的炙热。
一翻激烈**过后,双十年华的美丽少女裸着身子,柔若无骨地躺在床上,满足地双手环抱身边的男子————不过是一个年轻俊朗的少年,斜飞入鬓的眉梢,勾画出少年秀气的容貌。少女看少年的眼神火热,深情款款地的一声唤。
“皓……”
轻轻地伸过来的两根白皙手指,堵在她朱唇之上。
“我要走了。”少年说道,因为还未褪去的**,嗓音带上一丝丝嘶哑。
柔亮乌黑的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脑后,他走下弥漫糜烂气息的大床,顺手拿下一旁白玉屏风之上的外袍,将之披在瘦削修长的身子上。
外袍样式精美,那领口与袖口附近四指宽的黑色镶滚边,把少年衬托得隐隐透出一种华丽尊贵的气质。
前年作为秀女进宫,有着才人封号的少女调整好了呼吸后,一脸幽怨地看着少年穿戴完毕,忍不住用丝质被子裹住美好的身子,上来替少年整理领口,像一个甜蜜的新婚妻子一样。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少年抿了抿性感的薄唇,也任少女整理。“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这倘大的后宫好寂寥,晴翠宫冷冷清清的,人家天天都在想你。”少女抬头,可怜兮兮地追问道,顺便送上痴缠一吻。
“很快。”少年他笑得飘渺,轻声安慰少女,一边状似无意地躲过了少女迎上来的红唇。
“真的,你不骗我?”
人说**过后的女人最敏感最难伺候,不安的少女紧张地抓着少年的衣袖,好像怕少年会一走了之。少年眼角含笑,俯身亲吻一下少女鬓边的发丝,轻柔的动作让少女心醉了。
“我等你……”贪婪的少女痴痴喃喃。
待少年步出晴翠宫的时候,等在外面的怀瑞之早百无聊赖到要数蚊子。
“去念樨殿。”
玉冠锦带的贵气少年冷冽一句,背手迈步先走,那洁白无瑕的俊美面庞上此时哪儿来的柔情,只有一片难看的阴鸷。“是,是。”怀瑞之无聊之极地打个呵欠,随意应道,扇着纸扇,吊儿郎当地回首望一眼晴翠宫,忽而哑然,脸上的笑慢慢隐去。
怀瑞之无礼之举没有得到少年的呵责,少年走两步,陡然蹙紧好看的眉,从怀里拿出一方绣花帕子,“这个女人……”轻蔑一笑,他随手扔了。
微侧开头,怀瑞之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
念樨殿的后院荒凉依旧,望之一片败叶枯枝,死气沉沉。
把伴读怀瑞之留下外面,少年走进后院,修长挺拔的身姿与整个后院比,显得有点格格不入。那棵郁郁苍苍的桂花树下,黑檀旧椅之上一位疲倦老人,背影透出萧瑟之感。
脸色阴沉的少年站在老人身后,心念电转,片刻功夫间,脑中各种念头已经闪过。
“……来了,为何不做声。”
萧然苍老的声音响起,老人先开口了,他神情专注,昏浊的老眼遥遥望着面前的老树,没回头看一眼,也不知道是如何得知少年的走近。
为何不做声这一句,问得平淡,却让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惊诧的神色。“孩儿……”少年的解释,老人似乎不想多听,只是摆摆手,少年乖巧地住了口,信步上前来扶住黑檀旧椅,一副恭敬孝顺好儿子的样子。
“最近跟太傅学得怎样?”
一番交流,对答自如,这两人不似一对父子,更似两个熟悉彼此的陌生人。
“你总是让我很放心的。”
“父王……”
“刚从哪儿过来?”沉默半响,老人摸着手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转话题。
身为当朝皇太子的少年李靖皓淡淡一笑,“孩儿刚刚才到瑞宁宫,给母后请安。”清朗道。
面不改色,目光坦然。
“……,”老人轻合眼皮闭上眼。“满身脂粉。”
…………
晴翠宫的小宫女兴奋极了,还想着刚刚太子伴读大人的音容笑貌,就看回头怎么找姐妹们炫耀一番,她一脸高兴地回到了晴翠宫。
“才人,才人你在哪儿?”
在寝宫中找不到主子的身影,小宫女疑惑,忽而听到殿前有异音,颤颤地走过去一看。
美人身吊在横梁之上,早已没了鼻息。
【36 困惑】
“去去去,净会给咱家添乱,弄干净体面就也没用!死尸还是死尸,回头一样扔乱葬岗去!”
时隔再一个月后,苏嬷嬷来到斋宫,就见神色憔悴的如意用她那双洗得白净,替着一个刚刚因病去世的老人身子做最后擦拭,动作仔细,温柔。旁边来负责把尸首运走的太监不耐烦了,大骂几句,轻蔑地啐了一口,上前来伸开五指往尸体头上抓,就欲拖着那死去老人一头花白头发。
苏嬷嬷见之,蹙眉,寒起脸来。不喜太监的行为,但没待嬷嬷能出声阻止,就见如意那丫头先瞥太监一眼,眼神幽怨。“死丫头,造反了你?”给盯得浑身不舒服,脾气大坏的太监怒喝。
“太监大哥,你信这世上有鬼神吗?”
“有才怪!咱家才不怕!”
“你不信。”轻轻挡开太监的手,替死去的人重新整理头发,如意嘴上不忘说道:“但你知道吗,这位刚刚去世的才人十年信佛,她一直相信,人有轮回报应,恶有恶报。”
“你想吓咱家?”太监脸色一变,色厉内荏地喊。
“当今皇后娘娘同样信佛,同样也信世上的确有鬼神存在。”如意一脸怅然,幽幽对人再道:“你说,人死了还会剩下什么?”
“……管你剩下什么!你这死丫头,气死咱家了,今个是什么日子,就是跟咱家过不去,晦气!”才从那个如今成为阴森恐怖鬼宫的晴翠宫拖走一具尸体,现在又要跑来斋宫这种地方搬尸体,看着地上的尸体,再听如意一通胡言乱语,太监的脸色渐渐泛青了。
“求大哥,请善待死者。”
盈盈一躬身,言辞真切,加上一番诡异的鬼神论,如意一瞥一问一请求,终于让这位太监投降。“姑奶奶的,你这死丫头……咱家服了,就看在仁慈皇后娘娘的份上!”不甘不愿地动手,的确没有像上次搬走萧嫔尸首那样粗鲁随意,太监想到自己被一个暴人库的丫头吓住了,还不甘心,愤恨不平地嚷。“晦气晦气,今天就是碰的死人最多,连着宫中死两人,这不要把咱家活活累死,呸呸!”
连着死两人。死地一老一少。还同样是才人。
“两人?”
如意待在斋宫。消息闭塞。倒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这些。听着太监这样说。还一脸茫然疑惑。
事实上。今日被发现地。加上斋宫这个老人。死去地地确是两人————哦。听说还有一个晴翠宫小宫女得了失心疯。人现在给弄到了哪个鬼地方。又谁知道呢?
“蠢丫头。少问宫中地事。”
冷不防耳边传来一句。如意惊地侧首。才终于发现苏嬷嬷地到来。“苏嬷嬷。”急急行宫礼。她心想苏嬷嬷到底站一旁多久。自己居然这样粗心。不禁有点自怨自艾。
见如意那分心不专注的神态,苏嬷嬷寒着脸。“你听清我的话了吗?”
什,什么话?“绻胭脂听清了,嬷嬷!”
环视一圈,斋宫真的给如意打理得很好,整洁干净一片清爽,没了开始那种阴森杂乱,看着让人不禁微微一怔,才慢慢忆起来,若忽略了用途,这得名斋宫的地方,其实也是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皇宫中的六大宫之一,理应如此美丽。
“你人是废物,可也真命贱,会熬时日。”
淡淡的语气,真听不出苏嬷嬷这一句到底是褒是贬,如意尴尬不知如何接话,苦涩一笑。
以前楼里的人也给她下过这种类似的评价,说什么她本身毫无长处,唯一能见人的就是那份堪比野草的顽强贱命,还有人取笑她,说她估计去到哪儿穷山恶水,也都能愣自发芽。
现在看来可不是,没天分,心肠也不够狠辣,真唯一会的就是熬苦日子,仅此优点,这样一看给弄到最艰苦和折磨人的暴人库,还真王八绿豆对极了,如意苦笑,不禁自嘲。
瞧如意小脸黯然,苏嬷嬷再次蹙眉。
装模作样的,这丫头。
不得不说,一个多月的观察,苏嬷嬷嘴上不说不表态,但对如意是真的有了些许改观,当然未至于刮目相看,完全推翻恶劣的第一印象,但到底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难道这个蠢丫头,真的就不属于那群害人妖孽一类么?要是这丫头一个多月来完美表现其实全为演戏的话,那苏嬷嬷肯定这丫头就是世间上最会演戏的人,那份善心与对斋宫老人的由衷关切,堪称出神入化,入木三分。
这蠢丫头要真在演戏,就算自己双眼被蒙骗了。让这种稀世演技欺骗是不是也是一种荣幸?
想到这儿,苏嬷嬷冷哼一下,“你也不是一辈子待在宫中,管问宫中物事所欲为何。自身难保还不自量力到处去打听,蠢丫头自寻死路。”冷声再狠狠责如意一顿,苏嬷嬷以前怒责是因为厌恶,现在却多了几丝道不明的意味,深深品之,竟类似爱之深责之切。但如意也的确是一个笨丫头,人居然难得的迟钝,看不出个中不同,只当自己怕又惹嬷嬷憎恶了,眨着大眸子委委屈屈地听训,也不敢插嘴。
“你跟我回暴人库。”苏嬷嬷横空飞来一句。
“这……”如意一怔。
“犹豫什么,斋宫轮不到你长住。”
嬷嬷不耐烦地寒声道。跟着回去的路上,如意还是讷讷道:“那以后斋宫谁打理,我,我能偶尔去看看吗……?”尽心照顾了整一个月,此一走心中还是不放心那些老人,明知苏嬷嬷厌弃自己,她还是勉力问了,结果得到嬷嬷悄然望过来一个诡谲难测眼神。
“你是那个地方教坊送进宫的,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蠢无比性格,你坊里的师傅没有交代,送你进宫就是送你去死吗?”
如意哑然。
“我,我……”
在得知如意这个丫头出自京都教坊千叠楼,听到那三字时候苏嬷嬷脸色陡然大变,那歇斯底里的目光让人心里发毛,好像要重头到脚重新审视如意一番。
“你是……那个楼里的人?!”
有点紧张,如意不明白苏嬷嬷为何如此大反应?
难道……苏嬷嬷知晓当年菊初南与宫中某位尊贵人物之间的纠葛?
想到这个可能,饶是花去一月时间稍稍磨练出点稳重性子,如意也还是暗自一惊。
苏嬷嬷猛地五指紧抓着如意的手腕,也不知她一把年纪从哪来的怪力,把如意人几乎是拽着回暴人库,眼角瞬间流出几滴泪水,如意疼得闷哼一声,震惊万分地望着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苏嬷嬷。
“怪不得你被弄到我这里来……”脸庞上狰狞的伤疤在挑动,苏嬷嬷苍老的声音发抖了。
※※※※※※※
星期六也考了一整天的试,晚上3点俺还来更新。右手食指被东西割破了一下,敲键盘和弄鼠标是生生地叫疼啊(内牛满面)……悲惨的骷髅打滚要收藏要票票……呜呜呜……!!
【37 不教】
“你是学舞的?”
暴人库依旧荒芜,如一个正在腐烂的地方。把人强力拽回来后,苏嬷嬷有一问,并再次用怀疑的目光把如意打量一个遍。
“跳一个给我看。”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本来不过一向把如意当废材看待的苏嬷嬷,回到暴人库就让如意跳一个,还是不容说不的命令口气,好似要检验如意的才艺。
跳,跳舞?
如意才想起来自己进宫的身份是舞妓绻胭脂,但五年不曾习舞的她如何能跳出来,羞惭而尴尬地愣站,讪讪傻笑,半天没动作。
还是说实话吧。
“楼里的师傅……未曾教导绻胭脂舞技。”心虚说道。
奇怪的是,听到这样离谱的说法,苏嬷嬷没有露出多少惊讶愕然的神态。那个楼属于那个姓菊女人,走出来的徒弟被教得另类怪诞也是正常。苏嬷嬷才知道当初自己想错了,眼前的蠢丫头不是给那些妖孽乐子斗败了才送到这儿来,而是这丫头本来就是进宫来送死。
“你师傅想弄死你。”
想了想,还是觉得事情可笑极了,她再对如意问道:“你师傅教你琴艺,开你歌喉,却独独不教你舞艺?你这丫头蠢是蠢钝了一点,但蠢也有蠢的好处,起码没本事装神弄鬼兴风作浪,总能叫人放点心吧,看你也不是短命的料,怎么就这样惹师傅不满,让着人给送进宫来?”
“还是你师傅期望你这个半点舞不会地舞妓。能给选上当宫娥?”苏嬷嬷这话完全是讽刺人。“你在楼里地人缘就如此差。没人告诉。在这宫中像你这种丫头。死得特别快吗?”
看眼前丫头那尴尬不已地神情。居然是猜对了。嬷嬷不禁怒其不争。
“活该。像你这样心肠还毫无手段能力地丫头。存在就是在害人。怎么死都是活该。”
存在就是在害人……这无情地一句。跟“玉啼”鱼牵机曾经给如意说过地是多么相似!如意醒过神来。咬紧唇。
实力。真地就这么重要么?
“看来。你师傅也没有告诉你那些恩怨。”
如意听言先一惊。“这话……苏嬷嬷,难道你知道?”说完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遂再急急问一次。“胭脂的意思是,苏嬷嬷你知晓当年的恩怨吗?”那个害得措手不及的她差点遭活埋而死的下场,还莫名其妙给罚到这暴人库来的当年恩怨,如今不知不觉中已经成占据如意心头,得不到一个解释她如何都不能宽心。楼主不愿意说,千叠楼里的所有人都不告诉她,无法得知真相,她连该如何保护自己都是糊涂不知!
“难道……苏嬷嬷可认识,我们楼的上上代楼主……吗?”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如意仔细瞧着苏嬷嬷的细微表情。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已经连那女人的名字都不愿意再提了。
是的,恨上一个人很痛苦。而经了一个月前那次无意害死了萧嫔后,的确有一些什么珍贵的东西在如意心中慢慢变质。
可笑的是,她不是为了自己才去恨。
“你们上上代楼主?”苏嬷嬷阴冷一笑,眼神诡谲起来。“菊初南吗?”
如意立马倒抽一口冷气。
下一句,苏嬷嬷却否认。“我不认识。”她说道,“那女人不是死了么?”
“是,是去世了。”
“死了的人还有什么好讨论,连提她的名字都没有意义。”
多么刻薄绝情的话。
苏嬷嬷一定懂得!一定知晓的,但就是不愿意告诉她!但到底是找到了一个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人,如意也管不得太多了。“……苏嬷嬷,绻胭脂愚钝,”语气幽然地述说着,“胭脂根本不清楚当年的事情,如今也无力去知道了。胭脂只想好好过完剩下的几个月,走出这宫门,回到楼里去,”如意一顿,脸颊上忽而浮上一层妖异的红晕,眸底霎时冻结了一片幽深难测之海。“难道那一位就不会改变主意吗?能延续十多年未曾消退的纠葛,那一位的性子怕也是十分偏执刚烈,刚开始愿意放过微贱的胭脂,不过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放不下罢了,但只要胭脂还待在这宫中一日,就是那一位的心头刺,总有一日,当那一位想透彻了或失去耐心,等着胭脂的还是死路一条!”
没想到如意这蠢丫头能这样一语道破未来将至的凶险,这次感到意外的,轮到了苏嬷嬷。
“你这丫头,”苏嬷嬷一惊,心道难怪难怪了,这丫头头脑不错,分析得丝丝入扣,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样愚钝,原来是藏住锋芒吗?
想到一种可能,苏嬷嬷惊道:“丫头,难道之前你在斋宫日夜弹奏小阮放声悲歌,是另有目的?”越想越是这样一回事,“你难道在试探瑞宁宫那一位的心思?”
如意不回答,但决绝地直视嬷嬷,目光亮得渗人!
这丫头……?!
“是了,人可以蠢一次,两次,但怎么能蠢一辈子?!这倘大的后宫中,哪一朵花不淬毒,你要熬过这劫最后平安走出宫去,如何能不学会耍心机?”苏嬷嬷冷笑道,话里说不出的诡异味道,“看来你师傅送你进宫来,是另有深意。”
看着一个本来纯净无暇的灵魂被残忍地玷污,沾上了污秽,菊初南,你在天有灵,看到此景又会是如何反应?
“胭脂不想再害人了!”如意颤抖地说道。“师傅对胭脂说过‘一个心地善良而没有实力的人,完全就是在害人!’,而几个月对胭脂来说,太长,太长了,胭脂无处可躲,苏嬷嬷,你教教胭脂如何熬下去吧。”
苏嬷嬷能在暴人库待这么久,一定要她的生存之道。
“假若我不教,你又打算下来怎么做?”苏嬷嬷反口问道。
如意一咬牙。“胭脂不知道,但与其束手就擒,曷若死战,然未必死。坐以待毙、听天由命这些,胭脂做不到!”
“全是矫情的废话,不欲被害又想不去伤害别人,鱼与熊掌哪里能兼得,你这太天真的丫头,”苏嬷嬷冷声斥骂她。
“我不教你。”
“苏嬷嬷……!”
罔顾如意的请求,苏嬷嬷还不知从哪处拿出一双造型古怪的鞋子,就甩着朝如意扔了过去。“以后在这里穿着这双鞋,片刻不许脱下。”这鞋子灌有重铁,沉足几斤,穿上去根本就没法好好走路。好像忆起自己遗留了什么问题,苏嬷嬷似笑非笑地再道。
“自私的丫头,你利用了斋宫里的人,利用了她们的不幸来成全了你的一次试探。若你是高估了瑞宁宫那一位的耐性,现在你已经不在这里了,甚至,你还连累斋宫里的那些可怜人。”
抱着鞋子,如意脸色唰一下变惨白。
“不去害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丫头。”
※※※※※※※※
努力努力,抱伤上阵。打滚求收藏~~~~~~~~~!
【38 鞋子】
半暖半冷深春,暴人库的日子,并没有在斋宫过得好。
在这个冷清,死寂的地方,苏嬷嬷可以埋头工作,整天不跟如意说上一句话。各宫殿的宫人为了准备大典本来就忙碌,那些又苦又累的苦活儿已经扔下很久没人做了,如意出现得可谓正是时候,前天给派去清理花池底淤泥,今天让爬上房梁补瓦,蹬着苏嬷嬷给的那双沉重鞋子,举步维艰的如意比过去的一个月还要累,人也越发憔悴邋遢了,瞧着佝偻疲惫的背影就不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更似一个苍老的老妇。
“丫头,站住。”
丽景轩里的一堆乐子聚集在一起放纸鸢,一只蝶形纸鸢断了线,危险地掉到了湖中央高高的假山上,纸鸢的主人正愁着,瞧见了刚刚好经过附近的如意,眼前一亮,立马大喊。
“是你?”
如意提着木桶,听见唤声,怔然抬头。看清楚了如意那沾满泥巴的小脸,里面的人纷纷扑哧一笑,“原来是你啊,绻胭脂!你怎么不乖乖待在暴人库里了?哎,也来得正好。”掉纸鸢的正是性情古怪刁钻的桑熙,她嫌恶地掐着鼻子,不愿意闻到如意身上的泥味,瓮声瓮气地喊道。“快,我纸鸢掉了,就是你了,上去给我们把纸鸢拿下来。”
如意怯生生地除下鞋子,踩入深深的湖中,攀着上了嶙峋假山,替桑熙取回了纸鸢。
“看来你比当乐子的时候还快活嘛,”接过纸鸢,却一脸意兴阑珊,说没了放纸鸢的兴趣了,打量一下如今的如意,桑熙问过几句如意的现状。“整个后宫任你跑,爱爬上就爬上,爱挖泥巴就挖泥巴玩去,哪里像我们的,被困在丽景轩就出不去,天天都要跟着宫娥们练习八大艺,无聊时候也只能放放纸鸢的,闷死了。”她恶意地开口取笑道,引得四周围少女们笑哈哈。
如意半身湿漉漉的这副衰模样回到暴人库,苏嬷嬷冷冷瞧上一眼,就让她去换衣服。
近来,传说着是瑞宁宫那一位食欲不振,睡眠也不好,惊动了很多人,让太医院里的太医们十分着急。虽说人老了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皇后娘娘不是百病缠身的当今皇上,她吃斋念佛十几年,就是为了皇上的病而日夜焦心,时而受惊受咋,但身子骨一向都很好,此次皇后娘娘突然传出身体不适的消息,的确吓坏了后宫的大多数女人们,孝顺的皇太子担心,每日地进宫来陪伴左右,皇后娘娘多感欣慰,但身体精神状况却好似没有多少好转迹象。
知晓当年旧事的一辈人看在眼里,猜在心里,自然懂得了这一位如此不能再静心向佛的缘由。
皇后娘娘地耐心正如如意猜测地那样。正渐渐走到了消殆地尽头。
用瓢子勺一勺井水泼脸上。冰凉冰凉地。如意脑子一热。干脆把整个头往水里泡。黑发张牙舞爪地染晕开。
窄小昏暗地小房里。只见十五岁地少女一寸寸剥下衣服。又对着雪白臂膀上地火红刺青。发一会儿呆。
反正暴人库里只有她与苏嬷嬷两个人。她也无需装好样子提防谁。掖起袖子。头发披散。她不修边幅。游魂一样走出来。搓搓洗洗。仅有地几套衣服早给洗得泛白僵硬。几处歪歪扭扭还补着几朵丑丑地桃花。却是她为了补破洞而亲自绣上去地。说来可笑。有一双巧手。能制出最精美绝伦金钗发簪饰物。能完美修补乐器地她却在女红方面一塌糊涂。当年她给幺妹做地那只如意结子。结果弄得满手伤。
她手拙。但只要多练习。总能有些进步吧。但试过无数次。沮丧地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女红针线之神抛弃了。
边搓边看着自己丑得见不得人地杰作。如意又忆起当年在楼里幺妹狠狠笑话她手艺地一段话。
“这是什么?水鸭子?”
“……鸳鸯。”
“哈哈,哈哈……!!!”
没干系,女红又不是属于八大艺之中,我们又不可能嫁人,管它水鸭子还是鬼鸳鸯!不改直率的话,幺妹的笑脸恍然在眼前,一旁的赭师师傅苦恼无比一声叹气,一副我怎么有这种笨徒弟的样子。
犹记当年俏,在楼里的日子,真的好快乐。
终于懂得自己为什么被称为给宠坏了的不谙世事丫头,如意眼神一黯。
她现在才领悟,太迟了吗?八大艺,八大艺……鱼师傅提过的实力,是指什么,是不是就是这八大艺?若她才艺绝伦,八艺皆精,是不是就能摆脱困境,不再一次次连累他人了?
毅然站起来,她做一套楼里教导的基本动作,弄得满身大汗。回身返回小房,寻出一条粗绳子,她走到暴人库里面唯一的树前。
一二三,套!绳子一端缚住双手腕,一端抛上树枝,踢掉踮脚的东西,就像当初楼里的童妓训练一样,把自己掉到半空,双脚离地,拉伸着全身的内筋。从回到暴人库开始,如意就天天这样习练,苏嬷嬷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只是有时候望过去的眼神有点高深莫测————在苏嬷嬷的视线范围内,如意哪里能脱下那双沉重的鞋子,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被这样拉扯着,脚下还有这样一双仿佛重若千钧的鞋子在撕扯身体,两端受力,如意如今受的苦楚,不知是当年的多少倍,几次差点受不住昏厥过去,如意忽而想到,楼里的训练内容是当年上上代楼主菊初南设计而沿用至今的。
而苏嬷嬷,似乎认识当年菊初南的样子。
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故意给她这双古怪鞋子……
吃不好睡不好,连路都走不好,全因为这双鞋子,如意心知道都是她自己自找的,如何怨人?不能出声埋怨,她每次苦得满脸写着痛,却都不吭声,只用一双大眸子死瞪着走来走去的苏嬷嬷,腮边鼓鼓的,居然很顽强,气势惊人。
一吊就是半天,转眼入夜,凉风习习,吹不走拂不干她背后额前的热汗。
“唔……”
闷哼一声,她被冷脸的苏嬷嬷几掌拍醒了。
“下来,中储宫的少监来催,你的工作还没做干净。”
※※※※※※※※
考试未结束啊,狂背书ing,还不忘来更新,啊!打赏努力的骷髅一点票票和收藏吧~~(水汪汪大眼)
【39 中储宫(上)】
颤颤地抖着腿儿,人给赶到中储宫。
“快快,动作要快,别偷懒。”中储宫的少监一见如意就大喊,细尖的声音包含着不耐烦的意味。
中储宫位于皇城西角,宫内景致堪比御花园,夺天地之造化,生就一池清荷,每当夏至,宫中妃嫔多爱到此处。原本有专门管理修筑花木班人,但现人手都给调到了御花园中,此处因为少人临至,修筑工作倒给先放一放了,但中储宫的少监眼见池底污泥堆积成层,浑浊了池水,实属不雅,加上又不忍放过暴人库里的如意这个好人力,前几天开始就命令如意过来捞泥,让她苦干到半夜,也不放人走。
反正暴人库里的罪人,整个皇宫任何人都可以随意使唤,没人关心如意最后会是累死还是先疯掉。见天色不晚,少监离开前,还狠狠地警告说道:“天明儿前你可得把池底的淤泥清干净了,这次做不完你别想回去休息!”
碧波清池,嶙峋假山,以及黑瓦白墙的水榭长廊,构成中储宫最美丽的一景。
最大的莲花池,一大片雪白睡莲与凝翠荷叶中,少女半个身子埋在池水。
…………
瑞宁宫中。
“母后,那你多加歇息保重身子,孩儿先告退了。”
皇太子李靖皓起身恭顺一礼,柔声说道。
“回青宫去吧,好好学为帝之道,别替我这个老太婆操心了,”榻上的皇后娘娘慈祥且欣慰一笑,轻颔首,恬然挥挥手,“太傅太师估计都苦等着你,快回去吧。”
皇后娘娘用温柔地目光看着这个孝顺地孩子走出了瑞宁宫。
人一走。茶就凉透了。
静静望着皇太子已经走远了地方向。皇后娘娘槌床。不复慈母形象。脸色阴沉似墨。
“外面是不是有一些什么风言风语。说我乐正氏皇后胆大包天。企图越俎代庖。把圣上和皇太子当成扯线傀儡?”
赫然一句。惊世骇俗。此话一出。吓得瑞宁宫里大大小小宫女太监魂不附体。
天啊。听到了不该听地。卑贱地他们一个个惊恐万状。哭喊着下跪。
“康嬷嬷,你来答。”
没有放过这个问题,幽深大殿里,老妇人暮气沉沉的声音在半空中回响。
“娘娘,这事……”被点名回答的康嬷嬷倒镇定,犹豫一下,低头如实道来。“的确是有!”
冷冷扯起嘴角,皇后娘娘不知道在想什么,倚着榻闭目养神,良久不语。
本来就见今日主子神色有异,忧心忡忡之下见了皇后娘娘的神色,康嬷嬷更是大惊,就情切万分地噗通一下子下跪,“娘娘,恕奴婢多言,皇太子日日衣不解带进宫陪伴,细心关心娘娘的病况,其孝心天地可证。”
“娘娘万不可因了外面恶人的挑唆离间,而怀疑仁厚性善的皇太子啊!”她哀声劝道。
皇后在想什么,跟随她这么多年的康嬷嬷如何不猜到几分,这漫天的恶毒谣言直指乐正一氏,长此下去,若南江国的无知人民都相信了这种谣言,皇族李氏若必须对乐正氏做出处置,否则就保不住皇室的脸面和威严,决裂之下,乐正氏全族哪里有活路?
所谓无风不起浪,谣言总有源头,一个心思恶毒的策划者,想想事后最得利的还会是谁?
忠心祀奉皇室多年,如今却得到这样一个恶名,给那扯线傀儡四字深深激怒,盛怒下的皇后娘娘已经在怀疑自己儿子。
“娘娘,皇太子是您亲生孩子,您也是亲眼看着皇太子长大的,皇太子是怎么样的人,娘娘您应该最清楚。”
皇后娘娘听言,若有所动,低声喃喃。
“皓这孩子……”
倦倦嗯一声,神色变得复杂,到此为止皇后娘娘却没说下去,只是有点怔怔然地轻拍打着榻上木。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情,她当然清楚得很。
但这份清楚,却成为她愤怒猜虑的根源。
洞察身边包括康嬷嬷在内的所有人心中,关于皇太子李靖皓的那个根深蒂固的完美印象,皇后娘娘心底渐渐浮上诧异和淡淡的怃然,起身,她意兴索然地让康嬷嬷扶着回寝室。
“明天就说我要静养,让皓那孩子不须再来。”
“是,娘娘。”
“空**不来风,看来我那野心太大的哥哥近来行事嚣张。”皇后娘娘她的哥哥,就是当今位高权重的宰相大人。她冷声道:“通传下去,让他今晚进宫来,我要和他好好叙一下旧!”
“还有,我刚刚在殿前的话,老奴你就当没听过吧。人易老,脾气也控制不好,喜怒哀乐藏不住了。”说话间,皇后娘娘习惯性地动一下手指,惆怅地发现手上已经没有了那串十几年相伴的玛瑙持珠。自从知晓那个楼送人进宫来之后,她心底一直得不到安宁,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了十几年的坚定信仰。
默念一段静心心经,这位金贵的妇人暗自神伤嗟叹。
“而殿前的那些宫人,我不想再看到了,你让他们明天全都从这后宫中消失。”
…………
皇太子走出瑞宁宫后。
“公公别送了,本王在这里随意走走。”
听到命令,瑞宁宫的老公公笑了笑,恭敬退下。
“太子殿下,为什么你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这种时候,都死活命令要臣下跟上来呢,”怀瑞之打着呵欠走向皇太子李靖皓,在瑞宁宫外整整空等了一天时光,他摇着纸扇,怨气十足,话也无奈何。“须知臣下不是带运金童,给不了殿下什么好运,对皇后娘娘的病况也有心无力啊。”
任着怀瑞之抱怨几句,习惯和了解了这个心腹的性格,皇太子李靖皓微微一笑,心情还是不错,也不恼不气,维持完美的淳厚温和的表性。
“跟我随意走走。”
怀瑞之懒懒地翻白眼。
“是,是……”
天色暗暗,各宫点起了艳艳宫灯,他遣走了身边的侍卫和公公们,与伴读怀瑞之二人随意在后宫中散步,时而轻聊几句,声音低低。
高高漆黑夜空上那皎洁如银的月面,在天光的渲染下,竟呈现一种微微喜人的粉色,如同,蒙上了一层上好的轻纱。好整以暇地经过中储宫外,两人马上嗅到一阵泌人心脾的荷花幽香。
“中储宫?”
看清了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字,皇太子从前门轻易步了进去。
【40 中储宫(中)】
漆黑中,中储宫内寥寥几个小宫灯,望之殿内空无一人,徒有阵阵清新荷香,甚是怡人。
徐徐而入,走在精美玉砌般的路上,怀瑞之似乎却没有皇太子李靖皓那份悠闲。暗暗再打个呵欠,满池清新白莲只让他想起家里的织锦大床,天色不早,这后宫之地有什么好待的,他现在不过是太子伴读,就要日夜遭这郁闷无比的罪,日后要是太子登上王位,称帝之时,乱塞得个职位的他还不要给烦死?
千古以来,估计就怀瑞之这一位奇葩对太子伴读一职有这么多抱怨。
“殿下有什么烦心事,臣下愿与殿下分忧。”
压根不信李靖皓就要他跟上来欣赏美景,谈天谈地谈景致,怀瑞之直接开口问,着实不想跟这位心思难测的皇太子殿下乱斗心机。
“瑞之,本王心有疑虑。”
皇太子李靖皓徙倚栏杆,柔声轻叹道,一手背在身后,花池水面的粼粼月光反射而上,映得他的侧脸有如处子般柔美。
他身后的怀瑞之敏感地捕捉到两字————是疑惑,不是担心,前者不含感情。
“所谓‘臧病则气色发於面,体病则欠申动於貌’。本王也算对医理略知一二,几日下来,观母后的气色实属差,几番叮嘱太医院精心照料,怎么母后之病仍然不见好转?”
皇太子略通医理,这个怀瑞之知道。
当今皇上也就是皇太子的父王百病缠身,常在床蓐,皇太子亲待汤药,未尝敢废离,而曾经有一段时间,皇太子翻遍医术,苦习医理,皇上虽感其孝心,却也认为身为太子,应习治国之道,而非不行正务,去学什么医理之术,把皇太子怒叱一顿。
当然。最是无情皇家。这样一种父慈子孝地美事发生在皇家那真是如凤毛麟角一般稀少。结果巩固皇太子李靖皓在民间孝仁德厚地美好口碑。给兴奋地皇族李氏全国大肆渲染一番。几乎就把这位年轻地皇太子完全神化了。
皇族地做法无可厚非。怀瑞之不是卿鸿那读死书地耿直愣小子。他更懂得很多事本质上。都不过为维护某种权利。但他现在想咬着他地纸扇大笑————德厚?孝仁?或许未当上太子伴读前。怀瑞之还会稍稍信几分。但自从晴翠宫一事。他对这位皇太子殿下地全数观感完全颠覆了。
他觉得最可笑地是。全天下地人都给这位‘性善孝仁’地皇太子殿下当猴子耍了。
回首。这位面相秀气地皇太子淡淡看怀瑞之一眼。忽又现出阴鸷地笑容。
“难道太医院那帮全是废物?”
…………
原来是这个问题。
怀瑞之忖量着,扬声笑道:“依臣下之见,皇后娘娘的病,太医院的人绝对治不来。这样看来,他们的确可称为废物。”
“哦?”皇太子慢慢敛起了微笑。
“在臣看来,再精湛的医术,再珍贵的药材,也如倾倒入虚无之中,效果甚微。其实,躯体上的疾病,太医院的老御医们当然能治,但心上的疾病,臣怕旁人无能为力。“
皇太子好像来了点兴致,“心上的疾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皇后娘娘似乎心中有疾。娘娘日夜为此困扰焦虑,又隐而不宣,独自承受,何以不气色愈差,病况不见好转呢?”怀瑞之径自信步,以纸扇轻点花池中的圣洁白莲,让那颗颗粒粒晶莹剔透的露珠从上面一滑而落,滴到池水里,震出圈圈涟漪。“心结易结难解,是什么难事能难住了皇后娘娘,让信佛多年的皇后娘娘保不了心湖的平静,臣下愚钝且无能,不得知晓。但殿下,一日找不到皇后娘娘的‘心药’,皇后娘娘的病也一日无法好转,殿下你迁怒于太医们,就算是赐死了所有的御医又如何,皇后娘娘还会憔悴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心病?”
皇太子沉默半响,似是在思索着母后的心病到底从何而来,再叹一声,好像想通了,他扶额沉痛地说道:“近来宫外存在一些流言。”
流言?
“……父王也说过,母后性情刚烈,受不得半点苦楚委屈,怕母后就是因为听到了这些不可理喻的疯言疯语,而气愤至病倒。”又冷哼几下,皇太子说道,“早让柩密使采取行动,全力封锁流言,想不到,还是让这些流言传进了宫中,最后仍然传进了母后的耳里。”暗自默默点头,“看来为把一些害虫剔除,宫中也需好好整顿一番。”
片刻,好像想到了什么问题,皇太子对怀瑞之笑道:“父王的病顽固,多年未得治好,按瑞之你的说法,难道也是心病?”
“臣下不是神算,更不是神医。”怀瑞之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轻浮地回答。“这是不是心病,只有圣上才最清楚了。”
漫步在莲花池边,漫天星光为伴。
似乎准备打道回府了,走下池小桥的时候,皇太子忽而问一句。
“那宫的事,你还记得?”
“啊?”
见怀瑞之没懂,皇太子温柔地一笑,解释,吐出三个字。
眉角急促跳动,怀瑞之呼吸一滞绷紧全身,“晴翠宫?”他装傻。
不知道皇太子葫芦里卖什么药,突然要提起那件事情。
其实当时要知道我们皇太子要在后宫干什么的话,他怀瑞之就是故意敲断了自己的腿也不跟着进宫。
“你把吴才人全忘干净了?”皇太子含笑颔首,又似满意的样子,笑得意味难测,那神色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谲的味道。
他怀瑞之根本不认识那个可怜被吊死的吴才人。什么叫你把吴才人全忘干净,是你皇太子……
怀瑞之微微感不妥,总觉得皇太子在暗示什么。
皇太子李靖皓背手而行,又提它事。“瑞之,你和卿鸿都是父王为本王钦点的伴读,卿鸿耿直谦和,固然是人中龙凤,但本王比较欣赏的,是精明懂世故的人,”
其实卿鸿好比是一块大招牌,诚笃单纯的他往皇太子身边一站,就是凸显皇太子的正面形象。而放荡的怀瑞之,更似站在背后,帮助皇太子做一些摆不上台面事情的绝佳人选。
晴翠宫的事情,他怀瑞之的脚参进去太深了。
“正如瑞之你所言,你非什么带运金童,给不了本王好运,为何本王要常常带你进宫?”皇太子轻轻的一句,如毒蛇吐出来的信子,怀瑞之脸上的笑容彻底失去了。
每次进宫,带上的都是他怀瑞之。
就是弄死吴才人那次,独独只有他怀瑞之在场。
皇太子李靖皓是什么人,一个众人心中完美的人。然后整件事中要剔除了皇太子的身影,他怀瑞之就成了……主角……
彼时莲花池中的片片荷叶随夜风斜斜微动,一阵奇异的涟漪过,池底有物翻动。乍看,好似是一条惊惶的鱼儿。
【41 中储宫(下)】
“你要找一只替罪羊吗?”
怀瑞之在心底大喊。
“这就是你的帝王之道,这就是你要在官臣面前**的至高权术,是吗,皇太子李靖皓?”
但他再愤怒,再痛恶,到底也没有把话喊出来。
俊脸上的震悚愤懑刹那已经表露无遗,藏不住,也就无需再藏了,皇太子要看的,不就是他怀瑞之这样无措愕然的反应么。果然察觉到怀瑞之选择的沉默,以及这种沉默代表的愤怒,皇太子微微一动。
“瑞之,其实,你比本王年长一岁,父王挑你当本王的伴读,也是看重你,希望你能竭力扶持辅助本王,本王自然不会怀疑父王的独到眼光。”
拍拍怀瑞之的肩膀,笑了一声,皇太子他满眼尽是宽宥涵容之色。
“瑞之你看似疏狂不驯,大而化之,其实处事精明,日后,定是本王得力之将,南江国难得的名臣,本王十分信任你。”
“臣下惶恐……”怀瑞之僵硬地回答。
“常让你陪伴本王进宫,不过是本王私心,希望在书房功课之外,试着多与官臣交流相处罢。父王有言,责说本王为人孤冷,常恐本王未来不能善待官臣,本王自幼读书于古今,道理粗能通晓,却疏于君臣相处之理,父王的担忧叮嘱牢记在心里,本王惭愧,并竭力学之,瑞之你可明白?”
看来,当今皇上还是很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
当所有人都说当今皇太子性善孝仁时候。皇上却责他为人孤冷。不能善待官臣。这不能善待四字。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
其实当时皇上责皇太子李靖皓地原话远远比这几个字直接狠辣。一针见血。
你这孩子从小少言多思。聪明沉稳。行事也够雷厉风行。不存那些可笑软弱地妇人之仁。我不担心你能不能做好龙椅之上那个位置。但另一方面。你性子阴鸷残忍、猜忌心重。对身边地人多薄待。以天下南江人民而言。你可能是一个好皇帝。但对在朝官员而言。你却会是一个无情冷酷地暴君。
话是皇上说地。到底说得对于不对。准不准确。只有皇太子李靖皓他自己知道。
至少表面上。皇太子很完美。完美到让所有外人都很满意。
“晴翠宫一事。本就不应当再提及。不过是欲提点你一下。瑞之。你不是很喜欢晴翠宫那个小宫女吗?本王把人送出了宫好生养着。哪天她地癫病好了。本王就把人完整地送给你。你说如何?”
人证。
皇太子李靖皓,给你的臣下硬套上一个莫须有的重罪,再一边施加威胁一边钳制,你才能安心吗?
本王十分信任你。
不,你不信任我,皇太子殿下。
不能自已地把纸扇握得咯吱响,怀瑞之忽而好像无力松了手,缓缓打开纸扇,展颜一笑,“皇太子殿下的好意,臣却之不恭。”
他轻浮地笑,说得轻松,不复刚才如临大敌状的愤懑模样,似乎甘心了。
皇太子明显很满意他的反应。打过一棒,就要给一个颗糖,叫官臣们心服口服,这管理官臣的帝王权术,浸淫多年的皇太子自然理解透彻。“,还有,瑞之。前几日来,父王跟本王谈及了几次,有道言,未成家何以承业,父王和母后都希望本王能在继位之前,立娶皇太妃。今日母后再次提起,还给了本王几个朝中大臣家中闺秀的画像参考,其中,还有瑞之你的妹妹。”
“……”怀瑞之一怔,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
“本王最后挑中的,正是你妹妹。”
“皇太子厚爱。”
“以后可以称为一家人了,瑞之你需多用心,好好为本王尽心尽忠,竭尽才能辅助本王治理国家。”
月朦胧,夜朦胧,晚风扣帘笼,繁星点缀夜空,一颗颗清冷孤寂。人与人有时候就像此时天上繁星一样,看起来离得那么近,仿佛就在身边,仿佛伸手就可触及,其实却相距遥远,永远不能心意相通。
“皇太子殿下,你是否在追查着那些难听的流言的出处?”怀瑞之忽而沉声问道。
“哦,”皇太子闲步,说道,“瑞之,难道你有头绪?”
“正是。”
听到这个回答,看作是怀瑞之经一番敲打,醒悟得自己身份,终于要认真干点心腹该干的事情,皇太子含笑点头,声音带上了一些愉悦的味道。“你说说看。”
“皇太子殿下,这散布谣言,陷害皇后娘娘,暗中离间皇族与乐正氏的关系,离间皇后娘娘与皇上,与殿下你的感情,此事的始作俑者,是不是罪当诛?”
“当然,”皇太子漫不经心地回答,“诛九族也不为过。”
“那太好。”怀瑞之眸子深处激出一束刺目的异芒,只见他哈哈大笑,在皇太子李靖皓狐疑的目光下,毫不怜惜地,噗咚一声把手中不离身的纸扇爽快地扔进了莲池之中,回首,阴森地说道。
“散布流言的人,就是臣下我。”
…………
皇太子一怔,重重地看怀瑞之一眼,眼神陡然变得十分古怪。
“此话当真?”他微微眯起眼眸,用又震惊又愤怒的语气喝道。冲上前,皇太子狠地执起怀瑞之的衣领。“你身为当朝太子伴读,居然做这种事?!”
装得真像。
暗中,怀瑞之对皇太子的演技嗤之以鼻。
散布流言的,当然不是他怀瑞之。
他不过是做着跟皇太子之前做的同样事情————皇太子可以试探他的忠心,可以这么威胁他,他同样可以试探一下。
要他怀瑞之的忠心,你皇太子李靖皓起码也要给出一点诚意!
这流言来得蹊跷。他一早就猜测此事跟皇太子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皇太子作为主谋策划的,也一定有皇太子参与其中的影子存在————乐正氏压在皇族李氏头上已经很久了,久到李氏快成为乐正氏的可悲附庸,当今皇上当政多年,都是活在乐正氏的阴影之下,患病之后,朝中大小事务更是撒手不管,全由两个乐正氏的女人掌控,估计等到皇太子继位时候,还会是这样一种局面,又或是更糟。
皇太子这种人,怎么会甘心当皇太后和皇后手中的傀儡。
什么孝心全是多年伪装出来的,皇太子性情凉薄,为了至高的那份权力,散布区区几个流言算得了什么,怀瑞之根本就猜,皇太子是多么地恨不得亲手把自己的母后送进凄凉冷宫。“这话你跟谁说过?”皇太子李靖皓厉声问道。
“殿下你一人。”
怀瑞之看清了皇太子眼底的那一抹残忍与猜忌。
“日后不许再提起关于此事半字!”皇太子此种反应,不出所料。
“是,殿下。”
怀瑞之凛然一揖,立马应道。
他想疯狂大笑,嘴角却僵硬似凝固一样,他终于看清皇太子是怎么样的人。
这就是他未来的……主子。
…………
忽而,低头的他发现池底下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移动,又惊又疑之下,他俯身细看。
那一大片晕染开的好似水下墨莲一般妖艳的存在,在寂寥宫灯的昏黄灯光下,闪现粼粼青光。
头发!
刚刚跟自己喜怒无常主子险斗了一番,都不曾惊惶过的怀瑞之,此刻也不得不骇得脸色为之大变。
水下有人在偷听!
※※※※※※※※
呼~敲键盘敲到扭到了手腕,骷髅最近真是……人品太差。这一章终于出来,也算有个交代,骷髅考试去了,估计需要一星期左右时间,筒子们等一下……对了,那个谁,高呼要骷髅考试回来日更一万的,欺负人……(捂脸娇羞奔)
【42 下水】
大步走在前面,皇太子今日被暗将了一棋,心中也气恼,据几日观察加手中已经掌握的资料,明知怀瑞之是一个怎么难驯服的臣子,他一番功夫,下来却还是给这个臣子意外一手打乱了节奏。
“本王不会单听信你一人之言,兹事体大,坏母后名誉,此等恶毒的流言一定要彻查到底,若最后本王真正查出了你是主事之人,再拿下你,瑞之。”
控制不了的人,再有用处,他李靖皓也不能留在身边。
“望你今夜之言不过是一时糊涂的胡话!否则……”
久候不到答复,皇太子眸子内闪过阴狠的神色,回身正欲大喝,却蓦然一惊,见了令人愕然的一幕。
不太通明的宫灯幽幽之光照耀下,他的臣子怀瑞之忽而闷头一下子扎进了冰凉的莲池中,溅起水花无数,沉下去,弹指间没了身影。
“瑞之?!”
…………
如意撞墙的心都有了。
不过是以为又一宿的苦活儿,她也认了,刚刚实在累透,躲了池边小桥低下喘息一下,就忽闻人声,没等又惊又慌的她作什么反应,两个清冽的男声越来越清晰,居然谈起了宫中的众人被严禁谈起的话题,那一句句流言加母后,与对话其中一个还算熟悉的声音,她马上猜出了池上两人的身份。
怀瑞之!
还有一个。是当今皇太子李靖皓!
她躲在桥下阴影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潜下池底去。
不能听地话。已经听了。她现在再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她就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一开始就跑出中储宫。现在想跑也没机会。只求池上地两位能快快谈完这个让她心惊胆战地话题。快快离开。别发现她地存在。
可惜天不随人愿。两人谈着谈着。竟然越来越靠近小桥。如意干脆憋住一口气。真地潜下池水去。后来怀瑞之咚一声扔下池水地那把纸扇。成为了吓得她岔了气地罪魁祸首。她不得不浮上来吸气。这一浮水就让怀瑞之警觉地发现了!
隔着清澈无比地池水。看到怀瑞之微微睁大地眼眸中透出地信息。他要喊声引来皇太子地注意力。如意脑子轰一下子炸开。只觉魂飞天外。哪里管得了什么。惊惶之下一腾身。从水下伸出一只手来。她直把眼前地少年拽下水里来!
怀瑞之措手不及。愣见着水下那墨莲般黑发中伸出一只白嫩却异常有力地小手。他给一下子猛然拖进池水里。冰冷带泥香地池水扑面而来。他呛了几口水。惊怒之下还不忘紧紧抓住水下之人。死死不放开。
无论是刺客还是什么人,都不能放走。
皇太子的水面之上的喊声飘渺得好似远山边的夜歌,如意挣几下还挣脱不开怀瑞之的束缚,更为自己心急之下冲动的一拽后悔得快死了,等皇太子发现问题,叫所有人来的时候,她就真的没有任何活路,她急得呜呜叫,怀瑞之这家伙还顽固地圈着她的身体,铁心要留下她的命。
怀瑞之也算救过她一次,难道这一次真的把命还给他?
使尽力气地挣扎,她不想死,还有很多事情要她去做,她还要平平安安地走出这个吃人的皇宫,回到千叠楼去。
怀瑞之也发现这偷听者是一个女人,总之今夜他与皇太子所谈之事若传出去给那些不怀好心的人听到,他怀瑞之怕就真要被诛九族,事关家族命运和皇太子,他绝对不放手。池底下一片冰冷的漆黑,怀里的女人越是挣扎,他越是抓得紧,那似魔飞舞的黑发只把女人衬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姿态。忽然他感到一阵刺痛,却是那个女人狠绝地咬住了他的手臂,是那么地用力,怕女人已经成功地尝到了从他手臂里流出来的血腥味。
忍住痛,怀瑞之手掌一缩,双手像一副坚不可摧的铁锁。
不过是一霎时的时间,怀中的女人把头倏然贴上来。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
可能是错觉,耳旁一阵低低抽噎的声音……
…………
莲池上背手而立的皇太子脸色铁青,心情是怒不可遏。
“瑞之?……”
今夜超出他控制之内的事情好像太多了。正待他喊人前来,一只手犹豫地伸上水面来,攀住小桥石砖地。皇太子脸上闪过惊疑,“瑞之,你这是做什么?”看着怀瑞之浑身湿透,疲惫不已地爬回小桥上来。
怀瑞之好像没发现皇太子的问话,只是呆呆地望着池水,湿发在身后的样子比较狼狈。
“瑞之,瑞之?”
“啊,啊,皇太子,臣下……”
怀瑞之恍恍惚惚回答的模样,让皇太子心中的狐疑加深一层。
“瑞之你这是何故?”
没能看到最关键的如意伸手拉人下水的一幕,皇太子只知是自己未来的心腹臣子一个踉跄,无故跳下水,心中那份惊愕不解,旁人完全可以理解了————觉得莫名其妙得很,古怪诡异得很,皇太子忽然开始反省自己是否操之过急,高估了人的承受能力,今夜前后一番话太过打击眼前这位臣子的忠心。
他尽量把声调放柔了。“瑞之你身体突然有不适?还是……”各种猜测千万思绪汇聚,皇太子下意识地望一眼那深深的莲池。
安静的莲池中,睡莲如梦,水面空浮着一把寂寥的纸扇。
怀瑞之这时候开口了。
“殿下,臣,臣下刚刚不小心,失仪了,请殿下恕罪。”有气无力的声音。
“瑞之,本王哪里会怪罪你,你应是累了。”
经此一变,让怀瑞之狂妄一招激出来的怒气已经消逝掉了,皇太子此时只是想怎么安抚一下这个臣子的心,“本王今夜就让人从青宫拨出一些补气的好药材给你府上送去,未来几天无需再进宫来,你回去多休息罢。”
话说能让明面仁厚,暗地里猜忌心重又爱记恨的皇太子这么快释怀忘仇,怀瑞之也算是一个人物,至少证明皇太子还是很看重他。也是怀瑞之因祸得福,此次过后也不怕皇太子再寻个什么机会报复怀瑞之,否则给一个未来的皇者记恨着,绝对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从头到尾,怀瑞之眼神闪烁,根本没提及莲池下的女人。
伸出手指触到嘴角被咬破了的伤口,**的痛觉,他擦拭一下,默默地把一块好像从某人身上衣裳撕下来的布,收到袖子中。
一朵金色……虞美人?
第二日,怀瑞之并没有在府里休息,他又来到了皇宫。
想确认一些事情。
【43 求证】
去求证事实之前,他已经有所准备。
稍稍了解情况后,中储宫的那个诚惶诚恐的少监给他以某种理由移走了。他出点力,让给把人调离得远远的,宫中不会再出现这个人少监的身影。如此作为,不过是为了那个防疑心病重的皇太子。
宫中一些人也是知道怀瑞之被体恤臣下的皇太子放回府休养几日的消息,此时突然在皇宫看见他的踪迹,很多人不禁一惊,猜测是出了哪种大事。
那些素来痴恋怀瑞之这位风流少年的宫女们逮着机会,纷纷表示关心,一个个芳华正茂的少女就没差在脸上凿着明显的迷恋担心之意,若哪天皇太子要拿下怀瑞之这个臣下,完全大可以扰乱后宫之大罪为名了。
一个娇俏宫女绞着手帕,问他既然劳累,为何不按皇太子的好意,回府休养,第二天还要往着宫中来?
怀瑞之笑了笑,轻易猜到这些少女那点羞涩心思,于是笑道,我舍不得这如花的娇容,再来看一眼。
才是弱冠少年,就如此识晓风流,过了几年,等皇太子继任王位,怀瑞之当上朝廷大臣手握重权的时候,又会是何种光景。
嘴上是这样说,毫不留恋地别过痴缠的宫女们,他直直往暴人库去。
很荒凉的地方,初见暴人库,他邹邹眉头。只是怀瑞之未去过冷宫,第一眼就把暴人库认为是后宫中最荒凉最凄苦之地。
右臂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他堆满标志性的微笑,敲开大门。
“有人么?”
“大人。”
苏嬷嬷爬着狰狞疤痕地老脸出现了在门后面。
“这里是关押犯了错地宫人地阴寒地。大人前来是为何。难道是走错路了?”
行一宫礼。这位老人板着脸。用一贯阴冷地语调问道。
“嬷嬷。这里近来进了一个有点犟气地小乐子。我对她也算认识。想见一见她。”怀瑞之开门见山道明来意。看清苏嬷嬷也不是爱跟人说废话兜圈子地人。他这样笑道。
苏嬷嬷脸上不见一丝波动。
“那丫头给别殿的主子唤去了,大人。”
哦,真不凑巧,少年一怔,收起了纸扇,还是吊儿郎当。
“我等她?”
嬷嬷蹙眉,未露任何表情,对于他的执着,不表示态度。
多少知道如意跟眼前这个太子伴读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但时隔多月这个贵气少年才找上门来,事情估计有蹊跷。
如意一开始被罚到暴人库的时候,若这个少年找上来,嬷嬷不会奇怪,就是像开始的卿鸿一样,不过是善心作祟,又或是那种名为一见钟情其实是一时迷恋的感情控制,等新鲜感一过,自然有人会知晓腻烦二字的重量,一个会离开,一个会被留下,抛弃与被抛弃,这种事情嬷嬷几十年待在宫中,也见得不少了,权衡当天道自然,看得透彻。
但眼前这个少年虽为少年,却有一种难得的老辣,假以时日,定当是一位了不起的朝中权臣,一个聪明公子,时隔多月后他突然才来要把人见一见,可能简单么?
联系到昨夜匆匆归来,神色不对的蠢丫头,嬷嬷有了计较,冷声应对。
“大人还是莫等了。那丫头虽再过一个月就能离宫,此时仍然乃罪人身份,卑贱如流萍,何德何能叫大人挂记在心头,还请大人回去,若叫旁人知晓,那丫头罪更大了。”
怀瑞之轻轻地笑了。
“不怕,嬷嬷放心,我只要见她一面。”
“见她一面?”苏嬷嬷警惕起来,沉声说道。
怀瑞之依然在笑。
“她的安好……我想确认一次。”
怕想确认的,不只是什么安好吧。
“大人,老奴年事已高,想不得过于复杂的问题了,斗胆开声请问大人一句。”苏嬷嬷顿一下,继续道,“老奴知道那丫头愚钝,是不是昨日那蠢丫头在中储宫中,言行举止有失,冒犯了大人?”
若是“绻胭脂”蠢丫头仅仅是行为有失,不小心得罪眼前这个少年,看在那楼与菊初南的面子上,她拼了这张老脸,估计还有机会帮挽救,但若不只是这样……眼前人,好像是太子伴读之职?
要冒犯的是那一位尊贵皇太子,联系到皇太子的母后,瑞宁宫的那一位,那丫头只有九死一生。
千般推脱或疑问言语未能出口,全止于少年笃定的一句。
“不,我和皇太子昨日在中储宫并未见过她。”他强调,“是未遇见任何一个人,嬷嬷无需乱猜。”
沉默半响,微微变幻脸色,这下苏嬷嬷品出点味儿来了,越发觉得少年心思难测。
这般似乎,这位怀瑞之大人是要包庇那丫头了?
“老奴听得清楚。”苏嬷嬷缓缓点头。
“既然小美人她不在,我明天再来。”
为何又要来寻人?
…………
明知道纸包不住火,依怀瑞之那头脑,很容易就可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动,猜到她身上,如意却还是只会躲。
不是无计可施,是不能,心乱如麻。
在怀瑞之没有在第一时间揭发她,她就已经知道真的欠了一个大大的人情。怀瑞之包庇了她,若日后让人查出,他就是同犯……让这样一位未来权臣搭上全部前程人生来保护,不是受宠若惊,如意心有愧,加上次的恩惠,她如何也还不了这种沉重的债,心中更是感觉不安惊惶。
无论这个少年是出于何种目的,他救了她,是事实。
第一日从苏嬷嬷口中知道他来过,如意沉默。
然后第二日,第三日,他还出现在暴人库门前。
再这样下去,只有一种结局,就是皇太子对怀瑞之这种反常行为起疑,联系暴人库下手一查,中储宫一事再被想起。
那些无知宫女看如意的眼神也越发狠毒,他在害她,也摆明在逼她,事实上,这种逼迫很有效,他不过每日闲步几次,就几乎害得如意在宫中无立足之地。
“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日,夜不能寐的如意终是被逼出来,见面第一句对话,没有结果。
“见你。”
春日杏花吹满头,谁家年少笑,足风流。
【44 无题】
如意的处境完全没有改变,甚至更糟糕。她依然是暴人库人人可使唤的奴婢,眼见还有一个月就满半年可以离宫回楼,那些各殿的主子好像颇有微言,使唤她来是更不遗余力。各殿的不过也是看瑞宁宫那一位的脸色而已,谁都不相信如意能平安出宫,猜那一位能忍耐到何时。
怀瑞之的出现简直是在添乱。
现在谁都知道了,我们的风流少年这次又找到了一个新目标,日日献殷勤。
“这种半死不活样子的货色,我们怀大人怎么会看上?!”
宫女们妒火中烧,如意成为众人眼中钉。
又被关在空荡的一间屋子里,拾起眼前被毁坏的凤钗,类似这种陷害栽赃最近是不是频繁了一点呢,她很累啊,如意揉揉发酸的眼睛,很快让肩膀塌下来。
怀瑞之一定是故意的。
她仅仅问过一次,在中储宫一事后,再见到被她拖下水的少年,她问,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不屑于撒谎欺骗,少年但笑不语,俊脸上神色莫测。
开始当怀瑞之找上如意,皇太子可能会有过几丝怀疑,会联想到些什么,但当怀瑞之一次次继续频繁地出现到如意面前,事情反常变为妖,皇太子的猜忌心却渐渐淡下来。
怀瑞之不是这么愚蠢的一个人,明显叫人怀疑的举动发生一次是反常,当第无数次发生并好像将继续发生下去时候,就变为一种习惯————现在宫中都传闻说道,说倜傥的怀瑞之大人爱惨了暴人库的那个丫头。
忙于应付处理那些各国使者。皇太子总算没有找任何人地麻烦。
一天变青辉。无话凄冷到天明。意也绵绵。指也纤纤。
推开门。不顾外面宫女们那惊诧无比地眼神。悄悄留下一个完好地凤钗。她离开了大殿。
熟悉地少年。等在熟悉地地方。
“额贴金虞美人地小美人。来来。陪我吃点东西。”
特意带到暴人库地糕点。放在描金碟子里。显得分外可爱诱人。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不甘不愿地过去。如意沉默如同木头。
前面百般推拒,就是不愿意多牵扯,却给怀瑞之最后逮住了机会。知道她暴人库罪人身份所限,他就天天用命令一般的话让她不得不从之。
“再过一个月小美人你就离宫,我到你楼里寻你。”
“……”
他已经不止一次故意或无意提起这一句话了,想警告她什么?忽而伸一手过来,如意僵住,看着怀瑞之轻轻拿下她咬在嘴的半个糕点,动作温柔细致。
“又不是三岁小孩,别闷头吃了,小心噎住。”
她不知道她闷头用小嘴啃糕点的样子有多么……娇憨。
溺爱一般,怀瑞之看着半个糕点上的齿痕,意味深长地低低笑一声。
中储宫一事,他并没有质问或旁敲过,双方心知肚明。
不明白的是,为何一直放不下对她的怀疑与戒心,怀瑞之愿意这样拖下去。
她既然听了不该听的东西,威胁到了皇太子,威胁到了他,为何他还愿意护她?
“怎么,我脸上开了花,你愣愣地盯着我。”少年嬉笑调侃,见如意不语,他继续笑道,“就我所见过的乐子,你是最特别的,傻丫头。”
是啊,去哪儿找一个不会跳舞的舞妓。按理说,到了她这种年纪再过一年半载,就可脱去童妓的壳,正式上台,怀瑞之很坏心眼,他在想到时候眼前这个傻丫头怎么办,一年半载的时间,够学到舞艺么,呵呵。
如意先大怔,后了悟,肃然警醒地觑他一眼。
他果真还在怀疑她。对,看着一个不会舞艺却被送进宫来的乐子,又这样凑巧地出现,谁能放下疑心。
只是怀瑞之一番作为,谁都以为……他对她有别样心思。
完美的假象,某方面看,怀瑞之和皇太子很相像。
“你出身的楼,也很特别。”
千叠楼,有着像前代楼主菊初南,现代楼主柳怡宴这样的人的地方,自当独特。
“我并非指这些。”他用新的一把纸扇轻点一下她的脑袋,浅笑道。
他却没有说下去。
“怎么不穿你那一件衣裳了?”托住下巴,他沉思一会儿,忽而问道。
什么衣裳?
“就是那一件你绣满一个个烂柿子模样东西的。”他自以为是地嗯一声,还加点评价。“上面绣的红柿子不够饱满,样式是独特,就实在丑了一点,小美人你的绣工有点差强人意啊,看来楼里的绣娘没好好教你。”
烂柿子……
难道是指中储宫那次在水下给他撕坏的那一件?给他这样一说,如意稍稍想了想,明白过来后,脸色终于变了,对他说出今日第一句话。
“……是桃花。”
“……”
少年不小心噎住了。
…………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真的要害一个人,一天就够了,如意更加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既然怀瑞之暂时没有揭发她的意向,她就自欺欺人当完全没有那一事,过好这个月,出了宫,就一定要办法。
又是几日过,除了听说皇太子和乌兰国的清禅大师相处甚欢,那大师看来对多日的细心款待与年纪轻轻但博学谦厚的皇太子很满意,已经表明有意与南江国结下友好国交,南江国与乌兰国第一次搭上线,皇太子功劳甚重,朝廷上下都是一片赞语,连那些一直认为皇太子年纪太小才能有限的古板老学究都慎重点头了。
眼见皇太子立大功,而皇太后的六旬万寿大典也近了。
“那个把我的凤钗修完好的人,就是你?”
当今皇上眼见病情愈重,后宫一片哀声,可能要陪同殉葬的这些嫔妃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一个一个再不甘,也无奈何,此时又是皇太后六旬万寿大典,各国使者来聚时刻,后宫的人更是要把苦往心底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殿的主子也没什么心思,不为难如意。
如意被殿主子留住了,日日前去帮保养管理那些殿主子准备在最后一日带进王陵的珠器金钗,还它们一个最美的姿态,不过为一次风光大葬。
少惹了点风波,少出了点头,别让瑞宁宫的那一位时时惦记着,是好事,她就安心地待下。
“你上辈子属鼠么,躲我躲得勤快。”怀瑞之没有再紧迫逼人,笑了笑,爽快道。
“时日还长,等你就是,我不会放弃的。”
【45 刺绣】
这个殿的主子是进宫多年的老妃子了,或许当年会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如今年华已逝,斗心不再,倒少到瑞宁宫参与那些是非,总消息滞后一些,几天后她才惊讶地知道,要来的这个额贴金色虞美人的稳重丫头,就是瑞宁宫的皇后娘娘那根心头刺,再召见如意时候,妃子的眼神不对了。
前几天才称赞过如意是个有用的好丫头,现在,妃子这个殿主子在凉凉地考虑是不是把人交出去才好。
看着如意还年轻稚嫩的脸庞,那妃子踌躇犹豫一下,终是豁然想开,神色缓和下去。
“罢了罢了,你既然给我唤来了就留下,哪天皇后娘娘真开口要人的时候,就再说吧。”叹一口气,无奈的话语。
变相得到一段时间微弱的保护,如意自然感激不尽。
这殿的位置倒很靠近上次如意进去过的念樨殿,放目远望,很快就能清晰地看到念樨殿那飞扬的屋檐与前殿的轮廓。
那为了大典为换上的鲜红色殿幔飘出眼帘,还是原来的白色好,原来的念樨殿多类似清冷月宫殿前一抔雪,现在,不过沦落尘间化指尖丹,如意想着,感到一阵刺痛,连忙慌乱地放下手上的东西,她再一次把绣花针扎在指头上了。
双膝上摆着一个绣着四不像动物的半成绣品,她把手指伸到唇中吮吸半响,悻悻然。
皇太后六旬万寿,后宫中的妃子们也要准备大礼,这殿的主子苦心想了很久,才确定下来礼单,全是被视为千金难换的稀世珍宝,手巧伶俐的宫女们不厌其烦地查点,惟恐有失。如意作为一个才进殿来的外人,哪里给放心触碰这些珍贵东西,这特殊活儿是轮不到她去做,几日无所事事,看宫女们出出入入,暗记下数目,知道礼单中至少存在一对描金掐丝珐琅太平喜象,一个五彩加金鹭莲纹凤尾尊和玲珑榴开百戏牙雕。
细心清点一切完毕后,就用特制的雕漆带座木盒盛住一个个珍宝,枫叶团鹤款的檀木盒,色泽鲜艳,有淡淡幽木香,即使是单单独放出来,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喜人之物。
“这玲珑榴开百戏牙雕下垫什么丝缎才好?”
“这块带红缨穗子地缎子如何?”
“经纬均匀。阔长合适。色样精巧。我看看纹样……不好。这上面绣地剔红牡丹过于轻浮了。缎子地色也显得喧宾夺主。”
“换来一块蝙蝠提花走云纹地试试。广储司为了大典才拟定地新样式。估计合适。”
一个宫女款步走进了来。关了门。跟别地正在打点礼品地宫女们随意聊着。“怀大人又在殿外站了好一会儿。刚刚才离开了。”
坐在偏僻一旁地如意听见头那三字。身子一瞬间先僵了僵。
“我们怀大人真可怜。迷上一个无情无义地贱人。随随便便利用完就给甩开了。”
“算了吧,有人没福气。”
如意半句话插不上。
在这些宫女眼中,如意能离开可怕的暴人库,来到这儿轻松过完剩下的日子,完全就是怀瑞之大人暗中帮助的结果。
赌什么气,唉。
胸口闷一股气没出发泄,她狠狠地把针扎进丝绢里。
宫女们冷眼望过来,见她所有一举一动,神色说不上多复杂,嫉恨自然不少,更多是鄙弃。
也得如意这个“绻胭脂”够识相,有点自知之明,几次小打小闹架势,殿里的宫女们为了出口恶气给小鞋如意她穿,她也不吭声受下,沉默得像个木头,倒是淡淡盯看人的时候,她眸子里透出的眼神有种非常讨人厌的光芒,别的也无特别,与想象中魅惑可怜的怀瑞之大人的狐狸精样子差之千里。对付这种人是浪费力气,也渐渐感觉索然无味,加上如意她天天蹲在殿里不出去见人的老实行为,宫女们这些日子过来总算没再多为难如意。
但天天见着怀瑞之这个俊朗少年傻等在殿外,一片痴心待佳人的样子,艳羡之同情之,于是又有人有新理由恨上如意了。
如意倒有一次险些遇上了最不该遇上的人。
这天她被指出殿去办事,经过御花园时候,远远见皇太子和一个老人。
香色刻丝黑狐面绣龙袍,皇太子面带淡笑,和蔼从容地和老人进行着谈话,老人时而赞赏般点头。
一只可爱的小球忽而飞落到快要魂飞天外的如意脚边,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玉琢人儿从旁边出现,拉了拉如意的袖子,软软声道。
“捡球,然后一定擦干净。”
这是命令,如意低下头,那边皇太子听到声音,已经把温和的目光转移过来,往这边看了。
蹲下,捡球,用袖子使命地擦,那狠劲,好像怀中擦刷的不是皮球,而是总害她不得平安过日子的命运。
皇太子应该没有看到她。“芸,到皇哥身边来。”皇太子温柔的声音。
拿到小球了,南江国最小的芸公主欢欢喜喜地跑回亲爱的皇哥身边。“皇哥。”
如意溜走了。
皇太子笑着抱起可爱的芸公主,在如意她离开的方向望一眼。
…………
“或许,我该让瑞之陪我出宫一趟。”在御花园走累了,坐在亭中,有宫女送上清茶和点心,皇太子揉揉芸公主的发,轻声低语。
“出宫?宫外好玩地方?”
“不是好玩。”
芸公主赖在他怀里,听到这个答案,水样眼珠一转,不管一切,就抓着他袖子坚定地说着。
“芸也要去。”
一旁的清禅大师合手,含笑不语。
…………
回去殿里,薄汗粘满后背。
低低喘气,像要重重巨石压在心口上,想发泄大喊又没有人相陪,宫中不比千叠楼。她咬咬唇,四下寻一会儿,就拾起掉落到地上的自己的半成品刺绣,再次拿出针线,利落地一针一针,手指由开始的微颤,慢慢平稳。
要恢复冷静忘却恐惧,最好不过摆弄这些她似乎一辈子弄不好的针线。
时间过去很快,又半只丑丑的动物在她手中完成,她咬牙切齿,不时一个人嘟哝几句。
她看着用完的绣线,好像忆起些什么,停下手来,见身边没有宫女,就起身往那些快装好的万贵万寿礼品中走去……
【46 牙雕】
“奇怪了……”
轩里一位袖子上绣着云龙纹的宫女低声喃喃,话里有丝丝疑惑不解的意味。
“怎么了,薇玲姑姑?”
面前一大面绣面,半朵富贵万寿菊已经在针下含苞待放,被教导着绣工的宫女们忽而见薇玲停下针来,不禁悄声一问道。
才发现自己把心中的疑虑述之于口了,薇玲歉歉意一笑。
“我们继续。”
“薇玲姑姑的针法细腻繁复,绣出来的绣品皆精品,深得几个殿主子喜爱,我们想学,但总不及姑姑心思细腻,下针如有神韵,难得姑姑无私要教我们,半天去还学不到一点皮毛,我们真不争气。”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讷讷说道,她们就猜薇玲所以如此走神,露出恍惚状,是对她们失望不已。
丽景轩中,不知不觉时日过,绝对没有如意这般难熬,眼见半年快满,轩中乐子们也技艺日益精湛,近段时间也没给惹出什么麻烦是非,薇玲这些女官们才渐渐放下心。
一个月后,谁是留谁是走,细心观察了乐子们多时,薇玲已经心中有数。
开始时候,最看好的,自然是倪素素三人。
倪素素,桑熙和青容止水这三个冷血乐子,手段也是狠毒,但不得不承认,她们三个也是这一批乐子中最出色的孩子。轩里发生过的大小事件,那剔除去有威胁或是不合作的同伴的行为,她们做得极其大胆,自信于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不说,谁也知晓下手的就是她们,却拿她们没办法,加之倪素素带头,三人早跟轩里的女官打出了感情牌,一见女官们,无邪的娇脸上就盛满了迷人微笑,谁都很难把残忍的凶手与眼前这些天真脸庞联系在一起。
亲疏影响判断。私心作祟。明白地事实摆在面前。多数女官竟选择欺人欺己视而不见。
第一次被安排带领丽景轩地乐子们。薇玲终于识得前几个轩任姑姑地辛酸。
估计是想起了前段时间轩中发生地大小事情。薇玲神情沾染些许无奈悲戚。宫中地主子们斗得昏天暗地。她也见惯了。不忍趟这些浑水地她才求公公安排她到这丽景轩来。原是一心只求安宁。想照顾好理应天真年幼地乐子们。接手后才发现。事实完全不是想象中地美好平和。
没有身份地位地束缚。也没有家族背景势力地威胁。这些来自教坊地少女手段比宫里地贵人们还要直接还要狠辣。一个个像残忍小兽。顶着天真无邪地面孔去害人。犹不知悔。淘汰下去。被毁去官妓人生地好几个少女。薇玲瞧着这些年轻地生命在她眼下消逝。心痛之恨之。只恨自己教管地本领未到家。未能叫这些少女们收敛了冷酷暴躁地心肠。教会她们珍惜同伴之情。只得眼睁睁看悲剧在眼前发生。
她对面前表现不安地宫女们。柔声道。
“我教你们绣工。不是希望你们精于此道。刺绣地学究。等你们在宫中待地时日长了跟我一样。自然就会变得精湛。宫中多烦闷。很多女子就倚靠这小小绣花针熬过来地。”
浅笑轻执小针,金色丝线在空中划一道弧痕,优雅落下。
“宫中做人处世,就如做这面绣一样,你下一针一线,都需小心,考虑全局,一步错,就步步错,所以少不得要好耐心。”
“懂得了,姑姑。”
宫女们憧憬的目光。
一番道理,够她们仔细消化半日了,她们都忘却了薇玲一开始的异样。
前夜,有人悄悄跟薇玲商量,说她不愿意留下当宫娥,要薇玲列名单时候莫考虑上她,悄悄把她划走了就是。
重点不是这个请求的内容,是说出这个请求的人。薇玲不明白。
奇怪了,她们三人一向共同进退,表现出来,成为宫娥是志在必得,怎么“她”会……
“也不知道那可怜丫头现在过得怎么样……”
提起乐子,薇玲不禁又想起待在暴人库的如意。
一个是想留不得留,一个是求之不得离开,听闻如意是给一个殿主子收留了,薇玲略感安慰,却不得不担心。
跟所有宫人一样,薇玲也想不明白,如意的怎么招惹了太子伴读怀瑞之大人了,叫这位年轻俊杰的大人如斯疯狂。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让瑞宁宫的皇后娘娘有生起了杀意,就叫糟了。
“姑姑,姑姑。”
宫女们在身边的叫唤,唤回了她飘远的思绪。
“姑姑,你年也近限了,过了些时日满岁,就可出宫回家乡,与亲人相聚,我们以后怕见不了姑姑。”
薇玲再笑,眉间却夹一道愁思,低头道:“你们姑姑我……我未必选择离宫。”
“难道姑姑要留下来?那怎么行,听老宫女们说,一个在宫中老死的日子可非常难过,姑姑不想出去跟亲人在一起吗?”
“什么话。姑姑在宫外,已经没有亲人了。”
话是这样说,薇玲心底却迅速飘过一把绝世金扇的影子那扇风,分外清冷轻柔,让人不禁心头微颤。
…………
“检查好了么?”
殿里较精明的嬷嬷查检宫女们的工作,检查到盛着玲珑榴开百戏牙雕的雕漆木盒时候不悦地皱一下眉,“这玲珑牙雕怎么能用笨重的木盒装盛,你们这帮笨丫头,还愣在那里做什么,马上换来一个七彩轻巧琉璃盒来!”
有宫女唯唯诺诺应声,跑出去。
到打开木盒,看到里面的装饰,嬷嬷脸色发黑了。
“你们居然放了一提花绣金线的缎子下去?!”
嬷嬷气得浑身发抖。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这牙雕外面漆上的是一层很脆弱的釉子,经不起半点碰撞,要用最细腻柔软的布料包裹,你们放的缎子表面凹凸的细金线,能在牙雕外层釉子上挂下无数条可怕丑陋的擦痕了!”
宫女们纷纷露出惊恐神情。
嬷嬷不过推卸责任乱说话,平时这珍贵的宝物,宫女她们之前从未有机会触摸到,自然不清楚该注意些什么,糊涂犯错,殿主子的珍贵牙雕上是若是留下任何一道痕迹,她们的下场……
嗓子吊到咽喉的嬷嬷利索地拿出了小巧迷人的牙雕,焦急地查看,却一怔。
疑虑在仔细看过那闯祸的缎子后尽数消除,嬷嬷终于松一口气的样子。
“缎子的万条金线全给抽干净出来,幸好幸好,总算没伤到娘娘的贺礼。”擦去刚刚吓出来的冷汗,嬷嬷念头一转,狐惑不已地缓缓说道,“是哪个聪明的丫头做的?”
【红叶殇】
“彩云,你真的要选这个舞吗?练了这个舞,你后半辈子可能只能瘫痪在床!”
“我不管了,后半辈子的事还遥远,我只要今朝辉煌!”
娇俏婉转的少女音,一个活泼的身影冲出楼去,脚步轻盈,如同苍穹之下欢快自由的娇莺。
“彩云替大家跳一支舞,好吗?”
嬉笑着把一方镂空彩蓝织锦当成盖头,信手披在娇巧蝶髻之上,正豆蔻年华的美人含情凝睇,回顾千万。
从未见过这样激烈的舞,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之感,腰肢之间处处都燃烧着律动的圣洁火焰,恍若一团火炎骤从天降,雪白的肢体,灵动的旋转,没有任何预兆,当一只白玉般的小脚自飞扬裙摆中伸出时,她开始一遍遍地回旋,轻薄的织锦在一圈圈的舞动中翻飞飘扬,化作一道道绚丽的光,一层层凄迷的雾,腰肢舞动得好像快要折断了,扬起红艳石榴裙,手指翻飞若花,让人单单依靠一双眼总看不完,看不全。
腰转回红袖,妙舞世无双,满座喝彩。
“彩云,彩云,你不要见那个男人了!”
“我不听,我不听!”
楼里又一次以劝诫失败告终的对话,已经成为楼中最高官妓贵篁的女子,执拗地仰着头,一双不失纯真的眸子写满不服从。“我只要真切爱一次,什么未来的,我才不想!也不管!”她捧着一方琴,提裙跑出楼。
“年年才到花时候,
风雨成旬。
不肯开晴。误却寻花陌上人。
今朝报道天晴也。
花已成尘。
寄语花神。何似当初莫做春。”
一曲舞罢。她娇羞不已地把柔荑伸出去。待蜜语轻送。她扑入一个男人地怀中。笑得灿烂。
枫叶红似火云,乌啼霜满天,枫醉未到清醒时,情落人间。
红帐翻飞,两个火热的身体在抵死缠绵,细腻丝被之上,女子纹着一大片鲜红石榴花的美背裸露在空气中,水蛇般的腰肢摇动间,那背上纹身却愈显娇艳欲滴,竟似了如火流霞,细看不若人间有。吻越加深入,两人乌发纠缠在一起,“你爱我吗?”白绫红里的肚兜斜挂在臂上,娇羞不已的**溢出唇边,彩云眼神迷离,香汗淋漓。轻笑问着,没让男人有机会回答这个问题,她一把按下男人的头,深情抱着,好像要把爱人揉进骨里,“来年,我们……去看枫叶好吗?”她再问。深深埋在那雪白丰盈的双峰之中,男人只是把头慢慢向下游移,“唔……”她陷入情潮,仰头婉转呻吟,露出一个欢愉又似痛苦的神情。
几度耳鬓厮磨,最娇艳的花儿,最火热的**,也留不住一颗无情的心。一重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鞠花开又残,时光如水,楼外人未还,空留一帘风月哀。
她终究得不到男人给她的答案。
楼里的嬷嬷为她端上一碗滚烫的药汁。
“喝了它!”
“不……”神色憔悴的彩云后退几步,连连摇头,捂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苦苦乞求。
“再不打掉就来不及了,你想毁了你的舞妓人生吗?”
“求你不要,嬷嬷……他答应我回来的,我会和孩子一起等他回来的!”
“荒唐!那男人家中早有妻室,你连当他妾的资格都没有,从头到尾他就是在骗你,这种薄情无义的男人,你还要为他生下孩子?”
逼迫之下,拔下发髻上的发钗,彩云在脸上快速地划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又快又狠得让一旁的嬷嬷也来不及阻止,“我毁了这容貌,我不跳舞,我不要这贵篁的一切,嬷嬷,彩云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个孩子!”
从一个美艳无比的女人变成让人唾弃的丑奴,她却甘之如饴。十月怀胎,期间彩云吃尽了苦头,几次在鬼门关边打转,“你这孩子!当年你练了那个舞,身子根本就受不住,不该生孩子的,自作孽啊!”彩云声嘶力竭地高喊,喊哑了嗓子,弄残了身子,在床上挣扎一天一夜,终于拼死生下了一个女婴。
“娃娃啊,娃娃,娘的宝贝。”大半张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年华未逝,却娇容不再,彩云一遍遍亲吻着她的孩子,哭完又笑。
属于她的舞妓人生,已经彻底完了。
佝偻着残破身子,脆弱腰肢再无力支撑躯体,瘫躺在床上,她以黑纱半遮丑脸,且惊且喜地回首。“嬷嬷你说什么?!”
“那男人府里派人来了。”
铜镜前频频羞顾,尽力收拾自己枯槁的容颜,紧紧抱着孩子,彩云倚着床坐起来,一双眸子重新焕发异彩。
她盯看这出现在眼前的陌生人。“……他呢?他怎么不来?”半响,抖音问。
“我家老爷怎么会来见你,你也不照照自己吓人的模样,浑然就一只夜叉。听闻你为我家老爷生下了一个孩子,我家夫人大发慈悲,可怜你,愿意把这出身不好的孩子接进府里来,就当自己的孩子抚养。”
“不能给!这是我的孩子!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咳出几口鲜血,女子发疯一般赶跑了所有人,抱着孩子,悲痛不已地伏在地上,泪已如雨下。“彩云,彩云,你总不听嬷嬷的话,如今酿成大错了,你可知啊?”楼里的嬷嬷哀声叹气看不下去,在她耳边劝说。“你留着这个孩子干什么,她长大了难道也跟着你入贱籍当官妓?把她送还给她爹,吃好用好,未来还能嫁一个如意郎君,你半生选错路,终是害了自己,现在还要再害了你的孩子吗?为了孩子好,你……送她走吧!”
女婴终究被送走了。
那一天,赤脚素服的彩云恍然踏上了楼。
“彩云,彩云,你这是做什么,快快下来!”楼下的人惊恐万分。
“孩子,娘做得对吗?”
爱错了人,半生蹉跎,低声喃喃,看脚下渺小若蝼蚁的人,楼上女子凄然一笑,绝然割开了手腕……
我的孩子,好好活着,千万不要踏为娘的后尘。
…………
“就是这儿了?”
又是枫叶红时。
扶着雕栏,寻着传说中那一稀淡得快消失的血迹,彩云死去了的十九年后,一个年轻女子上了楼,站到当年彩云最后站的位置上。
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惆怅,几片飘落的红叶飞过眼前,女子捻过来细看,瞧清了那艳艳凄然的深秋姿色。“你怎么走得这样快,我原还想见你一面……”年轻女子深吸一口气,抛洒了枫叶。“你真傻,也罢,离开了,就算了吧。”最肯忘却是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京都人心中绝代无双的完美女子,此时静静仰望天际,缅怀某一个无缘的可怜女人,只微露一个清寂的侧脸。
“我活得很好,你在九泉之下还不放心吗?”
她扬起了嘴角,在此寂寞高楼前,那极其酷似彩云的面容如花般绽放。
“安心长眠吧,我不会重蹈覆辙,走你的旧路的。”
幸福地摸着还显平坦的肚子,她淡淡一笑。
“我菊初南,一定能活得比你精彩,快乐。”
枫林愁暮,片片哀情逝,是谁衔一抹清淡似菊的微笑。
【烟雨令】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南江京都之地,南曲靡丽之乡。纨茵浪子,潇洒词人,往来游戏,马如游龙车相接也。其间风月楼台,杂妓名优献媚争妍,络绎奔赴,垂杨影外,片玉壶中,秋笛频吹,春莺乍啭,自是一派丽景。
教坊之中,有丽人歌罢又舞,身姿卓雅,丽容非凡,生生地艳压群芳,引得一众人心醉神迷。
悲切无奈的词,却让这位载歌载舞的丽人演绎出一丝丝繁丽,好似一匹稀有珍贵的千织锦,那锦上娇花翠莺,悲也悲出一份瑰玮壮美。
“歌舞双绝的纤蝶姑娘,今日一见,果真是一妙人!”
席下官员大笑。
“得众位大人对我们纤蝶的宠爱,坊里有意给纤蝶立一楼。”
“哦?好极了。纤蝶姑娘地处身楼一定要是雅致辉华。那才衬得起姑娘地绝代风姿!”
舞罢地丽人娇柔地一声。素手轻抬为众人奉上一杯酒。眉目含情。
“纤蝶敬众位大人。”
迷得席上人又是一顿欢笑声。
“要是资金有问题。嬷嬷尽管开口。为了纤蝶姑娘这颗美丽明珠。洒尽千金算什么。哈哈!”
官员地豪爽。换来丽人盈盈一笑。
又是一日宴过,被美赞为京都教坊之明珠的官妓符纤蝶换下了繁美的舞衣,迎见一男子,笑笑然道,声音娇羞。
“篱哥。”
“纤蝶。”
被称为篱哥的男子腼腆呵呵一笑。
符纤蝶是京都人,本姓李,父母双亡,被京都教坊一歌妓收养,才改姓符。她从小就在教坊长大,眼前的这个男子跟她也有些渊源,算是远房表哥。
“纤蝶,你知道吗,你的楼找好位置了,我们特意请的风水大师说,红雀大街旁有一个地方很适合,只要填了那里原来的小湖,就可以为你建楼了。”男子负责这次符纤蝶新楼的建造,为了这个苦命的表妹,他也在尽力,只希望能让她日后过得好一些。他时时想着来告诉纤蝶建楼的进展,今日一寻到了建楼位置,兴冲冲就马上跑来了。
“有劳篱哥了。”
“不算什么。纤蝶,听闻教坊里面多是非,人心险恶,你这么柔弱,要多多小心提防啊。”
“纤蝶晓得,谢篱哥关心。”
男子递给她一枝新鲜的菖蒲。
纤蝶很高兴地收下,眸子底下一闪而过幸福甜蜜的光芒。
当所有人都以为符纤蝶爱着她的表哥,而这个表哥也爱美丽无双的符纤蝶,这两个人一定会是完美一对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消息。
这个被称为篱哥的男子,在某一日突然爱上了教坊中的另一位官妓。
一个完美的相遇,最好的开始,一见钟情发生了。
那另一位官妓自然也是一个绰约佳人,但哪里比得上符纤蝶一分的美,不过爱从来不论理由,男子就是这样死心塌地地爱上了,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为了那个官妓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纤蝶,我如何是好?她对我总是不理不睬的,我没权没势,也没家产,还不会哄她开心。”
男子找到了贴心的表妹,倾诉哀肠。
符纤蝶欲言又止,眉间锁住一抹愁。
“那个傻蛋?没错,我是那天故意吸引他,哪知道你这个表哥这么傻,一下子就被我勾引到手了。”
那个一直嫉恨纤蝶的官妓痛快地承认了,并异常得意地看着纤蝶渐渐变得痛苦的脸。“有你这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在身边也不懂欣赏,反而看上我这种人,你表哥的眼光真差劲,称得上有眼无珠,看他天天拿着低贱廉价的花守在我房前啊,我就在替你感到悲哀,纤蝶。”
“这种男人玩玩就可以,我哪里会当真,纤蝶你可记得把人看好了,别让他再来烦住我,要是我哪天不耐烦,刺激一下你那表哥,他要承受不住,你可莫怪我无情啊,真是的,我们当官妓的,绝无什么真情可言,逢场作戏罢了,你的表哥也太天真愚蠢。”
“……求你,见见他吧。”
纤蝶柔声哀求。
男子日日地憔悴下去,她真的不忍心。
“求我,京都教坊的明珠,总是高高在上的符纤蝶你来求我?哈哈!”能这样折磨纤蝶,那个官妓尝到一种甜蜜如毒药般的快感。“好啊,以后你不许参加任何筵席,不许跳一支舞,唱一首曲子,把你拥有的一切都给我!”
纤蝶浑身一颤,望着手中那束已经凋谢枯萎了的菖蒲,缓缓低下头。
“纤蝶,她今天终于收下我送的花了!”男子惊喜万分地说道,却忽略了亲爱的表妹越发素净的装束,与越发寂寞的眼神。
“……那就好。”
那个教坊的明珠丽人勉强一笑,眸底藏住盈盈泪水。
你幸福就好。
那个官妓日渐嚣张起来,纤蝶的退让酝酿出了苦果。“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符纤蝶你真可怜,我不爱他,也可以轻易地把那男人**于鼓掌之间,你深爱这个蠢男人,为他隐忍退让,失去所有,却换不来一点怜惜,看着真叫人痛快!”见憔悴的符纤蝶缄默不语,那官妓露出一个森然诡异的微笑。“你最爱你那位表哥是不是?他现在爱我是爱得死去活来,我要他去死,他也不会犹豫一下,你要不要试试,看我把你的表哥往死里折磨一番?”
纤蝶一惊,上前愤怒地掴她一掌。
“我不允许你这样对他!”
哪里忍得下这一掌,那官妓捂着脸,正要发作了,忽而见了男子过来,连忙装作娇弱可怜状,扑过去就是低泣,一边大声告状。
“篱哥,你看我的脸,呜呜,纤蝶记恨我把你从她身边夺走,在坊里日日欺压于我,我要活不下去了。”
男子惊怒了。
“纤蝶,你是这样恶毒的女人?!”
“不,不。”
那官妓扬起红肿的半边脸,把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凄厉地大喊。“你还狡辩,刚刚你就是妒火中烧,欲坏去我的容颜,你以为篱哥是那种肤浅的男人,没了美丽的容貌,篱哥就会离我而去,回到你的身边。”缠着男子,那官妓放声大哭。
“篱哥,我不管了,我受不了被欺负的日子,有她没我!”
带着哭闹不止的那官妓走了,男子离开前的眼神深深伤透了纤蝶的心。
“纤蝶,你的纤蝶楼建好后,我就带着她离开京都,再也不回来,我们,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到纤蝶楼正式起建完毕,站在巍峨辉华的楼中,纤蝶只得孤单一个人啜泣,心如死灰。
“符纤蝶,你也有今日!”
那个官妓瞒着老实的男子,同时还跟几个有钱有势的官员亲密来往,后来居然怀上了孩子,听闻此事,纤蝶唯恐有意外,不得不再次找上了她。“孩子是谁的?”
“不清楚。”官妓无耻地说道。“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我手中的筹码,我要用它换一世富贵。”
“什么?你……要用这孩子……?”纤蝶又惊又怒,“那篱哥怎么办?”
“我腻烦了**他,跟他说清楚了,让他别来烦我,就还你好了。”
“不,知道真相,他会受不住的,你不能这样做!”
“只有你把他当个宝而已,要死要活是他的事!”
纤蝶神色变得不对,她一步步逼近那官妓。“你答应过我,不伤害他的。”
那官妓嗤之以鼻的口气。“你能拿我怎样。”
一把把人狠狠推倒,砸坏了一地碎瓷片,纤蝶拔下鬓发边一支发钗。
“你你你想怎么样?!你表哥马上就要来了,你别乱来!”那官妓终于害怕了,才记起来,眼前被她欺压了长长一段时间的符纤蝶原来也是教坊里出名了心狠手辣的狠角色。
纤蝶猛然闭上双眼。
到那以为自己要做父亲的男子一脸狂喜地赶到时候,他深爱的女人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睁圆的双眼揭示着她的死不瞑目,而旁边站着的是双手沾满血的纤蝶。
“为什么?符纤蝶!!!”
男子伤心欲绝的一声大吼,纤蝶淡淡一瞥。
不为什么。
永远不为什么。
男子带着那个官妓的骨灰离开了京都。
“我诅咒你,符纤蝶,我诅咒你和你的所有后继者,你们这些恶毒的女人永远被爱折磨,抛弃,尝尽一切一切,于我千倍万倍的苦痛,不得好死!”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从一开始就是错。传说中,纤蝶楼第一任主人符纤蝶,红颜早逝,于一个阴雨不止的晚上郁郁而终,享年不过三十。
那一日,棺前放满了她最爱的菖蒲花。
【47 生忌】
聪明得古怪。
既然知道牙雕娇贵,万万用不得这提花绣金线缎子,为何不一开始就提出此充分理据来,好把缎子它撤下去,反而要这样偷偷摸摸,多此一举抽取金线,这如此行事的丫头实在叫人不好评价,何况在嬷嬷事后查问几次,居然都寻不到本人来领了这功,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最多。
“苏嬷嬷。”
暴人库外,望尽后宫,绵延的春光周密而仔细地覆盖住精致殿院中的每一个角落,砖红长长通道两侧,目光焦灼及之处,似有暗流诡谲,魑魅魍魉辈蛰伏。
“胭脂想请嬷嬷帮个忙。”
少女局促不安地站在冷漠老妇面前。
知晓如意为求平安出宫,近日无缘无故轻易不会踏出那殿,苏嬷嬷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木梭,目光从下往上把如意看一遍。
没了胃口,恹恹地叫人撤下膳食,雍容华贵的妇人又不欲回寝室午睡,拿着一串圆润白玉佛珠半寐,叫一旁宫女小心打着雀翎大扇。
大典在即,皇宫中事务也打点好了,前些日子杀鸡儆猴处死了几个惫怠的宫人,叫宫中人知道皇后娘娘对此次大典的重视,终稍稍止住了后宫中不正之风,那些新进宫的秀女们就是再愚钝或急功,也明白现在不是她们能闹事的时候。
殿中的佛心檀香,已经淡去了太多太多,瑞宁宫袅袅萦绕幽然冷峭的寒香,让慈祥贤淑的皇后娘娘越走越远,鬓边的华发也由清宁白霜,变为寒山冻枝,叫人不敢接近。
“娘娘,奴婢有事禀报。”
康嬷嬷进来。
“你说。丽景轩地姑姑……就是那贱人贴身婢女地后人?”
只听了一半地话。皇后娘娘感到一阵胸闷。冷冷地打断康嬷嬷。
“是地。娘娘。”为求稳健。康嬷嬷没有妄自下断论。只是细细把查得事实和那些觉可疑之处。与皇后娓娓道来。言辞谨慎。
“奴婢问过当年筛选宫女地少监。薇玲姑姑当年进宫。她上报地乃是假身份。奴婢也细心追查一下她地出生籍贯与亲人。特意派人去查证。近日才求实地。这个薇玲地确就是当年地漏网之鱼。”
看康嬷嬷呈上地证据。读毕沉吟了一下。皇后娘娘脸色越发不善。“还有此等事。”
话里有淡淡悲意如昙花璀璨盛放,下一刻。便湮灭于尘世,空留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丝森然震悚。
康嬷嬷跪在殿前。
这要从那次华殿董美人抓走如意,薇玲姑姑施小计救人一命说起。
那次生死大劫。可以说是薇玲帮助如意渡过的,若不是薇玲掌握住皇后娘娘当时微妙的心情,当东窗事发后第一时间跑到瑞宁宫来替如意“求罪”,否则如意的下场,还是未知之数。康嬷嬷那次见主子多年信佛善心起,居然选择轻轻放过这卑微丫头,虽然不敢有微言,也怕放虎归山留后患,更厌恶的是大胆的贱婢薇玲靠小聪明利用了皇后娘娘。康嬷嬷决意翻查一下薇玲这个宫人资料。原意不过是她多心,为了求心安谨慎起见,才起了翻查的头,结果最后,却真的让找出些许不寻常地地方来。
惊讶地寻疑点回溯多番查看,辅助皇后掌督四司的康嬷嬷不是能随便糊弄的简单人物,很快就查出了薇玲真正地身世,油然大惊之下,她马上来禀报皇后。
“老奴你是以为。是某些人有心,把这个薇玲放进宫来,目的是对付本宫这个皇后?”
皇后娘娘以不太平心静气地口气问道。
“回娘娘,奴婢不知,奴婢只是猜想,这个薇玲当年躲过了那次后宫大清洗,本已成功与她的婢女娘亲逃出宫外,理应就宫外逍遥生活,一生不敢再踏进宫门才是。她却千方百计隐瞒身世。冒险以宫女身份再回宫中,若说她毫无目的。奴婢是绝对不敢说信的。”康嬷嬷一脸担忧地说道,“娘娘,这个薇玲姑姑潜伏在后宫多年,不知埋下根基多深,有多少党羽,实在是一个巨大隐患。”
本来早就被皇太子和那些莫名的流言纠缠烦扰多时,先又听闻此事,殿中倚坐着的皇后娘娘冷笑几声,动了火气,什么高华佛心都消磨光了,眸中染生狂乱。
“只要那个千叠楼一日还在,本宫就一日得不到安宁,那是她的楼,是那个贱人的楼,昨日有个绻胭脂乐子,今日就有个薇玲姑姑,那他日还会有无数个,好,好,好……”
皇后从牙缝里吐出几字,几丝华发乱垂,是恨极痛极了。
无论是薇玲还是“绻胭脂”,都不够资格得到皇后地重视给当成对手,皇后认定的最痛恨的对手,从来只有一位。
“那个贱人,即使是死了,也决计要和本宫斗下去!”
康嬷嬷见皇后越发变得偏激,连忙说道。
“娘娘,娘娘,卑微的风天生就是失败者,如何能吹垮蓊蔚苍茫的森林,娘娘您是当今南江国的皇后,无人能及!”
“皇后?无人能及?”死寂,片刻后,皇后娘娘茫昧地说道,仿佛深陷天一种巨大的悲伤之中,保养雪白的纤指微微痉挛着,半响了,才忍住。
由于当年乐正氏与皇族的关系,皇后她几乎一出生就已经被深地打上烙印,注定当这南江国地国母。比皇上年长两岁,她深爱着当今皇上,此生的夫君,但她的所有付出努力都得不到一丝一毫应有的回报,皇上对她冷淡至极,如今就连她给予厚望,苦心教导的亲生儿子,当今皇太子李靖皓,对她这个母后也是虚情假意,不尽不全。
夫君不仁不义,膝下太子对自己也不忠不孝,皇后心有深恨痴怨,十几年伴佛灯也除不去这一份刻骨仇心,把全部责任推到了一个死人身上。
“那个贱人该死,”皇后娘娘阴森森地说道,“就是重来一次,本宫还是会做同样选择。”
“娘娘,为了娘娘您的地位与皇族乐正族两族关系着想,这薇玲,和那楼的现在暴人库的乐子一起速速处置掉才为上策,只要娘娘您下令,奴婢愿为娘娘分忧。”
皇后她下令。
“你把那个乐子也给本宫查一下,”捻得串珠发出叫人酸掉牙的声音,皇后娘娘说道,“佛言人有轮回报应,十几年地姑息,有人要利用本宫地一时心软,终养出今日的恶果,令人心寒地自作自受。也好,也好,本宫要看看,人都已经给本宫斗死了,那楼里的余孽,还能玩什么花样。”
“是,娘娘!”
给盯看了好一阵子,如意很不自在的样子,把脚跟往后退几寸,双脚上的鞋子发出沉重的声响,闷闷的,如远山一声石塌,在粗糙宫砖表面上磨出淡淡的痕迹。
“嬷嬷,你能帮我把这送到宫外吗?”
如意拿出薄薄一封信。
那殿妃子已经知晓了如意的身份,哪里叫得人乱跑,万一一天皇后来要人,如意又偷跑掉了,那可如何是好,听闻如意就真的从华殿的董美人手中跑过一次,算是身有前科,妃子才不愿因小小丫头被皇后责罚,如意要出殿,定要得到妃子同意才可。
轻易不出来的如意到了暴人库,不是为叙旧,双手递上一封信,这样轻轻地说道,嬷嬷,你能帮我把这送到宫外吗,语气恳切,好似那薄薄的信,有了千钧的重量。
苏嬷嬷冷漠地瞥看一眼,说道:“这种事,本嬷嬷没能力办到。”
如意面露尴尬,咳一下。
“蠢丫头你何不去求怀大人,何必舍近求远,来求我这老妇。”
“胭脂不想招惹他。”
摇头,如意不是笨蛋,自然不会跟苏嬷嬷说自己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太子伴读怀瑞之现在安的是什么心,一旦他确认她真的在那晚听到了什么实际内容,千般柔情骤然变冷血,一切都可能是假象。
千叠楼教她八大艺,教她如何去做一个完美的官妓,却没教她如何去相信一个男人的心。
苏嬷嬷再问。“这信很重要,必须送出去,难道关系你性命?”
如意给问住了,犯难。
“不,这是……”
简单小巧一只纯白色的如意结,长长的穗子漏出信封口外,给如意用手指又一丝丝捋回去。
“再过几日是……楼主的生辰。”如意说道。
“……你送白丧之物给你的楼主?”苏嬷嬷冷冷一哼,纯白为丧色,如意在别人生辰送这结子,完全是大逆不道。
“楼主从来不过生辰。”
如意露出了个十分难看的笑容。
“楼主的生辰日,同时也是前代楼主菊初南的……忌日。”
苏嬷嬷摩挲着手背,把指节磨得微微发烫,那瑟瑟抖动的陈色宽袖,就成为了此时死气堆沉的空间中惟一的鲜色。她眯起双眼,望着一片阴郁的天空。
菊初南……
原来你已经离开了这么久。
“丫头,你跟我来。”
苏嬷嬷固执地转身,还是没有接过那信。
【48 樨妃】
“菊初南的孩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暴人库里唯一的一棵树下,苏嬷嬷交给如意一把叫人眼熟的小阮。
重新得到那把自己从斋宫寻得并修好的小阮,如意有点诧异,摸着一根根熟悉的丝弦,想起了斋宫的一人一物,她眼神黯淡下去。从拿走这阮的少监手中再把小阮要回来,万不是苏嬷嬷要提醒一下如意,曾经做错过的无可挽回的事情?
自己信誓旦旦说过要常回斋宫,去看看那些可怜的老人们,可事实上她是弃信了。
弦声婉转凄迷,如意信手一曲《离殇》,仿佛回到了离开千叠楼的那一天,五指飞舞,指尖弦轻颤,小阮发出若当心强划的裂帛断弦之声,胜似哀号。
枯槁残树下,倚着败黑色的树干,脸色微变的苏嬷嬷很细致,甚至细致到了入微地步,去观察如意简简单单的十指。
苏嬷嬷说,这棵暴人库里唯一的树,乃当年她种下的,这个当年,是二十年前的事。
如意跟苏嬷嬷说过,这棵树之所以如此,是树根下有害虫为祸,只要想办法除去了土壤之下啃噬根系的害虫,树自然会恢复生机,暴人库也不至于看起来如何荒芜凄凉。
但当时苏嬷嬷只是冷冷哼一下,说这暴人库,根本不需要什么生机。
残破小阮不如千叠楼里的好琴,《离殇》有一个复杂难弹的谱,只见如意两手伸到阮腹面,以一种很奇异的指法去触碰根根弦丝,捻弹抹擦,空中全是一个个虚影,奇Qīsūu.сom书似急雨打芭蕉,船桨击灯影。半响,苏嬷嬷眸子底下的精光越加盛。弹罢后苏嬷嬷执起如意一双手,摸数出上面大大小小的老茧。千叠楼里有用于消除这些难看老茧的珍贵膏药。楼里教导琴艺的师傅也不怕徒弟留下一双粗糙一点的手,如意手上的老茧留到她正式出师地那一天,就会被全部消去,换回光洁滑腻的肌肤。指腹,掌骨根处,苏嬷嬷一眼就辨出这些老茧分布在位置。虽然有些厚茧是如意制作金银饰物做手艺的时候落下的,但很明显,她一双手上最厚最老的那些茧子,都是她弹琴留下,若也是懂琴艺之人,细心的话,甚至能透过如意地双手一些关键处,多少猜出如意那独特的指法。
然后苏嬷嬷淡淡地问出了开头这句话。
她问。楼主柳怡宴是个怎么样地人。
意料之中。如意被问到这个问题。
张了张嘴。犹豫好一会儿。把想涌出喉头地各种赞美之词全数又咽回去——当你太尊敬与仰慕一个人。你会发现找不到任何一种形容去描述。既然形容不好。又何必去形容。大千世界里。你知晓有这样一个人。你毕生地努力。都不过为能站到她地身旁一个小小地位置上。
于是如意摇了摇头。希望嬷嬷懂得她眼中地信仰。
“你师傅送你进宫来送死。身为楼主地不加以阻止。你还依旧尊敬这样一位人。真是愚蠢。”苏嬷嬷把元宝蜡烛摆好在面前。燃烧地纸屑。黑色地残灰被火吹到半空。是今日从如意口中才知晓。再过几天就是菊初南地忌日。可这元宝蜡烛却是准备了十几年。就等这一日似地。苏嬷嬷面无表情地往火里抛冥纸。宫中禁私自拜祭死去地人。但没人会特意到暴人库来看看。去找一个暴人库将死之罪人地麻烦。要弄死暴人库里地人。对很多人来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没有利益地事情。宫中地人也懒得去做。
两个后宫中最卑贱地宫人。沉默地跪下。膝盖沾满土壤。这样光明正大地在祭拜故人。
苏嬷嬷手边的冥纸被分成完整的两大叠,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她先拿起一叠烧。让如意也伸手来,给了如意一些。“知道自己地孩子被人这样盲目地仰慕着。菊初南死得不冤,按她的性格,在九泉之下早笑得得意。”
仿佛想象到九泉之下那个绝世女子的那份天下我有的气概,苏嬷嬷语气放柔了。
苏嬷嬷在祭拜菊初南,如意她沉默一会儿,把白色的如意结从信封里拿出来,放入火堆,看着它化成为飞灰,送给了泉下那位她不知道该恨还是该爱的人。
点点头,苏嬷嬷开始烧起另一叠雪白的冥纸,一片片。
“这些年只有我一个人祭拜死去的樨妃,现在多了一个你,还多了一个菊初南,泉下的樨妃总算不太孤独。”
如意递出去地手停在半空,苏嬷嬷瞥一眼,伸出老手用力一拍,才让发怔的如意松开手中掐紧的快燃烧上手指来的冥纸。
原来苏嬷嬷准备好的元宝蜡烛,不是为菊初南,而是为那一位传说中的樨妃。
如意抿紧唇,贝齿紧咬在一起。
樨妃,菊初南,苏嬷嬷,一个当今皇上最宠爱但红艳薄命的妃子,一个京都教坊千叠楼曾经的楼主,一个暴人库里的带罪宫人。
如意想过当年地菊初南是怎么样得罪瑞宁宫地皇后娘娘,苏嬷嬷又是怎么会认识一个宫外教坊里的官妓,但万万想不到地是,里面还会存在这样一个人。
樨妃,念樨殿的主人。没有她想象中的简单。
“瑞宁宫的那一位生平最恨的人是菊初南,因为菊初南欺骗了她一次。仅此一次,她就对菊初南恨之入骨。”嘴边冷笑不断,苏嬷嬷不肯叫皇后,只是左一声瑞宁宫的那一位,右一句她,口中的不尊敬意味溢于言表,看来皇后娘娘在苏嬷嬷眼中……不是个东西。“菊初南的每一句话都是魔障,有人爱之,有人恨之,瑞宁宫那一位吃斋念佛十几年,听到菊初南这三个字,还是会失态。神佛是什么,神佛什么也不是,你出自菊初南的楼,若你再骗她一次,她定然发疯,一如当年。”
没想到苏嬷嬷竟然轻描淡写就说起当年的事情,如意细听,越听越发脑子反应不过来。
“你今日所言是真?的确近的是菊初南的忌日?”半途,苏嬷嬷口中突然蹦出几字。
“胭脂句句属实。”
如意本能迅速地回答。
见如意的确不似欺瞒,苏嬷嬷脸色又一变,“她也真的死了……”
如意这才发现,苏嬷嬷刚刚一番动作不过,竟不过是在试探,好似不甘心相信菊初南已经死去的样子。
“我认识的菊初南总爱骗人,我以为……”苏嬷嬷说话,顿一下,不欲说下去。
以为什么?以为菊初南其实没有死去,她不过是对自己的好朋友又开一次玩笑,下一刻就会挂着可恶的微笑出现在眼前,狡黠地笑道你也上当了。
几十年过去了,菊初南的孩子都这般大,继承了那个楼,菊初南就真的是……死了。
拜祭完后,收拾好残留下来的东西,苏嬷嬷对如意说道。
“我知道什么信中的如意结,什么生辰忌日,都不过是你这个丫头为从我这老太婆口中探出点东西的借口而已,不过既然你没有撒谎,就不怪你了。”
生辰,忌日,白色如意结,不过是如意为撬开苏嬷嬷的口,所做的小技巧小手段,苏嬷嬷看得透彻,心也变柔了。从被送进暴人库那一刻开始,如意就为摆脱被动状态而努力。这点无伤大雅的小计谋,比嬷嬷在宫中十几件看到的听到的,实在是微不能比,眼前的丫头,虽然嬷嬷总爱骂她一声蠢丫头,但也明白,这丫头不是蠢,只是不够狠,不够毒罢。
犹记当年她与菊初南,与樨妃三人,曾经为了如何在宫中寻得生存这样的问题,争吵过无数次。
不能慈悲,也不可以无情。
存在而无所适从,追忆而无可奈何,空虚而不知所终,都若浮云流水,留要不得。
谋算人心以及争斗竞逐,就当是游戏吧,哭什么,过一阵子,也就习惯了——人这种卑鄙的东西,什么都会习惯的。轻叹一声,那个在你耳边叫着小苏小苏,一直嚷嚷下辈子要当一棵无忧无虑的树的女子分外冷峻地吐出她的答案,清淡如菊的微笑下面,埋藏着看透世事的冷漠与只属于她自己的一份明了。
眼前的丫头,不适合这个无情的后宫。
“蠢丫头,你的师傅是谁?”不是没怀疑过如意的身份,不相信菊初南的楼里会出来一个这样心软慈悲的女孩,但看过如意后,苏嬷嬷却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仿佛是眼前的少女,与当年那个初初进宫来的菊姓女子重叠起来,好似光与影,花与镜,相对又相似,谁是谁的化身,谁是谁的前世。
一个外刚内柔,一个外柔内刚,当年知晓菊初南最后下场的时候,嬷嬷还暗自嗟叹了很久很久,看着眼前的丫头,她是否比当年女子坚强一些?
苏嬷嬷很少好奇,但不禁有了想追问的欲望,除了菊初南,那楼中还有怎么样的一个人物,能教导出这种丫头。
菊初南的孩子,算算今年也未满二十五,生不出这般大的丫头。
【49 学习】
你师傅是什么人,这一句话,苏嬷嬷算来已经不是问第一遍了。
刚刚在冷冷嘲笑一番当年的皇后娘娘时候,苏嬷嬷谈及菊初南欺骗皇后,虽然语气甚淡,如意就是捕捉到淡淡的不满。加上她轻描淡写说了原谅如意之前的试探,怕是苏嬷嬷跟皇后性格里也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刚强的嬷嬷对多次的欺瞒很是反感厌恶。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苏嬷嬷要的是一个怎样的答案——绝不是让你随便敷衍了事。消化着苏嬷嬷刚刚从口中漏出来的惊人内幕,稍稍思索断定嬷嬷是个干脆的人,不会喜欢一再的欺瞒试探,如意眼珠子一溜转,缓慢点点头,力度好似要把脑袋拧下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苏嬷嬷眉头徒然就紧紧一皱,淡淡地嗯一声,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低头利索地拔掉插在地上的几枝烛,拈走凝固的烛泪,把留下的黑灰埋掉,一句话没说。没想到得一个沉默漠然的背影,如意却急了,难道嬷嬷不相信她的话?
这倘大的皇宫之中,倘若真要选择,叫如意试着去相信的人,除了丽景轩的薇玲姑姑,就剩下苏嬷嬷一人。虽然冷漠的苏嬷嬷从未给过如意什么好脸色,也让如意吃过很多苦头,但如意还是很感激,没有苏嬷嬷的当头棒喝,没有那次斋宫经历,她也不能这么快就寻到自己在后宫中生存的方法与目标,可能还在为皇后娘娘的怨恨这块湮没头顶的阴影而自怨自艾,钻牛角尖走不出死胡同。暴人库里所有吃下的苦,如意权衡当磨练,不是吗,过去的五年。如意不也是在两位贵篁师傅手中接受艰苦地磨练么,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她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辛苦难受。
若是没有皇后娘娘这个时刻在隐隐威胁着如意性命的存在,在这宫中,在这人人避之如蛇蝎的暴人库里。可能如意过得比在丽景轩的乐子们还逍遥自在。暴人库就只有苏嬷嬷与她两人,她不用时刻对着三个丽质天生,但蛇蝎心肠的“好姐妹”,苏嬷嬷认识千叠楼前代楼主菊初南,也不会对她种种旁人看觉得大胆放肆地地方显得不能接受,如意甚至在苏嬷嬷身上找到了些许前世属于考古教授的那份蔼然宽容。此时见苏嬷嬷此等漠然反应,又怎么能不懊丧焦急。
“之前不信任嬷嬷,多次试探。恳请嬷嬷原谅!嬷嬷莫恼。此次真的……!”
“你急着解释什么,蠢丫头。”
有四个贵篁细心教导,却还是这样窝囊没用,你不光丢光菊初南的脸,还丢光了嬷嬷我的脸面。
冷笑几下,小阮易主,经苏嬷嬷的手中化为了神奇。那熟悉地指法。比自己更流畅完美老辣的控琴手势,叫如意看得呆呆站在原地。
“丫头你曾求过我。教你如何在这宫中生存。当时我不应承。现今……也不会应承。但我告诉你。我要教你地是其他东西。其他在现在地丽景轩已经学不到地东西。”数数假若。瑞宁宫那个皇后娘娘真地吃斋念佛十几年念傻了脑子泯灭了杀心。如意平平安安地。苏嬷嬷还有一个月地时间能教导。“丫头你是官妓。学自然要学官妓该学地。你地师傅若不是要让你去死。送你进宫。也该是冲着宫中比外面教坊更系统更精湛地才艺来。”老脸上狰狞地疤痕微微抖动。苏嬷嬷不说时间不够。只是冷冷问道。“你穿上我给你地那双特制鞋子已经有多少个月了?”
“两个月了。已经。”
“以后一个月。你穿着它睡觉。”
苏嬷嬷说道。
“瑞宁宫那一位信佛多年徒然自欺欺人。留下我这个当年地知情者。也不过是她为求安心。要以我当成她掩饰恶行地遮羞布而已。哼。我也乐得睁大这双老眼。等着看她得到报应地那一日。”
望着枯萎地树。嬷嬷冷哼。露出讥笑。“蠢丫头你总嚷嚷说暴人库荒芜。你哪里懂得真正地荒芜。现在在瑞宁宫地那一位每日苦尝煎熬着地。才是真正可称为荒芜地滋味。”
当年之事,通过苏嬷嬷的口,终于揭开冰山一角。
如意不贪心。
突然知晓菊初南真的已经不在人世的信息,嬷嬷心里不免有些黯然,当年牵手同行的三人离开了两,原本不过希冀总创造奇迹的菊初南,古灵精怪的菊初南,那个十几年前传来的略显悲哀的死讯只是谣言或是幌子,如今一朝证实,苏嬷嬷面上不说,依旧阴冷的调子,但就能叫旁人看出她心中藏得极深的苦楚——胜似全世间,在意的,温暖的,牵挂于心头的,都消逝若融化的春冰,不留半点痕迹。为了摆脱这陌生的情绪,要急急在为自己寻事情做,所以她第一时间选择抓住眼前的如意,“你以后每日有半天要到暴人库来,不管你是用什么理由得到留你的那殿主子的同意。”
在如意为殿主子献上一只她制作的象牙雕花扇后,任何问题都显得不再成为问题。
心想这丫头就是逃跑,还能跑到哪儿去呢,再听到如意说正精心制作中,准备呈上的福如东海白玉锁牌,老妃子很快就答应如意每日回暴人库一次的请求。
落花簌簌舞升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东风再继无力,已是春尽时分,春裳换夏帕。
听到某个有点熟悉的名字的时候,如往常一样,如意正被旁人取笑讥讽。
“你在想什么呢?”
一群女人肆无忌惮聊天的时候,谁会喜欢一个非常讨厌碍眼的家伙在旁边,而如意不会看别人脸色更不会回避,拿着她那糟糕的刺绣半成品。继续下针苦折腾,她就不知道折磨地是这可怜的丝帛,还是自己。
“每天无所事事地跑出去,就当我们殿是免费的客栈,可恶得很。主子给你哄得晕头了,也不想想你自己的身份……暴人库,下次见你这死丫头,我估计都要在乱葬岗了。”
在殿里,看着顽固地坐于一旁的“绻胭脂”,有人尖利刻薄地说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殿里地宫女们就认定了“绻胭脂”是个懦弱木讷的人,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或许是因为这大典在即的春末容易令人产生过于主观色彩的想象。也或许是一路来习惯了每次沉默的结局。
一个宫女面有豫色。靠到尖利说话宫女的耳边。“好歹她也做过些有用事,跟这种人我们不好计较,别说了罢。”
牙雕地那次所有宫女们心里清楚,她们的眼睛可雪亮的,再见近日“绻胭脂”为主子献上地那些东西,她们更是确定,但施恩者实在讨人厌。何况后宫中永远不会有无缘无故地恩惠。在等就好长时间,就等某人开口要求回报。哪知道某人整日踏出去,累得半死回来。根本就没有要跟她们提条件的意思。殿里的宫女们不自在,当然有人觉得自己被耍了,也有人神情复杂摇摇头,倒少说了几句冷嘲热讽的话。
可能觉得“绻胭脂”多少有点疏狂孤僻,但总比以前无用之辈的印象好。
也就这个时候所有人才记起来,好像眼前这个顽石般的丫头,是从京都教坊千挑万选出来的,似乎很出众地未来官妓。
可这死丫头不是被南江国最尊贵地女人视为心头刺了么?
宫中女子不知何时开始流行在腰间系多一块轻薄面纱,有人说被安排在皇宫某处的,欲在大典时候于殿前献艺地民间戏班中,有一位美貌与才艺双绝的女伶,琴艺了得,她每日练习时候,听到她歌吟,近处四方翔于天际地小鸟都会忍不住下来,停在枝头安静地倾听。以京都府尹等为首的朝廷官员,对这位女伶是赞不绝口,夸其为落于民间的明珠。
而面系轻纱,正是这位女伶的独有妆扮。
听理由是,她的容颜为千秋万福的皇太后,为皇上皇后而备,殿前献艺当日,才是她真面目展示之时。
越神秘越吸引,朦胧的美好总是最好的,能叫人如此疯狂,趋之若鹜,除了偶尔被请进宫来记谱的,那些绝代风华的最高官妓贵篁外,这蓝采班的神秘女伶,很多人欲要千方百计,一睹其芳容。
女伶芳名爱凤,似凤凰绝世之姿。
连皇太子也对这位女子起了好奇之心,就等在御前献艺当日,好像十分期待。
能引起皇太子的注意,宫中之人都羡慕不已,向往之纷纷模仿这位女伶。
在绣面上确认了位置,迟迟不能下针,因拿针的手在一直不断地颤抖。
精致的窗外,皎月如霜,像谁家不甘寂寞的丹青从画中踏云而出,夜色在一个个或幽暗或跋扈的屋脊背上流动,波澜不惊的寂静。
小声抱怨一下,在老嬷嬷的督促之下,资质平庸的少女在昏暗宫灯照耀中舞起长袖,束于身后的乌发轻盈滑动,纤细的手指擦过鬓边的汗水,贴着耳尖,伸展举向高高天穹。
苏嬷嬷忽而横眉射过去两道冷冷的视线,“你的绣工也是楼里的人教的?”
“哪个糟糕透顶的师傅!”
低低抽几口冷气,背上手臂上双腿上,疼得把眉绞在一起,“嬷嬷下手真重……”
前几章出现的董贵人打错为了董美人,特此更正。
【50 鸣翼(上)】
春末的皇宫像个酣睡不醒的娇懒美人,绚丽多彩的各色繁花有的过了花期,在慢慢凋谢,显出种消逝中的美感,殿里阴凉怡人,几个宫人围在一起,新采购的花茶堆放在一角,袋子里的茶香花香味缓缓渗了出来,将外面满院的花香都比了下去,托着茶盘,嬉笑着把各种新摘的花芽子泡进温和的茶水中,嗅着缓缓变化的茶香,年轻的宫女们容比花娇美,窗外几只黄粉蝴蝶上下翻舞,树之上,偶尔传来几声雏鸟初鸣之声,十分清脆。
换季新制了宫衣,几个宫女正细心讨论着,如何在这新衣上添针填花,小巧香帕遮着小嘴,漏点笑意。
突兀旁边走过来一个邋遢的家伙,乌发乱披在肩上,小脸有污迹,身上的宫装早被蹂躏得失去原来的模样,看着分外扎眼,就像花朵旁边爬着一只大臭虫,白白坏了旁人一天的好心情。
这个大煞风景的人,当然就是如意。
拖着充满钝感的身体回来,如意回到房间就埋头大睡。
嬷嬷……我跳不好……
抽了抽微红的鼻子,某人在梦中可怜兮兮地嘟哝。
同样的乐子身份,丽景轩那些少女倒绝没如意这般狼狈,却也一样辛苦。
半年修炼眼见满期,最后筛选在眼前,以前丽景轩的姑娘苦在练习上,现在一样,但心底,也朦朦胧胧,迷迷糊糊荡起几丝别样心思罢。
她们没如意这般不好命,没招谁惹谁,没糟糕的出身,不会有个大人物在宫中盯着她们的小命,也懂得远离可怕的倪素素三人帮。眼见捱过了最初的排除异己期,能留下来的,都懂得什么是根本,拼了命不过为增进技艺,争得宫中薄微的一席。这些乐子来自南江国全国各地,地方的教坊规模哪里比得宫中,不似如意所在的千叠楼,穿着最名贵地衣裳。吃着最美味的佳肴,所用所见都是顶级,少女们都红了眼,铁心不回原来那寒酸的教坊去。
换下原来的淡黄色宫装,乐子们穿上暗绿仿缎上襦和青花缎二十一褶小裙,小手拈着嫩白色小手帕,腕间一只代表乐子身份的蓝白琉璃珠镶嵌金腕轮,脚着蹑丝木屐。秀出诱人脚趾,额间小朵娇媚的金色虞美人印记,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虽不至于千娇百媚,倾国倾城。但乍眼望去人似月,入室自成芳,满目芳华,谁不能为这群聘聘袅袅十三余的少女而动容,欲捧在心头小心爱惜之。
瞄眉画腮。对镜配钗。笑窗外枝头花伶仃。
舞罢。歌罢。笑罢。似大片魏紫地牡丹高贵而忧郁。胜一片鹅黄地月季娇弱而明艳。若一畦朱红地芍药热烈而优雅。
“我赢了。”
白子落下。清脆响亮一声。挽袖地少女得意地大喊。
对弈地对手白她一眼。没好气说道:“你偷换棋。耍赖。”
“偏就我有能耐耍赖。”少女阴森森地笑道。口气是嚣张地你耐我何。
啪一下把手中的黑子的扔回棋盒里面,“你自己玩。”给气着了的青容止水冷冷地起身,走到一旁去看书。
“止水生气了,呵呵。”桑熙把玩几颗白子,懒洋洋地倚着椅背。
青容止水哪里乐意理睬她。
挑一下眉,桑熙开始怪模怪样地吟诗。“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怎么,桑熙你挂念家乡了?”瞧着桑熙没体统地样子,一旁的倪素素嗔怪一句,依然笑得亲切,顺手放下绣到一半的绣品,银白色的白兰花在素色的丝帛上,安静地绽放。
听出诗里地寂寞索然味道,倪素素奇怪了,往常怎么就没看出来,桑熙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怎么可能,素素姐你说笑了。我这不是替那些永远哪儿也去不了地可怜人念的嘛。”
“哪来的兴致?”
释然了,倪素素淡然一笑问道。
“不是前几天女官们说了,一个月后开始选人,选不上的话,自然,人得灰溜溜回去,若选上了成为宫娥,就可修书一封回去通报,是道别的道别,炫耀的炫耀。”桑熙托腮,笑得甜美。
“女官们原话不是这般吧。”倪素素失笑。
“意思不一样么。”桑熙满不在乎,无聊把手中的棋子一颗颗扔出窗外,图个好玩,还一边说道:“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什么都不写,就在信纸上画个大大地乌龟!让皖教坊地老家伙们拿我去炫耀,嘿嘿。”兴奋的口气。
一个月未到,桑熙都考虑好这种事情了,未免有点狂妄自大,但这房里三人,谁没有狂妄地资本呢。
青容止水冷声说一句没规矩。
桑熙就当没听到,继续扔棋子,扔完黑子扔白子。
晚课修炼完毕,丽景轩女官们宣布,半年的培训试炼结束,剩下地时间让乐子们各自准备,以最好状态迎接接下来的筛选。
“皖教坊,桑熙。”被点到名字,桑熙吐吐舌头,对着女官甜甜一笑。
“湘教坊,倪素素。”
“苏教坊,青容止水。”“桂教坊……”
点毕人名,一一对上名册,全部核实完后,女官很满意地点点头。“女官姐姐,怎么不是薇玲姑姑来?”束手谨立阶前,倪素素柔声问道,脸上装出关心的神色。薇玲是丽景轩的姑姑,平日管理一帮乐子的都是她,像这种场景,不可能见不到薇玲姑姑的身影。
也早有预感,这些聪明绝顶的丫头怎么会不发现,还真是被问到了这个问题,那位女官有点尴尬,顿一下,答道:“薇玲姑姑她前些日子,被调带别宫去了。”
“哎呀,真突然。”倪素素讶然掩嘴。“调到哪宫去了?薇玲姑姑是不喜欢对着我们了么?”
“调哪儿与你们没关系,你们就别多问。”女官微恼,见着问话的是嘴甜懂做事的倪素素,才没冷声斥,只是要她别多事了。“以后别在人前说薇玲姑姑,懂么?”还叮嘱一句。
当然懂,说到这份上,薇玲姑姑怕出事了。退了半步,以极轻柔地动作整理了一下衣裾,正色裣衽一礼,“素素懂得了,谢姐姐提点。”
“女官姐姐,桑熙有疑问。”桑熙眼珠子一溜,提着脆生生的娇音开口,跑上前来拉拉女官的袖子,歪着脑袋,那羞涩可爱模样,好似遇上难题急求大人指点的孩子。当然,包括倪素素在内的少数人是指点桑熙的真性情的,但这不妨碍桑熙表演,因为这少数人,显然不包括眼前的女官。“还有什么事?”女官看桑熙那模样就心软了,也不急着走。倪素素与青容止水对视一眼,等着贪玩的桑熙又要突发奇想玩什么花样。
“桑熙替一个人求个情,请女官姐姐莫再恼她,她好可怜的。”
“这什么话?”女官一头雾水,疑惑地问。
“难道姐姐你不是恼她?”桑熙也不太明悟的样子,“好歹一起成为了乐子,实属有缘,桑熙看她满心期待的,要落得如斯下场,实在于心不忍,她的却鲁莽,哪里得罪女官姐姐您了,桑熙就替她向姐姐您陪个不是,姐姐您消消气吧,还是别再为难她了。”撅嘴,桑熙替某人可怜。“难得进宫一趟,姐姐你还不让她参加最后筛选,那她岂不白来,归去的话,教坊里的人该怎么看她,姐姐你行行好,哪怕仅仅让她走个过场,也顶好!”
左一个她右一个她,女官都给桑熙弄糊涂了。
“停,你说说,说说怎么一回事,我哪里有为难人,刚刚不是完完整整对了一次名册么,按着名册,有名字的都给参与最后筛选,这规矩谁也不能乱。姐姐我身为女官尽职尽责,怎么恼谁又害谁了,桑熙你说清楚。”此事不可大意,女官面色一凛,忍不住翻开名册再看,惟恐自己刚刚疏忽点漏了。
倪素素与青容止水脸色就不对了,她们在桑熙说完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大半。
果不其然,心怀鬼胎的桑熙嘿嘿一笑,扒着那本名册,一个一个地数,最后停在其中一个最特别的名字上。
“姐姐,那你为什么没有点她?”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
“难道她就不是乐子了?”
桑熙手指点到之处,名册上清清楚楚写着:京都教坊,绻胭脂。
“这,这……”没想到桑熙提起了这个人,女官闪烁其辞,这了半天没下句。
“虽然她因犯错被弄去了暴人库,但皇后娘娘不也说了,半年后照旧放她走的么?那就是依旧承认她乐子身份了啦,女官姐姐你怎么不安排她一起来进行筛选?”
问题是没人想过她能熬过这完整的半年啊!女官艰涩说道:“这个京都教坊的绻胭脂,她不是一直没待在丽景轩跟你们一起修炼吗,所持才艺跟你们比是落下一大截,怎么也不大可能行的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51 鸣翼(中)】
耳旁有烦杂的声音嗡嗡嗡地作响,如意悠悠然醒来。
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就是罪魁祸首,外面的宫女们嬉笑打骂玩耍,实在没人顾及一下如意的感受。
摸摸头,发现自己睡了够久。晃悠悠下床,她对着铜镜发呆。眼下的黑袋子黛粉消不去,心不在焉扑几下,心里却想着别样。
“在暴人库待了些许日子,你把八大艺基础功都扔了。”
“一遍记不住就十遍。”
“你一直懂得笑,真聪明,但为什么笑得比哭难看?”
一张床,一面妆台,这里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不多,因为没有和煦阳光照射进来,即使敞开着雕花窗户,房里清冷幽邃得渗人,细微的尘埃高低漂浮,打开门步出去,脚步缓缓徐徐,一路上跟见到的所有宫女和女官沉默地行礼,或许让千叠楼的人看着要惊讶,如意这丫头的眉间何时有种细致幽微的恭顺,缱绻入骨的温文,这般浅浅的,不动神色地隐约镂入容貌轮廓中,叫人一遇如水心暖。
很快就到暴人库,苏嬷嬷早在那儿等候。
苏嬷嬷,如意唤,心想嬷嬷今天的脸色也差,怕心情不好,暗哀叹自己近来表现太糟,辜负苏嬷嬷,她手心沁出丝丝汗。
一个少年坐在不远处,见她来了,笑着对她招招手。
怀瑞之总算逮住机会。近来,如意在暴人库接受苏嬷嬷的教导,这个别有目的的少年站在一旁饶有兴致观看。他没有多加弄出杂音打扰,再说一个太子伴读要做什么,哪需要得到苏嬷嬷与如意两人的同意,有时看着如意做出种种笨拙的动作,他居然还觉得有意思,看得津津有味,流连忘返。发展到现在,已经懂得捧上点点心什么的。这架势是一厢情愿地当暴人库是他一个人的戏台,台上日日开戏日日彩,剧目就叫笨蛋徒弟气死师傅。
“小美人。今天你气色不好哦。”怀瑞之打趣说道。那眼儿太锐利了。“鼻子红红地。可哭过?”
不关你地事。如意小声咕哝。一边躲过伸过来地手。
少年似笑非笑。
“收下。我给你带了礼物。”
从身后拿出东西来。是一只精致地鸟笼。里面一只可人黄莺。那莺儿叫人一见就喜爱。“我昨天才想到。试试送你点东西。”他把鸟笼塞到如意手中。看着如意捧得小心翼翼地样子。没待如意拒绝。就无所谓状笑道。“你要拒绝地话。我就把它扔水里。”
这戏码却是第一次。如意闷声说道:“何必。”
从开始的惊惶都现在习以为常,泰然处之,少年待她不似一般奴婢,时间长了,揣着明白装糊涂,是故意造成两人这种关系也好,有目地也罢,如意有时回想起那次假扮蓝采班爱凤。自己狠狠地作弄过这少年,心中的憋屈就少很多很多。“大人莫再为奴婢破费,奴婢受不起。”虽说怀瑞之就是典型的你叫他不要做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的一类人,气死你不偿命,但又忆起怀瑞之两番搭救,如意好像被戳到了心底最柔软一角,还是幽幽然这般说道。
怀瑞之玩笑般地说道:“受得起,你当是我每天免费看你好戏,给你点回报好了。”他摇着纸扇。“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我常送别人东西,特别是赠女人东西。我不过见惯了欣喜欲狂和装娇弄媚,很好奇你是哪种反应而已。”
“大人的母亲是哪一种?”
“你就这种时候能这般伶牙俐齿。”
满足少年的期待。如意的反应是——打开笼子,放飞了黄莺。这笼中鸟飞出笼子的一霎那,发出欢愉的叫声,须臾就化成一道光飞入高高云层。
“多谢大人。”挑衅般,如意淡淡一句。
失笑地摇摇头,怀瑞之若有所思地看着空笼子。
“……自由从来得来不易,这是一只幸运地小黄莺。如意装不了听不懂话中话的样子,微怔,淡淡瞥他一眼。
少年还是笑得玩味。
“你若不喜,一开始就不该收下。”他说。
刚刚强迫别人收礼的又是谁,如意咬唇,心里狂算着若打破朝廷未来大臣的脑袋这罪有多重。
“你收下我的礼物,就给了我机会观察你,无论你怎么处置这礼,我都可从中看出你的性格爱好,以后自可对付你。”
“……天生的……”如意恍然,低声嗫嚅,“……奸人。”
“谢谢称赞。”
好似恶作剧成功,少年第一次露出些许孩子般的神色,得意地笑。
面皮薄儿的人当不上风流,反过来说,算得上风流倜傥少年的,没几个脸皮厚度不够地。
“嬷嬷,我们开始吧。”
厚重的门悄然无声地关上之后,暴人库里回复了平静与灰暗,重复枯燥的景色。
到如意回殿里地时候,一个小宫女上前来给她递上一杯温茶。
“这……”有点意外,有点受宠若惊,还有点……警惕,如意直直望着这位怯怯的宫女,茶双手接了,捂着。
“你看起来很累。”宫女柔柔一笑,含羞意地说道。这个宫女就是几次在殿里的宫人聊天嘲笑如意的时候,出声阻止的一位。
有旁人的时候,这个颇胆小怯弱的小宫女也一样对如意不理睬,没胆在别人面前对如意表现出善意,也只有这种没旁人地场合,她才敢站出来,这份友好廉价了一点,渺小了一点,但谁不爱雪中送炭之人。
“你快喝吧,饭菜我给你偷偷留下一份。”
“谢谢,谢谢。”如意谢半天。想半天,才想起了小宫女地名字。“雪歌。”
名为雪歌的小宫女点头,微笑。
“殿里地姐姐们心地都不坏,你别生她们的气,她们只是。嗯,只是……”
“不用说了,她们也没对我怎么样,雪歌你不用解释。”
次日,殿里无聊地宫女们又寻到机会把如意讥讽一个遍,雪歌站在人群中,蹙眉不敢出声,小心给如意一个歉意的眼神,如意懂得。忍得,也从没去计较。
丽景轩女官话音刚落,桑熙马上伤心得“泫然欲泣”。
“姐姐你心肠最好了,别这样对她。”桑熙急急说道,“桑熙跟她相处过些许日子,她绝不是个坏孩子,偷东西怕也不过是一时糊涂,暴人库听说不好待,桑熙看她已经很惨了,姐姐你行行好。行行好让她也参加好吗?”
借着低头抹泪的动作,桑熙冷冷向一旁地两人使眼色。
“桑熙说得对,女官姐姐。我们这些乐子进宫来不容易,怕一辈子就这一次了,姐姐可不给那个可怜的绻胭脂一个机会呢?”倪素素上前,轻轻接过话笑道,“何况这也符合规矩,上头要来问,姐姐也容易交代。断不算包庇作弊。”
经倪素素一句话提醒了。女官才想起来,按明面规矩。戴着蓝白琉璃珠镶嵌金腕轮的如意好像的确该上筛选,话都说世事难料。事后若有变故,她没按规矩办事,明白会担着罪——从来戴罪羔羊是就这样出来的。
那怎么可以?!
“好吧,我帮忙问问,不保证一定行。”
女官脸色一变,若有所悟,最后点了头,犹豫地说道。
“太好了,桑熙替她多谢女官姐姐!”
桑熙破涕而笑,诚恳万分地说道。
看手抱名册地女官离开,也看着桑熙表演完毕,倪素素半眯起眼儿。“桑熙妹妹,你蛊惑人心的功力倒精湛不少。”她眼波流转,很意味深长地瞟桑熙一眼。
“你真胡闹,我和止水是疯了,才配合你。”
“宫中日子漫长,我为姐姐们寻些乐趣,又有什么不好。”
“那绻胭脂都得如斯地步了,你最后还要这般羞辱她,还没玩够?”青容止水冷冷说道,“小心京都教坊向你报复。”
“那样才有趣。”
桑熙兴奋地大声说道,转身回看两位同样心肠歹毒的同伴。女雪歌偷着给如意带去糕点,一边说着,小脸上满上仰慕之色。
如意在牙雕一事上暗中帮手,没有介意殿宫女们的刻薄对待,其豁达心胸和叫人惊奇的智慧以能力,都让小宫女崇拜不已。谁都了解暴人库是个怎么样的苦地方,小宫女却清楚知道,如意在里面待过一个月,可能是史上第一个平安走出暴人库的人。
“绻胭脂”出宫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出色的官妓。对于这一点,小宫女雪歌没有怀疑过。
又是一日训练,如意早累得慌,她一阵痛苦考虑后,谢过雪歌,就没了矜持,从身边的桌子上取软糕放嘴里,使劲儿嚼着。听到小宫女地话,她狠狠地咳了几下。
“我见过几次……怀大人与你同行。”
弱如蚊蚋一句,换来如意有浓重询问意味的一眼,说话的雪歌脸庞刷一下涨红了。“没没没!我,我就说,我,我没任何意思,不过……”,这般语无伦次的急着解释,让如意暗叹,又一个给怀瑞之大奸人毒到的无知少女。
【52 鸣翼(下)】
她与怀瑞之的关系,实在没必要矫情解释,一个螳螂一个蝉。
“怀大人是官,而胭脂将来是官妓,大人寻着一个日后给他唱曲解闷的人儿,也看着胭脂可怜而已,云泥有别,哪儿有什么关系,雪歌你与其胡思乱猜,不如……”青釉镂孔灯旁,如意从容地阖上了眼。话于其尾似陷烟子排渲,缕缕如陷云霞婆娑光影,不如什么?雪歌直愣愣盯着如意,只发觉这双清亮眸子如一泓茫茫秋水,荆衣素面,浅笑盈盈,更胜千般奢丽。
魅香浮动,触到之处均是可入画的娆。
“雪歌也是可人儿,若爱慕怀大人,何不舍女儿矜持放手一试?”如意笑道,“求幸福总不能靠天。”
嘴上这样说着,其实肚子里强力诽谤着某人。
雪歌羞得大喊,“莫再这样说,羞死人,雪歌绝没有那种意思。”她羞恼如意一句点破,顿感方寸大乱。
瞧雪歌险些撞上台上烛灯陶盘,手足无措小女儿家模样,如意促狭一笑,手捻着软糕一块,戏谑道:“哦,那又是哪种意思,胭脂洗耳恭听。”
她说,曾经有一日,她笨手笨脚打破了娘娘的东西,正给处罚,是路过的怀瑞之大人替她笑着向盛怒中的娘娘求情,当时一言一句,情景仍历历在目。
“胭脂你刚刚来殿里的时候,雪歌曾偷偷给在殿外等你地怀大人送一次伞。大人音容依旧。却已经把雪歌忘记了。”
说话间,含羞的雪歌正坐在一旁,七彩丝线齐堆双膝,绣起一只别样的香囊。
从自己发髻上抽出一挽青丝,用锋利的剪子铰了,在绣盒中挑一根粗细恰好的绣针,将发丝穿过针孔,指尖疾绕数圈。不多时,以发丝与丝线缠成股,结成绵密的袋底。眼看她一针一丝地穿刺而过,渐渐有了形状。
如意看她手下穿针引丝。如将心萦系。繁复地手法极见巧思。接二连三编出数个花结串在一处。举手间。一个香囊已经完工。上面柔软地发丝以繁琐回旋地结扣手法紧紧相缠。花样中又有虚实之分。雪歌屏息凝神。挑开放香料地枇杷蒲木盒。里面颗颗或岱青或粉黄翠红地香球。透出摄人香气。谨慎地选了一颗木樨香。把幽香泠泠地香球丢进去精密镂空地网眼。不大不小恰好兜在囊里。
为谁而绣。不言而喻。
雪歌地女红绣工在此殿最优。一针一线在她手中恍然有骄魂。即使放眼整个后宫她地绣工也不逊色于他人。老妃子就曾要求如意按着雪歌绣出了傲枝含珠凤凰图来制作凤钗。那图上张翅凤凰。千针万线凤羽生魅。明艳不可直视。
如意暗叹。同样是针线。怎么到了她和到别人手上。差别就这般大呢。
说起怀瑞之大人把她忘记了。这时候雪歌脸色黯然。兀自失落。
他招惹地人多。忘记地人最多。好像一个游戏花丛中地人。满目活色生香。娇艳欲滴。谁会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亲吻过抚摸过角落一朵?
“胭脂你比初见的时候。活泼不少,说出来你别生气,一开始雪歌害怕,真没胆跟你说话。”
香囊珍而珍重地收入怀中,雪歌一边说道:“胭脂你也试试和殿里的姐姐们接触,多说话,时日长了,姐姐们总会发现你的好的。”
这个道理如意也懂,当初千叠楼里,幺妹这个姐妹不就给如意这样软泡硬磨回来的么,连着后面地明月,甚至是鱼牵机,赭师流岚两位师傅,寥寥几个交心挚友慈师,如意在千叠楼里的成就,就只剩下这点。
至于楼主……
如意看雪歌绣出的香囊,上了心,请雪歌指导她那糟糕的绣工,半夜烛影里,两个丁香般的少女依偎在一起,簌簌低语,彩线如虹经腕,氤氲叠纬笼纱。
“此言差矣。”
倜傥少年嗖一声打开纸扇,扇面描墨莲数朵,朵朵清雅。“人各有爱,好似他人爱高山流水,盛世之声,我偏喜听阁中哀怨愁苦,路边死骨冤诉。趋之逐之,弃之恶之,一念之差,丽景轩的美艳宫娥,甚至是那些青涩可爱地乐子们自然才艺非凡,舞得歌得比你好百倍千倍,我却只站在这里。”
怀瑞之吊儿郎当地夺过她手中的白鹤绣品,啧啧说道:“这棉花倒绣得趣致。”
飘渺悠扬的乐声从丽景轩飘传到暴人库,刚刚给苏嬷嬷冷不防抽几下,如意疼得龇牙裂齿。
“还给我。”
一袭墨袍,衬得怀瑞之俊朗,面容如玉。“我明日不能来看你了,你好自为之。”他又露出稚气十足的微笑,明明是这样轻佻之人,这笑减了他在如意心中奸猾多疑的印象,望着可爱清爽不少。“我出宫一趟,去见几个传闻中绝世无双的大美人,知道你不屑问的了,我自己交待也好,明日我去地就是你地千叠楼,哈哈。”
“……你你你要去千叠楼一趟?!”如意感到意外地出声来。
“要我替你带口信么?我倒也很好奇,是怎么样的可爱师傅,能教出你这种傻丫头。”怀瑞之脸上写着你求我吧地可恶神情。
怀瑞之要进千叠楼,如意第一个念头是这轻佻少年胆敢亵渎楼里的师傅们,转念一想,千叠楼里地几位贵篁雍容聪慧的人儿,哪里轮到一个毛头小子打扰,定能叫人服帖。一旦想起楼里的人们来,思念就压抑不住了,舍不得要归心似箭,如意对能自由出入宫的怀瑞之不禁多几分艳羡。
咬着发丝,从头上拿下簪花,如意托怀瑞之交给楼里的人。这簪花是她进宫后才作的,上面几枝银雕春末桃花,栩栩如生,是如意对着宫中桃树花朵雕饰而成,所有她作的饰物都有记号,楼里的人自会分辨,也能得晓她一直安好,她最希望的是叫担心她的幺妹和师傅们放
“丫头你送我簪花,那本公子是否要回送你一样儿定情物?”
少年似笑非笑打趣说道,接过这精致簪花。
怀瑞之总叫如意丫头,但其实他也不过年长如意几岁,这声丫头听起来,亲昵味道重些许。南江国情人定情爱互赠信物,明知如意是哪个意思,怀瑞之在这种时候还要开口调戏如意一番,不可谓不可恶。“大人帮奴婢捎信,奴婢自当感激不尽。”听眼前身著蓝绸夹衣的少女这样说,怀瑞之脸庞上异色一闪而过,笑两声,说道:“你恭恭敬敬跟我说话的样子不讨趣,我还是较欣赏当初在书房台桌下面躲着的小宫女模样的你。”
当时的如意,沾着血,不驯如同骄傲的小兽。
“帮你也行,”怀瑞之存心气气如意。“你给我什么谢礼呢?你若要以身相许,我怀瑞之不介意吃亏一点。”他说完哈哈大笑,饶有兴致地盯看如意的脸色变幻。
“爱慕大人的女子多如繁星,大人何必拿奴婢开玩笑。”
“你舞技拙劣,绣艺拙劣,想不到连板冷脸说话的能力也拙劣,有意思。”他索然把玩手中簪花,好似在把玩一支毛笔,神情难测,“一直就想追问丫头你了,”定眼瞧如意。
当如意以为他要提及中储宫一事的时候,他肃然说道:“你这丫头,对我是否存在什么误会?”
“我没有婚约在身,也无相恋之人,对那些身边女子也是怜爱居多,点到即止,未曾悖德做过逾礼坏人名节之事,交往也无不妥之处,怎么你这丫头不是躲我如蛇蝎,就是总用看无耻之徒的目光来看我?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难怪怀瑞之要郁闷费解,如意第一次见他是在京都府尹徐大人的夜宴之上,如意装成女伶爱凤,怀瑞之那次给如意留下了不一般印象,如意早先入为主,断定他是好色之徒,这种观念一直延续到现在。
怀瑞之只想第一次见这“绻胭脂”丫头是在那次书房,他好歹也是出手相救,日后的相处,他也似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表现,怎么就给这丫头百般嫌弃。
即使他再少年老成,参透世事,也猜不到这个问题的真确答案,那欲求一解答的姿态,把他的俊脸渲染出几丝少年不识愁的迷茫憨愣。
如意哑口无言,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可能存在某种偏见。
但回头一想到雪歌怯弱的脸,她又摇摇头。
吊儿郎当的少年是无心也好,有意也罢,他在无形中的确伤了很多人的心,如意不能对他改观。
“小心我以外的所有人。”
临走之前,怀瑞之郑重交代,呼出的气在她的耳边,暧昧得旖旎。
然后回殿起的如意发现,殿里有人在等她。
默默一礼,接过女官送来的暗绿仿缎上襦和青花缎二十一褶小裙,对镜无言,额间的金色虞美人似微微有了烫人的温度,灼灼刺目,昭示着某种征兆。
半个月后开始乐子的筛选,怀瑞之要提醒她的,是这个吗?
苏嬷嬷脸色一凛,如意兀自揪紧了衣角,无意识抓住腕间金腕轮。
嬷嬷这样冷冷地说道。
“瑞宁宫那一位向你下最后通牒了。”
【53 临楼】
从各方面反应看,得到的结论是南江国上下正轰轰烈烈地摆出官民一心,喜迎皇太后六旬万寿的姿态。
后宫琐屑事轮不到外面的人谈论。
与如意有过一面之缘的京都府尹徐大人此时焦头烂额,国字型的胖脸浸透了苦恼,峻急,怨艾种种情绪。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绢擦去胖脸上的油光,听着属下的报告,在位子上不舒服地挪了挪,大腹便便的肚子在台下挪动,他咕噜噜又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上那么一口,啪一声,甩碎了寻常人家一个月生活的钱才能买到的描金白釉茶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