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如意菁华锦》》 · 镂心骷髅 · 2026-07-26
总能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这个胭脂用心之狠反应之快,让人不寒而栗。
怎么想都不对,幺妹就咬牙切齿地下了决心。
“别管这个女人了,走!我们打扫房间去。”
幺妹再一次把扫帚交给如意。
【22 花喧笑(上)】
听到幺妹这样说,如意拿着扫帚,应了一下。
如意救人的时候被身后的童妓们狠狠一推,整个脑袋可是往水井的井沿死磕了那么一下,现在如意她的头上还包着厚厚的纱布,小小的人儿两手抓着一大扫帚,两眼水汪汪的,看起来楚楚可怜。
知道如意现在还一阵阵的头疼,幺妹也不准如意让干重活,只要如意跟着她,拿着扫帚随便把地扫一下就好。奇Qīsūu.сom书
千叠楼里四位贵篁的房间当然就轮不到她们这些粗手粗脚的丫头收拾,她们需要收拾打扫的只是楼里的“玉倌”和“乐人子”们的房间而已。今天好像有很多宴会筵席的,楼里的官妓们比较少,一个个房间都空着没人。这样她们打扫起来倒也轻松,要不然,那一群童妓们可能还要来尝尝以前如意幺妹尝过的那一种官妓们的毒打掐骂。
“真便宜她们了!”
对此幺妹不满,哼了几下。
推开一个房间的门,放下水盆,幺妹掖着袖子,把华丽的房间看一遍,就对如意说道:“扫这用细腻缎子铺成的地方可不能用扫帚,我下楼去拿掸子,如意你先把房间东西小心收拾一遍。”
如意点点头。
在幺妹下楼去后,如意放下扫帚,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打扫之前总要把房间里贵重的物品小心拿下来集中放好,要不扫着扫着撞上哪儿了把东西撞下来弄坏了,可不是如意幺妹两个小小童妓赔的起的。如意瞧了一下,把架子上精美的琉璃器轻手轻脚拿下来,把摆放一边的白玉刻诗文插屏压好屏脚,发现一边放了一个碧玉龙凤花插,如意连忙把花插它也捧过来放好。
侧侧头,有点累的如意抚一下头上包得厚厚的纱布。
住着这个房间的那位官妓还真是一个粗心的人,人走了,梳妆台上的长方形粉彩漆妆奁还打开着,里面各种的饰物和胭脂水粉凌乱地摆在那儿,一副乱糟糟的样子。
这个是玉类地发簪。那个是莲花华盛。指套跟玉佩要分开放。妆奁中还有几种不同地胭脂品种。如意分别嗅了一下。就分辨出一种是红蓝花粉染胡粉而成。一种是山燕脂花汁染粉而成。还有一种是山榴花汁制成地。可惜地是没有紫矿染棉而成地那一种胭脂。不过那一种是胭脂中地上品。小小一盒可值千金。哪里是玉倌乐人子这种官妓用得上。估计就楼里地四位贵篁才配使用吧。
台上还有很多妆粉和黛粉。帮房间地主人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如意突然握起一支翠蝶恋花头花开始发呆。
刚刚收拾东西地一串动作是多么都熟悉。以前地考古学家书如意会不会是常常这样干。对着摆放在面前地珍贵古物进行整理鉴定呢?
看材质。看造型。研究制品手法。记录年代……那一段身为考古学家书如意地日子了。如意总觉得朦胧却亲切。
涩涩一笑。如意突然觉得怀念地握着这一支头花看。循着记忆里地习惯观察起来。“头花。由满族妇女发明。头花大多由珍珠、宝石为原料。因此。需要一个稳定地依托。即在簪地基础上做了某些相应地改动。我没记错地话。头花作为在北京故宫内珍藏地金属类首饰。以乾隆时期地居多。都是以焊接底托工艺制成地。”
穿越过来两年多了。知识都没有丢下。如意越说越顺溜起来。
“嗯,看这支翠蝶恋花头花是以不同粗细的铜丝做成花枝、叶枝,再将宝石做成的花瓣、叶片末端的小孔串成花朵、花蕊、花叶、枝权等不同的单枝,然后再按照图形将各部位摆好,将单枝扎成一束,最后集中在一根较粗的铜丝上与针梃扎牢……哎呀,没错了,是乾隆时期的风格特点呢。”
趁着身边没人又当回了一回老本行,仿佛真的找到了前世天天鉴定古物的快乐时光的感觉,如意像个得到糖果的开心小女孩,笑得一双灵气逼人的大眼眸更流光炫目。
哪知道她高兴过头了,气血上脑就突然头一晕,腿肚子马上软了,哗啦一下小小一个人儿就摔倒到地上去,期间慌张着挥舞的小手还扒飞面前好不容易收拾好了的东西。
好疼!
“哎呀!”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如意马上慌了,这一些都是珠钗玉佩什么的,还有盛着胭脂水粉的粉盒,要洒了坏了可就惨!不顾还发疼的脑袋,如意跌跌撞撞地上前去连忙把东西拾起来。
“咦?”
弯腰的如意就发现了,在大大的床榻下一个很隐秘的地方藏有一个碧地金银绘箱。
“完蛋了完蛋了。”如意发现箱子,一看,马上愁死了————这房间的那位官妓的确是一个粗心的人,放床榻下的这个碧地金银绘箱也是没有完全盖好箱口,里面的东西都露着出来,刚刚给如意扒拉一下弄掉地上的粉盒什么的,把胭脂水粉都洒了,一些还很明显地洒在了箱子里的东西上。
艰辛地把箱子拖了出来,心慌的如意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箱子,一看脸色就发青了。
箱子里的居然是一副画卷。
这是一幅描写山川自然景色的山水画,此图用笔和线条细劲流动自然传神,设色柔和大气,峰、石、云、水、树都有复杂的表现,每一细部都勾画点染的准确无误,精致入微。即使是穿越前可能鉴赏名画无数的如意都一眼就觉得这是一幅很出色的画。
她在卷上看到了画者的印————“瑜东”。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如意几乎快要晕倒过去。一片艳色水粉污在画卷上面,像是一个孩子的恶劣涂鸦,硬生生把整一幅好画的意境画面破坏无遗。
那污迹深深地刺痛了如意的眼睛,她心里徒然一颤。
完蛋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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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掸子的幺妹刚刚哒哒地走上楼来,就看见如意步出了房间,转身把房间的门关上。
“哎?那房间还没有打扫干净呢,你怎么把门关上了?”幺妹惊奇地问。
如意笑着推一下幺妹。
“等你把掸子拿上来就晚了,放心,我好好地把房间里外弄干净了。”
“真的?”幺妹疑惑。
“真的。”如意没好气地笑了笑,一直推着幺妹走。
刚刚好在这个时候,楼下的教行嬷嬷的声音传上来了。
“你们这群笨手笨脚的丫头,动作要快,不然等楼里的官妓们回来你们还没有打扫完毕,今天晚上就全部给我泡水缸里!”
听到嬷嬷的话,幺妹哪还管什么干净不干净的,马上跳起来了。
“走!我们可别让那一群没用的蛆虫连累了,你说扫干净了就干净了吧,我们快去下一个!”绝对不希望今夜在冰冷的水缸里度过,幺妹急了起来,把手上的掸子交给如意,自己连忙就抱着水盆扫帚什么的就跑往下一个房间去。
焦急中的幺妹没有发现,跟在她身后走的如意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小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那里面藏着的,是深深的恐慌和不安。
到傍晚时分,就突然有一个千叠楼里的官妓匆匆忙忙地赶回了楼。
这位官妓下了马车,就急急地上了楼。
“看我糊涂,连贺礼都忘记拿了。”进了自己的房间,这位官妓气都没来得及喘一下,左看右看的,就从床榻下面抽出了那一个如意见过的碧地金银绘箱。这个官妓打开箱子,从箱子里拿出了那一幅画卷。
“就是这个了。”
露出宽心的神情,官妓带上了画卷,就又匆匆地上了马车,离开了楼。
【23 花喧笑(中)】
今天清晨有大雾,雾里黏稠的水汽甚多,千叠楼楼上的雕花栏杆和窗棂上有一些雾凝成了露,看起来一颗颗晶莹剔透。
依旧轻纱系脸,依旧不离手的馨香金扇,千叠楼的楼主她倚栏独凝坐。
楼里的人都知道,楼主柳怡宴偏爱素净。倚栏独坐的身影,一头及地秀发泼墨一般地泄下来,衬出了弧度优美的身段,就好似什么发髻装饰都比不上此曳地三千乌丝一分自然的美。
华美精致的房间里,青铜香炉上插着一支不大不小的香,有幽幽的烟升起,袅袅娜娜的。
有两个丫鬟在摆弄着一些笔墨纸砚。
红木雕桌上,“宣城工人采为笔,千万毛中拣一毫”的上好宣城紫毫长锋、中锋和短锋大小各三支,拿出坚润如玉的青莹歙砚,于其上细细磨开那一种人称“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衰”的墨中神品“狻猊”,最后再铺开一大张细薄、棉韧、洁白、紧密的澄心堂纸在桌上,细细地压好边角,一切准备妥当。
原来丫鬟们还准备去拿一些类似花青,蓝靛的颜料来,但柳怡宴她随意地摆手,制止了。
青铜香炉上的香像一场美梦一样缓缓飘散弥漫,澄清醉人,那香缠上了楼主她缁色绿萼暗纹外衣,把暗色的衣裳熏出一种温暖缱绻的错觉。
千叠楼楼上有多高,高到高处不胜寒。倚栏从高高的楼上这里往下望去,能看见楼下的百花园,园里挖出的池中有圣洁的芙蓉在盛放,那边艳艳杜鹃野在枝头喧嚣,还有牡丹,菡萏……千种花朵在园子里面争奇斗艳。
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桂花树看起来是分外显眼,桂花树下就是童妓们训练的地方。
现在在一片大大的训练空地上,能看到有十几个笨重的大水缸摆放着,一个个十岁左右穿着练功服的女孩子给嬷嬷们揪着赶进了水缸里去。
是如期而至地水缸训练。没有发生练习地咿呀声吵闹。也没有教行嬷嬷藤鞭**声。责骂声。童妓们地哭声等等。今日千叠楼地主旋律似乎变了。啪啪地。几个水缸盖子里发出地声音就能传得很远很远。那声音到了高高地楼上。就变成了一种悠远低沉地乐声。听之呜呜然像鼓。铮铮然像筝。
收回视线地楼主她蹙眉。白嫩地脚踏在地板上。缓步就走到桌前来。看一眼面前雪白地澄心堂纸。她伸出白皙修长地手指挑中了一支中锋紫毫。沾上了磨好地墨。手就放到纸上准备下第一笔。
时间很快过去。笔尖墨汁将凝。楼主她却迟迟不能下笔。
“欲书则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迫于事。万不能佳矣。”
不能静虑。如何作书?
她低语道。厌倦地拉一下披着外衣。最后干脆就把笔放下。抬头遥看楼外远山街景。眼眸深处冻一池幽深寒水。
在这个时候有一位官妓急急跑上楼来,扑上来放声大哭。
“楼主,你可要替我做主!”
官妓凄惨地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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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哭啼啼地这位官妓在楼主面前摊开了一幅古怪的画卷。
这应该是一幅山水画,上面的用笔和线条都很苍劲有力,有画者“瑜东”的私章红印。
以馨香金扇掩脸,楼主只瞥了一眼。
眼前这画,好像又不仅仅是一幅山水画了。
“昨夜本来我是要去卿家大官人府邸陪侍的,昨夜正是官人独子行完了弱冠之礼,我好不容易花了千金购得这瑜东大师的画卷来做贺礼,哪知道……”那位官妓哭哭啼啼地说道,“楼主啊,就因为这一幅画,昨夜筵席上我可是丢光了我们千叠楼的脸面了,你,你可一定要把捣乱的这个家伙揪出来,替我做主啊!”
听言,楼主她啪一下,迅速把手上金扇合起来。
这个时代的男子,年至十四,便要在宗庙中行加冠的礼数。男行冠礼,就是把头发盘成发髻,谓之“结发”,然后再戴上帽子,谓之**。
举行冠礼仪式是非常讲究和慎重的。昨夜名门卿家里独子举行冠礼之后摆出的筵席可谓奢侈非常,为了这个宝贝独子的**礼,卿家老爷是费了一番功夫。
原来卿家如意算盘是打得响,打算是要请千叠楼里的那四位国色天香的贵篁们,但到底是事与愿违————刚刚好近来“病西施”赭师流岚病倒,“玉啼”与“长袖善舞”两个就被请进宫去记谱了,四位贵篁只剩下了楼主柳怡宴。柳怡宴就柳怡宴吧,刚刚想对楼主柳怡宴提出要求的时候,卿家的人又突然想到了柳怡宴那尖酸带刺的性格,就犹豫了。最后出于无奈,卿家舍而求次要了一位楼里最好的玉倌,就是现在在楼主面前哭诉的这位笛玉倌。
这个笛玉倌也知道此事应慎重对待,就咬咬牙,花费了千金得到这一副瑜东大师的画卷来当贺礼。
这可是一个大手笔,说起瑜东大师,他就是近来跃起的一个神秘画师,有一段时间,他的画是默默无闻的,但一日,就有一些慧眼伯乐惊叹地看出了他那神乎其技的笔法和功力,马上这个瑜东的画就被奉为珍品,人也被称为了大师。可惜的是,这位瑜东的确神秘,到目前为止,都一直都没有人知道这位大师的真正身份。
昨夜忘记带画卷的笛玉倌匆匆忙忙地赶回楼,带了画卷再走的,到了筵席上,她把画卷当贺礼一呈上去,问题马上就出来了。
“人家刚刚上前去报一下贺礼的名,话还没说完,看着摊开的这鬼画卷,真的想死的心思都有了。”说到这样,笛玉倌的声音越发委屈难受。
当时情况就是当笛玉倌的贺礼被拿出来摊开,原来微笑的所有人全换上了一副错愕的神情。
笛玉倌说完就呜地一声,大哭起来。她尖声大喊:“谁都知道大师瑜东向来只画山水画,就不知道哪一个冤孽把我的画换了,楼主你看看啊,我这脸完全丢大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撑着走回来的!”
这位玉倌一副怨恨难当的样子。
楼主轻纱后面的嘴角轻轻一勾,“你说错了,笛玉倌。”
她这样淡淡地说道。在笛玉倌怔怔的目光下,她用金扇点了点面前的画卷卷面。
“不是有人把画换了,是有人在原来的画上面加了点东西。”
摆在面前的画,已经算不上是一幅山水画,上面山依旧,水依旧,但却多了一些怪异的明艳————明明是一幅山水画上,画山画水,画云画石都罢,但在这幅山水画上却独独多出了那么几株热闹的桃花。把画卷拿起来看,就能看到这青绿山水的庄严沉闷,是怎样给这几株激烈盛放着的花儿树硬生生挤出了一点朝气蓬勃样子来了。
有意思了。
打发掉了哭哭啼啼的笛玉倌,看着这给窜改了一下的山水画,楼主脸上的笑意越浓。
好好一幅写意青绿山水画,给改成这样山水不山水,花鸟不花鸟的样子,的确是有点不伦不类,但仔细观察一下上面的桃花,就会有一个惊奇的发现。
那些线条笔法它是完全仿制下了原来瑜东大师皴、擦、点擢的用笔习惯,连那雄浑生姿的下笔功力也模拟得出了八成。几株桃花的布局位置称得上精妙,在不破坏原来画的深邃内涵之基本上还能做到这种程度,也可以说是另一种神乎其技的创造。
当时筵席上人愣住的原因,也可能是一时被给这种神奇的技法震住。
“任山脉脉,水脉脉,最后还是花喧笑。看来我们楼里,还藏了一位妙人……”
楼主掩嘴肆意地笑,很自然地伸出了手指,用半长的指甲轻轻地在桃花上刮下了一点粉末,放到鼻翼间嗅。
她嗅到了胭脂妆粉的香味。
这个发现,让楼主她嘴角荡漾开的弧度越发灿烂了。
把画改成这样的天才,在哪儿?
就这这个时候,从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是平地一声闷雷,像是谁把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狠狠地打破。
楼主执起了金扇,起身大步走出房间,倚栏看。
只见楼下十几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孩子们爬出了水缸,站在一边正瑟瑟发抖,好像是水缸训练已经结束了,而其中一个脸色发青的女孩居然很疯狂的样子,紧紧地抓住了教行嬷嬷的衣裳就在大骂。
那一声震惊愤怒交杂着的责问传上楼来。
“什么叫打不开?!你不要开玩笑,如意还在里面!”
【24 花喧笑(下)】
双手抱膝,小小的人儿安静地浸泡在一个满是水的水缸中。
不清楚外面的因她而发生的一切风暴,如意只是这样乖巧地闭紧双眼,整个人蛰伏于这漆黑冰冷的空间里,像一只冬眠中的蛙一样。
肌肤贴着寒水的滋味一开始是麻麻的刺痛,渐渐就变成了一种异样的抚摩。时间是静止的,冰冷成了一种温柔,让人的灵魂不断地放松下去,身体丢盔弃甲般,慢慢地就被诱惑着。
不想动,不想呼吸,不想醒来,就这样沉睡到永远。
朦朦胧胧间是谁在身后大喊?
“公费生,你叫书如意是吧?教授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已经开始迷糊了的如意又做梦……
是渐渐复苏的记忆。
是黑框的眼镜,走在校园中,在胸前抱着一大堆书的白衣女子她转过头来,青春稚气的脸庞,却有阴沉晦涩的表情。
“我知道了。”
一句话完,把手上从图书馆免费借来的的厚厚书籍全部放下来,还是大学生的书如意拍拍手,挪一下脸上老土的眼镜,很快走到了考古学导师的办公室,站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导师,你找我?”
考古学教授在里面应了一声。叫她进来。
“你前段时间写地那一篇关于后唐时代建筑地论文很有意思。我打算把它发表出去。你怎么看?”见如意进来了。六十几岁地教授坐在电脑面前。心不在焉地对她说道。
听言。书如意怔了怔。悄悄地里握紧了拳头。
“学生地论文就是教授地论文。教授尽管拿去就好了。”
她这样回答着。对着电脑地教授一听就愣了。回过头来看如意。“你这丫头。都想哪儿去了。”教授像一个老顽童一样在嘿嘿地笑。“你不是要争取这次地研究奖学金吗。总要在权威杂志上又一两篇东西才有那个底气吧。你地论文很棒。估计下个月就能刊登出来了。上面可没我地名字。”
误会了。书如意马上把头低下来。“教。教授……”她手足无措地样子。
教授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笑纹。
“来,丫头。”教授唤如意过去,要如意看一下他近来研究的成果。跟书如意的方向不同,教授研究的分支是特殊考古学。特殊考古学作为考古学的分支,与史前考古学、历史考古学、田野考古学等考古学的主要分支有区别,它包括上述三大分支以外的其他各种分支。如美术考古学、宗教考古学、古钱学、航空考古学、水底考古学等。
除了考古学知识外,教授的植物学跟动物学方面的知识也要用渊博才能形容。
“知道西伯利亚蝴蝶的传说吗?”
书如意茫然摇摇头。
“有一种蝴蝶被称为‘西伯利亚蝴蝶’,传说中,这西伯利亚的蝴蝶永远不会死去,在经历了寒冬地洗礼之后,就会被冰雪做成的‘水晶棺材’所冻结,当水晶棺材随着回春的阳光照射而光芒四射,大地繁花喧闹之时,就是蝴蝶的复活之日。”
“……复活?”她扁扁嘴,愣愣地重复教授的话。
教授的电脑旁边放了几只蝴蝶的标本。那几只蝴蝶很小,头部一对棒状触角,有着一双灰蓝色的蝶翼。书如意在这方面的知识不够,只能猜出这是属于蛱蝶科或喙蝶科的蝴蝶,看那对美丽的蝶翼,当它扇动起来从你眼前翩跹而过的时候,可能就会像一朵颤抖中的蓝色兰花吧。
“很漂亮的蝶儿对不对?前几天有队伍从西伯利亚一段地方的冰层那儿挖了一些化石,传真了一些照片回来,上面就有这种蝴蝶的祖先。”教授拿下脸上的老花眼镜,从桌面上找出了几张彩色传真递给如意瞧。“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那可是活着的化石,只要环境温度跟阳光适合,它们就可能活过来,就跟那个传说一样。”
书如意张大嘴巴。
“就像是破蛹羽化,敲开了那层坚冰就可得到第二次绚丽的新生命。”教授开心的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对书如意笑了笑。
“你这孩子又倔又狠,说你像一只刺猬吧,有时候又很单纯。”教授说道,看向如意的表情慈祥且温和。“像这熬着漫长冬季的西伯利亚蝴蝶一样,你啊,现在的壳是太硬太冷了,但只要敲破那一层坚硬冰冷的壳,我想就一定能展开翅膀,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书如意眼眶不知不觉中湿了,凝眸就望着这一位一直默默支持她的老人。
教授轻轻地敲一下她的头。
“……好一个眼神啊。孩子,我期待着看你能走得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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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里的如意一动不动,眼角处几滴晶莹的泪流出来,和着水缸里的水搅拌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胸口火辣辣的疼,喉间哽咽得不能语。
这是将溺死前的窒息感。
混乱中她好像听到在水缸外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她艰辛地伸展开僵硬的四肢,摸摸盖子,没能打开。
水缸里的水哗啦啦地在她耳边响,听起来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这时候如意她听清了,外面的正是幺妹的声音,幺妹在大声地喊,那声音听起来很伤心,很焦急。
幺妹哭了吗?为什么?如意双手双脚全僵了,她仔细地听,胸口越发的痛。
结果还是推不开盖子,有几缕幽幽的血丝顺着她的两耳和鼻孔飘出来,是水中淡淡晕开。
她的神志渐渐开始模糊。
她真的记起一些记忆了。
就在她准备毕业的那一年,教授逝世了,享年六十九岁。记忆中慈祥的大学教授最后还是没能看着她走下去。教授的追悼会的那一天,天一直下着磅礴的大雨,发着高烧的她浑身僵硬地站在棺木前,一动不动,谁上前来也拉不走。
教授脸上的笑在记忆里像给水浸泡过一样,变成皱糊糊的一团,现在的如意已经想不起了,任她怎么地努力,也是辨不清,看不明,但教授的话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烙在心底,然后在这个时候,突然从记忆中复苏过来。
多么熟悉,却又伤感的感觉……
我要死了吗?
在水中痛苦地咳出许多浑浊的气泡,如意的意识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咔嗒!”
水缸外面的人在努力地用东西砸狠狠地水缸,一下两下,清脆的一声过后,水缸突然就破了,里面的水一瞬间溅开,从破孔里急急涌出来。身边的水咕噜咕噜急速地消失,快晕厥过去的如意听到了越来越清晰的人声。
“如意!如意!”幺妹满手鲜血,焦急万分地哭喊。
如意顺着水一起噗噗扑滑出了水缸,浑身冰冷。
教授的墓志铭有一句话。
“西伯利亚蝴蝶的传说与我无关了,真是太可惜。”
仿佛能想象出教授说这一句话时候,那脸上遗憾万分的表情。
大地繁花喧闹之时,就是蝴蝶的复活之日啊,可惜了,可惜了……
如意奄奄一息地躺于地上。
西伯利亚的蝴蝶,会复活的,一定会复活的,它会活得更璀璨绚丽,教授……
【25 复活】
如意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精美的床榻上。
没有寒冷让人窒息的水,没有漆黑的水缸,她正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房间,身上盖着暖和柔软的织锦被子,看见紫檀木贵妃榻边的青铜香炉上燃着一根不大不小的香,白烟袅袅,给高楼上的风一吹就缠绕在一起,飘过来的香味醉人。
仿斑竹五彩花鸟纹的墨床,月牙色床帏与玛瑙珠帘显示着主人的不凡,白玉插屏上刻着的诗文,似乎想向她诉说着这里的一切,又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是哪里?人间,天堂,抑或是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如意眼底闪过一束精光,突然一个激灵。
这儿……不正是楼主的房间么?
正这样想着,就看见床前那一个清冷孤傲的身影。
披着一件缁色绿萼暗纹外衣的楼主侧坐在床前,身边一个红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瓜楞执壶。就见她拎起了壶,徐徐地往一只小玉杯上倒酒自斟,神色略带倦意。
“醒了?”见如意睁开眼了,楼主笑吟吟望过来,看了几眼,很干脆地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伸过来一只手轻柔地放到如意的额头上。
好柔滑细腻的触感,如意愣了一下。
“我说丫头,你也该放手了。”楼主望见了她这傻样,突然似笑非笑地说道。
如意怔了怔。突然觉得手上有什么东西暖暖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楼主地那一只手。是什么时候地事。楼主一只白皙修长地手就给如意这样贴着心窝放。一直紧紧抓着。那姿势像要一辈子不愿意放开。
自己到底昏过去多久了。楼主又在床前坐等了多久?
马上松开手。床上地小人儿脸上一片通红。
“小小地人儿。手劲挺大地。我掰了一夜都掰不开。”楼主活动一下手指。“……麻掉了。”
如意听着。头垂得越低下去。
随意地提了酒壶。楼主替自己斟满一杯酒。
“知道自己睡多久了吗,丫头?”
如意躺着,想了想,茫然地摇摇头。
“命硬的丫头。”
楼主懒懒地站起来走了出房间,就没再跟如意说上一句话。
如意其实是睡了一天一夜。
砸破水缸后,滑出来的如意整个人浑身冰冷,奄奄一息,任伤心欲绝的幺妹又摇又喊都是一动不动。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不行了的时候,她就突然有了反应,胸口起伏几下,骤然发出了剧烈的咳声。
“咳咳,咳咳!”当时的如意在旁人错愕的目光下缓慢地爬起来,就开始咳了。是很痛苦很揪心的声音,她弯着腰,两个肩膀一耸一耸,湿漉漉的衣裳贴着她瘦削的背,低头就一通狂咳,像要把肚子里面的所有内脏都咳出来的样子。
而现在的如意不咳,她只是有点茫然地看着楼主离开了房间。
后来教行嬷嬷是怎么唤来了大夫,她又是怎么被移到了楼主的房间上来,如意她自己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楼主那一只手的温度还残留的胸口,如意觉地心里暖暖的。
“如意,如意你终于醒了?”
她刚刚准备下床来,就见了幺妹跌跌撞撞地跑进房间来了。
当时幺妹就发了疯,对着教行嬷嬷又是捶打又是大骂,后来事情一了结,她就给教行嬷嬷狠狠地用藤鞭抽了十几下,现在脖子上手臂上都还能看到明显的青黑鞭痕。幺妹却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疼痛的样子,跑进来抱着如意高兴得又跳又叫。
“如意你当时的样子真的很吓人,快把我吓死了。”
幺妹看见如意是真的好起来了,哭着就说道。
“我以为你要变成傻子了!”
当时咳完的如意一直问幺妹你是谁,一句句语气冷漠阴森,几乎没把幺妹吓死。
那时候的如意,就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有着成熟灵魂的陌生人。
眨一眨眼,如意淡淡地一笑,她眼眸大而澄澈,就如同漆黑中的星辰一般明亮动人,此时在上面悄悄地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看起来如水中月雾里花,似明月泛雲河,輕風動流波,既迷离又醉人。
“没事,没事,我不是醒了吗?”她安慰一直这样担心的幺妹。
幺妹撇撇嘴,还是丧着脸。
“你真吓死我了,快吓死我了,你那时候又笑又哭,我上前来跟你说话你不听,搀你你又一把把我甩开,像个给水鬼附身的疯子一样……”幺妹说着就呜呜地哭,眼泪吧唧地落下来。
连忙再安慰幺妹几句,如意还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脸庞。是这样么?
当时候的如意在地上咳出好几滩水后,是终于停下来了,就这样扶着地板虚弱地喘气,缓缓抬起头来,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人。
那眼神,既尖锐又倔狠,就像看所有人都是仇人一样,四周围的女孩们都给她这一种异样的表现吓得僵住了。担心的幺妹几次想上前来,却都给如意用手狠狠地一拍,无情地拒绝了。就像一只拒绝任何人接近的刺猬,那凌乱的黑发打在如意稚嫩的小脸上,完美地掩去了她脸上的过于阴沉的表情。
如意哭完又笑,所有人都浑身一颤,见如意从地上起来没动几下,那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从她眼角边流下来了。哭时好似梨花带雨,蝉露秋枝,当犹带泪痕的俏丽小脸上勾出一抹微笑来后,又如雨后乍晴,翩若惊鸿。
如意完全不记得了。
她当时不是故意这样吓幺妹的。
抹一把脸,把一颗颗晶莹的泪全藏在眼眶深处,如意再一笑。“我没事,真的,我保证,幺妹。”
幺妹看呆了一会儿,呐呐说道:“如意……你学会笑了,笑得好美。”
哭笑交织下,如意就像一只蜕变后的蝴蝶,焕发着惊人的璀璨光彩。
“是么?”如意她轻轻地答一句,心里却又想起楼主离开的那一个提着酒杯的洒脱背影。
她没注意到自己脸上还残留着那一抹越来越遥远飘渺的微笑。
她记得了教授,记得了西伯利亚蝴蝶的传说,虽然只算仅仅记起来了一点点,但……都已经足够了。
下次,就好好地跟楼主说不希望她再喝酒了吧。
下次,就把心里积压着的话清楚地告诉楼主吧。
天真无邪的舒玉儿,还是考古学家书如意,都已经在那一刻死了,现在留在这世间的,是千叠楼的童妓如意。
下次……
就是一个全新的如意了吧。
【26 平静的午后(上)】
幺妹奇怪地看如意,左看右看,看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如意,嬷嬷查了,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水缸在那个时候会打不开吗?”
幺妹问。
如意眨眨眼,刚刚那一副似乎、好像、可能很有智慧的样子马上不见,头马上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幺妹愣住。
嗯,刚刚的可能是错觉吧。
“教行嬷嬷后来调查的时候,在你的水缸残片上发现了上面涂了一种鱼胶,嬷嬷说了,这种鱼胶不沾水时候僵硬透明,涂在缸沿边上是检查不出来的。到人进了水缸了,把缸里的水挤出些时候,这些吸了水的鱼胶就变成粘住盖子的最好粘剂。”
“到底是谁,是谁要这样致你于死地?”幺妹她低声诅咒几遍,越说越气愤,眼底就有戾气一闪而过。“要让我知道是谁,就是事后会被嬷嬷打半死我也一定要先把人给打残,要不就寻着棵树就把人吊死!这种用阴招害人的害人精,连蛆虫都不如!”
幺妹刚刚把那点愤慨抒发到**的时候,就听到从如意肚子里传出来了一声极大的打鸣声,那“恰当”的鸣声完全把那一点好气氛坏了。
幺妹瞪一眼,于是如意脸又红了。她眼眸水汪汪的,很无辜地回望着幺妹,那眼神写着我不是故意的。
睡了一天一夜,如意肚子自然饿得厉害。
幺妹没好气了。“能下床动了不。我们收拾一下下楼去吧。你再霸着楼主地地方。教行嬷嬷那老妖婆就要跑出来用鞭抽人了。”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给抽地好几鞭。幺妹摸摸淤痕很多地背和手臂。一副龇牙裂齿地样子。
点点头。如意也很同意幺妹地话。两人把被子铺整齐叠好了。走出房间。把房间门关好。
如意地确是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现在是那一次水缸训练后第二天地午后。正见楼外阳光明媚。蓝天白云地。从百花园里远远就传来很喧闹可爱地蝉声。知了知了。热闹地宣告盛夏地到来。楼里也很热闹。从楼上能听到很多欢笑声和乐声。
今天地千叠楼跟往常一样。精致地红墙绿瓦里人声不断。一个个筵席都像永远不会散一样。
离开那个自己睡了一天一夜。依旧香味萦绕。温暖缱绻地房间。没能再在楼上见到楼主地身影。如意心里稍感失落。回望长长地回廊了一眼。如意心想。楼主可能又寻了个地方一个人喝酒去了吧。
楼下丫鬟们来来往往。看得出她们都很忙碌。没有多少人有心思注意到下楼来地如意。就是有人看到了。也不过露出一个看不死蟑螂一样地恶心眼神。就远远走开。
说起来,如意的命就真的很硬很硬。第一次被关在柴房三天三夜,结果死不去;第二次差点给推下井陪那个可怜的明月一起死,却还是没死成,最后还当了救人的光荣角色;现在就那个残忍的水缸训练,被困在里面这么久,是个活的进去出来估计也该成尸了,但出来了睡上一天一夜的如意就还是这样活蹦乱跳的,诡异得很,难怪楼里的人对如意是再没有任何意见。
有意见也没办法,有本事你用比水缸训练更残忍的方法把这命硬的丫头弄死吧!不过估计如意死之后,楼主就不会罢休了。
没人认为自己的命会比如意这死丫头还硬,所以对这一个平庸的丫头深受楼主宠爱这点即使是再看不顺眼,楼里也无人愿意多嘴了。
知道如意很饿,下了楼之后,幺妹拉着人就偷偷摸摸跑去厨房找吃的,而这一次,她们两人居然又遇到了那一位赭师贵篁的丫鬟,常常偷吃东西的少女————兰兰。
“呵呵,你们好啊。”
不知道兰兰是怎么做到的,她在厨房师傅的眼皮底下偷了好几种糕点,躲在角落里就在狂吃。这个抓着一盘糕点狼吞虎咽中的十七八岁黄裙少女满嘴食物,毫无淑女形象,狂吃中还能分心给进来的幺妹她们打了一个响亮招呼,幺妹看着几乎要翻白眼了。
“你们不知道,我那羸弱的主子又病倒了,这可苦了我这个当贴身丫鬟的,又是换湿巾,又是擦身还有喂食,你看啊,看我多可怜,我都已经几夜没水好觉了!”兰兰俏脸上的脸色有点差,她指着眼下的那个黑眼圈,说得委委屈屈的样子。
幺妹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上的糕点,大吼:“什么可怜不可怜的,照顾赭师贵篁是你的本分,哪有你这样当丫鬟的,抱怨这个抱怨那个,赭师贵篁就是人太好,不舍得教训下人才把你纵坏出这个这样的。”
兰兰她又迅速地一把把糕点夺回来。
“野蛮的丫头,这样对姐姐说话的吗?我不就抱怨几句而已嘛,你反应这么大,被踩着尾巴了你?”
幺妹在千叠楼里最敬重赭师贵篁了,都已经在心里把赭师贵篁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师傅,从兰兰口中知道赭师贵篁又病了,幺妹心情马上差起来,是又惊又急,却见兰兰这样不负责任地在抱怨,火爆性子的幺妹不发火才怪。
见了兰兰又夺回那盘糕点,生气的幺妹转头就麻利地把厨其他能吃的糕点饭菜全部从兰兰身边拿走,像一只小兽一样对着兰兰努力地大吼大叫。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就不让你吃,你马上上楼去,赭师贵篁还在等你照顾!”
兰兰一脸错愕,那青葱般的手指伸出来了死死地指着幺妹,在半空中抖啊抖。
“野蛮的丫头,我家主子才不会要你这个徒弟呢,绝对不要!”兰兰大喊。
幺妹狰狞地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才不是你说了算的事!”
看着一个大女孩跟一个小女孩这样过家家般地吵架,如意想劝架,又发现这两人之间就没留有给她能插嘴的地方,觉得有点哭笑不得的如意干脆站在一边。
还是兰兰比幺妹成熟一点,她吃完手上的糕点就爽快地拍拍手,很麻利地擦掉满嘴的糕点屑子,马上从饿鬼投胎的邋遢样子还原成了一个清丽可人的美丽少女。她骄傲地扬起下巴,叉腰。
“不跟你丫头片子计较,我家主子还在楼上等我照顾呢。”
说是这样说,兰兰却趁着幺妹发愣的一瞬间,从幺妹手上夺了一盘大大的糕点,那动作之能叫一个迅速而有力,如闪电乍现。
好身手!
“再见咯,又傻又野蛮的丫头!”兰兰转身就跑。
“什么?!”
反应过来的幺妹想追上去,奈何兰兰就是比她腿长,不一会儿人就上楼逍遥去了,远远还能听到她那奸计得逞的嚣张笑声,留下来的幺妹只能在楼下干瞪眼。
幺妹气得不轻,连连跺脚。“这,这种的人是赭师贵篁的贴身丫鬟?”
看着两人这样斗气,如意傻傻地笑。
抱着糕点,她一个人吃得不亦乐乎。
今天楼外阳光正好,楼里也是能暖人心的热热闹闹。
呵呵,活着真好……
【27 平静的午后(下)】
好不容易幺妹消了气,回去的路上,两人今天不知道走的什么运,就刚刚好又遇上了熟人。
这熟人还是很讨人厌的那一种。
“你们的感情真好啊,不愧为好姐妹。”
胭脂还是一袭花裙,款款而来,见了人就笑。
“但就不知道你们这份友谊能坚持多久了。”她说道。
“什么叫能坚持多久,我们就比某个一个朋友都不会有的家伙强!”如意还没说话,幺妹强先怒了。“我跟如意是一辈子好姐妹,以后还要一起当楼里的贵篁的,你胭脂可羡慕也羡慕不来。所有人都不喜欢你,谁不知道你胭脂最喜欢在人家背后算计人了,但只要有我在,你别想把那些恶心的坏心机弄如意身上。”
“看你这是什么语气。”胭脂懒懒地倚着廊里的雕花栏杆,姿势是教行嬷嬷教过的标准,妩媚且动人。
“你可别忘了,前日把水井边的如意救回来的事,我可算有一份功劳的,既然我打算把人救下来,自然就没有什么再算计的道理,我可还希望日后如意能好好地把我这个人情还上呢,哪能让如意死得这么早?”
大实话,表里不一的胭脂这次说了一句大实话。
“幺妹你一定又在猜,猜那把什么鱼胶放到如意水缸上的人就是我,是吧?”胭脂一句说破了幺妹的心思。
胭脂前科太多,幺妹哪能不怀疑。
胭脂倒有自知之明。她说道:“说幺妹你空有一身野蛮劲就是对地。我胭脂是喜欢利用人。但这时候把如意弄死了能对我有什么好处?你没听到现在教行嬷嬷发话了。说一定要把这童妓里地害虫抓出来。楼里谁不都是嬷嬷怀疑审问地对象。我何苦。何必?难道在你眼里。我胭脂就是这种自找苦头吃地傻瓜?”
再瞥一眼站在眼前地如意。胭脂换上一副异常不屑地样子。
“说到底。我胭脂最看不起地就是那一些喜欢躲在别人后面地家伙。如意啊如意。你其实死不死。我最后都只会感到高兴。只不过高兴地原因换一下而已。”
她嗤笑一下。“但这一次。你这样死不去地话。日后就有好戏看了。那个害你地家伙还真真是天大地胆子和猪一样地脑袋。我可等着这人给嬷嬷揪出来。看嬷嬷怎么来把人折磨。”
说道最后几个字。胭脂居然有一种咬牙切齿地语调。
一直到胭脂转身走掉。幺妹脸上地表情都带着浓重地狐疑。
“这个胭脂今天发什么疯?”她错愕地喃喃。
胭脂今天的样子的确奇怪,难得的是她会有一次说话中,那脸上不是一直带着那一种虚假的微笑,而是用冷脸对人的。
“被害的是如意,我还没说话呢,她表现得那么恨那个害人的家伙做什么?她又有什么阴谋?”
幺妹想不通,但望着胭脂走远的背影,如意这样淡淡地跟幺妹说道:“不是阴谋。”
“啊?”幺妹愣了一下。
如意好像思考了一下的样子,可爱地歪歪头,开始解释给幺妹听。“你没看到胭脂她刚刚很隐秘地抚了一下手臂,还一直倚着栏杆说话。胭脂其实掩饰的很好,只是还是给我注意到了,就在刚刚短短的说话时间里,她额头上其实冒了很多汗。她应该是被教行嬷嬷盯上了,估计跟幺妹你一样,刚刚受了几鞭回来呢。”
多么自信淡定的语气,幺妹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愣地望着如意。
什么时候,如意变得这样聪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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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妹啊,你看我真的笑得好看?我终于算学会笑了么?”
是夜,散开头发,坐在床板上准备睡觉的如意拉过幺妹的手,好奇地问,一点都不勉强地给幺妹笑了一个,小脸上笑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来,看起来天真烂漫。
幺妹点头,顺手给她递过来一个铜镜。
“原来是这样……”如意对它看了两眼,就发呆。
“什么?”幺妹不懂。
“我们之前都想错方向了。”
垂下了眼帘,如意笑着对幺妹说道:“我们一直在想啊怎样才能笑得像楼里的官妓姐姐们一样美丽娇艳,我们努力地学,学她们笑的眼神和动作,却怎么学也学不好,笑出来总觉得少了些东西。我现在才发现我们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其实微笑,原来不就是人们用来表达喜悦的动作吗?笑因心底的感动而生,心里没有触动的地方而强装出来的笑,又怎么能美丽呢?”
“不用在意什么姿态,想笑了就张嘴笑,最自然最美丽。”
给一番话震住,幺妹怔了怔,眼神开始闪烁不定,似在好好地回忆分析这话。她张张嘴,突然又闭上。
这个女孩心底掀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等等!”转头找出铜镜对着它琢磨了好一会儿,觉得可行了之后,幺妹果断地转过头来,认真地拉过如意就要她来看看成果。
“是这样吗?”
问道。此时,幺妹把娇艳的双唇弯成新月模样,嘴角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与她脸上弯弯的柳眉相映成趣,笑得俏丽无比。若把带笑的如意比喻为一朵雨后遗香的白芍药,那现在嫣然巧笑的幺妹就是深山独生的山茶花,是一个清纯一个娇艳,都能成为天香国色。
“嗯。你一定想到了很开心的事情,是不是啊?”仔细瞧着幺妹带笑的眼角眉尖,如意笑道。
幺妹眼底笑意更盛。
“是……就不告诉你!”
俏皮地吐吐舌头,突然幺妹就整个人躺倒在床上,畅快地大呼。“终于学会了,不怕老妖婆折磨了哦!”
真的很感慨,这两天经历大喜大悲,一直绷紧着神经走过来,现在能一下子放松下来,一种浓浓的倦意就涌上脑来。幺妹也知道,真正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如意可能比她更辛苦更累。
“好了,如意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两姐妹出去,笑死那帮童妓们。”
不由分说地,幺妹就推着如意躺好,还替她盖好了被子。
“要睡咯。”幺妹笑道。
如意好笑地看她,还是乖乖地躺下了。“今天胭脂说我们感情好呢,我其实好高兴。”临睡了如意还是掀开一角被子,对幺妹笑着说这一句。
幺妹翻一下白眼,一副你这是什么话的样子。
“高兴什么,记得我说过的话不,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日后一起当楼里的贵篁的!”
如意很幸福地轻轻嗯一声,头盖在被子里面,笑容还凝在睡脸上。
一直到看着如意真的睡着了,幺妹才走去吹熄了烛灯。
步出房间,回头再看一眼床上如意那恬静的睡容,幺妹关好门,转身间慢慢褪去了脸上的笑容。
房间外蝉声迭起,像一场混乱无序的大合奏。又是夜风寒冷,幺妹在房门外站了好久,表情全变了。
“……好姐妹?”
【28 私宴】
同样一夜,楼里依旧的人声鼎沸,依旧的欢歌笑语,但那热闹无边的景象却好像遇上了一层冰冷沉重的厚墙,怎么传不到千叠楼的顶楼上去。
在千叠楼最顶楼那一个地方,没有喧闹的蝉声,没有高挂的艳丽大红彩灯,更没有进进出出忙碌的丫鬟们,整个顶楼地方都是这样幽静怡人。
这儿,是楼里四位贵篁居住的地方。
月辉倾洒,几只淡雅大方的桂竹纱灯轻悬在檐下,长席铺地,雕花屏风侧摆,置上几碟点心几只精致小巧的玉碗,在千叠楼里最接近美丽星空的地方,四位贵篁相对而坐,谈话间言笑晏晏。
素色薄棉缎外衣披在楼主身上,为能表现穿衣之人的独特个性,外衣的领口上给精心地修饰上几朵娇小的绿萼梅花,那花朵枝干倨傲色泽清冷,只显气度不凡。千叠楼的楼主,一把金扇舞倾城的贵篁柳怡宴垂着她那一头如缎子般柔亮的青丝,犹如一个堕尘的清丽仙子。
她坐着,一手拎上一只小巧的玉杯,随意地摇晃着它,摇得杯中清酒折射出粼粼水光,一双灼如春华的眼眸半眯,眼底是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正温润的笑意。
“怡宴,你还是这么爱喝酒。”
发髻间一根珐琅彩花卉簪,“玉啼”鱼牵机上身穿着黛紫色对襟长袖衣,下身紫棠色百褶裙。她这样优雅地端坐着,像一支林间的新笋。
伸出柔若无骨的手指,用难得又金贵的好嗓子这样说着,鱼牵机她很自然地把酒壶拿了过来。
坐在一旁的“长袖善舞”绻玉棠掩嘴,马上发出一串悦耳的笑声。
“她爱喝就喝去,鱼姐姐你以为这次收了酒壶,怡宴她就会听话了?”
头上一个繁复地弯月鬟形髻。髻最显眼地就是那一只双翅平展地凤钗。绻玉棠额前贴着金色花钿。衬得那眉间地肌肤更是白里透红。隐隐透出一股芳菲妩媚地韵致。
绻玉棠地身形比在座地其他三位贵篁都要丰盈婀娜。她上身穿着杏色地对襟窄袖短衫。下着紧身长裙。裙腰高系。以大带系双桃结。酥胸半掩。就是好一个妖艳尤物。
被绻玉棠这样说。楼主柳怡宴却没有什么恼怒地意思。她笑了笑。手中馨香金扇开开合合。很干脆地就收起了酒杯。
“也好。今夜不饮酒。”
看得出来。今夜地楼主心情是真地很好。
柳怡宴这样说了。绻玉棠眼波微动。未语先带笑。
“也是了,难得我们四人坐了一起赏月,怡宴你的酒量是好,但我们倒是比不上的,要先醉了,事情倒就没意思了。”这个艳冶柔媚的伊人拿出蜜合色的绣石榴花丝帕半遮玉颜,眼儿弯如新月,笑得头上华钗乱颤,金玉叮当。
于是有人受不了了。
“玉棠,你……能不能别笑,”身子斜倚着绣屏,千叠楼里最好的琴妓,“病西施”赭师流岚怯弱弱地开口了。她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身穿着米白搭配浅橘的绸缎直身长袍,袍上精致可人的小立领边贴着豌豆花纹的金线,袍外加了一件嫩黄色绵绸夹里绣花披风,盖肩设计,特别素**净。流岚她素手捂胸口,烟眉轻蹙,流露出一种娇媚柔弱的气质,病如西子胜三分。
流岚皱着眉,这样怯弱柔柔地说了。
“我听着头疼。”
“流岚妹妹你还病着呢,真的头疼了?”绻玉棠也不笑了,为照顾到病弱中的流岚,拿下丝帕她开口就唤来了赭师流岚的丫鬟。“兰兰,快去把你家主子的药拿过来,还有去厨房提醒一下,要他们今夜加熬一煲,时刻温着,半夜送上来。”
睁着朦胧惺忪的一对水样眸子,赭师流岚神情痛苦地抚了抚额,挣扎着想好好坐起来,还到底还是没能坐成。
“不用这样……”她说道,但也是后知后觉,她的丫鬟兰兰早就应了绻玉棠的命令下楼端药去了。流岚她最后只能叹一声,再次娇弱地斜倚下去,闭目养神去。
今夜无筵席,有的只是四位贵篁的私宴。
尔雅如怡宴,端庄如牵机,娇艳如玉棠,柔弱如流岚。
世上有哪一位男人有这个福气,能得到这四位中任何一位的心?
“不久之后,教行嬷嬷就要我们去挑人。在我眼中这一批童妓丫头们,可是一个个都很有趣得很。”
让站在一边的丫鬟们把酒撤下来,换上了一壶温热的白茶跟四只高脚贴瓷金竹纹茶杯。茶水从玉羊首提梁壶的壶嘴倒出,茶香四溢。
绻玉棠看着杯上轻轻袅袅的茶香烟儿,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向一边的玉盘,在玉盘上捻起几朵晒干的精致小菊花,都一一扔茶水里去。只见这甘菊在茶水中浮沉,静静地舒展身子,一朵一朵给茶水滋润得愈发明丽,好似第二次重新盛放了。
待所有菊花儿都沉到杯底下去,把茶水映得金黄透彻时,绻玉棠捧茶一吮,给甘甜的茶味滋开了眉尖眼角。
“前几天不是说有孩子给推下井了么,水缸训练好像也出了一次问题,事情是很有趣,但教行嬷嬷现在就快气疯了呢。”饶有趣味的口气。
一边静养心神中的赭师流岚是再一次蹙紧了细眉,神色更加纤弱。
楼主柳怡宴是金扇遮面,肆意大笑。
只有“玉啼”鱼牵机端坐捧杯,目光淡然如初。
坐在这里的谁到知道对于这次事件,教行嬷嬷是绝对不会手软了。
最后被抓出来的女孩,估计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细细想想,自上代楼主菊初南死了之后,千叠楼里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异样的热闹了……
绻玉棠眯起双眸,看茶水倒映着她额间那一点梅花纹的金色花钿,看得出神。
是她绻玉棠的金色花钿迷人,还是柳怡宴手中的金扇更夺目?
月色撩人,把四人笼罩,她们身上都洒满了淡淡的月辉光华,一个个看起来更似丽质仙娥。
“‘没有真情的人是垃圾,她的才艺也一样’……”不知道为何,绻玉棠她喃喃起了上代楼主菊初南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一句话。“什么才艺,什么真情,连这一批童妓丫头们都懂得的道理,千叠楼里哪里还会有什么真情。官妓最重要的是才艺?笑话而已。上代楼主留下来的这种荒唐的观点,怡宴,你还是一直坚持着?”
绻玉棠把眼前的人儿盯看一会儿,嘴角一勾,又开始幽幽地笑了起来。
她完全看不清柳怡宴轻纱后面的表情。
“怡宴,我想要如意那个孩子。”
绻玉棠放下杯子,再次开口,语气温和轻柔得如这杯茶,如恬淡甘菊,如这袅袅的白烟。
柳怡宴的回答地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迅速还要干脆。
“给你又如何。”
楼主她抬头遥望一夜璀璨星空,平静地闭上双目,用金扇掩脸。
“可那孩子的壳很硬的,你敲得开吗?”
从扇后传来闷闷的笑声。
在就在楼主这样回答绻玉棠的时候,在楼下的一个角落里。
一个人影隐匿在黑暗之中,悄悄地走进了童妓玲绿的房间……
【29 山重 水复 无路(一)】
“……那就作罢好了。”
绻玉棠这样说着,语气轻松欢快得好似她刚刚说的不过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也学赭师流岚一样把身子斜倚下去,她罗袖动香,云鬓上簪花煜煜垂晖。漫不经心地伸手从桃形盘里拈一块蜜饯金枣,她轻轻地把它放到嘴里,甜得笑比桃花。
“的确,如意那孩子是看着比较顺眼,但既然怡宴你这么说,我就不要好了。我说到底是一个懒人,还是没有调教野猴子的这个怪兴趣。”
她开心地打趣着。
“怡宴你眼光总是这样古怪的,我刚刚也不过玩笑一句,谁不知道那孩子你的心头肉,我绻玉棠可不要呢。”
变脸如翻书,靥铺嫣然巧笑,她绻玉棠轻轻一句,打消了刚刚如履薄冰的气氛。绻玉棠自认为是向来是看不透,猜不懂楼主心思的傻瓜女人,她自然也不期待楼主柳怡宴会对她的话有何反应,她只是继续讲。“说到徒弟,我倒真的有一个更看得喜爱的孩子。”
说着,素手拿起一边丫鬟双手奉上来的白巾在娇艳朱唇上擦拭一轮,她姿态诱人。
“怡宴啊,我可把如意让给你了,你可莫要跟我争着个孩子。”她回眸一笑,展露万种风情。
“说说看,谁?”楼主望过来。
绻玉棠伸出一个玉指轻贴朱唇,眼波微动,笑得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胭脂。”
“这名字倒熟悉。”楼主未语。一旁在品茗白茶地鱼牵机倒来了一句。抬起了眼帘。鱼牵机淡淡地问绻玉棠:“是当年地那个童妓?”
一语中地。
绻玉棠地笑中多了一种意味深长地味道。她用手指捋了一下蜜合色地丝帕。听言点点头。“鱼姐姐总是这样机警灵敏。你没猜错呢。就是当年不小心出现在不应该地地方。看到不该看地东西。无辜地给撵去当枝玉倌丫鬟地那一个小童妓胭脂。”
故作天真地她被鱼牵机淡然地瞥了一眼。
“那个丫头又给嬷嬷安排成为童妓了?”
“是。”
“嬷嬷老糊涂了。”鱼牵机淡淡地下结论。
“话不是这么说了,”绻玉棠不赞同。
她掩嘴轻笑道:“当年的事谁都知道,这个小童妓胭脂不过是一个一无所知的无辜丫头而已,教行嬷嬷也是确认过的,这个叫胭脂的孩子的确是没有在那一个地方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说到底,这个孩子我是喜欢,天资的确不错,委屈了她在暴躁的枝玉倌身边待了这么些年,嬷嬷把她重新列回来也是道理,我可没有意见。”
在绻玉棠眼里,那叫胭脂的孩子,其实也很了不起。
谁都知道,要让冷酷无情的教行嬷嬷改变主意把人重新列入童妓里,会是一件多么地难的事情。要不是胭脂用尽了办法,花了几年时间讨得了嬷嬷的喜爱,教行嬷嬷才不会重新想起再给胭脂这一个无辜孩子一个翻身机会。
这份难得隐忍的心思,难怪绻玉棠她会喜欢。
“被花言巧语哄骗了几年就这样软化,嬷嬷到底是老了。”
鱼牵机捧杯一抿后,就把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去,一边优雅地拂去杯沿的水珠,嘴上言辞锋利。
四位贵篁中,流岚年纪最小,其次是绻玉棠,之后到楼主柳怡宴,鱼牵机的年纪是最大的,连最嚣张野性的绻玉棠见了她也会乖乖称一声鱼姐姐,敬上一分。
但鱼牵机能得到尊敬,不单单是因为了她的年纪。
“我们该考虑换嬷嬷了。”
鱼牵机这样淡淡地说道。
千叠楼里的楼主是一把金扇舞倾城的柳怡宴,而不是她“玉啼”鱼牵机,所以基本上鱼牵机是绝对不过问楼里的大小事情,随任性的柳怡宴玩闹乱来。但只要有她鱼牵机看不下去的问题,她就会开口提到,而楼里的人都要仔细地考虑她的建议。
事实证明,鱼牵机在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对的那一位。
没想到鱼牵机这样反应,绻玉棠咬咬唇,拉着鱼牵机的黛紫色衣袖就撒起娇来了。
“鱼姐姐,我不管,你要换嬷嬷就换去,但胭脂那孩子我是要定了,你莫跟我出招。”
“没体统,放手。”
“不,鱼姐姐你的答应我才行。”
给绻玉棠这样胡搅,鱼牵机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那丫头你要去,我不管。”
听言一喜,绻玉棠双眸闪现惊人的异芒,马上甜甜一笑。“就知道鱼姐姐会疼玉棠的。”她笑嘻嘻地说道,像得了心爱糖果的孩子,两颊笑涡霞光荡漾。
“但那个叫胭脂的孩子,我要看到她的价值。”鱼牵机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平静地说道,“没有价值的孩子,我们是不能收下的。”
“那是当然。”
绻玉棠很快应下来,理所当然地。
“我绻玉棠才不要毫无价值的废物。”
…………………………………………………………………………………………
完全不知道楼上的贵篁们在谈论着关于自己的话题,胭脂本人待在自己的房间中,捧着一盒膏药,正在小心地替自己上药。
今日嬷嬷一番审问,胭脂是实在吃尽了苦头,现在望过去,那雪白的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痕,看着就触目惊心。如意的猜测是对的,怪只怪胭脂的前科多,相处了几年教行嬷嬷又是深知胭脂的本性,自然嬷嬷就会把最大的怀疑目光放到了胭脂身上。
手努力地伸,却怎么也够不到背上的伤痕,胭脂气愤之下就哗啦一下,把面前的东西全拂飞。
她眼中泪光点点,表情难掩的怨恨不甘。
“教行嬷嬷这个死老太婆,我讨好她几年,居然就这样对待我!”
胭脂恨恨地自语。
“是谁害我?”
在心里把所有人都想了一遍,愤怒的胭脂找不到一丝头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于如意的水缸上放鱼胶,差点害死如意的人,的的确确,不是她胭脂。
但教行嬷嬷不信,所有人都不相信!
这样下去,结果一定对她不利。再过不久就是可以跳出教行嬷嬷的手掌,被楼里的官妓们收为徒弟的日子,她胭脂熬了这么久这么辛苦,受了多少折磨,绝对不允许所有功夫这样白费掉!
在胭脂的脑海里,怀疑的对象中甚至包括了跟如意要好的好姐妹幺妹,以及本身就是受害者的如意。胭脂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就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人在她眼里都是凶手,是要陷害她,嫁祸于她的凶手。深吸一口气,胭脂渐渐镇定了下来。思前想后,胭脂干脆就不上着什么鬼药了,拾回冷静的她再一次把所有人的嫌疑排查一遍。
到底胭脂不是等闲之辈,她能在枝玉倌的毒打下坚持下来,还能费尽心机地讨得教行嬷嬷的欢心,忍辱负重这么些年再次等到了重新再成为官妓的机会,她怎么会给这次的事情就一蹶不振。
突然她浑身一颤,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她眼底迅速浮现出滔天的恨意。
“一定是你!”
…………………………………………………………………………………………………………
是夜,经过一天的教行嬷嬷的查问,又累又倦的玲绿踢开了房间的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发现房间里早已有人。
“谁?”她跳起来大喊。房间里漆黑一片,玲绿她环视一周整个房间,就看着一个人影缓缓从阴暗的角落走出来了。
来人手中提着一只铜鸟花纹灯,烛火明灭,把来人的脸照得晦涩不明。
“是你?”
看清了来人的真面目,玲绿松一口气。“你半夜到我的房间里来做什么?”她轻松地问。
来人却没有回答。
“你这是做什么?”终于感觉今晚的来人有点异常,玲绿疑惑,不禁惊怒地质问。“鬼鬼祟祟地来我这儿,问你话又不答,你这是什么鬼态度?”
听到态度两字,来人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是你放的鱼胶。”是斩钉截铁的口气,烛光之下,来人看玲绿的眼神是越发狠毒,语气也十分阴沉。“我应该跟所有人说过,如意是我的好姐妹,不要碰她。”
玲绿听言一愣,嗤地一声笑。
“还以为你是想做什么呢,就这破事。好姐妹长还姐妹短的,你不烦我听着都烦,你就装,我知道你就想着利用如意接触楼主,目的不过讨楼主欢心。在你眼里,如意那死丫头对你可有用极了。”
“但你也应该知道,如意那死丫头对我没用!”玲绿话一转,马上阴狠地盯着来人。“本来一开始就是你主动来找上我,要我跟联合起来弄死那个胭脂的,说到底,首先翻脸不认人,恩将仇报的阴损之人是你,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不许我动如意那死丫头?”
玲绿的眼神全是蔑视和不屑。“告诉我胭脂是叛徒的人是你,要我不要动如意的又是你,什么都是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人厌?”
这样尖锐的话语出现,只见烛火剧烈地颤动,映出了来人渐渐铁青下去的脸色。
“放心,日后我会如你所愿解决胭脂那个女人。”玲绿说下去。“但你也不能阻止我一并解决如意那死丫头。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在利用那个蠢笨如猪的死丫头而已,有我跟你合作,日后我们一定能成功当上贵篁的,你何须继续维护她?”
最后,玲绿喊出了来人的名字。
“幺妹!”
【30 山重 水复 无路(二)】
今夜四位贵篁们的谈话很有意思,看似亲昵温和的言语中有激流暗涌。
而楼下的一角,童妓玲绿与幺妹的谈话结局竟然是反目成仇,不欢而散。
玲绿得意忘形。
幺妹怒火中烧。
“你胡说八道!”听玲绿这样大言不惭地说话,幺妹反手扔了手上的铜鸟花纹灯,就一步步逼近。半眯的眼眸中寒光渗人,烛火大暗,映得幺妹如厉鬼。
“什么利用什么联合,只有你这种臭水沟里的蛆虫才能想得这样阴险无耻!我幺妹说一是一,谁跟你联合?屁话!我不过看不过去那胭脂在背后出卖人的恶心嘴脸,跑过来告诉你这可怜虫一声而已,我幺妹会跟你这种家伙联合?”幺妹连连说了几个呸,一声比一声盛满不屑。
怒吼:“自私自利又阴险,像你这种蛆虫我看不顺眼很久了。你居然真的有这样胆子去害如意,好样的,你现在就要有胆子让我来找上门!玲绿你听好了,我幺妹说过谁要害如意,我就要先刮花她的脸,说到做到!”
论用蛮力的近身打架,玲绿又怎么比得过在大街小巷中千锤百炼走过来的幺妹,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对,现在跟幺妹打起来,下场估计是要半边脸血肉模糊!玲绿一惊,褪去了刚刚嚣张跋扈的样子,马上后退几步。
“幺妹你……!你混蛋,你凭什么就这样认为那鱼胶是我放的?我玲绿告诉你,不是我!”眼底马上闪过一丝怨恨,她咬牙切齿,再退几步。“你这心胸狭窄的家伙,你看不起我!我什么时候承认了这事是我干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况且如意那丫头最后还不是没有死成吗?你根本就是看不起我玲绿,为了那个区区的蠢丫头而想把这罪生生套我身上!”
玲绿这样辩解着。
“想嫁祸于我,幺妹你好狠的心!”
玲绿打死不承认是她干地。其实回想刚刚地一直说过来地话。玲绿她虽然一直尖刻地细数幺妹地不是。又大言不惭地说日后要对付胭脂和如意。坏话是说尽。但到底地确没有亲口承认过了什么。她这个一下子否认。也就无可厚非了起来。
幺妹躬身一把揪住错愕地玲绿。扼住她那发硬地脖子。就把玲绿地小脸硬生生往那噼啪燃着地烛火上凑。烛火噗地一下。烧着了玲绿几根散落地头发。玲绿马上尖叫。
“那你说!哪有那么巧地事情。刚刚如意破坏你要害明月地阴损事。转头就被下了这样阴毒地一手。除了你。除了你这个自私阴损地家伙外那一群童妓们中还有谁有这胆子这样做?你倒说说。是谁害如意地。那鱼胶是谁放地?”
看着近在咫尺地艳艳烛火。几乎快要被毁容地玲绿拼命地挣扎。凄厉大吼:“就不能是胭脂那女人吗?那女人心肠歹毒。就是那女人害你地如意。肯定是你跟我通风报信地时候让她偷偷瞧到了。她就是在报复你。报复你地恩将仇报!说到底。害了你那个无知地好姐妹地罪魁祸首。就是你自己。幺妹!你现在居然还想嫁祸于我。我玲绿即使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声调怨毒。句句泣血。
难道是猜错了。那个胭脂才是凶手?回想起白日里胭脂所说地一大段半真不假地话。又对比一下现在地。不管是谁真是谁假。幺妹还是狐疑起来。
在幺妹手上的劲道一松的瞬间,玲绿逃开了。玲绿这人儿踉跄地逃离到房间另一边去,神情惊惶未定,似乎真给吓坏了的样子,惊慌地从地上执起一支珠钗,双手紧握直直地就用那上面锋利尖锐的一头对着幺妹。
玲绿浑身还在发抖,刚刚幺妹是真的要把她……
幺妹那曾给如意称为可爱的细眉上,现在是一片浓浓的杀气。
“你说,是胭脂?”幺妹绷紧脸寒声问。
玲绿射出了怨毒的眼光,抖声答。
“是!”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幺妹恨恨地说道。
“当初那女人跟我拉关系的时候说过,她正是一个渔家出身的孩子。哼,你也不用过脑子想想,除了她,还有谁会想到用那一种诡异的鱼胶害人?”
胭脂是渔家出身?
幺妹沉下脸来,缓缓放了手。
“好,我会问清楚的。”
拍拍身上的灰尘,拣起了那还在明燃的盏灯,幺妹冷冷地哼一声,给玲绿一个有浓重的警告意味的眼神,大方地转身走出了房间,也不怕玲绿在不设防的背后下毒手。
玲绿的确也没有这个胆子。看着幺妹扬长而去,玲绿马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似病危将死的可怜老人。“啪!”她喉头一阵紧缩,怒把手上的珠钗大力地甩到一边去。
“幺妹,我恨你!”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玲绿她自己一个人像小丑一样在玩独角戏,幺妹压根就没有像玲绿想象了那一样是要来联合,只是把她当成是无耻又可怜的可怜虫一样看待。
恨,她玲绿好恨!
在童妓们之中一直顺风顺水的玲绿何时吃过这一种苦瘪,奈何今夜她是秀才遇上兵,遇上了蛮力惊人且骄横不讲理的狠辣乞丐儿幺妹,就只能活活受着这一番屈辱!
她走来走去,把房间弄得一片狼藉。
“幺妹,如意,还有胭脂!你,你们都该死!”随即好像想到了什么,她面容扭曲到一块去,忍不住低喝道:“我不服,我不服!为什么如意那死丫头的命就这么大?!”
这声音里有极大的不满忿恨。
胭脂害如意一次,楼主再折磨一次,现在水缸训练又是一次,如意就是不死,说起如意那一个好像给幸运之神眷顾的命运,玲绿心里一阵烦躁。“我不信,我不信她永远这样幸运。”她咬牙切齿。
突然想起了些东西,玲绿她一激灵,双眉一立,跑去把门啪一声死死关紧了。再三确认了不会再有像幺妹这样的人能突然闯进来,她一脸凛然,很辛苦地把床搬开,敲开了床底下的一小块砖,把藏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东西被一个小木盒盛着,玲绿她把手按在上面,猛地打开看————里面东西还在,果然没有被那个幺妹发现到。玲绿脸色几变,终于缓缓把盖子盖回去。
盒子里的小瓶中,正是盛着那害人的鱼胶。
“没关系。”把盒子放回原来的地方,把砖与床都挪好,玲绿阴笑了。原本想一石二鸟除去胭脂与如意两人的,哪知道如意这样命大,逃过一劫。
“算如意那丫头命大,也无妨了,她死不死没关系,本来我的第一目标就是那个无耻叛徒胭脂。”
幺妹的直觉果然还是对的,下手害如意的,正是玲绿!
骗过了幺妹,一心还想害人的玲绿在第二天清晨,遇上了一个人。
“玲绿!”
夜露浓重,晨光乍现,是温软娇甜的一声呼唤。
刚刚走出房门的玲绿回头,愕然地看着款款而来的胭脂。
胭脂死死地盯着玲绿。
“玲绿,我猜到了下鱼胶的凶手是谁!”
【31 山重 水复 无路(三)】
刚刚走出玲绿房间的幺妹,其实没有像玲绿猜想的那样马上选择去找胭脂求证。
幺妹脸色变了一下,少了一份阴沉与愤怒,反而是多了一点无奈与不满。她提着灯,往如意房间的方向走去。刚刚走到门口,她就遇上了一直在那儿等着她的人。
“骗过玲绿了么?”
胭脂站在门口外面看她一眼,轻轻地问。
哼一声,幺妹重重地点头。
刚刚在玲绿面前,幺妹的愤怒是真的,怀疑也是真的,喜怒表于色的幺妹从来不演假戏,她也不会演。到玲绿房间去逼问,威胁,一气呵成,只是在最后的时候,幺妹依然对玲绿保留了一点很重要,重要到影响所有人的判断的事情。
就例如说,其实在幺妹她来玲绿房间之前,早跟胭脂谈过一次。
更例如,胭脂跟幺妹她达成了一点默契,要对玲绿做一些手脚。
但对于自己要按胭脂说的去做事,幺妹心底其实是不爽得很,她点完头表示做好的事情后,旋即对胭脂说道:“胭脂你听好了,我才不是信你!你在我眼中,也不比那蛆虫一样的玲绿好上多少,我会按你说的去做,是因为我现在最怀疑的人是玲绿那家伙,我要把她迫得露出狐狸尾巴。按你说的办法,到时候那玲绿就水洗不清,日后自有嬷嬷来判断出来凶手是谁!”
“说这么多干嘛?我会用事实来跟你证明就是了。”胭脂冷冷地打断幺妹的发言。她望一眼星星满挂,但依旧一片无尽的漆黑的夜空,猛地回头来对幺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想知道到底是谁在企图谋杀如意吗?你明天等着看一场好戏就是了!”
第二天天明。走出房间地玲绿就遇上了特意前来地胭脂。
“玲绿!”
今天。胭脂还是她穿那一套训练用地淡绿色练功服。但看过去。她那衣服地胸前一排白色地结子已经全部褪色了。
刚刚开始加入童妓们地时候。胭脂就因了这一套旧旧地练功服。给玲绿为首地那一帮童妓们取笑讥讽了无数遍。
玲绿下意识想后退逃跑。但她转眼一想。表面上自己应该跟胭脂还是同站一边地“姐妹”。而且这次玲绿对如意下鱼胶陷害胭脂地事情。更是连暗地里联盟地幺妹都不清楚地。胭脂更是绝不可能得知。这样想着。也就试着故作亲切地问。
“胭脂姐。你找我?”
胭脂听见玲绿那一句话后,轻嗔说道:“我说过让你别叫我姐的,玲绿为何还是如此见外?”热情地拉起玲绿的手,看着周围没什么外人,胭脂就把人拉到一边角落去私语。“趁着训练还没有开始,我有事要找你。”她盯着玲绿说话,眼角带煞。“我知道谁是下鱼胶的凶手了!”
什么?!
玲绿心头一颤。“谁?!”
胭脂咬咬唇,恨恨地吐出两字。
“幺妹!”
听到这个斩钉截铁的答案,玲绿瞪大了眼。
“玲绿你想一下,除了那个特别懦弱愚蠢的如意,这楼里的人哪儿还会有单纯之辈,都知道幺妹进楼以前是小乞丐,这种天天挣扎在街头的人哪能像她一直以来表现的这样简单粗暴?我看,是我们所有人都被她骗了,幺妹她正是先假装跟如意一副好姐妹的样子,然后就往如意水缸上放的鱼胶,这样一来,如意要死了,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这一番分析,的确也有道理。
“我想了一夜,那凶手定是幺妹没有错了。”胭脂很是忿恨的样子。“就是我们还是看走了眼,才让她这样骗了还长的时间。”
胭脂完全猜错了。
玲绿悄悄舒一口气,忙地附和上去。“原来是幺妹!”
胭脂笑了笑,接下来的话却满含血腥。“可惜的是如意没死。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教行嬷嬷估计是绝不会罢休,这样下来,未来可一定会有一个人被愤怒的嬷嬷撵出来了,表面看来,那个幺妹的嫌疑是最小的,我们倒是嫌疑最大,怎么看,我们都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挑了挑眉,玲绿问:“你的意思是?”
胭脂自信地说道:“既然嬷嬷只要一个她眼中的元凶而已,我们何不为嬷嬷安排这个人呢?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再想个法子,把我们讨厌的人光明正大地除去了。”
玲绿突然似笑非笑地勾一下嘴角。
“怕想除去人是假,你想尽快摆脱嫌疑才是真吧?”她古怪地看着胭脂,突兀地说道。
“玲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胭脂很吃惊的样子。
“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你是渔家出身的人,那害人的鱼胶自然不是寻常人家懂得用的,嬷嬷迟早会查到你身上,你当然要在祸事上身之前尽快摆脱嫌疑了。说错了吗?要不就是你一开始就骗了我,你压根就不是什么渔家出身的孩子……”
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帘,偷偷观察了胭脂的反应,玲绿发现随着她的话音刚落,胭脂的表情一瞬间崩塌了。
尴尬地眨着一双动人的杏眼,胭脂柔声急急地分辩道:“玲绿你说的什么话,我的确是渔家出身,这事我没骗过你。但要是说到担心嬷嬷会找上我,这就是你猜错了。那教行嬷嬷是楼里最老的老人,看过的风浪自然是多,她心思细腻,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老人,哪会就因了这一个简单的出身问题而来为难于我呢?”
玲绿沉默一下,装出认同的样子,其实心里在冷哼。
胭脂啊胭脂,你也有今天……刚刚才说要跟我一起蒙骗过教行嬷嬷,这会儿又说嬷嬷心思细腻,会明察秋毫了?分明是已经彻底心慌意乱,开始口不择言了。
玲绿心里闪过一丝报仇的快感。
“倒是你,玲绿……”
胭脂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有一点犹豫。
“我?我什么?”一句惊醒,突然被提起名字,玲绿反应很激烈。
没想得到这个反应,胭脂明显愣了一下。“……我说倒是你,玲绿。”差点忘记下半句话的内容,她半饷了才记起来,然后用一点迟疑,一点疑惑加一点明显忍着的激动语气,小心翼翼地问:“你刚刚的话……难道是在担心我吗?”
啊?
玲绿感觉荒唐,但看看胭脂————胭脂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比认真。
“你说我的是嫌疑而不是罪名……真没想到第一个相信我不是元凶的人居然会是你,玲绿。”
晨风送来胭脂这一句幽幽的话语,她的一双眸子居然缓缓溢满了一种感激之情。“这楼里,几年下来从来就没一个关心过我胭脂死活的人,我早就死心了,曾经的我也以为玲绿你是一个自私阴狠的人,但其实原来是我想错了。”
胭脂有点感触地低声喃喃,样子似喜又悲。
这女人给嬷嬷逼得疯了不成?!这样想着,不得已,玲绿虚假地笑几下。“胭脂你也不用这样,这不应该的嘛,我们是同伙不是吗?”
胭脂的笑容里真切的味道可比玲绿浓重多了。“当然是同伴,好同伴。上次去教训明月的计划是我先提出来的,结果给突然跑出来的如意搅和了,这事情上是我的错,但事后玲绿你也大量,不来怪罪于我,我真傻,早该发现玲绿你是一个值得交往托付的好同伴了。”
谁是你好同伴?
玲绿有点不耐烦了。“随便你。别说这些了,你不是说有一个计划吗,快说吧。”
说好了要把玲珑当成好姐妹,胭脂倒完全没有恼,她柔和地说道:“看我这一激动,把正事给忘了。玲绿,你相信我看人的本事吗?嬷嬷人老成精,要揣测她的心意自然有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我平时对嬷嬷服侍得好,嬷嬷对我算是少设一丝心防,我看着,大约也可以猜到些许嬷嬷的想法。”
她细细地跟玲绿分析。
“推明月下水井的事,在如意水缸上涂鱼胶的事,嬷嬷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两次事件的元凶的,在嬷嬷眼里,这元凶就是楼里的一条害虫,一定要铲除之以后快。嬷嬷的行动一定快且准狠,怕过不了半日,嬷嬷她就会……搜房。”
“搜房?!”
“是的,这是最直接的方法,只要在谁的房间里搜到了那一种鱼胶,估计嬷嬷就会马上把人打死。”胭脂点点头,“不过估计幺妹她也不是笨蛋,大概她早就把那鱼胶扔掉了吧。”
想到了什么的样子,胭脂有点担心地对玲绿说道:“玲绿,我知道你不是那个凶手,定不怕嬷嬷的搜查,但也想要提醒你一下。我是知道的,你平时收集了一些楼里的禁品,我看你还是把这些东西及时销毁了好,嬷嬷要搜到这些,怕也不会轻饶了你。”
玲绿神色变幻不定:“……我知道该怎么做。”
听言,胭脂拉着她笑道:“好玲绿。”是多么欢喜的样子。“玲绿,原谅我之前的错,以后我们就是生死相依的好姐妹了!”
是能杀死你的好姐妹,玲绿!
【32 山重 水复 无路(四)】
“嬷嬷想问什么,明月知无不言。”
寂寞的房间里,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如百合花一般绽放。
明月的房间看起来比上次如意来见的时候更简陋了,空荡荡得像一个空壳一样。倔狠到无情的明月不配合教行嬷嬷的教导训练,因此嬷嬷也恼了,决定不让她好过。明月喜欢看书,嬷嬷就把所有的书籍搬离;明月喜爱清净,嬷嬷就把她的房间安排在最吵闹的地方;甚至明月吃不下油腻的食物,嬷嬷就让人灌着明月吃完。
现在一身素服的明月,样子看起来比刚从井下救起时还要憔悴疲惫。
看着明月缓缓吐出这一句话,教行嬷嬷放下手上的藤鞭,终于勾了勾嘴角。
“真让人着急,教行嬷嬷怎么进去来这么久都还没有出来,到底是问出了什么?”楼下的女孩子们个个急得团团转,望着明月房间的方向,眼神又恐又惧。
嬷嬷今天不训练了,直接放话说一点要抓到一个人出来————她揪着那个明月,要问出当晚明月被推下井的全部细节。童妓们现在可慌了,推明月下井这一件事,她们全都有参与,要嬷嬷真问出了些什么,等着她们的可能就是被撵出千叠楼的悲惨命运。
所有人瞪大眼,看着脸色阴沉的教行嬷嬷缓步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看来我错怪你们了。”
嬷嬷下了楼来,看着这一群给吓坏了的小羔羊们,“明月那孩子,自己不小心掉下井去,也不好好解释清楚,让我浪费了一番功夫,还以为能有什么内情。”一边说着,嬷嬷一边把手上长长的藤鞭捆好,放到腰间上。
童妓们吃了一惊。
明月……为什么要这样说?
“很好。既然当事人地嘴里只能吐出这样一句话。那下井那一件事我就可以不再追究。”嬷嬷走到童妓们地身边。看着女孩们一个一个惊惶未定地小脸。“你们之中地某些人应该为此而暗喜了。但是。我劝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我们还有一件事情是要解决掉。”
嬷嬷放柔了声线。
“你们之中。有一条小毒蛇。前天那一条小毒蛇儿就出来咬人了。幸好地是被咬地人没死。作为为大家站出来做了一个坏榜样地这条蛇儿。天上与地下应该都不会容得下她了。”
“你们就是一颗颗种下泥土里地种子。是将由我一手浇灌出来地花朵。但现在你们之中有一颗种子早已经腐烂。变成只会引来臭虫蚊蝇地肮脏之物。我一定要把这颗坏掉地种子揪出来。”
嬷嬷突然命令所有地童妓们站在原地。不许离开半步。
“你们一个一个通通要好好着站在我面前,让我看清楚你们的表情。”教行嬷嬷身后陆续走出来十几个面无表情的嬷嬷,这些嬷嬷在指挥之下,闯入一个个女孩子的房间里,开始搜房行动。
如胭脂所料,教行嬷嬷的确要搜房了。
“倒要看看,能搜出些什么来。”
那群嬷嬷拿出备份的房间钥匙,分批打开了童妓们的房间,进去粗暴地翻来找去,从棕色的房门口里一件件东西被了抛出来,摔在地上,看着的女孩们有一些已经忍不住哭了。
啪一声,一支精美的金簪给扔了出来。
教行嬷嬷弯腰捡起地上的这一支孔雀开屏簪。“这是谁的?”
没有人站出来。
老脸一沉,教行嬷嬷寒声再道:“我只要问一下搜房的嬷嬷们就会很清楚,现在不过是要给拥有这一支簪的人一个自首的机会而已。我不说第二遍,你自己给我站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女孩唔地哭一声,已经畏畏缩缩地跨小步上前。
“嬷嬷,那那是我的……”女孩低头。
“你是如何得到这一支簪?”
“是,是一位官妓姐姐赏给我的……”
“我曾经对你们说过,不许收下楼里的官妓送给你们的任何东西,这是规矩。你这女娃,竟然不把我的话放心上。”嬷嬷很恼怒,任这个女孩又是哭泣又是求饶,都没有手软,直接让人把女孩拖下去杖打二十。
一番搜查之后,居然再无任何发现,嬷嬷皱眉,左右踱步,半响了才说话,话里的怒火更盛。
“很好很好,看来还是一条异常聪明的毒蛇。”
童妓们马上软软地瘫倒在地板上,个个抱着一起发抖。
“嬷嬷的样子好可怕。”如意低声对幺妹说道。
幺妹拍拍如意的背,安慰了一下,之后就抬头直直望向站在一边的玲绿……
………………………
“你很惊讶,很疑惑是吧?你在想,为什么,为什么玲绿没有中陷阱?你在想那封信呢,信在哪里了?”
训练结束后,所有女孩们给解放了,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无人暗处,玲绿先爆发了。她狞笑着对幺妹喊道:“我来告诉你!”
玲绿拿出一封信,在幺妹面前疯狂地撕成了碎片,一甩一片片雪花般飘飞落下。
迎着幺妹惊愕的眼神,玲绿吐出的一字一句都饱含恨意。
“我还真看漏眼了,都以为小乞丐幺妹不过是一个只会用蛮力做事,头脑简单的野蛮人,但谁知道这个野蛮人耍起阴招一样精彩?你这封模仿我笔迹写的信真的是绝,把我写成一个要把如意除之以后快的疯女,你昨夜是故意装出要跟我打架的架势,目的就是弄乱我的房间,让我不好察觉你留下的这个能陷害死我的阴毒东西,对不?”
“幸好我早早就得知嬷嬷可能会进行一次搜房,回去收拾一下房间,才能发现这样的好东西。”玲绿逼近幺妹,“表面是一套内里又是一套,你的表演很出色,我差点就真的被你害了。但我现在还安全地站在你面前,我玲绿没有给你害死!以后在千叠楼的日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扔下狠话,玲绿冷笑转身了。
许久不见幺妹走出来,在远处的如意疑惑了,犹豫地走过去看。
“幺妹,你怎么了?”见幺妹样子奇怪,如意担心地问:“玲绿跟你说了什么,你脸色很差……”
她试着安慰一下幺妹,却发现幺妹的双手在剧烈地发抖。
幺妹摇摇头,“如意……我又做错事了。”
那封信是胭脂让幺妹放的,以为是要用信拖玲绿下水,幺妹答应了下来,但现在发现事情完全脱轨,幺妹越发不清楚老谋深算的胭脂是什么葫芦买什么药。只感觉被胭脂彻底利用了一次,幺妹大怒大惊之后大悲,越发觉得自己没用,连帮如意找出凶手的办法都没有,还反过来遭一次骗。
幺妹带着哭腔地对如意说话,又惊惶又想强忍住,样子不安到极点,无措到极点,像走到绝路的人。反复只说出这一句话,她随后是大哭了出来。
这让如意不知道该怎么办。
幺妹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33 山重 水复 无路(五)】
淡蓝色的天微微亮了,从顶楼往下看只见无数辆精致尊贵的轿子从千叠楼的大门口出出入入,就像采蜜的蜜蜂一样殷勤。隔着楼外街道那一排排高低不同的飞扬屋檐,远远见着一条大江在连绵的青山群旁滚滚流去,如练如洗,江边青柳依依,江上过尽千帆,百舸在水中争流。
楼外街头的叫卖声,楼下人们依旧不断的欢笑声,钟鼓乐声,都掩盖去远方寺塔上传过来的清越晨钟之响,就好似糜烂总盛过端正,花香总胜过清风。
摸着稍带露水的雕花栏杆,给身后的丫鬟细心地披上一件轻羽披风,玉额贴金色花钿的绝色佳人隔楼眺望,这个嚣张的美人此刻看起来出奇地温婉。
谈了一夜,这贵篁们的私宴终于要结束了。
终究是曲终人散,可惜可惜。但其实,哪儿有不散的筵席呢?
绻玉棠拿出她那一条蜜合色的手帕轻轻系于脸上,掩饰去一夜无眠留下的憔悴之色。系好轻纱以后,她还是那一个永远不会倦,在所有人面前笑声不断,如花蝴蝶般自由穿梭的“长袖善舞”绻贵篁。
回头看三位姐妹们,她的微笑依旧娇媚艳丽。
“散了散了,我今夜可还有大官人的筵席要赴。”绻玉棠仔细地吩咐赭师流岚的贴身丫鬟兰兰。“照顾好你家主子,她半夜时候就受不住先睡下去了,你小心伏她回去后,时刻注意她的反应,给她用泡过柚子叶的热水擦身。”绻玉棠她语词慎重,关切之情溢于表。兰兰乖巧地点点头,轻声应了下来。
楼高孤寒,绻玉棠也难免有点寂寞之意了,她瞄楼主一眼,想不透这怡宴的为何总能对着这寂寞的高楼自斟到天明。最后想到一件事,绻玉棠再次用打趣的口气对众人说道:“昨夜说的徒弟那事,想想也是言之过早了,就等教行嬷嬷把这次童妓们惹出来的事件弄出个结果来才好下定论。”
最后的最后,绻玉棠还是留下这样诛心的话儿。
“到底要先毁去一个孩子的。”
…………………
刚刚在幺妹面前出了一口恶气。玲绿现在地心情是好极了。再见到胭脂地时候。那小脸上装出来亲热地表情也真实上了那么几分。
要不。干脆除去幺妹。留下胭脂?
玲绿莫名其妙地起了这个念头。
胭脂站在玲绿面前。巧笑嫣然。
“信我了吧?我猜地就没错。教行嬷嬷果然要搜房了。幸好你把东西收得及时。不然你就要像今天那个给搜出一只金簪地女孩一样。让嬷嬷杖打二十了。那可是要人命地啊。”
还能说什么,玲绿猛地点头就是了。
就是要你开始信我……脸上的笑越发真切温柔,胭脂轻轻地拍拍玲绿的手,笑着说道:“你没事就好,这事情过去以后,我们估计能好好琢磨一下除去某个讨厌的人的计划了。”
玲绿开口就问:“胭脂,这次教行嬷嬷没有得到结果,一定不会就此罢休的,你说得对,以你的看法,我们趁机会做些什么好?”
“当然是陷害人,就用这个。”在玲绿的房间里,胭脂回答得干脆,一边从怀里拿出一瓶东西给玲绿看。
玲绿看几眼,见这是一种墨色的黏稠胶水。
“这是怎么用?”
“玲绿你也清楚我是渔家出身的孩子,所以我知道那害如意的那一种鱼胶,是有毒的。这毒甚烈,会随着时间过去,慢慢地渗进肌肤里面,把皮肤的纹理变坏,所以才都说渔民们有一双粗糙难看的手。你别说,再过几天下去,那真正的元凶幺妹双手上的指甲一定会全部发黑,到时候就怎么藏都藏不住了,这时候嬷嬷自然就看出端倪,我们再有行动怕就晚了。”
摇了摇这一瓶墨胶,胭脂一脸阴毒之色。
“这墨胶也是一种鱼胶制成的,涂上之后就极难抹去,我们正好可以替我们最希望消失的人把它涂上,只要一点点就行了,之后我再装不经意地嬷嬷耳边说一下那一种鱼胶的毒性,这样一来,那人必死无疑。”
刚刚说完,胭脂顿了一下————正如她所料的一样,只见现在玲绿脸上一片铁青。
害怕么,愤怒我还是留了一手么,玲绿?
“玲绿?你这是做什么?有听清我的话吗?”胭脂装着皱眉,问道。
玲绿一个激灵,消化了胭脂的话以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像饿狼捕食一样,狠狠地一把夺过胭脂手上的瓶子。
“你怎么了?”胭脂马上“受了一惊”,有一点恼地大喊。
听出了这话里的不满,玲绿醒悟得快,这才发现自己的异样是多么的明显。紧紧握着这个盛着墨胶的瓶子,她脑子直转,勉强扯了嘴角对胭脂笑了一下。
“没事!我说没事!你的计划很完美,我一定赞成你的计划。”眼珠子滴溜一转,她就咬牙说道:“就是我想……就由我来执行它吧!”
很好,就是要你来做!
惊惶中的玲绿为了让胭脂安心,装出了一副我们是好姐妹的姿态。
“胭脂你有嫌疑在身上,教行嬷嬷盯你一定是盯得紧了,我怎好让你再冒险,我是为你好。你放心把事情交给我吧,明天天一亮,就是事情有最好的结果出来的时候了。”
一副似乎想了想也觉得是有道理的模样,胭脂点点头同意了,最后还“小心地”叮嘱玲绿:“我也相信你的能力,就由你来办吧。你行事多谨慎,在楼里要悄悄收集这材料不容易,此墨胶是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做出了一瓶,你用时候需小心就是。”
再仔细地推敲了一下计划,玲绿跟胭脂约定好分头行动。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胭脂,回到自己房间的玲绿脸色全变了,发了疯一样,马上把胭脂给的瓶子砸烂。
看着那墨胶流满了一地,玲绿好像还不解恨,用脚狠狠地跺上几脚,把瓶子碎片连着那墨胶一起跺得辨不清原来的样子才停下来。
“有毒?岂有此理,当初跟我提鱼胶的事情时候根本就没有对毒性提过一字半句,这女人居然还留了一手,气死我了。”玲绿气疯了,在房间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她想到了些什么,冷笑起来了。
“胭脂,我玲绿真正要弄死的人就一定是你!”
玲绿伸出自己的一双手来。她死死地盯着自己那一只右手————她当初就是用着只手,把鱼胶涂上水缸边的。玲绿低低咒骂一句,观察起右手上的片片指甲。因为心里早相信了胭脂的话,这时候看自己的指甲,玲绿倒真的是惊恐地发现它们有渐渐变色的趋势。
不行,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到了夜晚,趁着深夜无人,玲绿一个人溜出了房间,摸黑跑到千叠楼的厨房去。她在厨房翻找了一下,找出了一块磨刀用的厚重磨石。
左手上拿起磨石,把自己的右手平放在砧板上。
她脸色发白,手都在颤动,沉重的磨石握在手上,向手心传递它冰冷的质感温度。玲绿突然一咬牙,把磨石往砧板上的右手五指背上一敲!一声过后,玲绿咝咝地抽气,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额头上直冒冷汗。
她这一敲力道之重用心之狠,完全把整个右手手背敲伤了,怕不够效果,她居然还狠得下心狠狠地再敲了几次,敲出一阵又一阵闷闷的声音。最后扔下磨石,玲绿紧紧地握着伤残右手的手腕,剧烈地喘气抽气,表情因痛苦而狰狞万分。
玲绿不是笨蛋,千叠楼是不会留个废了一只手的童妓,她这一下,看似把右手伤得很重,其实质只是留一种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等痊愈了以后,是绝对不会影响跳舞弹琴的。
玲绿看着自己的右手————很好!指甲全部充血发黑,伤成这个样子,已经看不出什么指甲颜色的问题了。她暗喜,脸上露出既欢愉又痛楚的表情。拿出白布,细细地往右手上绑缚,直到把整个右手掌包裹住,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被疼得咬破了。
要不是胭脂,她玲绿会弄到了要自残这样凄惨么?
胭脂,明日之后就是你的死期!玲绿想着。
虽然胭脂和幺妹都是玲绿要除去的人,但玲绿最恨最希望弄死的那一个,还是胭脂。第一个主动上门说要联合的是胭脂,而第一个背叛玲绿的也是胭脂,直到刚刚发现胭脂一直对自己有所保留,连累她要匆匆忙忙地知想到一个自残的方法过关,玲绿对胭脂的恨意已经是达到了极点,即使是胭脂现在好像是真心对她了,她也决定不原谅胭脂了。
玲绿觉得,失去了墨胶,嬷嬷又一直查不到真正元凶的时候,自然就会把目光集中在渔家出身,嫌疑最大的胭脂身上,到时候自己再想办法推波助澜一下,就不怕不能毁去胭脂!
玲绿再也掩不去眉间的欢喜之色。
她弄好右手后,粗粗地关上厨房的门,就往回跑。
她一路跑着,一直兴奋地想着明天以后胭脂的凄惨下场。虽然还不能一并解决掉幺妹跟如意,但这个结局玲绿也很是满意了!
自己房间近在眼前。
轻松地推开了房间的门,走进去的玲绿一转头,脸上开心的表情瞬间彻底僵住了。
她双眼暴睁,不可思议地看着出现在她房间里的众人。
教行嬷嬷看着她的眼神甚是阴寒。
“你终于回来了……”
嬷嬷手上握着的,不正是那一瓶玲绿藏在床底砖下的鱼胶吗?
“为为为什么……”
“好姐妹玲绿,这鱼胶有毒是真的,不过这毒性是潜伏在皮肤上,几天就会自然排出体外了。但可怜的是,现在你把手掌敲伤了,这毒见伤激发,你自己看看,我估计那伤口附近的皮肤,现在已经发绿了呢……”那站在教行嬷嬷身边,正巧笑嫣然的女孩,不正是胭脂吗?
胭脂一句一字解释给玲绿听,让玲绿的表情一点点地扭曲变形。
最后的一眼,走到绝路的玲绿只记住了眼前人那温柔亲切的微笑……
【34 雨后晴】
盛夏阳光金灿灿,树木花草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绿色,娇嫩的各色花朵点缀在绿叶丛间,熏风一过,就是心旷神怡的花气草香,让人心情也跟着一起摇曳。
午后,从水井里提上一桶甘冽的井水,如意让水倒进盆子里,倒满后才停下,掖着的嫩黄色袖子被放下来,双手捧起一把水喝几口,就端着盆往回走。
因为再过几天就是教行嬷嬷召集千叠楼里的官妓们到童妓们里选人的大日子,这一切筵席安排都必须能推就推,现在楼里是一片忙碌,回廊里赤脚踏在地板上跑来跑去的丫鬟们都像一阵阵疾风。如意安分守己地走在侧旁,尽量不去惹怒这些好像快火烧眉毛的女孩子们。
“让开让开!”
“挡路的死丫头,没见姐姐我手上全是东西吗?滚开!”
“织锦缎子,雕花妆奁,还有什么……哎呀,你别在这里碍眼了!”
一遍遍低头说着抱歉,快步走着还要担心手上的盆子的水别洒出来,如意好不容易才走过长长的回廊。
舒一口气,用袖子抹一下额头的粒粒汗水,正闷热的盛夏里还要这样干活,难怪丫鬟们进来脾气越发暴躁,能体谅就体谅一下好了。
官妓们要挑人是一件多大的事情,其实也不大,不过把一群丫头们分给她们的前辈们手上,继续进行不同的训练而已,人还是原来的人,受的待遇也不会能一瞬间高上去。但要说是小事,估计也不太对,要知道等挑好了人以后,童妓丫头们的命运大概也就定下来了。
跟着玉倌的,得到了好的教导,总能也当玉倌,要扔给了乐人子当徒弟,估计日后也不会有多大的出息。千叠楼里上百的官妓,仅仅只有二十位玉倌,剩下的都是乐人子,童妓们为了能让玉倌们能挑上自己,可要多表现了。
当然,童妓们都还有做一下白日梦的,甜甜地想着要是到时候楼里的四位贵篁能挑上了自己,那能多好多美。
教行嬷嬷地说法是贵篁们只是到场观看。到底挑不挑人。这还很难说。
也对。要不是天资极佳。容貌也属上品地女孩。哪能随随便便让色艺双绝地贵篁们看中。贵篁们地徒弟。可是未来地贵篁啊。
水盆倒映出如意那一张小巧可爱地小脸庞。上面那一双几乎占去脸地三分之一地眼眸圆溜溜。骨碌碌地。黑白分明。想着用什么形容词都不对。只让人第一眼看着就从心地透出满满欢喜。只觉得眼前一个俏丽可人地小女娃。那长长地眼睫如扇。双瞳剪水一眨一眨。偶一流盼。是如此天真甜美。
一身嫩黄色地衣裳。半长地黑发绾出了个双环发髻。丫头地衣服。丫头地发髻。都没错。但到了如意她地身上总是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地气质。如这盛夏地阳光。如一股让人心旷神怡地夏风。
这夏季里地雨说下就下。毫无预警地淅淅沥沥几下。雨水就从天而降。细若花针。密密麻麻。洋洋洒洒地就往楼里飘。楼里地人见着。奔走得更急了。
如意抬头望天。比较这手上地甘冽井水跟天边地雨水。想了一下。就把盆里地井水往花园那儿浇光了。用盆子盛起雨水来。
哒哒哒,雨水点在盆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听着就像一阵阵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为闷热的午后带来一点清凉欢快感。听着听着,如意干脆坐在了地上,伸出小手接着一滴滴雨水。雨水凉凉地从手掌滑落到手肘再滴下地面,如意感觉着,就渐渐笑了出来,淅沥沥的夏雨中,这个别人眼中俏丽可爱的九岁女孩笑得像一支亭亭玉立的粉荷。
只见几个丫鬟装扮的女孩手里提着一袋子,就往后门方向走去,刚刚好经过坐在廊边对雨发呆的如意身边。
“人走了,留下的垃圾真多……”
“死也不死得让人安宁。”
两个丫鬟碎碎念,提着那沉沉的袋子,很快消失在如意眼中。
不一会儿,雨停了,天又晴朗起来,乌云如风般到来,又如风般飘远,雨后的阳光分外明艳,能见着那七彩缤纷的彩虹在雨后闪现,点缀于那蔚蓝如海的苍穹之上。
“原来如此……”
雨水溢满了盆子,如意把它提起来,试了一下子,好像不太重,就蹬腿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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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妹在床上躺着,表情苦闷。
“感觉好一点了吗?”进房间来,把水盆放下来,如意帮她裹一下厚厚的被子,“我打水回来了,你觉得好点了就下来,洗一把脸吧。”
幺妹点点头,答好,问:“外面下雨了?你身上的衣裳湿了。”
拍一下因为沾上了雨水,已经由嫩黄变成橘黄的一身衣裳,如意也是不在意的样子。
那天跟玲绿一番谈话之后,伤心大哭的幺妹当夜就发高烧,被发现的时候额头已经烫手得厉害,人还一直在颤抖。当时发现的如意连忙找了教行嬷嬷来想办法。
嬷嬷叫来的大夫是这样说的。
“灵台方寸失守,心肺俱伤,是大悲大喜后让寒性盛冽之气趁机入侵,引发种种身体异状,估计接下来还会出现恶寒重、发热轻、头痛身痛等症状,要治愈这个病,得下重药才行。”就是这么一句下重药,那老中医简直像跟幺妹有仇似的,开的那方子上长长地列着一堆又苦又酸的药材,什么麻黄啊生姜黄连通通都有,喝着那药,幺妹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该死的大夫,一定是跟教行嬷嬷那老妖婆串通一气要整死我的……”
无病无痛地活了快十年,一直都是最健康的宝宝,谁知道这病一来,人就病来如山倒。幺妹委屈地嚷嚷,一脚踢开被子泄愤。可惜她已经病得手脚无力,这一脚软绵绵的,不使还好,一使马上就一阵严重的头晕脑胀,哎一声,幺妹又扒回被子里去。
“怎么了?”如意看一下,干脆把水盆挪到床边,“你先洗脸,我端肉粥和饭后要喝的药来。”
幺妹呜呜叫。
洗了脸,吃了肉粥,不甘不愿地喝着那被她形容为难喝至极的药汁,喝完后幺妹就要如意给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嘟起嘴,幺妹品味着蜜饯的甜腻,两眼泪汪汪。“还是如意你对我最好。”
如意笑了笑。
“大夫说房间多通风为好。”如意去把房间的门敞开,这时候,刚刚好就有一个人从房门前走过。
正是拿着一些衣物用品的胭脂。
胭脂换了一袭花裙,发髻上系着粉蓝色的带子,年长如意几岁的她看起来多了几分靓丽。她手的东西的确不少,提着好像很累的样子,几根发丝被汗水粘在了脸颊上,脸就红扑扑的。
“哟,你终于被嬷嬷赶回去当跑腿丫鬟啦?”
幺妹马上乐了,钻出被子就大声朝外面尖酸刻薄地嚷嚷。
胭脂听见声音一愣,分辨出是幺妹的声音后,就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幺妹你这是什么话,原来就是童妓能住的房间都满人了,我才一直委屈地住在丫鬟的地方,现在不正已经空出了一个房间嘛,嬷嬷这天把它扫干净了,马上就唤我搬进去。”
失望,幺妹撇撇嘴。“玲绿被弄走,结果就算是你这个女人最得益了。”
这下到胭脂要乐了。
“难得幺妹你说一句能听得入耳的话。”
她开心的应一声,笑靥比花妍丽。
“可不正是嘛……”
【35 笑谈】
一只娇小可爱的粉蓝色如意结,拿在了如意手上。
“幺妹你看。”
幺妹望过来,“哎呀!”她喜得大喊,连忙扑上去,“你怎么找到的?我丢了几天了。”
“是你粗心而已,这结子就丢在了床脚边上,我今天早上打扫的时候,发现了。”
如意说道。
这粉蓝色的如意结,正是当初如意做给幺妹的那一只,是幺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的礼物,幺妹是喜欢得很的,总带在身上,前一阵子突然不见了,怎么寻到寻不到,让幺妹焦急伤心了好久。如意看着也曾说过要她别再难过,再替她做一个就是了,但最后还是给幺妹拒绝了。
“再另做一个,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当时的幺妹高烧病着,额头热得烫手,她躺在床上裹着厚厚被子,就这样稍带哽咽地喊,一句话拒绝了好意。
没想到生病中的幺妹能这样感伤起来,但到底知道不是幺妹病糊涂乱说话,这一句最真心的真心话出口后,听着的如意没找到别的办法,只能用言语再好好安慰一下她。几天过去,幺妹看似是已经看开了,但眉间还是凝着一股闷闷不乐的阴郁之气,看着都知道她其实心里还是很在意。
现在可好了,幺妹高兴得一扫之前糟糕的样子,喜上眉梢的,看着就有活力多了。
仔仔细细瞧这粉蓝色如意结子,瞧清楚了上面熟悉的纹路,再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幺妹就抬头惊喜地道:“真的是我原来的那一只!天啊,太好了!”她高兴极了,扑上去就亲昵地抱着如意,一边咯咯地大笑,没有往常那剽悍的作风,样子就像一个开心到疯去的单纯孩子。
“高兴归高兴。药还是要喝地。幺妹。”
如意端了碗药过来。这次幺妹倒没有什么不甘愿地姿态。她接过药来。眉头都不皱。一下子就把它喝光了。
看着幺妹喝完了药。如意干脆坐到一边去。又削起梨子来。
明天就是对童妓们来说很重要地日子。这天夜里。估计也没有多少女孩子能睡得着。
把玩一下手上失而复得地如意结。幺妹把它好好收起来。直接趴在床上。无聊地瞧如意怎么削梨子。
如意地右手拿着一只金顶谢花酥梨。左手拿出小刀。对着梨子开始细细地一刀一刀。刮出长长了一条金黄色地果皮。看着就见梨子在手上慢慢褪去了金黄色地外表。变得晶莹雪白起来。凑近就能嗅到那渐渐弥漫出来地清甜梨香。如意手上地功夫意外地精细。每一刀都力度恰好。动作从容不迫。压根就不似一直以来别人眼中那一个以手脚迟钝出了名地傻丫头。
不久,看出问题幺妹就问:“如意,你动作什么时候能这样灵活了?”说着,还一边指着如意小脸上那沉沉的眼袋子。“还有你瞧,这黑袋子都出来了,你一夜没睡吗?”
如意一怔,哦一声。
“手脚动作什么的,多练习就好了。”很平淡地回答,一边继续精确地下刀,唦唦唦。
“那这黑袋子是?你睡不好?”
“嗯,是吧,因为做了一个梦。”
“噩梦?”
“……算是。”
一见如意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幺妹就知道事情有鬼了。“什么梦,那你说出来,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哥哥们做了噩梦就会告诉我,说出来以后就不会再怕了。”
如意嗫嚅,不语。
幺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拍着如意追问几下,才让如意不甘不愿地把那一个噩梦道来。
“我梦到了明天的情景。梦里我们一起站的厅上,紧张得拉着手,等着楼里官妓姐姐们来挑,结果时间都过去了,一排排的人都给官妓们挑走了,最后就剩下我们两个还站在那儿,没有人要……教行嬷嬷急了,在楼上召集官妓们讨论,结果全吵起来,一个个说这种丫头绝对不要……”停下手头的工作,低头捋着削下的长条梨子皮,如意的声音一抖一抖的。
于是幺妹替她打气。
“说!最后怎么样,都行,说出来就好了!”
“感激”地望着幺妹,如意“委屈”地抬头,突然就呜呜地叫,放声大喊。“最后是兰兰跑出来,说既然我们俩这么没用没有人愿意要,她兰兰就好心要了,以后我们就当她的小跟班!”
什么?!
果不其然,幺妹这个“噩梦”给彻底震住了,她瞪眼张大嘴,脸色就不禁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才猛然醒悟,倒抽一口冷气,从床上跳下来,拿起被子枕头追着如意打。“什么噩梦,如意你绝对是故意吓我的,站住!”
如意笑着连忙跑开。
“哈哈,我错了错了,想不到幺妹你这么怕兰兰……哎呀……”
明明就是身为赭师流岚贴身丫鬟,兰兰却一点该有的样子都没有,不仅常常下楼偷东西吃,性格还像小恶魔,以逗脾气暴躁的幺妹生气为乐,幺妹是恨得牙痒痒。好像天生相克一样,兰兰就是生来克住幺妹,在这千叠楼里,除了那几位贵篁们,估计就这位兰兰能让幺妹没辙,每一次两人碰面最后都是幺妹要吃苦瘪,现在只要听见兰兰这两个字,幺妹就要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暴起扬小爪子。
“你还提那个兰兰!你还敢提那一个好像八辈子没吃过东西的贪嘴鬼!”
“兰兰还说你是野蛮丫头呢,贪嘴鬼跟野蛮丫头……哈哈,幺妹,别打了!”
“谁是野蛮丫头了?那个贪嘴鬼尽胡说,如意你还记住这种胡话!”
幺妹一直追着如意跑,跑着出了一身的汗水,气喘吁吁下还不忘大吼,气愤难当的样子,可见她对兰兰的怨念是多么地深。
最后如意双手奉上削好的梨子,幺妹接过来咔咔就狠狠地咀嚼着。
“幺妹啊,你天分这样好,嬷嬷也说了,赭师贵篁是一定会收你当徒弟。但你想想,那以后你不是就要跟身为赭师贵篁的丫鬟兰兰天天相处在一起了吗,你这样的态度……”如意仔细地道来。“兰兰能当上赭师贵篁的贴身丫鬟,就一定是赭师贵篁她心中最喜欢的丫鬟了,你还这样跟兰兰过不起的样子,赭师贵篁看了,可能会很不高兴的。”
“难道要我对那个贪嘴鬼主动示好?”幺妹脸色难看,她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不干!”
“以后见了兰兰,尽量控制一下脾气,别最后还是吵起来就好了,赭师贵篁身子不好,常常静养,需要的是安静的环境,你跟兰兰以后要这样天天吵闹,可害了赭师贵篁。”
幺妹抽了一下嘴角。
“……我也不是讨厌那个贪嘴鬼。”犹犹豫豫地,勉勉强强地,幺妹说道:“只是她总挑着我生气而已,我日后不理她就是了。”
“不是不理,是要好好相处。”
啊一声,幺妹把头蒙在被子里。
“都是贪嘴鬼的错,烦死!”是多么郁闷的声音。
如意在被子外面,看着幺妹这鸵鸟样子,偷笑,忽而冷静地伸手摸一下脸上沉沉的黑眼袋,眼底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丝诡谲无比的异芒。
【36 蜕变】
趁着幺妹喝了药,沉沉睡去了,如意顶着漫天星光跑到楼里百花园里去收集露水。
当初从楼主那儿得到的花种子让她天天以露水浇灌,已经长成一大株了,看那翠绿欲滴的样子,离开花的日子估计不远。
刚刚好这个时候胭脂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只见她踱步来回几下,犹豫着就往这方向走过来了,那脸色的神色似乎是有点异常。
如意好心地问:“胭脂?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吗?有事?”
胭脂瞥过来几眼,微笑地答道:“的确是很晚了,如意你还不是也还不睡,是出来偷偷练习么?我倒几次见着你夜里一个人跑去训练的地方。”
如意谦虚地道哪里哪里,举起手上的瓶子表示自己只是想去收集一下露水而已。
“明天就是大日子,你还有心思做这种事情,真真的是奇怪的人呢……你就忙你的去吧,我的问题不大。”胭脂宛然一笑,提着花裙裙裾走过如意身旁,随意地回答刚刚的问题。“不过是我刚刚才发现了新换的房间少了一个锁头,估计是收拾房间的丫鬟们粗心一起收拾走了罢,麻烦倒是麻烦一点了,我正要去嬷嬷那儿领一个新的。”
点点头,如意目送人走了远,自己就钻百花园中,跟大丛大丛的鲜花嫩草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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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是明天需要接受挑选的童妓名单。这一批初入楼总四十三人,中去十六人,现余下的是二十七人,其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八岁,天资极佳的少,但整体看来,这次应该是近来素质最均匀平衡的。”
推一份名单到小桌上,教行嬷嬷不咸不淡地报告。
每一次童妓地挑选都是严格和严谨地。从刚进楼时候通过看牙齿和舌苔判断是否身体有隐疾。再通过一段时间训练。据其表现出来地天资上中下等分辨出其真正能精修地方向。
根据观察出来地不同地艺术天赋和自身条件。日后就能为不同地女孩们开展各方面不同地训练。教行嬷嬷和众嬷嬷们早就根据一年地训练所见。把童妓们地具体资料编集成小册。分到千叠楼里每一个官妓手上。小册上都明确精准地点出每一个女孩地特点与适合地发展方面。
哪一个孩子心灵手巧适合精修琴艺。哪一个孩子又领悟力极佳可成为善诗能词地艺妓。楼里地人都心里有数。明日地挑人不过是一个形式。到时候女孩们往地方上一站。官妓们陆续出来后。一切自然是水到渠成。
教行嬷嬷迟疑一下。把名单迅速摊开。指着就对楼主冷硬地说道:“根据所有嬷嬷们地意见。这里地四个孩子是这次中整体天资和条件都最好地。希望能让楼里地几位贵篁们满意。”
那名单上默默所指之处。正正有四个名字。
胭脂。幺妹。明月。如意。
每人底下的评语短且精辟。
胭脂,妍姿俏丽,机敏深沉,善于体察他人,可习舞或棋,书三艺之一。
幺妹,虽轻率鲁莽,但果敢热情,天资上等,必习琴。
明月,玉骨晶莹,内向廉静,秉性灵秀,出身上佳,八艺皆可习之。
如意,娉婷娟好,性温厚,毅力佳,可试习八艺。
原本可能应该天资最好的明月她的评价应当在胭脂之上,但鉴于明月目前依然不合作的态度,她倒落了在幺妹后面。在教行嬷嬷的名单上,胭脂的评价最高,天资平庸的如意为四人中最低,看嬷嬷不甘愿不满意的样子,估计让如意上这名单还是难为了。
的确,跟其他如娇花待放的三人相比,如意更像一株生命力强悍的野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楼里大多数人眼中,仅此优点。
“性温厚?”
看到对如意评价那几句上,楼主挑了挑眉,神色有点不以为然。她不着痕迹地轻轻摇了摇头,沉吟半响,陡然掩嘴就肆意大笑。
“嬷嬷你不如直接说她人傻好了。”
蹲在百花园中收集露水的如意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突然裂嘴哎呀一声叫,刚刚好脚下的软泥一塌,重心不稳下,这手脚迟钝的小人儿一头撞上了一颗结实的石榴树,闷闷的几下,树叶花瓣纷纷飘落。
砰砰砰。
声音悠远绵长,在寂静的夜晚分外清脆,最后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
最后一夜,刚刚熟睡过去的幺妹突然把小脸往柔软的被子上蹭了蹭,露出一点点迷糊困惑样子。
“如意结……掉在床脚?嗯……”
她吧唧几下小嘴,舒一口气似的,高兴地喃喃几句梦话。
“原来不是掉在玲绿那里啊……”
她安心了,幸福地做一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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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行嬷嬷的脸色很难看。
楼主背对教行嬷嬷,墨色外衣曳地,面上带着散漫的笑意,金扇后面的一双眸子不带一点烟火之气。
举杯,一饮而尽。
除了那份名单,小桌上还摆放着一个棋盘,纵横交错的隔路间琉璃制成的棋子零落地点缀于上。
只是一个开局。
“明天就这样办吧,时日还很长,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捻起一枚光滑晶莹的棋子,干净利落地落下了子,为这一局开出条扑朔迷离的新路,楼主笑里有一点点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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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之下,踉跄地带回来一大瓶露水,一边揉着发疼的脑袋,如意一边捧出花盆。
盆里青翠欲滴的几片大叶迎着皎洁的月光,更显可人剔透,秋色的枝茎好似一截光华流转的美玉,那上面滋发的细嫩新叶犹带着脆生生的姿态,叶尖娇羞地探出身子来,在微凉的夜风中微微颤抖。如意对着月光用露水仔细地浇灌着,力求把水浇均匀,让盆中每一寸肥沃的泥土都湿软。
最后把花盆捧着一起走,悄悄来到了楼里那棵桂花树下。
坐到水井边上,如意熟练地就扒拉地把花盆里的泥土全扒出来,挑着,从倒出来的黑土里面拿出来一个东西。
正是一个坏了的锁头。
“幺妹知道她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吗?”
耸肩拍拍手,咚地一下,没有犹豫,这锁头被一只白嫩的小手利索地扔进了水井底下,一瞬间砸碎那平静的水面,激起点点白色水花,把那一个完美的月影破开成了粼粼星光,映得井面之上的女孩面容表情晦涩不明,那一双大大的眸子更是澄澈明亮,里面流转的光芒摄人心魄。好一会儿闪烁,水面渐渐趋于安宁,这恬静皎洁的倒影重新凝聚出来,锁头彻底消失在水井深处。
要撬开玲绿房间的门,可花了如意一番心思。她一直还不知道,自己居然有当贼的好天分……
恬静的水井,恬静的月影,恬静的捧花女孩。
这夜注定星光无限。
“……没人发现就好……”
打了一个呵欠,嘟囔几句,女孩心满意足,转身捧着花盆离开了。
楼主说得对,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
【37 六年之约】
这夜又是一个长长的梦。梦中,把黑框眼镜拿下来,看着上面已经裂了的镜片,白衣少女平静地把已经作废的眼镜放回口袋。
“又被欺负了?”
教授瞟看了一眼,古怪地笑了笑。
“教授……这不是值得嘲笑的事情。”
还是大学生的书如意绷紧了脸,阴沉的神色一闪而过,她习惯性想抬一下脸上的眼镜,伸手到鼻梁才意志过来,僵住,又悻悻然缩回去。
看她这动作,教授老顽童笑得更欢。低声叹几句天才病,他干脆强迫书如意跟他面对面地坐下来。“我们谈谈吧。”坦荡地说道。
“谈什么?”
“我先告诉你,别去恨那些一直在作弄你的家伙,他们不过是妒忌,而妒忌是人的天性。你这孩子还没学会爱可别先学会恨,那东西折磨人。”
书如意低头讷讷说道:“我不恨……我只是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结束这个情况。”
“所以我说你学不会善待自己跟他人。你有理想吗?你没有,学这个考古专业也不过是因为我一句特招免学费而已。你有活着的**吗?你没有,别人看你是天才,只是不知道你的生活除了看书根本就一片空虚苍白。你压根就不爱惜自己,别人又凭什么爱你?现在这种情况,几乎也是你纵出来的,你自己要付一半的责任。”教授一边说一边摇头,好像想叹气又叹不出,很无奈苦恼的样子。
“记得我说过的那个传说吗?”
“记得。”书如意表情苦涩。
“就把这些糟糕事情当冬天地冰雪。而你注意了。现在眼前这一位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兼诲人不倦地教授我就是春天地阳光!”
书如意愣了许久许久。她笨拙地抹一把脸。徒然笑道。“……哪有人这样称赞自己地……”
教授翻白眼。“怎么不行。人老了。你别跟我比脸皮厚!”他拍到书如意肩膀上地手。动作轻柔。却好似能传达出无数地力量。“我跟你说。现在阳光到了。你这别扭地孩子就快点给我敲开那该死地壳。老人家我要看到地是一个漂漂亮亮。白白净净得让所有人赞叹地绝世蝴蝶。而不是一个眼镜上还糊上蛛网。心存怨恨地傻妞。嫌我老人家唠叨我也是这样说地了。再说一次吧。”他说道。
“学着珍惜身旁地人。还有为自己找一个真正想做地事。你能走得更远!”
更远是多远?
教授……
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人会关心我吗?
……………………………………………………………………………………………………
天明,鸟声清脆,迎着温暖的晨曦,两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
“快!老妖婆要杀人了!天啊,居然连如意你都会睡过头!”
幺妹一边跑一边喊,几乎快跳起来。梦了一夜属于书如意记忆,现在的如意顶着两个大大黑眼圈,还神游太虚,眼神迷离。她一边跟幺妹跑着,手上还拿着一条翠色的带子。“幺妹,幺妹,你……”她怎么都追不上幺妹,在后面就气喘吁吁地,最后禁不住高声大喊:“幺妹等等,你的头发还没有弄好!”
“哪管这个,去到了再说!”
火急火燎地在千叠楼里奔跑,两个女孩极力奔跑的身姿惊破千叠楼的安寂,如划破夜空的璀璨流星,耀眼至极,炫目至极。
今天,是一个很特别很重要的日子。
两人好不容易跑到了嬷嬷指定的地方去,一眼看去,所有人都站好了,就差她们两人。
该学的都学了,这一批女孩们终于到了需要选择,或者说是需要被选择的时刻,估计昨夜就没有多少人能真正地安睡,放眼望去,一个个都带着轻微的疲态。她们紧张,不安,身上的衣裳却整齐干净,头发也一根根一丝不苟地绾在头上,一个个像犹带露珠的花苞,澈亮,招人喜欢,瞧着从心底就浮上一个词来:希望。
看到一个头发凌乱的女孩拖着另一个女孩像箭一样冲来了,很多人都不禁都瞪大了眼。待看清那一个像疯婆子一样邋遢的女孩是幺妹,而幺妹身后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的是如意后,教行嬷嬷整张脸就都绿了。
“幺——妹——!”
嬷嬷狮子吼出来,幺妹缩一下脖子,把心一横,拉着如意连忙往女孩们中间钻去。呀呀呀,一阵阵的尖叫声怒骂声,人群中就是好一会儿的混乱。
“别钻了,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吧。”
发言的是斜眼望过来的胭脂,今天胭脂依旧一袭花裙,粉色的缎带系好在双环发髻上,粉腮似桃花,看起来如枝头刚刚成熟的甜美鲜果。
就站在了胭脂身旁,如意趁着还有时间,连忙帮幺妹把剩下的一半头发绾好。
“全给我站好了!”教行嬷嬷大吼。
很快,上百位穿金戴银,身着绫罗绸缎的美丽女子们缓缓步了出来,楼里的所有官妓们就这样陆续出现了在女孩们的视线之中。所有官妓们或三三两两埋头细语,或笑盈盈地盯着女孩们看,眼神意味深长,看得女孩们更是紧张激动,心里胡思乱想,几乎不能自己。
坐在高高的楼上,身边站这着几位可人的丫鬟,轻纱遮面,正往这里投过来有浓重审视意味的目光的,就是千叠楼里的四位传奇性的贵篁们。
姹紫嫣红,佳人云集,只为了选出一个美丽的未来。
“我不多说。”教行嬷嬷的视线从每一个女孩的小脸上览过,环视一圈后,这一位严苛的老妇人用从未在女孩们面前展示过的柔和表情,在缓慢地吐字。
“你们这群孩子,是我教导过的最大胆最放肆,闯的祸也是最多的一批。未来的路就不是我能为你们安排,今天以后,你们就不再需要对着我这个老太婆,也不用担心有人拎着藤鞭在身后逼你们做什么,你们跟着你的官妓师傅,记得尊敬她,孝顺她,因为这位师傅她是将会把毕生领悟的知识跟才艺送给你们的人。”
“明天日出的那一瞬间起,我跟楼主就承认你们是这里的一员。”教行嬷嬷抿了抿唇,在女孩们夹杂着无措,渴望,不安等等强烈情绪的目光下,严肃地点头。
“你们,终于被允许出楼了。”
进楼几乎一年,日日接受痛苦的训练,从未被允许朝楼外的风景望上一眼的女孩们,在今天,等到了这一句话。
明天,就是楼外的世界,那里的世界,精彩么?
女孩们的眼神都炙热了起来。
在得到楼主的同意之后,嬷嬷沉默一下,就喊。
“现在,楼里的官妓们,上去挑选要继承你们衣钵的孩子吧。”
嬷嬷话音刚落,有人在楼上笑道:“那我先来吧。”
抬头一望,“长袖善舞”绻玉棠倚栏而坐,眉目如画,笑似娇花。伸出玉指点一下额间的桃花状金色花钿,她慵懒地轻笑,发髻中的一双蝶形金步摇颤响,玉珠流苏摇曳流彩。
“我要胭脂。”
看着楼下名叫胭脂的孩子露出了狂喜的神情,绻玉棠呵呵地笑,满意地侧头瞧坐一边的“玉啼”鱼牵机,那一双妩媚的凤眼在询问。
“不是问题。”鱼牵机淡淡地说道。“我要的是明月那孩子,教行嬷嬷知道该怎么做了。”
绻玉棠笑意宛然。
“就知道鱼姐姐其实早有计较。”她不再理睬楼下的女孩们,毫不留恋地转身,身子绰约。温柔地瞥一眼,她就对斜坐在一旁的赭师流岚笑道:“那流岚妹妹呢?”
“我……”赭师流岚怔了怔,软软的声音从她脸上的轻纱后面传出来,风姿楚楚,明丽动人的她扶着身子起来,试试环视一圈站在楼下神情各异的女孩们,稍稍犹豫一下,又回头瞧自己的贴身丫鬟兰兰一眼,她敛衽思索半响,才终于下决心了。
“是有一个孩子叫幺妹吗?”她怯生生地柔声问道,语气却坚定。“那个孩子……我想收下。”
教行嬷嬷连忙点头。
“当然可以。”
三位贵篁都挑下了人,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手执金扇的楼主身上。
众目之下,楼主手腕一动,手指还像翻飞出绚烂的花朵,轻挪金扇半掩面,这位性格孤傲,身为楼里历代中最年轻也最任性的楼主的女子那一低头,不胜皎月的流华,犹若立于繁花中的仙子,占尽风流。
一双是眸底冻一湖深沉悠远的冬潭,不可度测。
一双为灿若星河,纯净若山泉流淌,说不出的剔透明澈。
金风玉露相逢,馨香金扇之下,一双异芒流转的眸子就这样刚刚好与楼下的如意对上。一瞬间,楼主眸底的颜色深上了几分,里面流转的光芒,又复杂上了几分。
轻轻吹开时间的尘埃,在很久很久之前那个雪夜中,是谁曾这样轻轻地说,选择吧,跟她走,那就别后悔,语气淡然,眼神濯濯。而在很久很久之前那个雪夜中,又是谁握着玉片,故意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最后愣愣地看着天仙一样出现在眼前的女子,回答,好的。
好的,我跟你走。
那是一个承诺。
“如意,”
刹那,楼主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她以一个俯视的角度望着如意,眉尖入鬓,夹着似梦似幻的柔软质感。
我一直盼以后你的一生经历,都能尽如你意,当时的承诺,傻孩子,你又懂吗?
她慢慢地说道:“我柳怡宴说话算数,今日起,你就是千叠楼的下任楼主候选。”多么沉着而洒脱的一句,最任性的楼主做了一个最震惊人的决定。“未来的六年,你要先在楼里的三位贵篁身边学习,当三位贵篁都认为你有资格出师后,你就能到我身边了。”
“我给你六年,以后一切,看你造化。”
话音刚落,早在昨夜就知道楼主这个安排的教行嬷嬷哼一下,僵住了全身。
“长袖善舞”绻玉棠柳眉倒立。
“玉啼”鱼牵机淡淡地一叹。
“病西施”赭师流岚蹙眉,低咳几声。
而如意,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众人心中最幸运幸运儿的如意,她表情一片空白,只是傻傻愣愣地回望着楼上的楼主。
曾经,有一位老人也这样充满期待地说,我看着你能走到多远。
现在,就是眼前这一位风华绝代的人轻执金扇,低头浅笑道,以后一切,看你造化。
是不是一切都有轮回注定?
六年。
是你给我的考验吗?
六年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你会在期待着什么?
这像一场梦。如意张了张嘴,然后用一双小手紧捂住口,不让那一声幸福哽咽溢出。
请你等我,等我六年。
【番外 雏菊】
乐历二十四年冬。
这年的冬天来得太早了。
一辆出自京都青楼千叠楼的马车像一个披着七彩轻纱的仙女,缓缓踏雪而来。
步下马车的一瞬间,女子的身姿已经迷惑了所有人的视线。
昭然若揭是她的身份。
千叠楼里最倾国倾城的女子。
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以及乌衣子弟,湖海宾游,靡不挟弹吹箫,每开筵宴,则传呼乐籍,罗绮芬芳,行酒纠觞,留髡送客,酒阑棋罢,堕珥遗簪。这冬不眠不休的寒冷大雪也熄灭不了这些公子哥儿,大官贵族们的兴致,高呼一声,糜烂奢华的筵席因佳人的到来而进入**,望之一片歌舞升平。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门后传来的是轰天的欢闹声,这些放肆大笑宴玩中的不是穷困的下层人,他们根本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觥筹交错中,几声放肆低迷的人声响起,像午夜梦回一个堕落丑恶的梦。
酒过半巡,人人面带浓醉,坐得颠三倒四,仪态尽失。那些往常金玉其外的官员公子们如今丑态毕露,一个个好似衣冠禽兽。
国中得此等官员,何其可悲,可叹。
“楼主?”
盛妆艳服。发髻微松地枝玉倌满面红晕。语焉不详地问。
“你。你这是要去。去哪?”
厅里不时传来几声呼唤。嚷嚷佳人在何处。一时有是碗碟杯壶碰撞声。丁零当啷。甚是刺耳。
面系轻纱。手执金扇地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意味地笑弧。她一拂袖。洒脱地转身步出去。
此宴。于她柳怡宴无关。
散漫天涯色。乘春四望平。不分残照影。何处断鸿声。纷纷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身披着雪色暖披风登上高楼。伶仃一杯淡酒。厌弃地斜坐栏杆旁。坐看青竹变琼枝。
今日出楼,真是一个可笑的决定。
楼外千门万户雪花浮,点点无声落瓦沟。全似玉尘消更积,半成冰片结还流。
杯中酒仍暖,但人心冷。
远望那院子以外,铺雪的街道上,一对衣衫褴褛的父女在缓步前进。
只见那面目模糊的老父努力地敲打着家家户户的大门,弯腰哀求着,而那身子瘦小的女孩紧紧地扒着自己的父亲,似乎被冻得不轻了。
年前,国中似乎是遭遇了一次大旱。
她从那一帮正坐在厅中只懂吃吃喝喝,高呼乐哉的官员口中,根本就听不到这个词。
不知不觉间,她淡漠的目光跟着那一对父女走,连杯中酒已冷透了都未发觉。
手中金扇缓缓开合,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轻盈地落在上面,很快就凝聚成了冰霜,就好似要为这流莹光彩的金色加上一层玲珑澈《奇》亮的冰衣。金色看似《书》温暖火热,其实流转的《网》光芒比世上任何一种都要犀利,雪花轻轻袅袅地熨帖其上,就成为了将士随身血刀上那道刀锋的阴寒。
给化冰了的雪花凝住,金扇再也合不拢来。试着抹开上面的冰雪,却发现从掌心顺着手肘,手臂到肩,传到胸口的阴冷。
一片无辜的雪花落到了系在脸的轻纱之上,凉凉的,湿湿的,伸出冻僵的手指把它捻下来,却发现它已经在指尖融化为一滴水珠。嗖嗖的飞雪声在楼外传过来,如同一首意境凄迷的乐歌。
再看那一对在茫茫大雪中挣扎的父女,叮一下,骤然掷落了酒杯。
“怡宴,怡宴,你听我说……”
这种既清冷又凄凉的光景,让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很久很久,在锈迹斑斑的回忆里,有一个女人总喜欢用那种宠溺的口气跟她说话。那个女人总说怡宴怡宴,两个字吐出喉,在舌尖徘徊,萦绕一圈两排雪白如珍珠的贝齿,才带着故意装出来的惊喜,缓缓散尽与空气中。一声一声,这样地甜腻,这样地珍惜,仿佛把这个名字喊上千遍都不会厌倦。
喊着,怡宴怡宴,字字充满玩味,酝酿出某种幸福的错觉。
那个女人,名叫菊。
“小怡宴最可爱了,菊最爱小怡宴了……”
“小怡宴想学什么?跳舞,唱歌,还是琴棋书画?菊都会教你的……”
“小怡宴你看,菊啊在这里种一棵桂花树好不好?等你跟小棠小岚小鱼都长大的时候,这棵桂花树就很高很高了……”
那一个整日嘻嘻哈哈地笑,没心没肺样子的女人。
“小怡宴,如果还有来生,如果还有的话……菊要做一棵树。”
那一个站在新栽的树苗旁边,目光第一次这样温柔且悲怜的女人。
“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原来一直很喜欢呢,很喜欢很喜欢……虽然不好……”
那一个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笑得好似不是世上凡人的女人。
可惜最后那女人死了。
用一种自由且残忍的方法。
眼前雪花轻盈且优雅地飘落,一片片叠着,陨于给冻得僵硬发黑的土地上,衬得看起来好遥远好遥远的灰茫茫的天空寂静,孤独。
选择停止了回想,迎着风抚平了被寒风吹皱的脸纱,看着在趁着父亲敲门谈话的时候,那一对父女中的小女孩突然哒哒地迈开小腿跑远,用尽全力的样子,脚步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印记,瘦小单薄的背影望之如此决绝。
那一个女孩迅速攀上了马车,张望一下,握住了挂在绥上面用上好的丝线吊串起的玉片。
然后,狠狠地一扯,像扯断风筝的线一样。
多么天真又阴郁的小脸,那一瞬间,站在楼上的楼主她能看清楚这个女孩惨白的脸上矛盾复杂却又浑然一体的表情。
太微妙。
几串笑声溢出口,啪啪啪地强力合上了金扇,破碎的尖锐冰片戳破了掌心也不顾。
“小怡宴,你说这漫天的雪,为什么总是这样美丽,又这样让人悲伤呢?”
那一个甜甜腻腻地呼唤她的女人。
我不知道。
但那个女孩可能会知道,菊……
我把你的千叠楼送给那个女孩,好不好?
“小怡宴总是这样任性的,但菊好喜欢任性的怡宴呢……”
记忆中的女人站在成荫的桂花树下,回眸狡黠地一笑,人清淡如菊。
“你知道吗,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影响到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会影响到下一个人。世上全是各式各样的故事,但是所有的故事最后都连成了一个大故事。属于菊的故事已经完了,小怡宴,你的故事呢?”
我的故事?
打掀开马车上的玛瑙珠帘,瞧着那一个给逼到她面前的小女孩,看清了女孩那一双意外地让人惊艳的眸子,她以扇掩嘴。
“……是一双好眼眸。”
我的故事,已经来了……
【番外 石榴】
乐历二十七年。
如意进楼的第三年。
“来啊,快!”
挥手,女孩蹦蹦跳跳,一边笑着一边跑。
“幺妹,你等等我……”
盛夏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射到千叠楼里,桃木的地板踏着都有了烫人的温度,午后的知了有气无力地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几个楼里的丫鬟忙里偷闲,躲在屋檐下或树荫底,扑着轻罗小扇说说笑笑,偶尔用小巧的丝帕擦一下额间的香汗,白皙的脚丫暴露出来在外面,一个个的俏皮。
盛夏的熏风都带着炙热的热量,百花园的树们让风吹得枝桠摇晃,叶子哗哗作响,响得脆薄、悦耳,似夏的亲切问候。几棵高大的石榴树的树叶被风吹乱,一朵朵火红色的石榴花颤抖,如霞明照眼,抖着翻动间现出了累累的果实,空气里浮动的都是细微的果香。
在这个炎热的日子里,就是最勤奋的人也想歇息了。
就这样传着飘来两句话,两个已经能算得上是少女的女孩一前一后地从某处跑出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身粉白色衣裳,发髻系着秋菊色的发带,幺妹像一只翩翩飞舞的粉蝶,跳跃着步子往外飞去,一连串悦耳的笑声就从她口中溢出。越发标致的幺妹已完全脱去了一开始小乞丐那种形象,要是她俏俏地只站在那儿不说话,人们一定惊叹这是哪家的娴淑闺秀。
但幺妹还是幺妹,一说话就露馅。
“如意你慢吞吞地。快呀。趁师傅午睡去了。我们玩去!”
急性子。说话像筒子倒豆子。她不改直率鲁莽地性格。三步一回头地催促。额上沾了一点薄汗。她直接用袖子擦了。
“你再这样。我不等你!”
这样高兴地大声喊着。
旁边偷懒中地丫鬟们一听都纷纷翻白眼。出来偷懒还敢这样大声嚷嚷。好似要所有人都知道地架势。也不想想要是有人去打小报告会怎么样。就只有胆大包天地幺妹做得出来了————要不。其实是缺心眼?
幺妹这样喊着。千呼万唤始出来。只见着一个小人儿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用流云般优雅地步态。同一款式地衣裳。不过不同幺妹地粉白。却一身青玉色。发髻上也系地是藕荷色缎带子。俏脸上那两汪清水似地大大眸子。带着淡淡笑意地看人。有说不出地明澈湛亮。
正是三年一直跟着幺妹向赭师流岚学习琴艺的如意。
女孩脚步施施然,出来抬头一笑,说不出的秀气。她最大的改变就是终于拿下了教行嬷嬷曾经套在她牙上的硬牙套,两排贝齿现在望之粒粒似南海大贝壳里的珍珠,大而晶莹雪白,衬着若点漆的双目,一笑动人。
今天天气真好。
眼珠滴溜一转,走了出来,她却停步了,干脆在桃木的地板上坐下来,不管一直在前面吆喝的幺妹。
幺妹瞪了眼,气得跺脚,一旁看戏的丫鬟们就偏过头去用扇子掩嘴轻笑。
所有人都曾经以为如意是个又傻又愣的孩子,但只有常常给她冷不防作弄一下的幺妹最清楚,如意就是一个最喜欢恶作剧的家伙————以前她就骗过幺妹说什么鬼故事,还又一次骗幺妹她做噩梦,然后把幺妹人吓半死,事后总让幺妹气得追着人打,但她似乎就是作弄人上瘾了,这样笑呵呵的,被恼怒的幺妹打到求饶,但下次还不是依旧用各种法子进行她的恶作剧。
这样三年过去,在楼里面那一位最好说话,对弟子管教最宽松的贵篁赭师流岚身边学习,如意那古灵精怪的性格终于是越发凸现出来,恶作剧的范围扩大到了楼里的一些人,很多人对这“傻妞”毫无防备就都吃了亏,错愕吃惊之后,人们渐渐知道自己当初是真的看走了眼。
她善良,不代表她笨。什么傻妞,这就一个鬼灵得很的丫头。
真真的女大十八变,好似能不断变幻颜色的绣球花般,如意的双眸中已经渐渐埋起了一片汪洋大海,望之越发幽然深邃,让人很难从这特别明澈的瞳中瞧出里面的那一颗玲珑剔透心。
在众人眼中,就是十三岁的女孩,终于不再心思单纯,学会为自己的心包裹上一层朦胧的纱。
而真正原因,用那一层古灵精怪的表皮掩饰些什么,只有如意自己知道了。
“如意,你快出来,你的故事还没有给我讲完呢!”
看着在外面晒太阳的幺妹越生气,坐在里面的如意还越开心的样子。
焦急起来的幺妹跑到水井边上拉起一桶井水来,就提着往这儿走去,那架势是已经气得要泼某人的水了。
坐着让她泼水的才是傻妞,如意笑着跑起来。
“你别跑!你每次都跑!”
“哈哈……”
两个女孩这样玩耍,一旁原来准备看戏的丫鬟们就遭殃了,只见幺妹胡乱地泼水,几声惊呼尖叫声扬起,好多人都变成了落汤鸡。
“天啊,幺妹!”
“死丫头啊!”
“我的衣裳,我的扇子,我的手帕!”
不一会儿,就成了一场乱战,生气起来的丫鬟们也分外地带劲,干脆也参加到泼水的队伍中来,幺妹就是最被集中关照的人,她嚎一下。“为什么都来泼我,引起事的是如意!”
“可泼湿本小姐衣裳的是你!”
“臭丫头,别以为是未来贵篁就能乱来!”
“下次再这样,我给赭师贵篁打小报告去!”
抱头鼠窜,浑身湿透,如意总算有点良心,跑出来拉跑了幺妹。跑进楼里的百花园,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一群丫鬟们生气的喊声。
“暗示我可以偷懒出来玩的是你,惹我生气的也是你,最后还是我背来黑锅,总信你的我就是笨蛋了,如意你给我站住!”
这次到恼羞成怒的幺妹爆发了,追着如意就一直打,如意哈哈地躲,一粉白一玉青两个身影在花树间穿梭,成全了一次百花园里的追逐赛。熏风如故,刚刚好一个成熟的石榴从石榴树上掉下砸在了幺妹的头上,掉地上裂开,露出晶莹如宝石般的子粒,咚地一声闷响,让脑袋发疼的幺妹委屈得忘了追打如意。
从树后面悄悄探头出来,如意笑吟吟。
绿荫芳树合,蕊珠如火一时开,浑身染上了花香,摘一颗色彩鲜艳、籽多饱满的石榴,剥好了送给幺妹,“幺妹你知道吗,石榴花的花语是‘成熟的美丽’。”
吃着酸甜多汁的果实,有点气喘的幺妹闷闷地嘟囔。
“花语?我才不关心,你快把你的故事讲完……”她抓着如意,“不然我不原谅你。”
“哪个故事?”
“就是你爹给你讲,关于那个叫白雪的公主故事。”
“哦,”如意应一声,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上面不似人间有的绯红花朵,双颊荡漾出比花娇的红晕,嘴角笑意更浓了。“不就是她后来逃掉,然后跑进了森林。”
“你就说到这里,后来呢?”
“后来啊……”带一串笑声躲到树后。“她就在森林里因为贪嘴吃一颗毒石榴,噎死了!”
“什么?!啊,你又作弄我,如——意——!”
“哈哈……”
榴花初染火般红,果实涂丹映碧空。
这一年,幺妹,如意十三岁。
【01 不归楼人】
乐历三十年春。
京都。
又是一年好春,潮湿的春风带着浓郁的花香吹拂在宽阔平坦的红雀大街上,引得路人个个都面带几分醉意。
一年之计在于春,又有多少只雀跃的鸟儿在枝头上喧闹,一眼望去生气勃勃的景象。几家门前贴了新的联子,几家店铺门面又换了新的漆面,穿上刚刚制好的花衣裳,头戴新鲜滴露的娇艳花朵,少女和少妇们含羞地走在路上,脚步轻盈若风过云挪,摆动的裙裾犹若一道美妙的风景。
“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被推开,路人纷纷侧目,京都千叠楼的迎着这嬉闹的春风,在这年头第一次为京都男人们打开了大门。隔着绿瓦白墙,几枝嫩嫩的枝桠含羞带怯地从楼中探了出来,向世人展示它们的美丽。只见枝桠之上,数多激烈盛放的桃花如朵朵粉云,映红了单调的墙,映入了路人的心中。
还没能从这几枝惊艳桃花中挣扎出来,就瞧着从千叠楼的大门里缓步走出了一位少女。
人面桃花相映红。轻纱系面的少女脚步犹疑,一步一顿。
她穿着浅银红对襟直身长袍,外披米白团花披风,俏俏地一站,正如雪地里的一枝瑰姿娇花。双手捧着一把六相二十四品琵琶,少女就静静地站在门外,新月一般美好的双眉之下,一双眸子焦急地凝望着红雀大街的尽头。
红雀大街的尽头有什么?不过是同样的风景:悠闲漫步的路人,辘轳而行的马车,又有什么不同,值得这个美丽的少女希冀?
春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
少女明显在等人。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少女眉间地焦急之色越发浓。她闲手一拨。琵琶发出一串悦耳地乐声。
少女嘟哝几句。不经意一抬头。就远远地瞧到了从大街尽头边上缓缓朝这里使过来地一辆马车。
马车缓慢地在大街上行驶。好似一个老人在散步。笃哒笃哒。坚定地顺着红雀大街。直直往千叠楼大门方向使过来。
…………………………………………………………………………………………
一夜欢宴过。宿醉地楼里美人们听了一夜春雨而醒来。薄纱披身。纷纷打着呵欠轻手推开雕花窗户。看到一夜开遍地一树桃花盛放。
梳妆打扮。折一枝惹人喜爱地娇花儿饰发髻。三三两两走出房间地官妓们手上握一把团扇或一条丝帕。聊天嬉笑。赏花扑蝶。好不热闹。
而高高的楼上,有两位绝色美人对坐品茶。
《茶经》曰:茶,人在草木间。草木如诗,美人如织,就是天人合一的自然之道。国中贵族大官盛行品茶,以茶品比喻君子性情。国内各种各样的茶类品种,万紫千红,竟相争艳,犹如龙凤撒下的光辉,只有真正懂茶识茶之人才能一一道尽其中风情,身为千叠楼里最高的官妓贵篁,自然要深谙其道。
外观整碎、色泽、嫩度、条形、净度,内透汤色、香气、滋味、叶底,一壶好茶,在于汤候,在于水质,在于盛茶器皿的好坏。不同的茶品应配不同的煮茶方式,选茶,鉴茶,最后才是泡茶。
绾着一个素净荷花髻,斜插一支白玉钗,佳人熟练地煮茶倒茶,顷刻,一杯上等的庐山云雾已成,观之色泽翠绿,香如幽兰,芽叶肥嫩显白亮,端坐捧茶一啜,昧浓醇鲜爽,提神清心。
“今天,楼里是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众鸟欢腾歌树杪,群芳愉悦启朱唇,人言花语共香馨。侧耳倾听楼下熙熙攘攘的声音,捧杯美人淡淡一笑,云淡风清。
时间过去,很多人和事都变了,不变的只是这京都第一青楼千叠楼,是这年年如期的姹紫嫣红开遍。
距离童妓们脱离教行嬷嬷的每日训练,被分到各个官妓手上,已经过去五年。少了每天童妓们训练的声响,千叠楼里这些年来沉寂了许多,日子也好像少了一些东西,楼里的人一日日地虚度,好似过得总不太欢心。
听了这一句,对坐的病美人————赭师流岚轻轻地点了点头,抬头看今日显得分外温柔的楼主。
岁月似乎特别眷恋这位佳人,除了让人气质愈发沉稳淡定外,时间没有能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穿着轻绿春衫,外披水墨竹秋香色长披风,下摆精绣的几株竹枝清爽宜人,恰好地衬托出着衣之人的心情,那一支温婉的白玉钗让人少了几分孤傲骄狂,添一点怡静淡雅,今日的楼主才是真真正正无愧为千叠楼里那一位最倾国倾城贵篁的女子。
在期待着什么吗?是这样地高兴……
赭师流岚想了想,叹一口气,揉一下发疼的额,选择不去猜想了,侧身伸手握杯。启唇吹一下杯面的袅袅白烟,嗅着茶香,温热的茶汁能滋润她天生带寒的脆弱心肺,她满意地一吮。
“你们把她弄哪儿去了?!”
不料半口香茶刚刚含在嘴中,流岚就听到了从楼门口那里传过来的声响,那熟悉的泼辣娇声完全掩盖去楼里的众一片嬉闹笑声,成为了主旋律,听着几乎没让她把茶水咳出来。“幺妹……她又……”急急地把茶杯放下,柔手拍几下胸口位置,流岚遥望着楼下门外,蹙眉喘气,到底没能把那一句话说全,但那份又急又无奈又想认命的样子是传达出来了。
侧头,扶额,流岚觉得这一年春来得太喧闹。
她可爱的徒弟又跑到大门上闹什么了?
大叹。
楼主扬眉,一笑堪比明媚春光。
………………………………………………………………………………
“你们把她弄哪儿去了?!”
五年过去了,女大十八变,幺妹也从一个野蛮的丫头片子长成了一位美丽动人的少女。终于等到那老牛一样慢悠悠的马车使停到了千叠楼里大门前,早捧着琵琶站在门外的幺妹眼巴巴地步上前去。
五年,多少人浪费得起这五年,幺妹亲眼见证着如意在这五年里付出的艰辛汗水。如意头两年跟幺妹一起向赭师流岚学琴,后来因为赭师流岚大病了一场,学习就拖了一些时间,到第三年末才让如意学完出师,转到了“玉啼”鱼牵机的手下学习。而四个月前,鱼牵机带着明月和如意出门,说要到深山修行。
修什么修啊,又不是老僧!幺妹对此是分外有怨念。
足足在楼里苦等了四个月时间,听闻今早三人就会回来了,她马上跑到大门外等去,连流岚要求的指法训练都忘了,就眼巴巴地站着在大门外,也不管自己这样子有多引人注目。没在车内见着要等的人,苦等了一早的幺妹脸色一变,马上翻脸,对着刚刚才下了车的明月发出河东狮吼。
明月抬起了眼帘,瞧一眼已经轻步走远了的鱼牵机,就回答了幺妹,表情淡然。
“师傅没让她上车。”
“什么?”双唇抖了抖,幺妹突然伸出一个指头死死地指住明月,咬牙切齿,义愤填膺。“你们把她扔在了深山野岭里?!”
“嗯。”明月静静地推开幺妹的手。
五年了什么都会变,不变的是幺妹的鲁莽直率,明月的清冷脱俗。同样成长起来的明月如一朵圣洁娇柔的芙蕖,一身雪白的素服只衬托得她肤若凝脂,冰肌莹彻,鸭蛋秀脸颜如新荔,她眼波微动,突然霁颜一笑。
“你放心,她估计很快就能回来的。”
……………
春意盎然的日子在继续,这个时候,在京都的郊外,某一个地方,一个书生打扮,眸若星子的人望着自己一双空空的手,耸耸双肩,迈步朝最近有人的地方走去。
由嬉闹轻盈的春风吹送,这个轻松惬意的背影越走越远……
【02 雨中少年】
正春时节,潮湿的雨气弥漫在京都边陲的上空。
行人纷纷打起了油纸伞,阻隔着这湿漉漉,滑腻腻的春雨。
京都以宽达一百五十米的红雀大街为中轴线,一十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和一十四条东西向的大街,把外郭城划分为百多个整齐划一的里坊。全都城由外郭城、宫城、皇城三部分构成,总面积百多平方公里,人口达到百万。
这里正是这样繁荣京都的三重城墙中第一重大门定阳门所在。
进了这雄伟肃然的大门后,才算是踏进了京都的土地之上。
准备进城的人和马车都在定阳门外排成了长长的队伍,等待着城卫的检查放行。这种时候那沥沥的春雨漫天洒下,无孔不入,给这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细腻雨丝沾上了身,打伞不及的行人们都不禁露出丝丝无奈的神情。
湿了披锦的车顶,滑了棉布的鞋底,门外一串的长队伍人人看起来也不免多了点狼狈。城卫们依旧一丝不苟地进行检查,只是动作尽量加快,要知道,天色的确已经是不早了。赶在了天完全黑下去之前,这长长的队伍终于全数给批准入城,一瞬间无数把缤纷的油纸伞在城内大街上出现,给这阴沉压抑的天气添几分热闹活泼之意。
一个秀气少年用两长长的袖子遮着头,跟着队伍进了城。
撑着伞的人们走在他的身旁,脚步都比他快,或许是这个书生打扮的,淋着雨的少年背影看起来太惬意,或许是他缓慢的的步伐太悠闲自在,路人都不禁一愣,目送这个仿佛在雨中漫步的少年。
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奇特,左瞧右瞧,寻着个屋檐下的地方,少年就匆匆跑了进去。
“啊啑,啊啑!”
快成为落汤鸡地少年又可怜又无辜地打了几个喷嚏。他掸了掸袖子上地雨水。整理一下已经半湿地衣衫。抚着发僵地双臂。觉得浑身发冷地他抬头。望着屋檐外街道上地风景。
外面并没有什么特殊地景致。湿漉漉腻人地春雨依旧在下。狭窄地青石路对面。也是一大排普通地阁楼和店铺。大块青砖被石灰涂得粉白。然后又给雨水唰得发灰。像泡过了水地劣质纸张。一排黑瓦沿着房檐密密麻麻压了下来。瓦地边缘被勾勒出道道雨线。一直蔓延到门槛前地青石板上。
因了这不合时宜地春雨。今天傍晚地天气有些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地气息。仿佛已经能预见到什么东西在屋里地一角正悄悄地发霉子。
春天。万物滋长地季节。
少年站在了一间客栈地门边上。那红漆地大门后面。客栈里边零星有着几个散客。正一面喝酒。一面小声聊天着。声音跟雨声混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突然。天边地乌云翻腾。不消一会儿就全都散去了。抽丝一般。还给天空一片白。
感到一暖,少年怔了一下,探出手掌————屋檐外的雨丝越来越细,越来越小,渐渐消弭。手指擦拭着掌心,的确没有感觉到雨水的存在,拨开额头上粘着的湿发,就瞧见了蹒跚着从云后面出现的太阳的耀眼身姿。雨后的彩虹,从屋檐的这边,跨到了那边,像一条美丽的天桥。
雨停了。
街道的行人步伐愈快。
正给那一阵沥沥春雨熏得昏昏欲睡,客栈的老板一手搭拉地放到槐木的柜台上,一手支下巴,眼皮打架中。
咚咚几下柜台敲响的声音,老板惊醒过来,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台前的少年。
哎呀,客人?老板连忙抹一把脸。
“客官你好啊,小的能为你做什么?”
柜台前的少年一双大而澈亮的眸子眨啊眨,像天边闪烁的晨星。
在老板的询问下,少年含羞地低头。
…………
不消半刻,路人就见着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给客栈老板粗暴一脚踢出来了。
“没钱还来打扰老子睡觉!现在的小哥真是胡闹得……去去去!”
老板气急败坏地大吼,少年裂嘴站起来,吐了一下舌头,连忙跑开。
乌云散去,一束束难得的阳光射下来,街道的路上积着一滩滩的清水,映着碧蓝的天空的倒影,街边屋房的飞檐还有雨水成串地落下来,滴滴答答的,像一颗颗晶莹可人的珍珠。
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揉揉发酸的一双腿,见各家陆陆续续地在门前挂上了灯笼后,少年不得不开始发愁了。这里不过是第一道城门所在,京都的边沿地区而已,要走到位于京都中心红雀大街上的千叠楼去,单单靠一双腿,就是不吃不喝的,也起码还得走上一、两天。
摸摸越发扁下去的肚子,站在阳光下的清秀少年蹙眉。
“……不是办法。”习惯性地扁了扁嘴,完全不懂自己现在这模样做这动作会是多么地可爱秀气。
不用说了,这个书生模样的少年,正是千叠楼楼主候选人,未来的最高官妓,我们那个在这五年里吃尽了苦头,还终于给鱼牵机扔下车的的前考古学家————如意了。
四个月深山修行结束,给鱼牵机一脚踢下了马车,说你最好自己走会楼里去,看着马车施施然离开了,吃惊错愕发愣完后,人终究还不是得认命自救。
终于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城,却想不到办法找地方过夜,真的愁愁愁。
如意抬头望天,现在是什么状况,鱼牵机扔她下车的时候,可没有扔下半分钱啊……
无奈地,问了一下路人,她穿过几道街,缓慢步了过去。
雨过天晴的街道,少年装扮的十五岁少女一步一步,背影依旧惬意自在。
她问的是这里公用水井所在之处。步寻到了水井,从水井里提上一桶清冽的井水,如意喝上几口,舒服地呼一口气。在繁花的京都里,也不是每一家都富裕得开得起自用的水井,所以基本上隔着几道街就能见了一个公用的水井,也算为像如意这种可怜的饿肚子中的家伙提供一点帮助吧。
在井边休息,把双手放到脑侧,用袖子遮住脸,走了一天累极,如意干脆就坐着不动了。众人眼中,就是一个疲惫的少年坐下,在水井边轻轻睡着了。
走过路过的人瞧见了,都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
如意露在外面的一双手修长纤细,算得上是一双美手了,但瞧清了就发现上面存了不少不和谐的阴影,它们重叠地布满其上,怎么瞧着都古怪别扭,再细看一下才发现上面全是一个个厚厚的老茧。
斜倚着水井,眸底一闪而过的深思,她干脆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拉了拉袖子,闭上了双眼。黑暗袭来,世界此后失去了色彩,只唯一留下了声音————人们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街边刚刚走过的小贩摇铜铃时的声响,铁轮马车的响声等等,一一涌入耳朵。
渐渐脸上露出淡淡的幸福神情,如意明显很享受此时声音混聚的效果。
“我教于你的第一课,就是分辨所有的声音。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身为最高的官妓你必须学会分辨他们的话。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的假意,最善解人意的花朵如何能不懂。欲歌先学遍倾听,多少人用表情来骗人,用甜言蜜语迷惑,我了解那些被欺骗了的女人,心是如何慢慢在凋谢的。所以身为未来楼主的你必须要记住,不是表情,不是言语,忘却你面前之人的形态,你能倾听的只有这涌出喉间的声音,从来都只有这细腻真实的声音,不会欺骗你……”
飘进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多了,就算是如何细微的声响,都给她一一分辨出来。
“当啷。”这个她懂,是金属磕碰声。
“嘿呲。”雨天在泥水里走路的声音。
“飒飒。”嗯,也听得分明,是风吹动树枝叶声。
风吹过屋檐发出的声响,绳子断了的响声,谁又不小心扑呫一声滑倒了的声音……如意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喂!”这个她知道,就是不太礼貌的呼唤声嘛……
……?
慢,不太礼貌的呼唤声?
“喂!起来!”
又给这样唤了一次,迷迷糊糊中如意睁开眼,就见着一双带怒气的黑溜溜的眼睛逆着光,正盯着她。
一个十岁左右的可爱男孩,就气冲冲地站在了她面前。
【03 男孩与风铃】
一个十岁左右的可爱男孩,就气冲冲地站在了她面前。
“别挡着,我要取水。”男孩唧唧喳喳地嚷嚷,恨不得上来踢她几脚的样子。
给灼眼的阳光闪了一下,如意翻身,危险地半眯着眸子,用手托腮坐起来,一看清眼前的人就开心笑了。
这男孩眉宇间的神色,居然有一点像泼辣的幺妹。
她笑得欢,男孩就瞪大眼。
“笑什么,你快让开,娘娘腔!”
娘娘腔?悻悻然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挑了一下眉,如意正莫名其妙,想到这水井哪儿不能取水,一定要在她坐的这一边么,谁知她才缓缓站起来,就马上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儿了。
她笑嘻嘻地看着男孩冷哼一声后经过她身旁。
偷偷伸手在男孩头上比划一下,如意笑得像一个恶作剧中的孩子。
男孩压根就没注意到如意在他身后的小动作,要不然,估计他会跟如意拼命,因为他最恨别人说他矮了。
事实上,男孩个头真的就极矮,这水井井沿怎么看都比他高,也只有如意坐着的地方,下面垫有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估计刚刚好能让男孩踏着好取水。男孩见如意慢悠悠站起来了,大声哼一下,再瞧如意满身狼狈窝囊的样子,就不屑地摇了摇他那可爱的头。
给一个小男孩鄙视了。如意摸摸后脑勺。尴尬地望望天。望望地。干脆打算想想今夜怎么办。
现在她身上不存分文。真真就一个穷光蛋。
怎么办?要不再跟客栈老板商量一下。她洗一天地碗。让老板放她进去住一夜柴房?
摸着下巴正琢磨着此计地可行性。突然听见身后噗通一声。如意回头。男孩半个身子往井底下去了。
这情景太熟悉了。
为什么她身边地人。都一个个想往井下跳?
大步上前,路滑,差点摔一跤,急急一手抓住男孩的衣裳,如意不得已开始救人。
“小家伙你干嘛想不通想跳井呢?我救你还不行吗,你可别下去,别人会以为是我谋杀你的啊,我说你真的小小年纪干嘛这样想不开,再说你下去了,这井水以后谁还敢喝,害人害己的,要不要考虑一下不跳啊,要不……换个地方?我我走了一整天了实在没力气啊,我抓不紧你的……你快抓住我的手!”
挥舞的小手拍飞了吊桶,让桶里的水淋了满满一身,男孩紧紧抓住如意的手。
“拉……我上……去!”他唇色发青,咬牙切齿地说道,样子比较像想把胡言乱语的如意掐死。
“哎?好啊。”如意把人拉出了井口。
刚刚出来,男孩就气急败坏地拍开了她的手。
“你刚刚说谁要跳井!”大喊,童音脆脆的好听。
呀呀呀,现在的孩子真难伺候啊……
“我这不是快四个月没跟人说话了,心急的毛病。”眨眨眼,腼腆地挠头,斟酌一下言辞,她讷讷地说道。“我就没那意思,嗯,总之小家伙你别介意。”
小家伙?男孩脸黑黑的。
四个月没跟人说话?你以为你是野人啊?
自尊心极强的男孩恶狠狠地瞪如意一眼。好歹知道眼前的是救命恩人,不再过多地计较,拍拍身上的水,撸着狼狈的湿袖子,男孩板着脸,继续拿起了吊桶。
他,要,打,水!
“我帮你好了。”
如意快一步上前,于是男孩只能愣愣地看着她迅速地抢过了他手上的吊桶。
干脆帮人帮到底,水也一起帮打了,她真的怕再来一次井底救人……想着,有气无力地饿着肚子干体力活,如意一边努力拉着吊桶,一边就想不明白了,纳闷地琢磨着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样想不开,这几年流行跳井么?她一头雾水,不料手上动作拉到一半,突然就想到一些东西,古怪地盯着手上的吊桶,又回头看一眼那身高分外“娇气”的男孩。
难道……?
“扑哧!”
在男孩渐渐难看下去的脸色中,如意忽而笑了起来,狂笑的那种。
她纵情地拍着井沿的砖,一下一下。“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你,你……”忍俊不禁,吊桶拉不稳了,弯腰在一边笑,“你真的太,太……矮了……”
在听她吐出最后一个字后,男孩整张小脸都黑得像锅底了。
真相就是这样伤自尊,水桶太重,男孩又太矮,此消彼长之下,重心失守脚下一轻,他自然咚一下准备朝井底发展……
整个耳朵骨都红透了,男孩真是气急败坏。
“不许说我矮!”
“哈哈哈……”
“你听到没有!”
“哈哈哈……”
大雨过后的街道边,一个拼命跺脚的可爱男孩,一个狂笑的书生打扮的“少年”,两人的吵闹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哈哈哈……!”
…………………………………………………………
在千叠楼里,幺妹疾步追着明月跑,一句一句焦急愤怒。
“你师傅把人扔在山脚,又一分钱没留下,是想害死如意?”
“她能回来的。”
“你当如意是神仙,不用吃饭,不用睡觉?”
明月比划了一个请安静的手势,终于厌烦了被这样咄咄逼人地追问,回头来。
“这五年如意的变化你也知道,应该是早看得明白,你就这样不相信她吗?”
她言辞清晰。
“如意她跟你一起接受赭师贵篁教导快三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的本事才对,可看你对她的了解,还不如我。”
“除了她,有谁能由一个刚刚接触乐器的初学者变为精通琴鼓瑟笙的大师,就仅仅只用三年时间?除了她,有谁能在我那一个严苛绝情的师傅手下待了两年,还能越发发展出那一种嘻嘻闹闹的性子?除了她,除了这个楼主候选如意,还有谁能?”
明月语气太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一连用了几个反问,其实在她心里,大概,也是深深佩服着如意吧?
听之,幺妹迟疑地松下了双肩,却仍然想开口。
但又给明月阻止了。
“还有,等她回来之后,你最好听一听她的歌声,这样你对她的信心能多一点。”明月再说道,清清冷冷地抿唇,又是那让人悚然的微笑。
“师傅原是准备把她在山里逼疯的。”
她顿一下。
“四个月的幽禁,她能下山就算一种奇迹。”
……………………
“不许再笑。”
如意嗯地应一声,还是勾起了嘴角。
男孩说她好歹算救了他一命,请她到他家里住一夜,刚刚好如意无处可去,就顺着男孩的意思下去,答应了。
他说他叫金浩,如意告诉男孩她叫意如,书意如。
男孩头歪一下,再次闷闷地喃几句娘娘腔。
如意耸耸肩。
穿过几道小巷,来到一间比较破落的屋子前。
这屋子是真的比较破旧,跟附近的房屋对比一下就寒酸了。但如意却觉得这屋子好————两排篱笆围着小小的院子,篱笆上爬满了白色牵牛花,望进去院子里一块小地上种着一些蔬菜,一棵棵翠绿欲滴的,而门口一棵大大的榕树。门边悬挂一串竹子做的风铃,叮当叮当,风吹玉振,风铃发出一串串让人心宁安静的铃声。
在佛教中,“铃”的意涵是惊觉、欢喜、说法三义。
盖铺天盖地而来,是警示、静心养性、或祈福,所谓叮当,是苦、空、无常、无我。
听到了脚步声,偏头,回首,乌墨一般的长发倾泻在身侧。
只见一个男子坐在屋前。扶着门,他朝走过来的两人展颜一笑。
“浩儿,你带谁回来了?”
温润如玉,比铃声更舒雅,比风声更柔和。
叮当叮当,漫天洒下柔声细雨。
【04 刺青】
一套素色的男装衣裳,干净,叠得整齐,被捧在修长的手掌中。
男子一笑,几缕发丝滑过肩,脸颊收紧,有一种微微羞的感觉。
“屋里简陋,小兄弟莫介意。”
进了屋,男子慢条斯理地从屋里摸出一套衣服来,放到桌面上,很自然地扶一下桌脚。
“这是我的旧衣裳,你身上的衣服也湿了,还是换下来吧。”
最柔和温良的话语。
如意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男子。
他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一头让女子都要妒忌的乌黑顺柔的长发只在脑后松散地束着,白净俊逸的脸上一直敛着温和含羞的笑意,身上一袭白衣的他让如意有一种错觉,好像眼前的人是一抹柔和的春风,能轻拂进人心。
连忙接过那男子好不容易摸出来的衣服,如意原来想点点头,后来一想不对,就开口道谢。
“谢谢。”
标准的少年音,从她口中发出来,跟鱼牵机学过两年的她,很容易能改变自己的声线。
男子一听。点头微笑。淡淡地朝她站着地方向转过头来。
俊脸上一双原本应该可以神采飞扬地漆黑眸子。只泛着朦朦灭灭地安寂地雾霭灰。
他是一个瞎子。
就是最光彩流连地七彩琉璃上面有了一道裂痕。让人又遗憾又心疼。
他名叫金禾兮。
一个跟他本人温润气质完全符合地名字。
无端的,如意又想起了刚刚那一阵惊艳的风铃,叮当叮当。
这像春风一般的男子,跟让人心宁安静的风铃很配。
…………
进到里屋离去换衣服,如意脱下湿漉漉还有点脏兮兮的一身书生打扮,解开头发,开始换上男子给的衣裳。
“咝——!”她突然低低抽一口气,浑身一颤,差点没跳起来。
忍着痛的样子,她揭开右上臂上黏住状了的湿衣,看下面再次发红的皮肤。
她雪白的右臂上,纹着一个很妖艳的图纹,用的是鲜艳的朱红色,远远观之那图纹好似一团熊熊的火炎,纹路一笔笔丝丝分明地勾勒,汇聚了成为罂粟花妖豔的美丽。
那是官妓的纹身刺青,五年前给教行嬷嬷用滚烫的一簇簇针刺进肌理中,纹上身的,那一针针上的颜料颜色鲜艳如血,明丽莹亮。传说这个刺青是纹入了骨,人死了之后也不会褪,真正的相随一生。
有了这个纹身,就是千山万水,她也要回到千叠楼去。
小心翼翼,轻手地擦拭去这个刺青上面粘着的雨水痕迹,瞧那越发艳丽起来的颜色,如意龇牙咧嘴地,表情痛苦。好折磨人的疼,麻麻刺刺的,好像有人在用镰刀在慢慢地凌迟着她的手臂上的神经。
明明这刺青已经刺上手臂五年了,但每当刮风下雨和泡过了水后,它都会这样发红发痛,痛得要让整只手抽搐。
如意问过嬷嬷为什么会这样,嬷嬷没有回答。
估计是体质问题。
往上面吹几口,直到觉得没有那么烫那么痛,她试一下握拳,转动手腕,又按着肩膀整个活动一下手臂,确定是大概无恙了,才放下心,继续拿衣裳穿。
有一次她痛得厉害,躺在床上冒冷汗的时候,为了安慰她,幺妹捧来了冰块敷在上面,结果没多久就都融化了。
就好似这纹身刺青,真的就是一团不眠不休燃烧沸腾的火焰。
最缠绵,最酸楚。
让她不能眠,不能歇息,好似要时刻提醒着她:这个世上再大,除了千叠楼,都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
稍微整理一下,总算是把衣服穿好,不一会儿,清清爽爽地扎好白色的腰带,披散一头湿漉漉的乌发,如意步出里屋。
刚刚好,没走出外屋,男子金禾兮和男孩金浩有一段对话就让她偷听到了。
先是男孩娇蛮的声音。
“爹,你干嘛对那个娘娘腔这样好?随便留他一夜就算了。”
“这样不好。”
“还能有什么不好。”
“浩儿……”
“爹,浩儿就看那个娘娘腔不顺眼,他刚刚可不怀好意地盯着爹看了好久!”
“……”
如意挑眉。
什么叫她不怀好意,她现在的身份是少年好不好,你以为我会对你的爹爹做什么,啊啊啊,真真难伺候,这小家伙比小时候的幺妹不可爱多了……
不过,小家伙叫金禾兮为爹?真是好年轻的爹。
“他是浩儿的救命恩人。”
瞎子金禾兮缓慢地回答,每一个字发音都相当标准,速度慢,却丝毫不显拖沓冗长。
“没有他,我就再见不到我可爱的浩儿了。”
他顿一下。
“所以很感激,很感激他……浩儿,你会明白吗?”舒缓得温文尔雅的声线,让人发不了脾气。
顿了半响,男孩估计很受用这一句话,愣是没再说什么如意的坏话。
“那算了,不过我不帮娘娘腔洗衣服!”
他扭扭捏捏地再嚷嚷。
“爹你也不许帮!”
如意偷听着忍不住又想扑哧一下笑。
她心情愉悦地步出去。
发现如意居然在里面偷听,男孩小脸一红,都没来得及大斥,只是目瞪口呆。
走出来的如意面如冠玉,秀气的脸上一双廖若星辰的大大眸子,带迷离浅笑的嘴角,金兮凌的衣服穿上她的身是有一点大了,袖子长长的,让她看起来更娇小,衬出了一点青涩的味道,浑然就浊世中的一个翩翩美少年。
金浩左看右看,这是那一个在井边缩着身子的邋遢家伙?
“娘娘腔,你是什么人?”
摸摸鼻子,如意有了恶作剧的念头,“你猜猜看?”男孩说不知道,如意于是回答:“我是……娘娘腔。”
男孩脸黑了。
金禾兮没能看到如意作弄成功那恶劣的表情,只当如意跟金浩开玩笑,就只在一边浅笑不语。
呵呵,有趣的一对父子。
如意笑嘻嘻地,明亮的眸子底下一片幽深寂静的海。
【05 回京】
她其实急着回去,回千叠楼里去,是这样地焦急,像准备扑火的流萤。
所以金禾兮父子再有趣,也没用。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来曾经一脚踢人脾气暴躁的客栈老板就是金禾兮的姐夫,男孩金浩的姑丈。
再次见到如意,留着八字胡的客栈老板正拨弄着他那比脸盘大三倍的桃木算盘,五指飞舞,弄得哒哒地响。
“可以。”老板说道。
在试着询问能不能有个办法到内京去时,老板这样地回答,并向如意迅速扔出来了一个大桶跟一块湿湿的抹布。
“看在禾兮死去的姐姐份上,你在我这里打杂一天,我帮你安排一下。”
开始拿笔在账本上写写算算的老板还有空抬头瞟了如意一眼。
“你会做杂活儿的吧?”
瞧眼前这少年细皮嫩肉的,他担忧。
如意捧着笨重的大桶,一把抓着抹布甩一下,动作潇洒。
“放心。我很久没有打碎过盘子了。”
……………
擦擦洗洗。不亦乐乎。听说客栈里来了一个美少年员工。附近地大妈大婶加外向活泼地少女们都来凑热闹了。
原来对刻薄小气地客栈老板那个温润如玉地小舅子就觊觎已久。现在再来一个水灵得像新鲜桃子地美少年。特意来瞧地人多了。客栈就迎来了它最辉煌地一日。老板地脸快跟得上菊花一样绽放。
傍晚时候。又有一个从外面进城来地戏班子道客栈来投宿。上百号人。搬着几大箱地东西进来。客栈后面地马厩都塞下了满额地马匹。几个店小二忙得脚后跟不沾地地在客栈跑来走去。客栈越来越热闹。
客栈老板跟戏班地头头商量一下。就叫如意过来。
“我替你说了,刚刚好这个戏班也要上内京皇城区,结果他们同意顺便带上你,不过你一路要安分守己,时不时帮忙干活,不许偷懒,那些其他的伙食费之类的他们就给你免了。”
还能怎么样,猛点头就是了。
什么都有着落,在金禾兮父子家里过一夜过后就跟戏班走,算算几天就内回去了,如意一身轻松。
用过简单的晚餐,一夜到来。
金禾兮父子的家就是田园风,夜里清新的泥土香气溢满鼻尖。星光灿烂,水洗过的夜空就是这样的璀璨,粒粒闪烁的星星好似伸手可摘,偶尔一阵舒爽的夹着花香的夜风吹来,又吹响门前悬挂的风铃,叮当叮当,分外悦耳喜人。
哄完男孩金浩睡下后,听到门口出来的声响,金禾兮拿出一件外衣,摸着墙走到了门口。
几只碗盛着一点水,一字排开在面前,用筷子轻轻一敲,发出不同音阶的音色,清脆响亮。
叮叮咚咚,心情很好的如意在门口一个人玩耍。散漫随意地敲,敲出一首节奏轻松,俏皮可爱的小曲,混合着叮当的风铃声,编织出着一夜最美妙甜润的乐声。
忽而一件外衣温柔地披到身上,正忘情的她吓一跳,回头,就见了站在身后的男子。
“吵到你了?”
说谢谢,她拉一下这月白色的外衣,笑着问道。
“不是。”
自然地在如意身边坐下,月光温柔地打下来,金禾兮的侧脸看起来有珠玉般的光泽,眉间纯净如稚子。
“明天走?”他朗声问。
“嗯。”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爬满牵牛花的篱笆下,几棵刚刚种下的菜发着嫩嫩的新芽,在月光下如婴儿般地呼吸。敲三下面前其中的一只碗,发觉响声有异,如意把它拿起来,用筷子滤着,一点一点倒出了清水,滋润了一地肥沃的春泥。
不多不少,倒掉四分之一的水,再敲,声音改变,听起来清越动听多了。
如意满意地笑了笑,正准备再来一曲,旁边的金禾兮却轻轻递过来一包东西。
“记得路上小心。”
禾兮他递给如意一些银子,这样浅笑着说道,动作大方,笑里带着已经熟悉的羞涩。慢条斯理的声音是普普通通的一位二十来岁的男子声,但从他嘴中吐出来分外地干净,像涓涓清泉,清脆但不浮躁,缠绵悠远,清耳悦心。
如意在深山上听了四个月的水滴声,现在觉得这一把声音是最美丽的声音了。
禾兮他的话总是这样温软轻柔,一声声击著人心深处,洒散在初春的土地上,就滋润了生机的绿芽,比任何阳光雨露都有效。
温馨,情重。
又是这一种错觉,就好似如意是他一个很重要的家人,而如今就是他送着这个重要的亲人出门。
不问为什么她这样地焦急焚心地想离开,也不问这次萍水相逢在她眼里算什么,他说路上小心,带着淡淡的笑意,就好像……他会等你回来。
如意一愣,赧然。
“我不能拿……”
一定不能拿,萍水相逢的,她已经欠这人很多了。这样想着,结果当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微微侧头,露出一个询问的神色后,如意迅速地败下来了。
“……那,谢谢你了。”
讷讷地接过来。
金禾兮他安静在坐在那里,身姿像春里新发的一枝柳条,柔软坚韧,让人自然地对他生出许多许多的好感。那一双月辉下依旧漆黑的眸子清澈,要仔细地看许久,直到隐约觉得那瞳之中确实显得有些空虚,像是始终聚焦在眺望不存在的远方,才能微微伤心地相信————这的确是一双属于瞎子的眼眸。
“以后你跟金浩一起要是来京都红雀大街上来玩,可以来找我。”
禾兮听懂了,嘴角的微笑清润似露。
“会的。”
估计永远不会的。
“要不记得写信给我,我留下地址。”
“也好。”
如意起身要寻笔纸,禾兮却摇摇头。
他向如意伸出一只手掌。
“你在我掌心划,我记得住。”
如意握起他纹理细腻的手,看一下,自己手全是的老茧,尴尬地嘿嘿笑几下,扔了筷子,用食指专心地一笔一划写地址。
“记住了?”
“可以。”
“真的?”
“嗯。”
在听他真的一字无差重复了一遍那又臭又长的地址,她没辄了。
“内京里面是怎么样的?”夜凉如水,如意漫无目的乱敲出来乐声,安静倾听着的禾兮露出些许微妙的神色,突然问道,语气好奇。
如意于是跟他说红雀大街,跟他说内京里大门大户的人们过的奢华日子。而最后,如意还是问了。
“你为什么不参加科考什么的,做官呢?”
禾兮怔了怔,半响,偏过头来。“姐姐的遗愿,不希望我做官。”不慌不忙地回答,也不忸怩,只是很自然地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我一个瞎子,应该做不了父母官的。”
“那……经商也行,你头脑这么好。”
“姐姐也不愿意见我经商。”
“……”
不许做官,不许经商,甚至不许金禾兮走出这个地方,给自己纯良的弟弟留一个严密的牢笼,金禾兮那死去的姐姐什么诡异的心思。
不过人都已经死了。
从金禾兮的眉宇间,如意没能看到一丝的不满跟怨气。
无聊敲一下面前的一只只小碗,她问。
“……想学吗?很好玩,我教你敲这个。”
干瘪瘪又生硬的一句,她转移话题的本事五年过去,都是不变的糟糕。
糟就糟糕吧,有人受用就行。
夜风吹过,脸颊一侧的发丝轻抚,禾兮点头,笑里不染尘埃的干净。
…………
第二天天明,在金禾兮父子相送下,带着一个小包袱的如意准备跟着那个戏班走了。
客栈老板不放心,再叮嘱一次。
“这戏班子是大家子的,国中很出名,你跟着他们走一定要自重,别丢了我的老脸。”
看如意那秀气干净的模样,很多人都以为她是一个逃家出来游玩,个性散漫的公子哥儿,就是瞧清了如意双手上的厚厚老茧后,客栈老板还是将信将疑地,不太信得过如意的样子。
整个戏班纪律严明,上下所有人穿着整齐的青竹色衣衫,男子系黑色腰带,女子挂橘黄头巾,看着就男的精神,女的娇俏。
这戏班子规模的确很大,上百号人,各自有专职,单单是负责奏乐的乐班就有几十人,鼓瑟吹笙,奏琴敲钟,一应俱全。也只有这种大戏班的,才敢进京都来表演,谁不知道京都教坊最强,里面美人如云,个个才艺出众,每每上台出演都让京都人们惊叹不已,这民间戏班的要真没个斤两,哪敢进京都最央的皇城跟教坊比较。
“有缘再见。”
虽然仅仅相处了一天,但感觉就是像认识了许久的朋友。终究酿出了一点不舍,穿回原来的衣裳,一身书生打扮的如意最后跟人道别。
“走就走,谁想再见你,哼。”
男孩金浩嘟嘴,从年轻的父亲身后冒出来,扭捏的样子。
心口不一的小家伙,如意蹲下来信手就弄乱他一头微卷的发。“好好照顾你爹,小家伙。”
金浩原来是一个孤儿,3岁前跟着老乞丐在街头浪荡过,老乞丐死了,他饿倒在金禾兮的门口,才给心肠好的金禾兮捡回来当了儿子。难怪金浩小家伙那性子怎么看着有一点幺妹的影子。这样也好,有个坚强聪慧的金浩在身边,能守护一下性格温和纯良的金禾兮。
“不许叫我小家伙!你以为比我大很多吗?我再过四年就及冠了,是大人了!”拍开她的手,金浩气极。“到时候我一定是比你娘娘腔强十倍的男子汉大丈夫!”
再作弄一下金浩后,戏班在催促要出发了,如意于是终上了马车。
笃哒笃哒,戏班的长长车队慢慢离开,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猛地从车窗里探头出来。
“禾兮——!”
牵着男孩站在路边的温良男子侧头,回首倾听。
“学拉一下二胡吧!”
……二……胡……清脆带笑的少年音随着马车的离远而越飘越远,一句话飘回,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空气里回荡弥散。
不知道何时,才会有再相见的一天。
趴在车窗边的如意兴奋地笑了。
千叠楼,我要回来了。
【06 爱凤(上)】
回去,回去,归心似箭。
离开了善良可爱的金禾兮父子,踏上了回归的路程,一晃眼,几天过去了。
戏班全名应该叫蓝采班,整员一百一十三人,其中家族人员多,里面一半人姓蓝。
一般戏班在各省各州间流走,流动的方式是旱路多靠肩挑驴驮车载,水路多靠船运。冲州撞府,求衣觅食,民间戏班也有称散乐,就属于俗称难登大雅之堂的娱乐节目,常常还有人分不清杂耍和戏班子戏剧表演,见就戏班子只知道直呼杂耍团。
可想而知,这个蓝采班能发展到这个规模,是实属不易。
称它的国中最大的民间戏班组织也不为过,随带的乐器就满满几大箱,乐器种属多,金、革、丝、竹、木俱全,教坊鼓、杖鼓、板鼓、筚篥、拍板、笛、琵琶、方响等都具备充足,看得出是已经尽力效仿教坊乐部配器的规模。上台表演还需定做的服饰和道具,这些蓝采班也是狠得下心,道具实铁实木,一点不偷工减料,服饰用的是上乘的衣料,虽还不及教坊的绫罗奢华,但在一个民间自发组织的戏班子里能看到这种严谨水平,已是让人惊叹。
怪不得敢上京都来表演,好一个蓝采班。
是如意在千叠楼里过日子所以有点孤陋寡闻,蓝采班这次并非自发决定进京————它们戏班在国中的名气大,都惊动到了皇城里面的贵人,刚刚好再过不久就是端淑皇太后的六旬万寿,为讨皇太后的欢心,官员就想出了引这民间戏班子进皇宫表演,让看惯了教坊宫舞宫乐的这位天下最尊贵的老妇人享受一下朴实的民间音乐,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戏班,就是蓝采班。
携带道具乐器赶路躜行,身负重任,这次进京蓝采班是要竭尽所能,做到最好,万不能出现差错,一路上都人人忙于精进自己的技艺。对于突然塞进来的这个同路“少年”,没多少人有那个精力理睬。
而且近来戏班子总发生一些诡异的事情,人人心怀疑虑,更加把无关紧要的如意透明化处理。
“又是怎么样?”
“又好了……”
“真地么?不是说都已经给大姐摔烂得没法修了?”
“谁知道。今天开箱地小何。见着地就都一个个完好如初地……”
近来戏班里地灵异事件频频发生。一些早已经坏掉地乐器总是莫名其妙地突然一夜间被修好了。
从惊愕到不安到疑惑。戏班里地人日夜谈论这个事情。但总得不到一个结论。
难道是鬼神作祟?
“哦……”
已经给所有人晾一边去已经很久的如意打了个打呵欠,干脆找个地方坐下来。
她眼角的抑郁之色浓重。
发现原来的估计出了重大错误,让她跟着戏班出发的这几天都过得很不顺心————原以为跟着戏班走,不过几天就能回到皇城脚下的千叠楼,但如意低估了蓝采班的名气,这戏班每到一处,当地的贵族大户和官家都纷纷要求戏班留下来表演,有一些甚至已经早早派奴仆来交代,说府上早邀请了贵人订了筵席,要戏班来表演,说重重有赏的,一点拒绝的余地都没留给戏班。
蓝采班名气再大,里面一个个都还是平民老百姓的,万不敢跟这些身份高贵的大人物叫板,再无奈也得留下表演,所以戏班的日程是一再耽误,转眼几天过去了,皇城依旧那么遥远。
按这个速度,再十天八天的估计也回不到千叠楼。
焦急后悔也没多大用处,身无分文的如意也没有办法,唯有老实地跟着戏班龟速前进,时不时帮忙搬东西的,浑然一个戏班打杂小生。
今夜又是一夜忙碌的表演。
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孩抱着一样东西往这里走过来。
“意如小哥,快,来帮忙抬一下。”
跟如意混得比较熟了的她们见了好像没事干的如意,高声唤一下。
“好。”
如意过去一把抱住了女孩手上的东西。
很沉,是一把五十弦古瑟。
雅瑟二十三弦,颂瑟二十五弦,饰以宝玉者曰宝瑟,绘文如锦者曰锦瑟,这一把奇特地具备五十弦的古瑟通体髹黑漆,描绘金色花卉图案,瑟是好瑟,能弹得起这一把五十弦好瑟的更是高人。
“爱凤姐发脾气了,突然不要琴,让我们把这更大的大家伙扛来。”
戏班的头牌女伶叫爱凤,是戏班头头的爱女,传闻她是琴棋书画皆精,最擅操琴,而且歌喉婉转动人。
最主要的是,听说这爱凤是脾气很大,四十多岁的戏班头头还特意前来告诉如意。
一,不要惹爱凤。二,不要惹爱凤,三,还是不要惹爱凤。
这位传说中的爱凤姑娘的确是一个美人,二十多岁的年龄,一双妩媚丹凤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粉面含春威不露,身段自然的婀娜多姿,瞧着就让人心醉迷恋不已。就是她的脾气果然如传闻的一样糟糕,在一次尖声责骂几句谁家招待如何如何恶劣,饭菜如何如何难吃,翻了所有的菜,跺脚走人后,成功地留下尴尬的戏班成员和一堆对她瞬间幻想破灭了的大人物们。
嗯,婉转歌喉啥的是听不出来,不过听她人能这样尖刻地骂上一段话都能不换气就知道,爱凤姑娘是真名不虚传的。
戏班里坏掉的大部分乐器,还不是出自这位脾气暴躁的美人的手笔。
早知道戏班带上的乐器众多,今日居然还能见到了这样难得稀奇的五十弦鼓瑟,如意终于稍稍有一点惊讶的感觉。
爱凤还擅长鼓瑟?
一个民间没有机会接受统一乐器弹奏教育的女子能有这种才能,难怪她能这样嚣张……
天才。
自认为是一个庸才的如意耸耸肩,帮着丫鬟们把瑟搬了过去。
不一会儿,就见这一把烂瑟搬回来。
这这这……是她刚刚捧进去的好瑟?如意嘴角都抖了。
“完蛋了,今天爱凤姐的心情真差,连这把平常喜爱的古瑟也下手毁了,看来今夜的表演还得跟头商量一下,别让爱凤姐上台才好。”
手脚利落的丫鬟们说到做到,拜托了如意把瑟随便搬回去后就急急去寻班头了。
看着根根弦具断的古瑟。啊啊啊,要是赭师师傅在场的话,看见了还不气得吐出几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