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如意菁华锦》》 · 镂心骷髅 · 2026-07-26
《如意菁华锦》
作者:镂心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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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热闹的江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
有一楼鹤立鸡群,淡粉轻烟扬丽名。
相思桥在楼院墻外数十步,旷远芊绵,水烟凝碧。迥光、鹫峰两寺夹之,中山东花园亘其前,秦淮朱雀桁绕其后,洵可娱目赏心,漱涤尘俗。每当夜凉人定,风清月朗,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忽遇彼姝,笑言宴宴,此寄洞箫,彼度妙曲,万籁皆寂,游鱼出听,洵太平盛事也。
池园深深,一位佳人握笔描画,背影清瘦。
几个年轻的丫鬟站在不远处,打发掉所有前来拜访的人。
“伊香姐,小姐近来的心情是好转些了吗?”瞧着院子里那一个纤细背影,一个丫鬟忍不住向她们中最年长的少女轻声问。
“旧事已逝,小姐自己也明白,她在努力。”名为伊香的少女淡淡回答。
一个丫鬟拿出手帕低泣。
“小姐一生坎坷,怎么最后还要得这种结局……”
“怎么能说一生坎坷,小姐要听到了怕要笑话你了。世上还有哪一位女子能做到小姐这样一步,天下女子无数,但只有小姐才是最耀眼那一位,几百年,即使千年之后,依旧会有人谈论起小姐,谈论关于她的故事。”
“但……”低泣的丫鬟欲言又止。
“小姐也说过。她地人生已经足够完美。最风光地她经历过。最黯淡地她忍受过。有何后悔?只是追了一生。累了一生。追错了。累心了。终于要停下脚步歇息一下罢了。有时候我都要觉得小姐其实不是属于这个世界地人。她地思想这样独特又自由……你难道不希望见到小姐能过平淡地生活吗?”
“那难道像小姐这样传奇中地女子。要孤独终老吗?”那丫鬟压低嗓子。悲伤地问出这一句。
伊香黯然。
“不会。一定不会……看看你。别哭了。让小姐听到就不好。”
丫鬟心思单纯。一听就尽力擦拭俏脸上地泪水。“那伊香姐。你。你再跟我们说说。说小姐以前地事情。”
“你爱听?那不是已经是世人皆知地传奇吗?”
伊香遥望院子中那一位她最敬最爱的女子,用感叹的口气来淡淡地述说。
“当时做选择的小姐才九岁,如何能想过日后会如何,她只是这样无奈决绝地把自己逼上这一条路。”
“小姐原名舒玉儿,进楼的那一天,她的名字被赐了下来,此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惊才绝艳的最高官妓‘书如意’,就是这样出现……”
【01 新雪(上)】
乐历二十四年冬。
“雪花飘,雪茫茫。白雪这边是海角,白雪那边是天涯。
雪花飘,雪落忙。叠成衣盖我行囊,伴我从此去远航……”
凄清的孺子歌,伴着漫天飘舞的雪花,散落天地间。
“玉儿,跟爹走。”
“嗯。”
稚嫩的声音响起,大手牵着小手。
一老一少两个蹒跚的身影在积满雪的道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脚印。
“这就是城?”
时则午时,舒父和他的女儿玉儿才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城。像伏在枯叶上飘进大海的蚂蚁,两个无所适从的人试着极目远望,怎么也看不到街道尽头,只看到人的背后还是人,房屋的背后依然是房屋……
八岁的舒玉儿,像一株冬天残存的杂草,一个破棉袄裹披在她身上,圆圆的脸蛋给刺骨的寒风冻出一片不自然的红色,竟然隐隐透出一种梅花傲雪般的媚。
玉儿跟着爹爹走。一边努力地张大眼睛。看着这她从未看过地景色。脚下是平坦方正地石板。而不是泥泞不堪地泥路;路边是一间挨着一间地店铺大宅。而不是泥为砖草为瓦地陋房;连飘进鼻子里地也不再是女孩闻惯了地泥土味。而是甜甜地。腻人地香味。她呼一口气。看着它在半空凝成了白雾。
她很乖巧地样子。让舒父摸摸她地头。
“走。”舒父说道。
一场大旱。让田里种下去地稻苗死地死。枯地枯。舒父每天挑着担子到很远地地方背水。结果仍颗粒无收。一家辛苦熬了半冬。终究还是熬不过。
玉儿走着。突然站在一摊卖姜糖地前面。
在陪着父母啃嚼了一个月地地瓜菜根后。她把很多味道都忘了。
姜糖,甜的?她疑惑地看着,眨眨一双灵动的眼眸。
玉儿瞳儿很好看,像两颗温润的黑珍珠。她饿得浮肿起来的小脸上也只有这点让人看着稍稍顺眼些。
舒父走上前去,给她买了几颗。吃到姜糖的玉儿很高兴,乖巧地让爹爹牵着手,继续走。
“咚咚咚……”
“求求你……”“不要不要!我们家不缺人!”
“咚咚咚……”
“求您,不要工钱,就求一口饭……”“你不要再说了,走吧。”
“咚咚咚……”
舒父挨家挨户地敲门,不知疲倦地低声求着。“求求您,这孩子能吃苦的,您就留下她吧。”舒父又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庄稼人的倔性子,只种他的田,沉默隐忍了半辈子,翻来覆去只有干巴巴的几句词。这次一位善良的户主瞧他黝黑老实的脸,沉默了。
这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都在紧巴巴地熬日子,要给家里再添一张嘴,那是极重的负担了。
“你的孩子?”
户主探头出门,望两眼等在外面的舒父的女儿————女孩又瘦又小,一头枯黄稀疏的发,乍看就是只肿脸猴子。这都已经饿得整张脸浮肿起来了,怎么看都是短命的相,户主失望了,再也不顾舒父的哀求。“算了算了,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娃我要不起,家里还有好几张嘴压着呢,我实在爱莫能助。”
舒父怔了怔,看着户主迅速地关上门。
“爹爹?”玉儿无辜地仰头。“要回家了吗?”
舒父抱着女儿。
回不去了,家里锅头空空的,已经什么吃的都没有。
舒父只是告诉女儿要为她找个有饭吃的地方。
女孩笑了,听话地点头。
继续千篇一律的敲门之路。不知什么时候,天又开始下起了小雪。一片片雪连绵地下,刚扫清的道路渐渐地又积蓄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咔吃咔吃地响。
或许是无聊,又或许是呆站着冷坏了,趁着舒父又跟某一位户主说话的机会,等在外面的舒玉儿噔噔地撒脚丫跑开。
这城镇对她而言,太新奇太可爱,她大眼滴溜溜地转动,看中了停在道边的一辆华丽的马车。女孩跑到马车后面去,车舆后面有绥,是车上的绳子,供人上车时拉手用的。看着挂在绥上面用上好的丝线吊串起的玉片,女孩挪不开眼。
这种颜色,是玉。女孩踮脚伸手去摸。
冰冰的,凉凉的,感觉像雪,却是青色的雪。
她眼底极快地闪过一道光。
突然听到亲爱的爹爹在呼喊她的名字,玉儿马上露出惊慌的神色。她急急地收回小手,跳下马车时不小心撞上了东西,一头往下咚地一声趴雪地里。
疼死了!
玉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捂着脑袋绕开马车跑着回到爹爹身边。茫茫雪蔽目,舒父问她去哪儿了,她扬起红扑扑的脸,拼命地摇头。
“爹爹,那是什么?”
女孩的声音在发抖,是给冻着的,但这掩盖不了她语气中的好奇。走着,她故意又指着那辆华丽马车。顺着她所指,就看到一位穿华贵厚重的狐裘的妖娆女子笑得万种风情,只手挽着个男子,施施然上了那车。
“那是……”舒父眼瞳微缩,“是妓。”
舒父的语气跟往常不同。
玉儿她眨了眨眼,“妓?是什么,爹爹?”她不无羡慕地笑,用软软的声调说道:“爹爹,我们去问问那个漂亮的姐姐,让她给玉儿饭吃好不好?”那个妓女看起来比舒父之前敲门家的人都富有多了。
舒父震怒,“丫头!”哪怕还有一种选择,舒父也不会愿意把女儿送进那种鬼地方糟蹋。很明显被女儿天真无邪的话刺激到了,舒父大声对女儿吼。
“再胡说爹不饶你!”
死死地拉着委屈地欲哭的舒玉儿,舒父大步大步地走,疲惫的背影看起来越发惨淡。
“玉儿懂事,跟爹爹走。”
玉儿抽鼻子急急地说软软的话,一边用胆怯的目光小心地看生气的爹爹。
似乎也知道自己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吓着了一向乖巧的女儿,舒父沉默一会儿,僵硬地再揉揉女儿的发。玉儿还是怕,抬头偷看爹爹的表情————庄稼人不懂叹气,舒父的表情像那天他看着干裂的田地时候一样,安宁,麻木。
总得寻个法子熬过再说,他可能这样默默地想着,紧了紧握着女儿的那只手。
玉儿乖乖地跟着爹爹走,她不敢再惹爹爹生气了。一阵寒风夹雪下吹过,她哆嗦一下,把另一只小手贴着背藏在身后,上面似乎揣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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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一家地敲门,哀求,失败,再哀求,再失败。舒父不放弃,以老牛一般倔气坚持敲下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城里各家炊烟升起,街道上没有多少人在行走,女孩冷得很,却不敢说话,她见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积在爹爹的头顶、肩上。
夜风寒,又冷又饿的舒父被最后一户人家拒之门外后,就站在街道中央,再也不走了。
玉儿抱着爹爹僵直的腿,冻得直哆嗦。
天寒地冻,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这对可怜的父女俩。
“……玉儿,跟爹回家,回家。”舒父忽然说。
回家。回那个早就一贫如洗的家,一起等死。
舒玉儿愣愣地点头。
回家的路,应该会很长,很黑,很冷吧?
“哇!”玉儿惊叫。
有两辆马车,笃哒笃哒地停在舒父与女儿的身前。一辆正是今日他们见过的,妖娆妓女的华丽马车。但马车是一辆比一辆华丽,另一辆马车更华美更富丽————拱顶的马车车头一匹健壮的四蹄踏雪纯色马,车不知是用什么木做的,闻着奇香,车顶挂下彩纱,纱迎雪飘动,像一朵妖花在午夜粲然绽放。
突然而至的马车带起一阵强风,玉儿整个人突然被揪起来了。
“可找到你这偷玉片的小偷儿了!”
那一位妖娆妓女跳下车,一脸阴毒地用尖刻的女声吼道。
“死丫头,真狗大的胆了你!玉片呢?交出来!”她就揪着人不放,做掴打玉儿的样子,打得玉儿哇哇地叫。
舒父全身一震,跪倒在车前。
“姑娘息怒,我的娃不会偷你东西的啊!”
啪地一声,他话音没落,就见着一片大大的玉片儿划着一道优美的弧线,从女儿的手里跑出来了。碧色的玉片静静躺在白雪上,看上去甚美丽华贵。舒父脸色马上一片惨白。那女子拣起玉片,冷笑着直哼哼。
玉儿给打得受不住,哇一下挣开那妓女的魔爪,就往另一辆马车躲去。
她小手刚搭上车身,就听见有人说话了。
“什么人?”
是车内人淡淡地问着。
【02 新雪(下)】
隔着梨花木镂空雕牡丹窗,轻轻袅袅的女声从玛瑙珠帘中透出后,贴着飞舞的雪花一起飘落。那雪花仿佛因此也带上了一种梦幻的香味,嗅着看着,都让人如痴如醉。
那车外妓女尖声对车内人喊。
“楼主,就是这小偷儿偷了马车上的玉片,大官人为此一直对我撒气,可叫我好受!我这就把这死丫头挪官府去!”
说着妓女把玉片展示一下。舒玉儿这女娃偷东西的眼光真不错,这一片饰着细腻的花鸟纹的上好岫玉玉片,其价值都足够普通一户人家一阵子好吃好穿。
“仁慈的姑娘,这孩子本性不坏,求求您不要把她送官,”舒父含泪,一直在磕头,前额实实在在地硬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您,您就把她带回去使唤吧,做丫鬟做杂役,您尽管使唤!她就做牛做马也替您赎了这次罪,别把她送官,姑娘求您了……”
“玉儿,玉儿!你怎么能这样做,过来跟爹爹一起跪下!”舒父喊。玉儿却一脸惊恐后怕,粘在车轼边怎么也不肯挪开脚步。
沉默片刻,只见车内人轻轻起了玛瑙串珠的帘子,一把馨香金扇出现在帘后,跃入众人眼中。车内人金扇半遮面,一种类似寒梅的傲贵冷香在缓缓飘散,这香含蓄、清澈、澄明无比。
“……是一双好眼眸。”
女子淡淡地赞一句,她精湛的眼神上上下的打量着玉儿。玉儿马上僵住,怔怔地把扒着车的手放了。
女子那声线像有一种莫名的魔力,让人知道声音的主人是一位怎样光彩琉璃,怎样令人疯狂的绝代佳人。金扇光芒刺目,扇后女子繁复的发髻下藏着一双明眸,望之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把女儿送到我这儿?你是否清楚我是什么人?”女子望着舒父,淡淡道:“你可听好了,我姓柳,人属京都教坊下。”
京都教坊?教坊!
车内女子是……一位官妓?!
舒父表情先是愕然。之后由愕然转恍然。又由恍然变为惨然。他像垮了一样跪坐在雪地上。双手痉挛般地抽搐。
“姐姐好漂亮。像仙女一样!”
玉儿崇拜地看着女子。双眸发亮。天真地羞羞一笑。车内女子似乎也微微地一笑。向又瘦又小地玉儿点点头。温柔地唤。
“孩子。来。到我这儿来。”
车外的娇娆妓女脸色微变,“楼主!这种偷儿……”
楼主摆摆手,不接受她的话。
玉儿攀着边儿,把头凑上去。楼主柔若无骨的青葱嫩指优雅地伸出车,拈着一块绵软香甜的红豆糕放到玉儿双手里。
“你做了错事,以后跟姐姐走,替我做事偿还,你愿意么?”
玉儿听到做错事时先是缩一下脖子,眼珠胆怯地乱滚,但很快就盯着楼主那精美的金扇,惊艳地瞪大眼,不说话,拼命地点头。
女子递给玉儿一串钱儿。“好,玉儿以后就是姐姐的了。”女子说出这句话,让舒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地接过卖身得到的银子。
事已成定局。
“玉儿,跟我上京都。”
女子轻柔的话语,让玉儿愣了一下。
“我说,我们要离开这儿了。”
玉儿眼眸闪过一种茫然,脸上开心的笑渐渐变得不自然。
“……好啊。”天下的雪是不是太大了,玉儿的声音抖得厉害。
“别慌,最后去跟你爹爹说几句话吧。”女子已经很满意,这玉儿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步就很不错了。女子现在做的,不过是在渐渐敲碎孩子脆弱的伪装。她这样慢慢地说道,车外的玉儿也慢慢地褪去脸上所有强装出来的表情,脸色雪白雪白地,胜雪一分凄然。
这哪里是高兴,留在玉儿脸上的分明是强忍泪水的倔狠与决绝。
“还要再装下去么?”
女子露一个浅淡的笑弧。“我刚称赞的,不仅是你的一双眼眸,双目乃心灵之镜,我看你是故意偷的玉片。不是这样么?好孩子,对自己也好对亲人也是,你够倔,也够狠,我看上了你这种性子,只有这种性子,才能成为一位最出色的官妓。既然卖身于我楼,我赐你新名字如何?玉儿玉儿,日后你就叫如意了,意思是我盼你以后一生经历,都能尽如你意……”
鹅毛大的雪嗖嗖地在耳边呼啸,听到熟悉又陌生的两个字的舒玉儿下意识抖一下。
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跪在雪地里伤心欲绝的男人。
她心底有一个谁都不能知道的秘密。
原来的舒玉儿,一年前早就死了。
七岁那年天真活泼的舒玉儿不慎落水,醒来却成了一个有着后世考古学家书如意记忆的女孩。
莫名其妙地穿越过来,除了穿越前自己的名字跟一点点本能般的考古知识,她像得了严重的失忆症的人一样,什么都忘记了。
为什么会穿越?她是怎么穿越过来的?穿越前发生了什么?书如意在脑海里只找到一片空白。
醒来成为舒父女儿的她,最感激的是对她疼爱有加的舒父舒母。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对于这种温暖的亲情,她只感到一阵难掩的陌生感,好像从来就没有拥有过。现在,她偷走属于舒玉儿的宠爱,良心不安之外,心底终究还是盛满了幸福滋味。
她是纯如白纸的舒玉儿,还是谜一样的书如意?
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原以为能就这样跟在舒父舒母身边,过完这一辈子,但好景不长,这年的大旱真的击垮了原本就不富裕的舒父一家。就在昨天夜里,书如意清楚地听到舒母压抑的哭声。整整一个月的地瓜菜根,今日舒父执意的进城,一次次的敲门哀求,她其实都看在眼里,早看懂了。
她又想笑,希望眼前的美丽女子快快带自己走。
妓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吃饭的地方?
会的,爹爹。我会寻得个地方留下,然后安静地死去,不回家,不拖累爹娘。
“故意凑到我这儿来,孩子你应是铁了心的,那就别后悔。”女子温柔地提醒着玉儿,“去告别吧,然后放下一切牵挂跟我走。”
给这话刺激了,书如意忍了一天一夜的泪水,挣扎几下,终于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是冬夜,雪飘漫天,把钱儿交给舒父,没有说什么,书如意就跟华美的马车一起离开了。凄凉的雪夜,留下了一位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
舒父掐着钱儿,一脸震惊交加着悲痛。他突然嘶哑地呼喊女儿的名字,望着雪地上长长的两道车辙禁不住老泪纵横了。
他已经永远见不到他的女儿了。
从楼主那儿得到久违的名字,如意给粗鲁的马夫扔上另一辆马车。车舆里,如意心里乱成一团。妓女?她以后就会是古代一个卑贱的妓女了?胡思乱想的她突然听到马车外舒父熟悉的声音,嘣地一下跳起来扒开窗看。“爹爹!!”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茫茫的大雪,两行绵延不断的车辙,与从心底再次透出的冰冷。
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亲情,再次失去了……
这个念头闪电般一闪而过,她脑子轰一声炸开,突然就哭了,哭声中全是凄绝悲意,好似要把一生的眼泪哭干哭断。
雪声,哒哒前行的马车,哭泣的女孩,那低低的泣声,越传越远,缓缓消失,再也听不见。
“雪花飘,雪茫茫。白雪这边是海角,白雪那边是天涯。
雪花飘,雪落忙。叠成衣盖我行囊,伴我从此去远航……”
这一次京都最负盛名的青楼的大门,要为穿越的灵魂,而缓缓敞开了。
【03 千叠】
那天过后的第三天,京都红雀大街上。
嗅着隔夜的雪那潮湿冰冷的味道,京都开始它一天的热闹。
奴仆们第一个出现在宽敞的红雀街道上。
因为有身份的人家里早餐是不用自家厨子的,所以奴仆要为主子去酒楼挑选合适的早点。他们除了去提食盒,有些还会得到一种难办的苦差事。
这种奴仆通常是低着头,一脸苦恼。若有人问去哪儿啊,奴仆就翻白眼,开口大声嚷嚷————会是哪儿?去楼子里!老爷家里的醋坛子要翻了!
这种去把夜宿妓院的老爷主子“请”回家的活儿,是每个奴仆都不愿意做的苦差事。这事做得好和做得不好,都会得罪主子————要不得罪老爷,要不就得罪主母。
那些在奴仆的接送下,不甘不愿地走出温柔乡的老爷们通常满脸醉意,有时还在胡言乱语。
“不用送,不用,咯。我的心肝儿,别笑,我不走了……”
京都里多少个男人,就是这样开始香艳的一天。
而京都里的青楼,也是这样开始它一天的经营。
京都青楼百千,但其中有一楼,只要是京都男人都会认识,就是京都教坊的千叠楼。
千叠楼。原名纤蝶楼。是京都教坊传奇名妓符纤蝶地住楼。符纤蝶是京都人。本姓李。父母双亡。被京都教坊一歌妓收养。改姓符。人称纤蝶。经教坊调教长大后地符纤蝶不但丰盈窈窕。艳若桃李。且歌舞双绝。在诸官妓中独领风骚。死后地符纤蝶留下了这纤蝶楼。为京都教坊又一重要地建筑。
细数一下。每年被这楼中千娇百媚地官妓迷得昏头转向不舍离开地男人。又何只百千呢?京都里至少半数地男人们会爱上这千叠楼。而剩下地一半。是懵懂地小屁孩和半只脚进棺材地老头。
千叠楼楼门打开。一辆辆停在楼前地精美轿子排成一道绝美地风景线。
有一辆披着彩纱地小巧马车。悄悄地从后门进入了千叠楼。
“楼主。你又一个人回楼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地老妇上前。脸一冷。生硬地说道。
“你是否任性甩下了尊贵的客人?”没提问的语气,老妇在陈述事实。
老妇身份不寻常,她是楼里的教行嬷嬷,协助楼主管理楼里大小杂事。在千叠楼里,能用这种责问语气对楼主说话的,怕就只有她一个。
“陈尚书隔天就会来楼里闹腾了,这样不太好。”
嘴上不咸不淡地说着不好,一边指挥着楼里的丫鬟们替楼主换下外衣,再轻手脱去那双金丝盘底绣花鞋,露出楼主莹白如玉的脚踝。千叠楼内的地面全部铺着一层桃木地板,在楼内行走的,只需着白袜,赤脚也可。
“嬷嬷辛苦了。”
脸系轻纱的楼主着墨梅暗饰的银白色上衣,下是白底冷蓝镶滚的曳地长裙,她的发髻繁复,装饰却甚少,只有单只鎏金龙纹银簪斜斜地插在头上,没有一般妓女的妖娆风情,她是纤纤缕、络络丝,只一份清雅动人的风姿,好似一个谪仙一般的人物。
“楼主,你又乱收丫头。”
看着两个脏兮兮,瘦猴子一样的小女孩也下了车,嬷嬷厌恶之意表于色。
是的,丫头是两个,其中一个就是如意。如意上了车后才发现,车内早有了一个比她更瘦小更脏的小女孩。那个女孩一直一言不发,时不时用微带恨意的眼神看着如意。
金扇轻出袖,楼主掩着嘴。
“两只猴子而已,嬷嬷你拿主意,随便安置。”
楼主轻轻说道,不复一毫系念,上了楼。
教行嬷嬷木着脸。老妇她已经亲眼看到过三位千叠楼楼主的升起与陨落,在所见所闻中,只有这一代的楼主是她从未看透的。
嬷嬷粗鲁地掐痛两个女孩的脸颊,掰开她们的嘴确认舌苔的健康。
“你们两个,先留下来做杂活。”
嬷嬷厌烦地磨着手指,像刚刚碰了很肮脏不堪的东西。
“还有,我忘说了。”刚转身的嬷嬷像想起了什么,“丫头,你们是楼里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人,别存什么逃跑的念头。我要看到你们哪个往楼门那方向走,我可以马上打断她的腿。”
给嬷嬷安排为干粗活的低等丫头,这两个七八岁的女孩开始在京都最富盛名的青楼千叠楼的生活。
洗干净身子,好好收拾一下的两个女孩看起来除了还是瘦了一点,也算能见人。如意小脸上有一双溢满灵气的眼眸,就让人看着是越看越喜爱。
白天,她们要早早起来,到灶房烧水,给各房间送暖暖的洗脸水和清理房间,之后擦地,洗衣服,打扫茅厕,还要应付楼里妓女的各种刁难要求,直到半夜也不能下睡。她们是楼里最卑微的存在,所有人都可以命令她们做事,做任何事。
一起进楼的女孩叫幺妹,如意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我没父母!我是求楼主收我的!”
幺妹进楼前一直是城里人人厌弃的小乞丐。
“你等着,我一定比你出色!”
表面上,幺妹的见识比农户出身的如意好多了,她曾在城里各种地方混,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是看得很坦然的样子。
幺妹明显不喜欢如意,于是即使是在一起干活,如意还是整天找不出一个人说说话。不过,好像也没人认为低等丫头需要说话————所有人只要求两人听话。
“丫头,挑水去!”
“丫头,给我过来洗衣服。”
“丫头,茅厕打扫干净了没有?!”
无止境地干活,总被使唤来使唤去。
如意发现,千叠楼里全是女人,各式各样风华绝代的女人,她们就是官妓。
第一次见楼主的时候楼主就说过,她带如意走,是要如意成为一位官妓。
按如意那一丁点记忆中的专业知识,官妓,应该是指入地方官府乐籍的妓女。这些官妓其主要职责是供地方长官娱乐,在官府举办的各种宾客宴会上表演歌舞音乐等,并随时侍筵,随传随到。
但千叠楼里的官妓好像是不一样的。
她们不只是要服侍官吏,那些富商,名门贵族,只要是给的起钱的都能踏进这楼里来。楼里不分艺妓还是色妓,到底是要卖身还是卖艺,由楼里女人们自己决定,除了不能自由地出入楼,千叠楼里的官妓真是活得很好。
几日所见,真的大开眼界。楼里的女人有的妩媚多情,有的俏丽可人,有的明艳端庄,所有男人喜欢的类型都能在楼里找到。而琴棋书画,歌舞礼乐,她们总是精通的,在这些艺术邻域里,她们个个都是令人仰慕的大师。
千叠楼的女子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绝色佳人,那些没资格进楼的男人们就每天地在楼外徘徊,不肯离去。
“我们是官妓,比起民间的女子,我们多的是才艺,而比起皇帝和大官家的女子,我们又多了的是自由。爱慕我们的男人们会为我们做很多事,并只要我们希望,他们就会给予我们任何东西。做为女子,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
有一次,楼里的一位官妓突然笑着说道,让正在打扫房间的如意与幺妹听得一愣一愣。
“当一个千叠楼的官妓,也许会有大王,将军,仕子爱慕你,会有很不一般的爱情,可以堕落,也可以辉煌,喜欢可以循入空门,也可任性地入空门后再重出……这是世界就是你的,你爱怎么玩都是你的事,这就是官妓的人生。”
那官妓话音一转,神色变得诡异。
“但其实,做为官妓,在这千叠楼里的日子还真难过……”
是的,官妓需要男人们的眼光,她们是为此而生的花儿,这种追逐意味的目光是唯一能灌溉她们的玉露。但千叠楼里的美人真的太多了,多得人眼花缭乱。男人们看多了,就忍不住会去比较。有比较就有区别,攀比之下能胜出的永远只有少数人。为了争一虚名,千叠楼里的花儿们学会不择手段。
千叠楼里每天,都有一朵花在凋谢。
没来得及细想这话里的怨恨与凄凉,后来那个官妓消失了。
楼里再没人再提起过她。
初听到这事时,如意发颤了,忍不住从脊椎里升上一股阴森的寒意。
楼主好像完全忘记了一开始的承诺,把两个女孩遗忘在了千叠楼最阴暗的角落里。
可能同样感到前途阴暗无光,幺妹近来也很精神恍惚,她干活时不小心打翻盆子,沸水溅上了身,当下走不了路了,最后由如意扶着回房间的。
“不要你照顾!”幺妹这样大喊过。
结果如意照料了她整整一夜。
“喝吧,吃药了才会好。”干完活向嬷嬷求了点劣质伤药,如意好不容易煎好了,就给幺妹送去。
幺妹小脸上全是复杂的神色,她用很迟疑的动作端起了药碗。
当天夜里,如意笑得开心。
第二天顶着两黑眼圈的如意实在困得很,打盹偷懒时候给人瞧见了,让狠狠教训了一顿。
“你这种楼里最卑微的低等丫头,还妄想当上官妓?简直是痴人做梦!都不知道当初楼主是什么眼光,让你这平庸的小猴子混进楼里来,死丫头,我告诉你,你注定一辈子在楼里洗衣打扫,一直到死的那一天!”
如意的小脸给彻底打肿了。
回房间去的时候,幺妹见了,幸灾乐祸一句。
“你活该。”
【04 倔丫头】
在千叠楼里当丫头的日子,就是一种苦难。两个女孩进楼已经满一个月了,楼主的人影是再没见过,两人一同当着苦命丫头,天天干粗活给打骂。
“丫头,过来打扫房间!”
又有人来喊干活了。
如意抖着身子走过去。
…………
“丫头,我打断你的腿!”
枝玉倌大吼,打翻了整整一盆滚烫的热水淋在如意的背上,如意缩着身子,努力地躲。
“别打了,没有,我没有偷!”
“还顶嘴!死丫头,我打死你个小偷儿!”
枝玉倌就是当天在楼主身边,因玉片而掴打如意的那个官妓。今日丢了一支珠钗的她把气全撒在如意身上,在她眼里如意就是有前科的小偷儿。她把人往死里打,扣倒了整整一盆热水不够,她还用两指宽的粗藤鞭打,粗藤抽起来嗖嗖的破风声。
“找到了,枝玉倌你的桃花珠钗在这儿。”枝玉倌的丫鬟拿着珠钗跑进来。
枝玉倌啪地扔了粗藤。一边按着胸口顺气。
她恨恨地瞪缩在地上地小人儿。
没见过这么倔地死丫头。打半天不求饶。
“算你走运。贱丫头。快滚出去。以后不许进我房里来!”
给枝玉倌地丫鬟像赶臭虫一样赶了出房间。如意抱着乌青地双臂。步履蹒跚地往住处走。刚好给教行嬷嬷瞧见了。
嬷嬷看了她满身伤痕地狼狈样子。露出嫌恶地神色。“别走这路。给官人们看到影响不好。”揪着如意瘦弱地身体。嬷嬷把人撵到一角落去。
“今天不用你干活了,爬这里,回你的地方。”
嬷嬷指示出了墙角的小门。
小门很窄小,平时是给楼里官妓养的小宠物出入的地方。它建得粗糙,凹凸不平的边缘挫到伤口上,马上痛得全身发抖。
如意她爬了很久才从那个小门里爬过去,刚出来就软软趴倒,脸像花猫一样。
刚好幺妹把她的惨状全看在眼里。她见着四周没人,就咬咬牙扔了手上的扫帚,上前去把人拉起来。“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幺妹把人按到简陋的床板上,一边上药,手上力道很大,疼得如意抽着气。
“你装好人上瘾就算了,还装什么硬气。认了不就好,你偏要挨一顿毒打。我这没爹没娘的人都懂得那种时候不该撑,你怎么不懂?!”幺妹终于看不下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没做过的事……不能认……”如意缓缓摇头。
幺妹怒目一瞪,咬牙切齿。“你继续装!早知道我就不管你,看你在这楼里能活多久!”
“疼!”生气的幺妹手上的力道更大,弄得如意哇哇叫。
“就知道疼,你迟早被活活打死!”
给骂得狠,如意晕头了,就嗫嚅道:“幺妹啊,你别生气……”
这话刺激到幺妹。“我没生气!谁生你这个变态的气,你要死死远点!”
如意给吼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刚刚好完药,如意轻声对幺妹道声谢谢,只见幺妹冷哼一下,还是不给一点好脸色。
背上火辣辣地痛,睡不着,如意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当天穿的破棉袄与那小包姜糖。
这两样东西是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
那件破棉袄其实已经不能说上是件棉袄了,那晚上偷听到舒父舒母的对话后,知道爹爹决定撵她离开家,她就回小床上,把自己唯一的一件小棉袄拆了,掏出所有的棉花————那都是娘亲千辛万苦集下来的,如意的针线活不太好,她把弄出来的棉花都一点点辛苦地缝入爹娘的袄子里。之后为了不让舒父看出来,她又一夜没睡地把草席拆了,拿一些草塞进自己的破棉袄中。
那天跟着进城,穿着这假棉袄的她其实冷得直发抖,只是暗地里她一直用力地掐自己腿上的肉来抵抗冷意,好不让爹爹发现。后来上了马车后揭开裤子看,大腿边上的肉全掐坏,乌青一片。
她把头深深埋在这破棉袄里,突然就哭起来,哭声把幺妹惊醒。
“尽会哭的傻丫头……”幺妹无奈地喃喃,回身抱着如意。
之后,如意与幺妹的感情是真的好起来。谈过才发现,幺妹的年纪比如意的还小,如意是在元月十六出生,而幺妹则是同年的三月二十五日出生。但怎么看幺妹都比如意稳重,她经常是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
幺妹是那种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你对她差,她就十倍奉还的人。她当过乞丐,她说当乞丐的,有好人施舍了东西就弯腰喊谢谢,这是真心的,要是有人心黑想上来戏弄打骂,她通常就是一大口浓痰对准脸吐,然后马上撒脚丫狂跑,让那些混球捉不到人。如意刚听了,抱着肚子笑了好久。
成为姐妹之后,忆起当初幺妹那莫名的敌意,如意总想问,但好几次都没问出口。
“你到底看什么?想说就说!”老是给她古怪的眼神看着,幺妹又疑又怒,忍不住吼了。
算了吧,别问,反正是朋友了。
很快半年过去。
两个**岁的女娃迅速脱去了瘦猴子的丑相,像含苞待放的花蕾,是越发地亭亭玉立。幺妹的眉本来就很漂亮,细细长长的,点亮了她只算是清秀的五官,看起来也是一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原来又黄又干的稀疏头发给楼里的伙食渐渐滋润得乌黑柔亮,如意丰盈起来的脸颊上一双流光溢彩的明眸,看着时刻都有一种惊艳的感觉。已经是春末夏初,两人换上了嫩黄色窄袖夏衣,远看像是两朵娇美柔软的雏菊。楼里的官妓们看她们的眼神是越来越不善,而教行嬷嬷看她们,又多了分道不明的深思意味。
幺妹常常拉着如意偷跑去看楼里的童妓们的训练。
“快看!”幺妹兴奋地指着让如意看。
穿着整齐的练功服,几十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女孩子们站在一起,面带微笑地认真听着教行嬷嬷的训话。
“你们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女人二字,在无知的你们眼中,就只代表华丽的衣饰与软弱,正如同在男人眼中,女人只是代表充满诱惑的曲线和生儿育女的工具。瞧瞧这懵懵懂懂的样子,告诉你们,以后我所教导的,就是让你们学会怎样去做一个合格的女人。”
远远地偷看着,见教行嬷嬷挂开一幅画,画上正是一位姿容出色的年轻女子,旁边密密麻麻勾着一些奇怪的注释。女人的身体,嬷嬷一项一项地向童妓们解构,由各式的眉,脸型,到女子的肩,胸,腰……女孩们听得出神,有时候嬷嬷介绍到某部位,她们也觉新鲜,忍不住摸摸碰碰自己身体,很好奇的样子,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一样。
幺妹听得叫一个津津有味。
“啊,嬷嬷,有死丫头在偷看!”有童妓发现如意幺妹两人,一边惊叫一边拾起身边的东西就狠狠地扔,如意连忙拉着幺妹跑,幺妹刚回头想再瞧一眼,就给砸到脑袋,哇地一声惨叫。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教行嬷嬷放话,童妓们个个噤若寒蝉。
“疼吧?”如意关心地问,一边帮上药。
“疼!”
几日以后,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幺妹又跑去偷看。
这次她很快就风风火火地跑回来。
“好消息!嬷嬷终于给我缠烦了,已经同意下月让我们跟着童妓们一起接受训练了!”幺妹跑到如意面前,兴奋地喊道,高兴得手舞足蹈。
“是吗?”
突然听到这消息的如意有点惊愕,眼里迅速闪过一丝慌乱。
“不会有假了。太好了!我们终于有机会成为官妓,天啊,太好了!”幺妹拊掌狠笑,“我们成为最高的官妓后,就给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好看!”
官妓也分三等,最低等称“乐人子”,是才艺与相貌都一般的,正如其名,乐人子通常也只是各种宴会上的绿叶,做稍稍娱乐别人的配角。中间的是“玉倌”,就是枝玉倌那一类。她们的色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般来楼里的官人和富家子弟之类就点得起这类官妓陪坐。而最高的官妓不但是貌比西施,天香国色,而且个个才艺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礼乐歌舞无一不通,是真正色艺双绝的绝代佳人。
而这些对男人最具致命吸引力,最为妇女痛恨妒忌的最高官妓,人们称她们为“贵篁”。千叠楼里那么的几位贵篁们,通通都是要男儿们竭尽全力千呼万唤,为她们洒尽千金声嘶力竭后,才会珠纱遮面,轻踏蝶步倚栏而出。
“嘘!小声点。”如意紧张地张望,见四周没有人才松一口气。
半个月后训练也好,最高官妓也罢,现在的她们仍然还是千叠楼里最卑贱的丫头,说话行事绝不能有一丝差漏。
千叠楼里仅有几位“贵篁”她们行住在高楼上,有专业的丫鬟们伺候服侍,像如意幺妹这种低等丫头是根本没资格上楼见她们的。仅仅在几次夜深了,如意在睡梦中,模糊地听到楼上传下来了阵阵飘渺的乐声,乐声悦耳,她鼻尖发腻,就因着这美妙乐声,似乎隐约感觉到了那绫罗绸缎的柔滑,羊脂玉酒杯中的粼粼水波与胭脂金钗的夺目光芒………
贵篁啊,官妓中活得最挥霍无度,最放荡自由的女人啊。如意凭着她那一丁点的穿越前的记忆,好像记得后世有一种人名叫明星,跟现在受人吹捧追逐的贵篁们似乎很相似……
楼主也是“贵篁”,千叠楼里最负盛名的最高官妓。如意知道楼主姓柳,艺名“怡宴”,不仅相貌端丽冠绝,才艺更是绝佳:楼主一把金扇能舞倾城,让此后的天下官妓再无一人敢习扇舞。
那天入楼以后,如意幺妹两人是就再没有见过楼主。
“其实我们……我们像现在这样不好吗?当丫头干干活儿的,好像……也,也不错啊。”还是脱口而出了。
古代没人权,当妓的更是下场凄凉————如意虽然失去大部分穿越前的记忆,对这一点倒记得牢固,不免对成为官妓存一份恐惧之感。
“你说什么?”幺妹不敢置信,“你想继续当这人人都可以来踩几脚的低等丫头?!”
如意又惹幺妹生气了。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怎么跟你说的,你以为在这楼里当丫头就有出路了?我们这大半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幺妹愠道:“这儿是监牢,是坟墓,是地狱!我们不想做别人脚下的蚂蚁就只许往上爬!我才不要再过那种任人奴隶的日子。凭什么她们就可以毒打我们虐待我们?我们要爬上去,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让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两双对视中的眸子,一双饱含怒火,一双是慌张无措。“如意,你难道想扔下我?”
如意心咯噔一下,心虚。“不是……”
“那我就不许你退出!你要跟我一起当贵篁!”幺妹马上大吼。
“啊……但……”
“你不要我这个姐妹的话,就尽管走!”
“不,不是……”好吧,最后如意黯然点点头。
我们……一起……当官妓?
“那死丫头真的这样说?!”
听了丫鬟说的话,曾经毒打过如意的枝玉倌脸色一变,寒声问道。“不正是,那丫头口气大得很,完全不把玉倌这些前辈看在眼里!她还没当官妓呢就这么嚣张了,真当成了就那还得了?”撞上了幺妹与如意对话的丫鬟一直在煽风点火,枝玉倌一听马上一把孽火在心里熊熊烧起。
“好,死丫头!”
她面容扭曲起来,眼中闪过阴毒的神色……
几天后正是筵席,“幺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端完一盘凤尾鱼翅回到厨房的如意,刚好看到神色十分不正常的幺妹。
幺妹捧着大大一盆龙井竹荪汤,脸色忽青忽白,眼神闪烁。
“……没,不是,你别管。”
她说道。
如意哪能不管。注意到了幺妹刚刚走出来的地方,如意哦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悟。
不远处那儿正是那群官妓的丫鬟们休息聊天的地方。在筵席上用不着的丫鬟,她们就会到那儿坐坐,吃点廉价点心和一边说笑。
如意也撞上过几次,听到里面的丫鬟们聊起她与幺妹,话里阴损狠毒,说得难听。她们就连楼主柳贵篁也都敢拿出来闲闲说几句暧昧不清的坏话。如意只猜幺妹是路过听到了什么,正是心里正气得糊涂。
如意接过她手上的那盆汤,软声道。“让我来吧,你也累了,休息一下。”
幺妹稍微挣扎一下,就让如意夺过了热汤。
好沉啊,如意咋舌。她小心地捧着汤,走了出去。而幺妹一直看着,慢慢,慢慢地就露出一种很深刻的惧意————她突然咬牙切齿,以手捂住脸。
“天啊……”低喃。
外面很快出事了。
“哐啷!”
刚走出去的如意给枝玉倌暗中绊倒了,马上把热汤全浇到了筵席上的官员身上。
“岂有此理,你这丫头!”枝玉倌站起来。
“大人,这死丫头毁了大人的衣裳,也扫了您开这筵席的兴致,实在是该死!”枝玉倌装模作样。
那官员没说什么,只是一副甚是不悦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看到这混乱的局面,教行嬷嬷走了过来。
“老奴,你们楼里教出的好丫头。”搭拉着湿漉漉的衣角,那官员对嬷嬷冷冷说道。
嬷嬷迅速沉下脸。
解决事情的方法很简单,如意给扔进了楼里的柴房。
“关柴房里,不许给她送吃的,她什么时候认错就什么时候放她。”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如意还是没有认错。
“我求你了,你就认个错吧!如意,我求你了,你这样会死!”柴房外是哭喊不止的幺妹。
抿着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些迟疑,柴房里的小人儿最终还是缓慢坚定地摇头。
没有人想到这死丫头会如此倔气,倔到连命都不想要了。头几天出现在柴房前的人多,她们之中来嘲笑的有,大骂的有,看笑话的都有,但最后都一一给如意无趣的表现弄走了。“这种石头性子的丫头,死得最快!”她们都这样恨恨地说道。
第二夜,如意斜靠着柴堆,全身冰冷。夜里的柴房很冷,月光透过门缝,凄凄凉凉地射进来。她眼前模糊一片,月光落她失焦的眼眸上化成一点点温暖的烛光————是那个简陋的家里,温暖的烛光,她很想舒父舒母。
本来原来的舒玉儿早就该死掉了,这辈子的命得来就蹊跷,结束也一点都不可惜,早点结束吧,这可笑的人生……
一丝冷笑凝固在嘴角。
诡异的表情陡然僵住了在脸上,她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捂紧小嘴。
天啊,她刚刚想着什么了?!
连忙拼命地甩头,忽而,有比月光更刺眼更灼热的东西出现在眼帘。如意偏过头,抖着闭上眼睛,躲过这过于激烈的色彩。
提着灯笼缓步走过来的,是已经两天不见过的教行嬷嬷。
“最后一次机会,丫头,把事认了,我放你出来。”
如意听不到嬷嬷的话。她早就饿得耳鸣了,两耳中只听得到破碎的呼吸声。躲着灯笼上的强光,她喃喃说道:“谁?幺妹吗?”说不到两个字,空空的胃涌上一阵激烈的抽搐,她疼得用手指在墙上乱抓。“没做……我不,不认……”即使是这种时候,她都是这样回答。
这一句话,成了本能。
如意激怒了教行嬷嬷。
刺目的光芒渐渐远去,她怔怔地睁大眼看,已经意识到了她刚刚亲手葬送掉了什么。
她居然觉得这情景很熟悉。
不哭,不闹。
结束一切吧……第三天太阳照常升起的那一刻,嬷嬷打开了柴房的大门,只见那个倔狠的八岁女孩,一动不动地躺在柴房冰冷的地上。
【05 死生】
她病得厉害。
柴房的地太冷,她又几天不吃不喝,终于还是病倒了。如意浑身忽冷忽热,神志不清,模糊中她梦到了很多东西。
熟悉又陌生的一瓦一砖,慈爱的舒母坐在身边,拈着绣花针面带微笑地替她缝制衣裳,而家门口处,爹爹弯腰蹲在那儿,细细筛着刚刚收割回来的稻子。“唦唦唦……”
阳光斜射下来,留给如意一个温暖且宽厚背影。
是属于舒玉儿的记忆。
“玉儿,怎么了?好孩子,别哭。”梦里的舒母说道,温柔地替如意拭去脸上的泪水。
娘亲,娘亲。如意泣不成声。
如意她一直这样梦着哭着,浑身冒汗糊言乱语,眼见活不成了。而教行嬷嬷压根没有替如意叫大夫的意图,她只是像扔废物一样,把如意扔给了幺妹。
幺妹拿着药汤,却怎么也灌不进如意的嘴里。好不容易刚刚灌进了一勺,如意一哆嗦,就把药汤全吐出来了。“啊!!”如意突然猛地睁开眼,吓幺妹一大跳。只见如意本来充满灵气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淡淡的灰黑阴霾,她失去焦距的眼瞳越过幺妹,死死地盯着空气中某一点,依恋且焦急地哭泣,苦求。
“如意,如意你不要死!”这种回光返照一般的怪异行为深深地吓着了幺妹。“我错了,我错了!求你不要死啊,我知道她们原来要害我的,结果你遭了毒手,我对不起你,你要打我骂我都好,你醒醒啊,我很怕,我该怎么办啊呜呜!如意!”
痛哭的声音在耳边淡去,淡去。如意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世界冰冷,漆黑。
娘亲……玉儿在这儿……
冷!
黑!
“救救她!救救她!”
幺妹唰地爬起来。撒腿就往外狂跑。一路哭喊。
………………………………………………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身心都冷透了,她好像赤身站在了茫茫大雪中。
前进,还是后退?
无数根声音的耳边萦绕响彻,她恍惚间回到那个离开舒父的雪夜。玉片啊,的确是她故意偷下来的,看到在马车后面老泪纵横的舒父,她突然哭喊起来。
我不离开你了,是玉儿错了,爹爹!
你想死么?
爹爹,娘亲,幺妹,你们在哪儿?
你想死么,书如意?
场景颠倒破碎,画面零乱,这个梦已经混乱起来,到底是谁在说话?“……我绝对不会放弃。”低沉,平稳的女声,坚定的话语,一个白衣胜雪的女人背影渐渐出现在如意梦境中,这个女人回过头来,黑眸光芒夺目。
“没有人能叫我书如意放弃!”
我不死了,我不想死了!病得接近死亡的如意在心底大喊。
骤然她跌入了个温暖芳香的怀抱,这个怀抱是多么的舒服,如意双眸刹那见焕发出惊人的璀璨光辉,她化成一只归巢的倦鸟,紧紧地抓着这根救命稻草。
有人在她耳边呢喃一些话语,如意听不到,她听不清,她只觉得有一曲剔透的歌通过耳骨,渗入灵魂里,如春雨绵绵,如夏风徐徐,对心灵进行最温柔的入侵,句句声声都是魔力。
倔强的孩子……
能涅槃重生的,才是凤凰,你要再站起来才行……
有一只白皙柔滑的手摸上她滚烫的额头,为快沸腾的脑袋带来一阵舒爽的清凉。是什么味道,这样让人迷恋?如意如发现了灯塔的小舟,在骤起的狂风暴雨中沉浮挣扎,却始终死死抓住微薄的希望,盲目地相信着,向那彼岸努力地靠去……
拥有魔力的声音拨云见日一样,让光芒射进如意漆黑的梦中。一点,两点,三点,抓着唯一能让自己镇定安宁的“她”,宁静与温暖终于降临,如意缓缓,缓缓安静地睡下了,嘴角犹带一丝惊惶的幸福颜色。
最倔强的孩子,似是甘心沉沦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醒了?”
微弱的晨曦照耀进来,天亮了,睁开眼,陌生的房间,华丽的床铺,如意再一次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昨夜……到底是梦到了什么?
用小手拍一下昏昏沉沉的脑袋,却一点东西都记不起来,只能感到脑海里一阵子的刺痛,她忍不住艰难地疼叫一声。
“醒了就好,别说话了,快先喝了这碗药粥,你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匆匆走过来的是幺妹,她扶着如意坐起来,捧着药粥开始喂食,小勺小勺地送,唯恐如意又吐出来。
药粥给幺妹温了许久,入口口感刚刚好,如意很容易就能咽下。
“醒来就好,你出柴房后,我给你灌不下水,喂药粥你又吐出,昨天半夜开始胡言乱语,额头烫得烧手。”幺妹缓缓地说道,一脸难掩的憔悴。“幸好熬过来了。你怎么这么傻,你要走了,留我一个人怎么办?”说着两眼通红。
“对不起……”如意歉疚地说道。
“别说了,你好好养身子,别落下什么病根。”
吃过药粥,稍微恢复些力气,如意再望一下四周陌生的环境,问道:“这里是……?”
“忘了告诉你,这是楼主的地方。是楼主开的恩,把你领上来照顾的。”
听着,注意到幺妹额头的异样。“你的额头?怎么伤了?”如意惊问。
幺妹弄了些刘海下来遮掩,可到底是遮不住。她的额头有一片红肿,不少地方破皮。“这个?嗯,不小心磕着的,没事。”把碗收拾好的幺妹满不在乎地答,想了想,还伸手弹弹头发再把那伤遮住。
如意却懂得了。
像楼主这种贵篁怎么会来救她这小小的丫头,定是幺妹看着她快活不下去,跑去求楼主救人。看这伤,怕要磕多少个头,求了多少回。如意眼眶一湿,问:“磕得很疼吧?”她昨夜病得厉害,幺妹的忏悔她完全没听进去,只知道幺妹为了她做了很大牺牲,心里激动。
幺妹摇摇头,眼眶湿湿的。如意要没记住那段话,幺妹估计也没有再说一次的勇气。
让幺妹扶着下床走出卧室,两个女孩见到了坐在雕花窗栏前的楼主。
楼主没有绾发,乌黑如墨的三千烦恼丝干净利落地披在身后,披着月牙色暗刻青竹纹的外衣,薄纱系脸,外露一双惺忪秀眸,眸底冰一层冬潭碧水。她素手握着那不离身的金扇,面前摆上清酒小菜,看样子已经在那儿独自斟酌了些时间。
“狠心的丫头,愿意醒来了?”楼主听到脚步声,洒脱一笑,如春风到江,拂得眼底冬潭解冻。
【06 金扇(上)】
“莫谢我,我不是你该谢的人,把人带到千叠楼又不闻不问的无情家伙,才是我。”这个绝色女子掩嘴轻笑,用很微妙的眼神看大病一场后的如意。
那眼神,竟多类似讥讽。
“热汤之事就这样揭过,以后楼里谁也不能提这事。”楼主摆摆手赶两人下楼了,至始至终她都没有给如意开口的机会。
幺妹摇摇头,拉着如意离开。
临下楼时如意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如谪仙一般的年轻女子轻掷酒杯,风吹仙袂飘飘举然,倚栏眺望的迷离眼眸半眯,有一种似是而非的厌倦感觉。
“走吧。”幺妹喊。
如意却有一个冲动,她想问,问楼主夜里梦中,是否见识过那个温暖的怀抱,想问问楼主,那让人依恋的飘渺的声音,她是否也见见过,是否也进入过她的心底。只是看着这女子的美好背影,如意心莫名其妙地又热又痛,她还是转身下楼,选择了保留这个动人的谜语。
如意突然想知道楼主在望着什么,她顺着楼主的目光所指之处望,只见楼外人来人往,车现车逝,有似热闹,有似萧索。楼下聚在一起训练的童妓们集体在唱一首曲子,飘飘渺渺传过来的声音如此清脆婉转,词却悲凉。
日子像回来了正常的轨道上,或许是忌惮于楼主的命令,又或许是几天后就是她们俩正式脱离低等丫头身份成为受训童妓的缘故,楼里的人对虐待**这两个卑贱的丫头再提不起半点兴趣,有意识地把两人当一种空气。
“那件事是怎么处理了?枝玉倌呢?”
如意感到奇怪,问幺妹。
幺妹恨恨地笑着回答道:“怎么处理。就这样处理!反正是要拉一个出来认罪。你被嬷嬷关在柴房三天也没认。最后是楼主出面救地人。嬷嬷不好拂楼主地面子。刚好那个官员为了泄恨。拿着姓枝地就发火。嬷嬷见了自然顺当地把那个姓枝出楼了。”她说着痛快地呸一声。很解恨地样子。“那姓枝地活该!我看着她那天故意绊倒你地!她害得你可惨。这下好极了。她成了被赶出楼地妓女。就连乞丐都不如!”
如意听之。沉默了。
小小一碗热汤。就害得她几乎丢掉性命。还让枝玉倌自作自受从楼里地玉倌成了路边地野鸡。千叠楼里女人地命。真地就这么贱么?
原来地服侍枝玉倌那个贴身丫鬟她在主子给赶走后。就改服侍另一位官妓了。“枝玉倌?”说起自己服侍地上个主子时候。她笑得花枝乱颤。眼底浮现地是藏都藏不住。也无需再藏地狠毒。“我们楼里。有过那么一个人吗?姓枝地?我可不认识。”
如意大感惊骇。才知道这枝玉倌平常最爱毒打丫鬟婢女。她地丫鬟早是对她心生怨恨。借着煽风点火地勾起她与如意幺妹地矛盾。进而让她越做越错。最后给狼狈地撵走。
“你怎么可以……假若我熬不住认了呢?我差一点就病死在柴房里面了。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如意抖着音质问。
“那只能算你命该如此!你来了千叠楼这鬼地方,就没有资格再问我为什么要害你,学聪明点吧,这次你能活下来,是幸好有那么一位好、姐、妹!但你要祈祷你的好姐妹不要死得比你早了,不然你在千叠楼里的日子可会很难过,丫头!”
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样刺在如意心上,让她脸一阵青一阵白。
“别听这个阴毒女人的话,如意我们走!”幺妹忿恨地看那丫鬟几眼,走开。
此后的如意整日整日地魂不守舍,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沉默寡言下去,日益憔悴。
日子一天天过去,幺妹看不过去,骂过劝过都无效,无计可施下,又去找到了楼主。
按理,作为最高官妓贵篁,又兼千叠楼楼主的柳怡宴是不该会理会楼里小小丫头的事情,只是楼主她似乎是对如意甚是青睐与纵容,幺妹跑去楼主的地方,壮士扼腕状地噗一声跪下,头猛地磕几下。
“楼主求你……”
没等急切的幺妹说完,那个风华绝代的年轻女子轻轻一拂袖,答应下来了。
马上,一脸疑惑的如意再次给带到了高高的楼上。
轻纱系脸,手执金扇,酒杯与披散的迤逦秀发,楼主坐在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回过头来淡淡地看如意一眼。那眼神,是讥讽也是宠溺,是漠然也是亲切。跟教行嬷嬷一样,如意看不懂楼主的心了。
“在你接受训练前的这十几天,你就来当我的丫鬟吧。”
一杯酒水,一句话。
柳怡宴的确是一位很任性的贵篁,她任性地决定楼里人的命运。简单一句话,让小小的如意在千叠楼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柳怡宴还是现任的最难捉摸的千叠楼楼主,到底是爱是恨,没人清楚她真正的喜恶。当所以人都以为她喜欢如意这个孩子的时候,第一天开始,跟着她的如意就被无理地要求去采集每一天的露水。
三更就要爬下楼,提着瓶子冒寒到底下的百花园里去,一花一叶地收集露水,集满了一整瓶才是完工,已经是如此地努力了,但如意总要到天亮了才能堪堪收集完成。当东方开始翻出鱼肚白时候,身处繁花千树之中,八岁女孩的背影寂寞渺小。
只一阵阵难掩的疲惫,是身心的疲惫。
楼主柳怡宴她每天都有很多个宴会要参加,看着她轻巧的马车频繁出入楼,已经是楼内楼外人的一种习惯。如意跟着楼主进出各式各样的宴会,在奢华的,糜乱的,欢闹的场合里,看着楼主拈杯浅酌,笑得云淡风轻,如同一轮给众星拱起来的皎皎孤月。楼主的笑很美,即使是隔着脸上的轻纱,都能感觉到她嘴角一勾,微晕红潮轻拂,就荡漾出一种盛颜仙姿。
如意只见着柳怡宴怎样轻描淡写,用带刺的言辞讥讽着那些如狼似虎垂涎她的男人们,她捉弄男人,讽刺男人,笑得灿烂地,用语言剐下男人们的一层皮肉。楼主像一朵有刺的蔷薇,迷得人晕头转向,神魂颠倒下忍不住伸手抓时就扎一手血淋淋。
楼主是一位出色的舞妓,但她不跳舞了,那把传说中的金扇在她手上,一次都没有机会舞动过。
为什么以舞艺称绝天下的楼主不跳舞,如意是不可能明白的了,正如她永远都不明白柳怡宴为什么要她每天收集那些露水。
又是天明,如意直起弯累了的腰,用幼小的手轻轻捶打几下,又得重新弯下去。拎着玉瓶,如意深吸气,轻轻地拨开花枝,在一叶上寻得露水,把瓶子递到叶尖,弹一下叶子,露水颤抖着就滚进瓶中。收集完露水的如意很累,眼眶下是浓浓倦意。她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楼。
“很好,跟我去赴宴。”楼主不看一眼,把积满露水的瓶子往角落一扔。
如意眼眸闪过一丝黯然。
【07 金扇(下)】
热闹的宴会,千篇一律的嬉笑打闹,阿谀奉承。楼主的微笑是假的,尊贵的客人们的饥渴眼神是真的————真的,假的,真假难辨。如意走马观花地看着,看着一个官妓的幸福,看着一个官妓的悲哀。官妓到底算什么东西?如意是一位失去记忆的考古学家而不是哲学家,她不会真正清楚。
官妓是女人,但又不仅仅是简单的女人。
官妓的生命是才艺吗?但如意看着,楼主已经不再跳舞了啊……
好几天下来,她只看懂了一件事:或许作为一个编入贱籍的官妓,她们是不需要灵魂的。一个年轻美貌的**,与**摄魄的微笑,就是官妓的全部。恍惚间如意好像想起了一句话,前世曾经听过的话。
“什麼是妓的情份,又被情份打动?都是无谓的事情。所谓解语花就是,唱就唱背过的歌,跳就跳练过的舞,把顾客当上帝来待奉,流言用一杯酒先生来解,适当的迎合男人的心就可以了,要是碧绿的流水横在心间,就拨出来,要是上天要为难你,你就乾脆闭上眼睛,这就是妓女。”
如意以为这就是楼主想要告诉她的。
“我们楼的百花园美么,”一天,楼主无意间地问起,语气幽幽然。“我没记错的话,园里的那几株重瓣木槿花是到了开花的日子。”
神情憔悴的如意怔了怔。她每天拼命地收集露水,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什么花开花落。
“回答不出来么?那好,你什么时候找到答案,再说吧。”楼主很干脆,再次把收集露水的玉瓶放到如意面前。
收集整夜露水,参加奢靡的宴会,日复一日地。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如意自己没有发现,她拿破棉袄出来看的次数少了,连对舒父舒母的镂骨思念,都好像给沉闷繁重的工作挤出了她心房。她就像是那每天要收集的露水一样————脆弱,无力,即将在清晨蒸发消逝,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一天如意从床上起来,提着越来越熟悉的玉瓶,赤脚走下楼。是三更时分,千叠楼像一个尽情玩闹了一天的少女,慵懒地眯眼甜甜沉睡着。如意习惯地回眸看一眼楼主的房间————这个习惯不好,依恋上一个仿佛永远不会给你回应的人,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情。
近夏了。夜风还是颇凉。踩着滑腻地花泥。如意又开始一天地收集。她就是一言不发。没有人听她埋怨过一句。面对楼主无理地要求。如意不说一次苦。于是所有人都说这丫头真是阴沉且不讨喜。活该给楼主折磨。
为什么不愿意死去。有什么值得你不放弃。书如意?
甩甩发胀地小脑袋。如意想尽量摒弃这种莫名其妙地胡思乱想。
忙着收集露水地她不知道。在她显得颓然地背后。有一株花瞬间地灿然开放了。
她一转身。就被惊呆了。
啪啪啪。啪啪啪地轻微声音。像蝴蝶扇动炫目彩翼地声响。那是一株垂着白色花苞地花儿。它在角落里。样子十分不起眼。在众芳沉睡地宁静夜里。它像挣脱了束缚。毅然地抖着花骨。盛开了。它在毫无准备下。慢慢翘起了花筒。绛紫色地外衣慢慢打开。千瓣万瓣洁白似雪地花瓣摊开。好似少女耸动地优美睫毛。
如意毫无防备,洁白的花朵像大片大片的雪,带着清香向她飘。从未有一朵花开得这样地激烈狂放,重叠的花瓣争先恐后伸展绽开。
盛到极致,剩什么?
“不……”如意伸手捧住如壮士舍身般刹那萎缩掉的花朵,给它的决绝震住了,给自己不舍的伸手震住了。
楼主在楼上,是闻着花香醒来的。
她拿出了清酒,对月浅酌。有人迈着急促的步子踩在楼梯,哒哒哒上楼来。“楼主大人……那,那是什么花?”八岁的女孩空着双手,跑到她面前来,满脸通红喘气不止地轻声问道,一边投来盈着希冀的目光。
在生活上是真真正正的白痴一个,也不知道穿越前的她是怎么活的,所有的花在如意她眼中都是一个样,她现在是完全认不出那是什么花种。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花?白色的,难道是叫百合?
如意焦急地望着楼主。
楼主失笑,放下手上的酒杯,细细地看了很久很久,笑淡淡敛去了。
“是昙花啊……”她回答,用一种飘渺的语调。
自此以后,如意每夜前去收集露水,就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她学会了去分辨越来越多的花们,圣洁的菡萏,娇小的百合,艳丽的千日红等等。某一天,如意终于注意到了楼主曾经提过的那株重瓣木槿花。白色花瓣上紫红色的细线条和小斑点,花心一点娇羞的浅蓝紫色。木槿花花似锦葵,开得安静,质朴。如意知道木槿花又称朝开暮落花,跟昙花相反,在清晨开花,傍晚就凋谢。
看着繁花开落,如意心里塞满些什么。“辉煌地盛开,尽情凋谢。我看到了无悔的生命。”当楼主再一次问起,如意已经能够这样平静豁达地回答。
听到这回答,楼主啪一声打开金扇,笑得甚是肆意。
一次,如意打扫楼主的房间时候,瞧见了楼主素来不离手的那把金扇,就突然灵机一动,把金扇拿出来。她把醋与盐混合一起,刚刚要往金扇上面倒时,给回来的楼主撞见了。
“你干什么?”
楼主问得很轻柔温和,如意听着却心里徒然一寒。“我,我想给金扇保养一下……用盐和醋混合成清洗剂,用它来擦拭纯金首饰的话,可使之历久常新……”如意连忙解释,差点把熟悉又陌生的术语讲出来,说得语无伦次。楼主盯看了她许久,把她盯得心慌无措。
自此以后,如意多了个保养那一把金扇的工作。
楼主没有再让如意去取露水了,那一瓶瓶收集回来的露水给她送还于如意。她不说要如意用这露水做什么,如意只好自作主张要了一颗花种子和花盆泥土,天天以露水浇灌。所有人都看到,楼主身边的那个死丫头不再板着死人脸,有时会笑得很开心。
躺在床上,如意睡不着了。她不作声响地起来,又去看摆在月光下的花盆。花盆里的种子已经发芽了,从泥土了俏生生地伸出着一株嫩嫩的绿芽儿,看着就十分惹人喜爱。
会长出怎么样的花呢?如意痴痴地想着。而那次之后,那种让她觉得害怕的奇怪偏执的念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脑海了。
有轻微的声音传来,如意她一怔。“啊……”声音清袅,弱弱似呜咽,又类铮铮弦鸣,仔细分辨,却是来自楼主房间的那一方向。
楼主又起来饮酒了?
如意放好花盆,紧张地走了出去。脚下一步步都很小心注意不发出声音,如意踮着赤脚上楼。她觉得楼主不能再饮酒了,还有一点常识的她知道日夜饮酒把楼主的身子弄得很差很差,楼主自己是不在乎的,如意却不能熟视无睹。
“归……去……啊……”越来越清晰,是有人在放歌,声袅袅若淡烟,歌中洒缀几分清冷倦意,如意听得一阵恍惚。拐个弯,小小的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如意犹豫再三,小心地探头出去。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借着宁静的月光,高楼上放歌的人身影朦胧中带一点高洁,轻纱在那娇容上颤动,纯白衣袂飘然欲飞。楼上人用清润的声线清唱着,雪袖翻飞,如意瞪大眼,低唔一声就猛地捂紧自己小嘴。
是楼主怡宴。
是这位绝色佳人在楼上载歌载舞。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是诗是歌,是唱是舞,澄妆影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拭珠沥于罗袂,歌声如被风吹落的花瓣,翻飞若蝶的袖子中缓缓显出一把翩翩舞动的绝世金扇,在半空滑出一道长长的动人弧线,扇上折射的那光彩耀眼夺目,灿若春华。
最后投下撩人心怀的一瞬间,堪比月光的此等风华定格在执扇人光洁晶莹的额前。
之下,是一抹勾魂摄魄的浅笑。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月影凄迷,露华零落,小阑谁倚?
月夜,高楼,一曲金扇舞。
【08 童妓】
“什么是舞蹈?若你们以为随便地动动手脚就是舞蹈,九泉下的舞者们就要发笑了。琴棋书画,礼乐歌舞,这八大艺里舞是排最末,因为它是最容易学,最不需要天分,只要你是四肢健全,努力的话就都有可能跳得一出舞来。但既然列入八大艺中,自然就不是简单之事,舞学易精难,能突破瓶颈跳出灵气的人寥寥无几。你们日后都是要在这八大艺中选一项精修的,我奉劝一句,要选舞的话,就先做好因技艺粗糙平庸而给赶出楼的打算,我们千叠楼只留最好的官妓,无论是相貌还是才艺,都是要顶级的。”
“如意,这里!快来!”穿着童妓统一的胸前一排月白色扣子的淡绿色练功服,幺妹在下面高兴地吆喝,朝如意挥手。
教行嬷嬷的话被打断了,她快速地瞥迟来的如意一眼,脸上的皱纹里好似夹着冰霜。嬷嬷没有惩罚如意,在她背后的高高楼上有那么一双藏起来的眼眸正在静静地观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嬷嬷她不怕这双犀利的眼眸,虽然眼眸的主人就是千叠楼的第十三代楼主。
“你迟了,去找地方站好。”
赶来的如意跑得太快,弄得脚底板生疼,她满脸红云地低低应一声,站到微笑的幺妹身旁。
“你以为官妓是什么?”自那夜金扇舞以后,楼主又对如意提出一个问题。
官妓是什么?
如意有的是时间去猜去想去思考。
“……八大艺我先说到这儿。你们是我们千叠楼选出来的童妓,未来的官妓就从你们中选出,你们只是颗种子,我给你们成为官妓的机会,关键还看你们的努力与天份。明确地说,你们之中谁能做到最后,依然很难说。”嬷嬷翘起了阴冷晦涩的眼角。“我不会在乎你们中谁是被迫进楼,谁又是自愿选这路的。你们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可能就不会再存任何庆幸。”
如意与幺妹对视一眼。
“千叠楼能给你们的路不多。你们可以成为官妓,当卑贱的丫鬟丫头,又或者……永远地什么也不是。”初夏的清晨,教行嬷嬷话里悄然探出一丝冰冷的狰狞,像一只在虎视眈眈扑出来的残暴猛兽,女孩子们悄悄吓青了一张张青涩的脸。
嬷嬷不用回头确认。已经知道背后楼上射下地灼灼目光消失了。嬷嬷突然意味不明地放柔了脸上地线条。如意一瞧。突然感到不安。“好。继续训练。今天有三个小丫头要加入来。”嬷嬷她分别唤了如意、幺妹地名字。
“……和胭脂。”
应声站出来地。正是枝玉倌之前地那个丫鬟!
一片哗然。
“这种人怎么可以也加来?!嬷嬷。之前就是她害如意和枝玉倌地!”幺妹愤愤不平地大喊。
幺妹已经是第二次大呼小叫打断嬷嬷地话了。嬷嬷脸色微怒。胭脂却在这时候说话了。胭脂看起来比如意幺妹都要年长些。杏脸桃腮。也是个可爱地小美人儿。她虚假地挂着一脸温柔地说道:“求嬷嬷莫生气。想是幺妹妹妹对我存有些误会。待胭脂私下好好解释。”
黄鼠狼给鸡拜年,幺妹跳起来就想吐给她看,好不容易才让如意拉住了。
童妓们训练的地方很大,地上铺着一层木板,门口一株桂花树,树下一口水井。初夏的熏风轻轻地吹,桂花树唦唦地响,叶子飘落深深的水井里,看起来挺美。女孩子们的汗水浸湿了衣裳,贴着脸顺着发滴下来。她们有的头顶上五六本厚厚的书籍在嬷嬷的藤鞭下走一种莲步,一步留一个水印;有的踮着脚尖靠墙站,双肩不许留下一丝空隙地给掰着贴向身后的墙。
如意,幺妹和胭脂这新来的三个人就给吊起来,绑着双手,双脚离地,拉伸着全身的内筋。这过程痛苦,幺妹开始是大呼疼,后面就虚脱,接近晕厥状态。如意咬牙忍受,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她的手上啃咬,疼,很疼,她耳边全是自己滞涩的呼吸。
她觉得这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在一旁的胭脂原本也忍不下去了,惊见了如意还在坚持,就恨恨地也决定死挺下去。
“挺胸收腹,肩部放松,两脚跟要并拢,身体重心要落在前脚掌上。迈步时候双手相叠,轻轻地放在身体的腹部。走莲步,想象自己的双脚是落在荷叶上的雨珠,要轻盈有节奏。身体的摆动要少,膝盖以上的地方是静止的,脚尖不许露出裙外,不要让裙摆出现褶皱。”
教行嬷嬷往练习走路的女孩们身上各系一只铃铛。“用脚尖旋地转身,利落地画一个如莲心一样的圆,做到行走铃铛不发出声音才是及格。”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去检查踮脚贴墙的人。
“站立是最基本的举止,头部一定要摆正,目光平视,背要挺直,下巴微微往里收,你要感觉好像有一根线从头顶穿到脚底,有人正用手把你往上提。”
嬷嬷忽而手上藤鞭一抽,其中一位女孩马上哇地痛哭,脚背出现通红的肿痕。“踮脚,只能用脚拇指撑地。把你的双肩贴紧墙,别让我再看到一丝缝隙。”
“至于你们,”教行嬷嬷终于注意起她们三个。“你们没有任何底子,要从头学起。先拉开全身的筋,拉出点韧性来。我教你们呼吸的方法。提起你们的气,把它缓缓沉向丹田,然后再提,把它吐出,记住,完完全全地吐出来,挤出你胸口最后一缕气,长吸长吐,做到气平、气匀、气稳。放松,忘掉身上的痛楚,把自己当随风飘逝而落的叶子。”
吊起来之前,她们也做过一些基本的拉伸动作,热了一下身子,不怕出现拉伤抽筋状况。嬷嬷无情地拍醒了幺妹,幺妹呻吟一下,双唇已经隐隐发黑。如意和胭脂的脸色也很差。到她们给放下来时候,她们软趴趴地躺地上,已经全身动弹不得。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明天不许迟到。”
甩一甩头,如意勉强站起来了,艰辛地伸出了发抖的手扶起幺妹。这一夜,她们睡得分外难受,全身一阵阵的刺痛,一直忍不住低声呼喊。有年长一点的童妓来看一眼,什么都没说。这都是每个童妓必经的阶段,谁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想要柔软轻盈的身姿,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噩梦才是刚刚开始,日子总在日复日的艰苦训练中度过,忍受苦楚,甚至是享受痛苦,童妓的日子枯燥无味。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年多了,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其实这里,并不是她如意认识的任何一个朝代。
脑海里残留的史学知识不少,但她搜索脑海,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古代的皇帝年号是单字“乐”的。不死心的如意还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众亚各国,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抬头看,楼上的龙形斗拱,风格是唐朝的;远视,楼外来来去去的马车,完全遵照清末样式;低下头来,摆在那一边的玉勾云纹灯,在记忆中一个战国墓里她的确见过类似的灯型……如意再摸摸身上的练功服,她沮丧了,到目前为止,有着考古学家记忆的她都还没有认出来这衣服的衣料子到底是什么。
唐碧地金银绘箱,她认识;明银鎏金嵌珐琅砚盒,她知道;还有这个釉下彩狐狸鹅群瓷瓶,放在后世她都能一一说出它们的来历,但现在它们全部放在千叠楼里,一样光鲜亮丽,一样崭新,一样美丽动人……如意不认识它们了!
那残破不全的记忆中好像是有个说法叫平行世界,如意连穿越这种不可思议事情都经历了,再相信自己身处于一个历史糅合的平行世界也不是一件难的事情,但沮丧的是,在这样一个时空里,她那一点点残存的史学知识完全无用武之地。
官妓啊,如意叹息了。
刚刚听到官妓三等级的时候,实在懵了好久,脑海里残存的穿越前记忆告诉她,在原来的世界中就根本就不存在这种等级的制度。百思不得其解,如意对这里的官妓制度一知半解,未来会是怎样的发展,她现在完全不能预测。
一个失去大部分记忆,连自己性格都忘记了的考古学家,在这陌生的世界到底能做什么?
怕也怕过了,躲也躲过了,现在的如意到底想要怎么活,她自己应该清楚了。紧紧抱着那一只釉下彩狐狸鹅群瓷瓶,这位外表为八岁女孩,内有考古学家记忆的小人儿眨了眨一双灵气逼人的眼眸,低声喃喃:“瓷瓶啊瓷瓶,你说我能学好跳舞吗?”
这一句话,她说得模糊不清。
每天这样锻炼完后,如意她们还要喝一种说是楼里特别为成长中的女孩们配的药汤,能让女孩肌肤晶莹胜雪,身姿窈窕动人,加之容貌越发艳丽柔美。只是这药汤腥臭无比,闻着就让人一阵一阵的反胃,更何况是喝下去。
因为舒父家里穷苦的关系,舒玉儿从小吃得不好,所以牙齿长得特不好看。一位美人是绝对不能有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的,于是穿越成舒玉儿的如意她眼睁睁看着嬷嬷硬给她套上了一副类似后世叫牙套的东西。这东西夹得紧,让牙根处都肿了,现在如意说话像嘴里含了东西一样,模模糊糊地。
众人中,幺妹身子最弱,总是第一个受不了艰苦训练而倒下的,常常给嬷嬷无情地用冷水泼醒幺妹让她再练。胭脂比幺妹好一些,却也是一次次都给折磨得半死。
“这是什么?”幺妹这次抖着音,不敢置信地问。
教行嬷嬷让人给她们的两个脚踝连上一条红线,红线极短,几乎让她们的两腿迈不开脚步。嬷嬷还在她们手腕上垫一层绢,绑上沉甸甸的石链子。“这让人怎么走路睡觉啊?!”
“作为妓女不会被要求三从四德,但品德、辞令、仪态、女工必须优等以上,你们还小,我先从仪态抓起。这红线与石链子没我的允许不许解下来。明天开始,你们除了身形锻炼以外,还须陆续学字,描画,识书诗,习女红,辨言辞颜色。”
“这跟监牢里的犯人有什么区别?我受不了了!”夜里幺妹爆发,发狠地磨链子,磨不断就用牙齿咬。“不要这样,幺妹。”如意心痛地看着她咬出满口牙血,连忙阻止。
幺妹眨一眨眼,放弃了挣扎,默默地抱着如意低泣。“如意,我错了。”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一脸不止的懊恼。“我宁愿去当我的乞丐,我宁愿跟你一起再当丫头。嬷嬷怎么能这样折磨我们……她怎么能这样折磨你……”
如意两排牙上紧紧套着那个坚硬的东西,敲起来梆梆响,连说话呼吸都疼得厉害。她已经几天吃不好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教行嬷嬷是恶毒的老妖!幺妹摆明了把教行嬷嬷恨到骨子里去。怨恨中的幺妹没能看到的是,她们薄弱的身子渐渐健康起来,走路的背影越发娇丽柔美,一言一行中不自觉带上一种还很生涩的清新风情。被培养起来的她们是青涩的桃子,还不成熟,却已经值得期待。
幺妹柳眉似新月,生气鼓起腮时,眉毛尾轻轻翘起,激动得一跳一跳。
如意说道:“你不是说过,吃得苦上苦,方为人上人吗?”
“可是……”
“不会有事的。幺妹你不是想当最高官妓贵篁吗,我们就拿这个当目标,我们加油,来一起做贵篁好吗?”
幺妹听了眼前一亮。果然幺妹就是幺妹,她无法放弃这个伟大野心的。“好!如意,我们一起当贵篁!然后把所有人踩脚下!”她嘻嘻地笑,用手背粗鲁地抹干泪水。“到时候,我要反过来折磨这个老妖婆!”
幺妹也是个狠角色,说到做到,此后再没抱怨过一句苦,教行嬷嬷的要求再严苛,她怒了怨了也咬牙切齿地忍住,只抡圆眼睛死瞪。
她们要学的东西太多太多,时间总是不够用,嬷嬷恨不得把她们睡觉的时间也省出来学习八大艺的基础。自从如意提升为童妓后,就没见过楼主了。楼主那层高高的楼,不再是现在的如意能踏入的地方。幺妹有一次撇嘴说,楼主心眼也坏,看如意给教行嬷嬷折磨得厉害也不出头。如意听在耳边,也没放在心上。自学习得女红后,她每天还从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里挤出一点来,一个人拿针线捣鼓着些什么。
几天后她送幺妹一个粉蓝色的如意结,她自己一只嫩黄色的。幺妹喜欢得不得了,天天带身上。如意留下了一只用银丝搭绛紫色结线编得分外繁复华丽的盘长结,看那精细的编法,如意在其上用了很多心思。不用问幺妹也知道如意的这只盘长结一定是编给楼主的。
看着变得高兴起来的幺妹,如意悄悄收起给绣花针扎得不成样的手指。
我们一起当最高官妓贵篁,幺妹。
【09 选择】
跟着教行嬷嬷受苦已经有一段时间,幺妹这几天心情郁结,她以前是个小乞丐,手脚自是灵活麻利,可奇怪的是,只要一练起舞来她的手脚就不听指挥,总是出各种岔子,而嬷嬷投射过来的那种极度蔑视的眼神,让幺妹想发狂。闷闷不乐地苦思了几天,幺妹毅然地决定了放弃跳舞。
“学不来,我不跳舞了!”
幺妹任性的决定,得到了她好姐妹如意的支持。“学别的吧,上天替你关上一扇大门,就一定会再给你开一扇窗的,信我,没问题。”如意顺口就说出后世的名人名言,唬得幺妹一愣一愣。
好像真应了如意的贵言,铁了心放弃跳舞之后,幺妹倒惊奇地找到了一项值得她投注精力的才艺,那就是琴瑟————在这个时代中,所有的拨弦乐器都被统称为琴瑟,而幺妹爱上的正是这琴瑟类中的“弹拨之王”,六相二十四品琵琶。
幺妹第一次接触琵琶时,就很惊喜地发现自己似乎在这方面存在一些天赋。她十指灵巧心思细腻,琵琶到她手上像注入了灵魂,每次弹拨练习中,抱着琵琶的幺妹都能让教行嬷嬷看她的目光柔和些许。
“我决定了,我就精修琵琶!以后当个乐妓。”幺妹高兴地说道,“那如意你呢?你想好要精修哪一种了吗?”
如意犹豫。“我……还没有决定。”
“为什么?”幺妹有点惊讶,“我以为你会学楼主选舞呢。”
如意默然。
“哐啷!……咕咚!……辟里啪啦!”
在再一次打碎东西后,接受幺妹在一旁的大吼,如意泪眼婆娑,蹲下身默默地拣起碎了大半边的可怜碟子们。
而童妓们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低语。口气嫌恶至极。
“啧啧啧。谁放这个手脚迟钝地家伙进来地?她此等德性也能当上官妓。母猪也会上树了吧?”
“就是她。叫如意。以前也不过是个低等丫头。听说她很得楼主欢心。楼主一高兴。就放她进来当童妓了。”
“以为巴结上楼主就可以平步青云。这丫头太嚣张了。”
童妓们把如意幺妹两个人排斥在外。时常用着轻视妒忌地眼神看如意。肆无忌惮地对她进行恶毒地嘲笑讥讽。听着地幺妹总第一个气得浑身发抖。跟她们对骂起来。“如意。你说这人怎么这样讨厌!你别怕。她们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在妒忌你罢。你别把那些话放心上。”幺妹安慰如意。那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还是如意教地。
“我看这个如意一无是处。楼主怎么会欣赏这种家伙。眼光真差!”哄笑声响起。听着胆大包天地童妓们居然连楼主都闲闲地嘲笑开来。如意终于脸色微变。“瞧瞧那死样子。楼主就挑这种人啊。唉呀。真是……”童妓们继续日复一日地排斥着讥讽着如意。丑话听得多了。如意就开始缄默不语。
踮脚把双手伸进横梁吊着的绫结里,在别的童妓们休息时,如意开始进行一个人的训练。吊得双臂麻木,冷汗如雨下也咬牙挺下去,童妓们付出的努力是一倍的话,如意就付出十倍,百倍。
“不要笑楼主,你们不许笑楼主……”
懂得所有问题都是出在自己的身上,如意一日下了决心,“跳舞?我能跳,跳给你们看……”如闪电般来得极端迅速的念头,让这个倔到骨子里的前考古学家毫不犹豫地榨干身上的每一份力气去训练,八岁女孩小小的身子像一块棉花,疯狂地吸收着嬷嬷教授的所有知识。
如意的表现大出乎嬷嬷的意料之中。一直以来,嬷嬷她是不甚看好如意的那一个,在她眼中,如意这孩子就是一块各方面都异常平庸的朽木,正所谓朽木不可雕也,嬷嬷从不把这样的如意放在心上,还一度质疑过楼主的选择。但如今再看如意……
又是一日训练,嬷嬷在每人面前放一盆水。
“把手掌放在水面上,旋转你们的手腕,用指尖在水面上划出一个淡淡的圆形涟漪。我会对你们的速度有所要求,不许把水溅出,划出的波纹更不能凌乱粗糙。你们要学会控制的,不是手掌上的皮与肉,而是每一根指骨。骨为刚,皮肉为柔,当你们学会刚柔并济时候,才能真正的开始学习八大艺。”
嬷嬷一边说道一边一脸平静地用手在水盆面上示范了一次。拨动水面,像滑过细绢上的微风,带起微弱的痕迹,提起来几乎是可以手不沾滴水。如意一瞬间给迷住,教行嬷嬷布满皱纹的手似乎施了法,每根指头以一种奇妙的节奏在滑动,带着蜻蜓点水般地惊艳。
水盆里的水很凉,手指点上去有种麻麻的感觉。一圈,两圈,如意划着,练着。
她想起来了,那天夜里,楼主的金扇舞中让她神迷的那一些指尖动作,似乎也是这样滑动开,慢慢伸延的……如意眼前一闪过的迷茫,又忍不住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跟着记忆中的完美姿态模仿。
很多童妓练得手腕肿起来,不忿地停下来了。同样如意的手腕也痛,看着肿了一大圈,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是一阵一阵揪心的刺痛,但如意咬紧牙关。不要被自己打倒,书如意!
专心地练习这个做过上千次的动作。水面的涟漪像调皮的孩子,指尖一触就欢闹地跑出来,四散开去玩耍,极难控制。
关键是节奏,节奏。如意尽量缓慢地移动手指,手掌一翻一旋,像落叶翩翩而来,从水面上一飘而过。水面与手掌像两只相依偎取暖的鱼儿,贴近了一阵一阵的滑腻感,那圆形的水波纹渐渐舒展身体,荡漾开去,一层层,一次次。涟漪轻颤,幽幽如叹息一般四溢,荡成一个小小的圆。
成功了!眼一亮,舒一口气,如意笑靥霎时如花朵般盛开。
“你想废了一双手吗?”教行嬷嬷心底一动,面上一边阴冷地训斥道。
如意握着抖得越发厉害的手掌,乖乖低头认错,可是还是掩不住眼底的高兴。
我可以,我能做到……
无论学习什么,如意都没有任何的天份与优势展露出来。嬷嬷没有看错,她就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孩子。如意自己都不理解,不知道为什么楼主会对这样的她有所期待。但既然楼主信任她,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就不能辜负楼主的期望,勤能补拙,相信再笨的小鸟只要多练习,跌倒的次数多了,也有一日能飞起来。
渐渐,一起训练的童妓们看如意的眼神变了,由蔑视到厌恶到看到怪物一般,她们开始慌张,不再在如意背后窃窃私语,因为她们没有这个时间。如意疯狂地训练,成为一个日日地在童妓们身后紧步直追的威胁者,让童妓们都感到了一种深刻的危机感,她们开始怕了。
要再不努力的话,她们就可能要被这个平庸的笨鸟超越了!而被淘汰的代价,没有人承受得起!
看到如意在飞速地进步,最高兴的要数幺妹了。
“好样的!”她对如意裂嘴笑。
天赋异禀又如何,资质平庸又如何,如意用比于常人千百倍的付出和努力,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属于她的奇迹。
“……千叠楼的未来,可能……”
一次,看着努力的如意,嬷嬷情不自禁地轻声低吟。可能什么?嬷嬷没讲下去。但所有人望着如意,渐渐目光参杂了恐惧与嫉妒……
可能?
是属于她如意的。
“别夸我,我做得还不够好……”面对幺妹的称赞,如意腼腆地低头。什么千叠楼的未来,如意没能想到这么远的地方,她只是要再努力,更拼尽全力地追,不想叫一个人失望。
是的,还不够好,远远不够,那高楼上那一位风华绝代女子的背影,看起来还太遥远太遥远了……
【10 明月】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光阴一去不复返,不知不觉又到新一月。
新一日的清晨,幺妹迷迷糊糊地喊,双手在空中乱挥。
“别说话了,醒醒。”把有赖床习惯的幺妹叫起来,是如意每天一定要做的事。把人从床上拉起来。“要迟到了,嬷嬷杀人啊。”她在幺妹耳边大喊。
幺妹睁开眼,不甚清醒的样子。缓缓嘀咕一下,她笨手笨脚地下床,开始穿起练功服来。“扣错了。”如意帮她把扣乱的结子弄好,指着一边的水盆。“洗脸,漱口。”说到一半急了。“……哎,你先穿鞋子!”
好一番功夫,如意才让幺妹收拾干净。刚睡醒的幺妹十足个迷糊蛋,完全不像平常的样子。“要让那些很怕你的童妓们看到你现在这样子,她们可能会吓死。”如意打趣道。幺妹平时除了对如意好以外,对别人可是一律摆刻薄蛮横的态度,童妓们背后都骂幺妹为野蛮人。
幺妹表情很无所谓,她总算真的是清醒了,一边洗脸,一边懒懒地对如意说道:“以前我们一起当楼里的丫头时,你一看别人房里镜子瓶子的,那一双眼就会猛放光,像饿狗见了骨头一样,有时候还蹲一边抱着那瓶瓶罐罐自言自语,那样子才能吓死人呢,我这算什么。”异常不屑的语气。
赤脚步过长长的走廊,穿着练功服的如意她们整齐地排在训练的老地方。中夏了,井边的那颗桂花树开满了金黄色的桂花,一簇簇桂花迎着夏风颤抖,花粉落入树下的井口里,让井水尝起来也带一点甜甜的香味。
如意她们不敢偷懒,努力地站出最优雅的姿态,再累再苦也咬牙撑着,就怕那一条冷不防抽过来的藤鞭。
很快,她们就发现今天的训练有点不同。
“那是谁?”
童妓们纷纷抬头看着那高高的楼上。她们没有看错,居高临下地在那楼上,有一个穿素服的女孩正面对着她们坐在那儿,一副古古怪怪的样子。这个女孩是谁?所有人都在问,这时候,教行嬷嬷出来了。
环视一下总不能安分地童妓们。嬷嬷皱皱眉。缓缓跟她们介绍起那一位古怪地女孩。“这娃刚进楼。跟你们不一样。是已经记入了乐籍地孩子。楼主已经为她赐下艺名‘明月’了。明月她以后将接受地是单独地训练。不会跟你们在一起。今天只先让她出来走走好熟悉环境。你们有自己地训练。别多管闲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嬷嬷说地轻描淡写。但一石激起千层浪。底下地童妓们炸开了。
再仔细看楼上地那个女孩。六七岁地样子。娇小地身型。典型瓜子脸。眉若远山。细密地睫毛下一双楚楚可怜地眼眸。她像个可爱地瓷娃娃一样。安安静静地端坐在上面。低敛着双目。似乎没瞧见楼下地如意她们一直投过来地惊愕愤怒眼神。
“嬷嬷你说什么。这个女娃就是官妓了?是凭什么。这个明月凭什么就给内定了?”跳出来这样急声喊道地。是变了脸色地胭脂。连最沉得住气如她都忍不住。要出来问一下。
“凭什么?”教行嬷嬷说道:“就凭她比你们高贵地出身。”
高贵地出身?胭脂地瞳孔骤然一缩。高贵出身地人来千叠楼跟她们抢当官妓?只见胭脂浑身一抖。娇容上就笑靥绽开。脸上突然写满惊喜地她朝嬷嬷欠身一礼。“嬷嬷放心。胭脂懂得了。胭脂会跟明月妹妹好好相处地。”
“她比你先成官妓,你该唤她姐姐。”看着这样做作的胭脂,教行嬷嬷古怪地笑了。
坐在楼上的那个叫明月的小女孩,明明看起来比幺妹的年纪还要小一点。
“……是,就叫明月姐姐。”胭脂答着,笑得更美更甜了。
好可怕!
如意咋舌了。她回头看,却发现连幺妹投上楼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激烈的不满与怨恨。难怪她们这样愤怒,她们是这样渴望着能有一天当上楼里的官妓,每天拼命地训练,就为了不被淘汰掉,谁知道现在不知哪儿蹦出一个程咬金,轻易地就得到了她们一直得不到的东西,她们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怨?
一旦知道了女孩的身份,楼下的童妓们对这个女孩的观感就完全往一边倒。童妓们可没胭脂那种掩饰感情的本领,她们通通恨极了,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把名为明月的女孩揪下来撕成碎片。
什么可爱的瓷娃娃,你看她!那低下来看的眼神不就是不屑么?她就没把我们看在眼里,正坐在上面嘲笑我们!她很得意,她一定像看傻瓜败将一样看着我们!
楼上的名为明月的女孩表情一直很淡,她的眼眸透过楼下的童妓们,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根本不在意楼下反应的样子,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或者她觉得什么官妓,什么同伴的怨恨,这其实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事————是啊,人走在路上,谁会在意路边的蝼蚁?
“……恶心!”
幺妹磨着牙低声说了一句。
而站在童妓们之中的如意,她所注意到的,不是那个名叫明月的女孩的漠然表情,也不是女孩的空灵眼神————那个女孩鬓发间夹着一朵娇弱的花儿。那小小的一朵花儿柔柔地藏在这个女孩的乌发之间,探出的一瓣瓣白色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一些东西一瞬间飞过了脑海,如意不禁轻声喃喃。
孝经伝: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正是树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再回头时,白发人已消逝于风中。
故关衰草遍,离别正堪悲。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
不会错了,那秀气的云鬓间的娇弱花儿,其实就是一朵代表丧亲之痛的白色丧花。
再看这女孩。
那……这个叫明月的女孩,刚刚失去了亲人吗?
…………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意拍一下手,突然就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是艺名?”问幺妹。
“你不知道?我们当上官妓后要起一个新名,以前父母给的名字不能再用,是取新生的意思。艺名都是自己取的,只有得到某个前辈欣赏的人才能给赐下名字。这种给赐下艺名的,就已经半只脚踏进官妓的大门了。”幺妹解释道。
如意听了一阵恍惚。“如意”这个名字,正是楼主在第一天给她取的,刚刚好就是穿越前书如意的名字,她从不清楚这名字还有这种意味。
“幺妹,你就是因为这个,开始时才一直不愿意理我的吧?”如意明白过来了。
幺妹撇撇嘴,心也不虚,很坦白地答道:“就是,楼主偏心,明明我就是比你先见到楼主,不见她也赐给我艺名。我当时可恨你了,怎么也想不通我到底哪儿比你差!”见如意一脸歉意,幺妹摆摆手,不在意了。“算了,如意你不用这样,是我小心眼而已,我们两姐妹的,谁给楼主欣赏不一样?”
旋即幺妹好像想到些什么,连忙对如意说道:“不过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你名字的来历,要不然你就要像上面那个该死的明月一样遭人恨,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背后捅一把了。”
看着嬷嬷走过来了,幺妹连忙推着如意一起站好。
“别发愣了,今天你们跟我学一个表情。”嬷嬷说道。
对这次的教学内容,嬷嬷明显是示范不起来了。她面无表情地对着童妓们说道:“优雅的微笑,无论在任何时间,你们都要带着微笑出现在客人站立着的地方。把微笑变成你们脸上唯一能呈现的表情,即使是天崩地裂,江水倒流,即使是噩耗降临,晴天倒塌,你们都依然要给我微笑。要知道,你们的笑容就是你们的武器,是你们用来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现在,你们给我笑!”嬷嬷用阴冷生硬的语调喊。
童妓们的心情给突然冒出头的女孩明月搅浑了一下,如何有这兴致露笑?她们一个个勉强拉起嘴角,笑得牵强。放眼望去,全是笑得怪诞无比的女孩子们,效果是说不出的光怪陆离。
“你这是皮笑肉不笑。”嬷嬷狠狠拍打一个童妓的脸。“你,丑死的傻笑!”她一个个敲打着,把童妓们努力装出来的微笑批得体无完肤。
“笑出你们最美丽光鲜的一面,不是只要笑就算合格!琢磨清楚你的脸型,气质与性格,再想好怎么样控制你们脸上的皮肉,露出个最符合你们身份的笑容。笑是一种最为常见的表情,是官妓必须过关的基本功,同样是笑,会因笑法的不同而有很多含义,我不要看到傻笑呆笑甚至是嘲笑。”
教行嬷嬷再次把所有人吊了起来。
“给我微笑,笑到我满意为止。”
被吊起来越久,童妓们就越笑不出来。手被紧缚在横梁上吊着的绫结里,她们**发痛的双手,酸疼的肩膀,还有微微摆动的双腿,都让笑出来成为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日子像一曲歌那样轻快流畅,笑颜常开当然乃易事;而在一切事都不妙时仍能微笑的人,才活得有价值。”
嬷嬷说得意味深重。
结果没有一个人让嬷嬷满意,童妓们全垮了,有几个还低低地哭了出来。她们笑不出来!嬷嬷上前去,一个一个把童妓们被吊起来的身体拍得摇摇晃晃,更觉疼痛难耐的女孩们哇哇大叫,又是哭诉又是求饶。
这就是童妓们一日的训练。坐在楼上的瓷娃娃一般的人儿若有触动,同样是给楼主赐下艺名,这个被赐下明月之名的女孩她缓缓垂下眼帘,在这时候,微微低下头,她听着从楼下传过来的一阵阵清晰哭闹声与哀号,轻轻地蹙起了淡眉。
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张张楼下正受折磨的女孩子们上写满痛苦与麻木的面容。
这一群童妓们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是将会成为官妓的人。童妓们活着时候就会被教导怎么做一位合格的官妓。她们耳边反复被这样提醒着,告知着,然后拥有孩子般单纯心思的她们就会真的相信了————相信了成为一个官妓就是她们最好最完美的出路。
她们的样子看起来,是这样渴望成为一位官妓啊。要真当成了一位官妓就言笑晏晏,喜不胜收,若失败了就悲呼哀哉,绝望不已。
看着,忍不住就笑了————这个被楼主认定有明月皎洁之姿,清冷之态的女孩突然笑了,娇弱清丽的脸上划出一个微妙至极的笑弧。见着楼下年龄相仿的女孩们一次次因为学不好而遭受嬷嬷藤鞭时候,这女孩是这样诡异地牵动了嘴角。
如同乌云尽散,再没有什么污秽之物能挡住天上皎皎明月的光辉,那个女孩真的就好似一轮明月一样,焕发轻柔凄清的气韵。她那一抹笑很淡很柔,像一束稀薄的月华之光。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佳人是否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鬓发间那一朵白色丧花迎风颤抖中,你抬头看楼上这一位美丽女孩的笑里,是否有一种淡淡的让人毛发悚然的味道?
惊呆了。
“那什么苦都没吃过的丫头竟然敢嘲笑我们?”童妓们突然大喊了。她们不是瞎子,陆续就都发现楼上人这一个惊世骇俗的表情,纷纷是又惊又怒,对明月这女孩的恨意愈深重。
“好了,你们学不好东西,还敢乱喊乱叫什么?”嬷嬷怒了,藤鞭挥下来,把不安分的她们都抽打得尖叫连连。
好不容易训练结束后,女孩们都已经遍体鳞伤。如意拉着幺妹离开,走之前,愤怒的幺妹还要抬头再看那楼上的人儿一眼————很多人,不自觉中把一天训练受的气全推那一个女孩身上。而一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训练的场地,那个叫明月的女孩都是安安静静端坐在楼上,垂着浓密的睫毛,淡淡地微笑,表情微妙。
好似看了一场丑陋的笑剧。
………………
“那什么嚣张的家伙,找机会把她往那棵桂花树头吊死!”幺妹恨恨地说道。
听着,如意猛然盯着幺妹看。
【11 传奇】
“那什么嚣张的家伙,找机会把她往那棵桂花树头吊死!”
你确定你真的是说说而已吗,幺妹啊……
听着这惊世骇俗的话,如意努力不让自己翻白眼。
她现在正一手拿着一方铜镜,一边努力练习教行嬷嬷要求的那一个“优雅的微笑”。
到底该怎么笑,嬷嬷今天说了一大通东西,如意只是听得似是而非,云里雾里的。拼命回想自己在千叠楼里见过的官妓们脸上的笑容,如意试着去模仿,却最后看着铜镜一直发呆。妩媚?俏丽?淡雅?清纯?她只在铜镜里看到自己快扭曲变形的小嘴。
画虎反类犬啊……她沮丧。
正发愣着,一边的幺妹突然这样强悍的一句话出来,吓她一跳,忍不住猛地回首,瞥幺妹一眼。
看幽幽怨怨送过来的那一个眼神,也知道好姐妹的如意又在心里诽谤着什么了,幺妹撇撇嘴,才不会同如意计较,很快把话题扯回自身利益上。
“一年过去,到我们把基础都学过一遍后,教行嬷嬷就会给我们分别安排一个官妓当师傅,让这位官妓指导我们去精修一艺,然后再过上几年我们估计就能出师了。我是决定要学琵琶了,你知道,楼里琴艺最佳的官妓毫无疑问就是那一位褚师贵篁褚师流岚,我可一定要让她当我的师傅!”幺妹兴奋地说着,一脸的渴望。
如今千叠楼里仅有的四位贵篁都富传奇性。
楼主柳怡宴一把金扇舞倾城就不用说了,是楼主让京都里的官妓们闻扇舞而色变,无人再胆敢说自己的扇舞跳得好,甚至因为楼主一人,一些原本也习扇舞的官妓不得不黯然改习其他八艺。
除了楼主之外。千叠楼楼里还存在着三位行走在高高楼上地贵篁。其中一位就是幺妹提起了地有“病西施”之称地贵篁褚师流岚。传说中。褚师流岚她体弱如风摆柳。有着空谷幽兰之姿。更弹得一手好琴。听闻某位大方地官人撒下千金为她送上绝世名琴“号钟”。
还有两位贵篁。就分别是“长袖善舞”绻玉棠与“玉啼”鱼牵机。绻玉棠与楼主一样是一位舞妓。她擅长一种长袖舞。舞起时水袖如拂面春风。而鱼牵机是一位歌妓。传说她声音婉转似莺啼。一歌罢余音绕耳。三日不绝。
这四位贵篁色艺双绝。梅兰竹菊各有千秋。
“听闻这四位贵篁都是前代楼主教出来地人呢。把四个徒弟通通都成功地培育成千叠楼里风华绝代地贵篁。前代楼主啊……”幺妹感叹。语气混杂着疑惑。尊敬和不可思议。
如意知道幺妹地意思。
她们进楼以来。就发现楼里地人很少会谈论前代楼主地事————这像是个禁忌。无人能犯。如意跟在楼主身边地日子里。也从未听楼主提起过自己地师傅。前代地楼主。
如意也会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一手教导出四位倾国倾城的贵篁。千叠楼这四位贵篁精修的方向又是有所不同的,前代楼主又怎么去指导她们?难道前代楼主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十全十美,八艺皆精的人么?
如意对前代楼主的了解很少,只是有一次她听某个官员在筵席上轻轻地提过,前代楼主姓“菊”。
“菊初南这女人,死得真早啊……”那官员喝得醉醺醺地,脸上一片酡红,对柳怡宴柳楼主痴痴地说话,舌头还打结。
楼主当时听后,啪一声打开了手上的金扇,把脸隐在扇子后面,似乎轻轻地笑了。
然后楼主就冷不防泼那个官员一身酒水。
菊初南,此后的如意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如意你说,我们走在这四位绝代贵篁身后面,会不会很悲哀?我们怎么可能超越她们?”幺妹一个激灵,问道。“啊,烦死了!”幺妹苦恼,掰着手指细细数着,“楼主,还有那位绻贵篁是一流舞妓,而褚师贵篁是乐妓,还有“玉啼”鱼贵篁……哦!还算上神秘的前代楼主,天啊!我学琵琶会不会是个糟糕选择?!”
幺妹气愤,一脚把蟠螭纹铜镜踹到床边上。
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人们抬头望去,永远只能看到光芒最盛的那几颗,只要这几颗璀璨无比的星星不消失,人们的眼睛就永远无法发现其他努力的小星星们。如意幺妹她们这一批童妓们走在这四位传奇贵篁的背后,似乎应该是一种悲哀。
“如意,别看了,你倒说句话,我心烦着呢。”
幺妹撒泼地嚷嚷。
如意无奈,终于放下手上的铜镜了————反正她现在也练不出什么样子。“别烦心了,现在说这个还早,不是吗?我们现在只能努力做好我们能做的。你也别泄气,你没看到嬷嬷的眼神么?你喜欢弹琵琶就弹,做喜欢的事不好吗?我看得出来每次你弹法进步的时候,嬷嬷都是很高兴的。”
“真的?”幺妹歪歪头,有点疑惑地问。
教行嬷嬷那老妖婆会像如意说的那样?幺妹一脸难以相信的表情。最后她想了想,还是选择相信如意这个好姐妹,但也马上拉下了脸,说道:“你别说教行嬷嬷了,今天你又不是没看到,她居然掐着我的下巴,斥说我笑得比猪还难看!”
看来嬷嬷的那一句话对幺妹打击很大,幺妹拾起铜镜,对着它龇牙咧嘴做鬼脸,一脸羞愤难当的样子。
幺妹有时露出的真性子还真是十分可爱,如意莞尔一笑。
“你还有空来笑我,快,我们都来练,今天嬷嬷是气坏了,明天再学不好,嬷嬷可要打人的。”幺妹大喊。
如意又想翻白眼,刚刚一直在打扰她练习的人是谁。
幺妹把脸靠近如意,两张娇俏的脸贴在一起,举起镜子开始傻笑假笑又怪笑。
“如意你说有朝一日,我们俩也能成为传奇吗?”
“你说呢?”
“嗯,行吧?那……来,姑娘,现在给爷笑一个?”
“哈哈哈……”
玩了一会儿,两人终于忍不住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滚在床上戏玩打闹。
窗外繁星璀璨,夜空灿烂,似乎也逊色于这一阵阵醉人的娇软笑声……
【12 玉棠春花开】
教行嬷嬷的样子跟往常不一样。
预感到今天的训练可能有异,童妓们感觉有点无措。
就在嬷嬷身后的高楼上某处,不知何时轻轻地挂上了三色纱帘,于帘后有三个模糊的美丽身影,如水中月镜中花,看上去是这样地神秘,动人。
嬷嬷说道:“今天除了楼主,楼里的三位贵篁前辈来观看你们的训练情况,你们给我提十二分精神。”她说着冷哼一声,“要哪位贵篁认为你们中哪个不适合当官妓,我就把人撵走。”
“天啊。”
童妓们彻底慌了,一个个惊恐紧张不安,表情精彩绝伦。
再看在那高高的楼上,三位素未谋面的贵篁们的确出色,只是轻轻地一坐,便是三种绝色风情,分开一一看就已经让人目眩迷离,这梅兰竹三种美态一起呈现就直逼得人似酒过微醺,鼻尖似有留香。
这就是千叠楼里的贵篁,最出色最美丽的官妓?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即使是花容月貌,也分等次,空得形而无灵,也不过是庸脂俗粉一般。我要你们一颦一笑,皆是国色。”
教行嬷嬷又在逼人笑了。最优美的笑是自然的笑;最诚挚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最幸福的笑是甜蜜的笑;最高兴的笑是眉开眼笑;最巧妙的笑是会意而笑;最愉快的笑是又说又笑;最害羞的笑是低头含笑;最调皮的笑是笑了又笑……
童妓们的笑比昨天好多了,多少带着点羞涩,像待摘取的青涩果子,有种诱人的感觉。
嬷嬷却还觉得不够好。板起一张黑脸。
训练越来越严酷下去。
有人看着。陡然发话了。
“嬷嬷。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严厉啊。”帘后一位贵篁突然说话了。那声音三分无心三分媚。听在耳朵里淡淡地撩拨。浅浅地**。声音软软自酥心。听了就觉得这声音像一只柔软无骨地手伸在心里挖圈儿。苏苏麻麻地。让人听得浑身无力。
那绣着娇艳月季玫红纱帘后。略显模糊轮廓地美人儿正慵懒地掩嘴轻笑。笑声醉人。那春山般地云鬓边上。一双金步摇乱颤。珊珊作响。与笑声混合在一起。又是一种别样勾魂地风情。
嬷嬷听言皱一下眉头。似乎对发言地贵篁有点不满。
“绻妹妹,你打扰到嬷嬷的训话了。”同时,坐最远的那一位也开口了,她的声音一响起,几乎所有人猜到了她就是谁人。声似娇莺初啭,音化微风振箫,此美人一句话,语气甚清且冷,让人有种像听泉水低喃的美妙错觉。正是贵篁鱼牵机,也的确只有她这样美丽的声音,才配得上“玉啼”之名。
如意突然一个激灵。
鱼贵篁的意思,是先前说话的是“长袖善舞”的绻贵篁绻玉棠?
好像为了验证如意的猜想,帘后的美人儿低头一笑,竟纤纤玉手一探,缓缓掀开了面前的纱帘。只觉得香风一阵,一个艳冶柔媚的绝色伊人就袅袅娜娜地站在了眼前。
楼下的童妓们一个个都呆住了。
“鱼姐难道紧张这些小丫头们?你是什么话,我还能把人怎样么。”眼前的这位绻玉棠云鬓高绾,一身红衣。
这位佳人的回眸轻笑,必定能颠倒众生。
绻玉棠她秀目一转,仔细看了下面有点无措的童妓们,忽然粲然一笑,娇声道:“丫头们,你们之中,谁是那个叫如意的?”
她可以很满意地看到楼下女孩们颜色一变,迅速把眼神指向她们中间的一个人。
被所有人盯着的如意很紧张,她连忙鞠个躬。“贵篁大人,我,我是如意。”
绻贵篁用很挑剔的眼光把如意从上看到下,“听闻我们的柳妹妹近来看上了个徒弟,难得我今日抽空来看看,怎么是这样平庸的孩子?”
如意的心给刺了一下。
绻贵篁她绝对是故意的,四周看如意的眼神更加变得奇怪起来,如意咬着下唇把头低下去。
为什么这个绻贵篁会这样对她?
“怎么低头了?不高兴?淘气了?来,抬起来笑一个给姐姐我看,你可是身负着我们千叠楼楼主期望的孩子,怎么也得有点出息。”
如意脸色已经接近于惨白。
“贵篁姐姐,如意她,她今日身子不舒服,不如就……”幺妹急急跑出来,她眉间皆是惊恐担心,却强忍着装出谄笑对绻玉棠说道————但她没能说完,绻玉棠一声冷哼,似笑非笑地轻瞥她一眼,眼神尖锐毒辣。“卑贱的丫头,你怎么跑出来说话了?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是惊人的气势,幺妹给吓得浑身一抖。
教训完幺妹,绻玉棠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那头上的金步摇跟着她优美步伐,摇光闪烁,显得金玉辉映。“教行嬷嬷啊,这样可不行。这些孩子如此放肆,出去可坏了楼里的安宁。”
嬷嬷说道:“那绻贵篁的意思是?”
“要么全赶出楼,省得闹心,要么……把那孩子交给我。”绻玉棠眼底异芒闪烁,看之如灼灼火焰,几乎让人不敢直视。“我来帮我们可爱的楼主妹妹,教这孩子些规矩。”
这女人跟楼主不和!如意明显从她的话中听出刺骨的恨意。很疯狂,这绻贵篁很疯狂。如意眼眶已湿,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教行嬷嬷露出为难的神色,一时没有回答。
场面僵持住了。
“哐啷!”
打破僵局是这样的一声。所有听着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是一只白玉茶杯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如此清脆。那一直没发作的剩下的那位贵篁,没中古有有动作了。
记错的话,那一位应该就是幺妹心中的最完美师傅,“病西施”褚师流岚!
月白色暗刻兰花的纱帘后,那褚师美人的面目如水中仙,梦里雾,若隐若现。楼下的人们似乎隐隐看到帘后美人娇容上有淚光點點,听到了那嬌喘微微。
“你们太胡闹……!”
没想到病美人褚师流岚身子弱,性子却甚刚。她轻扶栏,于帘后十分决然地离开了。弱风轻拂,人们只来得及看见一角雪白的裙裾在视线中一闪而过,卷起几点楚楚动人的气韵。
褚师流岚一走,鱼牵机鱼贵篁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哎呀,连鱼姐姐也生气了?”旁边的绻玉棠笑说道。
鱼牵机没回答,这位同样的贵篁的绝色美人缓步走出了帘子,浅绿轻纱系脸上,只露出一双冰冷淡然的眼眸。她仪静体闲地一站,就是一种跟绻玉棠不相伯仲的美态。
绻玉棠蹙眉,与鱼牵机对视片刻,败了下来。
“……好,妹妹今日就不玩了。”绻玉棠轻笑,放柔了声线。
听到绻玉棠的保证,鱼牵机点点头,转身走。
两位同样是贵篁的美人先后离开,最后留下一位贵篁“长袖善舞”绻玉棠,这位绻贵篁轻轻地步下楼来,带起一阵香风,在众人错愕的神情下走到了如意身边。
俯身到了如意耳边,绻玉棠低低地笑,用她独特的慵懒声线细语。
“丫头,先放过你。但你小心别落我手上。”刻薄尖酸地吐字,每一个字都饱含血腥味。
“我不会给你时间成长起来,那些会破土的种子,就在要在未发芽之前通通铲除掉才好,在这个千叠楼里,柳怡宴喜欢的,我绻玉棠都——讨——厌呢……”
【13 水缸】
一位贵篁说不喜欢你,那又有什么办法?
此后,没有像别人想象中的那样给吓得一蹶不振,如意只是比往常更努力,更刻苦地去学习。幺妹可能也受了刺激,咬牙跟着如意开始自虐般地训练。
有好几次,那个给赐名为明月的女孩子都在楼上,静静地看着童妓们训练。
听闻的是明月这女孩胆大得很,压根不接受嬷嬷的教导,嬷嬷就是打她饿她,她也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嬷嬷就只好天天逼她出来观看训练。
瞧明月依旧漠视一切的态度,嬷嬷也暂时没有办法。
明月这女孩实际上有着显赫的家庭背景,但家里不只是何缘由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最后被抄了全家,落得家破人亡的惨淡下场。按律令“男眷悉数充军,女眷悉入娼门”,她给送来了千叠楼。但世事总是无常,她有朝一日能否得以平反这种事,还很难断言,千叠楼总不好太得罪这一位千金小姐,所以嬷嬷一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驯服她————这就是区别了,出身高贵的,即使是进了这娼门,也能迅速赐下名来,受到别等的待遇,而那些被迫进来的穷苦家的孩子,就要为一个名字挣破了头。
“那群童妓们看那个明月越来越不顺眼了,她们可能会做出些事情来。”
幺妹坐在如意的小腰背上,熟练地帮她拉开双腿的筋。
“如意,你千万不要插手。”
伸长双手,手牢牢抓着自己的脚板,如意把额头贴小腿上。“她们……会做什么?”
“什么都做。妒忌中的女人没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其实如意,这样也好,她们把目标放那个明月身上,就不会再注意到你,你也安全。总要有一个孩子出来成为出气筒的,谁让这个明月这样锋芒毕露,让她来当好了。”幺妹拍拍如意的背,“说好,你到时候看到了什么都别强出头。那个绻贵篁不怀好意,你是什么处境,哪儿来的闲情再管别人的事,而且你早就给孤立了,难道还要跟着一起倒霉给她们欺负?我不许你去当好人。”
幺妹这话很严肃。她只关心自己在意地人。现在在这楼里面。她只当如意一人是好姐妹。所以才处处替如意着想。只要能保护这个心软地姐姐。牺牲他人她是在所不惜。
“两位妹妹在聊什么。介意姐姐也来分享一下吗?”一声扬起。带笑走过来地。是一起成为童妓地胭脂。
“你过来干嘛?”幺妹马上拉下脸。
“幺妹你太见外了。好歹我们也是一起进来地。我觉得。我们三个需要好好沟通一下。”
“没这需要。”幺妹接话说道。“我跟如意没兴趣跟心肠歹毒地家伙一起。”
胭脂忽而扬起下巴。“我心肠歹毒?看来你们对我地误解地确很深。幺妹你错了。这楼里想让枝玉倌快滚蛋地人多了。只是她们不像我。天天要遭枝玉倌折磨。所以她们可以袖手旁观而已。我害人不过是自救。楼里哪个不是拍手称大快人心地。你问心一句。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你害如意就不行,我管你死活。”幺妹大喊,冷眼看她。如意苦着脸拉了拉幺妹的衣袖,幺妹没理。再恶狠狠地瞟胭脂一眼,一不做二不休幺妹更逼近一字一顿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那边那堆童妓们可不欢迎你这个半路插脚进来的家伙,你又想接近如意做什么?明面是想找个伴,暗地里怕是要为自己寻个投名状吧?!那群童妓们给你什么要求了?我告诉你,你要再想害如意,我绝对不放过你!”
胭脂于是怒极了。
“好正义凛然的丫头!”她看一眼幺妹,又看一眼在幺妹身后的如意,眼神越发怨恨。“我还以为……原来你们跟楼里的人一样自私自利。好,我胭脂熬得过枝玉倌的折磨,就熬得过一切!总有一日,你们会为今日之言而后悔。”
她愤怒地拂袖而去。
幺妹看着她走远,回头深沉地对如意说道:“如意,你小心那个家伙。”
“小心她什么?”
嬷嬷的那边喊集合,站好队了,如意再一次小声地问道。回首间她突然发现,在她们这班童妓面前摆着好几十个陶制大水缸,水缸里蓄满了水,缸顶有个盖子,盖子上面还有铁链和锁头。
带盖子的大水缸?什么东西?
“她说的一套,心里又是另一套,那脸上的表情,假的!”幺妹指指自己的脸,总算回答了。
照例,童妓们被分成不同批地进行不同的训练。跟一堆十岁以下的童妓们一起站一边,如意幺妹踮脚靠墙,头上顶着厚厚的书籍,继续练那折磨人的站姿。
而胭脂她站了出去————只有十几个比较年长的童妓,让嬷嬷带到那诡谲的水缸边,其中就包括胭脂。
一看那水缸,胭脂的脸色就发白。
“今日你们先练气。每个人把衣裳弄好,进入水缸。”
听到嬷嬷的命令,这群被选出来的童妓们面面相觑,还是一个个听话地爬进了跟她们个头一样高的大水缸里,一进去就有人给刺骨的水冻着。她们直哆嗦,好不容易踮着脚尖,手扶着水缸沿边才把头露出水面。一个个大水缸,女孩们仰着脑袋努力呼吸,小脚在下面划动,一边冷得发抖。
嬷嬷执着藤鞭在水缸边走来走去地看,童妓们都不敢动,带惊疑不安地眼神小心地看她。
突然好几个穿着像教行嬷嬷一样的老妇人走出来,分别站到两三个水缸边上。这些老妇人是楼里的其他嬷嬷,来协助教行嬷嬷教导童妓。
“你们待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潜下去,我会要求其他嬷嬷把水缸的盖子锁上。”
教行嬷嬷突然宣布这样的训练内容,水里的童妓们听了是脸色惊变。锁上盖子,那不是把她们困在没有空气的满是水的缸了?!她们慌了,马上联想到外面盛传的一种酷刑————“浸猪笼”。不要,不要,已经有童妓哭着闹着哀求嬷嬷。
“吸气!快。”站在她们水缸边上的嬷嬷们面无表情地拉起盖子,给惶恐无措的童妓们最后一个机会。“这是水缸训练,嬷嬷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你们开盖子。我再说一次,大口吸气。嬷嬷们,下盖!”
教行嬷嬷无情地下令。
最先醒悟的是胭脂。
胭脂服侍过枝玉倌的她,早听说过这一个残酷的水缸训练。脸色发白,猛地大口大口吸气,她好像要把肺给挤爆一样,吸到最后浑身一抖,只见在她边上的那位嬷嬷已经无情地把盖子盖上了。
劈头盖脸,冰冷的黑暗袭来。
“通通盖上!”
最残忍的水缸训练,开始!
“啪!”“啪!”“啪!”所有水缸上的盖子都毫不留情地盖上,粗大的铁链捆在上面,水缸里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推不开这盖子了。
死寂,边上在练习站姿的另一批童妓们是禁不住地全身僵硬,不知不觉中第一次把站姿练到此等地步。看着一个个锁着女孩们生命的水缸,现场没有人敢说话。
如意站在边上看着,手脚冰冷。明明是初夏时分,她却感到如坠冰渊的阴寒。突兀地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紧紧拉住她的手臂,她马上转脸望去————是幺妹。
“她们,她们怎么还不出来……?”
幺妹脸色看起来也异常地难看。
这话问得好,那一批童妓们给锁进去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不仅站在一边的嬷嬷们没有一点要开锁的迹象,就是水缸里也开始一点声音也传不出来了。
刚开始时候,还有一点细微破碎的声响,像是水缸里的谁身体某部位磕到缸边,谁又在水缸里面憋不好气而漏一点气泡的声音。但随着其实很短,但站在外面看的人却觉得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后,就再没有人听到水缸里面传出任何动静了。
是啊,水缸里的女孩们到底怎么了,听幺妹这样问,如意刚刚想回答,眼前一个水缸就有了异变。
“咚隆!”
如意张了张嘴,跟着幺妹一起瞪大眼看着。
“咚隆,咚隆!”终于有人在水缸里受不了了,在里面急促地敲盖子。所有人都没有听错,这凌乱又密集的敲打声,如意甚至能想象出里面的女孩是怎么忍受着痛苦,一边疯狂地捶打着紧锁的盖子。
“为什么……不打开?她,她快不行了。”幺妹是忍不住开口。
那个水缸里传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咚咚咚地宣泄着水缸中的女孩的焦急愤怒无望。
那个水缸边上的老嬷嬷闭目养神,无动于衷。
突然就安静了一阵子。
“咔……!”像平地一声闷雷,水缸盖上猛地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里面的女孩终于无法忍受,用纤细的指甲用力地刮盖子!
那女孩刮的,是围观听者的心!
一呼百应,越来越多的水缸里传出了激烈的声响,里面的女孩们都到了极限。
出不来,就是死!
“嬷嬷。嬷嬷,你快打开,她们会死的!”幺妹受不了了,大声喊着,声音凄厉。而如意是突然什么也不管了,压根就不理会教行嬷嬷的命令,一个箭地跑了过去,跑到第一个敲盖子的女孩的水缸前面,开始拼命用小手拉扯着那根粗重的铁链子,企图救人出水缸,动作异常地精准有力,不知不觉中,完全不似了往常那一个手脚迟钝的笨丫头。
教行嬷嬷不悦地看一眼不安分的如意,终于生硬地开口了:“……开。”
在教行嬷嬷命令下,其他嬷嬷们纷纷动手解开锁着的链子打开盖,伸手进去把一个个憋得面色发青的女孩放出来。最先敲盖子的那个女孩一给放出就翻白眼晕厥过去,十指血肉模糊,鼻孔涓涓地出血,样子凄惨无比。一个年老嬷嬷粗鲁地一把推开还站一旁的如意,十分熟练地把女孩救醒。
“休息一下,待会儿再来。”
刚醒来的可怜女孩只得到了这一句冷酷的话。
那女孩听了之后心理防线全线崩溃了,马上癫狂起来。“不!不!我不进去!救命,救命!”死亡的威胁逼疯了这可怜的孩子,她尖叫,哭号,像个厉鬼死命抓着身边能抓的一切,任嬷嬷怎么揪拉她也不下去。
那一个嬷嬷没办法了,脸冷下来望向教行嬷嬷。
看着这个完全失态的孩子,教行嬷嬷沉默一会儿。
“那孩子不行了。带走。”
女孩被拖走。
其他陆续给嬷嬷弄出水缸的女孩子们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知道待会儿教行嬷嬷还要她们再进水缸里面训练一次,她们纷纷又哭又喊,露出了吓破胆的表情。
那个陶制的大水缸在这些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咳咳,咳咳咳!”刚刚爬出水缸的胭脂狼狈地大大摔了一跤。好不容易再站起来,她躲到一边,发出激烈的咳声,咳出一大滩水。
感到背后有两道窥视的目光,她赶紧回头。
“无需笑我,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
【14 夜游】
是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幺妹忍不住爬起来了。
“怎么了?”如意问。
“没,我生自己闷气。”幺妹闷闷地答道。
沉默一下,如意揭开被子,也坐起来。
星也寂静,夜也寂静。今天白天里亲眼目睹水缸训练的残忍,再听到了胭脂最后那一句诅咒般的话,如意与幺妹都不禁浑身一震,忐忑的心情到现在都不能平复。
月华如霜,静静撒落在地上,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冰冷,却让人不禁想触摸一下。
把头靠在幺妹肩膀上,如意就想起了自己枕头底下的破棉袄。
当日舒父替如意买下的那包姜糖,最后还是扔了。把姜糖扔掉那天,她没哭,也在那一天起,她开始收集线儿为楼主做华丽的盘长结。
“我们……以后会变什么样?”如意想问,她只能这样问。
她的提问难住了幺妹。
幺妹咬咬牙,“怎么样?说过的,我们会成为最高官妓!踩踩踩!把胭脂那种家伙踩扁!”像找到发泄口一样,幺妹一改刚刚不高兴的状态,双眼在黑暗中如星辰闪烁。
两人以最无防备最安心地姿态靠在一起。
“你会怕吗。明天地水缸训练。”幺妹突然问。
如意想一会儿。轻轻地摇头。到腰地乌发从她脸上扫过。撩起一阵清风。“嬷嬷只是要训练我们。不是杀人。苦是苦。熬过就好。训练我是不怕。只是怕……”顿一下。她突然涩涩地笑一笑。“幺妹。明天我们一起下水。然后一起出来。到时候我出来。第一个看到地是你。好不好?”
幺妹安静下来。她有一阵迷糊地模样。
模糊地答一声嗯。刚刚挺直了地腰身缓缓地柔下来。放松了身子。也和如意一起呆呆地看地上地月光。
都是两人间心知肚明地事情了。如意是手脚迟钝。常常打破东西。而幺妹底子就是童妓里最差地。熬不熬得住水缸训练。还是个难题。
如意的话正表明,她在担心着幺妹的下场。
明明昨夜还很高兴地聊着未来,但现在这个未来,好像越来越遥不可及了。
那个被抛弃拖走的女孩,一直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别提了,”许久之后,幺妹闷闷开口了。
“我跟你说过吗?我进楼前的事。”
如意摇头说没有。
“我有两个哥哥,他们是很没用的哥哥,整天要我照顾,那个下雪天我怎么找都找不够食物,哥哥们还在破庙里等着我带食物回去,我一气之下跟着楼主的车,求楼主带我进楼。楼主给了我买身的钱,我把它全扔给了哥哥就这样走了。”
幺妹幽幽地说道:“他们很笨的,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是不是已经把留下的钱花光了,是不是傻傻地待在角落里不懂怎样去乞讨,是不是还饿着肚子在破庙里等我……”
“幺妹……”
强迫自己笑一下,幺妹打断如意的安慰。“我不可能永远照顾他们,我就是不进千叠楼,我还是会生病,会嫁人,还可能在乞讨中给恶人打残打死。一切都可能发生,所以我要扔下他们,跟楼主走,起码我还能留给他们一份钱。”
“如意啊,我也不可能永远跟你站在一起。我们的路可能是不一样的,无情地说一句,就是没有了你,我也会安安稳稳地走下去,走属于我的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你该为自己而活。”幺妹认认真真地说着。
如意听完就皱眉苦思的样子。
很不屑于如意的优柔寡断,幺妹撇撇嘴,拧两下脖子,半响过后就突然大声喊。
“哼,我以后是要当贵篁的!你要不努力就要走到我后面了,不就小小水缸吗,我就不信制服不了!”她瞪大眼,“我是什么人?我是剽悍的幺妹啊!”
给幺妹故意一弄,如意忍不住轻轻一笑,点头如捣蒜,坚定地说道:“嗯,我相信你能的。以后,你会拜褚师贵篁为师傅,会成为最棒的贵篁。”
“那当然!”幺妹也笑了,伸手拉了拉如意的**脸皮。“笑了笑了,我这未来的贵篁还学不会笑呢,你快笑一个娇美给我看。”
说起笑,幺妹马上想到了那天那个绻玉棠绻贵篁的事情来。想起来她就一把火在心里烧,大骂:“那个什么绻贵篁的女人我就看不顺眼,你说,她最后在你耳边说什么了就不能告诉我?不就贵篁吗,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以后也会是啊!”
脸皮给扯了,如意反而又笑不好,幺妹一阵气结,最后放弃了。
“如意,你跟我来。”
幺妹推着如意跑出房间去。
“去哪儿?”
她们两人偷偷摸摸地上了楼。夜里的确楼中没看到什么人,摸着墙和走廊的雕花栏杆走,就在如意惊讶无比的眼神下,幺妹迅速地推开了一间名为蜜锦阁的房间门,拉着如意一起悄悄地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惊人。
“你看,这些全都是千叠楼里四位贵篁收到的礼物。”
幺妹语气里全是羡慕嫉妒,一边兴奋地摸摸那成山的各色绸缎,又指了指放在另一边的锦盒如意箱。
仰头向上看,这蜜锦阁里四面墙全摆满了各种琳琅满目的珍品宝物,单单是丝绸布匹就已经成山,更不用说那些用金方盒盛着的名画古玩。千叠楼里的四位贵篁果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最高官妓,眼前这些东西,怕是要这几位佳人几辈子都用不完,看不完。
拿起一匹紫红色的绸缎幺妹就紧紧抱着。
“如意,你看,以后等我们成为了贵篁后,我们就可以拥有跟这里一样丰厚的礼物,穿就穿最漂亮的绫罗绸缎,吃就吃最昂贵的山珍海味,喝的酒也要用金杯银杯,身边带着好几个丫鬟服侍。”
她双眸连连闪现着惊人的光芒。“所以只要给我们时间,我们就一定行的,什么绻玉棠啊之类的家伙,到时候我们才是最风光的,她们才要看我们脸色!”
幺妹是从小巷里走出来的乞丐儿,不懂什么收敛什么韬光养晦,只深知什么是弱肉强食的道理。正如幺妹自己所言的,在千叠楼里,即使没有了如意这个好姐妹相伴,她也绝不会沮丧或止步不前,极有天赋的她也一定能爬到更高更高的地方去,坚定地走一条属于她的路。
其实,所有童妓们都是一样,是这样迫不及待地希望快点长大,快点度过这漫长又毫无乐趣可言的童年,快点去可以肆意挥洒自己的青春。
看着这些堆积如山的珍贵玩意儿,如意的小脸上此时却是露出了些许寂寞的神情。
她稍稍掩饰了一下,没让幺妹发现自己的落寞。她犹疑了一下,迈步在这大大的房间内。从东西摆放的位置跟类别就明显地能知道,放在西边位置的,都是褚师流岚这位贵篁的————那些全是一个个用上好丝缎包裹好的瑶琴。鱼牵机这位“玉啼”贵篁留在蜜锦阁的东西不多,但自此分辨一下,看得出来那里样样的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东西最多的不是楼主柳怡宴,却是“长袖善舞”绻玉棠。绻玉棠收到的礼物几乎快占满了房间,里面什么都有,幺妹喜欢得不得了的那一匹紫红色绸缎就是属于绻玉棠她的。
如意轻手地,选择拿起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铁盒。
这小铁盒,是从放楼主柳怡宴的东西的架子上取下来的。
普普通通的小铁盒放在各色珍品面前,显得极为突兀和古怪,就像一棵草混在了繁花之中。如意当这楼主的丫鬟那段时间,见过很多次楼主把客人们送的东西转手就扔掉,既然楼主把这小铁盒留下来了,那这东西就一定是楼主喜欢的。
不敢打开铁盒,如意摸着上面的刻字。
“赫连翔”三字。是送铁盒的男人的名字吗?
她想着。楼主……很喜欢这个名叫赫连翔的男人送的东西吗?
细看一下架上的东西:有异域风格的小玩偶,一些普通的小手艺品,甚至是简单一束晒干了的花朵……许许多多,即使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只要写着是赫连翔所送,楼主都一一留下来了。
在架子上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刻着这赫连翔三个字的小东西后,如意有一瞬间的迷惑。楼主的架子上,小心摆放着的几乎全是这个“赫连翔”送的东西。
手上的小铁盒突然好像有的温度,让人觉得双手发烫,烫得连心都开始发疼了。
“走啦,给嬷嬷发现我们就要惨了。”幺妹喊。
如意朝房门口看一眼,低头把小铁盒小心地放回原处。赫连翔……临走前,她这样要求自己记住这一个名字,深深记进心底。
“我们既然出来了,顺便去厨房偷点东西吃吧。”幺妹道。
【15 兰兰】
“啊!饿死我了。”幺妹喊着.
今天白天给那个可怕的水缸训练吓了一下,她们俩都没有认真吃晚餐,现在幺妹就拉着如意往厨房方向跑,想找点冷饭点心的当宵夜。
关好了蜜锦阁的房门,两人看着四周没人,连忙下楼去。
深夜里的千叠楼竟然是难得的寂静,今天夜里千叠楼中似乎没有举行夜宴,楼上的一个个房间都熄了灯,冷冷清清的样子。幺妹如意拐下楼去,蹑手蹑脚地躲着可能出现的楼里人,小心翼翼地走着。幺妹和如意跑出房间的时候,为了不被发现,就没有拿烛灯,现在两人摸黑行动,怕的是教行嬷嬷突然出现在面前,那就真是死定了。在漆黑中摸索着,两人扶着雕花栏杆和墙壁前进,脚步声尽量放到最小。
咿呀一声,这时候一个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了,吓了两人一大跳。
“幺妹,你听过楼里那个传说了吗?”
如意紧紧抓着幺妹的衣袖,小脸缩在幺妹身后。
“什,什么传说?”幺妹的手一抖一抖。
“就是,就是……”磨蹭半天,躲在幺妹身后的如意就是吐不出下文来,幺妹急了。“是什么,快说,你别吓我!”
给她一吼,如意委屈地扁扁嘴。
“以前当丫头干活的时候,我有一次不小心听到那些丫鬟们在聊天,她们就突然说起来的事。她们说这是传说,,说楼里以前死了一位官妓,那位官妓自己的上吊,却觉得冤屈,死后怎么都不肯离开,化成长舌头的厉鬼整天整天地在楼里徘徊,见了人就会扑上去,问……”如意还是说了,她说着突然收缩五指,大力地扯一下幺妹的衣袖。
“问。楼里哪儿地横梁最高最光洁……她尸体就吊在那里……”
听这幽幽怨怨地声调。幺妹哇一声。
“你存心地。你存心吓我。我打你!”幺妹气得跳起来就追着如意打。
如意笑着躲开了。一边求饶。
“别。哈哈。我不正看你小心紧张地样子。就说点事帮你纾解一下情绪嘛。好像学术上这叫防御转移地……哎呀。别打了!”
幺妹哒哒哒地追着如意在楼上跑。好一阵子两人地打闹才消停下来。玩闹得太高兴了。忘情地两姐妹也没注意弄出点大声响来。幸好这时候楼里没有人经过。不然上报到教行嬷嬷那儿。她们就要被变着法子罚了。
幺妹还是气得小脸红扑扑的。
“什么鬼不鬼的,我才不怕!”她没好气地说道。
结果幺妹话音未落,突然又一阵怪异的声响从楼下不远处传来,吧唧吧唧,像地狱里恶鬼的凄厉呼号,又突兀又吓人。
看看如意一脸不是我干的的表情,幺妹脸都绿了。
声音是从下面的厨房那儿传过来的。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这诡异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了,一直萦绕在两人的耳边。
幺妹突然狠狠地咬咬牙,拉着不情愿的如意一起往厨房那儿跑。
楼里的厨房很大,她们刚刚进去就又一次听到那古怪的声音。呼哩呼哩,吧唧吧唧的,像有虫子在咬东西。
“老鼠?”幺妹安一安自己的心,四处瞧,信手抓起了厨房台上的大锅铲,掩护如意小心往前走。如意拿着从厨房某处弄来的蜡烛,点燃了,尽量伸直手出去,照亮前方的地方。
那声音是越来越大了,在烛光的映照下,眼前显出一团大大的黑影。好大!幺妹紧张地紧紧手上的铲子。她身后的如意在这个时候忽而轻轻地低吟一声,幺妹受惊,反射性抬手一拍!
“哇!”
幺妹惊魂未定地回头。
好不容易抓着幺妹挥出去的手,没让狠辣的这一招“锅铲大拍”打出去,“是人!”如意咬唇说道。
大出她们意料之外,出现在厨房里的不是什么大老鼠,是个人。
“嗯?嗯哼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蹲在厨房角落里,瞪大眼睛盯着一手握个锅铲的幺妹。少女嗯哼嗯哼地发出几个音,稍显惊慌的她嘴里塞着只肥美的鸡腿。
居然是一位楼里的姐姐。
幺妹狠狠地盯如意一眼。
谁让你刚刚吓我,差点打到人了!幺妹的眼神这样写着。
如意眨眨眼,只能傻笑。
“……姐姐你也是来偷吃东西的?”幺妹问眼前的少女。
刚刚一直发出诡异声音的人就是这个少女了,她蹲在厨房角落里,偷偷地吃东西,声音大了一点,就传到了外面的幺妹如意耳朵中,差点没让幺妹这两人以为自己见鬼了。
少女的样子看起来比较狼狈,她眼珠骨碌转一圈,点了点头,指指嘴上的鸡腿。
那一整只鸡腿硬生生地塞进了少女小嘴里,看起来让人忍俊不禁。估计是刚刚幺妹没挥出成功的那一下“锅铲大拍”也把少女着实地吓了一下,结果就是这鸡腿塞嘴的下场。
幺妹放松了双肩,轻松地笑道:“同类同类,我们俩也是饿了来偷点东西吃的。我是楼里的童妓,我叫幺妹。”幺妹指一下身后的如意,“她是我姐妹如意。那姐姐你是谁,我怎么没在楼里见过你?”
少女好不容易把鸡腿从嘴上拿下来,弄得满手是油。她拿下鸡腿,彻底松一口气的样子,微弱的烛光下隐隐现出她那光洁的额头和小巧圆润的下巴。
少女缓缓站起来后,看起来比眼前幺妹两人高了不只一个头。
比两人年长很多的她拍一下裙子,看看幺妹,又瞧一眼幺妹身后的如意。没有怪眼前两人突然进来吓着她的罪,少女侧侧头,笑得开心,弯起的嘴角极其调皮俏丽。
“我?你们叫我兰兰吧。”
少女用清脆的声线笑道。
兰兰?
幺妹跟如意想了想,突然对视一下,开始浑身发抖。
千叠楼里,没任何一个叫兰兰的“人”。
两人忍不住后退。
这个兰兰是什么人?!
“幺妹?如意?”只见这个叫兰兰的少女伸手指指着两人,转身不知从哪儿捧出碟红豆糕,就邀请两人吃。“你们也饿了?呵呵,这红豆糕姐姐我好不容易在厨房找到的,估计是厨房师傅偷偷藏起来送酒的点心,你们快来尝尝。”
“好吃吧?”少女问。
幺妹吞了一口口水,勇敢地拈一块吃。
“姐姐……你还没说自己是楼里什么人呢。”是幺妹努力装着淡定的声音。
“我啊,丫鬟。”
少女的回答很干脆。
比起还很稚嫩青涩的如意与幺妹,这个少女的一颦一笑就完全彰显出女人的资本。她有白璧无瑕的雪肤,极精致的五官,简单的一袭黄裙穿在她身上,衬着清爽纯净的气韵,活脱脱就是一位让人爱怜的可人儿。
这一个称自己叫兰兰的少女跟楼里的大多数人真的都不一样。没有责骂,没有轻蔑的目光,更没有又掐又打地对待如意幺妹两人,这个叫兰兰的少女只是很自然地叫了两人的名字,然后捧出一碟点心,很开心的样子说,你们也来尝尝。
无法看出她确切的年龄,兰兰一张娃娃脸上,是一双纯洁如稚子般眼眸,而这种眼神,千叠楼里早已寻不到了。
她说她是楼里的丫鬟。
“那姐姐你服侍哪位官妓?”幺妹提起胆子再问。千叠楼里,只有乐人子以上的官妓才有贴身丫鬟服侍。楼里这样的官妓也有不少,那些丫鬟幺妹如意两人都认识,这么就独没见过这位呢?
兰兰用手指指上面。
上面?最上面?
“啊!”幺妹差点没跳起来。“你说你是顶楼的丫鬟?”
兰兰点头。
“是哪位?‘玉啼’?‘长袖善舞’?难道是褚师……?!”
众所周知,居住在楼顶的,只有千叠楼里的几位贵篁们。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幺妹如意对兰兰这个名字没印象了————贵篁的贴身丫鬟整日都跟在贵篁身边,她们哪有这机会见着。
没想到,色艺双绝的贵篁身边,连丫鬟也会是像兰兰这样的清丽可人。
兰兰奇怪地看幺妹一眼,很惊讶。“哎呀,我们见过吗,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褚师的丫鬟的?”
我猜对了!兰兰是楼里第一乐妓褚师流岚的贴身丫鬟!幺妹高兴极了。“是褚师贵篁!褚师前辈!”拉着如意一直兴奋地嚷嚷。
兰兰她瞪大眼。
“看到贵篁的丫鬟下楼偷东西吃,就让你这样地高兴么?”她委屈地说道。
见兰兰好像误会了,如意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兰兰误会了。幺妹她是很崇拜你服侍的那位褚师姐姐,听到你是才这样高兴的。”
兰兰哦一声,再仔细瞧幺妹。“呵呵,我知道了,你是童妓,想跟我主子学琴艺对吧?”
也拈着块红豆糕放到嘴了吃,兰兰站起来个头比她们两人高些,就这样用俯视的角度围着幺妹看,看到幺妹肌理细腻骨肉匀的一双手时,她不置可否地哼一声。
她对如意说:“你也想学琴?”刚问完就没让如意回答,她自己先斩钉截铁地说了。“啊不对,你是楼主看上的徒弟,你才不稀罕学琴。”兰兰摇摇头,干净利落地耸耸肩。
如意给她说得有点尴尬。
兰兰说话,好直接……
“哦,不过听说你有麻烦哦。给绻贵篁盯上了可不是好事一件,没办法,呵呵,绻贵篁她就爱跟楼主对着干,你活该倒霉了。”满嘴糕点,一边说着又毒辣又直接的话,还一脸给美食幸福到了的满足表情。
是有心还是无意?
继续说:“同时给两位贵篁‘关怀’着的感觉一定很棒吧?一个是希望你好,一个却希望你死。以后你会被下什么手脚,我可说不定,听我主子说,你好像给评定是个资质平庸的孩子?唉,那更苦,做楼主的徒弟才艺可要最好的就你的这资质,的确有点丢人啊。那天我在楼上也见了,绻贵篁让你笑你没笑,你还没学会微笑哦……”
兰兰歪歪脑袋,干脆下结论。
“不会笑的妓女,下场一定很惨的。”
教行嬷嬷也对童妓们说过类似的话。
嬷嬷的绝对说不上苦口婆心,她总在用各种手段苛刻地训练着她们,在她们受苦时候一边挥舞她的藤鞭,一边用阴冷的声音说话。这样,她的话就会牢牢地记在童妓们的心里,刻入灵魂内,一生都牢记。
“微笑可是童妓们要学的最后一个重要课程哦,学好就基本就能开始选师傅了,要学不好,嬷嬷直接撵出楼。你们两人真的就学不会吗,好像嬷嬷能给的时间不多啊……哭哭笑笑不就是一个人最基本的表情嘛,我家主子当年学笑的时候可学得快了,怎么你们就这样窝囊?”
她突然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呀,难道你们天生缺陷,只会哭?”
继续吃吃吃,兰兰突然发现没人说话了。“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是嫌我有点儿啰嗦吗?”她惊讶地说道。
幺妹如意两人脸色都有点难看。
明明就是骂人的话,兰兰却好像是完全是无意的样子。
不是故意的吧,不是吧……看着兰兰俏脸上那一副无邪天真的表情,两人都在忍着。
这时候兰兰就突然邪邪一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得意地嚷嚷:“哈哈,骗过你们了,你们一定觉得我是个说话直接伤人又没头脑的单纯娃娃!哈哈,看你们给伤着又不懂骂人的样子真好笑!哈哈不行了不行了,笑死我了!”她扶着墙狂笑,滚来滚去的样子,笑声飞出很远很远。
什么纯净,可爱,兰兰用行动完全摧毁了如意幺妹对她的第一印象。现在的兰兰,看起来像个爱捣乱和喜欢骗人的小恶魔。
幺妹双眼喷火。
被骗了!
就知道在这个见鬼的千叠楼里,怎么还会有那种单纯的人,她们真是给骗傻了!
“你到底是不是褚师贵篁的丫鬟?再骗我真的不放过你!”
幺妹吼着。
“哈哈,好野蛮的丫头,不骗你啦,我是我是。你们一开始一定还以为我是鬼,看那发抖的样子就太可爱了。”兰兰笑够了,抹掉笑出来的泪水,对满脸不悦的幺妹说道:“我有点喜欢你们了,你们可真好玩。不过可惜啊,我现在要回楼上去,我那主子身子弱,照顾的人离开一阵子都不行。”
她甩着她两只油腻腻的手,找到块布蹭了两下算擦干净了。
兰兰异常干脆地跟她们说再见,走前还恶作剧般地捏了一下幺妹的小脸。
“下次吧,我们就下次再聊咯!”
幺妹愣愣地张大嘴,看着这“作恶多端”的少女转身走前还不忘往怀里揣上一碟点心。
“……这种人是褚师贵篁的丫鬟?骗人!”幺妹紧捂着脸颊,忍不住大喊了。
话音刚落,兰兰突然回过头了,幺妹马上一副噎住的表情。
兰兰古怪地瞧两人。
“我刚刚笑得特丑,不算不算,来,你们再看一次。”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兰兰清喉娇啭,两浅浅笑涡爬上香腮。
似云空一霎晴,可人儿巧笑兮。
【16 水井下的叹声】
“骗人,我不信……”
从厨房一路走回到房间的幺妹一直这样嚷嚷,表情十分哀怨。似乎兰兰给幺妹的打击很大,让她上床睡着之后也还梦话连连,睡得极不安稳。
今天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情。
可怕的水缸训练,神秘的少女兰兰,还有,还有楼主在蜜锦阁里放着的那一些刻了“赫连翔”几字的小物品……如此震撼人的一天,难怪连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幺妹今天都心神疲惫,这样累得,睡也睡不好。
刚刚下楼的时候见了幺妹神色沉郁的小脸,如意感到难过,不希望看到楼里唯一的姐妹这个模样,她不知哪儿借来的机灵,装出点顽劣要捉弄人的样子,想办法胡诌个鬼故事来逗幺妹的。
她善意的恶作剧成功了吗?
如意想着,听到了身边女孩的含糊梦呓。再次小心地替幺妹捻好被子,她自己也慢慢躺下睡了。
都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才行……
星空之下,有一个女孩满怀心事地进入梦乡。
“爹爹,爹爹。”
这夜,如意居然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爹爹。快来。”
梦里有清晰地声音。是七岁地舒玉儿在天真无邪地笑着。真正地玉儿脸上地笑容。是甜美地。真正地小玉儿地声调。是娇憨地。七岁地舒玉儿一边笑着喊。一边拉着舒父地手。
“爹爹。水凉凉!”当时地玉儿笑得很开心。
其实在那一场罕见地大旱出现之前。舒父家旁有一条小小地河。
小小地河里河水清且浅。总能看到黑漆漆地鱼儿嗖地游过。天气好又干完了农活地时候。舒父会带上可爱地女儿下河抓鱼。河水凉凉地滑过舒玉儿地脚踝。有时候还会有调皮地小鱼亲吻几下玉儿地小脚跟。一次次引得这小人儿咯咯地笑。
玉儿七岁就在浅水地地方玩耍。她用小手在河面上拍打。弄出小小地水花。河水溅上小脸上。凉凉地。玉儿最爱在水里跟鱼儿玩耍。有时候她碰上小虾小蟹地。也开心得不得了。哇哇叫地追着这些可爱地小东西。
梦里那一天的天气如何?
其实那一天的阳光真的很好,很好。河水看起来比往常的要清澈,舒父把玉儿带到了河边,下水的玉儿把嫩嫩的手掌放到水里,看到阳光透过水在掌心留下不断流动的光波。
“咯咯。”暖光,清河,玉儿在笑。
那一天,舒父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岸边,抽着烟儿,目光望着远方。
然后玩耍中的玉儿给一条突然跳出来的鱼吓一跳,慌了手脚,刚刚好脚下的软泥塌了下去,这小小人儿就一脚踩落了深水地方,在水里痛苦地扒拉好几下,缓缓地沉落下去。
连呼喊一声的机会也没有,之后就是一片黑暗。
水底下是最冰冷,窒息的感觉。
天边微亮时分,公鸡未啼叫,如意就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了。
“原来是一场梦……”
她紧紧抓着被子,满头大汗,神色犹残存几分惊骇跟痛苦。走到脸盆边,用力地往脸上泼几下水,直到觉得脑子足够清醒了她才呼出一口气,塌下紧张僵直的双肩。
她没有记错,这个梦提醒了她。
七岁的舒玉儿,就在那一天溺死。
静静地看着自己现在的一双小手————是属于舒玉儿的手,十根手指都在微微地发抖。那一个梦,是小玉儿最后的记忆,是镂刻在这小小身体里的痕迹,死亡过一次的痛苦经历,忘不了,如何忘得了。
深呼吸穿好了练功服,发现时间还早,看一眼还在床上沉沉睡去的幺妹,如意想了想,往平时训练的地方走。既然醒了,为了忘记这个噩梦,她准备到训练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先练一阵子。所谓笨鸟先飞,不只是说说而已,如意的表情也很平静,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天色晦暗,空气中有点雾气,一路上如意也不用怕踩着什么,在楼里的地板上赤脚小跑。天色渐渐由墨蓝变成深海蓝色,远远地能看到残留下了几颗闪烁着的星星。
教行嬷嬷昨天说了,今天要继续进行水缸训练,而这一次就轮到如意她们了。
如意果然看到了十几个大水缸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
一个个水缸像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不肯离去的缕缕幽魂,缸身上沥青色的釉色,描绘着冰冷与沉重。如意上前去,辛苦地打开其中一个的盖子,看见水缸里面已经盛满了水,她试着探手下水,感觉到的只有刺骨的阴寒,她马上打了一个哆嗦,把手重新伸出来。
水缸训练,要把整个身子泡在水缸中,盖上盖子,面对一片的漆黑和冰冷刺骨的水,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个练气的方法,残忍至极。
熬不过这训练的人,会被嬷嬷拖去哪儿?
不忍再看了,迅速地把水缸的盖子盖回去,如意揉揉自己的双臂。她抬头,看着这时候天边第一道晨光浮现,金灿灿的光射到她小小的身上,替她驱除心底的寒意。
开始锻炼吧,她对自己说。
突然一愣,她皱一下眉头,有点茫然地回头看去————以为是别的童妓们也提早来训练,她就自然地回头。
因为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
放眼四望,身边没有一个人。如意疑惑地走两步,发现她的身边的确只有这一个个沉默的大水缸。
如意张了张嘴。那一直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一个幽幽的叹息,悄悄地钻就耳朵里面,徘徊回荡。
初升的太阳被掩盖在浓浓的云后,只露出一个模糊的样子,暧昧不清的光线懒洋洋地投射下来,把水缸一个个拉出怪诞无比的影子,水缸边上的那一棵熟悉的桂花树上有淡淡的花香弥漫,香味中犹带着一种夜露的冰冷。婆娑的树影打了如意脸上,留下光怪陆离的斑驳痕迹。
“谁?”喉头滑动几下,她紧张地唤。四周围的确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如意的眼前还是只有这沉默的水缸,树与空气。
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啊……”
更飘渺悠远的声音飘来,如意一惊,开始寻找声音出处。
“好冷……好黑……”
听声音,如意的脸上缓缓出现了惊愕的神情,她寻这声音来处,目光移动到那棵桂花树下的那口幽深的水井————声音,就是从深深的井下面传上来的。
三两步跑到井边,如意扒着井沿往下看。
“……真冷。”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粼粼水波中浮现,长发盖脸,湿衣透明,全身颤抖。
井下,有人。
【17 冲突】
如意忍不住一声惊叹。
“天啊,你怎么了?支持住!”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掉到深幽的水井下,如意只慌了一瞬间,连忙寻来打水的吊桶放下去。“抓住,我拉你上来!”她朝井下的人大喊。
“撑住!”
救人!她咬牙,对井下的人喊,也对自己说。
井沿滑腻腻一片,如意拉了几次没拉好,握紧粗糙的绳子,如意一只脚撑住地面,一只踩在井沿,使尽全身力气地拉。知道自己要救的是井下的一条鲜活人命,她绷紧全身,艰辛地拉着,吊桶的绳子在她手上有如千钧之重。
这时候忙于救人的如意,完全是毫无防备。
有人狠狠地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啊!”
惨叫一声,脑袋直接磕上井沿的石砖上,咚一下,马上满头是血,她五指死死地扶住了井沿,抓得指甲发疼,才险险地逃离了掉下井底的噩运。
“你们干什么?!”捂着伤口,如意悲愤地指责身后的一群童妓。
如意刚刚拉上一半的绳子就没有如意这样幸运,那绳子又嗖地迅速掉了回井底去,噗通一声,井里的那人轻轻地发出一声,再一次跌回到冰寒刺骨的井水中,眼看就已经沉下水去了。
从童妓们里走出一个较年长地。
“人是我们推下井地。那井下地就是那一个不知廉耻地丫头明月。”
这个走出来地女孩尖刻地说道。如意认得。眼前这个童妓叫玲绿。是这群女孩们地领头。平时很多事都是这个玲绿说了算。像排斥如意。背后说阴损地坏话这种事情也是她一手操控地。
这个玲绿叉着腰。脸上地表情全是冷笑。“这种丫头哪值得救。你就不许插手了。到底你总该明白。竞争者还是少一个最好地道理吧。”
井下地明月明显已经晕厥假死过去。如意现在都已经听不到井下传上来任何声音了。这一群由玲绿带头地童妓们就是这样地狠毒。把明月硬生生地推落深井下面。让明月在冰冷地井下泡了一夜。
想不到楼里地童妓们地心智会扭曲至斯。如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稚嫩但眉间尽是自私残忍地脸庞。
人命在这些女孩子的眼中,已经不值一钱了……
“……不,我要救她。”
如意抖抖唇,这样坚决地回过头去,继续救人。给玲绿刚刚一推,如意的两只手掌让粗糙的绳子磨破皮,已经红肿起来了。再摸一下头上的鲜血,如意忍住想呕吐的晕眩感觉,握紧了拳头,决然地再拾起了吊桶的绳子。
那个玲绿一听,马上沉下脸来。
“我说了你不许插手,蠢丫头,难道你很想下去陪她吗?”
如意没搭理她。
“如意你这个死丫头,听到了没有?”玲绿提高了音调。
“玲绿你闭嘴!”
绵软的女童音此时听起来凛然整肃,又可敬又可怕,一股浓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玲绿张大嘴,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好像发飙了的如意。
汗水让刘海贴着额头,掩住如意的一双眼眸,喊完这一句的如意深深地,深深地看玲绿一眼,就转过头去了。
那一转身,决绝且果断。
那一眼,尖锐如刀,好像能把人心看透。
这是如意,那一个又蠢又懦弱的丫头如意?
看着如意努力救人的背影,玲绿突然怒不可遏————自己刚刚居然差一点给这楼里最傻的丫头吓着了?小脸上戾气一闪过,暗地里跟身边的女孩们对一下眼色,玲绿马上抽手就往如意的背上招呼过去,要下毒手。
如意仿佛是对此毫无所知。
“啪!”猝不及防地,玲绿的手却给重重地拍开了。
幺妹匆匆赶到了。
玲绿握着彻底麻掉了的手,略显慌张地后退几步,惊惶地看着突然出现了在眼前的幺妹。
她蛮横地站在了玲绿与如意的中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紧玲绿。及时赶来的幺妹对着玲绿狞笑几下,用犹带寒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谁敢伤如意,我马上刮花她的脸!”
粗暴地掖着袖子,幺妹的气势惊人,给她这样一威胁,玲绿忍不住再次往回退几步。
谁不知道这叫幺妹的死丫头进楼前就是一个混在暗巷的小乞丐,手段粗鲁狠辣得很,行事也蛮横不讲理,她说要刮花你的脸,就是一定会刮掉你脸上一大块血肉。千叠楼里的童妓们谁不知道,美丽容貌就是一个官妓的生命,幺妹这么阴损的一喊,原本已经围上来的女孩们脸色马上煞白了,动作不禁犹豫了起来。
“幺妹,你以为这样做,以后你在楼里的日子会好过吗?”
目光闪烁,玲绿突然嗤笑说道。
“处处护着如意那个蠢丫头,你图的是什么?”她对着幺妹尖声喊。
幺妹冷哼连连。
“想来挑拨离间?你们哪配。在我眼里,你们这些家伙就没一个配跟如意比较,看着一个个都像臭水沟里的蛆虫,让人恶心!”瞧一眼如意头上的伤,幺妹脸上的笑更狰狞。“害了一个,居然还想用同样的手段再害如意?这井水倒给你们这些家伙弄脏了。我承认你玲绿真是够大的胆子,现在我倒要看看,你们还会有什么好手段,能逃得过接下来的教行嬷嬷的惩罚!”
在这一群童妓们愤恨不甘的目光下,如意忍着一身伤,艰辛地一点一点地把井下名为明月的女孩拉了上来。
出了水井,哗啦地溅了井外一地的凉水,那个叫明月的女孩浑身湿漉漉的,脸色发青,双目紧闭。
“你怎么样?醒醒。”如意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块寒冰。
“明月!撑住,我这就叫嬷嬷来!”把人托付给幺妹照料,如意站起来就急忙跑出去找教行嬷嬷。原本围着的童妓们想阻止如意,结果幺妹脸一沉冷哼一下,她们纷纷僵直了身体,不得不放过如意,一个个表情越发怨毒。
“千叠楼是什么地方,幺妹,你今天为了如意跟明月这两个死丫头而得罪我们大多数人,日后你必定无出头之日!”
玲绿忍不住这样威胁幺妹。
“错,明月与我何干,我只有一个好姐妹如意。”
幺妹懒懒地说道,瞥一眼脚边已经生死不明的明月,眼底闪过一丝异芒。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射下来,驱散一切魑魅魍魉,那个把明月折磨了一夜的水井依然幽深,水井边的桂花树弥漫淡淡的香味,和着旁边沉默的大水缸们,一起在无声地嘲笑着眼前这一群无知无畏的女孩们。
犹豫了一下,幺妹还是忍不住恨恨地低喃。
“如意这个……笨蛋!”
【18 收场】
很快事情告一段落。
“很好,”对于明月落井一事,施施然赶到的教行嬷嬷只说了这一句话。
“既然有人做得出,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踌躇再三,身上犹带着伤的如意还是跑去找嬷嬷。
“嬷嬷,那个,那个女孩……大夫怎么说?”如意担心地问道。
“死不了,救回来了。”
教行嬷嬷快速地瞥一眼头包纱布的如意,看如意救人的份上,还是给了一个答复。
是啊,明月这丫头命硬,死不了的。
嬷嬷冷哼。
虽然知道把人救了的就是如意这一个丫头,但嬷嬷她到底也没太相信如意会真的关心明月那孩子。明月这女娃的确命硬,给大夫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边救回来,大夫当时就说了,这女娃是寒毒入体,幸好救得及时,要再在井里泡上些许时间,估计小命就真的没了。
那以玲绿为带头的一群童妓们面对教行嬷嬷的审问,是一个个都一致摇头否认,哭着喊着说此事完全就与她们无关。她们摆出无辜的样子,反正现场的确也没有什么能证明人是她们推下井的,就打定主意这样否认下去。
“你们真够胆。”
不咸不淡地说着。嬷嬷把手上地藤鞭握紧了又松开。
“今日之事。没揪出个人来我是绝对不会罢手地。你们这些胆大包天地小丫头们。最好想想自己在这件事中当了什么角色。要好好想清楚了。愿意自首地当然可贵。当然要抵死不认也很有胆色。我在千叠楼里教过几批女娃。最喜欢地就是这样有胆色地人。只希望有人可以将这份胆色保持到最后一刻。”
“过几天。所有人都给我下水缸去。一天找不出凶手。你们就一天给我泡在缸里训练。”
不顾女孩们愕然绝望地神色。嬷嬷冷笑。
“想减少竞争者。本嬷嬷帮你们地忙。估计几天后能站在这里地。就不会剩下多少人了。”
教行嬷嬷这次是真的暴怒了,居然下了这种惩罚,女孩子们是又惊又怨,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纷纷被即将面临的残忍训练震住了。她们一个个是怕得要死,却没有一个反思自己过错,她们全都只念头一转,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救人的如意身上。
这一群心智扭曲的女孩们看如意的眼神越发不善,带着各种浓重的恶意。现在女孩们是完全恨上了如意这个死丫头,连带也恨上了包庇如意的幺妹。
的确,要不是如意这一个半路跑出来的程咬金,要不是如意执意救了人,最后明月那丫头估计就一定死在井下面,尸体不知要过多少时间才能被嬷嬷发现。这事情要到了死无对证的地步,应该就没法子追究了,这群女孩们的算盘打得精细,但现在,明月没死,一切都给救人的如意毁了。
面对女孩们的恶毒眼神,幺妹冷哼几下。
“疼吗?”
幺妹看了看如意头上的伤,面无表情地问道。
如意不喊疼,把包扎好的头往幺妹手上蹭蹭,像一只知道自己闯祸了的小猫。
“对不起。”
如意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三个字了。
明明幺妹已经好好地提醒过了她,要她不要管这种事,但真见着了事情发现的时候如意却还是忍不住插手出去救人。结果,现在她还连累了幺妹,看那群童妓们的眼神,她们俩以后的在楼里日子一定不好过。
就是这样想,如意更是觉得对不起幺妹。
幺妹问完这句,就一直不说话了,只用很苛刻的眼神看着如意。
如意又是心虚又是疑惑,忍不住握了一下幺妹的小手,才惊讶地发现幺妹的手心上已经全是汗水。
“幺妹?”如意试着唤几下,但幺妹居然反手啪一下,狠狠地甩掉了如意的手。
“你别喊我,我现在想打死你。”幺妹才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是浓浓的煞气。
幺妹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不知道刚刚是什么情况?我只有一个人,我能对付一个玲绿,能对付一两个人,但她们人多势众,真要豁出去害你的话,我帮不了你的!最好的结局就是我把玲绿弄下去陪你而已。幸好她们是个个都自私自利又怕死,我才能帮你过着一次劫,但你到底要我这样担心到什么时候?还有下次吗?”越说下去,幺妹的眼神就越犀利冰冷,好似一把刀。
如意听着,慢慢低下头来。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有多么地担心,担心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给她们害了。”幺妹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眼中已经有水雾缓缓浮现了。
“我现在就想狠狠地打你,打到你这脑袋开窍为止。”她朝如意大吼,“真是气死我了!”
“对不起……”幺妹吼了半天,如意嗫嚅地从头到尾只有这一句。
幺妹骂不下去了。她狠狠地抹一把脸,还是不得不消了气。
“……疼吗?”咬唇,幺妹再问一次。
如意怯生生地摇头,说不疼,不过马上闭紧了双眼,一副从容就义的样子。“幺妹,你打我吧,就是还有下次,下下次,我估计还是会去救人的……”
她咬牙说道,这一句,坚定如磐石。
听到这样说,生气中的幺妹吃惊了一下,半响才反应过来。
她跟玲绿一样,给如意这样子吓了一跳。
这是如意?什么时候她说话用过这种语气?就像一个……一个成熟的大人?
幺妹嘟嘴,真的只能叹一口气。“算了算了,我不怪你了。”又气又无奈地大喊,“我也没想到那群人会做到这种地步。明知道你这家伙心软得很,脾气又倔得跟头牛一样,你坚持救人就救人,我不管了,这次我是白生气,白操心!”
如意眨眨眼,见幺妹好像终于消气了的样子,突然矜持地露出一个傻笑。
“幺妹你真好……”
看这标志性的傻笑,刚刚还以为如意有出息的幺妹马上翻白眼————什么成熟的大人,这就一傻妞!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幺妹伸手就用力扯着如意的脸颊,痛得如意哇哇大叫。
“但我告诉你,你下次做这种事的时候先通知一下我,听到没有!”
幺妹在如意耳边大吼。
如意只能忙着点头了,但点完头她又一副犹豫不决,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看如意那神色,熟悉她性子的幺妹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去看看那个什么明月?”
如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偷偷地嗯一声。
虽然明知道如意现在身上带着伤,幺妹还是忍不住拍一下她的脑袋。
傻妞!傻妞!
“你真的装好人装上瘾了,去!爱去你就去!别在意那群童妓们,她们都把我们俩恨到死了,也不在乎再把她们刺激那么一两下,你要去就快去!”
给幺妹这样赶着,再去征求了教行嬷嬷的同意后,如意噔噔地就往那个叫明月的女孩房间跑去。
【19 对话(上)】
那个叫明月的女孩子,她的房间在楼上。
如意噔噔地上了楼,左拐右拐找到了明月的房间。
再次摸摸头上的纱布,如意扁扁嘴,把手蹭干净了,轻轻地试着敲几下门。许久,无人来应,踌躇了一下,如意还是自己推开了房间的门,缓缓步了进去。
房间不大,意外地能看到的颜色不多,灰白黄的,整体色调偏素。房内的东西也很少,看起来很空阔,但明显是精细地布置过,看起来比如意她们这一些童妓们的房间要好。
如意刚刚进去,就看到了一个醒来的女孩恬静地坐在床上。
“……是你。”似乎是听到脚步声,这个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木然地望过来,看如意缓步进房间来。
她好像认得了如意,那可爱的小脸上有着一种平静无波的表情。这个叫明月的女孩看着如意进来,说完这两个字后婉转地把头一偏,挪动目光就静静的望着窗外,不发一语。
好像坐在床上的,就真的只是一个无心无口的瓷娃娃一样。
如意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完全不同于就在半刻之前水井下的狼狈凄惨样子,现在静静地望着窗外的这个女孩目光清澈,神色自若,眉尖沾着一些很复杂的情感,浑身散发让人看不透的气息。
楼上的风轻柔地吹,一身素服的明月散着一头乌黑油亮的发,很安静地坐在床上,就这样沉默地望着窗外遥远的连绵远山,任窗外吹来的清风轻拂动她额前的发丝。她长长的睫毛抖动几下,在脸颊上覆盖一片阴影。
刚刚救人上来地时候。半昏迷中地明月其实低喃了一些只字片语。
就是这一些只字片语让如意当时愕然。彷徨。后来嬷嬷赶来把人带上楼让大夫来照看。而细想下来地如意是怎么都不能释怀。忍不住就这样跑上楼来探望。
其实。现在望着这个古怪地女孩。如意心里反复想着地就是她在水井下地话。
如意对这个明月认识不深。记得最清楚地就是明月她第一次出现在童妓们面前地样子。那端坐在楼上地姿态。鬓发边地一朵白色丧花。以及一抹现在想来还是觉得意味深长地微笑。就是如意对明月地全部印象了。
现在近看了。发现这个叫明月地女孩地确是一个天生丽质地小美人。她肤如凝脂。冰肌莹彻。小小年纪就已经有这姿色。再过几年怕就更了不得。千叠楼外楼内地花朵都要为她而开放。
看着压根不搭理自己地明月。如意咬咬唇。觉得头上地伤口又开始痛了。
用手按一下,如意摇摇头。虽说这人是如意救的,如意上来探望一下也是应该,但真正见了已经平安无事的明月,如意倒觉得无话可说了。现在这个叫明月的女孩转过头去,摆明了打出的一个软钉子,一副不太欢迎如意这个救命恩人的样子。
越想越感觉古怪,如意干脆就干站在那儿,也没有走人的意思。
楼上略显空阔的房间里,一个冷漠地侧头过去眺望远方,一个呆呆地站着不动,两个七八岁左右的女孩子就这样僵持下去。
窗风柔和,吹皱心湖,暖暖日光眩目地从窗口投射进来,不知的谁先叹了一口气。
许久以后,望着窗外的明月突然开口这样说道。
“地方简陋,请你自寻个位置坐吧。”
终于是打破了这一种尴尬的气氛,明月说话了,她的声音意外地清冷,听着像一束稀薄的月光扑在华亮的瓷器上发出的幽幽叹息。她语调却这么地淡定平静,若不是她的音质中还带着童音的绵软柔腻,单单听这声音是让人怎么也猜不到她会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明月终于要搭理自己了,如意愣了一下,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我身子很好,大夫说不会留下病根。”好像已经知道如意想说些什么,明月她先淡淡地开口了。
“谢你救了我。”
明月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淡漠,她对如意说谢谢,头却从来没有转回来看如意一眼,那一句谢谢,语气中的晦涩意味也意外地复杂难辨。
听明月一声谢谢,如意也没想什么,笑了笑。
“是吗,你没事就好,其实也不用谢我,那种情况,谁都会来救人的。”
缓缓收回了投向窗外某一处的空灵眼神,明月才转过头来。刚刚从折磨了她一夜的水井下被救出来,明月这女孩现在小脸上的脸色还发白,样子看起来怯生生地惹人怜爱。她那一双琉璃色的水样眸子转过来,终于正式地看了如意一眼。
在如意看不到的角度中,明月她很隐晦地皱了一下眉头。
“……你的伤?”她简单地问,语气温和。
“哦,这个。”如意不好意思地摸一下脑袋。“大夫说没事,已经结血疤,到血疤掉落了就好,不会留疤痕的。”
“是吗。”听言,明月淡淡地笑了笑,那矜持的样子让如意有点愣。有一瞬间如意几乎以为明月就跟她一样是个穿越者,幼小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
“……你是善良的。”
明月她说着,轻轻地赞如意一句,那浅浅地一笑,让如意觉得眼前的女孩整个人缓缓柔和了下来。退了月华的冰冷质感,只留下月辉的温软纤柔,明月现在少了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亲切很多。
不知道明月为什么有这种变化,但如意心里感叹了。哪里是什么穿越的好同志,明月这份淡定却又让人有压迫感的气质,不正是那些古老的大家族里小姐的气韵么?看来,进楼以前的明月一定是一位合格的大家闺秀,那种已有端倪的端庄沉稳是如意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眼前的明月突然轻轻地开口说道。
如意又一愣。
谁能拒绝一个纤细可爱的女孩的请求呢?
“我在井底时,神志已经不甚清,记不得当时的情况了。”明月她很可爱地侧侧头,目光再次幽幽地投射到窗外,稍微有点困惑的样子。
她是这样轻轻地问,悠然的语调好像只是在问一个无关重要的问题,但那晦涩深沉的眼神出卖了她。
“你是听到了我喊救命,才救我的吗?”
明月用淡淡的语气问着,如意听了心里马上咯噔一下。
明月她……果然问到了这个问题。
“不,”如意说道,“你没有喊救命。当时我听到你在井底自言自语,有声音,我才发现你人。”
“自语?”
“嗯。”
明月嘴角的笑意越发诡异起来。“我说什么了?”
“你说……”如意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不要救我’……”
【20 对话(下)】
“原来是这样……”
明月沉默了一下。
不要救我,简单四字。像解开了一个一直在脑海里困扰着的心结,如意看着明月她眼神闪烁几下,优雅的嘴角就淡淡含起了一抹蕴含讽刺的微笑,似是在暗暗嘲弄着些什么。
说完,如意也沉默了下来。
千叠楼……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关于这个问题,楼外的人会告诉你,千叠楼啊,就是京都里盛放最娇艳美丽的花儿们的花园。
而楼里的人却会摇头,一再地摇头————千叠楼啊,那其实是葬送一个个最鲜活的生命的坟墓。
“不要救我……”
是的,当如意刚刚把明月弄出水井,彻底昏厥过去前的明月轻轻吐出几口井水,只用弱如蚊蚋的声音说了这一句。
当时把人救出水井,正试着小心把人叫醒的如意听了马上惊愕,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女孩身体像寒冰一样,而她的话却是烫手的火焰。
最后,如意只能这样推断了,明月她……想死。
明月啊明月。一个连自己都不爱地孩子。其实掉下水井地那一瞬间。明月这个孩子到底会不会慌张。会不会绝望。会不会因为迫近地死亡而惊恐到极点……这一切。如意已经不得而知了。如意只知道现在眼前。明月小脸上是一片出奇地平静。
平静到冷漠。冷漠到无情。
是多么狠毒地丫头。所以在被推下井底后根本就没喊救命。明月本意就根本不希望任何人过来救她。她只想在冰冷地井水下死去。但天不随人愿。在井底冻了一夜。对自己狠毒无情地明月还是最终给冻糊涂了。井下是这样地寂静漆黑。井水是这样地寒冷刺骨。糊涂了地明月恍惚间就呢喃起来。之后天亮。如意出现了。这一个滥好人听到了她地声音。然后把人救了上来。
抓住抛下井地吊桶。是身体本能。与意志无关。
明月她想死。她是这样渴望着。当她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被救了之后。她心里会是如何地震惊与无措。一度以为是自己到了后面终是意志薄弱。一副贪生怕死地样子狼狈地呼喊救命而让人救上来地。明月醒来以后地心情能复杂到如何地步就可想而知了。
但其实很明显。明月她地确不是这一种俗人。这个才七八岁地女孩。她喊冷。喊黑。但不喊救命。
多管闲事的人,是如意。
“我觉得,救你是对的。”
想着忍不住,如意就这样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惊人。她刚说完就慌地捂着小嘴,自己先一愣。
而明月也像给她吓了一下,也怔怔地看过来,那有一点呆的样子很可爱。
如意有点尴尬。
我觉得……对?
不久之后,眼底闪过一丝安慰,如意就缓缓松下僵硬的双肩————是啊,自己觉得对就行了。松下了绷紧的神经,如意说话也流利起来。“再给我一千次机会,我还是会救你的。”她徐徐说道。
明月看她一眼。
“……没人说你是错的。”很完美地回答了,但刚刚说完,看到如意的神情的明月已经明白,眼前这个比她虚长几岁的救命恩人,可能已经看懂了自己的心事。
缓缓垂下眼帘,明月旋即改口:“你觉得你是对的,你就是对的。”
“但你让我觉得我像是错的。”
“哦?”
听完如意的话,明月她轻轻地哦一声,似笑非笑地回望过来,突然这样问。“那你想怎样,难道你想辅导我?辅导我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地去当一个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妓女?”
似乎给如意无意中触到了逆鳞,这一刻的明月她不再是一个灵魂空洞的瓷娃娃,整个人爆发一种惊人的压迫感,像一只在低吼的负伤小兽。
在如意面前,这个瓷娃娃一样的女孩毛骨悚然地微笑着。
“你真傻,救一个没有呼救的人完全不值得称道,日后为此你要吃的苦头可能要更多。你进楼早,应该比我清楚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我佩服你的善良,也替你的善良可悲,它出现在了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很淡漠地扯了扯嘴角。“无论如何,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才跟你说这些话。你想搭救别人,先想想怎样保护自己,不然那些在你身后关心你的人我就要真替她们可怜了。”
像第一次说了这样多的话,明月她眉间的阴郁之色更浓,说完就转过头去。
“善良也要有个限度。我不曾责怪你,你也不要过多干涉我的事了。”
一阵死气沉沉的寂静。
如意低下头去。“……我说不过你。”她闷闷地说道,掰着自己的手指,咬紧了嘴唇。“但我知道你在回避我的问题。”很斩钉截铁的口气。
明月表情一僵,木然地侧头过去。
如意继续说。
“谢谢你对我的忠告,但我可能无法按你说的做。”
“我……觉得,我应该不是一个完全善良的人,但,还是感谢我保留下来的一点善良,是它证明我是被爱着的。被世界抛弃的感觉真的很不好,我也知道,所以才愿意当搭救者,愿意试着把这份温暖的心意传下去。我现在的生活方式或许有错,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懂。但至少,我活着。我告诉自己,若我做不到为自己而活,那么,至少要为爱我,希望我活着的人而活着。”
“明月你其实年纪还这么小,世界这么大,你会有很多很多的未来,有很多很多的明天,只要活着,事情总会存在转机的,不会继续糟糕下去,你又何必……”
“你口才很好。”
明月不想再听下去了。“但不要用大人教训孩子的口气跟我这样说话,你也不过年长我几岁而已。并且,我不认为在这个鬼地方,会有哪个人值得我去为她而活。”她这样冷漠地笑着下总结。
如意低头,再也说不出什么。
明月还是这样,但至少她算是把话听进去了。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委屈地闭了嘴,无奈,如意起身走出房门。
最后,在如意身后传来幽幽一句话。
“善良不是拿来挥霍的。昨夜我有防备,最后还不是被推进井去。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会得到惨痛的教训。”
如意回头,那一个可爱如同瓷娃娃一样的女孩再次把头拧向空旷的窗口,神情木然地仰望窗外的蔚蓝苍穹。
带着酸涩的味道。
“你小心她们……”
关门的那一刻,女孩背影是那么地瘦弱与寂寞。
【21 心机】
下了楼的如意没头没脑的,就给幺妹往怀里塞了一把扫帚。
“我们开始打扫!”幺妹没好气地说道。
教行嬷嬷是使唤人使唤成精了,明明出了明月这种事,嬷嬷嘴上说是说今日把水缸训练取消掉,但还没等童妓们为难得而至的一次休息而兴奋时,她却马上下令了,要所有女孩子们今天当一回楼里的使唤丫头,要把千叠楼里外清洗干净一遍。
“你们这群丫头是精力过剩,有那么多精力来想怎么害人,我看不如就把那精力剩出来,给我做杂活儿去。”
当时的教行嬷嬷冷哼几下,是这样说道。
女孩们一听,马上不愿意了。除了幺妹和如意,其他的女孩子们都是一进楼来就是楼里的童妓,每日的内容除了训练还是训练,哪儿做过这一种苦活。但只要嬷嬷冷酷的眼神扫视过来,被嬷嬷藤鞭鞭打得有阴影的女孩子们就马上慌了,都急急忙忙提着工具,一哄而散地开始了打扫。
现在,幺妹跟如意两人正站在千叠楼楼上的走廊里,对着廊里的雕花栏杆和名贵的摆设进行清洗打扫。把楼上的雕花栏杆都仔仔细细地擦洗几遍,如意幺妹两人做着杂活儿来倒一点都不手生,谁让她们当过好一阵子的千叠楼低等丫头呢,现在不过是重操旧业,自然驾轻就熟,做得得心应手多了。
看着楼下的女孩们一个个都笨手笨脚的样子,让一边督促着的嬷嬷又是藤鞭又是责骂。
“我就说,我们进楼的那一天嬷嬷这老妖婆心情一定是极差,要不为什么就独独我们两人进楼会先得从低等丫头做起?不过现在看来,熟悉这种粗活儿的,倒成一种优势了。”
拿着擦布,幺妹看着下边的童妓们给嬷嬷教训,口气是幸灾乐祸。
她痛快地喊:“活该,都活该,让你们一开始看不起我们俩。做过低等丫头怎么了,怎么看都比你们这帮蛆虫强。”
教行嬷嬷间接地来替幺妹出一口气。现在幺妹地心情是好极了。连干苦活也一副开心地样子。就差没吹口哨。
“对了。如意你跟楼上地那个什么明月说了什么?”
被问到地如意一愣。心虚了一下。就老老实实地把谈话给幺妹复述了一遍。一听了如意地转述。幺妹就什么好心情都没了。马上怒火燃起。
“那个混蛋明月就这样来对你这一个救命恩人?真是岂有此理!”
幺妹听了反应大得很。她大声嚷嚷。气得把手上地水盆往地上砸。哐一声。水花四溅。
本来幺妹就不赞成救人。现在人是已经救了。亏也已经吃了。那个被救地家伙还一点感激地样子都没有。还反过头来不痛不痒地开口教训如意几句。幺妹就不解恨。又狠狠地踢了几脚水盆。
如意扯扯幺妹的袖子,意思让幺妹别再生气了。
“别气了,幺妹。”如意柔声说道,“我也还没谢你呢。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赶来了,我可能也给推下井去。”
如意这个傻丫头居然在试图转移话题,幺妹翻了翻白眼。
这时候突然旁边就有人插话进来了。
“你应该谢的人是我。”
含笑的一句。
是谁?
寻声望去,两人正好看见了一袭花裙的胭脂款款走上楼来。
“我去通知幺妹的,要知道,把一只懒猪从床上叫醒起来可费功夫了。”
胭脂笑靥如花。
为什么胭脂要这么做?
“那群童妓们脑子不好使,既然让你发现了就早该先收手,她们却胆向恶边生要把你也一起害了。你可是传说中楼主最喜欢的丫头,你要也掉下井去,这事情就会完全闹大,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严厉惩罚降下来,就算胭脂我想置身事外也做不到。我虽未参与,但知情不报,比起玲绿她们我的下场估计也不可能好到哪儿去。”
“救你,不过是保护我自己而已。”
对如意这样说着,胭脂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刚刚说完,幺妹马上就从鼻孔了哼出个音来。“如意你听懂了吧,这家伙其实就是不安好心!”
如意想明白,还是向胭脂鞠躬行个谢礼。
“不管这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胭脂点点头,表明她很满意。“你的谢我就心安理得地受了,只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是我去通知幺妹的。如意你自认为是一个心肠好的人,自然是不会恩将仇报了,胭脂我就希望某个站在你身边的旁人也能沾一点你的好心肠,可莫让难得做一次好事的我寒了心。”
她话里若有所指。
站在一边的幺妹本来脸上的表情就古怪————幺妹性格恩怨分明,虽然的确是看这一个坏心眼的胭脂极不顺眼,但到底胭脂算是用行动做了一次好事,这一次幺妹嘴上是这样嚷嚷,但其实从头到尾倒没怎么样,也不像以前那样见了胭脂就破口大骂,连胭脂说她像一只猪……幺妹也忍了。
这已经让幺妹觉得很是别扭难受了,现在再给胭脂的话中话刺激一下,幺妹马上像刺猬一样跳起来,那样子是像恨不得用水盆就往胭脂的脑袋上砸。
“你话里什么意思,你以为别人像你一样没心没肺吗?别太小看人了!”幺妹气急败坏地对胭脂大吼大叫。
“这样最好!”
胭脂迅速地回嘴,马上把幺妹气得半死。幺妹完全爆发,就是一副要把胭脂揪住就打的粗暴状态,站一边的如意急着好不容把人给拉住。
“能说的就这么多,莫说我不提醒一下,这次你们得罪了很多人,以后怕是需多留心,好自为之了。”
胭脂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她就为了让如意记住欠她这份人情,才特意上楼来说话的。
目的达成,留下这一句她自然就走。
“不需要你提醒,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家伙!”
看着胭脂那可恶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眼前,幺妹一双眼眸迸射出惊人的异芒。
突然像得到了一盆扣下的冷水,她人马上安静下来,幺妹面无表情地拾起水盆,擦了擦,放好,之后诡异地冷哼了几下。
刚刚的简单粗暴的性子,是幺妹装出来给胭脂看的。
“如意,这个胭脂心机极重,在这一次推人下井的把戏里她到底担当了什么角色还很难说,你可千万不要信了她的话。”
对如意这样说着,放弃了故意装出的假象,恢复本性的幺妹不屑地撇撇嘴。
是的,绝对不能相信这个胭脂。
跟这一个胭脂比,那一群心智扭曲的童妓们可真算是单纯到可怜的孩子了。
“胭脂的心思可深,她救你不仅仅是如她所说是要保护她自己,哼,那不过是原因之一而已,如意你来想想,如果当时你真的给那一群童妓们害死了,在胭脂眼中,qǐsǔü身为你好姐妹的我后来要发现了此事,就一定不会罢休。”幺妹叉腰,冷笑一下。“到时候我发起疯来,第一个要对付的人,还不是胭脂这一个有前科的歹毒家伙?”
“胭脂这家伙,不过想避开我这个人形火药而已。不仅是这样,胭脂她通过这个选择可以得到的好处可不少。她既让我们两人从此对她心存感激,放下戒心,又可以让那一群童妓们与我们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到水火不容。如意你是被楼主欣赏的丫头,她当然想巴结,她就游走在那群蛆虫跟我们中间,手上的选择可就多了。”
从头到尾,幺妹就没有相信过这个表里不一的胭脂。
幺妹的声音愈低沉。“我就怀疑着,这一个胭脂才是全部事件的幕后黑手!那群蛆虫们一个个自私自利又怕死的,脑子更是不好使,哪能想到推人下井的毒计。花言巧语煽动童妓们对付明月,在事情已经暴露,眼看情况控制不住的时候就马上下判断,转头跑去找我来激化矛盾,哼,胭脂这家伙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