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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如意菁华锦》》 · 镂心骷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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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啊,你还未曾放弃吗,卿鸿已经娶妻了,幺妹也似乎要忘却这一段孽缘,如意你身为幺妹的好姐妹,还这样执着甚至顽固地要幺妹坚持错下去,你居心何在,还是欺诈师真正疯掉了的人是你?”

旁人是极度无法理解如意的想法,甚至想撬开如意的脑袋看看,看看里面塞了到底是怎么样的怪物。

“人家卿家公子是官,我们幺妹是官奴,服侍他当然是应该的,但痴心想进一步就是大错特错,如意,你要帮着幺妹断情才是真,醒一醒吧,不要再纵容幺妹这样下去!”楼里的人都这样说,责备抱怨着如意,说如意耽误了好姐妹幺妹的前途。

“我不要看着幺妹绝情,一生孤独终老。”

“真有天真的天分,她不是有你这个好姐妹吗,你日后多照顾她就是了,几十年了千叠楼里的官妓一代代下来不都是这样吗?””那这一代就不该这样。“多么淡定武断的回答,前所未闻奇异之论,楼里的人们瞪大眼张大了嘴,见过痴情的,疯癫的执拗的,就没见过一堆怪道理还死性不改的!绞帕子咬手绢兼之狠跺脚,真是的,难道就劝不回头么?

冬雪连绵,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引河之上覆厚冰无裂文,就是楼里那口水井,也将近要冻咽,短日有冷光肃杀。凭栏边顾,雪花轻盈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

“如意,你需要去见见那个烟柳阁的如师姑娘吗,似乎这位烟柳阁头牌姑娘,也对千叠楼里的如意很敢兴趣,欲邀约一次相见畅谈。”

教行嬷嬷带着数十个丫鬟嬷嬷,亲自来问如意。

这仗势,她能说一句不字码,不过转眸冷冷看嬷嬷一眼,将唇抿成淡淡的桃花色,垂掸了掸去衣裳上黏着的雪,沉住气说道:“嬷嬷觉得如意当跟这位如师姑娘碰面吗?”

“当然,楼里的丫头还说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伤,才互相避锋芒尽量少同时出现在外面,但与别家青楼姑娘相比不同,那个如师姑娘通说是要明年跟如意你一同争夺花魁之名的,早日探清底细做好准备,听老奴一言,未雨绸缪未尝不是更好,”教行嬷嬷脸色很差,因为如意前一阵子犯错被禁足,就暂且将权力搁置,由嬷嬷来连日为楼里大小事情操劳,加上新一批的童妓丫头们不懂事的太多,总闹各种事情出来,层出不穷地,嬷嬷精力有限,真是最近才初次萌生退下去的念头。

“要是如意你多出力,跟那位如师姑娘打好关系,能劝得这位姑娘退出争夺是最好,一切都是为了千叠楼。”

“一切……”如意定住看了嬷嬷良久,“教行嬷嬷……总会是对的。”显然一听就知道是讽刺人的反话。

“安心等候,事情老奴替如意你安排,只是希望到时候在外人面前,你切记,言行举止不要失了我们楼的体面。”嬷嬷转身前被如意叫住了,如意她粉脸含霜,清眸流盼,只是对嬷嬷冷声问道:“教行嬷嬷,楼主上哪里去了?”

【38 霎时天塌】

行嬷嬷鼻子里哼出个音,古怪地看着她。“如意,奴能将楼主大人如何了?”

正常的反应,看起来并无不妥怪异之处。经过幺妹一事,如意才不会再跟王如一样信赖这位老妇人,总不能明说吧,她一直就在怀教行嬷嬷幽禁楼主柳怡宴。

是楼主不欢喜待见你了,天变天改人该顺势而下,如意你最好好好反省,想想自己哪里做得叫楼主大人不满意,彻底悔改过来。

可以说是苦口婆心地对如意说道,其实教行嬷嬷心底还是很欣赏如意的,爱之切期望之高,要求就更高,是见不得如意行差踏错,一失足留恨无边。为了让如意更顺利成长为新一代楼主,有力领导并成千叠楼的绝美招牌,接着嬷嬷没让如意有一刻喘息时间,接连不断地安排楼里十几位经验丰富,各有所长的年长官妓姑娘来教授经验心得。如何侍筵陪酒,恰到好处的逢迎,展示身段才艺,听年长的官妓们平静地徐说真实的经历,更为细致、更为具体。

千叠楼不能让如意无声无息地就去参选明年春的花魁之争,事前造势抑或让如意的名字先记入京都上下人的耳边,是十分需要的。

“知道我们官妓与青楼私妓或许是那些家妓美姬,最大的不同么?”

百合髻多情婉约,芙蓉归云髻衬得人若仙子飘然,瑶台髻更添妩媚,与桃花妆相得益彰,沐浴加用何种香,京都最近都流行哪种衣裳款式,这种衣裳款式又是否适合如意的身形气质,一一道来,内里大有文章,不容小瞧,金边琵琶襟外祅夺目非常,艳丽多彩,适合艳冶柔媚仪态万千的女子,而且根据年纪见长,饰瓒螺髻也要跟着变幻,粉霞锦绶烟罗藕丝缎裙是豆蔻少女的最爱,能衬托出少女嫩得掐出水地肌肤,而窄衣领黑梅萼绵袍于富贵华丽中平添一丝雍容孤傲,素来是楼主专有款式,像如意这样的,尚太年轻,还缺乏与之相匹配的气势风度。

“好了,日后青、银、素、蓝就是你用衣主色,辅以色与黛螺,大红一类艳丽张扬的颜色不适合你,全列为禁忌,吩咐贴身照料你起居地丫鬟们注意了。”

以前如意随意穿衣打扮,甚至蓬头垢面,教行嬷嬷都不会插手去管,那是念到如意尚是童妓一名学艺之身,也暂且不会用官妓地苛刻标准严格要求其日常装扮,但世易时移了,嬷嬷三两句,和众楼里服侍过几代官妓的嬷嬷们商量一下出来,就剥夺了如意已经甚是稀少的自由权利。

“还有,”妆奁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倒腾出来,几个表情僵硬如僵尸的嬷嬷面无表情地根据教行嬷嬷地吩咐将之分类。“凤形簪花过于招摇,并实属等闲,而金钗无论配至何种花形都金碧辉煌,会起到喧宾夺主的效果,十里认人,百里认衣,银器金器玉器,如意你身形瘦削纤小,以后所用地饰讲究小而巧,轻而别致为好,大致你可向赭师贵篁学习,而绻玉棠绻贵篁,她所用所钟爱的,你大好避忌一下,你和绻她,是不一样的。”

轻烟冉冉。菱镜里面地少女渐渐化成了一个陌生地被珠围翠绕地美人。镜中人朱唇榴齿。地砾灿练。令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道理想必处处皆通。如意。虽然过往几年曾经楼里没有一个人看好你。但今时今日。你跟幺妹也是不一样地。”

教行嬷嬷意味深长地说道。一双老眼以最挑剔最不可理喻地标准将如意从头到脚评论一番。半晌过后。微笑地从厚重沉色鲤鱼纹袖管中递出来一支素净淡雅地龙纹玉簪。

今日配送地熏香。乃是国外运送至南江京都地珍品香粉七日霓罗啊。如意姑娘……奴婢等人将以之来为姑娘你沐浴熏。柔顺地声音传来。身边地丫鬟们俯下身为如意整装。低头掐细了嗓子。这样说道。细针密偻地一个心思。

“莫再过分照顾幺妹了。与明月以及‘泠女’胭脂拉紧一些关系才是最好地。老奴也不想看到。以后因为某人地宠信不均。楼里再生事端。”

那一支龙形玉簪。却是教行嬷嬷送给如意。待她盘出师当日用地。

似乎同样款式材质的玉簪,当今楼主柳怡宴也拥有一支。

嬷嬷对如意期望越高,越照顾如意,就越更加反衬出嬷嬷对旁人的冷酷无情,如意扣心自问,她能怪教行嬷嬷吗,但到底还是慢慢地伸出手,接住了这一份意义深远的大礼。将双手宠信拢在袖子里,教行嬷嬷沉吟片刻,看着盛装的如意,终于满意地颔,一张老脸上若昙花乍现一般,浮起稀薄的真正笑意————如意一怔,心往下沉,脱口而出。“依嬷嬷所见,倘若有一日,如意也跟幺妹一样,爱上了楼外面的人,嬷”美髻艳妆下她的瞳仁一缩,握住了玉簪,感受到它质感。“我会让你失望吗?然后你就会挑选另一位来上任楼主之位,即使是违背了前代楼主的意愿?”

前代楼主吗,是菊初南……

不问如意如何又得知前代楼主有何种意愿,教行嬷嬷只是略显阴森地一笑,躬身请如意下楼。“前代楼主的意愿,既是老奴当下的意愿。”

如意有一种错觉,教行嬷嬷似乎急于……要她继承千叠楼的一切。

…………

微妙的区别对待开始出现,被捧上天的滋味,如意不能跟任何人分享,但其实她想说,一点都不好受。

有个机灵的童妓小女孩跑到如意面前,很兴奋地跪下,滔滔不绝地说着奉承的话,希望如意能赏识,在如意慢慢黑的脸色之下,这个童妓别有用心地瞥一眼在如意身边的伊香,居然说也希望留在如意身边当贴身丫鬟————不知道是谁误导这些小女孩们,让她们通通深信,如意赏识一个人,要以其位未来徒儿,就定然会费尽心机调到身侧来教导。

“为什么那个伊香可以?为什么?我可以比她优秀十倍,我可以证明的!”

我才配当你徒弟!不然,调我当幺妹姐姐的丫鬟吧!嘶声裂肺地叫喊,被丫鬟嬷嬷们呵责拖走的小童妓忿然不死心,不顾阻挠,小手在半空中乱挥,属于女童的声音尖锐刺耳,在楼里绕梁久久不绝。

你应当感谢,明月与“泠女”顾胭脂不是这样肤浅之人。

刚才教训过如意让她不要过于宠信一些人,眼下就出问题,恰好印证了这个说法,教训嬷嬷眯眼偷瞄到如意的神情,似乎能清晰地捕捉到那年轻清秀的容颜皮骨之下掩饰不及的震惊错愕,以为如意看此一景以后会学乖收敛兼听话了,隐隐的确有回护之意的教训嬷嬷暗中松一口气,这位刚戾自用的老妇人终于不再叨叨絮絮说个不停,慈悲地留给如意一点点清净空间。

“嬷嬷在隐瞒着些什么……”

想着,身边一旦清净下来,如意就收回去了那示弱的姿态,她是故意,两教训嬷嬷放那个戒心的,虽然……她问那个问题时候,是很认真的。

伊香人个子小,脸蛋性情也讨巧,混在丫鬟里面打听一些外面的事情也算容易,她掂着手中的玉簪,心情很复杂地将它锁到妆奁里面,好像抛却了一个大烦恼,蹲下身子苦笑,就跟伊香说道:“伊香,别怕,刚才吓坏了吗?”

“小姐,伊香是个招人讨厌的小孩。”伊香昂头看她,粉嫩小脸一阵通红,迟一会就小声答道,样子委委屈屈。上次亲眼看到童妓们的竞争,伊香吓得哭了,往后半日里都觉得如意这个可以冷眼待之的小姐好可怕好冷血,温暖美好的形象忽然崩塌了,无所适从的小伊香甚至不敢过于地接近如意。

七日霓罗的香味幽远质冷,混合着芙、月见草和金缕梅,如昨夜下过的一场峨峨雪雨,勾勒谁家的深闺梦里人。你以后会懂的,伊香,她只能这样说道,说给伊香听,念着到何年何月,当伊香都能成长到懂得其中蕴藏的涵义时候,楼里所有的故人当何在。

“我想要知道嬷嬷到底隐瞒着什么。”如意对伊香说道。

“伊香也不清楚。”

“那这些日子丫鬟们都在谈论什么?”

“小姐,丫鬟们聊天说好多好多,伊香记不全……”怯怯带愧色地说道,伊香尽量将自己小闹到记住的东西说出来。“伊香听姐姐们说道,好像是好多天了,都没看到服侍楼主的丫鬟下楼来了,连饭菜也是教行嬷嬷亲自送上去。”

呼吸一滞,如意念着那次楼主问过那个出师的问题后,因为她没有当场好大上来,楼主似乎有点不高兴,但那天楼主表现都很正常,喝酒说笑,隔着面纱看不清楼主的神色,但到底相处了多年啊,如意一点都没有看得出来楼主任何异样……为什么……

金浩小子从外面回来,今日又是大夫来替金禾兮医治双目的日子,他看着如意近日装扮不同一般,又见她神情恍惚,以为她准备做什么呢,趁着大夫在房间里面给爹爹金禾兮换药时候,就走到如意跟前,半天嘟哝:“怎么那个幺妹完了,就轮到你神志不清……娘娘腔,你无恙吧?”不甘不愿地表达关心,金浩小子蹙起好看的浓眉,爽然直直看她。

我……她摇头,刚刚欲启唇,外面有人一声惊惶失措到极点的叫喊,心里徒然一抖,唰地从平榻上站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楼主不见踪影了!”

【39 头牌如师】

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岩下雪如尘。千峰笋石千株箩万朵云。”

烟柳阁那只美丽的画舫因冬引河冻结而搁置一边,不能再次载美人出航,要领略头牌美人的风采气度,唯有登阁相邀,烟柳阁格调高雅,内里布置清幽,进出的阁中私妓皆碧玉桃李年华,窈窕动人,逢人弯眉笑相迎。

“秦公子,还有林公子啊,快快外内里坐,阁外寒冷风大,阁里有众多位佳人相伴啊。”

“奴家可将公子您盼来了,抚琴弹奏抑或饮酒吟诗,都随公子。”

“如师呢,如师姑娘,你们烟柳阁的头牌姑娘,叫她出来!”

老鸨咯咯地笑得像只老母鸡,让那位大爷少安毋躁,抛着艳色绢子,操一口阴阳怪气的口吻。“大爷,今日如师她被一位贵客包下了,你看我让如烟如翠陪大爷您如何?我们烟柳阁里的大姑娘们个个美若天仙,各有才艺,实不会叫大爷失望的!”扯着尖嗓子就唤了两位花枝招展的女子出来。

大好个美丽姑娘坐跟前,只是吟诗说笑的,这位大爷还是柳下惠不成,打完人后,擦额头的虚汗老鸨心底暗忖着,回头瞥看如师的房间,半天才听到一点动静,却是在对诗,好不无聊,现在的公子哥儿撒下千金见美人一面,就是喝喝酒对对诗,这气派得老鸨身前未见,想着京都富家高门出来的怪人真多了,转念一下怕什么,如师这丫头聪明得像狐狸一样,吃不了亏的,老鸨就继续打起精神笑盈盈地招呼进来的客人,将问抛诸脑后。

“应景好诗,如师姑娘名不虚传。”

自罚三杯,被温到刚刚好的酒水香味袭人,单单是闻着就能熏醉了,此时候端杯饮酒就成为一种美妙享受,特别是当有一位绝世美人坐在你面前。

轻薄似纱的垂帘隔绝了贪念窥视,帘后佳人神态恬然,五官出众。

没有能未卜先知料到此刻千叠楼生地巨大变故。堂堂地皇太子伴读大人。我们地怀瑞之正惬意无比地坐在烟柳阁上。作为阁中头牌如师姑娘地入幕之宾。一坐饮酒听曲就是大半天。窗棂外景致如画。面前恬静美人如诗。

“怀大人还是爱取笑如师。”

“机会难得。本公子有点醉了。孟浪几次。如师姑娘莫见怪。”

已经习惯了怀瑞之这种说话口气。以及那种带审视含笑意地目光视线。烟柳阁地头牌如师姑娘婉然地垂。一笑无声。若霞光荡漾韵味非凡。“皇太子殿下对于怀大人养伤情况很是关心。殿下前天还问起奴家。大人近况如何。”

不咸不淡地哦一声。怀瑞之别有意味地笑道:“本公子这不正在养病吗。所谓秀色可餐。对着如师姑娘本公子心情自然就好。大夫也说了。要着骨伤尽快痊愈。保持心平气静时常愉快。很重要呢。”

如师姑娘被逗乐了。帘后传来声音。她掩嘴浅笑。香腮泛红光。秋波轻转传情。“大人愿意。只要向皇太子殿下禀明。殿下定将奴家赏赐与大人……”这位美人嗓音多情娇甜。言毕已是媚态毕现。眼神幽韵撩人。

才不上你的当,怀瑞之品到了好酒,比得到美人欣赏更开心,顿时眉开眼笑,解颐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你是皇太子殿下地贴心宝贝,捂着藏着还来不及,本公子可不能跟殿下争夺,辜负了如师姑娘一片真心了。”

在这种事情上斗嘴如何不能不吃亏,如师念着自己青楼女子的身份,似怨似嗔地瞟他一眼,再闲聊日常,吟诗数,看阁外地上白雪积三寸厚,碧空万里无雁飞,噼啪作响的炉内炭火最雀跃。

“如师敬怀大人一杯,”如师姑娘隔帘举杯,玉手皓腕若隐若现。

他笑不语,姿态潇洒对敬又喝下一杯。

“是恭喜大人,终于与日思夜想的人儿见过一面。”

“如师姑娘怎么得知,本公子日思夜想地就是想见姑娘你一面呢?”他乍听如师此话,眸中有冷光忽闪,但面上是悠然换了一副耍笑不严肃的样子。

如师姑娘微怔,片刻后轻咬唇,再嗔怪地瞥他,含羞地说道:“大人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呢,如师还猜想,若得不到大人的暗中相助,千叠楼的那位少女会如何打算,”似乎是对如意不陌生之人,与怀瑞之对坐的如师姑娘轻轻地笑起来,用充满丝丝怀念的口气嗟叹,颦笑举措还多娇,甚至隐隐中有一种青楼女子大都不会拥有的雍容得体。“奴家真是想破

到如意能有何种办法,她也似那些轻易叫唤放人……”

“她啊,”兜兜转转半天,跟如师姑娘她玩斗心机,不亦乐乎,他终于肯开口说一句实话。“好像她原本是打算到大婚当日,就去卿府上大闹,反正她也不怕,如师姑娘有所不知,她的胆魄可比天高。”

惊讶地微微顿一下,好像在想象如果如意跑去大闹婚场的场景,如师姑娘咦一声,对他赞叹说道:“那可比现在热闹,可惜了,奴家还想这样也是甚好的。”

可能……皇太子殿下还会多少感兴趣呢!

“怎么后来她又抛却了这样大胆地主意呢,卿家公子大婚,业已过去甚久了。”

“卿鸿那书呆子病了,”怀瑞之摇头,露出一点点忧色。“也许那个傻丫头是认为新郎病倒了的大婚不算数吧,她总要她一番古怪偏执地道理,也可以是,她以为是本公子与卿鸿支招,让卿鸿那书呆子装病呢。”的确不是装出来的病,他倒真盼着是装出来的,就连怀瑞之也唯有摇头了,卿鸿那家伙受了什么刺激一病不起……“卿鸿是皇太子殿下的伴读,重要的臣子,皇太子殿下仁厚,定会多加照顾地,暂时卿鸿看来是无恙,至少,以最名贵的药材吊着小命,死不了。”

他用很轻松地口气解释,仿佛也不在意,俊朗的面孔上一片难测地平静,又对如师姑娘笑道:“皇太子殿下最近可少出来了,如师姑娘有任务在身,早日完成了,可以给我们的殿下一个好交代。”

“事存轻疾缓重,奴家也盼望着能与大人携手,完美完成殿下地心愿……”

当然当然,怀瑞之满口答应,如师姑娘在;帘子后面继续弄琴,低沉悦耳的乐声幽幽而起,却是五十弦大瑟出的声音,这位如师姑娘跟已经成为了皇太子侧妃的爱凤一样,也擅长弹奏古瑟。当怀瑞之他一边听乐,懒懒伸手拿酒壶的时候,侧眼见到有人鬼鬼樂樂在房门外贴着偷听,心下就暗笑。

“似乎外面有些人很好奇,希望本公子跟如师姑娘能生一些什么旖旎暧昧……”

如师姑娘也察觉到了,“定然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老鸨。”她叹气了,蹙眉有长愁,这样好的风流佳话,取悦了京都多少人。

他日让殿下换一个老实的人来当烟柳阁的老鸨才行,淡淡地说道,如师俨然如是烟柳阁主人,任意处置阁内人来去,娴熟安排变换人手。

“如意那丫头要见到你,会大吃一惊的,她明年听说还要跟你一起争所谓花魁之名,想一下她与如师姑娘你最后一次见面的什么场景,”怀瑞之起立,走过去以手背勾起了珠帘,看人笑道。“小心她找你晦气哦,到时候本公子可谁也不帮。”他笑意浮于表面,入不了眼底。

美人现出真面目,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

“怀大人真有信心,相信那位如意能胜得过奴家。”所谓两不相帮,其实是隐藏着满满的信赖胜意,如师轻轻一听就明白了。”今日明明已经是陌路两岸人,大人是帮着殿下做事之人,更是南江国未来重臣,却还是惦记着一位心中怨恨南江皇族的教坊少女,甚至在奴家面前也袒露不辩,奴家该生气,还是高兴于大人的坦率呢?“

她徐徐说道,美目流盼,流露哀怨,有点责怪他居然轻视于她的能力才华,以为她定然比不上那个千叠楼的如意。

“喛,大人偏心。”她怒笑道。

“人心向来就偏向一边的,多谢如师姑娘赞美。”他好整以暇地回答,闲来看着窗外久久,再转过头来,端着酒杯,仔细甚至是温柔地端详着她,半晌笑了。“如师姑娘天生丽质,聪明绝顶,不比我家那个傻丫头,磕磕碰碰才站到现在,其实如师姑娘要跟她争些什么,她是千万个也争不过的。”

“那大人还……?”

如师姑娘惑的目光之下,他淡淡地继续说道:“但她性子向来怪于旁人的,而且由着这样性子**来的命更硬,如师姑娘也是见识过,逼得越紧,甚至用一些苗助长的手段对她,旁人可能早承受不住,但她……”顿一下,他也放开珠帘,重新回到原位斜坐,摸着烟柳阁的案几茶桌,才接她的话。“等着瞧吧,皇太子殿下操控一切,但可能将系数付之流水。”

【40 不知所踪】

历三十二年末,大雪纷飞,人情冷淡,有些人在担忧南江国老皇帝到底熬不熬得过这个无情的严冬,也许还有些人在惦记一旦老皇帝驾崩西归,如何以最热烈士气高涨的姿态将皇太子殿下捧上王位……这都是后话了,红雀大街在一阵淡淡的梅香芬芳中迎来又一日曙光,推开门出来站大道上一看要吓一跳,积聚一夜不曾消停的雪层层叠叠,竟然堆到半人高,咯吱咯吱踏在上面,却不小心会将雪踩实了,看着漂亮是漂亮,银装素裹的,皇城化为雪城,望之一片旷渺的银白,就是雪积下来不好铲走了。

没有多少人家有这个闲情逸趣坐看青竹化琼枝,大清早就有人敲开了千叠楼的大门,吵吵嚷嚷说要里面的美人们来陪酒作乐。

“这雪天什么都玩不了,窝家里无趣,正好日日来你们这儿玩耍,本大爷邀请了一切同僚朋友,你们尽心服侍,将姑娘们都喊出来跳舞奏乐!”缩着脖子蹭到楼里来,迎面扑来一阵暖气,夹杂沁人心扉的熏香,目光所及之处皆为潋滟金玉,画栋雕梁,朱门绣户,光临的官员脸上一抹喜色,大声喊道,“要最美丽小嘴最甜的姑娘,你们伺候得好,本官有赏!”

也有人说过到烟柳阁去瞧瞧新鲜,但到底没想降低自己身份,堂堂一个南江国官员,去私人妓院里光顾一些残花败柳,庸脂俗粉一类的,实在叫人不能忍受,不过听闻烟柳阁里独独就那位头牌如师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模样标致不止,烟柳阁就不用去了,要能会以会这个头牌姑娘也不错……但大雪天里画舫哪里出动得了,引河表面都结一层脆冰了,着实没意思,还是上来千叠楼,逮住官妓们嬉闹一番才是上策。

大方地甩两颗份量不少的碎银儿给守楼门的丫鬟们,往常丫鬟们早欢欢喜喜地接过去,还甜甜地答一声谢爷赏赐,这话官爷们最为爱听,但今日丫鬟们精神都有点恍惚了,呆呆地接过赏钱,半天没反应,犹兀自傻愣地站门前。

“怎么,嫌爷赏赐得少了?”

见进门的官爷一脸悦神色,丫鬟们顿觉自己地失态,连连道歉,请了人进楼,可回头站受楼门前,半晌又恢复恍然的样子。

漫天大雪,一如千叠楼里众位姑娘们的心境。

“让你们楼里最好的官妓出来陪爷!那那几个,叫什么雅名的,都请来!”摆手急急让嬷嬷们唤美人们来陪侍,这些官爷没现楼里嬷嬷细微紧张的神色,只猴急地要见人,嬷嬷一边让丫鬟们赶紧送酒菜,一些乐人子在旁摆弄乐器紧促奏乐,转移官爷们的注意力,来往疾走地嬷嬷丫鬟对视,从彼此目光中都只能读出深深的恐惧!

在这一刻,千叠楼里的人甚至都荒唐地盼望着,今日京都所有的男人们都往外面跑去,别踏进千叠楼一步!

什么烟柳阁怡红院地。都好。千叠楼出大乱子了。如何瞒下去啊!

“你说……楼主大人能去哪儿了?”躲到阴暗地角落里蜷缩身子。交头接耳。姑娘们地声音不知是给这大雪天冻得地。微微抖。听起来恍惚类似被抛弃于小巷里小猫小狗们地微弱哀叫。

无意中现楼主柳怡宴并不在千叠楼时候。楼里人第一想法是————不可能!

楼里进进出出都会精细地记载在居行册上。楼主近年来出楼地次数寥寥无几屈指可数。专属她地车舆马车都蒙尘已久了。现楼主不见踪影。但这些车儿们尚诡异地留在原地没有动过地痕迹。事情实在太荒诞。岂非人儿能若晨间露水一般蒸了不成?

总之。她们地楼主柳怡宴大人即使是再任性。再疏懒于理事。再再令楼内人们头疼心惊。但她……毕竟是她们楼里地主心骨啊。多年前前代楼主凄惨纵身一跳。楼里混乱了多久才得以平静。现在说她们亲爱地楼主大人人间蒸了?这也要人眼前一黑几欲晕倒地消息。被每个人死死地藏在口中。却泄露了在恐慌地双眼眼神中。

难道。人会平地飞走了?

下意识昂头眺望高耸的屋檐楼阁,望到那仿佛伸手就可触及天穹的顶端,脑中缓缓幻出了一个模糊荒谬带着点神话色彩的念头,姑娘们面面相觑,惊恐万状。

“怎么这样久还没人来啊,来人啊!”粗狂暴躁的声音骤起,前厅的官爷们等不耐烦,厉声在喊了,引楼里一阵隐秘地恐慌,忙碌的丫鬟嬷嬷们伤不得知,楼上各位贵篁们以及其徒儿如何在商榷处理此事。

合十双手暗暗祈祷,望贵篁们神通广大,

一个楼主大人出现。

…………

“哦,你要做什么,行不通!”

“天啊,此地不能擅自闯啊,怡宴回来就要遭了!”

“如意,你胆子真大!”

此起彼伏地惊叫声,楼主柳怡宴的厢房大门被狠狠推开了,搭拉一声响,内里陈设布置一览无余,藏不藏得住一个大活人,眼下都有了判断。

“此事毫无先兆,怡宴她……”裹着厚厚地狐~褶子大氅,巴掌大的小脸浮现一种蜡白色地病态,赭师流岚彷徨频顾,几月里生这样多事,本来重病之身的她如何不能频频病情作,此时身子摇摇欲坠,还固执撑着一口气要站在这里,唯希冀能看到不过是一场乌龙人能重新被找到了的情况————从小时候开始,玩任何游戏都是柳怡宴赢到最后的,她们三人从来疲于奔走。

“怡宴到底在想做什么啊?”赭师百思不得其解。

鱼牵机默不作声,环视一圈,容止若思。刚才一众人劝阻如意推开怡宴的房门进去查看,只有鱼牵机是冷着一张脸用行动来赞成。“拥有天大本事,怡宴也不一定会铁心离开千叠楼,她说过,天下之大,何处都一样,既然何处都一样,何必强迫自己背离原地。”

赭师听出弦外之意,惊叫:“鱼姐姐你以为,不是怡宴自愿离开千叠楼?”

“我们对怡宴的信任,太重了。”

柳怡宴也是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即使她是一楼之主,即使她多年来从未有任何软弱一面示人。

绻玉棠说不上是会珍的关心柳怡宴,但她的行动比如意还积极,风风火火地也跟着跑进房间里去,翻动一番,金睛火眼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大有不罢休的姿态。她的脸上表情也是阴晴不定,找不到人最后才隐隐察觉不妥,原先绻玉棠还当柳怡宴在玩什么花样呢,听了鱼牵机的话眼前一亮,她就倚门阴笑说道:“稀罕事,我们的柳妹妹柳楼主也有受制于人的一日。”跟在后头的明月胭脂之流静静看三位贵篁对话,或诧异或淡定,各有心思,赭师觉得绻玉棠的话刺耳,就让绻她少说,绻玉棠拧头,去凝视着还在房间里一个人忙乎的如意的纤细背影。

“人都走了,我们还盼望啥,直接选下一位顶替了就行,反正楼里少一个多一个不也一样,只要那个位置上面有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谁也不会说闲话。”

“怡宴会平安回来的,玉棠,不要说这种话。”

期期艾艾笨口拙舌从来不属于花蝴蝶绻玉棠的形容,她桃腮微晕,大大方方地笑道:”鱼姐姐这是什么话,玉棠还能盼着柳妹妹早死不成。“美目圆睁,姣好红唇里吐说出来的话语却是阴阳怪气的,在场的都想着没准绻玉棠真的就盼望柳怡宴死在外面。

“如意,如意,出什么大事了?”

远远传来了一阵亲切的人声,已经颓废了许久时日的幺妹此时表现得多少恢复一点生气,蹬着腿上楼来,看见几位贵篁整整齐齐站在那儿,幺妹也是一怔,特别看到赭师师傅难看的脸色,心中一痛,惊声说道:“赭师师傅,还有另外两位贵篁……这是怎么了?”哆嗦一下就上前去扶着赭师,幺妹虽然还懵懂未知,但双目渐渐渗出怒火。“楼里出事了?有人来找麻烦?”

“幺妹,是楼主不见了。”

“啊?”幺妹傻眼了,怒气消去,换上迷惑震惊的表情。

“不要慌,也不要跟楼里楼外的人透露半分消息,我们要好好商量,如何将人找回来。”赭师抬头看如意,问道:“如意,看也看过了,最后一个跟楼主见面的人是你,你还记得,那时候楼主交代过一些什么。唉,怡宴她虽然很有一套主见,也不常喜事前将决定告知旁人的,但她从来没这样没有交代,不声不响就消失啊,千叠楼是什么地方,她怎么能乱走,她是……她是……”赭师吞吐半天,还是没能将下半句说完————千叠楼是南江皇室和乐正氏一族监视囚禁柳怡宴的地方,身为皇室血脉,柳怡宴怎么一走了之呢,这是至楼里其他人于何地,万一此事泄露出去,后果堪然。

如意眉尖微蹙,眸中翻腾着眸中激烈的情绪,袖角寂然垂落地面,她孤零零站在梳妆台前,忽而颤抖着手伸出去拿起一个锦盒,猛然一打开,一把霞彩夺目的金扇,正安静地平躺在里面,仿佛是甜甜熟睡的孩子一样。

【41 处心积虑】

啪!”

她撞倒了身后的屏风,握着那金扇双手抖了,弯下腰很痛苦,她头皮一下炸开麻,天塌下来就是这种感觉,金扇仍在,那就两种推断,要不是楼主有意独自离开千叠楼抛弃了所有人,即使是这样陪伴了多年不离身的金扇也给留下,是楼主铁心要割舍一切,忘却一切:另一种可能,是楼主在措不及防的时机下呗掳走,离开并非本意,匆忙混乱中就连从来不离身的金扇也没能一并带走……

无论是那一种可能结局,都令如意油然萌生一丝丝冻彻心扉的寒意。

正如绻玉棠说的,人都不见了,还能如何?

楼主柳怡宴要是真的下定决心摆脱上一代人留下来的恩怨情仇纠葛,脱离可悲的皇室血脉一说,欲一走了之,如意理解,也会赞成,甚至帮助楼主安排逃离,但如过是后面一种结果呢,什么人才能将楼主无声无息地从千叠楼掳走,皇太子李靖皓,他记恨于上次一事,终于沉不住气暗中要下狠手了吗?

手中的金扇犹缀着当年如意送出去的如意结坠子,触之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如意才知晓,这金扇握在手心,会是如此的难受,赭师告诉过她,这金扇是前代楼主菊初南,也就是柳怡宴母亲的遗物,所以怡宴才一直带在身上,现今然扇犹在,但人在何处?

思虑过甚了,会吗?从来没有过这样焦头烂额地感觉,千叠楼是为了柳怡宴而存在的地方,因为有楼主禁忌身份地庇荫,千叠楼里的姑娘们猜得以享受教坊甚至是其他青楼女子难以得到的平和对待,如意又想起当年自己初初被带进千叠楼来时候,所见所闻,楼里的官妓们可以自行挑选客人,可以在席间放肆,没有官员子弟可以以蛮力权势强迫楼里地女子荐枕席……这个华丽的金笼子里面的金丝雀飞走了,剩下的其他无相干鸟雀儿还可有一条活路?

“柳妹妹真是破罐子破摔了,什么都不管,这一手干净利索得很呢。”

场中气氛凝滞诡异,绻玉棠斜斜瞟看了那一把熟悉地金扇,被那慑人金色光泽闪了眸,不满地眯起眼儿,妩媚晦涩地一笑,却是一下就恶意地断定楼主自私自利,不顾楼里姑娘们死活了,言下夹棍带枪,在房里转上一圈,脚跟子恨恨地踩在名贵珍稀的毛毯上。“……跟她母亲一个样。”不知何种心情说出来,尾音拽出浓浓煞气,但后面就蓦然住嘴了,表情怨悲交加。

赭师快承受不住,这么多年了,绻玉棠终于明白地显露对当年前代楼主的怨恨,千丝万偻恩情仇恨绞一起,这样何时是个尽头啊,难道怡宴今日一消失就引这埋在楼里几位贵篁心中的矛盾,“鱼姐姐,你在我们之中是年纪最大处世最理性的,你说该如何是好?”掉转头求助于鱼牵机,赭师流岚以为鱼牵机能说一句公道话,并妥当处理着惊天的事情,最好还成功来劝说一番玉棠,这种时候,楼里乱不得,还难道非要她们再来一场内斗,下来惶惶不可终日吗。

死定了死定了。哀痛欲绝地说着。赭师身边地贴身丫鬟兰兰低头就偷着喃喃自语。缩着双肩还偷偷艰涩地吞一口唾沫。那小动静小声响瞒不住赭师。但赭师没空教训她了。倒是幺妹听了沉下脸色。横过去瞪她一眼————出事了任何时候都找你垫底!就这凶狠地眼神威胁兰兰。

“看如意不好受。难怪地。她是楼里最敬重楼主地人。也是楼主大人钦点地爱徒。不好。楼主这样玩一下失踪。楼里埋怨地人们不就会将矛头通通指向如意?看看兰兰。就是连着个丫鬟都失魂落魄了。当着几位贵篁面子前就胡言乱语了。后面不就会有很多人对不住如意。我这种时候帮不到如意地话。还算什么好姐妹啊。”暂且从跟卿鸿恋情失败中挣脱出来。惊恐万分地暗忖着。幺妹扶着赭师。双眸一凝。就死死盯着在场几位贵篁。特别是盯住了“长袖善舞”绻玉棠。不放过表面任何一个小动作。惟恐有人忽而难为难于看起来精神受打击不小地如意。

师傅。如意该怎么办?幺妹憋不住话。暗中问赭师流岚。赭师身影一僵。面对这个问题。也无所适从。“怡宴留下了如意。这烂摊子该是由我们几个跟怡宴一同学艺同辈地人负责。断然轮不到如意身上地。我不会让楼里地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只好是这样宽慰说着。但到底心虚没有几成把握。不禁黯然神伤。忧心如焚。眼看着脸色变惨白惨白。

…………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谁地丫鬟往这里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中间哎呀一声还摔

上。愣个半晌就哭着过来了。衣服还也有点乱。

“乌鸦嘴,从来不好就是你们这些没规矩地丫鬟自己先乱起来的,什么不好,天塌了吗,死人了吗,喊什么喊!回头让教行嬷嬷罚你掌嘴!”

“呜呜呜,奴婢知错!”

开口教训丫鬟的是绻玉棠,现在谁都腻味听见不好了这三个字,楼主不在了,几位贵篁可要压得住场子,先下手为强从来是箴言,绻认为看来不杀鸡儆猴罚几个给楼里的人看,是不行的。“泠女”顾胭脂在旁侧帮腔,扮演贵篁们的好帮手,一脸温柔地笑道:“知错能改才行,知错不改,还不是一样没用。”看来是想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在未来先给丫鬟们个下马威……楼主不在,最大靠山倒了,如意不就是一个变成没人疼了的娃,三位贵篁将暂代楼主管理千叠楼,机不可失。

明月微微用点心思一想,也知道胭脂什么打算,又看那边仍然握着金扇一动不动的如意,瞧到自己还一脸冷酷漠然似乎不打算帮手的师傅,她也以为自己是爱莫能助,但还是看不过胭脂做法,三位贵篁不屑于揭露胭脂的小心机,她明月正好来做了,就唤着那丫鬟,对人淡淡地说道:“错不错自有几位贵篁定夺,规矩是规矩,你先说你上来是要通报何事,若是有理的,没人怪你。”

“是,是,是这样的,几位贵篁大人你们快快下楼去吧,有官爷点了你们名要贵篁们来陪酒侍宴,已经等了一段时候了,嬷嬷们快制不好场面,几个丫鬟姐姐们都生气的官爷们出手给打了。”丫鬟掩面。

所有人一惊。“你不早说,真没用。”反正站这里也没收获了,绻玉棠拂袖而去,离开前回眸幽幽地看一眼如意。鱼牵机点名让明月一起跟着去,而幺妹自告奋勇要照顾赭师流岚。“我下楼去招待官爷,怡宴不在,我们要替她看好千叠楼,幺妹你就无需跟着来,你留下照看如意,答应为师的,不要冲动行事了。”爱怜地看着幺妹,赭师苦代一二,就让兰兰搀扶着跟走下楼去应付。

“那丫鬟的确就是乌鸦嘴,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就几个官爷闹事,才知道楼主不在了就慌起来,以为这点小事就处理不来了吗,一点都不尊重贵篁们,回头要好好教训惩罚这些势利的家伙!”幺妹心一痛,三两步去看如意,反正没什么旁人了,就毫无顾忌地说道:“如意,你要振作啊,楼主不在,你这个楼主徒儿就是暂代楼主之位,名正言顺的,有我和师傅以及明月在帮你的,看谁敢觊觎这个位置说你没资格而做不好,我看那个绻女人不安好心。”

如意恍若未闻,茫然呆滞。

幺妹眼眶一湿,细声说道:“老天真不公平,为什么我姐妹俩就这样凄惨,前天你还劝着要我振作呢,现在就轮到你了,如意……”也忍不住就要嚎啕了,满腹委屈和怨气。“你别这样……”

仍然身如泥塑木雕,望着金扇的瞳仁中光芒复杂,如意现在想的事情无人清楚————只要有人现在唤一次她的名字,她就会忆起当年楼主是如何给她艺名,带她进楼的。

“没什么好悲哀的,若楼主真的是自主决定离开重新得到自由了,我会去衷心祝福,”她轻轻地说道,只有幺妹听得到了。“但是我好恨……好怕,幺妹,你说我为什么,那次夜里楼主问我是否决定要出师时候,我为什么就没能答上来呢?”语声幽幽。

答应过要照顾幺妹,要让幺妹和卿鸿冲破世俗得到幸福,她失败。

答应过要伺奉楼主,将之当做唯一亲人一样爱戴尊敬,半生不离不弃,她……要失言了。

恍惚间如意又想起当年皇宫那个叫雪歌的小宫女,胸口霎时一阵绞痛。半生坎坷,她答应过的全部事情,从来都没能实现,是否这乃就她的命————差一霎那她幽然冉升一份刻骨恐惧,不得要怨恨这个世间所有生灵,恨这个不通事理蛮不讲理的俗世。

“你跟我去见一见教行嬷嬷好不好?”如意虚弱地问道。幺妹忙不停地点头。

“楼主消失一事,我肯定教行嬷嬷是知道一点内情的。”如意缓慢地说道,声音倦冷。

没有了任何依靠,谁都要瞬间学会硬石般的坚强,她茫然往外走,忽而回眸,凝视落下了金扇之上,还是没舍得留下它,紧紧握住,晨间的日光金灿穿越过厚厚雪层照耀进来,脸色转变森然,半张脸顿时陷入无尽阴影之中。

【42 国事家事】

最震惊动摇人心的事情,是南江国的死敌北辰国新皇即日登基,并下令深冬入关进攻南江边境,向南江国边境人民们明晃晃地挥去嗜血的斩马刀。

目瞪口呆之余,人们都想着,没想到北辰国的皇帝居然会比他们南江这位百病缠身多年的老皇帝还没福气短命。

夹在中间的神秘宗教国乌兰态度暧昧,一直没有明确地表示会帮助哪一方,南江国百姓骂骂咧咧了,亏前几年他们国还这样热情大方地招待一群邻国使们,南江此番受敌,邻居的国家没半个过来声援支持,那个什么乌兰国大师收去的南江徒弟是无声无息,好像被拐掉的孩子一样杳无音讯了,南江朝廷一朝恍然大悟,才清楚当初是大家的打算想得过于天真理想,但仍然有一些不通事理读死书的官员忖量着,乌兰国收了我国那么多大礼,就是跟往年一样表示中立两不相帮也好啊,不就又是一年冬入侵嘛,南江上下人们都习惯于听到这种消息了,掠夺足够粮食财物之后北辰贪婪的军队就该退了吧?

安慰自己是这样的说法,想着北辰国新帝即位,可能年轻人急躁要做点功绩,南江就做好了边境大出血的准备了,财务大臣琢磨着这在事后拨往边境的款数,这种从未到过边境养尊处优惯了的文官一丁点都不理解南江边境人们的苦痛,只用像打乞丐一样的厌恶嘴脸,看待如期入侵的北辰大军。

不久,京都传来边境失守,边境人们被尽数屠杀一干二净,北辰军居然是牢牢扎军在那儿,赖着不走,摆出了一张展望垂涎肥沃南土的姿态。

这下子南江朝廷整个都给弄懵了。

北辰……这是,这是……宣战了?

长期被圈养在羊圈里面的羔羊们懵懂未知,守在外面草原上多年地饿狼终于忍不住,露出狰狞的利齿。

还傻傻地嚷嚷这是不是彻底宣战了的官员们,商量结果是往北辰国先派去一位使,老皇帝病重不理朝政,两位乐正氏女人就拍案了,给出的说法就是北辰国要提出任何要求,只要南江办得到的,就满足它,现在南江老皇帝一病不起正是最脆弱时候,只要安全渡过了这段艰难日子,我们南江还需要去怕它一个野蛮人的国度。

南江国~肥体胖地使吃完一顿美美的饱饭,挪着脚步往北辰大军驻扎地边境跑了,这位满心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容易任务的使大人,人是完完整整地走出京都皇城,回来时候,只剩下一个被砍下来鲜血尚未干透的头颅。

北辰国觊~南江土地多年了。今朝宣战。势要是灭掉南江。一统南北。口气是大。南江朝廷上官员们看着那被藏在匣子地头颅。冬日冷风呼呼。鸡皮疙瘩起来脖子一阵寒。

“慢着!北辰近年不是几个势均力敌地皇子们在斗得暗无天日吗。宰相还断言说十年以内绝对结束不了。北辰国地新皇要是怎么一回事?”意识到大难临头了。才有官员后知后觉现这个问题。顿时在殿前失态嚎道。

“这臣下知晓一二。听说是北辰国出了一个万世无一地能干臣子。他暗中帮助着当时弱势地北辰三皇子最后登上皇位。这攻打南江地主意也是他提出来地。现在人还是北辰地宰相了……”某官员战战兢兢地报告完毕。全场陷入诡谲寂静。

北辰有名士能臣。他们南江有什么?

…………

大街小巷间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些大老爷们最近是安分不少,也没听说闹什么事儿了,就那些跋扈纨绔子弟还整日还外面无所事事地游荡,你说这怎么一个说法?”

扫雪的人摆出个不屑地表情,扒两下地上的雪,看着四周没什么人,就停下手边工作低头呸一声,小声说道:“这不年年这种时候,北边又乱起来了,北辰那些茹毛饮血地野蛮人!诅咒他们全家全国的人生孩子没**!”自己国地国人在受外人欺负,京都人们当然忿忿不平,茶余饭后都要咒骂北辰,但空凭张嘴有什么用,南江的那个去求和谈判地使还不是剩下颗可怜的头领来了。

“北方乱是乱,往年这些大老爷们不是照常上花楼找姑娘喝酒吗……”提问的人惑仍然未解,迟地继续说道,“但今年……你可听说,好像说北辰那边换新的皇帝了,”说着挠头,要说京都里面谁家老爷谁家公子小姐最近闹出什么笑话了前天谁做了什么穿什么衣裳,皇城里面的人们是随手拈来可以滔滔不绝,到要谈及时事国情了吧,不好一个个变成闷葫芦,倒不出多少料。“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是新皇帝,北辰没准今年冬

点大动静出来?”

例如……会要很多很多的财物和美人?

缺乏认知的京都百姓这样想着的,琢磨北辰这不要脸的国家,还有更龌龊的念头不成,这点想法百姓们还是根据可悲的使大人的那颗头颅联想出来的。

“欺负我们南江国没军吗?我们每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他,欺负我们南江没有英明的国君吗?就是我们谦虚仁厚的皇太子殿下就比他们的强不止一百倍。”

这说法得到很多人们的认同,当今乐帝是药罐子病了很多年了,在百姓心目中形象堪称模糊,真说不上多敬重畏惧,但无知的百姓他们可一致认为他们的皇太子殿下就是好,九天玄女都配不上的好。

“怕啥怕啥!成杞人忧天了,我们南江泱泱大国,还怕它小小一个北辰?朝廷一群官员的自然会理出个道来,我们等着瞧,过了这冬天还是蓝的!”

虽然还有窦还有担忧,但一贯骄纵的京都人们大安主意,闷头继续过自己有滋有味的小日子。

酒喝到嘴里还是甘醇甜美的,花楼姑娘也一如既往的娇媚温柔,原本还有点心事说虑的人给这入口美酒醺一下,让柔若无骨的美人给依偎着在耳畔再说几句吴侬软语的,什么烦恼都抛诸脑后,没心没肺地尽情耍乐去。

他们南江有天下第一的美味,有天下第一的美人和丝绸,区区北辰,它拿什么来比,哼。

等着也没瞧出朝廷有什么作为,官爷们没准是玩腻的无尽宴会筵席,要安安静静过个冬呢,京都皇城里的人们这下真的放心了,一边咒骂几句北辰之余就只当是一个荒诞谣言,很快抛之身后,不闻不问。

他们当然不会明白,现在朝廷上的官员哥哥脑中都是同样的一个想法。

老皇帝啊,他要死得跟北辰那个短命皇帝一样早……就好了!

大逆不道至极的想法不会宣之于口,但要多愁苦有多愁苦的官员们看着乐正氏两位啥事都不懂装懂的无知妇人指手画脚主张朝政,还是心理不舒服,幽怨滋生———天啊,这两个老女人平时就嚣张,到这种紧要关头就缩手缩脚没主意了,到底俗语说得对女人头长见识短,老皇帝啊,你熬了这么多年了也辛苦,不要苦苦撑下去了吧,我们为你风光大葬,你就赶紧将皇位安心地交给皇太子李靖皓殿下吧……

“皇帝陛下最近身子如何,太医们是怎么说的?”

“御医说了,皇帝陛下尚不能清醒,天天以名贵药材护着龙体心脉,好像……过了冬可能有希望醒来吧。”

“……啊。”

穿着上品朝服意识到自己是什么身份,实在说不出来诅咒皇帝的话,有人的满腔话语堵到喉口化成长长的一声悲愤。

机灵的家仆们到好像烦恼不已的老爷面前守一会,就出馊主意了。“老爷最近是因何事烦恼,要不到花楼找姑娘听听小曲,散散心?奴才为老爷安排得完美妥当。”

本来没心情的官爷觉得这种事厌烦,让奴才怂恿一下,想想也微微动了心,念到,去教坊看美人赏心悦目也是不错,起码不会这样烦心,摆摆手就让家仆下去备车。

家仆的脸笑得像朵开烂了的黄菊花,“爷可是去怡红院看望莺莺姑娘,莺莺姑娘前天偷偷打信儿过来,说最近得了个新曲子,就一心想着弹给爷听听,爷可是去怡红院过夜?”

听到青楼老相好的名字,这位官爷脑海剔除了北辰那点事,塞满了全是媚入骨的美人那水蛇腰和白嫩小手儿,顿时就没脾气了,点头之余还不耐烦地催促轿子使快点。

轿子去到了怡红院,却现院里空荡荡没几个人,一问头牌姑娘莺莺在吗,老鸨甩着帕子惋惜地说道:“这位爷来得不是时候,莺莺她不在呢,莫说莺莺,就是翠翠燕燕也跟着出去了!”

什么日子,青楼里的姑娘们都出去了,是天要下红雨还是世道变了?这位官爷绝对不接受这个说法,面有愠色。

“爷您大忙人,想来不知道吧,最近可闹得凶呢,我们楼里的姑娘不就是这样才出去了,难道爷您一点都没听说?”哎呀直呼,老鸨故作惊讶,脸上厚厚的白粉唰唰地掉,果然吸引了这位官爷,将其注意力由生气转移到这件传得沸腾的事上。

“什么事情,快跟爷我说来,老鸨仔细你的皮。”

“爷啊,老奴实在不敢隐瞒,您就是到大街上找个路人问都清楚,那个京都教坊的千叠楼爷你可认识?”

【43 轩然大波】

爷一竖眉,大怒说道。“当爷是乡下来的愣头,什吗?”京都皇城内外若说是小老百姓没听过教坊千叠楼之名,那是他们无缘接触,孤陋寡闻怪不得,要一位大户官爷,天天风雨无改往花楼逛的爷们如说出一句不认识还不要笑掉旁人大牙。

“哟瞧老奴这张贱嘴,爷您莫怪!就是说,那个气千叠楼里闹大事了,惊动京都教坊上面的人,南江第一的名头招牌怕朝夕难保咯,我们的姑娘们不就去凑个热闹看看,”老鸨一看就是经历多能说会道的人,又轻轻地揭过去不叫这位官爷怒火泄,转移视线那叫个炉火纯青。“爷您惦记莺莺啊,大可摆驾去千叠楼瞧瞧啊,我们怡红院的姑娘们都在那儿了!”今个儿机会难得,找到位官爷大人替她们怡红院的姑娘撑腰也多几分把握,老鸨还不见缝插针抓紧了,开口就这样说道。

“你们怡红院的姑娘自找无趣跑到人家地方做什么,丢脸不够吗?”官爷神色带着几分轻蔑,“私妓跑到官妓地方,家鸡窜至人家凤凰面前招摇,本官还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说着做姿态要走,老鸨可不能让人这样走,在后面苦苦喊着,“爷,大爷哎,如今千叠楼今非昔比,真要说凤凰,那现在是脱毛凤凰不如啊!”

“什么话,说清楚明白。”

“这位爷,怪老奴没说透彻,那个千叠楼不像我们私人地方,要位像老奴这样地老鸨守着看管,人家不是每一代都出来一个楼主嘛,说是教坊也默然同意的,够风光,可您且知晓一二不?这内里暗处居然有些不为人知地猫腻,前些日子居然就说她们那位楼主神秘闹失踪了!”见了他瞬间变了的脸色,老鸨还当这万恶官爷不信,急急接着拍胸口宣告:“爷您莫说老奴骗您啊,这事儿还是人家千叠楼里面的人先透露出来的,一点都没有隐瞒地意思!好端端大活人不见了,人家里面全部慌得很,就怕过几天那招牌保不住!”

“你……你说千叠楼里面那个,那个柳怡宴……她不见了?”

不可思议地反问,身为南江朝廷上数得上号的官员,这位爷也多少了解千叠楼的特殊意义,更清楚那楼里这位美丽多刺的楼主那禁忌一般地身份人不见了?不见了?怎么就忽而能不见?明明是大寒冬天冷风呼啸,他还是硬生生地憋出几滴汗。

莫不成真是天下大乱,北辰在边境叫嚣,这南江京都内部还出这样大乱子?

“北辰……?!”

几乎脑子一片空白。瞬间联系起来。官爷那怒气找不回来了。背脊冉起无尽寒气。

“啊。爷你说啥?”老鸨没听清官爷刚才脱口而出地两字。以为是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还是想着如何劝得这位爷跑到千叠楼去为她们怡红院加砝码。

看都不看老鸨一眼。这位官员急匆匆走出怡红院。上轿就喊。快快往千叠楼去。

怡红院老鸨那点心思谁都看得出来。不就看着人家千叠楼有危机。想去落井下石。最好是掰倒这个一直压在她们头顶上地存在。明年好争一争。官员坐在轿子里面享受着。一边不屑地想。也不看看你们怡红院什么身份。残花败柳路边野草似地还想跟千叠楼里面地美人们比。丑人多作怪。不自量力。

坐不住揭开帘子再怒喝抬轿子地下人们快一点。好像很着急地样子。

“什么坏事都一起来了。约好似地。祸事成双。听说是北辰在我们南江安插了很多眼目。这千叠楼地事千万别跟北辰扯上关系啊。不然真事就真地不能收拾了……”

呸呸,天下没有这么巧的,自己想多了,这位官爷暗暗安慰自己。

让开让开!这是大爷地轿子,刁民一律回避!随轿子跑的家仆跋扈地叫喊,一路嚣张招摇,越靠近那楼方向现个迹象趋势,好多华贵的轿子也在急匆匆往那儿跑!似乎是全京都地官员们都被震动了,不顾一切要往千叠楼看个究竟,可能也是猜测到同样可怕的可能,习惯怠慢公事地大爷们这次都一个反应,要怠慢了此事,后果可会将比那个白痴没人可怜的谈判使还惨!

“这位不是曹大人,哦,哎呀!原来尚书大人您也在……”

“是啊是啊,听说了听说了……”

都在寒暄打下招呼,眉来眼去动眼色交换信息。

千叠楼原用以停泊来临官员轿子马车地楼前地方挤满人,一根针都插不进去,偶尔里面传出来几个女声,时高时低的音似在对话,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野蛮强横的家奴们一棍子打

全看热闹的百姓,让几位身居高位的官爷们大摇大。

话说最近因为替北辰那破事操心烦恼,南江京都的官员们的确很少到千叠楼了,也少于招唤教坊里的官妓们来侍宴,近日千叠楼遽尔生了这样离奇巨大的事情居然是没有一位清楚个中底细的,官员们郁闷了,亲自到来就是为来将龙去脉弄个彻底明了暗中监视千叠楼的那些皇室暗探们吃什么饭的,压根没有半点情报报道到朝廷上来,现在才叫他们一干人等措手不及。

“围着这里是怎么了,教坊乐府地方,是没有身份的人可以出出入入的吗?”

终于踏进千叠楼门内,熟悉不陌生的布置,守门的丫鬟还是老面孔,吸一口气现今日楼里燃点的是西方引贡过来南江的浓郁香料,神秘飘溢的幽微香气弥漫,烟雾缭绕之中整楼的影子如间离花镜中,嗅到深处像一点点上瘾滋味,看着十几个不属于千叠楼内部的官妓,却出现在宽敝前厅上的粉妆艳抹的女人们,瞧久了却也真瞧出几丝半缕可爱迷人了,真是奇怪。

拜见多位官爷,稀稀疏疏的细微声音,那些来千叠楼闹事以为能点便宜的私人妓家女子,见着几位官爷沉着脸走进来,就一个个香肩颤抖,惧怕不已,早没了刚才泼辣阴险的架势。

远远就听到她们这些没规矩没见识的私妓们不断的叫嚣声了,几位官爷冷冷说道:“你们这些贱人好大胆子,敢跑到官家地方闹事。”

楼里贴心懂事的丫鬟鱼贯而出捧着暖手炉和温水给几位官爷整衣洗漱,服侍得人舒坦,加上丫鬟们也是万里挑一的好脸蛋美人胚子,赏心悦目,跟外面低下地方的就是不一样,看看前厅,除了三两个乐人子以及玉倌以外就没看到千叠楼重要的人物在场,人家压根就看不起这种来叫嚣闹事的外面人,主事的人都没出现呢,估计全当是疯狗在叫,绝对不用理会的那种。比较之下就见高低了,官员们对视一眼,也多少感有点惊奇,怎差得这么多,再瞧伏地上不敢说话的这些往日他们还当是不错的俗艳女人,已经入不了眼了。

“蠢女人,受浑人指使在你们耳边吹两口气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了,能跟教坊里的官妓们一比高下?”

饶啊饶命,声泪俱下,以怡红院为主的一群私妓们哀求不止。

“让你们楼里几位贵篁都出来,我们几位爷们要见一见。”赶走这些不堪入目的私妓蠢货,咳两声正了正嗓,清场完毕还得一个安静之后官员们立即要求见千叠楼四位贵篁。“去请司礼部以及云韶府的大人们一同过来,真怪事,你们楼里弄这样大动静,一点都不通报上面的大人们,是欲隐瞒还是做何种不可见人的勾当,今日要一一道明了!”

听得罪不起的大人们口气不佳,负责通传的丫鬟也害怕,泫然欲泣的样子,娇声应了令就低头往内里奔去,还不知自己的背影又悄然勾得人心动。

“外面那些勾栏里面货色真是……连人家一个丫鬟都比不上!”心里感叹着呢,不少官爷们尴尬地下了决心,以后绝对不再往外面跑,碰一些庸俗女人的实在丢自己身份。

“唉,别提了,眼前关注她们楼里事情为重。”

“外面流言蜚语不止,沸沸扬扬的,哼,本官真要问一句真假,要真的把人弄丢了,哼……”

千叠楼是专门为被乐正氏迫害逃出了皇宫的菊妃以及当今皇太子的皇姐怡宴公主而设的,菊妃多年前已经神秘自尽,现今要说楼主柳怡宴也闹不见了的话……

“一个个揪出来问,严刑打之下本官就不信没人能吐出个真言来!”刑部的官员冷哼一声,捻须阴沉地说道。旁边很多官员附和点头,为了寻回皇室血脉下落,牺牲弄死十几个贱籍女子又有何足惜。

“官爷们请往内里楼上走。”丫鬟们恭恭敬敬地将人指送上了楼。

“别拖拖拉拉,浪费我们时间,你们这些官妓担当不起。”

“官爷们,几位贵篁就在厢房内等候。”

进一个幽香萦绕富丽堂皇的厢房,有三位风情各异的丽人早早端坐在里,见了官爷们进来,扬起笑起身袅袅施礼,齐声说道。“千叠楼几位贵篁,恭迎几位官爷的大驾光临。”

斜眼环视一圈后,官爷们脸色齐齐变得难看起来了的确是没看到那个手拿金扇,千叠楼楼主柳怡宴的身影。

【44 风起云涌】

哦,如意你这打扮妆容,是做何事去了,别再想偷了,教行嬷嬷那千年道行的老妖婆布下了天罗地网,跑不掉!”

在煎药房监督粗活丫头们将赭师流岚的药煎好,见了丫头们稍有怠慢做错,幺妹脸色一沉就拿长木板打她们的手掌心,一面赭师的病越来越重,吃药用量和药汁煎出来火候掌握需控制细微地步,容不得这些丫头粗手粗脚,另一方面幺妹恨透了这些只听教行嬷嬷说话行事的楼里丫头,阻挠她和如意出楼见人不止,暗地里也没有多少是真正存一点尊敬之意,以为幺妹如意以前也是干粗活丫头出身的,这些死丫头就狗眼看人低,私聊时候也不留口德,不巧给伊香偷听到了,幺妹又某日逗得伊香完完本本地说出来。

艳红掩鬓云形簪,显于乌黑似墨的云鬓一侧,紧靠白里带红的肌肤,鎏金累丝层叠也掩盖不住中央那鲜红如血的碧玺,张扬炽热,晦涩忧伤之下是凌人的气势,依旧一袭红衣曳地,领口袖上滚一层阴暗沉重的繁复黑边,她冷冷地责骂丫头们时候,以长木板体罚丫头们时候,眉目含怒带煞,如一朵耀眼怒放的红花。

潇潇寒雪映衬下,她的侧脸曲线幽忧悱恻,缓缓散一股沉郁酷烈之毒素,叫人企及慕止,一边深爱一边痛恨。

前厅有一些不自量力的私妓来闹事,幺妹是知道的,她听如意的话,没随便去跟这一些可怜愚昧的女人们计较而已,不然就按幺妹此时此刻的情绪,那些女人能全身而退地可少。

教训完不乖巧的丫头就见了往这儿走过来的如意,幺妹冷冷地收回手,低眉打人专用的厚木板拢入袖子里面,还垂眸幽幽狠毒地瞪丫头们,叫她们不要乱说话。

“你装丫鬟装上瘾了,以后要当楼主的人啊,前厅闹完事了?”幺妹呆呆地问道,看着如意一身丫鬟打扮,半晌就换成一脸紧张,摸摸如意全身看有没有缺手缺脚。“那些没脑子的蠢女人来闹事,都说了一棍子打走算完事,你不听,还要去看……”

如意解下好地双环髻,眸光一闪,打断幺妹的话。“有官员来了。”

“这么快?”

幺妹还欲开口问,如意淡淡看那些丫头一眼,蹙眉抿嘴了,这药是给赭师师傅煎好地吗,如意问的是那些丫头。

“对。差点忘记!这些丫头没人提点就不干活!”幺妹剧烈变脸。藏在袖管里地木板差一点就要拿出来。看在如意在场地面子上才堪堪忍住。低声喝着表情惊恐动作慌张地丫头们送药去。

闲杂人等清理一空。如意神色缓和下来。她见幺妹今日作为似乎有点异常。好像是经过卿鸿一事后。幺妹整个人悄悄地有点变了。说不上具体。如意瞧着幺妹掩鬓簪上地一抹惊心动魄地红。媚郁精致得叫人难受……她愀然微微动容。暂时没想到关节所在。幺妹就追着问了。提醒她专注于眼前事情为好。

“官爷们可来了。就说瞒不住。几位贵篁商量出个对策了吗?过了这冬就是春初选花魁。怎么也要拖到那时候!”

幺妹地声音听起来并无不一样地地方。跟往常一般地直率不掩饰。如意微微一怔。不觉就在稍纵即逝地惑中松一口气。或许是她多心了?

“那些怡红院等来千叠楼闹事地私妓中。我看出来很多都是无心被人摆布地。有人利用这一批人来打击千叠楼。想从中获益。可惜我没能探出背后那位到底是谁。抑或是哪个组织。”其实这种手段如意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只一时间思绪成千没理清。捋一把耳边地青丝。手心摊开来多少根落。这些日子谁不身心疲惫憔悴难当。表现在外就是成批一撮撮掉。如意慢慢露出个苦笑。却很快就敛去。

她平静地跟幺妹细述:“不过天天诅咒要千叠楼倒下去地人多。联系带幺妹你刚刚提及地明年争夺花魁。那我大概也能圈定是哪一类人在作祟。”

复杂一点的事情幺妹听不懂,但幺妹露齿一笑,多一丝丝凶虐样子。“如意你尽管把人抓出来,剩下由我来处理,我定然能让他们以后再不敢得罪我们。”

“幺妹,不是所有事情也都能用暴力威胁解决地……”

“知道,”幺妹快速地打断如意的话,惟恐如意说下去一样。“……当然。”似乎是想起教行嬷嬷恶行,幺妹沉默一下。

我那天威胁要打断那老妖婆狗腿,也没见人吐出半句真话,不见棺材不掉眼泪……幺妹撇嘴嘟哝,眼珠子滴溜溜

,黑地白的吓人。

那天跟着如意一起两个人儿趁机跑去质问教行嬷嬷,嬷嬷是摆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半句关于楼主柳怡宴下落的都不曾一提,还反转头来怪如意无凭无据就来质问,行事鲁莽疏忽,实在不够沉稳淡定,还斜眼瞧一边的幺妹呢,幺妹看着就冒火,敢情教行嬷嬷一直就在觉得是幺妹这个没出息不合格的家伙教坏了如意,指桑骂槐呢。

“我实在不清楚,教行嬷嬷为什么要带头往外面散布我们楼主失踪的消息,这样对千叠楼有何益处呢?”

如意想到就摇头,楼主离奇消失已够骇人了,教行嬷嬷一系列古怪不合情理的行动,更让人心惊胆战,上下求索都百思不得其解。

“那老妖婆是老年痴呆糊涂了,早晚有天来收拾!如意你莫管她!”幺妹怒道。

何必如此说嬷嬷……要叹出口的气哽在喉间,如意还是默默将它吞回去———虽说毕竟教行嬷嬷教育她们是有恩,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一心为千叠楼着想,可惜的是就是这些作为彻底伤透了幺妹的心,按幺妹爱恨分明的激烈性子,说什么都不会再听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教行嬷嬷……要劝也不是现在时候,来日方长吧,只好以后再找契机做打算了。忽而哎一声惊叫,如意拉住幺妹出去截住那些要送药的丫头们。

换衣服饰,装成送药的丫鬟往厢房走,不欲坐以待毙,就随机应变吧。

对于三位贵篁有没有能力打走那些来势汹汹的官员们,如意和幺妹都没了把握,不是不信几位师傅的逢迎本领,她们只是没有把握,瞒得住一时,还能瞒到何时何年,瞒得越久下去罪名越重,何况……千叠楼内部并没有外人想象中的这样美满团结啊……

靠近厢房了,守候外面的丫鬟都都瞪大眼看着如意幺妹上来,那架势还似乎是要假扮送药的丫鬟进去,一时犹豫放人还是不放,毕竟这不合规。幺妹当即冷哼两声,如意劝都来不及,就上去给守门的丫鬟们一人两句。”你们放不放?是你们的教行嬷嬷活得长久,还是我幺妹活得长久一些?“阴森的口气听得人浑身抖,丫鬟们原本还色厉内荏希望抬出教行嬷嬷和楼里规矩来挡的,眼下都不禁畏缩起来。

如意再在这种时候冷不丁地插话:“责任我来当,教行嬷嬷不至于找你们这些人计较,若还再挡在门前,休怪我无义。”

陡然一震,丫鬟们好像才是眼前迷雾散尽,看清站在面前的大片地是谁人。

好说话好脾气的人,最可怕,因为你从未有机会见识过其生气起来的场面,也预料不到后果,会是雷霆暴雨的撼人,抑或会变为如严冬皓雪一般冷酷?

可以强自不惧幺妹的威胁,反正教行嬷嬷都说过了,幺妹是个不及格的官妓,丫鬟们其实还是看不起幺妹的,但如意的话她们还需听一听,毕竟如意的身份还是有点震慑力度,态度软化表示可以退一步,丫鬟里面有人还讷讷地提醒一句,不知是好心还是恶意,说厢房里有好多位高权重的官爷们,可能也见过如意幺妹的脸,她们二人真好进去还需小心谨慎。

都可以模糊听到里传出来的声响了,娇柔的女声与浑厚男音混杂一起,站门外半天也听不出大概,仿佛是在小声争辨小吵,也似含情脉脉的叙旧言欢,夹在其中的赭师流岚间或响起的轻咳声最令人心痛焦急。

官爷……违犯……大意……错……唯一些能听清的词就叫人不安,如意重重地颔,重新绾好的斜髻透出一种平凡丫鬟的卑微,灵动雅致翩然垂落的彩带,恰好掩去她小半边脸。

却有人拉住幺妹,幺妹怒火暗涌,狠狠回眸一看,是巧笑嫣然的“泠女”顾胭脂。

“你们要做什么?”只见胭脂用巧劲稳稳捏住幺妹捧着的托盘一角,一边巧笑问道。最近胭脂她的动作很多,楼主柳怡宴不见了胭脂不见得多惊诧难过,反而是表现出来的是……兴奋。

真是跟着怎么样的师傅就有怎么样的徒弟,以为少了压在绻玉棠头上的柳怡宴楼主大人,就能像揭开瓦片的种子生根芽享受日光了么?看胭脂那招摇且意味深幽的微笑……

如意心往下沉,沉落冰天雪地的地底寒渊,从指尖到梢的寒冷————千算万算,山穷水尽了,千叠楼果真要内讧?

【45 一波未平】

妹不服气,跟胭脂拉扯,动静不算小了,如意扁嘴将鬟捧着,就推着两人到转角旮旯,她还留意到一个细节,当她拉开二人时候,幺妹是毫无知觉任她扯了扯袖子,只是死死地盯着胭脂,像争翠斗羽的枝头鸾鸟,而“泠女”顾胭脂居然在一瞬装着若无其事地拭揩衣裙,躲过如意伸过来的手,下意识的举止选择,弹指间表露,虽胭脂掩饰得巧,眉目似嗔似笑,但眼尖的如意就想去问一句,胭脂是否在看不起。

自卑抑或自大,胭脂年方双十年华,脸上涂抹过多的脂粉,乍眼看白的像隔夜雪,粉得似伶仃落地残红,金银翡翠,佩于双手簪和玉颈上,玲珑身段的人儿,远远望去,什么风采未能体察,就一片绵绵明晃晃烁烁。

可能如意真是不了解。

顾胭脂说道:“嬷嬷说最近胃口欠佳,食欲不振,我还当想去厨房特别吩咐一番让人往教行嬷嬷那儿送清淡一点的可口小菜,巧了就见丫头们在唧唧喳喳围坐一团说话。”

狐毛大裘配套而成的狸皮护手套一件就是难得一见的贵重华丽,从内里缓缓抹着边儿,涂着粉色丹蔻,纤纤十指视之如凝脂白玉,又是强烈对比的诡丽色彩,优雅地指了指幺妹,因为胭脂本来就年长,比幺妹如意身形略高一些,这漫天一指就指到了幺妹的琼鼻上————幺妹瞳仁一缩,表情须臾间一变。

送药进去可以,我跟如意去吧,幺妹留下。“泠女”顾胭脂轻笑说道,咬字极细,期间还掩嘴低眉,斜视那紧闭的厢房房门,大红漆的木门雕花镂空,往门前盈盈一站穿着华贵的顾胭脂更高一筹,如意素色单薄的丫鬟配装,无金无玉斜素髻,一色的素净,衬得人就出不得大场面,谁会猜测到,这丫鬟打扮的少女可能将是千叠楼里第一人————相比之下仿佛得到某种极大的安慰满足,胭脂顿时眉开眼笑,这算是给那些压丫头们出头了?

“胭脂你争这个有何用,待会儿一旦被现受罚是少不了。”托盘中以白玉杯盛满的药透折出深沉黏稠之色泽,如意逼过双目直视,宛然压低声音说道。

“那胭脂地性命就交付如意你手上。”

让幺妹忍住脾气少安毋躁,胭脂快速地宽衣换装出来,当旁人淡淡地指出她的双手上异色丹蔻会露破绽时候,她倒实在果断狠心,一挑一刮剔去薄薄一层,触目惊心,日后要保养多久才能恢复十指指背的平整,看胭脂此举各人不同反应,忿然不语的幺妹是一双眸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一丝丝警惕,看胭脂的眼神由怨怼转化提防。如意恍若未见,半阖眼帘,自然地上前帮胭脂整好髻领口,也不指望会能听到一句真心道谢,她终跟胭脂一起敲开了厢房的门。

“什么人?”

“奴婢们送茶。”

蒙得一声天籁二人可允许进内。跨门槛推门扑面暖风。珠帘摇翠满座人影。迎着了几道蕴藏讶色地目光。如意和胭脂迈小步到桌前。将白玉莲花碗茶放置到各人面前。又对赭师流岚颔。低声道这是大夫吩咐每日给赭师贵篁煎好地药。为了免过多动作给现破绽。两人不拖沓退到后。一起站到赭师流岚地身后。

虽然对于丫鬟们送完茶药居然不走心存疑窦。但在座地人不是心念旁)。就是有心掩护隐瞒。自然不提半句。吮一口暖茶暖心肺。众人神色稍霁。半晌沉默。就有人开口继续刚才被忽然打断了地话题。

“你们地意思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不过是妄语流言。楼主柳怡宴她入冬染病。其实一直在楼中静养。并没有所地离奇离开并失踪?”

如意与胭脂暗中交换眼神。听出来。三位贵篁果真是打算欺蒙吓唬住众位官员。

一位年逾四十的官员手指放桌上轻敲,慎重地看着几位风情各异的丽人。“那怎么会闹出这么荒唐的流言语,让外面的人误会不已,无风不起浪,空**来风之说,实在胡闹。”开口就责怪说千叠楼管理失当,几位贵篁失职。“不行,”另一位官员大手一挥,阴沉着脸,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瓮声瓮气地就说道,“我们要见到真人才行,若你们柳楼主真是病重不易下床,我们几位不会介意纾尊降贵亲自去榻前探望。”说到尊降贵四字还含糊,有点盗汗心虚。

绻玉棠笑道:“几位大人真是关心我们楼主,如柳妹妹知晓几位大人们这么焦急要前去探望,不知会多么感到慰然。”

官员们微露尴尬,柳怡宴是什么品性的人,在座地几位官员年轻时

受吃过此株带刺名花的苦头,谈起了还是撕心裂肺那后怕不已,不是事非得已真是千万不要再惹柳怡宴,他们可惹不起,也不愿吃这个想想就要人浑肝儿颤的活罪。

“往常我们楼主空闲健康在楼时候,怎不见几位大人来相聚邀约啊,还累我们几位姐妹担忧,柳妹妹会否是真的过犹不及得罪光了京都的官爷们,”珠纱遮面的绻玉棠笑靥如花,好像压根没看到官员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双目炯炯光,正像荆棘丛中的一堆火。“官爷们懂得雪中送炭啊,原来这就是所谓人间自有脉脉真情在,实要暗自惭愧,我们姐妹以前还不懂什么叫雪中送炭呢。”

那拉长上翘的尾音真是一根绵里针,柔柔地就刺得你华火辣辣生疼死去活来,还作不得,静静看着绻玉棠的精彩表演,权衡也当学习偷师,如意刚回眸就见身边站立地胭脂敛眉垂目,但腮边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涡,笑意盈然,不带娇娆做作,真心流露。

…………

鱼牵机恭声说道:“至于外面谣言满天飞地状况,我们千叠楼以独臂之力难以回天,还请在座的大人们出一份力,合力澄清一切,还京都皇城记忆教坊乐司一片安宁。”

“假若真的是谣言,我们当然可以作证澄清,”刑部长着一个鹰勾鼻的官员环视一圈,仰头冷冷说道,“前提就是你们这帮胆大妄为的官妓贱婢没有欺瞒本官。”

鱼牵机缓缓点头同意,额上银镶象牙月缺簪荧光流转,冷冷地态度漠然面不改色,官员们要找人验证真假真是找错人了,鱼牵机一贯的冷漠从来令人捉摸不透,不知深浅。眼看“玉啼”鱼牵机这样表态,这位刑部地官员也迟一下,捻须想了想,随神情变幻,看得出来估计是稍微放心信上几分。

赭师流岚低头只顾饮药,间或抚胸呆和默然蹙眉,人只当她是给浓重难喝的药味所苦,再看她病容娇弱,娇喘吁吁,更不会起心。

也对,今日匆匆到楼里质问,能问出个大概也已经是大幸,暗中监视千叠楼地那些暗探子都没有报告上来,他们难不到是大惊小怪劳师动众了,失了高官形象架子,会否给这些官妓们背后耻笑说他们一惊一乍?官员们不会单单相信三位贵篁们的片面之词,戏子无情翻脸若翻书,笑得美丽撩人背后转过脸去就骗人地多,几位官员们合议回去将事情完整禀报上去,看李氏皇族以及乐正氏是怎么一个说法。

这事,诡谲难辨,想深了一层还真轮不到他们区区几个文武官员来决定处置。

暗暗决心往千叠楼外面安排更多人手监视,他们意兴阑珊早没了开始逛花楼的闲情逸趣,坐下来谈也谈过茶也喝不少。

送走几位官员时候,有一位官爷眯起眼儿站半晌,忽而对着乖巧站在赭师身后半天没出声响的两位“丫鬟”产生了一点兴趣。

顺口就说:“那个绑蓝丝绢带子的丫鬟,对了,就是你,”他一脸疑惑,从上到下带点为官的傲慢,睥视着打量着。

…………

如意轻移雅步,叠手腰侧,埋一礼应一声,“奴婢在,大人有何吩咐。”

赭师流岚忧心忡忡,悄然为如意捏一把汗,又不知如意是打算如何应对,不好出手打断,只好紧张地看着。

这个“丫鬟”素净的脸蛋上,眼波初动流露出了淡淡怯意,正好满足这些大人物们畸形的虚荣心,挑不出毛病。那官员越看仔细,眼神中的古怪意味愈浓,片刻才击掌恍然大喊。“你是刚才前厅里的那个丫鬟?”

正是奴婢,如意欠身,声线里加上点乞怜。

“跟个木头似的,没看到赭师贵篁需要人照顾吗,只懂一动不动站后面,你这个丫鬟真不称职,楼里的嬷嬷真该好好教导你!”原来是责怪如意照顾不好主子,似乎没有真正地认出如意,好不容易熬过等所有官员是“心满意足”踏出千叠楼楼门后,赭师流岚才真正泄下强装死撑的样子,当下脸色泛出死色,瘫倒到床榻上久久不语,差点吓坏了幺妹,又是吼着去唤大夫又是哭哭啼啼。

胭脂却是事后表露出微愠神色,原来是同样丫鬟打扮,同样在场但官员却只注意到如意一人而漠然忽视了胭脂,这也许令铢必较,贪得无厌的胭脂,心中更对如意滋生忌妒。

“如意,我们商量出来,在找回怡宴以前需委屈你……”

【46 楼高休独倚】

真那些官员的离开不过小小起一个头,下面陆续又~伙是要一探真假,一个个坐下饮酒心不在焉,紧张慌神的丫鬟失手将酒水打翻到他们衣裳上还要半天才察觉出来,乐师们无奈,官爷们不专心听还说随便奏乐,这随便的尺寸颇微妙难以抉择,幸是这些官爷一个个也不是真的来听曲儿欣赏的,慢慢乐师以及众官妓们就习惯了,若是被问道有关楼主的消息,一律摇头一问三不知便是。

俗话说祸不单行,撒下弥天大谎之后,几位贵篁们要封住楼里上下所有人的口花费心机,特别是要和教行嬷嬷达成共识,这楼外大雪纷纷,也莫让楼里的姑娘们汗了心绝望了才好,嬷嬷之前对付如意幺妹,楼里人二话不说行动来配合,现在楼主大人不见,嬷嬷自作主张散布谣言,有人就恶意地猜说破,莫非是教行嬷嬷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恶向胆边生还要千叠楼全部人来陪葬好下九幽黄泉不寂寞。

卿家府上的人也有几次来楼里,一看就是找幺妹的,不知道卿鸿病况如何,反正卿府出来的奴仆好像被缝住嘴似半句不提,人一来楼里就说找教行嬷嬷,嬷嬷最近精神不济,勉强亲自招待后面就直接不见人,大约是卿家公子出什么问题也不是教行嬷嬷需要关心的,就欲将千叠楼和卿家撇清关系,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幺妹有一次鼓起勇气跑到卿家家奴们面前想问一下书呆子的近况,哪知道那些家奴疯癫,差点当面给幺妹几口唾沫,总之骂得难听,还警告说要幺妹日后不要接近他们府的少爷,不然就要告到官府上去将人沉河底,身为官妓认清身份,就该这下场。

冬过半满城沉寂,数来也有几个月半步不离千叠楼,无需打开窗户就猛听到外面随晨曦而起的喧嚣,一场寂寥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当初不懂惜,一朝变,梦难成。

清晨沐浴,紫檀木贵妃榻上拥被而坐,看轻翼羽纱帐被缓缓勾起来,划到一边金钩红线束住,房内地上铺满昂贵的针织佛手石榴三多毯,暗绛,紫和三个主色,覆垒金银丝线,如意都要渐渐地忘却,以前这房间里面原本是什么样子。微湿的乌黑长如缎子般顺着弧度优美的颈线滑下来,无心放下手上的玉梳,显出了玉臂上的跳脱金臂,她心念何时盼春到,垂眉侍弄脂粉,挖出半勺雪花膏,抹一下脸上的轻纱,慢慢叠边角绣着寒梅花样地丝帕,叠成为方胜的样子就捻一下约束在臂钏中。

“进来。”

矮榻上的小桌中还残留着几碟点心和喝到一半地酒,一只墨玉饕餮纹双耳杯,形单影只话夜语。

进来的是一些丫鬟,一人捧银盘一人捧早点,一人走到寝室一隅铜炉前点燃新香料,素床罩白玉屏,如意指着那横陈地白玉屏风。“怎么这白玉屏风又换上来了,以前的那个在哪儿?”

“奴婢不知。”

她沉吟一会再淡淡地问道。这房间是由何人主持布置。这个答案丫鬟们知晓。就对她笑道:“是教行嬷嬷监督。陈设物物都经嬷嬷地手。”

“嬷嬷最近身子还是差吗?大夫怎么说?”

“教行嬷嬷人固执。请来地大夫都不看。说是人老了不比从前。但就是不吃药。”

丫鬟们安静地收拾榻小桌上地残局。如意不经意看一下。在她们地服侍下绾髻穿上对襟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外披素绒大氅。白玉分心挑在髻后。自己不看这是何种模样。如意任得丫鬟们忙活。又问道:“我那个小个子贴身丫鬟。现在是如何安排。到何人身边服侍了?”

“赭师贵篁将人要走了。”

有丫鬟要抱走如意放在妆镜旁侧的锦盒,如意一直未展颜,这个锦盒原本不属于这房间,但她就要留下。“这个锦盒你们要抱到哪儿去,放下。”里面放置的是往昔两年怀瑞之给她送地所有。

“请不要为难奴婢们,奴婢们按是贵篁们的意思办事,这……”丫鬟们个个年纪都比如意大几岁,见了如意这般说了,也犹豫不决。寒天里丫鬟们的手都冷,但她们没想到的是如意的手比她们的还冰,简直就是冰寒得锥心刺骨!锦盒被夺回,丫鬟们一怔傻傻站原地,办半晌才醒悟过来,如意伸过来地不是手,是一把从来不懂温暖为何物的夺目赤金扇。

“走出了这个门,你们就不要再用这种态度对我,即使你们对我有多么大的意见……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楼主神秘一走,就是足月半个冬,如意看透楼里丫鬟嬷嬷

什么待她的,以为楼主不在,就要见风使舵,以为她值得依附,转而要去巴结三位贵篁,就将她跟明月胭脂摆一样位置————这其中少不了胭脂的从中作梗兴风作浪吧,胭脂暗中煽动别人地功力从来不减当年风范。

三位贵篁商量出来的办法即使要如意暂且代替楼主柳怡宴,有鉴于如意身为楼主徒儿,跟在楼主身边日子长也了解楼主品貌习性,加之身形相似,如意也跟过其他三位贵篁学习,模音拟神假扮被人也不是第一次,她不敢告诉三位贵篁,其实她也没有多少把握捉摸透了楼主柳怡宴的性情,但毕竟楼主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出楼见人,外面不甚了解内情地人们大约也能唬住一二。

要怕就怕那些别有居心之人。

教行嬷嬷莫不是在装病么,特意要亲眼看着丫鬟们将她的锦盒放回原处,如意脸上一闪而过地黯然。

该说楼主失败还是失策,千叠楼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怕的是一把金扇舞倾城地柳怡宴本人,却不是楼主这个称谓的存在。

怀瑞之那个男人……也有一个月没有任何音信。

“我不信,楼主若是主动离开的,她定然是别有深意,不会是有心抛弃千叠楼。”只是这所谓缘由,即使碧落黄泉,两处也皆难寻揣测。

…………

北辰跟南江宣战了,边境热火朝天,山长水阔,南江的京都皇城之内悠闲依旧,就是大街小巷里出现了很多陌生面孔,不是往常那些所谓外卖呢进京来的流民,看那稀奇古怪的装束和口音,却是他国之人,若如意能到楼外一看,定然能看到很多是熟悉的打扮,当年在皇宫中见过众多外国使,这些打扮的人物,她还能一一道出他们来历。

穿着古怪贴身金黄色长袍,毛毡帽上绣着雪白彼岸花,神态安详慈悲的,是乌兰国人,而另一些身上有诡异刺青举止大大咧咧,敢在大街上喝斥鞭打无辜路人的女人,就大概是精昌国人,也有一些带着是他国使凭证的人希望到千叠楼内里一逛满足好奇心,这些人怠慢不得,太常寺早有命令下来要教坊好好款待,将之奉之为上宾。

这种时候,如意做出个在外人看来甚是怪异无稽的举止————她要金禾兮父子一直陪着她,轻易不许离开半步。

“可以说说,你们家那个所谓白吃饭的家伙吗?”

“有什么好说的,赶又赶不走,一待就整两年,对,就是你那隔了半年的信来的前几天出现的,就瘟神一个。”金浩口不择言,是金禾兮摸摸他的头说出淡淡地一声浩儿,才让这小子收住知道自己说得有失分寸算过分了。

他说他叫阿勒,不是南江国人……

闪过心尖的是一抹绿莹莹的光,一颗拳头大的帝王绿玉珠,和诡异华丽的黑色刺青,是那个人吗?

“我还以为……”她止住,哑然失笑摇头,却笑得苦涩。她还以为是皇太子李靖皓派人监视这对父子了,看来阴鸷可怕的皇太子殿下,也并没有她想象中这样无所不能。

因为大夫特别叮咛着说双目是染吹不得风,金禾兮清俊秀美的半边脸都给厚厚的白布裹严实,看着下来慢慢也习惯了,反正本人是依旧一个样子,从来不会为此感到困扰迷惑,今日金禾兮一身雪青长衣,暗刻鱼纹的窄面衣带长长地曳地上,为他添一分雍容飘逸,外面披着的云雁锦氅,过往如意一直没见过金禾兮穿过这么鲜艳华美的衣裳,还以为会不适合他的气质,眼下却是天衣无缝的契合,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失明男人可以将一切变出翩然出尘的味道。

不问习惯楼里的日子吗,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在乎身在何处。

乌兰国千方百计苦苦寻找的转世活佛……

看着金禾兮轻轻地拿起一颗白子,听着身边金浩小子聒噪无比的分析解释,摸棋盘觉得很有趣的样子,如意也跟着抿嘴,轻愁渐远渐消逝,愁苦严肃的神情缓缓地舒缓开来,不适当哭抑或是笑,忽而觉得鼻子一酸————快十年的修习学艺,一朝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娘娘腔,你这是什么打扮,学我爹爹吗,小心没男人敢娶你!”金浩神经粗大梅看出她细微变化的神色,只是叉腰守在金禾兮手侧,眼神很不满地看着她今日装束,哼哼唧唧讥笑一顿。

她随手摆弄手边的金扇,于轻纱后勾起了嘴角,眸子深处荡漾幽光,如轻风十里锁柔情。

【47 陌上桑孤】

嬷嬷是真惹一场大病了。

神情带一点细微的悲意,如意轻轻对丫鬟说道:“嬷嬷连饭菜都不用了吗?”

还冒着热气的精致菜色,清羹肉粥,软糕浓汤,引人食指大动,但却勾不起这位老妇人半点用餐兴趣,丫鬟委屈地应声:“嬷嬷只用了一点,就说没胃口了。”

换成烟重色厢房内,如意正静坐案几之前执笔描画,楼主柳怡宴往昔除了嗜酒如命,手边少不得一壶暖酒,还素爱侍弄丹青,雕鹤澄泥砚因为多次被使用,并以打蜡油保养,表面磨出了淡淡柔和光晕,两只临洲而立的白鹤栩栩如生,砚研也,可研墨使之濡也,剪下描金边加有制墨印章的墨块润入砚台,慢慢研磨出丝缎一般的质感,墨香四溢,笔而待。

三位贵篁在她身侧,看着她挽袖落下第一笔,姿态娴熟不见生硬干涩,竟一笔悠荡,执笔、运笔、点画和布局,润峭,全章贯气,笔下意态得楼主柳怡宴几分相似的神韵,就多少表露出有点惊讶的神情。

官妓艺人需习得的八大艺,如意都一一略有涉猎,至于其莫名而融会贯通的制钗辨宝的才能,楼里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楼主给如意开小灶又可以是如意无师自通……但她们只是没猜想想象出来,如意还擅舞文弄墨。

临摹一贴风骨丰丽之千字文,落款时候她侧颈沉吟,悄然动了眉,好像给难住了的样子,绻玉棠就笑道:“这表情要不得,我们柳妹妹的脸上可从未呈现这种表情,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认真聆听绻玉棠的教诲,如意颔以对,“如意少见楼主作画弄文,不知几位师傅们可知晓,楼主所用的印章是……?”抑或能找到柳怡宴以前所作之品,她也可暗中依葫芦画瓢模出难辨真假的假印章。遗憾几位贵篁皆摇头,柳怡宴所作之画抑或是书法之作,皆是由本人画完就亲手焚烧一净,不留半点痕迹。“那既然楼主的作品并没有流传在外,几位师傅何要求如意精练书法?”

鱼牵机漠然说道:“怡宴早年也有将画作送赠与人。”

防范于未然,言至此已足。

官爷们也没她们想象中这样悠闲无为。日日逛花楼听曲看美人。早日在清晨地薄雾淡雪中。有人听到整肃齐声地脚步声。从红雀大街地街头流窜到街道尾。消在城门开启时候沉重地巨响。边境是怎么一回事。竟然连着常年驻守皇城内地皇家精锐之军也要整装动身。不知是否是错觉。皇城渐渐空荡起来。走在路上地行人若失魂地。全城散烂颓废之气。更旺与往昔昨日。何嗟及。若山鬼暗啼风雨。

“亡国最好。”

楼里姑娘聊起来说害怕。这国事她们不懂。她们只怕一朝失去千叠楼里奢华安适地生活。跌落尘埃衣裙染污。

如意假扮楼主大人。在众位丫鬟簇拥之下轻移莲步经过。就幽幽地说一句。手中地金扇开合若有莲花灿华。遽然一笑。倚栏回顾。就吓得人心跳烈。

“千叠楼。谁喜欢便要去。”嘴角含笑。身姿慵懒。给人以强大没顶地压力。一直困惑于楼主柳怡宴言行之中无意展露地慑人气势。直到许久以后。很多人才晓得。那是所谓地皇室血统。不可欺地赫凛然。

……楼楼楼主大人?!

慢慢悠悠懒懒散散,熟悉无比地声音和那说话间的神韵,那些官妓们大大地吃一惊,定眼看着人神思飘摇不定,半晌都忘记呼气,憋得脸通红之后,才忆起来,她们敬爱的楼主大人早失踪许久,现在是三位贵篁逼鸭子上架,让如意丫头在假扮楼主柳怡宴呢!“如,如意?”她们愕然问道,好一阵不敢确定。

刚才如意说话地样子,一颦一笑的确十足像了那个任性孤傲的佳人。

有人在寂静中拍起手,三位贵篁站出来,最苛刻的鱼牵机也点头了。“地确像是怡宴会说的话,看来我们之中,如意你最了解她,下来小心应付那些官员,应当没有大问题。”

“怎么说是我们柳妹妹会说的话,就不会是如意丫头自己也是这样想着么?”绻玉棠看着如意那身打扮,从中看出某个痛恨了半辈子的人的影子,更是眼前闪过森然精光,笑着打趣,讥讽的话语就顺出口了。“明日起我们几个就没空照看你了,我地便宜徒儿,你既然接得下这难题,就需好好办妥,没事少踏出厢房免得惹出风波,我好忘记说了,明年春初日暖花开之时,那花魁之争,我们还要好好详谈一番,重新决定人选。”

呼一下撑开全把金扇轻掩眼下,如意笑笑,一寸秋波,存千斛明珠。

见此景脑海刹那间浮现某人身影,绻玉棠心中微微一恼,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又道。

“丫头,你还装上瘾了。”

…………

“见过千叠楼美貌绝伦才艺出众的楼主大人,你的病可是好了?”

梦里才出现过的声音,她要说一句……久违了。

如意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之下,再次见到怀瑞之这个男人。

是皇太子李靖皓终于坐不住,派出怀瑞之这个心腹大臣来千叠楼一试虚假吗,还怀瑞之这个家伙……终于要兑现誓言。百花园入冬以来清幽,万花凋杀时刻唯有淡淡梅香,清雪压枝桠,无处话凄凉。相逢此刻却不得不当不识,他轻轻一笑,样子没有当日的憔悴疲态,清朗干净地俊脸上洋溢一种明媚,他直勾勾地看着楼中的她,眸中闪过的迷惑逃不过她地眼,但她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表露,只呆呆地看着他,听他说每一句。

怀瑞之今日一身皂领袖素裳深衣,衣黑而裳素,腰缠三指宽玉带,在这肃杀深冬,百花凋残园子里,她不言不语看着他,胸口某处柔软脆弱,那么羞涩而生涩的,缓缓绽放开来。

他喊地是楼主大人,四字若是在她与他之间隔出千山万水,有裂帛之痛。

他没能认出她。

“怀大人莫非跟我们楼主相交有缘?往日没见过怀大人你这位年轻俊杰常光临我们的千叠楼,是我们奴婢眼拙,还是大人从别处知晓我们楼主之事?”楼里有人问道,想着怀瑞之在外素有倜傥公子之称,最会怜香惜玉,待人以厚,再瞧着人是只身前来地,姑娘们胆子也大了,莺莺燕燕聚在一起,粉面含春,燕语莺啼较是少一点拘束。更有功利心重欲与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官爷生点风流韵事的官妓上前挑逗,大胆地笑道:“大人,我们楼主大病初愈,不见客,就由奴家给大人起舞侍酒可好?”

她想过问他,为什么一个月不来信,是皇太子李靖皓又在暗中吩咐你做何事,让你分身不得,就是我们千叠楼出这样惊骇之事,你也丝毫未能察觉。

“那,本公子想见一见你们楼里一个叫如意的丫头,劳烦你们通传一下。”

却不会明白,今日是誓见不到“如意”的人了,他说起她名字时候,目光会变得柔和起来,说着还郑重地朝她这个“千叠楼楼主柳怡宴”使眼色,正色说道:“既然楼主美人是身子骨欠佳,本公子就先不打搅了,美人可要好好养病。”

笨蛋。

不忍睹,她头也不回地转身。

…………

“烟柳阁那位如师姑娘还见不见?”

身为楼主去探望养病中的教行嬷嬷,是份属应当,如意带着几个丫鬟,去看望嬷嬷。

“厨房给你做了些容易下肚的暖食,嬷嬷还是快快享用,才能摆脱病魔。”教行嬷嬷坐在榻上,髻衣裳一丝不芶,只是脸色看起来真的不太好,每一道皱纹隐隐泛着一种灰黑。嬷嬷看到怕进来的如意刹那,双目睁大一些,张嘴就要问出楼主为什么回来了,是生生刹住口,用惊不定的眼神打量如意半晌,似乎内心翻腾,是待听到了如意以原本的嗓音开口说话,嬷嬷才好像想开了,缓和了脸色暗中泄一口气的样子。

“几位贵篁就想出这种主意?”教行嬷嬷顿一下,僵直着手和脖子,接过如意送过来的暖手炉。这个年迈但强撑着的老妇人佝着背子,像一张拉紧的弓,对丫鬟们呈上来的饭菜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看着表情淡然的如意,看着如意那一身打扮,目光复杂,好像在缅怀着什么,片刻后再缓缓摇头,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道,“她们三个既然这样想,楼里会配合。”算肯了让如意暂时顶替。

教行嬷嬷身边不缺服侍的丫头,也早该有机灵的丫头在嬷嬷耳边一五一十报告楼里的情况,如意相信其实教行嬷嬷早晓得三位贵篁的打算,不过一支在犹豫赞同与否,是今日亲眼见了如意,确定如意有把握装下去,才勉强同意————这所谓千叠楼的规矩,所谓天理常纲,对这位老嬷嬷来说,真的这样重要吗?那为什么对于楼主柳怡宴的失踪,这位老人如老蚌撬不开嘴半句不提。

对于如意问还否需要见那位如师姑娘,教行嬷嬷沉思一会儿,笃定地点头。“人还是见一见妥当。”

大而亮的双眸再没有冗余的杂质,如意撩起裙摆坐在榻边,优雅正确的姿态得到嬷嬷的满意。她脸上不喜不忧,如陌上桑花孤寂独开,淡淡地说道:“几位师傅说明年春再选新人参选花魁,如意去见不尽这位如师姑娘,都不甚重要了,还是退了罢。”

嬷嬷沉默一下,咚一声重重地放下暖手炉,老脸绷紧沉下了脸色。

【48 离心离德】

年轻一辈里的姑娘,才艺品性各有欠缺,楼主肯的,任何时候都不该改变。”

嬷嬷也了解楼里的争斗,没有最爱唱反调有手腕的绻玉棠想兴风作浪,下面的人们那里想得到这些上,另外两位贵篁大人也是性子静不闹事的主子,看来事情全系于一人之身,最多再加上一个臭味相投便称知己的徒儿,绻玉棠和顾胭脂,若她们二人真的能带领千叠楼,镇得住外面虎视眈眈的家伙甚至糊弄得了皇宫里面的人们,教行嬷嬷就无需要多番操心以致于此。

“古之立大事,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这些将心思放到错误地方的官妓,才艺定然不会再有进步余地,似是而非自以为是的才情,能迷得住多少人,又能迷得住多久?前代楼主说过所谓夏虫不可以语冰,悲也命也,如意你既得楼主的承认,收为爱徒,也曾作为乐人子进宫半年,满载而归,你且放手去做,千叠楼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做主的,楼主大人和我这个老家伙,始终站在你身后。”

“赭师贵篁熬得住一年又一年,拖着病身怎么能去参选花魁,而鱼贵篁待明年得到教坊上面的人同意,就可以脱籍出家不再位列在贵篁其中,更不可以,说到尾,难道又要出动请到绻贵篁?”嬷嬷冷笑几声,“如意,你够聪明就当明白。”

如意一直安静地倾听,缄默片刻,替嬷嬷捻好锦被,亲手喂嬷嬷用茶点,再闲聊几句楼内小事,她见嬷嬷是条理有张不显急躁,也明白嬷嬷早清楚楼中大小事,对于三位贵篁的应对方式不置可否。

“全部丫头的卖身契都是在老奴身上,谅她们也不敢明里来耍手段,如意你学得三分楼主大人的本领,就当能镇得住魑魅魍魉,新一批的童妓里面再多亲近,找到几个可用之材收为己用,”药羹里面浓重刺鼻药味引得嬷嬷一阵头疼,放下了碗碟箸子,身后有乖巧的丫鬟轻轻捶背,看着机不可失,如意能安静地坐到面前聆听教训,教行嬷嬷就尽量说多,话里少点强硬,看起来却是比往常严酷冷厉的形象差离一些,严谨的穿着,肃然的神情,像了个在谆谆教导儿孙的普通慈祥老奶奶。

“这世间,迟早是你们地。”

不用想也知道前些日子那个趴到脚边求着如意收为徒弟的童妓丫头是何人精心安排了,嬷嬷是看准了如意不会反驳,还用计欲可一石二鸟,可谓用心良苦。

如意低头调羹,描金画鲤鱼出水白瓷碗,配勺中央勾一株青莲的白瓷勺子,托盘是南方千里迢迢送上京的漏叶黑瓷,她往药羹里面再加入玟瑰蜜与牛乳,洒三两芝麻小葱,退了刺鼻中药味道,再次送到嬷嬷手上,碗边放三颗小巧姜糖,既见如意坚持,教行嬷嬷也不皱眉吃完了,不过留下那用以冲淡苦味的姜糖粒,看来嬷嬷多日用药麻木味觉,眼下迟钝,吃不吃这糖也无所谓了。

“嬷嬷……我欲出楼。”

教行嬷嬷以白丝帛擦拭嘴角。闭目半晌后。让丫鬟送茶来。才缓缓说道:“你要出楼。做什么?”

如意摸着金扇坠子。低低地笑起来。

“我要去卿府。”

…………

人老肠胃不佳。贴心地丫鬟在背后按摩。用过餐后半个时辰气顺不觉闷。教行嬷嬷微微抬高头。半敛着目高深莫测地端详如意。房内温暖。服侍地丫鬟三三两两站一边。原本就是服侍楼主柳怡宴地。这些丫鬟素质不错。平视前方不见情绪起伏。恍若无知无觉地顽石枯木。一阵不见如意有话里下文来解释。教行嬷嬷便若有所悟。摆手说道任她考虑。就打走如意了。

腊月寒冬三九天,夜长漫漫最凄然,如意住入了楼主的厢房,就在千叠楼最高处,望之四周漆黑若伸手不见五指,漫天繁星被不眠不休地素雪遮掩,抬眺望,月隐风浓,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原来站在这里是这种滋味……她默默地念着,紧了紧手中金扇,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楼主爱吃什么?”

“不晓得。”

“楼主平日爱做什么?”

“无事可做。”

“……你们不用再答了。”她想象以前见过的场景,坐到记忆中的位置,倚栏偷得半日假寐,蜡照半笼金翡翠,麝香微度人微醉,指尖却是冷的。楼主在楼外有一个天涯浪迹少音讯的友人,楼主在多年前带了两个瘦猴子一样的丫头进楼,楼主嗜酒如命……可笑的是,柳怡宴能留给千叠楼众人地就是这么稀少的印象,若晨露可轻微一触便话化为乌有不见影踪,一个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个谜的人,要扮演起了就顺水推舟容易得多,如意再次暗暗笃定,楼主可能是真的自主离开千叠楼。

今日没有官爷以及那些公子哥儿上门,毕竟腊月时分,加上那个诡异的边境纠纷,内忧不算要上外患,南江京都皇城内的人们即使真的养尊处优惯了,入冬也依旧大鱼大肉过日子,不是所谓的忧国忧

民好百姓,但还是敌不过老天爷,家家户户门窗严闭絮飞雪进屋来,街道上除了厚厚积雪和三两无家可归的小猫,根本不见半个人影,嗟余听晨鼓,无所事事地官妓们围坐一团,取次棉缎暖丛懒说天。

大门长紧锁,如意闲闲下楼来,去看望赭师师傅以及幺妹,如今千叠楼是有两个病患,一个是年老操劳过度身子差,一个却是积年旧患难根治,赭师流岚的厢房雅致,并是准备八个大暖炉最是温暖怡人,如意又见到金禾兮父子,看来是专门看望赭师流岚的,她看得出赭师脸上淡淡的喜悦欢愉之情。

幺妹却不在场,问候过赭师师傅,又念道不要打搅赭师和金禾兮二人展,如意带着一脸不情愿的金浩小子踏出房间。金浩多次替如意出楼去,打听外面的风声动向,要说金浩也劳苦功高,进来看着她就现,金浩好像爱缠着跟伊香一起斗嘴聊天,稚气未脱的少年和少女最是多话题,“金浩,伊香在哪儿?”

金浩很老实,耸耸肩就答道:“她跑去看那帮子小个子女孩们修炼了,反正赭师师傅和你也不需要伊香她出力照顾,她乐意往哪儿跑就跑,”顺口也跟着如意她们叫赭师流岚为师傅,金浩挠头,古怪地瞥看她一眼,嘟哝着说道,“难道这是不许地?我还拍胸口说让她跑没关系……就这点小事,娘娘腔,你不会就要罚伊香吧?”袒护之意溢于言表。

如意扯了扯嘴角,侧刹那半边乌丝垂泻,有一种受洗练过的秀美洒脱。“嗯,”她含笑摇头,对金浩柔声说道吗,“怎么会。”

就让金浩来照顾伊香,她很放心。

“那幺妹人呢?”她继续淡淡地问道。

“说去监督煎药房那些丫头煎药,你去看看,大约人还在那儿。”这个金浩不感兴趣,懒懒地应道。

如意一个人前往煎药房,在廊坊前遇上的丫鬟官妓斗恭恭敬敬朝她施礼,她并不理会,这些丫鬟施礼对象并非她书如意,她又何须多介怀,不过接着看到很多楼里穿着粗布的低等丫头在楼前楼后忙碌,她凝注视线,无声数着人数,隐隐有了计较,就加快步伐,逶迤拖地地薄烟纱裙和毛裘衣摆一路洒尽迤逦到目地地。

“幺妹,你在向教行嬷嬷下毒?”

煎药房里面的丫头早早被幺妹赶走清理一光,打开门只看到幺妹手中拿着一包褐色粉末状地东西,正要往给教行嬷嬷送的膳食中倾倒,那神情怨毒无比。

…………

“住手。”

“啊,”忽而本后有人推开门并冷不防来这样一句,幺妹被吓着了,惊叫一声跳起来,如意顺势一拍,幺妹手中地药粉也就轻轻地全部洒到了地上,一地满目狼藉,终于阻止了事情生。“如意……?”幺妹只觉得眼前一黑,事情果然还是给如意现了,咬着唇,不闪躲直直看着如意,吞吞吐吐地说不清话,显然震惊至顷刻失言了。

“你在往教行嬷嬷饭菜中下毒,”如意环视一下,以平稳冷静的声音替其说下去,“嬷嬷根本没有病,幺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毒地,再不停止,嬷嬷就真是药石无灵被你害死,你还是忍心?”

幺妹眼神闪烁,急急去关好了门,看着四周无人,面色一变,才对如意说道:“如意,你一早知道对不对?”反而来质问如意,还是抱着希冀的口气,“你也是帮凶,也有心思一起弄死教行嬷嬷这个老妖婆,才一直不做声保持默然,对不?”如意的回答打破了幺妹地幻想。

“……我也不过是猜。嬷嬷从来身子硬朗,怎么无理由说病就病,再一次试出送给嬷嬷的饭菜中有异味,就知道,会要下毒害人的,千叠楼里会为何人,是最恨教行嬷嬷?”之前就忖量着幺妹是不是性情大变了,还暗暗祈祷不要看到凶手是幺妹,即使在煎药房快拉倒下毒的是胭脂,甚是是任何人,如意她都不希望看到,会是幺妹。“幺妹,你和卿鸿的事嬷嬷并非是专门针对,你也晓得教行嬷嬷的难处不是吗,何况嬷嬷还对我们存教导启蒙之恩,你断然将嬷嬷视如寇仇……居然下毒……”

受不住好姐妹这种望过来陈杂着责备和心痛的表情,幺妹感到无地自容,但低头望到自己猩红如血地裙摆时候,一股恨意蔓延上脑来,竟然心中责怪起了如意,失魂一样哭着就狠狠地说道:“是我又如何?那个老妖婆就是该死,连着书呆子都病倒不起来了,我就是恨,老妖婆她为什么还能活得这么长久,还能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惺惺作态,要离间我们两姐妹,千方百计说我坏话,这个恶心卑鄙的老妖婆就是要害死我,然后控制如意你进而控制整个千叠楼,我要先下手为强!”

从来没见过幺妹这模样,又闻门外有动静,似乎有人过来。“不要再说了!”如意当机立断喊道。

【49 胭脂请求】

脂得报话如意跟幺妹似乎在煎药房密谋商量着些事情容,轻轻地嗯一声,想一会到底坐不住,披上碧霞罗蝶戏牡丹外衣就匆匆穿过百余步的直廊,身边的贴身丫鬟最是多嘴爱嚼舌,一路上就嘀嘀咕咕个不停,还洋洋得意的样子。

“莫不是这两人又暗中打什么鬼主意要偷跑,也有过先例,泠女你若可以先一步揭她们的阴谋,绻贵篁和教行嬷嬷这下就会对你另眼相待了吧?”

四位贵篁的徒儿中,就是她胭脂最不才,幺妹明月之流天赋惊人,各有所长,说是天生就要吃艺人这口饭的,给她们一把古木琵琶一张小巧木椅就足以技压全场,起初无人看好的如意,也经过六年苦修历过几位贵篁磨练,劣石化成碧玉,足以倾尽京都城,唯独她胭脂,高不成低不就未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舞艺上比绻玉棠更上一层仍未止,心思光花在了跟师傅斗心机弄城府上面,能否继承绻玉棠的贵篁之位,楼里人都暗地里背着她说要玄乎了。

好好的煎药房为何要大门紧锁?

“泠女”胭脂脸上堆满了笑,咯吱一下猛地推开门,就看到如意与幺妹二人真的就在里面,并且是除了二人以外并无第三外人,看来丫鬟说的二人在密谋,也可信上几分。

“哟,这腊月天的,谁舍得离开房里,回廊中庭还道风大雪急,你们怎么都爱跑煎药房来了?”

假意借口是要为教行嬷嬷亲自送食,顺道便过来拿药,胭脂清点盘中碗饭菜,俯身试过温度,笑着唤来丫鬟捧走,正欲跟如意幺妹二人寒暄两句的胭脂,一回眸就看着如意冷冷地离开,连着素来好糊弄脾气轻浮的幺妹也是沉着脸,暗自饮恨的神情,跺两下脚就业跟着出去,压根不理会了胭脂。

眸中一闪而过被忽视了的恼怒,哪知道二人刚才闹别扭,胭脂还当如意幺妹仍想在人前装着姐妹反目,又惊又疑,低头问身边的丫鬟:“刚才我开门时候,你们跟着后头可看到什么?”

“如意和幺妹二人神色不对,倒像着了……在争吵。”丫鬟们也不比胭脂眼尖多少,嗫嚅几句诚实说出己见,胭脂挑了挑眉,狐不决。

唉一下轻喊,她唯觉足下有异物,定住身子垂眸一看,脚下零星粉末。

“哦?”

…………

幺妹从来不跟如意争吵。从来不过是幺妹在如意耳边大吼大叫。如意岿然不为所动。这次也不出所料。坦然豁出去一样就承认了自己正是那个向教行嬷嬷下毒之人。以前都是幺妹担心如意。现今却反转角色。如意也是擅于劝人。扔下一句剩下之事只需要全数交由其处理。就无下文了。几日过去幺妹惟恐连累如意就没有再去煎药房。也不碰所有任何人地膳食。一个人闷着。以前要有人说幺妹会半夜独自在房里低泣。断然无人会说一字信。但经历与卿鸿爱恨别离之后。再看着如意竟然是多年以来第一次这样重地口气责备于其。幺妹不哭才怪了。

抱着复杂情绪幺妹到赭师流岚跟前哭诉。赭师安静地听着。目光带着一丝丝缱绻怜悯。

“我才听服侍如意地丫鬟们细细地说了。如意她今日趁机向教行嬷嬷请求可以出楼一趟。就为去卿家见一见那个卿家公子……楼主怡宴她不在了。楼里很多事情就是身不由己。我这个师傅也不中用。如意这孩子还能一心替你这个姐妹奔波。你也不振作。反过来怪责与她不止还做出这种事情……”

虽是对于如意为何一开始得知时候不来阻止。要留到现在才揭穿幺妹。但赭师心又一软。不忍千叠楼难得地一对守望相助好姐妹互相怀责怪。便鼓励幺妹主动去找如意道歉。

幺妹蹲在雪地想了良久,恍然差点冻伤了肌肤,她也觉得对极,错又不在如意身上,要怪便全怪那个阴毒老妖婆。才不敢对赭师说自己给教行嬷嬷下的是致命剧毒,只跟师傅撒谎说是微球泄恨才去下一点泻药,幺妹当着赭师的面上更难以启齿,赭师流岚都说她做错了,那她就真的是做错了吧?并且以如意那种性子,当然看不得她去做那种下毒之事,生气了也是实属常情了吗……还是在乎如意这个多年姐妹的,幺妹踌躇间于是放低了态度。

某日她委屈地扁着嘴,终是忍不住跟赭师流岚求教。“难道……是我将如意的全盘打算全打乱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幺妹脸上少了一份幽怨,多了惶然。

外面情况,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幺妹一

得,给生生剜掉没了书呆子这个心头肉,又找不到:,幺妹像一朵枯萎的花朵,日日抱着她的“霓裳”对满园雪景呆,是了,连着好姐妹如意也不要她了……从来炙热流畅的琵琶乐声再难寻往昔天真,呕哑低沉,慢拢轻描渐幽然凄恻,曲调如泣如诉,配她红衣浓恨难舒,腮边斑斑泪痕,一时间惊得楼内人驻足大叹。

这个还是她们看着长大,所认知中的小辣椒么?

当幺妹鼓起勇气要去找如意道歉时候,如意居然闭门不见客!

年终迎着严酷地天气,还有些人想不弄得这冬太哑色沉闷,等着等着终于是盼来了即将辞旧迎新喜笑迎春,好像身后有人鞭打督促一般就忙着换门联购置新物,清点完过往一年里得失所以,几家欢喜几家愁,但即使这样开门就见人都说世道在变边境一片乱的景致,人们还强充欢颜,摆着南江大国臣民的架子,要风风光光翻过旧历,祈祷来年福神降临歌舞升平。

怀瑞之这个男人前后来过千叠楼是数次,都是败兴而归,如意连着他都不见。起初渐渐病愈养身子中地教行嬷嬷怀疑过,如意跟着这位太子伴读公子有什么情愫,但看如意冷落怀瑞之,念道过往也是有无数放浪的公子哥儿缠着如意,如意从来不假辞色冷言冷语以待,嬷嬷慢慢就释怀不再计较,甚至几次怀瑞之前脚踏进千叠楼,嬷嬷就安排人去唤如意出来————当然无疾而终。

怀瑞之也知道焦急了,一次撞上了幺妹,抓着幺妹就问如意的近况。

“还问来做什么?你们这些没良心的臭男人,你要真心疼如意她,早就该带着她远走高飞了,怕这个怕那个,你就别再来缠着如意了!”被问过几次,急了怒火上头,幺妹将卿鸿地过错悉数一股脑地堆到怀瑞之身上就怒骂,怀瑞之何其无辜,最终被逼离开楼了。

半晌之后顿然惊觉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幺妹怔忪之余,又是恐慌至大哭,凄然跟赭师流岚哭诉半日,反复说着自己对不住很多人。

“如意到底在筹谋什么,还是她真的生我的气?她就是打我骂我也好,她很久没踏出房门见人了,是不是,真的气疯了?”幺妹最近很焦虑,跟着赭师一样憔悴失色的容颜,望之就是苦命两师徒。

“我,我去跟教行嬷嬷那个老妖婆坦白了,什么罪我都点头认,还不成吗?!”走投无路了,幺妹都不做多想,差点一个人鲁莽地就跑到教行嬷嬷面前照着说的办了,要真是如此,就是如意事后豁出去尽力要保住幺妹,教行嬷嬷也未必会再给这个面子————像下毒害人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事情地人,就像一个散恶臭味的毒瘤,嬷嬷绝不会留住这种人在千叠楼,一旦现先铲除,绝不留情。

暴风雨前地岑寂,熬下去将人品性中的全部棱角磨光,磨出血磨出泪,便成全了一抹髻色流纨素,睑下似悲似喜美人痣。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

善良地伊香看着见幺妹呜咽不止,曲未终不成语,以为幺妹羞于忘词,轻轻地拉了拉幺妹的衣袖,怯怯地神情脆生生地说道:“伊香知道,下一句是青鸟殷勤,为探看……”

恰巧胭脂路过,也可以称是胭脂故意来看幺妹的,此情此景入眼,便笑道:“伊香这个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听听看,我们的幺妹还需要一个十岁孩童安慰了吗?”

幺妹默默将琵琶“霓裳”放置一边,冷声打伊香出去让丫鬟们带着照顾,就用犹带血丝的双眸盯着胭脂,漠然对待,入骨彻底的无视。“你来干什么?”不是第一遍听到楼里的人都说了,“长袖善舞”绻玉棠绻贵篁带头,要明年阻止如意去为千叠楼争这个花魁,甚至是阻止如意出师成为下代楼主,幺妹就知道姓绻的女人和胭脂都不是好东西。

胭脂口中啧啧有声,掩着嘴儿娇媚地笑了一阵,施施然过来对着幺妹就坐下,那架势大方,“说起来我们还是同辈姐妹,虽然我不能跟你和如意这样,但我还是想跟幺妹你和平共处啊。”幺妹从鼻子里冷哼出声来,又见胭脂眸中闪现幽幽冷光,哂笑装着亲密样子接着傲然说道,“我托你办点事儿,你不会推搪吧,幺妹?”

【50 祸兮福兮】

刻到了暮时,昼短夜长夜幕早至降临,手脚麻利的亮了帛灯,高高悬挂在檐下,大红色成串灯笼若成熟喜人的果实,远处传来暮鼓声,谁在门外庭园窃窃私语,带着点入冬以来磨出来的谨慎小气,丫鬟满脸微笑弯腰跟伊香小声说几句,又拿出甜点干果逗伊香咯咯地笑,大手拉小手慢慢走远了,只剩下两个细小如黑点的影子,一步浅半步深地咯吱咯吱踩在雪白晶莹的道路地板。

胭脂等不到幺妹的回应。

真是女大十八变麻绳化缎带,教行嬷嬷的藤鞭与赭师贵篁的温柔教导之下能将一个粗鲁小乞丐儿雕琢成一个倩影如画的佳人。

托腮却瞥看到了自己那双保养甚好的手,俗话说女子年纪从精心修饰的容颜上看不出来,但一双玉手就昭示人前暴露无遗,女子年华有多少,四季春秋人人都爱花蝶繁茂而弃之寒冬怪其凌烈萧瑟,像她们这种以色侍人的官妓艺人,铅华红颜色褪尽,就是凄凉门前马鞍少,无人问津了。

胭脂比起幺妹她们三人,少的,正是女子如花含苞绽放的那一些年时间。

百花园里面的早梅业已开至最盛,不过半月时候,就会尽数凋谢,下来便会是春风喜拂迎一年百花复苏姹紫嫣红,到时候,谁还会记得地上残红当初带来的惊艳之颜,所谓凄美娇艳?

暗忖幺妹莫还是学会了去提防深思不成,胭脂终于一口气缓了过来,就坐在旁敬候佳音,眼波微动处翻腾着丝丝不容易察觉的嫉妒,嫌憎,晦暗阴郁之至。

“如意回楼前我就跟你说过了,以你这种性子,即使是未来如意真当成下代楼主,你也成不了左右臂助力。”拿住了幺妹暴躁易怒脾气的弊端,胭脂其实句句属实,只是刺耳非常,惹得幺妹冷哼连连又是怒目以对。“为什么我要帮你办事?”幺妹不吃这一套,索然生硬地说道。

“合则双利的道理就是这样来地,我们两个也不是第一次联手了不是吗,一点点的默契,我还是有信心是可能存在的。”眼下无闲人正好谈私事,桃腮杏面,胭脂本是喜笑晏晏地脸上,更泛出腻人微笑。“你也希望可以为你的如意好姐妹,将来能坐稳了那楼主位置,不受人擎制,对不?”

如意过往几年跟着鱼牵机颠沛学艺脚跟不曾踏暖了楼里地板,再杳无音讯进宫当那所谓狗屁乐人子,幺妹私底下跟胭脂多有接触,每次都恶言相向,不是胭脂不跟幺妹一般见识,便是幺妹实在还没找到下手的充足理由。也数次胭脂邀请幺妹明月暗中清理那些楼里地渣滓,明月每次都断然拒绝不参与其中,是幺妹横一条心,跟着胭脂撵走不少人,中间多少见不得光的圈套手段,是幺妹甘心当胭脂手上的凶器,对着这个城府不减当年地主谋,耳濡目染久了之后幺妹就警惕异常,恨不得跟意和盘托出,只是恐如意反感,才一直保密下去。

说到底。幺妹会想到向教行嬷嬷下毒。还要多谢胭脂地多年不倦渲染。

暗中翻白眼。加之恨得牙痒痒。就是胭脂这句话。让幺妹乖乖地上当了多年。当了那满手血腥刽子手。

“还记得玲绿吗?”胭脂假惺惺地叹一口气。囿于仪表才没做过头。但悲天悯地地姿态已经搬出来。“跟我们同一年做楼里童妓地。她被赶出千叠楼以后。可凄凉了。听说是没三两天就被活活饿死了。死后躺在死巷里连着一张裹尸草席都没有!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跟着我胭脂一起。害得玲绿有此等下场地啊。你说这世间是否有鬼呢。而人死后化成鬼。又会不会记得生前仇人呢?”她幽幽然地说着。一顿三叹。却没有什么顾忌地地方。

幺妹冷冷地看着她。说道:“我有何怕。玲绿就是化成厉鬼。第一个恨得要掐死乃一定是你胭脂。”烦于胭脂迂回纠结地说话方式。幺妹不耐地侧了侧头。忽而眼角溢出戾气。阴森森地一笑。一身红衣在烛火珠光中蔓延映得人犹如只真正九幽厉鬼。“你这次又害谁。谁不小心当住了你大名鼎鼎地泠女光明大道。要你找上我来一起除之以后快。”

无事不登三宝殿。幺妹又念起了卿鸿————卿鸿要知道。她幺妹是这种狠毒地人。会不会避至如蛇蝎连忙后退三步呢?

一眼就猜出幺妹地想何事。胭脂掩嘴轻笑。轻轻敛着眉垂。轻声若耳语般说道:“你晓好。我胭脂也是守信重诺言之人啊。你看我那次跟那位卿家公子面上。提过半句你……那些事情呢?就是如意面前。我还不持之缄默。你不多谢我。还反过来恨我阴毒。恨我胭脂城府深心机重了。”

“你不用说了,如意本事大,从来无需我担心!”幺妹说道,“这次我绝对不当你地帮凶。”才被现了对教行嬷嬷下毒只是,幺妹还不想再做出点什么吓

师师傅什么都不知道,要外柔内刚秉性正直的赭师听地话,不一下子气得病才怪,那背负一辈子弑杀师傅罪名,幺妹还不如一抹脖子随师傅去了,哪儿有脸面面对所有人,特别是面对如意和卿鸿。

哟地轻轻喊一下,好像多惊讶的样子,胭脂似笑非笑地盯看幺妹半晌,直至看得幺妹神色狼狈。

“对哦,我们地幺妹弹得一手好琴不止,还准备出师了,连着下手害人都无需旁人指点,对教行嬷嬷下的毒手是又快又狠啊,可惜,给好姐妹如意现了,现在冷战中,好像如意面子越来越大了,很久不出门见人,可叹你这个没了爱郎顺便不幸缺了姐妹,师傅还卧病床榻命不久矣地倒霉家伙,在这里独自唏嘘……”笑看幺妹越来越变难看铁青的脸色,胭脂这时候的感觉是在欺负一个没爹没娘最近还摔破了脑袋地小孩子一样,能叫千叠楼里最不好惹的小辣椒尝到难堪的滋味,真是人生爽快,她还特意拖着尾音。“我说得对吗?”

幺妹一惊怃然,双手紧拽着衣袖,猛然一拍桌子。

“我就下毒了,你爱怎么说,高兴你到绻贵篁面前嚷嚷去!让那个老妖婆跟着撵我出楼去,好顺了你地意!”半句不辩驳,甚至压根不去问胭脂是何时何地看破的了,委委屈屈地憋了整整半月幺妹爆起来,像个彻底的泼妇。“到时候我就痛快把过去几年里做地事情说清楚,让楼里的人都看透彻了,你泠女顾胭脂这个表里不一恶毒女人的真面目!”愤怒,悲哀,懊丧等等地表情交织一起,幺妹说着站起来,撩倒了凭几椅子,胭脂暗暗咋舌,这结局并非她想要得手的。

我受够了!

未来得及喊止,幺妹就一脸戾气跑出房间往前厅走,拖曳这她的红如霞如血的裙摆,一边眼眶里还冒出浓浓水雾。

…………

“听说了吗……”

“看到,你说这该咋办啊……”

闲着没事聚集一起地丫鬟嬷嬷们就站在炭火旺盛的炉子旁边,偶尔三两句说着念叨,刚才楼外来了轿子,走下轿子的却不是到楼里来吃喝耍玩的官爷,一个神色倨傲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下轿子,将一份鎏金请帖送到楼里来。

一个仆人奴才,都这高傲金贵的架势,未知他地主子是何方神圣,丫鬟嬷嬷们胡乱猜测,见着教行嬷嬷手下帖子后沉着脸,一言不就去找几位贵篁了,似乎那帖子主人身份不简单,鎏金帖子却成烫手山芋一样令人头疼的存在。

“我可瞧到那仆人腰间缠着地是金腰带,是金腰带啊,你们说就我们所见过的那些上三品地官爷们,身后的奴仆谁有这仗势?”有人这样说,又引得众人兴奋哗然,入冬沉寂至今终有一件值得期待地事情,她们就盼着能拍掌看个热闹,宴会不断丝竹乐盛,总好比过冷冷清清。她们都怕千叠楼就因为楼主柳怡宴的失踪就此沉寂下去,变成二流三流的教坊地方了。“这冬懒下来,官妓们的骨头都要硬了,这下可好,又有事可做了!”天真自私的丫鬟们唧唧喳喳地议论着,没人想到坏的方面去。

幺妹跑出去看是看到这样积极喧闹的场景。

往常时候幺妹早开口骂了,丫鬟们埋头说的刻薄刁钻,从来没一句好话,幺妹背后可听过很多次某些人诅咒她快点成西山上的夕阳。

但今日幺妹睁圆了眼愣愣地瞧这帮丫鬟们,半天吐不出一句,这古怪模样吓得丫鬟们忐忑不安,对视还无语,小辣椒又什么疯。

“无需担心伊香,伊香那丫头不是有人照料么?”

背后传来一个甜腻温柔的声音,胭脂优雅地步出来拉住了幺妹,一边微笑说着硬蒙住那些傻呆丫鬟,一边侧过脸去,是俏脸上含霜,强忍着恼怒,柔声好说歹说,才堪堪拖住幺妹的脚步。

“没到两句你作是为什么,我又没说要去教行嬷嬷面前揭你!”胭脂将人带回桌子前,蹙眉显出薄怒地说道,“外面的世道,流民到处,边境听说还闹着打仗,往坏里说就是倾国大难兵荒马乱了,你要被撵出千叠楼,凭你被养得细皮嫩肉的双手,没出几日怕要落得比当年玲绿凄惨百倍,你还以为自己仍是当年那个四海皆可为家的小乞丐儿!”

一言不木然听下去,幺妹眼神渐渐变了。

“莫说我胭脂没替你着想,这路趟开来结局一样,孰轻孰重,如何选择,你幺妹不缺这点分辨的眼光吧?”

京都皇城已然入夜,一大片浓墨似的黑里,点缀般地亮着些光明,万家灯火闪烁,却弥补不了千叠楼漆黑中巨大的空虚清冷,“……我帮你。”最后失意落泊地喃喃道。

【51 帖子(上)】

侍楼主大人的数位丫鬟坐园亭里摆弄女红,眼尖的==色衣裳的清丽丫鬟往这儿迈小步疾走,双手空空,转出角门,咯吱一下踩到雪堆上面差点摔一跤,疼得哎哟地叫,一拐一拐还是跑,神色惘然慌张。“这不是兰兰嘛,你这般慌张为何,身后没鬼追的,要给嬷嬷瞧到又一顿痛骂了,说你不守本分规矩。”谁不认识这个服侍赭师贵篁的好丫鬟兰兰,绻玉棠某次私宴还打趣说道过,我们兰兰贴心可人,模样俏比望舒荷,就这点就够给教行嬷嬷点名抬上去当官妓,没准还是高于低等乐子,玉倌的命。

“兰兰,岂非是赭师贵篁熬不住了?”有丫鬟惊道。

时入仲冬,天气愈寒冷,沉寂哑色的季节忽而眼前闯入一抹俏楞楞的嫩黄谁瞧都不舒服,定眼细细看菜惊觉是兰兰匆忙跑出厢房,一件御寒外衣都没有披上,脸蛋冻得红。

“胡扯!你们别咒我主子,今早我才向佛祖上过香祈过愿,你们照顾楼主的,还巴不得其他贵篁早点退下来。”

“那你跑什么,失了教养。”几个丫鬟们一起取笑起兰兰来,“我懂了,兰兰莫非又准备踮脚去厨房,偷一点东西吃?”仿佛是深知晓我们的赭师贵篁贴身丫鬟兰兰的德性,同为丫鬟却没她那样活得滋润自在,几个丫鬟们早想欺负一下兰兰了,也就闲闲两句,说无心听有意。

“……胡扯!我什么时候跑到厨房偷东西了?”

眨巴水亮双眸,弱弱地分辩,气势实在压不住场子,给她们不知是还算贬地打趣两句,兰兰顿时忘记自己原来的任务,急起来就跟着她们较劲。

“哟,还不认,我们兰兰脸皮真厚。”

“对极,谁不晓得我们兰兰是楼里数一数二的贪吃鬼,”有人一拍掌,拈着针线绸布,笑得花枝乱颤地道,“我们姐妹们可忘不了,以前兰兰你跟幺妹闹意气那些好戏。”

“不跟你们说,”兰兰将手绢掖在腰间,扭头往楼上的方向望去,几寸厚的雪堆积在屋檐上掩盖那夺目的瓦色,触目一片刺眼,再抬高头就看大红窗棂雕花廊柱,幻想到后面有佳人裹着厚裘弄茶抚琴,冰雪都冻不住风情。“那个……,我说,你服侍的那位主子呢?”她偏头,绞着手指头尴尬地笑着问道。

“我们服侍谁你还不清楚。你说地是真主子还是假主子?”她得到一个彻头彻尾地白眼。

“……当然是还活生生留在楼里地那个主子!”

“快给你气死了。”那几个服侍楼主地丫鬟冷冷地看着兰兰。“人不好端端在楼上。她装上一天我们几个就服侍一天。说来真烦人。怎么兰兰。你找她就直接上楼敲门去。多此一举来问我们几个了。你还以为我们除了是服侍穿衣进食地丫鬟。还是什么都盯着唠叨地老嬷嬷么?”白日懈怠偷懒还偷得这样光明正大。听着说什么话。能入耳么。兰兰目瞪口呆。才想到往日是楼主大人脾气难捉摸。日积月累地威严才镇得住这几个快成欺主刁奴地丫鬟。

“哎。我真不好说你们了。”教行嬷嬷和几位贵篁交代地任务还在身上。兰兰耽搁不得。再不跟这几个丫鬟扯下去。裙摆携风一样就往楼上跑。

身后看着她背影。有势利一点地人就嗤之。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地凉凉数句来数落。

“不就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么。前欧美几个嬷嬷专门挑选服侍楼主地丫鬟还要怕你。等赭师贵篁大病不愈真是归天以后。看谁有出息。”

…………

教行嬷嬷收到那个鎏金帖子就愁眉苦脸了,叫上几位贵篁好像背着楼里人在商量什么大事,天这样阴冷冰寒,赭师贵篁实在挪不开身子离开床榻,幸是其他两位贵篁甚是体谅,结果她们商量事情就都聚到赭师贵篁的地方上了,兰兰在一边心惊肉战地听了大半。

“如……不对,楼主大人,你在里面吗,奴婢奉命找你……”

兰兰去敲门,笃笃两声,冬日的厚红漆雕花门就是又冷又硬,敲两下手背一片刺目地淤红,她不敢停,见半晌没回应,又多敲三下。

来的路上她可瞧到了,“泠女”顾胭脂和赭师主子的徒儿小辣椒幺妹在一起埋头好像在密谋些见不得人地事情,这要不得,告诉赭师怕赭师操心累了身子健康,最好方便就提醒如意了,有眼睛的都可看出来,幺妹往昔最是听如意这个好姐妹的话。

漫天神佛保佑哦,虽说如意是半个月没踏出房门了,兰兰只当如意听嬷嬷的叮嘱为避免露出马脚才减少外出,这次不同往常,人是一定要给喊出来跟大家站起来。

“为什么还有人说

到厨房偷东西呢,莫名其妙……”

一边顾着敲门喊人,兰兰渐渐分心走神了,思绪飘着飘便乘上凛冽地冬风荡到很远很远地方,回顾再了无痕。

兰兰很焦急,兰兰很郁闷,一会儿工夫,她才听到一个微弱冷淡的声音传出来。

…………

“兰兰出去时候,忘记披件厚衣裳了……”

赭师寝室之内,炉中炭火旺盛,轻轻掀开珠帘进去,才会看到绻玉棠,鱼牵机以及教行嬷嬷都在里面。

清瘦了不少,但精神尚好的赭师流岚头上只散挽着纂儿,人半躺在榻上,怯弱恬然的模样,一边担忧地说着,手指着挂屏风后头架上的衣,气若游丝地低声唤另一个丫鬟给兰兰送去。绻玉棠说道:“送就不必了,她一个丫鬟还要你这主子服侍伺候?一来一回不过眨眼的事儿,人还能冻着不成,赭师你就是心软摆不出架子,看看你地丫鬟,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儿,就那种无法无天懵懂德性了。”

像明月这样的几位贵篁的徒儿却不在这里,鱼牵机交代明月独自修炼去,幺妹和胭脂没了人管,不过这所谓没人管的也不两个不一样状况,赭师是病重抽不出身管,绻玉棠当然就是没兴致管。帖子就平躺众人面前,上面一字一句,落款红印子都清晰。

“朝廷上地人也不是笨蛋,官爷们管不住没胆子管,就而不舍地派另外的人来了,”络络丝盘成髻,间斜插金步摇的绻玉棠淡淡一笑,说着,媚眼如丝,拎起帖子翻转着看,好像玩一样。“他们没见到真人,就不识得死心。”

默默听一阵,略待半刻,赭师见教行嬷嬷和鱼牵机交头接耳劳叨了一会,好像没有结果,外面风雪极大,她再次轻轻地说道:“兰兰也让去太久了……”

“是,你家丫鬟最金贵,当初嬷嬷说提着她成为官妓你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哪天嬷嬷提出来不让你爱徒继承衣钵,你也要跳出来地。”绻玉棠虚假地笑道。“说来你入冬就躺下了,幺妹可有时常来孝顺你?如意就不说了,她老人家闭门琢磨着怎么滋养些楼主风范,慑人气势啊之类无聊的事儿,忙得很!来不及探望你这个不过教导过她一年两年地病师傅,还尚可体谅的,那幺妹呢?莫说她也很忙啊……”咕唧半日,绻玉棠全是在数落如意和幺妹啊,只听那边一阵笑声,绻玉棠回眸淡淡一看。

却是房里站着地丫鬟们听了她的话,忍不住在偷笑。绻玉棠抚了抚髻,眯起眼,眉梢上翘立马翻脸,冷冷地笑道:“很好笑?”下来就将人劈头盖脸教训一顿,把人都吓得哭哭啼啼,浑身颤了,才在赭师劝说下作罢。

“世风日下啊,流岚你且记住,你照顾这些奴婢后辈的,她们未必反过来感激你,一个个像养不熟的白眼狼,三天不打骂就要蹬鼻子上脸,上房揭瓦。”

“今天我们要说的不是这事吧。”赭师暗想着怪不得会有胭脂这种后辈出现,端着这种理念为人师表,怎么样冷血自私的师傅才能教出怎么样的徒儿。暗自叹气,左右觉得绻玉棠也不是性子多差之人,不过是待见外人的理念极端自私一点,赭师实在分辨不下去,扶着榻沿作势起来,并放柔了嗓音,“待会儿如意来了,我们要问问她这些日子独自待在房里,可还好,说来我们做法不对的,半个月多不去关心一下,如意可会以为被冷落……”

一旁有人恭敬地跪下高举银盆,绻玉棠斜看一眼,伸手进盆拿巾子舀水,巾子浸透了盆里泡梅花蕊的暖水,绞好便缓缓扣到赭师额头上,让捧着盆的丫鬟退下。“你躺回去,年纪是我们里面最小,还想先走我们一步是吧?以为自己有多少条命,大夫都反复叮咛说了,外面随便一阵风,就能让你半只脚踏进黄泉下。”片刻后玉棠忽而又再一笑,环视一圈对众人说道,髻上的步摇出清脆声响。“到时要乐了,楼里要为你风光大葬的,顺道要你徒儿恭谨孝顺,喊天喊地地死活要跟你一起下去,放手下去我们可无二话的,幺妹哦,千叠楼里的小辣椒啊,我们要拦着,不就跟那天那桌椅一个下场?也不想想我们这些前辈们都一把老骨头,千万折腾不起来啊。”

这不要逼死幺妹么,赭师大惊,又是动气,绻玉棠打笑抱歉说刚才通通是胡话连篇不作数,半天才堪堪让赭师静下来。

“赭师的那个丫鬟出去……太久了。”在漏壶里的水数着时辰滴滴落下时候,忽而教行嬷嬷拖着苍然的声音慢慢地说道。

【52 帖子(中)】

历三十二年冬,翻过新一页。

源源不断从远方带来军情情报,铁马银钩挡不住北辰贪婪成性,南江人民隐隐约约就觉得,事情似乎是不妙了,有人带队往引河上砸冰,厚厚一层冰水砸成碎片满河漂离,吆喝一声拉出十几艘大船,真是大船啊,巍峨华丽的船头龙,采用榫接结合铁钉钉联船做法定制的战船,体势非常高大,站在岸边要昂头仰望,才能一窥真颜,百姓们可不懂什么造船技艺什么高超技术,他们看着身饰以丹粉,装以金碧珠翠,雕奇丽的大船,一边啧啧称奇地惊叹一边张嘴念叨,要不知道这站船上的是全副武装威风凛凛的士兵,他们还会以为伟大的乐帝陛下在这时候还有兴致要下南游玩。

战船虽然被好大喜功奢侈成性的南江人装饰过了度法,看起来都不像一艘战船,烦是没有人觉得不妥,在砸出一条略微顺畅的水道之后,南江人才好像,仿佛,似乎地想起来自己还有水军一队,于是给边境战况打击到信心荡然无存的京都人民欢呼。

“正九出乙没庚方;二八出兔没鸡场;三七出甲从辛没;四六生寅没犬藏;

五月出[

【53 帖子(下)】

一个寂清的深夜里,如意很困难地撑着上眼皮,张开如水泻下的纱幔床帐,朱樱斗帐掩流苏,隔纱看物物有影,耳畔凤萧声动,清晰地捕捉到壶光流转,紫翠灯火,她转过脸贴着玉枕,触到的是她自己的乌。

她九岁时候在这里躺过,那时候身边有一位如师如友的人。

“现在……几更天?”

没有人来告诉她,这床垫着绮丽华美的织锦,有轻如绒毛加绣金线的香被,床头放置一只小香炉,好冷,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她经历一夜噩梦,寒深扶榻起,醒时满身薄汗空对烛花红。浑浑噩噩度过一顿日子,她经常做的是一坐到天亮,何时用膳食何时有丫鬟进来,她很少理会,渐渐是丫鬟们也放弃了对木偶絮絮叨叨费心机搭话,放眼香炉旁,孤零零梅萼插残枝,这儿越来越冷清空寂了,她毕竟不如柳怡宴。

“你最近在做什么,可曾想起雪歌?黄泉下面冷寂寥,池水好冷,我满身湿透,你给我讲故事好吗?讲一个,能让我笑的故事……”

梦里的小宫女一身湿漉漉,冻得青的皮肤,失去弹性红润的双唇一开一合。

你答应雪歌的,没有办到……

你答应很多人的,都没有办到。我娘亲呢?我永远留在皇宫里面了,我娘亲她呢?白头人送黑头人,她熬得住了吗?你知道地,她当时就在你面前哭嚎得晕厥过去了,我娘亲爬下床榻拉着你的衣角苦苦乞求,你手脚冰凉浑身僵直什么都答不出来对吗,杀我的是谁,你甚至都不晓得,池水好冷,那夜大殿烟火好美好亮,我隔着好远都看到了,你最后有给我送画卷,有吗,可惜来不及对不对?

苏嬷嬷,还有薇玲姑姑还留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宫闱之内,你两年都不闻不问。

你的伪善都到哪儿去了……

喉间出一串含糊地呓语。无意识为自己争辩。一滴湿湿地液体从眼角滑落。她手背轻轻贴到额头。她地手太冰。她地额头太烫。一触就令人不禁低声一呼。两鬓青丝带起一阵香风。苍白如纸地脸上。双眸沁出雾气。渐荡漾潋滟。默然抒写心头地悲郁。人说独在异乡为异客。独独怀念家中人。金银成堆珠宝为山。都比不过亲友熟悉一句问候。近日每晨临高阁。看一片乱山平野。她竟觉得陌生。

“原来是天亮了。”

那些服侍楼主。现在换来要服侍于她地丫鬟不见踪影。估计是耐心耗尽。不乐意待见她这个冒牌主子。终是将她弃之旮旯一角。

“这儿是千叠楼。养我育我多年地家。难道在这儿。我还会觉得难受?”

比起在皇宫地那半年还难受么?

双颊浮一抹病态地红。她猛地皱紧眉头。双肩一颤。将脸埋在被中久久。深深地呼气。伸手扯开床帐。撞掉床头诗书三两本。拿出屏风后面放置地狐~褶子大氅。懒坐案几前。看茶冷杯中盛寒霜。只得默默拿起销金小香炉。将之拥在怀里。

无人打搅,她恍惚想起来,以前她是坐地对面位置,而楼主就像她现在这样坐着,她们或许博古对弈,也或许煮茶论酒,楼主从未要求听她弹奏乐器,抑或要求观她一舞。

“笃笃!”

一声破空惊回魂,她呆呆地望向房门,似乎听见有人在唤些什么,那般亲切,那般轻柔。

半个月内,好像幺妹也是这样焦急地敲过门,到过她门前,是她没有允许丫鬟们开门,说要拒绝见客。

“……”

往脸上戴面纱,她枯坐一阵,让心头涌起的前所未有复杂感觉席卷灵魂,静静地闭阖了双眼,摸过案几上的锦盒,从盒子里抽出一张暗把幽怀寄的笺。

南江国要完了!

南江朝廷,以及背后那个李氏皇室,乐正氏一族都要跟着覆灭埋葬,你只需睁大双眼好好看到最后!

末日之后甚至连京都教坊千叠楼都将不复存在,你无须再日复一日斗下去,你……自由了!

她反复千万遍看过的红笺,能数得出上卖弄每句里每一个字,如同烙进心里,一抹清辉透过窗棂,她看痴了,神情似悲。

她还是没有从这上面,看到希望看到的那三字。

跟我走。

…………

…………

“如意来迟,请几位师傅和嬷嬷见谅。”

随着一声虚弱的声音,珠帘绣幕一掀开,入眼是一个病态美人,敛着眉目一步步慢慢举步进来,芳姿憔悴。

那两汪清水似明澈的眸子幽幽淡淡地看人,却失去往日的光采,黯淡不少,几

们和教行嬷嬷当下心往底一沉,目光复杂起来———是贤淑地向赭师请罪,说道一直没能来照顾看望,并问过赭师病况。“别说话了,你也坐下,让我看看,这半个月你受苦了。”如意沉默一下,依言在榻边的矮凭上正坐,赭师地一双玉手也是凉,还带着浓浓药味,如意任得赭师师傅打量。“你怎么病了?是我们的要求过分,让你为难了吗?如意,你又钻牛角尖了?”

“赭师师傅莫在意,是如意不慎感染风寒。”

“感染风寒?”赭师的表情写明了惑和不信。

鱼牵机看了如意一阵子,似有定论,冷冷地说道:“如意,你自找的?”入冬前是由如意提议把关将楼里人的衣物加厚,并添加很多暖炉,如此机警,又怎么会某天就感染风寒了呢?要说现在楼里人人健康,如意还是这年尾时分她们楼里姑娘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给酷寒邪风入体病倒,并一病看躺半个月不见人的,这说法无稽,但看着如意那不过走过来站一会儿就虚汗迭出的孱弱样子不似假,于是鱼牵机才有此一问。

扬起下巴当着众人面命令丫鬟快去厨房要人送来一份热的红糖姜汤,片刻再唤一个丫鬟去以银盆打热水,绻玉棠拔下髻上的玉搔头,递予了如意。

“看你蓬头垢面,姿容尽失了,我们教行嬷嬷可不留情面,你快绾起来,要装着匆匆过来的模样,你已经成功了,就到此为止,”娇媚动人地笑着,看如意听话接过玉搔头,绻玉棠态度和蔼,口气温柔,只有偶尔眼神里闪出地某些神情,表明她是很不满甚至是厌嫌于如意此刻的举止装扮。

不是没有看到光明正大摆在显眼地方的鎏金帖子,如意淡淡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一下,也猜出几分这次被叫来的缘由了,恹恹然垂眸绾,她来之前粗浅弄一个小巧斜髻,却无翠玉金银装饰,捋起一边几缕丝在玉搔头尖端,斜坠而出,云鬓斜簪,现出上面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地碧色蜻蜓,玉簪衬托之下,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她的脸色也上一点。

“马上就冬去春至,到时苹花汀草大盛,又有多少公子哥儿和千金小姐迎春踏青,大开流觞筵席,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只要我们还在千叠楼,我们地名字还记载在教坊乐籍之上,我们就要侍宴献艺,如意丫头你这样糟蹋身子,可是考虑失当。”

显然不想放过如意,绻玉棠大有喋喋不休说下去的趋势,鱼牵机冷哼一下,打断绻玉棠地话,重复问一次。“如意,这病是这样一回事。”漠然之至的嗓音,面无表情仿佛微微动怒了。

绻玉棠识趣了,含笑住了口。

如意知鱼师傅素来不讲情面,看来“玉啼”鱼牵机是铁心要从她口中撬出答案,“……请鱼师傅,和另两位师傅,以及教行嬷嬷原谅。”她一礼,让赭师流岚脸上乍现出了讶色,这不是承认了如意她是故意自己找病受么?

未及反思,赭师眉尖地愁绪愈浓,难道是真给幺妹向教行嬷嬷下毒一事气坏了,如意自残……

鱼牵机定定看了半晌如意,蓦然好似赞同地点头,眸底还闪过一丝细微难辨的赞赏之色。“你做得是对的,我们的谎言迟早会被拆穿,你能自觉,做得很好。”

细想一下,她们给官员朝廷的说法是她们的楼主大人有病在身,托病塞住朝廷某些人的嘴以及心中对虑,既然如意假扮得柳怡宴,这病也要装得逼真,就是大病初愈也要像模像样骗得住人,最好当然就是人是真的病。很理性地分析如意的行为,欣慰于其懂事果断,将之定位为一心为千叠楼着想,鱼牵机与教行嬷嬷都表示满意,看向如意的目光也柔和了一些。

“你能这样做,证明你也长大了,能独当一面。”

唯有绻玉棠反唇讥之。“我们的如意好徒儿,可有本事,这般细心谨慎,可是想出师了?”

出师又是一个令人难堪的禁忌,在座的都晓得这二字份量,成熟甜美的果实都是要从枯萎的花朵中诞生。趁着无话沉默时候,幺妹胭脂明月三人就给丫鬟引领带进了房间,幺妹双眼红红好似哭过一样,而胭脂明月看着如意都是同一个反应,先一怔,后若有所思,唯幺妹惊叫。再解释一番,幺妹呆坐一会,胡乱捂着脸嘟嘴欲哭。“人齐了,都坐下,我们可需谈谈这一帖子,这可乃一件事关我们楼的大事。”

【54 好景不长】

既然人家指名道姓要我们楼里姑娘赴宴了,人家是

【55 东风无力】

在门外候着,她说道:“嬷嬷,你们不怕京都日后无需多做一些准备吗?”

嬷嬷给她眉黛间空白之处添上几笔,撩人的金粉红线,含苞莲蕊妖娆,想了想惊觉一丝丝不妥,嬷嬷又给她擦去,重新画出一朵,花骨傲然,却是盛放含香尘,摇滟接星津,端详它好一段时间这才舒气收笔。“我们这些奴婢从小就被教坊收留在千叠楼度过一辈子,风风雨雨都看过,尘归尘土归土,就是死化成鬼魂也需留在楼里,天大地大,你们年轻一辈还有朝气希望,期望出去闯一闯,而那些丫鬟什么给惯坏了,出去还不给撕碎了,了不起就抱着柱子跟楼招牌共存亡。”

如意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任丫鬟们给她整衣,忽而对嬷嬷说道:“麻烦嬷嬷了。”

的确是麻烦,如若没有那方鎏金帖子,几位贵篁师傅就不会再逼得出此下策,楼里的丫鬟嬷嬷们,也不会被迫再次要正视她这个被楼主柳怡宴放弃的弃子,失去最大靠山的书如意————那日在赭师厢房中商谈时候,赭师问道如意有主意为自己家出师后冠以何姓,如意意味深长地笑道,姓书。

不是舒玉儿的舒,是书如意的书。

取何意?

无意。

满心曾以为如意会选择跟着柳怡宴姓柳,抑或是考虑到牵涉前代恩爱情仇之事,决定跟这个那个早逝红颜姓菊,如意此举多少出人意料,唯独幺妹当时一怔,半晌后对如意投以了哀愁凄切地眼神,众人中也就幺妹最清楚如意和那位怀姓男子的纠葛。姓,统其祖考之所自出;氏,别其子孙之所自分,氏所以别贵贱,贵有氏,贱有名无氏,她们这种教坊官妓能得蒙恩宠选择姓氏,当然是要慎之又慎。姓、名、字,其中名由师傅权授,姓自主,字则乃其盘出师迎得第一位男子赠赐,这都是延续百年不成文地规矩了,要伴随一生的称谓,如意竟然含笑一句无心无意,她是真的不在乎吗。

或许如意最希冀的,是可以在书一字前再加一字,怀瑞之地怀,怀书氏如意的怀……

一串欢快充满稚气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朝嬷嬷笑了笑,嬷嬷斟酌一下才允许丫鬟们推开房门,让恰好跑到门外面几步距离地小女孩可以顺利跑进来。“小姐,院子里好香,好多好多漂亮的花朵都开了。”小女孩努力地张开双臂比划,想要形容春回大地生机勃勃的喧妍景致,小脸蛋红扑扑的。“姐姐们折下一枝给伊香,小姐你看。”晚来迟放的白梅挂于枝头,小小花苞精致诱人,之枝桠还带着雪水,分清是雪胜白还是梅更香。

到底没有多少人真地相信南江国会亡于眼前。嬷嬷也说得好听。事不关己样子。听门外丫鬟躬身报道说。一切妥当。就遗忘了如意刚才突兀地一问。

接过伊香笑吟吟递过来地枝桠。从上面折一枝滴露白梅。嗅着淡淡冷香。心微微一动。她说这是最后一枝盛放地傲梅了吧。欲将之别髻间。却不成功。一只皮肤苍老地手探过来按在她手背上。是嬷嬷一边责备一边焦急地伸手过来阻止。

“你别忘了你现在身份。”

珍而珍重地将金扇从锦盒中捧出。后面一众丫鬟噗通一下齐齐下跪。嬷嬷把金扇放到她触手可及地地方。燎沉香。一寸荧光一寸璨。最怜扇角沾光华寒。好像在有一把严厉肃然地声音在她鬓边耳畔说道。你该拿住地是它。

伊香看看如意。看看表情比较可怕地嬷嬷丫鬟们。跪不得站不得。骇人地气氛中。如意缓慢地拿起了金扇。另一只手安抚一般温柔地摸小女孩地头。

“还望你莫再独自一个去做那些任情,上次你故意将自己弄得大病一场,虽说后来几位贵篁和教行嬷嬷并无贬斥,但我们这些负责照料你地人可要吓出一身冷汗,你要有任何万一,我们是难辞其咎担罪的,到时候贵篁们不会责怪于姑娘你,却会过来全数责罚于我们这些失职奴才。”嬷嬷看如意如此配合,赶紧趁热打铁得寸进尺再道,还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地振振有词。

“不,不对……明明是你们看不起小姐,不愿意照料小姐,小姐病着了也没人知道……”伊香小小年纪都听出来个中意思,躲在如意身后咬着唇抱不平,声音怯弱细弱蚊,但显然能让在场地意一群人听得分明,给一个丫头开口责怪,老脸往哪儿搁,嬷嬷脸色就阴沉下去,不是看在如意以及赭师贵篁很宝贝这个叫伊香的小丫头份上,嬷嬷立即就能让伊香吃苦头学会什么叫谨言慎行。“咳咳,”嬷嬷干咳几声,拂袖敛裾对如意一礼,“姑娘,多月准备

了这门你一举一动就牵涉我们全楼人的命运,老奴惭代全楼人来希望你能多思多想,步步为营,小心为上……”

嬷嬷,送帖子的那位公子派人来请了,哒哒有人气喘吁吁地奔过来递话。嬷嬷动容,居然劳烦设宴的主人亲自派人接送,前日几位贵篁还打算说让楼里的轿子翻一层新漆,关键地方描金镶贴金箔,抬轿子的也去换一套新衣裳,这样让如意坐着轿子去也不算丢了千叠楼楼主的身价,但现在看到是她们多虑了,在那位神秘公子心目中似乎还是锐她们千叠楼另眼相看,青睐有加————当然,嬷嬷还不知道,送帖子来设宴的主人同样派出了轿子,往烟柳阁去了。

“这么早?”

距离鎏金帖子上写明白的时间还有一段,嬷嬷略微慌了,对身边一个丫鬟就吼道:“面纱呢?随身伺候的人呢,还有姑娘双腕欠一对镯子,你们快快去寻一些来给姑娘挑!还有白袜鞋履!”

此时一个神色清冷的少女踏进来,这位少女双眉似蹙,五官精致,神色里透露出一丝冷韵,进门就朝嬷嬷点点头,启唇其嗓音如震簧泉咽,又如黄雀枝头鸣,谁听之都要惊为天人,忍不住以赞叹惊艳的目光将少女再多看两眼。“鱼师傅让我来看一下。”来人是奉命前来查看成果的明月,明月双眸冷冷地打量一番盛装艳妆之后的如意,似乎心中一番衡量计较,片刻后朝如意微微颔示意,如意同付之一笑。

“时辰尚早,明月你尽管留下陪陪姑娘,老奴这去跟几位贵篁交代。”

嬷嬷带走碍眼的丫鬟们,不久房内就窜入多了一个身影,“明月做得好!”幺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眼珠子滴溜转一圈看,终于赶走那些总碍着不让她来见如意的奴婢,幺妹哼一声,再目光落到如意身上,就柔和一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明月冷声说道:“如意,你跟几位贵篁们都猜出帖子主人的身份了?”目光严肃,认真专注地盯看着如意。

如意的眼波很柔软,像是安静地欲让人永久沉睡的宁静湖面,她笑了。

…………

…………

“除了皇太子李靖皓殿下,还能有何人。”

楼高一隅,明月幺妹和如意聚一场,伊香不明就理听得云里雾里,小女孩看着忽而变得沉默的三人,默默念着皇太子三字,歪着脑袋,以为内里有何奇特魔力。季霓圆一遇,小女孩也记得那个面相阴柔看似亲切的皇太子殿下,在伊香心中,还清楚忆得起那个漂亮大哥哥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说好听一点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欣赏,说不好听便可称之为看玩物的眼态度。

那个手握皇权得万民敬仰爱戴的阴鸷皇太子,真不愿意放过千叠楼里的人吗?

斩草要除根,抑或他不愿意放过的,是他苦命的皇姐,以及下落不明从未有消息的另一个血亲?

李靖皓,听闻此三字时明月浑身轻微一震,这动作没能逃过如意的双眼。只见犹豫一下,明月低声对如意说道:“……此次赴宴,带上我吧。”第一次哀求,这种口气。

这个出身名门不幸入贱籍待在千叠楼的清冷少女,很少袒露自己的心事,即使是面对鱼牵机这个师傅和如意幺妹这样的同伴。明月难道真的经过那次以后,对皇太子李靖皓暗中情根深种,至今念念不忘吗?

如意忽而想笑了,以前当童妓时候教行嬷嬷就教导说,任何时候即使你真正想做的是哭泣,脸上也要绽放笑颜。“这我不能做主。”

“……懂了,我去问教行嬷嬷。”略思虑一会,明月也深晓了如意尴尬的立场。

明月转身退出去,幺妹就迎上来。“如,如意,现在世道不一样了,你也知道外面乱成一锅粥,上次你不愿跟那姓怀的男人走是放不下楼里的人,但你看!现在楼主不见了,外面嘈杂一片说国之将亡,我们不用死守着啊,带着赭师师傅带着楼里人趁乱离开京都,这样不好吗?你快快联络一下那姓怀的家伙,他定然很乐意带你远走高飞的,”幺妹撇了撇嘴,瞧如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话,见如意并无异议的样子,才放宽心继续下去。“到时候,到时候约莫就无需受老妖……教行嬷嬷的摆布了,我们又不是有牵挂走不了……”说到牵挂,有之意的幺妹似乎是想起了卿鸿,声调打颤,神色为之一黯然,眸中一片哀痛。

其实幺妹不清楚,这次不肯走的,已经换成了那个倜傥怀姓男子,并非她如意。

【56 破釜沉舟】

去去且来,不会需要你们等待太久。”

看幺妹有话憋在胸口去吐不出来的样子,如意摸摸来没有戴上面纱的脸,指尖触入滑柔脂粉,起身恍惚欲去找铜镜。“你要找什么让我来啊,你病才痊愈,宜静少动,为什么不叫大夫呢?”看着她居然带着全身盛装摇晃地乱走动,幺妹大呼大叫,扶着她,又三两步踱到妆台前将铜镜拿下来。

“我看起来像谁了?”轻轻地问道,如意一双眸子定定对着铜镜,笑得如晨露曙光一般脆弱梦幻。

“像谁?”幺妹用很古怪的眼神看她,小心地望进了那铜镜,镜内镜外,佳人黑发如瀑俨然如画中天仙,人面桃花情致两饶,并无不对出错的地方啊。“赭师师傅和另两位贵篁不是说了让如意你装成了楼主大人去赴宴吗,还能像谁,难道是粗手粗脚的嬷嬷做错了,你看那儿不像楼主?”

就是因为像……太像,她才恍然若有所悟。

霍然盖住了铜镜,失魂一阵,再揭开仔细看,好像怎么看都不厌倦,明明镜子反映的五官轮廓是她,是属于一个叫书如意的少女,但那眉黛之间一点妍媚,它难道还有出处?

“幺妹,我很快就可以出楼去了,我可以去卿府,去看一看卿鸿,这是我答应你的,我一定能做得到。”

这声音也是她的,这般用心努力地在笑,渐渐就变了,幺妹愕然,看着如意好像整个人被鬼魂附体一样,这把嗓音好生熟悉,在千叠楼里这么些年夜就听过寥寥数十次,谁也辨不清启唇者说话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听到这嗓音时候,通常还伴着从容不迫地玉手巧拎一酒杯,一个绵绵莫若嫣然的一笑。

“如意,……是那个姓怀的不愿意带着你走?”大惑不解,幺妹甚至伸出手指数着数着,揽着裙裾一下子坐下。“你诚实地告诉我哦,一辈子好姐妹,你真还认幺妹这个姐妹,不会什么都不说吧?”

如意倏忽隐去嘴角稀薄的笑意,屏息凝神,神思渺然飘远。

“那个姓怀地男子。也是说要维护什么家族名声。什么权势。所以说不要如意你了。是吗?”沉默一下。幺妹慢慢地说着。神情由勃然变色转变为惊怒。不信。喑恶和果真下场是如此地悚然。观察如意地丝毫表情变化。忽而刺耳地脆脆咯一声。无人喊疼。幺妹脸色泛白。缓缓低下头。绞在一起地双手十指。自己地指甲被自己强力掰断了一整片。连着血和皮。幸是如意好似失魂落魄样子并无发觉。幺妹就默默地将疼得发颤地手缩到袖子里面。

“不是地。他放不下地。是这乱世。”

如意仿佛是在告诉自己。听到幺妹耳朵里面。就是如意可怜兮兮地在找借口安慰自己。

“或者……他在等着我先做出选择。”

真正善良地人永远天真地以为。做好事不会有恶报……

怎么所有人以为。她不会放弃千叠楼里一花一草。要护着楼里众人到天荒地老。

怀瑞之他是这样想着,连着幺妹也来着她面前劝说,好事只要她不答应就要使用强迫手段一样。

昏沉半月,寒夜里面重复而来的噩梦再浮现了,仿佛又看到皇宫中被陷害冤死的小宫女雪歌,一声声愤懑怨恨凄厉,指责她无情无义为冷血之人。你的伪善在哪儿?南江要亡国了,你是否就是最开心地那一位,那些铁军马蹄即将践踏南江每一寸土地,杀死每一个无辜的南江百姓,然后冲入京都皇城,杀进那个好似牢笼地皇宫,让皇室李氏和那乐正氏两族人们的血染满了每一石阶。

不是两年内一直想找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人来合作推翻南江朝廷吗,不是日日悔恨得无路可逃且不得安宁,闭上双眼就梦到造就千叠楼这个怪异悲哀存在的凶手吗,现在有人先走一步要毁掉这堕落的国度了,她不该开心吗,为什么要走,手臂上鲜艳如炽热烈火地刺青每夜每夜地作痛,总提醒她要留下来,一定亲眼看着一切发生,看骸骨埋于道,血肉溅于野,看笼罩整个南江国的乌云终于酝酿出一场倾尽全国淹没生灵地暴雨,那泉下日夜哀嚎泣然的冤魂们才能真正瞑目。

楼主不在了。

在所有人都慌张无措,想着如何保护千叠楼时候,她弯起嘴角,将大大的笑颜深深地藏在金扇后面,拈花沉思,将阴暗汹涌的快感死锁在双眸底处。

她刹那想哭,更想笑。

什么绊住了你的脚步,把它挪开,楼主的意思,她终于是理解了。

“雪歌地,苏嬷嬷的,薇玲姑姑地,柳怡宴的,菊初南地……”

怅然若失,快速模糊地沉声自语,忽然解颐而笑,她眸中闪现点点诡谲的光亮,从出神中清醒归来,笑着柔声对

道:“幺妹,我不是生病,全是我自找地。”

我,我知道啊,赭师师傅说如意你为了完美装出楼主的模样,才自己弄坏身子以至于生病……”没有这个理由,以为如意是生气不见客姐妹情谊尽的幺妹才没胆子跑到如意身前,嗫嚅着垂首悄悄将指尖沁出的血珠划落深红袖管,看它慢慢渗入融化,幺妹分心想着,幸好今日穿着的是红色衣裳,入目一片浓重猩红,就是聪慧的如意也再难看得出异样了吧……如意下来的一句话惊住了幺妹,让幺妹侧颈惊诧地抬眼,口吃地说道:“什么?是什么……不是?”

“嗯,不是因为这个。”

此时此刻,幺妹突然发现————坐在眼前的金兰姐妹,眉目间的晦暗郁气好陌生。

如意笑得很欢舒,开了又合手中的金扇,将之掩到鼻下,微睇幽然,明明冰封整个京都的严冬已经被暖日消融击退了,但此时却能在如意脸上找回那一份彻底刺骨凝固灵魂的冷。“风寒?不是,什么风寒能让我病倒不起昏昏沉沉就半个月。”她好像想起了好笑的事情,含笑摇头。

我要出去,出楼去杀死那个姓怀的,幺妹默默念着,让指尖的刺痛时刻来浇醒了她的乖戾。

…………

…………

“嬷嬷估计要急了,几位贵篁师傅也在等着。”

如意仿佛没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多么惊世骇俗吓坏了幺妹,只是轻轻地笑道,以涂满蔻丹的十指掸平了盛装之上肉眼不可察觉的细微褶皱,细心温柔的动作好像对着挚爱情人。

“不是得病啊?!那说什么?”半晌幺妹才反应过来了,声音尖得带起一阵风能掀开屋顶瓦片。“如意你身上发生什么,你别自暴自弃啊,那姓怀的禽兽为他不值得!唉,真的……”语无伦次地劝说道,伸手一抓意的袖子,却抓中的如意披散落双肩背后的青丝一撮,愣愣地看着居然轻易地揪下一团发丝,比巴掌还要长些许的数百乌发软软地永远留在了幺妹手心,幺妹身子一僵,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幺妹凝看一会,双膝一软。

如意怎么会……掉落这么多的头发?!

看着幺妹好像接受不了的惴栗神情,如意她瞳中一闪而过的阴霾,捋一下鬓边垂下的发丝,又在幺妹的目光中残忍地扯落了不少————此时幺妹才发现,如意脸上厚厚的脂粉,红润得如此不自然,轻描淡写粉饰太平,就为了掩盖那病态憔悴的气色。

“我给自己下毒了。”

“什么?你,你给自己下什么毒,你疯了……”

“什么毒,幺妹你当是清楚啊。”

幺妹一惊。“难道……?”

“嗯,就是你偷偷给教行嬷嬷下了多时的那一种,”如意满不在乎地放那已经无用的发丝到某个锦盒里面,“药性如何刚烈凶猛,被下毒的人会有何种凄惨下场,种种幺妹你当是最清楚的那位,何必问我这个受害者。”

“我早就得知幺妹你在对教行嬷嬷下毒,从嬷嬷的饭菜中我知道的毒药成分,就托丫鬟去买了一些回来自己吃,教行嬷嬷没有食欲,完整没有动过的饭菜退下来,重新暖温之后就我我在用,这毒药是胭脂教你配的吧,里面好多成分搭配属于偏方,也就胭脂能配置出来。”她说道,“今后幺妹你给楼里任何一个人下毒,我就食用双份的毒药,倘若是胭脂因为何事再次找上了幺妹你要挟你配合害人,我就跳出来说自己中毒,反正楼里没人相信幺妹你会害我,加之配方掌握在胭脂手上,全部错就会怪到胭脂头上,幺妹你啊那种时候记得保持沉默不要跳出来,不然……”

她露出一个苦笑。“我就前功尽弃了。”

“当然幺妹,我也不是命令你不许做什么,你的人生不是由我书如意控制操控的,你是我好姐妹,这世上稀少的至亲,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跟胭脂合作,甚至你希望争一争楼主之位,希望早日出师,你尽管放手做,我本来……就没资格约束你的。”

“对不起哦,对不起,幺妹……”

“我不信,我要斗下去,看看是南江国覆灭得快,还是我书如意撑不住先一步永远闭上双眼……”

纵然觉得不可思议,纵然明白如意定然还有另外打算,纵然清楚背后有一千个理由支持着如意这样做,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形销骨立的如意走出去,幺妹六神无主,张了张嘴,泪盈眶张皇不已,手中应该轻若鸿毛的几缕发丝一霎若能凶恶噬骨。“不可以!”欲喊住如意,不要如意继续作践自己,这是破釜沉舟吗?

【57 削足适履】

将你军,胜你一子,你输了。”

远在南江国以外,千万里远路途,往北遥望北辰最接近南江的一座城池之中,传出男子爽朗的笑声,其中夹杂了士兵们操戈晨练如有金玉铿锵质感的喊杀声,以及高挂旗杆之上的军旗迎风猎猎作动的声响。

北辰狂野粗犷风格的行军帐篷中,二人在对弈。

“此番战事,北辰三皇子怎么说?”那个输了棋的男子面色沉静,似不介怀于棋盘上的胜负,默默地收拾棋面黑白子,气定神闲地将之一粒粒分别放回棋盒,动作娴熟,应当是常常下输了棋做这种工作熟能生巧。

对面的人一怔,看他半晌,便苦笑了。“喂,什么三皇子,人家现在是北辰国一国之君了,这儿还是军队里,你称呼再没大没小,我也护不住你。”

输棋的男人偏头想了一下。“那是由你烦恼的范畴。”

“我堂堂北辰宰相,就给你担罪的。”翻了一下白眼,又有点无奈,叹气同时拿起皮囊咕咕地喝几口烈酒,就听见那个自称北辰宰相的男人一拍腿,说道,“南江这次真是被灭得冤枉。”话是这样说,但他的眼中全是难测的笑意。“你到处乱跑,千里迢迢在他国待这么久一段时间,还曾只身一人跑到我们北辰地盘上来,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还真以为没有人擎得住你?”

“某人不是隐姓埋名四处流浪在各国中流窜,不是国内忽而乱成一片了要喊打喊杀,还记不起了自己是个北辰人。”

摸摸鼻子,长出扎人络腮胡,成一个伟岸中年男子模样的赫连翔笑了笑,挠头爽快地说道:“天涯何处觅知心,老朋友,我不到处走走,哪里能遇到这样多有趣的人,包括你。”

漠然盖上棋盒的描金盖子,清理出铺着狼皮的桌面,上面却还加了一张军用地图,南江北辰乌兰三国的地势描画得坐仔细生动,没有漏过一座山一道河和城池的苛刻精细。与他对话的男子不语,看地图的双目缓缓抬起,向赫连翔射过来冷冷的眼神。

“你说是不是啊。精昌国皇子。阿勒阿卜杜勒阿勒夫。”

“……”花去两年时间找到配方。洗去一身黑色狰狞刺青地阿勒浑然一个五官深邃。气质出众地青年。“堂堂北辰宰相。第一次喊对俾人地名字。”

赫连翔又一愣。褪去那野心勃勃地北辰宰相之光坏。像对普通朋友一样说话。不甘地嚷嚷:“喂喂。谁让你那一串名字又长又臭。”精昌皇族地姓氏就是一串绕口地音。和南江与北辰地都不一样。加之虽然深入过精昌懂几句精昌话。但到底是异乡外地人。实在没这记性地赫连翔大呼冤枉。谁能在第一时间将上面那串名字连名带姓一口气说出来还不含糊叫错地?“你也不是到处乱走!请你去一趟南江。你居然就赖着在那儿不走了。一待两年。那个精昌国公主疯一样满天下找你这个……”

“还有。”阿勒并无在乎赫连翔说什么。冷声打断他地话。再道。“我生母乃低贱地南江女子。我这个皇子身份精昌是不承认地。你当我是个平民也好。”侧了侧头。袖轴地帝王绿玉珠荧荧光。如荒野上驰骋游荡地野狼眼珠子出地贪婪暴戾之光。又仿佛是春天最嫩最柔软地青草。“从北辰向南江宣战开始。你就暗中请人将我请到这儿来。什么打算我不清楚。但我想骂你无需继续信口造谣。多加试探。”沉静地脸上闪过一丝诡谲深意。颇有些多此一举说下去。

“跟南江国不同。即使是拿住我。你也是要挟不了精昌地。”

…………

…………

京都千叠楼内。

未知千里之外两位与他有关的男子一番别有涵义的对话,身在千叠楼,如意也矛盾了。

自己留下来和怀瑞之一起面对,希望南江毁灭,又希望怀瑞之不跟这南江一同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跟怀瑞之一起,同生共死,又放心不下楼里人,特别是幺妹一方面想要是幺妹恨上她,到时候她要寻死就无人阻止也无人会伤心最好,一方面又惦记楼里人下场,希望人人都有个好归宿,她希望将楼主之位交托幺妹手上,然后利用胭脂,甚至利用一下几位贵篁以及教行嬷嬷她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自我最后时刻可以立于那男子身边,而楼里的人们,她想为她们铺一条路。

南江未必就会遭此罹难一朝灭亡,留下可能为残酷战火所波及,离开,若南江最终并无灭国,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朝廷还乃百足之虫断而不蹶,那私自逃籍离京地们就要被贬罪人,遭全国通缉,终日惶惶不得安宁。

她这样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在遽尔得知幺妹竟然大胆放肆敢于给教行嬷嬷下毒时候,真是惊住了。

幺妹敢爱敢恨,是非恩怨分明,记忆中的幺妹的确是这样可人的。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体会不到丝丝扣心好似充实又像空虚的滋味,以前楼主柳怡宴也是用这种充斥着无奈怜惜地目光看着她吧?或许曾经无数个夜里做观星辰自斟自饮,那个将如意和幺妹二人像捡东西一样捡会千叠楼的绝世女子摸着金扇上的每一道纹理,在想着,一遍遍间接来推着两个女孩往深渊走,看她们长大,趟出一道充满荆棘地血戮之路,多么希望这些孩子恨上自己,而不要过多听话乖巧,不要留恋牵挂,全然不需介意。

眼前浮现怀瑞之的身影,他地笑,他的手,他地声音。若说如意是为了这个男人而选择抛弃千叠楼要留在京都等死,那楼主柳怡宴是为了什么几乎作出同样选择而离开?

整齐放在蜜锦阁的普通小玩意,刻在铁盒之上的赫连二字,是否就代表了最充足的理由?

笑是皇太子李靖皓殿下自作多情,投鼠忌器,菊妃当初逃出皇宫时候是身怀六甲又如何呢?这么多年了楼里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新生命存在的根据,也许当时菊初南伤心欲绝,在痛失挚友与爱人的双重悲恸之下再蒙丧子之悲痛而失去了孩子呢,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就让李氏和乐正氏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紧张了这么多年柳怡宴这个无名无法认祖归宗的公主就算了,倘若菊初南诞下的乃是皇子呢?人要落到野心勃勃的他国手上,还不是捅了南江国狠狠一刀子!那可是名正言顺真正地

室血统啊!

眼看一直暗暗保护千叠楼的乐帝一病不起,再等不及的人们,甚至现在使出卑鄙下三流手段旁敲侧击用千叠楼里的人来威胁柳怡宴,好像被逼急要跳墙一样。

楼主就是因为这个才悄无声息走了?携着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当年菊初南含笑面对死亡时候,是否也抱着同样的希望……

“某年某月某日,天晴,我风风光光地嫁人了,跟着一群懵懂未知的少女一起,嫁给了南江国最尊贵的男人。”

也许那个笑起来清淡如菊的女子认为,惩罚一个人,就要他到死的那一刻,都怨怼不能瞑目,刻骨铭心不能忘,带着怅然和遗憾。

“这个时代地男子都是迂腐的笨蛋,他们一生争名逐利,为家族为后代,可以戎马半生笑带刀,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满心满心放着国事家事天下事,只有一个小小的位置,好小地位置,是留给他的妻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们会泪满襟地悼念亡妻,是否是死后才懂得珍惜,生前那一杯疲倦时候恰好送到眼前的暖茶,一件充满爱意的披风外衣,房里一盏永远点亮地烛灯,都抵不过光宗耀祖泽荫天下,再深的情再浓的爱,知而弃之,何当大难临头你祈望可以与他共赴黄泉时,他只会忍痛扔给你一封休书,美其名,爱汝之深,放汝自由。”

“我菊初南千万年后世出来的坚强女子,才不芶同,我还要告诉我的子孙后代,告诉我的女儿,这种男人可恶归可恶,但要真遇上这样一位,就勇敢跟随之,即使刀山火海,万劫不复,站到他身侧,为他交颈缠地,不离不弃,步执子后尘,就至死跌落黄泉,也不言放手!”

谁怕谁连累,即便他心中只为了她留下很小很小一个位置,一日十二个时辰一年春夏秋冬只会在无人时候才悄悄忆得起她的音容笑貌,她也不怨了,过往总笑他付出比她多,先一步动情当了泥足深陷的傻瓜,现在一纸红底墨色寥寥语彻底扯平她有放不下的千叠楼,他身后有一个为人臣子的对江山人民之忠心,彼此都拒言抽身将人离。

跟我走,如何说不出。

怀瑞之,汝何愚笨薄幸,负我深情。

…………

…………

“幺妹,真有一日南江国撑不住,我们地大军守不住,而京都皇城的大门被外敌打破时候,你记得带上赭师师傅,带上千叠楼一起离开,京都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万里江河只要人还在,到哪儿都可重头再来,”如意腼颜,“不要信那些红颜名妓地传记说,舛命红颜是光彩背后坎坷命运,千叠楼所有美名盛名都不要,我还只盼望你们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无须被逼一生无情,卖艺卖笑,可以嫁上一个平常人家,安乐终老。”

这跟教行嬷嬷以及几位贵篁所教导的迥异相反,她们以为女子命薄,卖身入教坊更是卑贱悲苦,唯一出路就是趁着年华最盛博得身前身后美名,能在流传于后世地书籍角落一隅占有一席之地,便是上无祖宗可祭,下无后人可承,一生孤苦伶仃的她们所能达到最大地功绩。

曾被指点要醉心才艺,不舍不弃,但到头来无人欣赏,曾苦心为善,祈望不偏不倚,可惜大错特错,她眼睁睁看着身边姐妹为爱受苦,被打上一生如浮萍的烙印,看着几位至今无所依靠的师傅,到头来甚至需出家为尼长伴佛灯之下的下场,名动一时又如何,怪不得她期盼这个璀璨乱至来,将一切抹去还山河安静。

如意的想法匪夷所思,甚至听起来好可怕,幺妹脑子嗡地响一下。

“嬷嬷也说了,时辰尚早,原来真是。”到门边倚着,如意摊开掌心盛着春日暖光,让其缓慢渗透肌理,调皮地在皮肤下面流窜,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她眼下堆起一圈浅浅的阴影,侧脸如远山顶雪的清丽。

“我今日说的话真多,幺妹,你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她沉吟一会儿,虚弱地笑道。“你可教我,怎么下定决心先下手不会后悔?”

幺妹却当是如意侧面来讽刺,看着四周的确没有人影,幺妹抖着唇说道:“嗯,我下毒了,我从来做事不用脑子,全属我错还不成吗,如意你何必糟蹋自己,什么毒,你就是给我下我也甘愿,你还有姓怀的那个家伙,你在带着赭师师傅和楼主的愿望,如意,你总是开玩笑作弄我,你告诉我,这次也是,对不对?”一句幽怨哀切,眼中已经流露哀求之色。

那毒……幺妹从来没有想过,去弄解药,所以就是连幺妹也不晓得,一旦毒侵入五脏是否还能挽回。

“这就是做事轻率不计后果的代价,幺妹,你记住了哦……”

如意喃喃:“我们都要为我们的作为负责,你知道吗,胭脂工于心计只信自己,明月处世消极,但你们所有人都比我书如意强,你们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并孜孜不倦追下去,而我优柔寡断,左右摇摆,既想做个无愧于他人的好人,又想保护在乎之人,我的伪善害了好多人,也辜负了一些人的欣欣期盼。幺妹,你若是能克服了个性中的浮躁鲁莽,你比我还适合,当一位千叠楼的楼主……”

淡淡憾然写在脸上,她双眉蹙紧再舒展开来,终究将话说出来,放下包袱一般呼出一口气。“以前楼主和你都希望我能学好八大艺,继承楼主之位,我也以为自己能做到,就在你们的期盼走过好多年,但现在我好累,我就任性一次,就一次。”

“不可以……”转头看到幺妹惊恐的表情,幺妹似乎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眼神闪烁。

前代楼主菊初南就是这样,某一天笑着对众人说,我就任性一次。

“……我们继续聊下去,还是找上明月胭脂一起,坐下来好好谈?”如意当是浑然不闻,沐浴暖光中满足地轻叹,半阖眼帘,眉梢洋溢淡淡笑意,好似要熟熟睡下不再醒来,梦中可有那位看似倜傥风流的男子,在苦苦等候?“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幺妹。”

今日赴宴,前途未卜,未知能否归楼。

以后有难题,你可以试着去找兰兰哦……

【58 擦肩而过】

意说着自己毫无长进一无是处,从头到尾将自己奚落旁人从来不是这样想的。

几位贵篁玉面淡拂,嘤然有声,静坐中庭云亭,听完嬷嬷报告说一切布置完美妥当,不会有失云云,绻玉棠大概是信了,闲闲摆手让嬷嬷退下。自幼在金玉翡翠绫罗绸缎中打滚的人,气韵体态过人,是人穿衣非平常一般人的不得不迁就衣来穿人。只不过富贵被众星捧月惯了的人,常常要的比一般人都多,目光也比常人苛刻挑剔,说话更会带着刻薄与自私,因为他们从未尝试过,替别人去着想。“我实在担忧,如意会出纰漏。”

冷着芙蓉脸,下巴高扬宛如骄傲的孔雀,绻玉棠笑道:“要不,我们可以在半路安排人去捣乱,刺杀也好,下来就宣称人死了,暗中观察千叠楼的人们指挥转移视线暂时去追查何人所为,我们也乐得轻松,无需再提心吊胆害怕了。”轻轻地拍掌,她说是轻巧,口气也不甚认真,打闹一般就欠一句玩笑而已取乐罢了,但她这个主意还是令赭师流岚呼吸一滞。

“如意身为我们几个的徒儿,不能有事……”

鱼牵机先是沉思片刻,追问嬷嬷个中细节,例如如意上几分妆打何时的粉,那个地方产的红粉胭脂,连如意佩戴的每一件饰物都悉数过问,才套出了如意原来还曾给自己髻上斜插白梅一枝,立即问:“我们楼主柳怡宴性淡质傲,束髻同时,从来并无配过多饰追翠争艳的习惯,嬷嬷你糊涂,回头记得去了如意一身过多繁复的配饰,如意要配白梅,你就让她配上,其他一律无需添加。”嬷嬷唯唯诺诺点头。“鱼贵篁教训得是,是老奴糊涂忙昏头,楼主大人的喜好老奴一时忘了,回头就照鱼贵篁您说地办。”

什么一时忘记,压根从来没记住吧,柳怡宴因为厌弃夜里饮酒时候有人呆站一旁煞风景,就常常驱赶丫鬟嬷嬷下楼,久而久之,谁还惦记得了这些细节。

绻玉棠插话,拍手大笑。“也就我们几个还能记住柳妹妹的喜好性子了,你看这些没心没肺的奴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转个身的时间就忘干净,我们柳妹妹楼主才消失多久的事,鱼姐姐可愿跟我打赌,大概再过上一些时日的,乍然一问,下面的人就需一脸茫然要摇头说,什么柳怡宴啊,不识得了!”

“喜新忘旧,人之常情,现在除了我们以及教行嬷嬷,谁还记清前代楼主,甚至是更前一代地人物,怡宴尚有我们几人记在心中就为大幸,日后花谢花落花变无常,你可猜得尚有何人记得住我们三人?做好当下足矣,何必挖苦嬷嬷一干人等,玉棠,你大惊小怪。”鱼牵机冷冷地看着她。

绻玉棠玉面含霜,能令莺惭燕妒的两弯柳眉霎时倒竖,情绪交织集中,隐而不,但何人都分明看她是似微微动怒了。

“闲话一句,玉棠也是无心之言,鱼姐姐莫要责怪了,玉棠也是。”赭师流岚苦苦当这调和气氛的和事之人,“都这种时候,我们三个人内里乱不得,千叠楼是我们地家,还要不要?”

“当然说一声要。我当何等大事。”绻玉棠扑哧一笑。团扇摇啊摇。扇出绵细清风。“这楼是柳妹妹不要了。我们做姐姐地只好替她收拾。眼下我们都被嫌弃说人老珠黄。才艺退步更无人来赏。这精致倘大地楼。丢了多可惜。当咱们地坟还算够了。”

丫鬟嬷嬷们又冲到如意面前唧唧喳喳。意思是要重新布置衣装妆容。即使浓浓地疲倦席卷了脑海。如意还是强打精神。朝嬷嬷点头。待三位贵篁不放心亲自来监督嬷嬷替如意装扮。踏进房累看到地场景。就是她人趴在洒满花瓣加有精油地浴盆中。半个臂膀露在外。青丝顺着**地背蜿蜒泄垂一地。“如意大病初愈。身子弱你们小心一点。否则今夜地宴席你们几个赔一个赴宴地合格人选出来。”一个丫鬟跪下往丝抹细致香料。一个捻压按摩另一个在嬷嬷以及几位贵篁指点之下替如意重新挑好一套沐浴之后要穿戴地清雅衣裳。看如意不做声任丫鬟摆布。几乎要让人以为她已经沉睡过去了。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叫人猛地不设防会吓一跳。替如意往上抹香地丫鬟脸色变了。如意抓住她地手。不让那被扯下地一撮呗在场其他人现。一双幽幽然张开了迷离地大眸子盯住了那丫鬟。电光火石之间。要表达地都透过眼神透露出来了。丫鬟感觉以为又人塞了个石子到自己喉头。奈何让她又惊又恐就是出不出任何声音。第一个察觉如意有所动作地赭师流岚关怀地问道怎么了。是否水太冷抑或不舒服。如意确定了这个丫鬟不会四处乱说话————起码在她离开楼以前不会。

她就扬起笑回眸。一刹那眸底波澜尽数掩埋在过于弥蒙地氤氲水汽中。

…………

…………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为谁憔悴损芳姿。

单薄一张隽逸柔滑的面纱,垂角加饰了半枝青藤纹白牡丹,当风吹起抑或是佩戴此面纱的女子举步时候,那面纱就轻轻地荡,细微幅度传递微妙地暧昧,婉转双蛾远山色,云鬓花颜别白蕊,呈似水星眸于深情荡落处,烁烁秋水如泣如诉,令人顿时心生一种怜惜之情,想窥看面纱之下的容颜,看它如何淑丽韶好,胜世间地仙姿玉色。

金扇拎在右手袖子内若隐若现,垂杨小宛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

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谁曾道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忽而就想上前问一问伊人,可识碧桃天上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迥,借问一枝如玉为谁开?

“楼主,恭送您出楼,请放心赴宴。”

齐声轻道,整个千叠楼的人站在楼前,望之一片浩瀚人头,斗紫争红中排头即是三位风情出众地贵篁。

如意甚至没有回顾。

外人想象着这个轻移莲步踏上轿子的女子如何仪态万千,伊人倩影如柔轻曼,妩媚纤弱。听着分明地一句恭送,才惊呼,这是千叠楼那传闻中甚少踏出楼外的楼主啊,那个说是倾国倾城金扇美人,红雀大街上一片哗然,十传百百传千,驻足路人呆

着人上了华丽的轿子,抬出去半里远了,连影儿都才猛然好似从梦中惊醒一样。

谁说人家千叠楼的大美人楼主失踪了,完全是……完全是……不好找形容词,犹沉浸在惊鸿一瞥之中的人们望向重新紧闭的千叠楼大门,再转头望向轿子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天姿国色,百闻不如一见啊……”

众人地心声。

站到楼里阑干一侧看着如意上了轿子离开,幺妹一脸失魂落魄,一会儿胭脂靠过去,掩着嘴儿眼神甚冷,媚笑道:“你听听下面的路人在说什么,他们已经惊呆了,大约无需过半日,我们千叠楼楼主之名就要传遍整个红雀大街,辟清了那个漫天飞困扰我们多时的谣言,估计今日过后我们楼里所有人都终于可舒一口气,夜里无忧高枕了。”

胭脂心头地算盘打得啪啪地响。

她甚至暗中递去了往宴会主人,那位神秘公子手中,一份告密信。

如意啊如意,这个命硬过人若野草的竞争对手,还是不要平安归来的好。

…………

…………

“明月还真是,居然要求教行嬷嬷让她跟着也去了,即使当丫鬟也在所不惜,何苦呢?”胭脂不懂明月的心,只是想到这次是一次能去掉了两个强大的竞争,不禁兴奋得指尖抖,脸颊浮现迷人酡红。楼下路人久久不愿意散,似乎站在原地心满意足地在一遍遍回味,念到自己出师最早,师傅压根不关心过问一句也不出手向帮,自己就像一个伶仃孤儿一样站到台前迎接各种各或轻蔑或淫邪的视线,但反观其他人,幺妹有个疼她疼得不得了的好师傅,明月也是被鱼牵机寄予厚望精心培养地徒儿,如意更无须说了,独独是她顾胭脂,独独是她……

“几位贵篁和教行嬷嬷隆重其事,这仗势可一定能反将那个幕后散布谣言的黑手一棋,叫外人不可小瞧我们楼。如意有明月这个一样聪明的伴儿赴宴,把握更添多半成,只要再小心谨慎一些,不怕露馅,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们如意也是走运的人儿,还记得为了切合贵篁和嬷嬷凑出来的借口故意装病,真可令人顿感欣慰,前些日子看着如意跟着幺妹你闹私自离开楼,我还忧心呢,现在可好了……”

她的语调越来越甜腻轻柔,换成一个不知她心性的人听到尚还以为她多真挚,而假如能听到胭脂真正的心声,有人定然要为之惊呼,为何这个姿容艳丽地少女能如此表里不一,口蜜腹剑。

泠女泠女,外面人还道说是赞美她顾胭脂身姿品貌有清幽轻妙之貌,但泠同伶仃的伶,更同凋零的零,还不是说她顾胭脂注定活该要一辈子被弃孤立?还要早早花谢凋零,不得善终?

她胭脂不服。

“……实质上,其实幺妹你何须过多忧虑,一个盛大一点而已的筵席,就是一宿狂欢乱舞,也不过留住如意她一夜罢,明天人不就回来了,比两年前进皇宫那次如何啊,跟你比起来,好像我对如意存多一点信心。”看着幺妹一脸呆滞,尚以为幺妹是离了如意不安中,实质关心则乱,胭脂眼中闪过一缕光华异色,还是腮露酒涡,呵呵地笑两声,盛着盈盈的笑对幺妹说道:“别看了,轿子都走远,这儿风凉,我看不久几位贵篁就要召集我们去训话,你还傻傻站,如意回来一看,就定然要笑话你照顾赭师贵篁还来不及呢,居然就自己着了凉自找罪受了。”

对如意来说,唯一地变数就是胭脂一封告密信的出卖。

而对胭脂来说,万事似乎掌握在手心,还存在哪些变数可幻化而出呢?

一缕轻烟飘过眼前,荡到天边,春风吹柳,人言莲蓬小金销藕叶稀,而衣裳薄清愁飞,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夜里千叠楼,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男子眉间锁愁思,来到楼里,凝视一圈众人,慢慢地眉头一寸寸收拢。

如意她……到底在哪儿,或我该问一句,你们到底要她去做什么?

男子只是问一句,他环视一张张表情各异地脸孔,最后定住到幺妹身上,被目光锁定,幺妹脸色唰一下变白,忍不住身子往后退,眼神连连闪烁不止。

这个丰神俊逸的男子,他说,仅仅是想见如意一面,两年多岁月分离,细数能数出多少个相思煎熬地寒夜,从来凭他自信,从来不信有何种感情能比家仇国恨更炽烈难熬————但是如今……

“本公子姓怀,名瑞之,乃当今皇太子伴读,与你们楼里的如意姑娘,当年于皇宫中曾有一面之缘,此后本公子滋生爱慕之心,苦等两年,终于忍不住到楼里来将人寻,前几次看出是你们有难言之隐,有心阻止怀某见到真人,但今日无论如何,怀某必须见到如意姑娘,还望你们成全!”说道“今日”二字,深知今日皇太子殿下在京都设宴了地怀瑞之难得露出焦急的神色,即使他掩饰得如何好,还是叫直直盯着他很久不放的幺妹一瞬间的捕捉到了,谁都听得出,这个男子深深藏在胸口的爱意。

唯独今日,唯独今日,今日如意从容赴宴,除了幺妹,无人得知她早已中毒,连走路说话都吃力强撑。

其实今日,还有另一个深意,如意当年与怀瑞之第一次见面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惹人喜的初春,也是这样一个灯火盛大暗香浮动的夜晚。

她是否还记得,当时她的一颦一笑,如何吸引住他?

教行嬷嬷冷声几句再次希望打走怀瑞之,怀瑞之看着嬷嬷的眼神渐渐冷下去,再看到幺妹骤变得难以形容的神情,他沉默一下,走出了千叠楼,背影硬生生失去了锐气,如在倾诉悲啸。

何人在咬牙切齿,转头现是胭脂红了眼,双目射出妒忌毒光,脸扭曲一片,藏在阴影之中垂低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爱那个伪善的家伙,她配么?她配么?”颤抖的字词,说出了最真实最直白的嫉恨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