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如意菁华锦》》 · 镂心骷髅 · 2026-07-26
楼里的教行嬷嬷教导童妓们要学会微笑对人,说即使天崩地裂,沧海变幻桑田,官妓的微笑都是如一的美丽凛然不可犯。
那年大冬天,小鼻子也跟着冻坏了,通红通红像一颗嫩樱桃儿,如意偏了偏头,问出一句时候,眸中的光是清新的,纯挚的。
“对么?”她裹着厚厚的棉衣,乌还是那个丫头样式的双怀髻子,手再抖,也不从冰水中抽出来,咬着牙关,喀喀喀抖着牙齿,朝赭师流岚磕磕碰碰说完,犹自傻笑。
坐在赭师另一手边的幺妹,从裹过头顶的大厚棉衣里露出个小头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模样脸上就写着她准备怎么能逃过这手浸冰水的可怕修炼。
赭师流岚淡淡的神色,柔声吩咐着:“幺妹你把手伸进去,马上……不然为师只好陪你坐在这里到你修炼完毕为止。”幺妹旋即拉长了苦瓜脸,让赭师流岚陪伴幺妹修炼,实在算罢,要是“病西施”赭师流岚在这里冰天雪地廊子坐上久一点时间,明天估计红雀大街震撼消息第一个就是千叠楼那位娇弱似柳,命薄如纸的病西施熬不住冬雪严寒,一夜间撒手人寰。
教训好幺妹,赭师缓缓转过清丽无暇的脸来,朝如意颔,带着清淡温暖的微笑。
“教行嬷嬷教与你们的皆是正确之道,千叠楼的官妓,说做起来难也是难,易也是容易的,不过是在恰当的时机,恰当的地点,做恰当的事,说恰当的话与摆恰当的姿态。”赭师慢条斯理地解释,眼看一句话毕,她温柔地拿出一方帕子,照顾让如意可以把双手从木盆里取出来了。一边悉心地替如意给冻惨了的双手拭去水珠,握在手心捂着,暖着,赭师流岚她脸色也不太好,犹一边继续说道:“笑也看时候,但毕竟,大多数时间,微笑是我们这些弱女子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句弱女子若是出自绻玉棠的口中,那定当是三分意味,七分的假意,若出自“玉啼”鱼牵机,倒更似了一句害人夜不能寐的箴言。此时从这时流岚口中流出来,最是自然,多一份不多,少一分不少的舒服。天道轮回,她们这个有着美丽光华的女子,其实根本无自保能力。
“要是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你很恨很恨的人呢?”当时的如意莫名地有此一问,脱口而出,等到一个答案。
“那么。”赭师流岚浅微淡笑。“是这样地恨?”
“家仇恩怨。或是这人是个作恶多端地恶人。残害……”说至此处如意嗓音巍巍抖一下。却是一阵冷风呼啸。已经感觉不到自己一双手了。“你地亲人朋友?”
“若这样……。”如意布上好几个消不去地厚茧地双手静静地躺在她手掌。赭师流岚抚胸轻咳。
手指头大小地雪花幽幽从天而降。
“你没有办法。”
…………
…………
珍珠帘开明月正满,踏月华而至,垂下来的帷帽轻纱,很好地掩饰去两位穿着游云重锦华丽衣裳年轻女子的容颜,隔云端的侧脸线条如玉,内敛不自持。乍看无异于一般平淡,没有过多的修饰,叮当作响的环佩镯钗,浅色摸胸,提花千态繁复瑰丽的束腰封,只是裹着一匹流光溢彩的华美重锦,高髻红唇,一个身影丰盈成熟,一个是娉婷娟好。
精昌国女使摩娅不屑地看着,以眸中复杂难辨的心态,以及极其挑剔的眼神,把出来的两位将于殿前献艺的南江女子自上而下好好打量一番,不放过任何细节轻微之处,悠悠半晌过去,不甘不愿地移开视线,她小声咒骂几句。
原本堆列在彩金青锦装饰着的平台上数百架的大鼓让乐师们架下了去,平台一时空旷,铺垫着择茧丝清水煮拣丝线红蓝染的红线毯,彩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美人踏上献艺来,倩影如烟。
有人问到:“哪一个才是蓝采班的女伶?”
京都府尹徐大人这下吞吞吐吐,没能一下子回答,傻眼看那两位女子。“老夫也不晓得了。”
大殿之上闲等不得喧哗,何况不过区区两个献艺的小女子,见不得两个帷帽轻纱遮盖容颜的女子交头说话,听不出声音来分辨,就是见过爱凤的一些官员都一头雾水,凭直觉猜想那位身形稍显丰润的女子该是正主子。
“爱凤姑娘琴艺一流,今夜筵席上定然是抚琴一歌,待会儿看是谁操琴便可知晓了。”
台上高高架起了黑木架子,刚好围住一个大圆,架木上垂悬下千缕万条的透雕锦绫,内衬加一层朱红丹赤用色的纱布,两位佳人被带着走上去,紫衣宫女们紧张地顿一下步伐,抬袖卷起一边角的垂纱锦绫,却见里面一隅点燃一支不知名的大香,轻烟袅袅上扬,一张黑檀绿把手的高椅子,旁边一踩脚矮榻,稍微出乎人们意料的是,一边却摆上的了其乐器却不是爱凤素来拿手的五十弦古色大瑟,而是……一把品相大良以整块紫檀做背料的五弦大琵琶。
“小小不入流的民间戏班子杂艺女伶儿,南江这真是……寻不到别的好艺术家了吗。”
北辰那个小老头刚才被摆了一道,现在还挽不回面子,这下子握着酒低一番。
“小北辰的没见过市面,这位爱凤姑娘的风采,你小意往常还看不到,眼下献艺过后,她还是不是你口中所谓微不足道一个民间女伶,说不准!”不懂就不要乱说,有官员斜着眼儿乜视之,年年被这个北辰这个野蛮无耻的国家进关烧杀抢夺,加之刚才
什么巧合意外,大编钟何会无故落架,再愚昧再堕落)也实在恨得牙痒痒,眼下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踩下北辰的机会。
所有紫衣宫女盈盈一礼,不敢背身对殿上尊贵的人们,步伐如潮水般踩着后脚跟后退着退出台上,徒留下那独独两位。
有人觉得口干舌燥,生生梗着脖子喝不下手里的酒水,就吧唧着嘴咽下几口唾沫,双目还直勾勾往台上望。这,这太冷清一点了……不可思议地轻声喃喃。
皇太后六旬万寿,各国来贺,喧闹值得庆祝的大日子,大殿中央空出大片雪白空荡的地方,白玉地砖上,红丝毯中,只有两个单薄身影站在在那儿,好似散入大江的两叶小舟,稍显单一不足了,如何表出喜庆。
稽大礼跪拜,两位女子姿态优雅,整齐从容,一伏一起间,轻纱后面的有着月华一般的淡淡光晕。
待老皇帝颔以后,表演可以开始。
透雕锦绫朦胧罩住,如女子无骨柔软的腰肢,纠缠的丝,交绕的眼神,深深地打动人们的心。
见了上面同一级别规格的隆重装束,好似镜外镜内的两位女子,原本还在京都府尹徐大人耳边信誓旦旦说皇上要指婚的是女伶蓝爱凤,现在那个官员犹疑地盯着上面,也开始信心不足游移不定,最初的想法悄然在动摇。“难道爱凤姑娘还擅长舞不成?没听说爱凤姑娘熟稔于操琵啊……”交头接耳,丛生不解,他们眼睁睁看着上面两位装束打扮相似的女子其中一个慢慢坐下来,青葱般十指轻巧地拿起大琵琶抱与怀中,另一位赤脚站到中央,双手成空。
缠绵而悠扬的琵琶乐声起,抱着琵琶续续弹的那位在低眉信手,慢捻抹复挑间,试出这把大琵琶每一个入微的音松那一声声里妙不可言的变化,如少女多彩丰富的表情,嗔时迷人,笑时痴。
手边乍然洒落数尺长的红绫,他们却现那个赤脚的女子,脚踝上纹着带刺的冷色藤蔓,一朵娇娆火热的花朵,在莹白小腿侧面颤抖花瓣,宣告招摇。
什么感觉,催人怆然,殿上的人们怔怔地看着上面两位女子是哪一位,身上萦绕的凄怆,竟让这么多人觉得悚然不敢直视。
…………
…………
皇后娘娘目光复杂,视线游移在两个丽女子背影之上,“弹奏琵的大概是那位盛名在外的女伶吧,”皇太子殿下眼光一凝,也看一会儿,云淡风轻侧头对皇后娘娘笑道,“听闻是父王的安排。”
“你父王跟你的安排不少了,”皇后娘娘口气阴森,嚼字说着,却还是一派皇后的雍容尊贵。“若是有觉得不妥不满之处,皓儿大可跟母后提,天下父母只想着如何给孩子最好的,却总是忘记孩子到底想要什么。”
可以说是挑拨南江皇帝与皇太子两父子的感情,皇后娘娘她诡谲一笑,一番话倒让皇太子殿下于席上久久不语。
此时有紫衣宫女被安排着把大殿四周的宫灯减半,大殿一时光芒黯淡很多,幽幽粼粼灯火,只够人们把注意力放到殿中央处。
轻轻几声乐滑出指尖,却仍是在调试琵琶,漆黑中的乐声最是动人,彷佛直达灵魂深处,众人之见根根雪样丝弦在月华之下,闪烁清冷光泽,如凝霜结雾,花白斑斓,天下至净至醇。
没有任何预兆,一切已经悄然开始,当一只白玉般的小脚自丹赤纱布伸出轮廓时,大殿的人们愀然全都将注意力转向了四周布满垂纱锦绫的舞台。玉足向前露出一寸,舞衣裙摆极其绵长,张绽开如遮天蔽日般,咚的一声弦拨,大殿台上所有的高架垂落的纱锦绫无风自动,飘悠似梦,要欲在半空凝绝。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台上的人影,努力睁大了眼睛想看清台上女子的面容。
【115 曲偕】
琵琶幽怨哀切的乐声渐佳,老皇帝不动声色,慢慢沉
舞于奏面对面,轻微地颔示意,有了默契。小说网专业提供电子下载
彷佛印证这刻,琵琶婉转流音,终是有了完整的旋律,节奏如流沙过指,缓慢,柔轻,细腻。
“这,岂不是……”有懂得赏玩音律的冠官员额头上迭出些许汗水。
多少官员们脸上慢慢有了些许异色,耐着性子仔细听乐,更是听出诡怪。
“不会吧……”
下意识,他们就偷偷地瞄殿前的皇帝与皇后。
宫廷宴乐九部乐、十部乐,歌功颂德昭显国力强大的什么乐不选,这次,偏偏挑了这个。
赶忙正坐目不斜视,却有人认出了弹奏附扣于琵琶腹之上的双手交叠,十指轮流轻拢的指法不似一般宫廷宫娥的手段。
青铜色的面具不显狰狞,只是在飞舞的红绫后若隐若现,它顺着女子的脸颊轮廓遮住了她眼部以上的五官,垂落的些许束束青丝在颈间倾泻而下,不经意凸显了动人如漆黑茫夜的翦水双眸。
轻薄的红绫在女子手中甩开,一圈圈的舞动中翻飞飘扬,化作一簇簇摇曳的火焰围绕在她的周围。不复刚始的轻柔,女子舞步大开大合,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之感,高髻上的花簪流苏摇曳如雨如丝,奏乐对准琴弦中心划拨,在一声急促的短鸣,红绫跳离手心,在半空浏漓顿挫,女子踮脚轻盈一跳,燿如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龙翔。
此时。似乎觉得这琵琶乐声不足配合舞绚丽炽热如火地红绫舞。十指翻飞如蝶翼。有空灵唱词。钻入殿前所有人耳膜之中。
舞动作一变。由肆意徜徉到甚微轻巧。恍若找寻到了栖息之所地乳燕。
一脚撩起身侧地红丝。抚弄过四周地翩然不止。是幡动。抑或是心动?
“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
滮池北流。浸彼稻田。啸歌伤怀。念彼硕人。樵彼桑薪。昂烘于煁。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白花地菅草呀。白茅把它捆成束。这个人儿远离去。使我空房守孤独。天上朵朵白云飘。甘露普降惠菅茅。怨我命运太艰难。滮水缓缓向北流。灌溉稻子满地头。长啸高歌伤心怀。那个美人让人忧。砍那桑枝作柴烧。放入灶堂火焰高。想起那个大美人。痛心疾受煎熬。
是温柔缱绻,是一唱三叹、反覆吟诵,也是烦乱哀怨的心绪和一片赤忱痴情。
女子行躅步,三步一回眸,面具下似掩饰柔肠千转,纤长柔软的双臂和修长圆润的双腿在空中不断的伸展着、舞动着、上升着。
舞步与歌声齐骤变急促,大有将心中苦痛一口气宣泄干净的气势。
白华如霜,茫茫水洲,一个高高宫墙之后被抛弃辜负的女子,躬自悼泣,声声泣血,诉说过往曾经拥有的柔情幸福,以及大变乍至,世事变幻无常,失去一切纯真祈望,她的夫君无情把她弃之如敝,一寸寸红绫代替女子千般泪万般凄苦,幽幽在台上起落,在夜风里飘渺。
左右顾之,莫能归也,舞以红绫掩面,踉跄后退,似渗入灵魂的苦楚,爱也逝恩分也去,骤然一展臂,漫天散落女子最深的痛,与无所适从的迷茫。
“果真是‘白华’,天啊,这两位女子在想什么,皇上事前知道吗?”
“你别再说了,你看皇后娘娘,脸色都变了……”
下面嘈杂,高座上全是陷入一阵诡异无比的死寂,恍若弹指间时间被凝固住了。
“喀嚓。”
却是皇后娘娘暗自掐碎了小樽,死死盯着台上的舞,华冠之下一双凤目透出不可思议的眼神。
…………
…………
歌舞在继续。
“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念子懆懆,视我迈迈。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鸳鸯在梁,其左翼,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远,俾我疧兮。”
宫内敲钟钟声沉,声音必定外面闻。想起你来心难安,你看见我却忿忿。秃就在鱼梁项,白鹤就在深树林。想起那个大美人,实在煎熬我的心。鱼梁上面鸳鸯站,嘴巴插在左翅间。这个人儿没良心,三心二意让人厌。扁平石块来垫脚,踏在上面人不高。这个人儿远离去,使我忧愁病难消。
游云重锦让女子全身都笼罩在一层七彩粼粼的薄纱雾气之中,轻柔的舞动着,缓缓展露出一个引人遐思的背影,雪白的肌肤掩于台
飘荡的锦绫纱布下,若隐若现的勾动牵引着台下人们子水蛇般柔软的腰肢缓缓扭动,瀑布般的长在她的背后摇曳,一个轻柔的侧,她活动脚在红丝毯上滑行,往外到一个延伸、拉长的脚尖点位置,向前红绫轻轻地拽着,慢慢地拉扯,飞快奔走,狂舞的身姿伸展着,翻转着,扭动着,俯甩袖,那动作似呼唤、似回忆、似倾诉、似请求,朦胧间,人们似乎听见了少女心底的呐喊与呜咽。
最后,都酝酿成恨。
面具下妖艳半粉半红的樱唇微微开阖,唇形中央竖立一点妖魅金粉,蛊惑晃走了观的心。
起初琵琶乐声好似花间黄莺的娇啼婉转,如一场完美初恋青涩的温柔,愈后琵琶奏得愈急,好似女子压抑不住的善良多情,转变凄婉而令人心寒。
唱词到后过渡为一阵阵绕梁的女声吟唱轻哼,启朱唇,皓齿,啊啦鸣唱没有词藻,此时却是无话披霜对烛到天明,泪也断尽,情也断尽。
“我为你付出这般多,你可爱恋过我片刻,怜过我的无望?”
“只有一瞬间么?”
“罢罢罢……”
温柔飘逸,充满质感的女子嗓音,矜持藏在琵琶乐后,极力骋其千回百折,一而再再而三断续错杂,歌声琵琶乐深处悠悠,一种愁苦幽恨暗暗滋生。
今日之后,你我成陌路,不能叫你爱我,哪怕是你恨我,我也要饮此苦水。
三百六十五昼夜,哭湿阑干,风过无留痕。
最初滑落脸颊下的那一滴晶莹镶嵌于凝脂般的肌肤,熠熠如宝石,以示铭心刻骨,难以忽忘,望之观难以释怀。
忽而四目交接,眼神交缠的两个女子,一红一黑,一动一静。
一个刚失去挚友,连逢多舛。
一个欲高踩玉阶加冠变凤凰,阻挡死。
弹琵琶的是何人,舞红绫的是何人,是敌抑或是友,今日之后,谁留下来,谁能离开,各奔东西,两个美丽女子,今夜筵席唯一一次,她为她伴舞,她为她奏乐,即使明日日出之后,你死我活。
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只见,绚丽大炽的烛光中,一个身着重锦七彩长裙的女子大跳,长裙缓缓展开如昙花乍现,如赤蝶飞舞,一条数尺红绫系于她的腰间,幽兰一般的容颜敛入狰狞恐怖的青铜色面具后,然而她天鹅般优雅的颈项和光洁雪白的手臂却全无遮挡,完全展露在人们眼前,散着柔和的光芒。
她径直站在台上,一动不动,沉重感扑面而来,似乎能听到她在低声呢喃,如此如此,情来之至。
不复刚才一番狂乱,委身,静静的俯卧在台面上,绫丝无力翩翩而落,覆盖于其身,恍若一个凄美的葬礼。
而一直端坐黑檀椅子上的女子双手环抱着大琵琶,帷帽之下的脸上,一双明眸现在紧紧闭着,无喜无怒无哀无乐只剩下一片平静。娇艳、高贵、柔媚都不足以形容这两位的一分一毫,这个宁静如诗如画人景协奏的场面,那是一种和谐到极致的柔和。
这样的女子,果真是属于人间的吗?
…………
…………
一瞬间而止,竟让人产生不敢置信的错觉,大殿鸦雀无声。
一声刺耳的嘈杂声打破这刻难能可贵的平和,众人怒目寻不逊。
北辰使双手卡着短脖子,跳脚,脸涨红一片,他观得入神,不小心被食物噎住了。
想当然的事情,两个在各国面前大展才艺得到称赞无数的女子,理应得到至高荣誉,或许明日以后,民间关于富有才情美貌的女子的种种传奇,又添浓墨重彩的一笔。撤下所有高架锦绫纱布,重得回一个空旷寂然的大殿中央,殿外果真下起沥沥小雨,只是众人全身心注意这场歌舞,满心火热,竟没有现丝毫。
解开帷帽和面具,两个女子并肩跪于殿前,犹是不分彼此高下。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还是看不出谁是谁,丰富妖娆的魅妆在巧手之下,描画于两位年轻女子姣好的脸上,额上的是金线緑萼梅,眼睑下一寸的是红色艳丽若血夺目,眼角绘制魅蓝小蝶,蝶翼薄若通透明澈,星星点点闪着磷光脂粉被轻轻勾勒入鬓,那支笔一定是被神灵所持,在两张无暇容颜上游走,如何同样妖惑的一笔一勾,起落撇飞而释放出来的,会是微妙不同的百种风情。
一阙《白华》,呈上。
【116 错算】
如牛毛的雨丝飘进殿里,渗入石阶间,碗杯碟樽底下少有点泛起冷了。
席下的人面面相觑,失态居多,不得不以衣袂掩饰尴尬的神情,在皇帝表态以前,他们都憋着,死死憋着。
可惜,有人是无需看南江皇帝脸色行事的。
啪啪啪,几声十分清脆的掌声响起,众人诧愕地回头,看到精昌国那位女使者懒懒地倚着凭几,宽大的袍子曳地,双手合拍,性感诡异的面容,神情说不出的充满玩味,好像看到了一直期望看到的所谓不得了东西。
“南江艺人能有这种出色精彩的表演,摩娅之前从未能想象,佩服至极,在精昌可看不到这种表演,实在叫摩娅叹为观止。”
她又环视一圈大殿上的人们,看着中央那两位有惊人表现的女艺人,眸中益处些许意味难测的笑意,最后定定望向南江皇帝,笑道:“这一曲白华,能代表南江国艺术至高一角。”
大殿一阵雷声轰动后,老皇帝耸动一下脸上皮肉,搭下眼皮,看不出心思,半晌顺着精昌国女使者的意思,下了这个难得的台阶,沉声说道:“朕重重有赏。”
老皇帝都这样表态了,下面的官员连忙切换一脸的与有同感焉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附和响应。
管它刚才那支是白华还是什么,镇住了北辰那个糟小老头就行,连那个最难伺候的精昌女人都拍手叫好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黑着脸。又见座上的皇后娘娘,凤冠之下的脸色不像要发飙的模样,安心了。
“皇上,民女有所一求,望皇上成全。”
柔声拂过众人耳,撩拨着他人心神,刚才抱着大琵琶弹奏歌吟的女子稍启朱唇,轻轻说道。
大殿又一静。
似乎要透过这一声回味刚才绝美地表演。多少官员使者们失神一下子。然后陡然幽幽地品味出女子地话中意思来。心一跳就大惊———大胆子地女子。还敢在殿前向南江皇帝提要求?
老皇帝冷瞥看爱凤一眼。他还没想到这样处置这个女伶。既然她先开口了。暂且一听。
“准你说。”
“民女家乡贫瘠。人口单薄。数百年来一直贫苦。平民百姓时代耕地操织。不懂长进。民女不得已卖艺为生。至始至终一心牵挂家乡。大胆恳请皇上。准民女回乡构建私塾歌院。以慰乡亲父老。”
说明白点。是准了爱凤那个蓝采戏班子回家乡顶着御赐地牌匾。万事无忧。有南江皇帝亲口一声准。蓝采班子再不会是普通一个民间戏班。看民间学艺者。会以这蓝采为马首是瞻。这个要求其实在完全为私而已。即使是求请可建私塾。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怕经此不久。又一个蓝姓家族要在南江悄悄崛起。
老皇帝花白的眉梢挑了挑,没多加考虑,淡淡地下了旨,一并允了这些要求女子叩首拜谢,退至一边。
“至于你,”这位南江最尊贵坐于龙椅之上的老人,把目光转向另一位美丽的女子,那个舞姿绝伦的舞者,灰灰的眸底终是逸出很淡很少的笑意,好像整一晚上,就等这个叫人顺心满意的时刻。
“你可也有请求?”
舞者女子顶着一样美丽的容颜,有点茫然地望一下老皇帝。
“朕将你赐予朕的皇儿为侧妃,你可愿意?”
殿中一时寂静,果真来了!各怀心思的官员使者们屏息凝神,等待下一刻。
红绫还轻轻地系在腰间,舞者她似乎受宠若惊,微微怔一怔,又似想明白了一些什么,形状美好的唇张了张,眉心一点俏梅花,似傲骨铮铮又似含香吐蕊。
下面的京都府尹徐大人傻眼得彻底,自己一直捧上天的那位爱凤姑娘真的是什么性情,开口就止住了皇帝替她指婚的路,断然请皇上准许她回乡逍遥去……然后生生便宜了另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压错宝的感觉没由来涌出,十分强烈。
早知道,老夫就好好打听一下,为女伶爱凤来伴舞的女子是何等人物了,多少官员都在扼腕叹息,可惜自己错过了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
“民女遵旨。”
沥沥的雨声骤然变大了,敲打着大殿屋脊上的瓦片,奏出惊心动魄的节拍子,殿里的光漏过瓦片细缝儿斜斜照了出去,照耀到雨丝,直直往遥远无际的漆黑夜空,好像要往寻另一个世界。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牵连联系的,不动声色,需要互相猜测彼此的心意彼此的目的,世上最妙的谋划,只灵机一动,全无先兆,彼此的心意搭在了一处,一朝摊开揭露
面上,众目睽睽之下,便是板面上无可非议铁铮铮的
她颤颤地磕头在地砖之上,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民女……爱凤,遵旨。”
比刚才歌声里更温柔黏稠,至无懈可击的嗓音。
…………
…………
皇后娘娘首先在脸上绽放一抹奇异的微笑,她望着自己脸色咋变的夫君,不知何时从脊柱梁上窜上来的感觉,顿感大为快意,瞳中一闪而过的悲愤与恶毒,看来刚才一曲《白华》还在影响着这位性情刚烈容易激动的皇后,她居然当面帮了如意一把,就为了对付无情冷血的南江皇帝。
“臣妾也万感同意陛下英明的旨意,一切事宜,看就交给本宫安排吧,陛下意下如何?”
皇后娘娘的笑里全是报复的痛快。
…………
…………
皇太子殿下这下子不知道是什么心态,他笑着,盯看的却不是自己未来的侧妃,而是刚才抢先说道要回乡建立私塾的琵琶奏者。
剥下那层缤纷华美的艳丽妆容,很容易分辨一个人是高兴还是愤怒,悲伤,郁悒。
他又复而转看到自己未来侧妃身上,这个敢于配合这么一个大胆狂妄的计划,只为一飞冲天的女子,也是半生未见,异常有趣的女中奇。
小宫女雪歌,的确是他安排人去杀的,目的自然还不能揭晓。
只是没想到,在表演者遇上这种惨厉的打击以后,他在这夜殿前,犹还能看到这样精彩的才艺。
人说困境之下人会爆发别样才能,看这种表演会上瘾的,如同吸食香味浓郁的毒物,千万别让皇太子从此之后有什么心得,以后日日折磨人,等着再看到那人被逼入绝境后的美妙表现。
还是爱凤?!
下面官员真给这错综复杂的情况弄糊涂,不少人看看左边那个女子,又看看右边那个,呆若木鸡的样子。
京都府尹徐大人按住胸口,痴痴呆呆地坐在那儿,深呼吸几下,只定了一个念头————没压错宝就好!
但瞧见皇上的脸色,徐大人心里徒然又是一抖,暗自叫不好。
一波三折,吓煞旁人啊,这种时候,谁也要憋着不许出声说话,小心乌纱帽不保。
老皇帝并没有想到如意要弄什么花样,原本在如意提出要为爱凤伴舞的时候,只是忽而一个念头浮出水面,才允了这个面似胡闹无理的请求。
没错,乐正氏是不服这次皇太子殿下的正妃,也就是未来的皇后不是他们一族的人,他们似乎敏锐地嗅到了什么不好的预感,为了保持家族永远长久地兴旺富强下去,他们早早就挑出几个族里适龄的丫头,要统统一股脑子塞进皇太子殿下的青宫。只要这些丫头同样待在皇太子枕边,到时候即使怀氏皇后不听话,几个贵妃也可以合力架空了皇后,同样达到控制操作的效果。
只是,这要求竟然给老皇帝压下去了。
乐正氏一族终于察觉到了些什么,忌恨愤怒油然而生,盯着老皇帝的视线是越来越谨慎带着各种揣测。
倘若老皇帝一朝下旨指了某个陌生女子成为皇太子侧妃,乐正氏的确会有所行动————居心叵测心狠手辣的这一族,甚至已经暗中查起来京都所有官员的家谱来,只要家里阁中有适婚女子的,乐正氏都在附近安插个人手……以求,万无一失。
而假若这样一个场面之上,如意无论是出自各种最初目的,只要她的殿前献艺了,大长了南江威风,皇帝逮住机会,当然可以当场赐婚,乐正氏一族吃哑巴亏,断不可以站出来说万万不可,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老皇帝轻松收取成果。所以,老皇帝才为了铺垫,给前面潜伏再北辰乐班子里的那一位勇气可嘉南江女子赐婚,而不是入往常惯例一样,赐一些金银田地,锦匹美玉。
结果全部计划,都是顺利的,直至有两个“爱凤”出现。
看重千叠楼出身的如意,才放心让她登台,无视后宫那些此女无能的流言蜚语。
最后,还是低估了吗?
老皇帝侧颈似笑非笑地看刚才开口说要什么回乡修建私塾一类话儿的女子。
而她眸底,一片坦然,勇于平静地与老皇帝对视。
金口玉言,老皇帝不高兴被她小小女子算计这一下,龙颜动怒,大可在文武百官以及各国使者面前食言而肥。
她从不怕死。
【117 离宫】
大嘉明大殿外的雨有越下越骤的趋势,卷旋的气儿吹T嘞嘞作响,刮过众人眼中视线范围,代替了沉寂缄默,宝鼎酒闲烟尚幽,殿窗琴罢指犹凉。小说网专业提供电子下载
君无戏言,金口一开,无可挽回。
这水太深,也凉彻人心,无人敢下去一试清浊。
夜深,如意爱凤两人被送出大殿,几个宫女牵着,小心不得了,想到手边的姑娘一个是皇上金口赐婚所谓未来皇太子侧妃,就不由个个露出恭谨谄媚的神态,生怕得罪这位,转过山怀中,带帷帽的一人却说想同携带那大琵琶,紫衣宫女不欲说不,匆派人回殿起寻,另让人先送两位姑娘回去,爱凤与如意相觑,说道心情激荡,不欲休息,让宫女好生为难,倏尔眼前青山斜阻,人不觉走近了御花园,回眸还能看到身后正大嘉明殿里的通明灯火,咿咿喧耳。
爱凤轻声对旁人说道:“我们两人就想静一静。”
如意也轻轻颔。
这么大的御花园,绿柳周垂花团锦簇,人外面还有侍卫们保护守着,怕伤不得这两位贵人,宫女们一并应了,悄悄退远,今日开始,皇宫中这下争高踩低的奴才们要学会伺奉讨好这两位,虽然其中一人是立即将离宫。
见四下无人了,爱凤轻轻揭起帷帽一角,声音语调倒不复刚才一直的温柔随和。
“什么叫心系家乡乡亲,要回去修建私塾歌院,万一皇上真打我爱凤去回乡呆着,你可开心死了?”
如意不语,默默看景,神色悒悒。
能赶回来,与爱凤一起在大殿上献艺,全无异态出现,已经是奇迹。在暗处也折转流光,曳地罗裙轻轻地拖曳于御花园青色地砖上,迤逦而行偏向闲寒,她髻上流苏垂额,惊艳过很多人的魅颜,空空面无表情,眸中流出复杂的情绪,只眺望着迎面一带翠嶂,千百锦绣漫然遮映,在她眼中却哑然失色,泛着铁锈死灰一般的污落秽姿。
爱凤踟蹰片刻。看着默哀大于心死地如意。俏脸上一闪而过地算计。最后她又垂眸思考。忿忿不甘然。还是放弃了某些心思。
“你这样糊弄皇上。皇上可未必要放过你。”她紧张地一瞥。挑眉对如意说道。“到时候就我可于你撇清关系。莫拖累我。我帮你不少。你别恩将仇报。”
果真利益当前。吃尝到甜头地爱凤居然还能暂时放下一些不满于仇恨。只声声威胁叮嘱。如意她一个人去死去活。都欲她爱凤无关。爱凤得偿所愿成为皇太子侧妃。可是心满意足得很。眼下只求煮熟地鸭子别飞走。
“我还没找你算账。在我脸上地妆面搞小手段。加上在前次你假扮我。你欠我爱凤地可多了。赔上你小命都填不回去。”
三两句又绕回去。喋喋不休。爱凤果真记仇小人。
“跟你合作交易从未有好事。我爱凤擅长弹奏大瑟谁都知道。你这什么破计划。”嘀嘀咕咕。爱凤脸上泛着掩饰不了地喜色。还是满口埋怨。得理不饶人。“我且几年没抱过琵琶……”
如意倏忽止住脚步,回眸看她。
“……怎么,说几句,你被奚落嘲骂的次数还少么,还听不惯?”爱凤眉梢一跳,就怕如意此时翻脸,却犹嘴不饶人。
如意却是绕过她的身影,看向后方。
一人斜出假山后,抱臂而立,脸上带着微笑。
…………
…………
“瞧我都听到什么了。”
爱凤大吃一惊,看着走出来的太子伴读大人,瞧清了那系在腰间的明黄腰牌,脸色大变花容失色,美目盯看着如意,又看来人,没了反应。
怀瑞之说过他要流下来看好戏的,没想到他真的留下来是担心如意么,他知道,雪歌已经在诸福殿遇害了么,他知道那个爱哭痴恋了他很久的小宫女,已经香魂消散了么,他知道如意是以何种心情何种态度,在嘉明殿上与爱凤演出这一场绚丽。
他第一次为这个丫头的大胆而震住。
原本的确该离开了,却是担心得不得了,满心担忧再出什么意外旁生枝节,他还是留下了,看着她在大殿上精彩表演,他却产生了迷茫。
谁是爱凤,谁是如意?
“爱凤姑娘放心,本公子不爱嚼舌头。”
怀瑞之他一笑,不叫爱凤独自乱阵脚慌张,看着四周的确没有宫人现他这个意外出现的人物,对于一级被贴上皇太子所有物的标签的爱凤大美人,他表现得很温文有礼,纸扇在手心转了一圈儿,明白告诉她,他与如意却是一伙的。
爱凤目光闪
影幽幽,花丛密密,她乍惊乍疑,“大人怎么知道要)E儿……”她与如意不过是临时起意才慢悠悠走到这儿御花园来,说是赏花静心,其实是摊牌密语,爱凤又惊疑地以余光瞅如意一眼从她那死灰一般表情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爱凤姑娘,”他深深看爱凤一眼,忽而问道:“记得我说过,后会有期,总有机会再见的吗?”
爱凤一头雾水的样子,踟蹰说不出话。
“原来爱凤姑娘不认识我。”
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他心中幽幽一叹,叹尽了春秋。
皓月星空之下,银华如织,将御花园里照得纤毫毕现,花叶之上一粒粒晶莹露水水滴,被涂上了一层朦胧莹润的微光。有一道人影,茕茕立,瘦弱的身影,在月光的皎洁中,仿佛被溶成一滩清影,随时都会消逝殆尽。她重锦裁成衣,高髻窈窕,平素清冽无绪的眼中,此刻幽深如渊,里面拴住了一只受伤的野兽,或许下一刻就有了决定,是堕入地狱还是苦苦拉扯最后一丝的希冀善意这种矛盾得令人着迷狂乱的气质神韵,他当是曾见过,也心醉过。
那时候,她轻纱系面,俏俏地立于门前,夜色之中,她的双眸跟她的声音一样虚幻渺然。
她问他,是否是醉了。
想在想来,当然可以回答,对的。
“爱凤姑娘可以离开一阵子吗,”他含笑说道,眸光微闪,“我跟这一傻丫头……有话要谈。”
大殿的热闹喧哗已经远逝,远得好像是前世斑驳的记忆,他先看她垂落双肩的青丝万缕,看钗流苏折射繁多粼光,如繁星被束,七彩摇曳着出旖旎。
明明在大殿上这样耀眼如明珠,灿烂如烈火的女子,此刻怎么沉寂如斯,女子真的可以千变万化,拥有千张脸万种情,然观深深沉迷堕为痴。
“皇太子殿下似乎改主意了,很难得的事情。”
他看了她许久,于是说道。
她终于有点反应了,抬眸,未曾解颐。
“他似乎会说服皇上……放你走。”
…………
…………
有湿湿的液体滑落眼角,似隐隐有幽华绽放。
她破涕一笑,恨恨地对他说道:“太迟了。”
瞳仁一缩,他略略失神,蹙眉喃道:“难道皇太子殿下他安排了人……”艰涩的话语,“小宫女……没了?”终究是救不回来,酿成今日此刻眼前少女于浑噩茫然之中的蜕变。
“把手给我。”他忽而定定神看她。
她伸出手,手心血肉模糊,嫣红如血的红绫被她握在掌中,掩饰了同样颜色的伤口,溅出的血渍染得红绫点点更胜绯红艳丽,令人望之心悸。
“原来你早就见过我,原来你才这样排斥我……”他握住她的手,从指尖开始,{奇}慢慢往上滤,{书}触碰她的伤口,{网}与那些叠在一起以后看不出新旧的厚茧,掌纹交缠,传递柔软触感与淡淡的温度。
“在大殿上起舞的原本就是你。”
“你模仿爱凤的嗓音。”
“真是……冒险。”
…………
…………
展眼离别在迩,自五月下旬,披着厚厚衣篷,一袭黑衣,寡言少语,如意彷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寡淡的妆容之下,再莹白细润的肌肤也掩饰不了她眼角眉梢的冷意。
依旧一顶素帷小轿,半年前送入宫一个不谙世事的乐子,如今送走一个伤痕累累变得冰冷的女子。唯有谈及千叠楼里的一物一人时候,她眸中才慢慢卷起温暖的涟漪,此刻,望之深入,里面只是一潭死水。
高得压下来让人透不过的红墙下,孑然独立的如意她木然抱着一个红漆的木盒,挪步走出暴人库,迈上了久候的小轿子,背影如泣。
“幸好不是你。”
怀瑞之一句话,让她动容。
幸好……最后能离开宫中,苍天佑你。
“有生之年,我必定重新踏进宫门,回到皇宫来,当那时候,如若善良多情已经泯灭无用,我定要土下的累累白骨,陪我争破最高离恨一片天。”
半日后,南江皇帝颁下谕旨,民女蓝爱凤,才华出众,貌美品端,今日封其为皇太子侧妃,赐字‘淑’。
同时被册立为皇太子侧妃的,还有一个默默无闻,甚至很少有人知道的女子,南江朝廷上下官员对这位被赐字‘薇’的另一位皇太子侧妃,全一无所知。
【番外 菊之日记】
年某月某一天,晴。该章节由{中文网}提供在线阅读
谁能看懂我写的东西?算了,反正我写来,不过为了自己,无聊时分,让旁人猜去吧。
今日大娘给我几句话噎住了,她是个生不出蛋的老母鸡。
我并没有说错。
某年某月某一天,大雨。
在柴房聆听雨声,分外有滋味,数数指头,我来到这世界都十几年,铜镜里的脸一天天再变,我快忘记自己原来的样子。
某年某月某一天,晴转阴,大凶。
今天我唯一的罗裙给刮破了,可恶的枝桠,下午的风好凉,倾泻下来的雨滴碰了,感觉像冰雪,冷得我打冷战。好困,春天好远了,为什么我还犯春困,大娘前天给庸医断出有孕了,家里的人看我眼神都怪怪的,晚饭没有人给我送了。
想起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女人,她听说应当是我的亲生母亲,一个教坊里的官妓,呵呵。
昨天夜里没睡好,眼睛很痛,揉一下,憋出眼泪来了。
某年某月某一天,闷热。
我爬上屋顶。就为了看一看雨后地天空。站得高果真是看得远。由衷腾云驾雾地感觉。远处地山一个连着一个。美丽漂亮地杜鹃花开满了庭院。红地白地粉地。我挥舞着双手。却不会大喊。因为不知道喊什么好。喊远山。您好吗?还是喊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笑。难为大娘顶着个大肚子还拿根竹条鞭打我。动胎气不好。会生出白痴娃娃地。大娘。
丢什么脸面。你们都不当我是家里地脸面。我没什么好丢地。菊初南。菊初南。其实我不姓菊。名字一样好听。
要不就出去吧。家门反正也拴不住我。我想看看外面。我想去那个我曾经待过很短时间地楼里。看看我那位亲生母亲。
我记得她那双温柔地眼睛。和柔软地双手。
大娘。你要是敢把我婚配给任何一个混蛋。我会杀了你。
某年某月某一天。晴。
外面的世界果然很好玩,人很好玩。
…………
…………
某年某月某一天,知了歇息。
闹了一整晚,还不消停,大娘真是好活力,要是用这种精神去蹲生孩子,她绝对不会难产听闻现在女人生孩子,是九死一生?太差劲,我绝对不要生,生出来个孩子我也不好教他她,难道提着小孩子嫩嫩的耳朵,小声告诉他她,小宝贝,你要注意了,你娘亲是个很特别很特别的人,我以后要教你汉语拼音……
又一声了,大娘还在厅里砸东西,第四只花瓶,听起来声音真清脆,打听一下是哪个地方的,估计就是这里南江国的“景德镇”了。
“那个死丫头是妖孽!是鬼胎!有她在我们家一日,你永远无后!”
看看这是什么话,不正是你把我领进这个家门的吗,大娘,不小心滑掉了胎儿也无需这样动气,小心有后遗症,这年代,不好治。
当然,从某种角度来看,我可以说是妖孽,谁看过一个有几十年记忆的垂髻丫头?我像不像天山童姥,表面天真,内里沧桑到妖?哈哈,我怕连表面天真都装不好,不然怎么叫大娘看出来了我是妖孽,今天高兴,多喝了一碗粥,大娘你瞪我吧,我红光满面,我青春无敌。
只要有我在,你怀一个就会滑掉一个。
某年某月某一天,打雷。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绣入幽径,青箩拂行衣。
今天读到的诗,我好像记得古诗里面有那么几是咏菊的,悠悠闲闲,怡然自得,大娘却说我不配姓菊,不让我找看。
家里出了点问题,我那颓废的爹要官位不保了,大娘尽找我撒气,人老了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别人怡然自得。说用毛笔写小小一颗颗的拼音小豆豆,我是古今第一人了吧,居然是习惯了,写着下来顺手好多,我圈,我划,不能画画是遗憾,大娘目不识丁,也看不懂我这鬼画符一样的拼音字符,却是能看懂画的。别人家闺女现在是约着三三两两几个,踏青或是靠诗会赏花品茶,我蹲在这里鬼画符,有对比,可喜人了。
下午,有人给大娘支招了,我被收拾干净送到大娘面前,她一直用奇怪诡异的眼神看我,不妙。
送我进宫不是个好选择,我会尽情丢尽你们菊家脸面的,大娘,三思。
某年某月某一天,艳阳天,万里无云。
我后悔了,我该给大娘留下一个胎儿的,那么今日被送进宫去的就可能是菊东北,菊西南,菊妹妹,而不是妖孽的菊初南。
南江皇帝,我名义上夫君,很年轻的男人,披着羊皮的狼一只。柳月娥姐姐好善良,怎么样美满幸福的家庭里走出来的孩子才能守住这样一份天真善良,她居然傻傻地一
了那个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她能得到什么,我尽T3是了。还有,认识一个性格很阴沉独特的乐子,什么是乐子?就是被送进宫来修炼的教坊童妓,我叫她小苏,她说想到尚乐宫,好吧,菊初南肩上的任务又多了一份而已,不重的。
某年某月某一天,无。
月娥和我闲聊说,未来出生的孩子该取什么名字,我告诉她,这名字轮不到她来取的,腹中十月生下块肉,是那个坐拥南江江山男人的了,她什么都没有。她好像有点失望,我却问她,假若是她取名字,她希望叫孩子什么名儿。她终于稍稍高兴起来,一脸幸福地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笑着说,她是在殿前筵席上一眼爱上皇上的,她想让未来的孩子叫怡宴,怡宴怡宴,小小怡宴。我沉思了一会儿,端端正正地坐下来,扔掉手头的枝头花,告诉她,那就叫怡宴吧。
只有一旁的小苏看出我的不开心。
那个男人,太冷血了。
别人说同类相吸且相斥,我才懂得,菊初南正正爱上了他那份嗅起来一样的冷血。
某年某月某一天,小雨不止。
知道那个乐正氏贵妃在计划着什么,她比我还可怜。
念殿的主人刚刚诞下小公主,小小一个人儿,好可爱好脆弱。我跟月娥她走得太近了,那个傻贵妃要先拿我出气,没关系,烧就烧吧,诸福殿冷冷清清,不是个好地方,皇宫里没了一个“菊妃”也是好事,我正好趁这机会,离开这里。下午我去看望小公主小怡宴,我没有告诉月娥,我也怀了两个月身孕,摸着摇篮里的小公主,把陶笛儿放到这个小生命的身边。
希望日后,这个陶笛能代替落荒逃跑的菊阿姨,一直守护着你,小怡宴。
某年某月某一天,夏雨频繁,雨后天青。
那个乐正氏贵妃似乎不过是个小幌子,替罪羊太多,心里不安,今天一天都跳眉毛,怀孕至此,开始难受,什么都吃不下还天天呕吐,把胃里的所有东西吐光了就会吐胆汁,却为了不被现天天强打精神,昨夜整夜没睡好,四肢冷,昏昏沉沉,现在脑子想东西总慢半拍,这样不好,我有预感。
那男人是个无情家伙,只为了保住他皇权,他可以牺牲任何人,月娥太傻,小苏没有力量。
慈宁宫的皇太后不好惹。
希望一切安好。
…………
…………
“这是……前代楼主的东西?”
临走前苏嬷嬷交给如意一样东西。
暴人库那棵枯黑将败未败的老树,被苏嬷嬷连根推倒,拨开干成一粒粒的土沙,下面挖出一个涂红漆的旧木盒。
枯藤一般的手掌缓缓摸着木盒表面,苏嬷嬷当年栽种这树本来是为掩人耳目,枯败不枯败,不是因为有虫蚁在根部啃咬,却是这红漆木盒,让这个老树几十年挣扎半黄。
当年菊她走得匆忙,漏下的东西,你给带回去吧。
薄薄一本,翻开是一个个扭曲的线条,南江人甚至世间中会是无人认识,如意却一眼就看懂了。
某年某月某日,我,菊初南,很不幸地出生了,我却记得,上辈子我不该姓菊。
不该姓菊的。手指划过纸面一个个造型怪异对旁人来说难以理解的拼音字符,纸面泛黄了,上面的墨迹也稍显模糊,却明明能看得出当年执笔写下这些话的人,那一份独特的神韵。
一页页翻看,当如意告诉苏嬷嬷,她看得懂上面的内容时候,苏嬷嬷背影一僵。
娟盈丽的字体,一字字荒唐,满目漫不经心的嬉闹,似乎能猜到当时那位女子是这样斜倚着案几,右手执起一只紫毫,一边懒懒梳理着乌,看几眼窗外美景,含笑下笔,眼角写着的是意味深长,笔下写着的是藏入纸张渗在字里行间的骄傲与狂妄,菊初南,曾经想象过很多遍的女子,终于有骨有肉地展现在眼前,跃然于纸上游戏红尘奇女子。
“是这样吗?”
待如意细读一遍出来过后很久时间里,苏嬷嬷站在那儿,一言不。
这本可以算是日记的东西,读着像一个美丽的女子在你耳畔徐徐絮说,令人惊奇,不委婉不曲从,她仿佛就站在你面前,好奇地盯着你看,脸上写着我看透你了,然后悄然转身,你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错过。
是这样吗,苏嬷嬷低低自语,微驼的背影读出怆悲。
菊初南,她的文字如她的人一样,充满棱角,糅合女子的柔婉与英气。
风翻乱了这本子,悄然慢慢翻到最末一页,凌乱墨迹,湿透之后又晒干过的痕迹,苏嬷嬷终于闭目叹息。
某年某月某一天,阴。
……我……
【番外 风之誓言】
蓝天空经环境投射的平静的湖面上,似是天上一片,)F蓝,悠扬的笛声吹淡淡地拂过湖面,一叶轻舟划破出平静弄一片天来,盈盈荡起了点点涟漪。小说网专业提供电子下载
蓑衣斗笠,男子嘴角衔着一抹笑,站在舟前头,手中一支笛子。若有似无的白色雾气萦绕在湖水表面,若生烟然,湖水下清澈见底,多少鱼儿在小舟下欢快自由地游动,撑杆的老舟夫以浑厚的嗓子哎一声喊,悠闲地把长长的竹竿子往水下一插,小舟轻飘飘又过几远,男子回头与舟夫说几句,带着笑,头上沾上粒粒露水的斗笠倾斜,不经意滑落几滴水珠子,咚咚掉进湖面,甚是大乐。
叠着节奏旋律的笛声勾住了人的耳朵,男子把竹笛子在手上潇洒地转一圈,又放到唇边。
水边有阁楼,傍水而立,楼上有人,静静地倾听故乡的笛声。
“散弄舟,不是乐事,见了友人,才算有幸。”
宽大的袍子,帽沿一圈流苏掩盖楼上人的面孔,楼上人他沉思片刻,看着楼下立于小舟之上的男人。
“我好容易摆脱一个呆子,你且听是吹完这一曲子。”
哈哈大笑,男子如艳阳天中最灿烂耀眼的一抹阳光,原地坐下来,也不脱蓑衣,后面撑杆的舟夫见了,老夫抽起竿子,摸着口袋干巴吸两口旱烟,干脆衔着烟斗子拿出鱼竿,勾上鱼饵儿,扑通一下把钩子放于水中钓起鱼来。一边听着笛声,一边看清澈的水下游动不止的大鱼儿,老舟夫比任何人都快意。
楼上人听了一会儿,很稀少地卷起嘴角,轻轻地笑起来。
“我给你带口信儿,你要听么?”
吹完一曲,尽兴的赫连翔登楼,巧除下斗笠,把竹笛子插在腰间。他又见暗色案几上已经摆上了酒菜,也不含糊,撩起袍盘腿而坐,又见楼下小舟如蚁,老翁垂钓不亦乐乎,此景值得欣赏。小酌几口,就对坐于案几一侧的人笑道。
“你还记得当年跟那个菊姓女子地约定吗?虽然当时你也不过是个半大地孩子。”赫连翔拂去身上间地水珠子。低低地说道。似调笑眼前沉默地故友。“她地后人有事情找你了。打我这个苦命地来送信儿……所谓愿赌服输。”
对面地主人沉默地侧脸过去眺望不变地幽碧湖面。
哎呀。却是老翁笑呵呵地挽手吊起了一尾大鱼。鱼儿极力挣扎。尾巴地水面是尽情拍打。霎时水花四溅。打破了一片地平静。
“你还想进一次南江皇宫去吗?”
轻轻一个扶住地动作。青色衣袖翻飞。现出某人袖轴上一颗熠熠生辉地帝王绿玉珠。
…………
…………
“为什么我认识的故人都是绝世大闷葫芦,一个个不爱说话,相聚时候却显得我是个聒噪的老男人。”
离别之时,赫连翔拿起斗笠,摸一摸生出青色胡渣的下巴,眯起眼眸,落拓的他笑着看阿勒。
“你在南江隐下来住了这么久,那里的女人们没出来找过你,还是没找到?”那个沙漠大国甚少能见水湖,阿勒选择居住在这湖边楼阁,日日看湖水氛氤啖日出日落,也是种意思。
“你行动倒快,有目的地了吗?”
名为阿勒的男子以衣蓬的帽子遮盖下面白皙的皮肤,走出了傍水而立的楼,辨一下方向天色,便走与赫连翔相左的一条道路。
“回精昌。”
精昌国,沙漠深处,美轮美奂的宫殿里面。
“摩娅公主,摩娅公主,阿勒他回来了,阿勒智他回来看公主您!”
玉珠击撞作响,各色珍贵的宝石出七彩光耀,精美的地毯铺满地面,被众仆人簇拥着跑出来,赤脚踏在冰冷的宫殿石砖上,盛装的女子却带着炙热无比的眼神,看着眼前男子。
她激动上前去,深深地抱住他。
“你终于愿意回来了,我任何要求都能答应你,只有你可以永远留下来!”
当年阿勒陪伴精昌国使去南江庆贺那位南江皇帝继位,然后就再不愿意留在精昌,长年搬到了南江深处去居住,听闻是一个无耻的南江女人哟跑那个诡计骗了阿勒,摩娅公主,也就是未来的精昌国女王她愤怒极了。
“阿勒,你终于想通了么,不久就是那个南江皇太后六旬万寿,我带点人去,联合几个小国,去给南江国一个难堪可好,摩娅替你出一口气!”早日前就收到北辰秘密送过来的信,里面具有煽动性的计划与事后丰厚有益于精昌的好处,让摩娅目光闪烁不止。
阿勒却劝止了她。
往脸上瞄以特殊烧熬制的墨色汁水往全
脸上画出黑色刺青纹案,阿勒他想了想,淡淡一眼眺)面,往南江国的方向,淡淡地蹲下身子,对性情暴戾的精昌国摩娅公主请求一事。
“你要再去一次南江国?”
摩娅怒道。
她抽出油光亮亮的鞭子,冷不防起手抽打一下身侧的仆人。“好,我陪你去!”
…………
…………
终于见到了。
几个各国使围上来搭话,他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看到不远处从屏风后面悄悄弹出来的头。
南江特有的服饰髻,少女的眸子堪比沙漠深处高挂漆黑夜空中的圆月。
“南江有什么好?”
摩娅公主她不会明白。
很多年前欠下的人情,演变为今日的相遇。那边正大嘉明殿热火朝天,丝竹声嬉笑声久久不退,这里他却看到一个无助的少女对着曲池上漂浮的尸痛哭咆哮。
“回去吧,你还有未完成的事情。”
不做声看着她哭完后爬过去,拾起画卷,把画卷扔到池水里,少女眸子中在酝酿着些什么,很相似于当年人,这就是所谓的一脉相承吗。
看她最后一个人坐着轿子慢慢离开了南江的皇宫,背影萧瑟,他只是看。
谢谢,不过得到这样的一句话。
其实他自认为什么都没做到。
“阿勒,阿勒,你还要留下来?你不管我们精昌了么?虽然你母亲是低贱的南江女人,但你身体里还流着一般精昌皇族的血脉,你是我们精昌国的人,不要忘了!”
分别时刻,摩娅揪着他的袖子衣袍,怎么都不撒手,恶狠狠地盯着他吼道。
摩娅是个合格的王,她审时度势,精于计算,懂得什么是私情,什么是大义,倘若阿勒今日说一句他不是精昌人,她就是再不舍,都要下令要人立马除去这个一心留在南江的隐患。
“南江有什么人是你在乎的吗,为什么阿勒你一再地要留下来,我替你把人掳走到我们精昌浩不行么?”
这乃摩娅最后的底线。
他还是那个样子,沉默一会儿,走过去低头附在她耳畔轻轻说几句,让她睁大眼睛了,同时暗暗放下了心。
“我是一个精昌人,我没忘记过。”
拿着一份绣着独独一支血腥彼岸花的丝帕,一人游他悠悠又踏上路程。
走过皇城大小街巷,看过百种人面相,走出城门,他黑色诡异的刺青引人注目,同时却叫南江普通百姓们害怕不敢接近。
四季更迭,过了春就是夏,知了趴在树上轻轻地叫鸣,没有皇宫富丽堂皇的建筑景色,只是一味清净,望之一片平和,到底是一方水土蕴育一种人,还是一种人构建这座城,封闭形成这种景色。在精昌只有一眼望过去无穷无尽起伏不定的沙漠,金灿颜色沙丘蔓延而至的噩梦。
拿过丝帕抬起来,挡住了炎炎的夏日阳光,让上面的绣花投下阴影。
夏风吹来喜讯,偶尔他回怀念他居住多时那傍水的楼阁,那日听到赫连翔的笛声,他走出来,却不后悔,他找到立场,拿着这丝帕到处游走。
他不曾再去过京都教坊千叠楼,不曾去与当年故人之后好好聊一次,更不曾去看一看离宫以后的少女。
她大概也已经找到自己立场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拿着我爹爹的东西?”
一个个子比较矮小的小男孩乍惊地出现在他眼前,指着他手中的丝帕问道,还一边瞪眼勇敢地直视他布满了刺青的脸,实在与一般的南江孩子很不一样。
大榕树,小院子小屋,树影斑驳,微风吹拂如醉,一人坐在屋前,往这边看过来。一串风铃响起声音,世界很安静,比平静的湖面更幽然的感觉,比辽阔的大漠更难以形容。
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瞳,眼前这位据说是这丝帕主人,叫金禾兮的男子,静静地笑,一个脾气温和的瞎子,却是看不到了他脸上比较吓人的刺青。
“你是意如的朋友吗?”
意如,他不认识,他只是被拜托照顾一个叫如意的少女。
但他找到这丝帕绣花的主人,他偏头看着目光所及,这贫寒但别有洞天的小地方,以及似乎完全没有自觉的一对父子他好像先一步找到了个了不得的东西。
“我可以留下来吗?”他问道,不经意宽大袖轴上的玉珠轻轻荡,折射美丽炫目的光泽。
或许过几年,会有很多事情将生。
【01 世说新语】
吾本是,荷花女,一片芳心请记取。该章节由{中文网}提供在线阅读只是与君心相把歌唱,句句都是伤心曲。
吾本是,荷花女,朝朝暮暮为君舞,看尽人间多少事?
他年荷花盛开日,但愿天下有情人,总有一天成眷属……”
两年后,乐历三十二年。
碧云高天,懒晒阳儿,整个南江国的京都皇城浸渍在醉生梦死的日子中,轻扬飞舞的烟尘夹杂着珠粉的气息在街巷肆意铺展。陌上行人如织,接踵擦袂,引河上的画舫游船已排成长龙。盛隆街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有摆卖字画的文人,有表演绝技的艺人,有称骨相面的江湖术士,而平日里只有夜晚才热闹的红雀大街尽头巷尾,在今天竟比任何一处都要喧嚣。
某个街角地上铺半个破草席子,一个小姑娘坐的那儿卖唱,有个瞎眼老翁颤抖抖在为她拉奏二胡。
女孩子瘦瘦弱弱,面黄肌瘦的样子,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声音清冽,一曲简单无特色的童谣花语在她口里出来,别有一种动人风韵。
“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梦里与君做诗侣……”
几个不怀好意的流氓痞子蹲在一旁听好久了,小女孩瞳中闪过惊慌,坐立不安,歌声听起来也有点颤。
“唱的什么玩意儿?”
几个流氓开始欺负孤儿老寡了。
路人们见之。有同情有露出忿忿然表情。但无一人上前去。这几个京城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些整日游荡在街道上地流氓就是又臭又恶心地街道狗皮膏药。给他们缠上要不得。少则脱一层皮。不小心给整得家犬不宁。也是常事。
小女孩身子抖一下。泪珠子像掉线地珍珠滑落。她跳起来。三两步躲到瞎眼老翁身后。
老翁面带苦涩。弯腰说道:“大爷们。大爷们。行行好。我们爷孙俩进不去茶馆酒楼。只得在这样卖艺求生。大爷们。求求你们了……”那些地痞流氓却不放过这可怜地爷孙。过往几年南江国很多地方出现各种灾害。不知是算人为还是天灾。好多各地地流民开始全国性地流浪。京都街道上像这样爷孙俩衣不裹体食不果腹地人是越来越多。每天官府地人都能在小街小巷阴暗处拖出几具瘦小臭地尸。富裕地人继续过着奢华地日子。下层地贫苦百姓却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小女孩才十岁光景。瘦是瘦了点。不过是饿得没营养。好好养一阵子。会是个标致地小美人。几个流氓就是盯上这一点。欲把小女孩骗上手来转卖到妓院去换钱。
“行了。别废话连连。大爷这就带这个丫头去吃香喝辣地。养得白胖干净!死老头。你别不知好歹。大爷一下搁倒你这把死老骨头!”
拉拉扯扯地。气弱地老翁哪里是几个年轻力壮地小汉子对手。一下子被狠狠推倒摔在地上。哎哟一声痛。眼看站直不起来了。“爷爷!”衣裳满上补丁地小女孩哭着扑到老翁身上。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王法吗,行人们怒不敢言,被那些流氓们盯了一眼,胆子小的马上怕得脸色一白,不再乐意看这热闹掩面快快走开。
…………
…………
原本跟着马车,提着小花篮丫鬟打扮的一个少女轻移莲步,正欲登上马车,忽而听到隐约的哭声,寻着声音看到街角这一幕,她略略思索,跟马夫略略交代一下,就往纷扰中心这里走过来。
众人只闻到一阵好清冷幽淡的花香味道,自身边飘过。
“啪!”
一阵好大的傻眼,那个气焰最高的地痞没能搞清楚什么状况,后退几步,捂着几乎快歪了的脸,张大嘴直抽气。
好狠辣的女子。
女子环视一圈,看两眼也有点吓傻了的小女孩,看女孩脸蛋上的两道泪痕,老翁,又带起一阵冷冷的香风。“什么臭女人,你敢打我大爷?!”那个地痞终于从万分错愕中清醒过来,竖起脊梁,暴跳如雷大吼。
“呸,爷要把你衣服全剥了捆扔街头上!”
女子不为所动,一双黑且亮的眸子镶嵌在丽的容颜上,里面深邃幽黑不见底,那冥黑,是雪夜里被白雪衬得起来的寒光夜空,是深井之下千尺寒水的黑,带着无尽的冰冷忧悒。小女孩一惊,抱住女子,浑身打颤像筛子一样,仰头看着女子。
“打狗要看主人,”
女子淡淡启唇,直直望着地痞们,不见丝毫害怕,她竟然勾起嘴角对人微微一笑,如同万树梨花一齐绽放,清雅灿烂,那气精致的面容,瞬间让人目眩。
“要需
有本事,大爷你大可先将我家马车砸了,把车里的人上那么一巴掌,再说这种话不迟。”她牵起小女孩的手,扶着老翁,让小女孩替她提着花篮子,就这样慢慢走到那色厉内荏的地痞面前,每一步沉稳,有力。“让开。”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丫鬟!
人们才注意到那辆马车,按那制式规格,却是三品以上大官儿才配的双马彩棂,里面不知道坐着的是何人,连个丫鬟都这样倚势不可一世目中无人,普通百姓哪里惹得起,地痞们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深刻的害怕,他们平时就敢欺负一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哪里敢招惹大官,看女子的目光一变,思及女子那果断狠辣的一掌,又心有余悸,后怕不已,眼下他们已经胆怯了,就是女子上前上给他们各个再加一巴掌,估计他们也不敢反抗。
“不敢动手就别挡路了,所谓好狗不挡路。”
女子娇艳红唇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冰刺儿,语气淡淡,加上那表情,灿耀阳光照耀在她身上,映成炽白,即使是何等绝丽,也不及这一瞬的风华,能叫人又爱又恨又惊。
她前一步,那流氓后怕,不禁下意识后退一下。
“小女子谢过各位大哥。”
她裣衽盈盈一礼,撩人心弦的变化,好像一枝带刺的花朵乍眼绽放的妩媚,嗓音微妙放柔些许,眼眸儿流转间流露出一种摄人心魂的感觉,这一柔就挠中男人心中最容易被触软的地方,只令人觉得环身上下无一不舒畅爽快,几乎要舒服得叫人呻吟出口,轻飘飘的感觉。
忽而有人一声惊呼。
“我记起来了,这女子不是谁家丫鬟,我曾见过大概同样打扮的丫头,她是京都教坊里的人!”
心猿意马的男人们一惊,倏忽收回了神魂儿。
乖乖的,怪不得了,教坊里的丫头啊,可是每一个都是天香国色,琴棋画无所不通,身段窈窕最善逢迎,能把人迷得晕头转向,不分东西,今日一见,不过是个还未登台的稚子,得了,往常垂涎着那千叠楼里美人儿的男人们盯着这女子,眼中冒出炙热无比的光芒。
“原来是个窑子里的小可人儿。”邪念骤起,那个地痞儿嘿嘿两声怪笑,欲上前来。女子犹自以淡淡的目光看人,在地痞越来越放肆无束的视线下,她倏忽抬起玉臂,手指自袖里探出,每一个细小动作即使是分解开来看都别有幽雅,她纤纤手指如青葱根那个地痞看得却没由来心里陡然一寒,他可没忘记刚才那快如闪电霹雳的一巴掌。
“懂得就好,前面官爷们还在等着我们楼里的姑娘赴宴陪侍,耽搁不了,大哥大姐们,可需让让。”
明明这般客气轻柔的话,听着怎么能叫人看透了女子心底的那丝厌倦与不屑呢,围观的无论是谁,都顿感白天里寒气自脚底板窜上身子,刚才女子那句好狗不挡路,就是耳畔萦绕不散如阴魂一样,再看女子无懈可击的神态…………
女子牵着小女孩,和老翁,悠悠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走远了。
…………
…………
“丫头,你什么这时候沾上了跟我们楼主一个样的毛病,喜欢捡人会楼里来了?”
那个提着花篮子被误认为丫鬟的女子她淡淡一笑,把小女孩与老翁安置好了,让马夫再兜一圈红雀大街,才掉转头回千叠楼,原本是官员宠爱千叠楼里的官妓,用马车送佳人们回楼的,未免节外生枝,如意还是要马夫这样办,慑住投机倒把宵小之徒。
闲坐沉静的她像一朵幽兰,只要她不开口。
“听惯了楼里的人数落不像个官妓的幺妹,最近可都在开始数着手指埋怨幺妹了,说是近朱赤近墨黑,幺妹把不好的习惯都传染给了你,眼下一个个都成了不开口就妥,一开口就吓人毁形象的德性。”
身边盛装打扮赴宴归来的玉倌掩嘴儿飘眼神,轻轻地跟神色甚淡的女子聊着,间或溢出几声娇滴滴的轻笑。马车一旁的小女孩认真听,偷偷看着女子的眼神里,充满天真的崇敬与羡。
玉倌拉过小女孩看,仔细端详片刻,看着就笑道:“我说怎么如意今天这么激动做好事,这丫头模样算中等,但眉间神韵倒几分像你的。”
小女孩犹战战兢兢,听此一言,一怔,不自觉看在眼前这张脸上寻着那传说中相似的地方马车之上,女子年轻的容颜,渺旷死寂,一片冬夜雪盖大地。
【02 澄沙汰砾】
两年前如意从宫中归来,一切都在变化,楼里的人开)T了,当初那个天真憨厚梳着双环髻的丫头,只是愈加深印象,看眼前这个气质蜕变得惊人的女子。
马车不出意外转一圈回到千叠楼,早有丫鬟们候着在大门,却是不欲从大门招摇而入,如意淡淡地托马夫把马后侧转到后门去。
刚踏上木板,教行嬷嬷也在,如意在嬷嬷不满的眼神之下,托付老翁住处,想了想,牵着小女孩的手,慢慢往内里走。
“是如意,是如意!”
几个贵家公子们站在楼前厅里,不知道是谁眼尖儿瞧到了如意,开始嚷嚷。常逛千叠楼的人谁不知道,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就是下一代千叠楼的楼主,传闻还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受过大训练的美人儿,瞧那品貌气韵,公子哥儿们只觉得往常诗会花会上遇上的那些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对着一比,都要立马逊色几分。
“待你盘上台那一日,本公子给你错金钗,白银千两,你可满意?这样你可以好好陪本公子一夜?”
那厢乱喊的是年纪轻轻眼高过人的金科状元,听是名门之后,说话尽不懂尊重人,尽管在很多官爷们的眼中,教坊里的官妓,也不过是个可爱迷人小玩意儿。
往常对这种话是全然不理会的女子,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听着就停下脚步,淡淡看一眼这倨傲的锦衣公子。
“错金钗?白银千两?”
那公子挺起胸膛,给旁边的人使眼色,了不得激动的样子,看吧,再难缠的有刺花儿,在金银珠宝面前还不得千依百顺。
“前几日,有位三品大官爷也给小女子承诺,说到时候会赠下红雀大街旁的屋房一栋,地契交到小女子手里,这样一比,小女子怕未必能陪伴公子。”
那公子骤然变了变脸色。表情僵住。有点懵。旋即又听到楼中女子这样柔声说道:“能为公子抚琴焚香是小女子这等卑贱之人地荣幸。可公子……可出得起更高地东西?”
“本公子……”这诱惑力真大。在身边瞎起哄地损友们期待中。公子他嗫嚅吐出实话:“本公子能拿出地钱财不多。未必比得上一栋红雀大街是炙手可热地屋房。”
别人正尴尬无比。她听了。不过片刻。忽而嗤一声笑。偏头以袖掩嘴。在他们呆若木鸡地表情之下。毫不留情地拂袖而去。
“以钱财俗物来衡量我地才艺。看来这位公子也不过是个俗不可耐……庸人。”
不理睬身后耐心额公子哥儿们气急败坏脸涨成猪肝色地样子。提裙施施然登上楼去。牵着小女孩。如意正色走到楼主面前。
“楼主。我想收留这个女孩。”她淡淡地说道。
楼主并没有看她。
小女孩却是事先被仔细地告知一切事宜,坚决地点头,此时她胆怯地看着眼前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小小的心灵虽然里有点怕,还是没有后退,拉紧如意的衣角,她睁大一双小鹿一般的眸子。
“随便。”
一段时间过去,楼主才答应。
如意有一点欣然,脸上的寒冰融化,轻轻地抿唇霁颜笑一下,低头对女孩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头,怯生生地回答:“小丫……”
如意犹豫,再看楼主。
“你带回来的人,你安排她的下半生,”楼主扬眉,回看她一眼。“当然名字也是你给。”
…………
…………
带着得到新名伊香的小女孩认识千叠楼,跟教行嬷嬷载打招呼,就放这个女孩入童妓们里面了。新一批童妓们人还是少,只有十几个,年里到处都是过不下日子的百姓,那些百姓家里的女娃给扔山里的扔山里,抛河底的抛河底,不理生死,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或是被买入妓院,能到教坊里面的甚少,千叠楼又不是什么资质的女娃都收,眼下要新得一批丫头出来,还须有些许时间。
下楼有个丫鬟上前来,询问未来几天宴会安排,楼主一年前就把这种琐屑事情交给如意去办,开始如意是手忙脚乱,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各处账目点清,古董文玩陈设齐备,银器碗碟按不同规格的筵席摆,按部就班,楼中大小事务,楼里人都渐渐习以为常地跑来问一下如意了,即使如意如今都尚未盘登台,犹是童妓身份,但楼里人莫敢大意轻待。
“有人在楼里闹事?”
如意她眉尖似蹙。
“闹事?哦,不是这样的,”丫鬟禀告
“是有两位官爷们为了绻贵篁而互相辱骂,差点大打是双方乃喝醉酒糊涂一时,后面各自给奴才仆人扶回府了,但就是席上好多器具都给摔坏了,那次宴会楼里的丫头们收拾得辛苦,后头算账大大多了一笔无谓花费,绻贵篁还说那次摔破了她最爱的一支东珠孔雀吊钗,又在某次筵席上诱得两位官爷闹不和了……”
“懂得了,这事情我跟楼主说一下。”
不知从何时开始,楼里的丫鬟们安分守己了很多,不敢直言说几位贵篁的不是,普通事宜只跟如意交代,望着如意能传达。
“这些贪得无厌的丫鬟们又托如意你办事儿了,半年待在宫里回来,你的脾气似乎更好了?”
忽然**的一个声音,下束黄色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手挽黄色绣罗纱的女子往这里款款走过来,笑道。
她身段自然风流,颦笑间流露些许媚意,是上过台的人儿,间插一支水玉牡丹簪,依稀能看出往日的模样,却是胭脂她。
楼里如今年轻一辈官妓里第一人物当然是如意,但如意还未曾正式在楼厅人前开过场。下面排着的,是早早出师,最近博得小名“泠女”的胭脂,胭脂却是不得师傅绻玉棠的赐名,维持原名替艺名,加一字姓顾,全名顾胭脂。加之于“玉啼”门下出师的明月,赭师流岚犹留在手头身边的幺妹,其他同时期的官妓早早成为玉倌乐人子,与她们四人风采相比,却是米粒之珠光对月华,渺小过头。
看胭脂眸横烟波,梅烙合欢扇在玉手中,轻轻地摆过丫鬟眼前,丫鬟脸色嗖一下变惨白,快速地鞠个躬,躲什么似地跑开。
要说楼里丫鬟们骄躁性子能收敛这么多,最大的缘由,可能就是眼前的顾胭脂。
“我以前做丫鬟的时候看多了遇上多了,自然懂得丫鬟们的心思,如意,你人好说话,未必是好事,恰巧真是,”顾胭脂似乎无时无刻都在笑,近得绻玉棠多时,她笑起来也得几分相似,惑人的眼眉角儿上扬。“带个丫头会楼来,也不细细断了得失,如意,你可小心丫鬟们,莫怪我不提点,背后偷偷笑你。”
如意淡眼看她。
跟在绻玉棠身边学艺的时间不多,只有回楼后区区半年,如意自然跟胭脂没什么深的交情,楼里四位贵篁徒弟之间,就胭脂跟其他三人最生分,她似乎于人人都谈得来,又似乎人人在她眼中都不算什么。眼下胭脂手腕了得,完全得绻玉棠真传,俨然的楼里年轻一辈第二个绻玉棠出现,绻玉棠唯一忌惮的是楼主柳怡宴,而终于得以跟随楼主的如意,性情却越来越不像楼主————抑或说,是越来越极端。
楼主有点不问事,偶尔有点旁人看不透的举止,任性孤傲,嗜酒,一把金扇,却很少有它用武之地。
“随意。”
别过了顾胭脂,又有丫鬟们来问道,百花园前些日子里枯死了几株,空出一片白来,为了解决这个不雅,打算购一些树苗回来移植,丫鬟说树苗今早有人送过来了,因为如意吩咐过不要私自下种需事前问过她,所以尽责的丫鬟来报了。
“我亲自来。”
丫鬟有点诧异,却很快释怀了。“好的,那我去让人把树苗放到百花园旁。”
如意颔。
百花园百花园,土下埋葬一个菊姓女子的百花园,楼里谁道看得出自归来以后,如意对于前代楼主那点微妙的态度观点转变,从她每日细心照料百花园里的花草实木,不假人手,她们都说如意是爱屋及乌,敬爱楼主的她,同时也尊敬土下那位楼主母亲。
把新树苗一个个栽种下去,如意到井边洗手,站在那棵脉脉桂花树下,放眼望去,远远就见十几个童妓在跟着教行嬷嬷练习,脆脆地应几声,跟着努力踮脚,站好姿态,一霎此景恍然若昨日重现。
“站好,挺直背,不许动,给我这样站一个时辰。”
十几个女孩子怯怯地点头,多么青涩稚嫩如朝露般的脸庞。
今天才进楼的伊香也在童妓中间,女孩小小的个子,不太起眼,她看见了如意,双目一亮,小脸朝这边露出个纯净的微笑来。
在树荫之下如意她神情恍惚一下,舒展眉头,勉强也淡淡地回她一个。
教行嬷嬷见小伊香不专心,老脸沉下去,于小女孩背后一藤鞭冷抽下去。
【03 爱卿爱卿】
幕降临,万家灯火立,底下热热闹闹吵着,如意盘腿)E跟楼主对弈下棋,时而谈几句,手边的是小炉子,炉子上是一直温着的茶,她跟楼主对弈时候就不许楼主喝酒,这是某次她跟楼主打赌赢回来的权利,个中经过,可以老时回味,下得一子,她看对面似乎几年容颜都没有变过的楼主,一眼望到楼主身后苍茫夜色,一粒粒星辰繁饰,千年万年都是仰望同样一抹幽深渺寥。(
“对不起,楼主,我刚才走神了。”
片刻后,她捧着已经变凉的茶水,垂下眼帘,含歉意小声说道。
翌日,同样的情况,楼主不会指点如意的才艺修炼,如意只得寻个清闲时候,或许是清晨,或许是午后,一个人按着在宫中苏嬷嬷教导过的去独自修炼,当然,有时她身边会有一两个人,但不固定,值得一提的是,当她开始修炼,除了其他三个胭脂幺妹明月,楼里的人都不会有闲人跟着在同一时间里修炼,可能楼里一时变得宁静,却是让别人更好地目睹或聆听如意的表演。
稍稍弹了一会儿古筝,她容止若思,按住筝面。
楼里一阵隐隐喧哗,有男子的笑声,穿过珠帘子,咿呀踏上了桃木地板,却是故人来。
…………
…………
幺妹恋爱了。
初初归来回楼,如意就得到这种曾以为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它却是真实的事实。
来的正是卿鸿,他腆红着脸,个子比两年前高了不少,却还是那性子,轮廓极深的眼眸,里面藏一份难掩忧郁。他小心走进来,见了如意就随意坐在那儿弄古筝,有点惊奇,他是很正式装扮,头巾深衣,不会贸然去左右端详如意的样子,他错开脸羞涩一笑,朝如意微微点头示意,又放目看楼里摆设,庭院布置,即使是连续两年多来过这个楼里了,他还是很局促,好像第一次来的人一样。
如意淡淡吩咐丫鬟退茶。叫人收拾古筝香炉。起身迎人。
寻个宽敞日光照射入显明亮地西厢房进去。如意在楼里地打扮随心。今日一袭淡色裙衫。胸前地绣花甚为简约。头挽得更简。斜斜插一支桃木钗。再无别地修饰。走出阴凉地地方。进房里。缕缕斜光暖照。她纤细如一缕烟地身影几乎透明化。好像刹那。将消失于金灿眩目地光芒中。
淡淡回眸。她笑请卿鸿。
“幺妹她还在师傅那儿练晨课。你稍等。我去喊她。”
卿鸿他连忙应下。
“还有。慢着……”他忽而想起些什么。急急喊一下。
手攀着房门,如意脚步一顿,顾回头。
“瑞之他来不得看你,托卿鸿我告知姑娘你一声……”
两年了,南江没什么大事情生,老皇帝即使是有难治的病在身,还是拖着艰难走过这两年,没有什么风声说老皇帝还能拖多久,官员百姓也不可将这种事拿来开玩笑聊明了,得过且过,不知不觉中就两年四十八个月过去。
唯一的变化可能是怀瑞之被皇太子李靖皓殿下委以重任,如今已经正式挂职,有实务实权在身,日日忙碌不得分身,听说最近已经回不得府里去了,整天在外办公吃力地处理着皇太子殿下一个个艰巨繁重的任务。说道怀瑞之的官职,卿鸿有点闪躲,明面上的是个还算清闲的职位,怀瑞之不可能操劳至斯,怕是皇太子暗中指派他去任了个不见得人摊不开明面的身份,瑞之操劳苦命,自别过宫后,如意再没与他见过一面。
那个来楼里听她抚琴的诺言,似乎遥遥无期。
如意沉默一下,青丝几缕垂落她额间,神色有点淡寞,不忍见卿鸿内疚,就笑着淡淡说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这样告诉他便是。”
迈步穿过回廊上楼去,进正房里见里面高悬着千金铃,她进去带起的风轻轻一触,顿时有一阵阵不绝清脆悦耳的铃声阵阵,让里面修炼着的两位现她的到来。
“幺妹,赭师师傅。”
呀一声,抱着琵琶的红衣女子对走进来的如意展颜一笑。
而一旁的赭师流岚斜靠在软榻上,后面多折面梅兰屏风,脚边矮榻上放着小香炉,里面是浓浓药香,冉冉上升的青烟,熏得看起来赭师脸上的气色不太好。
如意看了就知道赭师病犯了,“赭师师傅你需要休息,还是让兰兰送你回房吧。”
赭师流岚微微闭目,微不可查地摇一下头。
一边红衣的幺妹小嘴扁下去,又
不能作。
赭师流岚孱弱的身子,与那根外表不符合的刚烈品性,完全不动硝烟地压住了幺妹那种暴躁脾气————幺妹要暴躁起来,唯一的下场就是赭师流岚顿时病,去见阎王,到时候幺妹就是哭瞎了双眼哑了嗓子,都挽回不了。
看幺妹今日晨课业差不多了,如意算一下,就对幺妹说道:“赭师师傅这样说了,幺妹你快点把剩下的弹练完。”她一手拈着袖子,一手打开香炉,用竹片挑着里面的炉灰,这些炉灰是一些珍贵药草燃烧后留下的,却是有用,捻一点点,和点清冽井水,澄掏出来糊状的青膏,颜色很淡,抹一点在手背没能感觉一阵怡人清凉,如意把青膏递给赭师流岚,赭师拿到鼻下嗅,蹙紧的柳烟眉才缓缓舒展。
“如意,你的修炼呢?”楼里仍然关心如意每日修炼的人,只剩下赭师了,她对幺妹以及如意是一视同仁对待,绝不偏袒,楼里人都说,赭师是待徒儿最好最温暖的师傅,可惜,赭师的病一年年严重下去,因是先天疾病,后天弥补不了,只能尽量拖着。被这样轻柔一问,如意保持不了平静如水的表情,先蹙眉,后垂,把两瓣唇抿出极淡极淡的粉色,比苍白好上半点一分。
跟赭师说着往日的修炼,好像交功课,赭师静静地听,那边幺妹憋着一股气恨恨地练琴。
或许这才是理想中的日子————平静,无波,祥和,温馨。
如意带着幺妹出去,看着丫鬟兰兰把赭师小心地扶回房去,才放心转身。
比起如意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幺妹变化算不得什么,她高了一点,身姿越加绰约丰满,还是那条弯弯新月眉,五官长开了,她弹琵琶的时候样子最美,当然,也有人认为生气起来泼辣的幺妹才是最入眼……
如意刚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幺妹拉着她哭了一场,吓住了好多人————谁都不知道,原来千叠楼里的小辣椒除了狠火,也是会哭的。
多年前幺妹生病,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嚷着念着如意送她的蓝色如意结,还吐出一句很悲伤的话,当时就明白,其实像幺妹这种表面张牙舞爪的人,心也可以很敏感柔弱。
幺妹说道:“如意你晨练也结束了?我起初听到古筝乐声,知道是你。”
顺道告诉说卿鸿他来楼里了,幺妹当下的反应很有趣————她先是瞪眼,霍一下跳起来,好像见鬼了一样,慢慢地整张脸连着耳根都悄然憋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生什么气。
“那家伙……”咬牙说几声书呆子,幺妹垂着脑袋,半晌幽幽说道。
我……我去拿琵琶!”
如意顿时失笑了,拉住她了,“别去,拿什么琵琶,他等你很久了,他是来看你的人,又不是听你演奏曲子的。”
幺妹实在受不了,窘迫地跺了跺脚。我去教训他!”
没什么比这一对人的相处方式来得有趣,楼里的人都在慢慢用各种版本的说法,向如意说着离开这半年时间了,书呆子卿鸿与小辣椒幺妹这对冤家从相遇到现在,他们的故事总是充满戏剧性,间接娱乐不少人。
曾经想过若是幺妹爱上一个人,那将会是如何精彩,现在看卿鸿实在是个值得幺妹托付终生的好男人,如意替幺妹感到高兴,也默默地祝福姐妹。
…………
…………
“如意,我们出楼去吧。”
幺妹极力邀请如意,卿鸿在一袭红衣的她身后,他的样子有点憨傻。
“你们两个出去玩便可,我还是不跟去了。”如意哭笑不得,他们两个花前柳下,她去搅和什么呢。
“不,他说上八仙楼,看江景吃美食的,我要如意你也一起去。”幺妹不由分说替如意收拾了一件外出的衣裳,推着就让如意去换衣,态度很坚决,或许她到底知不知道,卿鸿是什么打算啊,如意苦笑,与卿鸿对视交流一下,卿鸿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两人独处的时候也紧张绝对说不出什么甜蜜的话来,多一个人在旁他可能还会随意一点。
如意被这对活宝打败了,扶额摇头,幺妹又在催,她不得已连说是是是,无奈回房换了衣裳,绾好了一个简单的髻,在梳妆台前叹口气,从妆奁里捡一只缀着小花几朵有流苏的吊钗别上,拿一件深色衣篷,随跟两人出去。
【04 若有所失】
叠楼里的官妓要出去可不易,身边总要带着楼里的马大的,什么涵义手段不言而喻,幺妹如意还是童妓,平常是不可能被随意放出去的,但碍于如意特殊,幺妹身边还跟着位年轻大臣卿家公子,这事就揭过去,楼里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门三人没有选择坐马车,卿鸿说八仙楼离千叠楼不远,一个在红雀大街尽头,一个在中段,沿着大道走,看看街景凑热闹,幺妹买下一点好玩的小玩意,三人倒是尽兴。
“帷帽戴上。”
如意叮嘱幺妹,不欲给卿鸿带来任何麻烦。
“姑娘,姑娘……”
意外地回头,看那佝偻苍老的身子,急切呼喊的样子,却是小女孩伊香的爷爷————看到了如意的身影,再焦急地唤她,一位这样高龄的老翁,如何能让他老人家追着边跑边喊,自从接回楼里这老翁孙女两人,看着老人家身子骨都不太好,如意优雅地上前搀扶一下老人,又细细看着老人脸色衣着,瞧一下看,的确是楼里的人听了她吩咐的去做,好好待了这位可怜老人,老人气色比初初见时红润一些,她素来敬老人家,于是徐徐说道,夹着一丝热忱。“老人家你怎么出楼来了。”
老翁把老手往衣服上摸好几把,惟恐自己脏手污了如意似的,嗫嚅片刻,“姑娘,我,我的孙女……”好像不敢直视如意。
看似平静,如意帷帽下地脸上写着四字,恍然大悟,她收留小女孩进楼,却糊涂忙坏了一直忘记告知一声老翁,瞧老翁那样子————他才是小女孩伊香的亲人,最有资格决定小女孩伊香去留。怎么有这种疏忽,如意暗自责怪自己,抿了抿嘴,才知道她必须向这位担忧了几日的老翁郑重交代一番。
“哦,如意你前些日子收下的那丫头啊,这是她的亲人?”也过来,幺妹插口,好奇地看老翁,老翁哆嗦欲弯腰躬身,幺妹她哪里承得住,吓得赶紧退开。而卿鸿不太清楚状况,幺妹就抓着他带一边贴着碎碎话,没意识到,这亲昵大胆的动作倒让卿鸿好一阵子失魂。
大街上的不好说话,卿鸿建议:“老人家,可否随我们上楼谈。”
到了八仙楼,在二楼找了个临窗地位置,背后靠着一扇白玉屏风,点缀盆栽三两,八仙楼上布置高雅幽静,随意点一些东西,打走了小二,四人就坐下,老翁半辈子没能到这种富贵地方,原以为千叠楼已经够是气派,到了八仙楼是坐不安稳,惴惴不安又瞧一男二女三人,男的书生正气,女的一个看似直率一个有恩————原本老翁还担忧如意把他的孙女小丫弄到哪里去了,担忧了几日,要知道这天下,这位老翁就剩下小丫一个亲人,从京都外郭城流窜一路到皇城,不就求个生机。老翁半辈子阅人无数,一眼看这叫如意的姑娘眉目坦荡自然,当不是什么坏人,才强自安慰自己放下心。
官妓……?”
老翁呆了一会儿。且听如意解释半天。越听越是大惊。口吃吐出官妓二字。才知道自己孙女选了条怎么样地路。
难怪那楼这样气派。难怪近日总见着这么多腰坠着金牌子银牌子地大老爷们出出入入。难道以后小丫就是当着什么官妓。日日服侍乃邪恶富贵老爷们?只觉心中似戮了一刀地不忍。老人家他地眼底倏忽疾速地闪过一丝惧意。他几乎颤抖地。直直对着如意差点没哆嗦这跪下。
“唉。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如意一惊。站起来。
“小丫她不能当这个。绝对不能……”老翁哀求接近痛哭地说道。
又有多少人家愿意自己清清白白地女儿进入贱籍。老人家地反应实属正常。眼明手快又扶住了老翁。如意却不由神色黯下几分。她未及开口。一边地幺妹听了。啪地放下手边筷子。已经不满地嘟嘴嚷嚷了。一身红衣地她真活脱脱一呛人小辣椒。眉一挑高口气咄咄逼人。“老人家你看不起官妓?官妓怎么了。吃得好穿得好。还能学艺。比跟着老人家你一起继续流浪南江强多了。你孙女小丫她是自己愿意选挑要成为官妓。是她地意愿。我们可没多是害她!”
卿鸿见幺妹越说越气愤,知道她容易冲昏头乱激动,他不容易才来得及插一句:“老人家也是担心自己孩子,圣言道,身体肤受之父母……”
“受之父母又怎么样,小丫就不能自己决定人生吗?”
“哎?我不是这意思……”卿鸿傻眼。
“你就是这样意思!”
幺妹就是跟他呛气。
如意却渐渐不说话。
伊香的爷爷
己引出的争吵,有点无措,又瞧让他十分敬畏的如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急一顿,顿时老泪纵横,哭道:“姑娘搭救我们爷孙俩的恩情,我们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但小丫那丫头,她真地不能当这个官妓,姑娘实在太看得起小丫头了,要不姑娘你留这小丫她当丫鬟?我替那丫头谢过姑娘……”
“当千叠楼丫鬟跟当楼里的官妓有天壤之别,你怎么逼着自己孙女做丫鬟,一样也是卖身,当官妓地丫鬟不比官妓低一等么?”一时忘记跟卿鸿吵架,幺妹她古怪地看着老翁。[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老翁回答不上来,只是很痛苦的样子。
“人家有难言之隐吧,”如意此时淡淡说道,又对老翁点头。“老人家莫急,你地意思我懂了,回去我找小丫来说说,小丫听你的话,我就把她调到我身边当丫鬟。”
这样就要改定一张卖身契,如意询问老翁小女孩地生辰八字,老翁犹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好像心里藏有什么难处。
好不容易商量下送老翁回楼,看着老翁颤巍巍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眼前,三人相对一默,今日所谓外出散心泡汤了。
幺妹最不乐意了,好好说出来玩,眼看八仙楼是坐过了也不过是个白坐,拖着另外两个人干脆直接在红雀大街上走走,帷帽轻纱随风飘动,她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这些人,都快要饿死街头了,还不许别人选择,我知道,不就说什么玷污祖先的清白名声,呸,怎么不见这些虚里的祖先给过他们什么好处!”
卿鸿皱眉头。“幺妹。”
他读圣贤书,守大孝儒道,实在听不惯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看是幺妹她说出来的,他不好说什么,只能感到一阵无奈。
“喊我做什么,当年我孤家寡人一个乞丐儿,要进楼里就进,才不用被什么碍手碍脚,”不解气地嚷一下,幺妹狠横比较无辜的他一眼,转一圈又说到如意身上,“你们这些富贵的家伙,才不懂得我们的难处,我们是死老百姓小女子,宁死不屈的美事才轮不到我们,该是你这种读书人才行嘛,哼!就是如意,不也是被亲爹送进楼里来的吗,如意的亲人都这样开明,这样才是好!要不是这样,如意和我才不知道早埋在哪个小土坡里。”
最尴尬的不是卿鸿,而是如意,当年是如何进楼的,她自己最清楚。
不知道舒父舒母现今如何……
要知道,舒玉儿的家,就在京都皇城论千里以外,似乎触手可及,又恍若远在天边。
“不吵了,卿鸿什么脾气的男人,幺妹不懂吗,别跟他气。”她对幺妹摇了摇头,不让他们两人继续吵下去。“刚才的八仙楼可吃到东西?”
刚才就忙着跟老翁对话,对上了的幺妹哪里还记得要吃什么,倒是真气人的算白去了一趟。
不好走回去了,这次却是不去什么八仙楼,随意在街道旁找一家干净人少的店家,旁边坐着唠嗑的东圃是平民小老百姓,比较自在,吃点东西,聊一下,如意就渐渐握着杯子含笑不语,任得他们两个忽略她的存在,放这对人儿谈心聊天斗嘴去。
如练碧江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也悠悠,她望向道外江景,看船舟入江如一小叶,随波逐流,江河绕着京都皇城外山而泄,好似一条碧色绫带环抱着这个高城,在红雀大街上放目眺望远江,看轻舟度过万重山,漂荡而逝,假若站着看景的是一位诗人,一定会诗兴大,灵感若泉涌。
目光由放远慢慢挪移回近景,看一路街道行人穿梭不止,车马游龙,商人在吆喝。
她弹指间嘴角的笑僵住了,慢慢地,慢慢地把茶杯放下。
“怎么了如意?”
恍若未闻,她悄悄地掀起一角帷帽垂纱,露出优美白皙的半脸,半敛着眼帘,收住迷离幽深的眼神,直直看着引河边某一个身影————刹那经过眼前,就不忘记了。
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为少年,该称为年轻的男子,男子一身锦服环玉带金的他走到引江边,找了一只花团锦簇富丽的画舫,隔河对着说了几句话,眼看半晌后画舫里于是有人出来接他,原来几个俏丽的丫鬟含笑迎他,这画舫却是某位美丽妓家女子的。在八仙楼上,于如意她默然注视下,那年轻男子笑得很开怀,左拥右抱,修长的身影走上了画舫。
卿鸿低声忧郁的自语,传入如意的耳中。“不是……咦?为什么瑞之会在这里……”
【05 八方风雨】
什么怀瑞之会出现在这里?
所谓繁忙无暇,原来如此。/长身玉立,笑吟吟的男子进了画舫,不过是区区两年光阴,隔绝掉了什么,画舫很快挑一竿子荡开,随水波飘远,隐约还能听到些许模糊不清的说话声,夹着欢愉的笑声。
“瑞之?什么人物?慢着,这两字我怎么听着耳熟?”
耳尖听出来这一句,幺妹猛地瞪一时快言的卿鸿,正要摆出刨根问底姿态的时候,如意咚一下扔心爱茶杯,悠然起身。“我们回楼。”戴帷帽就直接往外面走了。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以为如意生气了,幺妹射给卿鸿的眼神子是这样表达着,幺妹耳根子微红,威胁般抬起秀气的小拳头在面有难色的卿鸿跟前秀了秀,就丢下了内疚的卿鸿他,也跟着跑出去追如意。
“我知道了,瑞之,是书呆子那个据说很了不起的同僚对不对?如意你在皇宫中承过这个家伙的情,对不对?”
穿过一排排彩轿马车,在丫鬟们的目光下,回楼自有丫鬟迎上来帮忙换衣去鞋,幺妹急着追上去噼里啪啦问清楚,哎地喊,不待丫鬟们精心服侍,三两下脱了缎面绣花鞋,扔了帷帽子和外袍,引来大呼小叫一顿。那些丫鬟才不依,要冷酷严厉的教行嬷嬷看到这种胡乱状况,受罚的可是她们啊,赶紧一个个死命拽住幺妹不放手,要她老老实实,幺妹困在玄关那儿,快要跳脚大叫。
路过百花园,素色腰带摇曳,看起来背影纤细清冷,如意她徒然停下脚步,弯腰拾起地上的残花落叶一枚,目光幽幽看着园子里的白白兼朱朱,春穷望尽眼已成空。
打理百花园的丫鬟园丁们惊讶于如意的忽然而至,不欲被看到自己在偷懒样子,撸起劲头手下功夫加快不少。巧是这时在四个穿着锦衣戴珠钗的丫鬟伺候下,有人往这边走,回廊拐角,屏风后若隐若无地传出衣裙拖动地悉索声、环佩碰击声、女子低笑声。
百花绽放,各舒其姿,楼主是飘忽尊贵的帛黑重,鱼贵篁是端庄沉静的暗粉银朱,赭师流岚当然是不输姿色的晶莹茶白,像后一辈的如意幺妹这等,却乃小打小闹的浅绛水黄小绿,活泼但轻薄,容易被强环境感染而骤然失色黯光,少几分能撑场面的大气。
各色上演。如何少得了激烈火热曰赫赤红。
再走几步。旁边擦肩过一个人。扣住如意她地手腕。说道:“好徒儿。不乐意跟我这半个师傅打招呼?”
如意地双眸子重新寻回了焦点。她有点讪讪地颔。
“瞧我们未来好楼主。放得多高地姿态。”绻玉棠今日盛装。这个越成熟越美地女子。像鲜艳欲滴地香果。她抓住如意一时失神地失礼行为。好像感觉有点趣致。不咸不淡地嘲讽。“怎么。我们可爱地柳妹妹还没准备给你正式出场子?再留你几年。你就是老姑娘了。到时候难道跟我这个过气女子争着讨那些老太爷们地欢心不成?”伶俐地丫鬟凑过来在耳畔说几句。绻玉棠旋即又笑了。“听说你前些日子乱收了个外面地丫头进楼?”
说起这事。没什么好辩地。几年下来跟这位绻贵篁斗不知道多少遍了。如意心烦意乱。却表面不动声色。扬起浅淡地招牌微笑。
一见如意这模样,绻玉棠哟地一声,艳艳红唇后的皓齿碰一下,诠释不尽的风情————“如意如意,当年我们楼主给你地艺名还真贴切,万事都要随你的意不是吗,好地不学,坏的你倒乖巧地向着我们可爱的柳妹妹学个十足了,”如意蹙眉,不是不满绻玉棠这般说她,只不愿意牵涉进来楼主,她的决定,这与楼主何干。绻玉棠却在这时候又笑道,“外面那些野丫头,一路混着进皇城来的流民,不知道身上带着什么样的病和隐疾之类,从头到脚地不干净,若不是柳妹妹开了不好的先例,教行嬷嬷是绝对不允许你这般做地,当然,楼里的人多少也不会纯心乐意。”
此时传来个声音。“乐意,乐意,怎么不乐意,我幺妹以后就当这个丫头地师傅,碍不着谁!”
那厢幺妹终于摆脱唧唧歪歪的丫鬟们,往这站一听,火了,就冲着绻玉棠,咬牙切齿。
妩海棠红撞上鲜润丹赤红,自然谁看谁都不甚顺眼,绻玉棠漫不经心摆弄着垂在臂膀地流苏宫绦,看如意,又看幺妹。
“不劳绻师傅提点,如意无时不站在全楼的角度决定事情。”止住幺妹的火气,如意轻轻迈前,蹙眉说道。
绻玉棠不知道动什么心思。
提点?当然的事,以后我可要倚着这半个师傅的身份好徒儿你身上得些好处,你记得我绻玉棠曾经是你师傅就行,当年送你进宫,可费我一番心机。”当如意的面,她慵懒地弄一下髻,让身后丫鬟提着她绝美铺张的长裙摆,然一笑,艳光四射。“好歹乃你半个同门,胭脂她都搏得了个小名气,就不知我绻玉棠有无那个福气,看到你如意登台的那一日。”言下,谁都听得出来,却是不会太想如意于千叠楼平安登这个台出这个风头的意蕴。
世间种种,有不可不知,不可知,不可不忘,不可忘,像这绵里针,如意归类入无需在意的行列,不会摆出睚眦必报的丑态,而这样……
“如意其实有多少本事,如意自己清楚,实在惭愧,”她淡淡看人,针锋相对。“前些日子听闻有两位大官爷为绻师傅争风吃醋,还是师傅本领最大,手段最高。”
了解绻玉棠最喜欢这种**男人炫耀般的成就感,如意却还有下一句。
“今日其中一位一位官爷再次踏上千叠楼来了,如意没本事招待,把人引到赭师师傅那儿,眼看天色不早了,官爷还未愿意离开,如意正愁如何把官爷请离开,”看着绻玉棠忽闪的眼神,妩媚却尖锐的笑容,如意不过表达一种不要随便欺辱轻贱她的信息,扳回一局不是什么乐事,被这个安排夺取一位大官的宠爱,绻玉棠只会更想办法对付她,但人就是不可以后退,她慢慢沉下声:“眼下绻贵篁你再就最好不过,全拜托师傅你,还请你去立刻请走那位官爷才是,毕竟赭师师傅身子骨不好,她抚琴一整天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道怎么今日不见那位满脑子油脂的官爷呢,赭师招待他也实属辛苦了。”
绻玉棠也平静地笑道,只是瞧着如意的美目里,含着微微刺骨的怒意。
“那位官爷前天还大言不惭,说要送赠一艘精美的画舫,这下看来,在某数目上,他可能需多用心,狠心放血翻上一番才能来令人满意,平息一些事情。”
平息什么,如意看着绻玉棠拂袖,扭腰转身大步上楼,身后长裙成滥,迤逦万千,四个丫鬟失色,急匆匆跟上。
“神气什么,拽女人,老女人。”
跟意一样尚未脱离学艺童妓一列,幺妹在如意耳边低吼:“哪天我登台盘,第一个抢走的就是这家伙的风头,快三十了没人要的老女人,她如何能嚣张!”
说是这样说,但幺妹要成为正式官妓,可能比如意还艰难一些,因为卿鸿这一层关系,赭师师傅也是清楚,才迟迟不放幺妹出师,这笔糊涂账,年年拖着。
“那个啥,得道什么珠失又什么珠子的,按读书人死脑袋想出来的诅咒,像她这种家伙,就定然不会有好下场。”跟了卿鸿多了,幺妹间或吐出个不伦不类的成语名句,加上如意漏口教给她的一些后世精言,幺妹学得斑驳,时常吓赭师一跳就是。“那给你赐名的丫头在哪儿,在那儿?我这就去收人,说话算话!”幺妹叉腰。
“的确是该先找这个丫头谈谈。”却不是让幺妹鲁莽收徒,是听老翁的请求,跟那丫头说把她调到当丫鬟。
如意说着,就吩咐经过身边的丫鬟去找人了。“去把伊香唤来我这儿。”
看着得任务的丫鬟走远了,幺妹愣一下,啊地一声,拍一下脑袋,引得吊钗步摇轻颤作响,娇声喊了:“如意,你别岔开话题!我问你那个什么瑞之的事呢!”看样子幺妹是差点忘记这事。
如意面对这种追问,竟一时无语以对之。“不都跟你说过一遍了么?”她垂下眼帘,语气淡然,幺妹古怪地盯住她一会,却嗖地伸出手指直直指着她鼻子———“骗得了谁,别骗我幺妹,我跟你一起进楼一起当丫头当童妓的,看你笑得这样,我还看不懂,你一定撒谎!如意你瞒着我一些事!”幺妹跺脚,涨红脸说道,“还说是姐妹呢,我连那么丢脸的事情都跟你说了,你竟然跟我玩保密!”所谓丢脸事情,大约就是指跟卿鸿一起生的过往吧。
那边却是丫鬟带着小女孩伊香往这里过来了,看着小女孩慢慢接近,如意让幺妹少安毋躁。
“我回头就去打听那画舫是那个妓家的!”幺妹气鼓鼓瞪大眼,俏脸闪过一丝戾气。
如意沉默一下,挽过小女孩的手。
【06 爱人以德】
从教行嬷嬷的辛苦训练下喘过气,被丫鬟急急带跑来女孩穿着色练功服,上面一排湖蓝扣子,跟如意当年一样的童妓衣裳,不过少一分清丽多一丝浓妩,看起来精神不错,比当初在街角坐草席上唱歌的样子,小眉小眸舒缓柔润,瞧着要开朗一些,按这种年纪,普通家户里的丫头谁不是天真烂,缠着爹娘要零食学女红或是天天在自家温暖的小院子里约几个同年龄的孩子一起踢子荡秋千。吧}专业提供手机电子书电子书下载
“明白了,我失误,当初考虑失当,没照顾到你爷爷的意思,伊香,现在你爷爷不同意你成为我们这新一批的官妓……”如意转述了一次老翁的请求,也没用想十岁左右的伊香到底懂不懂,南江男子十四及冠,女子十三及,十岁已经是很大的娃娃了,像遭过艰难困阻吃过苦的,更是早早能当家,伊香父母早逝,跟着一个年迈的老爷爷,如意不担心伊香没主见。
“你怎么看,若你愿意听爷爷的,我就让楼里的人调你来当我的丫鬟,但当丫鬟,你要有准备,不会是多么轻松的事情。”
伊香抬头看人,“为什么爷爷会不同意?”小女孩这样奇声问道,眸子里流露一种困惑,“如意姐姐知道吗?”
大约清楚自己爷爷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到底什么选择才是最好当是看得透彻才是,在街头卖艺也是卖艺,换在千叠楼卖艺,也是卖艺啊,难道在这里不好吗?爷爷不希望小丫唱歌……?伊香想不懂,绞着衣角侧侧头,爷爷不是一直说小丫上辈子一定是青枝上地翠莺,有一副好嗓子么?
如意她摸着伊香的头。“我不知道,但你当知道,你爷爷不会害你,是爱你的就够。”
伊香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伊香突然不当着官妓了,教行嬷嬷会生气么?”
“不会,”如意笑了笑,眸底有寒光闪动,她说道,“生气也没关系,有我在,正如楼主说的,是我如意带你进楼,我当是负责保你健康快乐。”
教行嬷嬷这位老妇人什么反应还是其次,怕就是有心人从中作梗。
伊香低头想了想。撅嘴。一副好可惜地样子。似乎对那叫很多人苦不堪言不能忍受地童妓训练感觉意犹未尽。仅仅几天。这个小女孩就迷上了这样充实地日子。“伊香听爷爷和如意姐姐地。”伊香以眼角余光偷看如意。以及瞧一旁脸色不佳地红衣幺妹。察言观色瞧没什么愠色。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当姐姐地丫鬟?”
“不甘意?”谨慎心善。如意越加喜欢这个女孩。
不是不是。伊香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地。“伊香愿意!”“别弄得像我在逼你选这个。看。当我丫鬟。平时陪我练琴听我歌。不好吗?”如意又看身边站着地幺妹。回头对小女孩柔声道。“你高兴。可以跟着这位红衣姐姐学琴。”
幺妹把胸口拍得响响地。依旧横生闷气地样子。“你叫伊香是吧。交给我幺妹。教行嬷嬷那老家伙才教不了你什么。你跟我学。包你即使是当丫鬟。也是最多才多艺地丫鬟。谁都没那胆子敢欺负你地!”
如意遥想当年。看着眼前女孩。仿佛看到谁地相似身影。如玉晶莹地容颜上不自觉漾上几丝沉郁。“还有一个同样歌喉了得地姐姐。即使性子冷淡。我猜她也当会很喜欢伊香地。”
眼前一亮,伊香当然懂得如意说的是谁,当初教行嬷嬷第一个现她地嗓子不错时候,就引来了一位神色一直很淡的漂亮姐姐,那个漂亮姐姐叫明月,只是来看了几眼,还说倘若伊香能坚持到最后,就会收下伊香。
小女孩眨眼脆生生地问道:“那个当了丫鬟,也能学八大艺吗?”
如意与幺妹对视一下,如意只笑不语,幺妹拍一下如意肩膀,怪声怪气地俯身跟怯弱的小女孩说道:“她说行,就一定行,你记住了,你如意姐姐可是未来的楼主,千叠楼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没有二话。”幺妹眼珠子滴溜转一圈,裂齿一笑,红色袖子张开如鹏翼,恶狠狠地继续说道,“要有人不服,无需如意摆架子动雷霆手段,我幺妹第一个出来把人揍半死赶出楼!”
撤去乐籍赶出楼,说得好像是轻了,如意当是进宫一趟,了解当年惊天秘密,才顿然了悟,千叠楼不同于一般教坊属下,这个特殊之致的楼从前代楼主从菊姓女子来临地那一天开始,至后每时每刻不被皇宫里的某些人盯着,窥视着,为了守住皇家这个不可告人地
上面的人都有了残忍地默契此楼,许死人出。
还记得当初那个自作聪明,最后被教行嬷嬷撵出楼去的枝玉倌么,胭脂是踏着这位倒霉地玉倌重新成为童妓了,而并非如如意幺妹这样天真的想法,深以为枝玉倌在外面日夜游荡,脱离教行嬷嬷手下被允许出楼走之后,如意幺妹找过这位沦落的玉倌,却一无所获。
原来所谓撵出楼去,披着一层温情脉脉的表皮。
玲绿,这个被旁人遗忘很久的名字,才慢慢被幺妹如意两人忆起来,带着淡淡的怜悯之意。
以后,谁也不要谈什么撵出楼的事了,如意她们是这个约定的,但现在看来,幺妹早早别有主意。
小女孩伊香哪里听过身边人有这样的话,张小嘴怔,头上的带轻轻垂落,旋即双目射出崇拜般的目光,仰望一袭红衣如火燎原的美丽姐姐,给那话里充满浓浓煞气的气魄震住了,要是胆小怯弱的伊香从来就有幺妹半分一点的强横,就不用跟着爷爷一路走过来吃那么多的苦头,受那么多的委屈不公了。
如意看这样展,若有所思,缄默悄然蹙眉,但很快就心结舒展开来小伊香学一点幺妹的手段作风,也是好事,起码不会像她书如意总一脚踏上荆棘,满脚鲜血。
伸出手指默默数着当丫鬟跟成为官妓的不同,数来数去好像只是多了一项要服侍如意姐姐的工作活儿,自己一样能学艺,一样能做自己喜欢上做的事情,伊香小脸涌上一团红晕,也不懂掩饰,干脆就扯着衣角仰头直直地朝人笑了,可爱的笑声像银铃。
“伊香能陪如意姐姐,来年出楼去,看如意姐姐去选花魁吗?”冷不防想起偶尔传进耳朵的事儿来了,伊香斟酌着不会逾越了身份讨人不喜,一边笑一边满怀期待地望着如意。
选花魁?
京都四年一次选花魁,不限官妓还是私妓,得花魁之称自然身价百倍上涨,千叠楼上次却三年前,如意还跟着“玉啼”鱼牵机师傅学习的时候,千叠楼是派“长袖善舞”的绻玉棠去夺得了这个花魁之名,似乎自二十年前,每届花魁皆是千叠楼里的贵篁夺得,不然为何千叠楼如何高调,从名气从各方面完全压倒其他京都烟花巷里外林立的青楼妓院。
算算,的确,明年夏就是新一届花魁甄选,各家妓家,都涌出不少新人。
如意想说未必会是她被派出去,毕竟她现在还是个连台都未曾登上的童妓而已。“……”但看伊香那么期待的样子,不忍扫这丫头的兴,想着从官妓被调成丫鬟,这落差尽管是如意故意淡化了,但依旧是不公平的,不然为何当年胭脂要千方百计重新成为童妓,她轻轻一笑,颔说道:“好,若明年我出楼参选花魁,定然带上伊香。”
如意却不知道,那边幺妹听她这样说后,眉角跳了几下,骤然脸色几变,恍然有思,仿佛咬牙决定出了些什么主意。
“我跟你说过,成为千叠楼的官妓,就不能出阁嫁人,你还记得?”半晌,如意又问道。
伊香挺乖巧地应道。“伊香且记得如意姐姐说的每一句话。”
“那话你暂且听着,记着,放心里,但不要太在意,由此压抑自己,若有一天,你喜欢上了哪位男子,到那时候别怕,尽管来找我谈就是,”才不愿意自己亲手带进楼的丫头变成心理扭曲不懂爱的其他丫头一样,如意细心吩咐,“什么都不用担心。”她淡淡地说着,话多少点狂妄的意思了,想起刚才绻玉棠打趣嘲讽说如意如意,不就是万事都如她书如意一切的意,自嘲地暗自叹一下,如意她维持那浅薄如露的笑她决心要做的事情,绝对没有改变主意退缩的时候。
幺妹和卿鸿一对欢喜冤家,两情相悦,如意也看了两年,看出卿鸿绝是值得托付的好男人,早下了决心,哪怕是用任何代价与手段。
不能嫁人?不能出楼?
镶嵌在秀致脸庞上的那双大而亮的眸子浅浅淡淡地扬起一股雾气,胜万里波光滟,夺百世烁烁姿彩。“到时候,那句话你大可抛到脑后,我们千叠楼的女子要出嫁,是定然要昭告天下,人要凤冠霞帔,从正门坐红轿子风风光光出楼去。”她说道,“若未来真当上这楼主,这就是我书如意的规定。”
【07 三头两绪】
说得轻巧,哼哼。/
幺妹搭话,如意这是什么心思她哪里还不晓得,撇开脸不自在,心不对口哼叽两声,嫁人?谁说过,她要嫁人,还是那个书呆子……一想到卿鸿那呆子的脸,幺妹却是不争气飘上一团红云,半晌左思右想,才稍稍感到后悔,刚才不该把他就这样扔下。
教行嬷嬷原计划是把伊香好好栽培,不得不承认如意出去一趟,是捡了个宝回楼,嬷嬷一眼就瞧出伊香天资过人,本钱丰厚,比当年让很多人看走眼的如意,伊香好对付。如意要把人调去当丫鬟,嬷嬷当场听了就冷下脸,这位对人对己严谨的老妇人独自想过一通,直接找上了如意。
“如意丫头,若你是还惦记当年我打你去当使唤丫头一事,而不分青红皂白要在后辈身上撒气,嬷嬷我就只能说不同意。”
早别过了幺妹,也送伊香回去了,回房沐浴更衣,洗去一日疲劳烦倦,一身淡淡清远香气的如意她看着丫鬟们送来晚饭,叫着让教行嬷嬷也坐,看出嬷嬷也未进食,顺道让丫鬟们送多一份过来。
软垫子沉香木案几,后面双屏风,墙上悬挂一副水墨画,雕花拔步床也无一般官妓们陈设,什么艳色轻纱鸳鸯金线锦被,一味素静,简单的布置,旁人都说如意学着楼主,连房间布置也学个相似,如意常常只是一笑置之,不辩驳半句。嬷嬷冷地说这话时候,素手给嬷嬷倒一杯水,她看看天色,却有听的没听清,只含歉意地给嬷嬷点头,“嬷嬷稍候,如意刚沐浴,可否等一下。”
沐浴完毕才是重要,这时候肌肤清爽干净,容易保养,拿出玫瑰霜,掺合一滴沉香油,三滴苿莉花油和白檀香油敷面,还要用桃树叶,五味子,甘草,菊花等材料均匀混合的膏涂抹全身,特别是脖子,耳后,双腕,脚踝等部位,当了这个千叠楼的官妓,这脸这身子,就不是一个人能说行的事,不好好保养糟蹋自己,却是会被别人责骂,因为这跟寻死没有两样,官妓才艺很重要,但脸蛋就像盛着才艺的盒子,破破烂烂,就是里面的内容多么精彩,也绝无人欣赏。
如意不是故意怠慢或是来下马威,教行嬷嬷理解,默然坐下来,茶水是不喝的了,用行动给了如意一个面子。
润滑地乳状膏液漫过娇嫩肌肤,荡漾出诱人的红泽,如意整理妆~,对着妆台中央架着的铜镜,也不甚仔细,权衡当不过是一项任务完成,毕竟上辈子她就是不爱摆弄这种东西的人,如今得不,也不愿在这种事情上被服侍,她把快欲垂地地青丝撩到身后,以尾指指甲挑眉角,不像其他楼里女子对着镜子吹毛求疵力求完美去摆弄太久,教行嬷嬷就看着这个风华正茂的少女回身轻轻披一头瀑布般乌黑长,雪白的手腕垂下交叠,不施华铅,眸子漆黑,像个无邪孩子,更像沧桑之人。
某一瞬间,少女地身影和这位老妇人记忆中的某人重叠起来。
“劳嬷嬷久等。如意失礼。”
如意也坐下。丫鬟们已经往这儿送来精致地饭菜。三菜一汤。用白釉刻花碗碟盛出来。冒着暖暖热气。不算奢侈地量。甚至过于朴素。要看这个是两人吃地份。教行嬷嬷也看出如意这两年吃用得简单。想不通这个才十七岁地少女何必这样轻待自己。
说是跟卿鸿幺妹出去一趟吃好喝饱。其实因为伊香爷爷地插出来。这一整天如意她地确没什么进肚子。她看着眼前三菜一汤。想一下。以后伊香要是调到身边。就两人用餐吧。一个人吃毕竟冷清。又念着今日地事情。如意一心两用。跟伊香说地话她可是认真地。想着凝视摆眼前地汤水。眼角几缕丝荡。下意识挽袖往碗里勺。姿态优雅。却是稍微显憨气。如意且分神对嬷嬷说道:“嬷嬷莫耽误三餐。楼里地人都敬重嬷嬷。盼嬷嬷你健康长寿。如意也听说嬷嬷你关心那些新亚太们。常常废寝忘食。如意也需说声不赞成。嬷嬷身子重要。这三餐可不能乱。年前交代丫鬟好好照顾嬷嬷地起居饮食。嘱咐莫给嬷嬷上些油腻有害地东西。眼看嬷嬷今年气色比往年好了一些。我还想去请位大夫来。给嬷嬷特制几份药膳。”
教行嬷嬷在这种时代。已经算是高龄长寿了。前几年楼主有意让别人接下教行嬷嬷地班子。送嬷嬷颐养天年。却是嬷嬷执拗。抓着一帮新丫头们不放手。
如意近年所作地事情教行嬷嬷都了解。话说在教行嬷嬷手下待过地丫头长大后。都还是多数不太搭理这位老人地
里碰头见了。眼下还多少带着怨。毕竟童妓训练那时嬷地藤鞭子从来把人鞭挞得生疼。而这位老妇人也不给谁脸色。眼中只有规矩。像如意这般殷勤好心。地确少。教行嬷嬷如老树皮一般地脸上没有表情。反正如意这个另类做出人意料地事情也不少。不会缺这样一件。何须大惊小怪。
看如意勺汤,嬷嬷只注意如意手腕带动地动作以及神态,一丝不芶,在目前为止,如意一举一动,言谈用词,配搭神韵如何等等,嬷嬷都暂时确定为合格。
“楼主把楼里杂事交由你办,你底子薄,要建立威信,当心把精力花刀刃上,别悠闲到用这种权力给一个无关重要没价值的老婆子身上,时间机会都不恰当。”
思索片刻,鉴于如意地用心,教行嬷嬷神色有些不太痛快,便好回个提醒,算价值交换。
如意暗忖,楼里负责教导童妓辅助楼主的嬷嬷历来都是由退下来地官妓担任,或许当年,教行嬷嬷也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可惜撞中菊初南这个穿越过来的人手下。
食不言寝不语,再教训嬷嬷紧迫盯人气势下用饭考验人,但如意不知想到什么,一直淡然处之,自若的态度也叫嬷嬷暗自惊叹————这毕竟不算什么。
用毕饭,以茶水漱口了,她淡淡说道,提起正事。“嬷嬷前来欲谈何事,如意洗耳恭听。”
原来丫鬟上前送给教行嬷嬷的浓参茶,被如意一见之就止住了,什么时候,补也不是这样补的,扬眉瞥过一眼,不容置疑地吩咐丫鬟换了清肠去毒的山楂茶,教行嬷嬷这下没问为什么,那丫鬟浑以为自己做错事,看看教行嬷嬷,又看看神色坦然的如意,自认为懂得了些什么弯九九肠子,心一凛,大气都不敢喘,以礼朝如意点头,恭恭敬敬地退出去换茶。
“顺道借我这个老人立威么,好办法,这事儿还是要谈的。”
“一石二鸟而已,教行嬷嬷莫恼。”她笑道。
从刚才开始一直面无表情的嬷嬷,也悄悄漾起一点笑意,以老人家责问后辈的口气,慢慢地说道:“糊涂人大事聪明,聪明人小事糊涂,听清我入门说的第一句话了么?”重复一遍开始第一句,刚才兴师问罪的样子因为如意插科打诨来,多少淡了,教行嬷嬷耸拉着眼儿,“伊香那丫头是好底子,年前要找这种娃娃难了,使她当丫鬟当不妥当,如意,你理由是什么?”
听教行嬷嬷这么多年第一次提起当时旧事,如意默数着老妇人头上的灰,眸光随之慢慢放柔和了。
“如意哪是这样记仇之人,教行嬷嬷你多虑了,在你眼中,如意当是这样自私?”
跟嬷嬷解释一下伊香爷爷的请求,再说了伊香小女孩在意愿,如意看嬷嬷听毕沉下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多少不愿意出什么旁枝意外————毕竟当年教行嬷嬷可不是省油的灯,向善慈悲这个词断套不上这位嬷嬷身上,她旋即当着嬷嬷的面,说道:“这事如意承下来了,本人都是这个意愿,既然是这样,就办成这样好了,也是皆大欢喜,想来没碍着什么,楼里也没说不许童妓丫头变丫鬟的,日后这丫头跟着我,我定照顾她,嬷嬷爱才,也无需担忧,伊香爱学什么,我不会给她落下的,难道嬷嬷以为如意没这本事去教导人?”
如意她揉一下额头,“还有,想来也是好事,把人带到我这儿,不更安全么?”
从童妓走过来的,别说如意不懂,放这性子这样的伊香到那些心思扭曲的女孩们中间,伊香到最后走不走得过来还是个叫人想来头疼的谜。教行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终于露出些许赞许的样子。
“老奴,听未来楼主的。”
如意听着一怔,稍带愕然地看着教行嬷嬷,却见嬷嬷是一脸认真慎重,才猜到自己终是得到这位千叠楼里举重若轻的老妇人承认,总凝一层冰寒的脸也不禁解冻,如霁云齐散,霎时动容,却比白日对绻玉棠的笑多了真挚。
临走前教行嬷嬷想起一事,如意房间墙上挂着的水墨画笔力非凡,乃大师不可多得的作品,嬷嬷瞧见那鲜红印章,感到意外才稍稍提起来,毕竟以如意的能力,如何得到手这样一幅堪比千金万两的名画。那画上印章内,却是瑜东二字,嬷嬷便回头跟如意说道:“你也沉迷那位画师的画,跟楼主一样。”
【08 庸人自扰】
意压根不认识这个神秘的大画师瑜东,也谈不上多钟,只是像个孽缘一般,每次见到瑜东的画,她总需走投无路,面临噩运。吧}
倘若真有个机会见到瑜东大师真身,如意怕要仔细看看,上前去问一句,上否上那个上辈子,他们之间有纠葛。
伊香正式成为如意的贴身丫鬟了,也是楼里年纪最小的丫鬟。
“如意姐姐……”
“当丫鬟了,换以后称我小姐可好?”
手把手教伊香八大艺的基本功,日子里拍着手微笑看小女孩双脚系着红绳,慢慢学走路,教她区分各种胭脂水粉,教她读四书,辨绫罗繁珠美音,如意比教行嬷嬷温和多了,也懂得刚柔并济的道理,时而轻轻赞几句,一身素雅装束,大约成大小俩丫鬟,她带着伊香赴各种宴,一如当年楼主柳怡宴带着她,坐在隔绝外面视线的帘子后面,给伊香讲过去将来的事情,官妓如何自持,如何保护自己,如何爱惜自己。
第一次亲手教人,也没旁人指导,如意只是把自己的想法摊开,摆到女孩面前,真真假假切切实实,道理由小女孩自己分辨学习。不知不觉中,她却是教给了伊香很多很多后世的东西。
幺妹真的去查那日怀瑞之登上的画舫出处了,如意她说何必呢,只是幺妹不服气,说道不查出个究竟来誓不罢休。那些整日流连于青楼走妓家画舫地富家男子,就是天下最最可恶的薄幸,哪里靠得住,幺妹三两句就从卿鸿口中套出那个什么怀瑞之是怎么样的家伙了,花花公子啊,看着如意好像不急的样子,真乃皇帝不急太监急,幺妹倒是气坏了。
她的想法大多是对地,谬论在于,如她们这种官妓女子,除了在楼里认识这种所谓薄幸,还能认识哪种男人。
“你信他,信这样的家伙?”幺妹到如意的耳边吼道。
如意巧捂着耳朵。引颈对她一笑。意味深幽。
哪儿有什么信不信地。等他便是。就像轮回报应一样。现在轮到她等他。
“小姐。你跟了那么多位师傅。外面都说小姐才艺绝伦。是真地吗?”
一日伊香哒哒哒地来仰着头天真地问道。那小性子已经活泼许多。旁人都道。千叠楼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朵纯色纯粹地花苞。太过干净地殊色。
楼前厅坐着几位官爷。都年纪轻轻。想来是朝廷新血。几个玉倌已经在一边斟酒了。席前地方有乐人子三两起舞。笙歌曼舞。几个男子有点醉。对身边官妓毛手毛脚。一个劲邪笑。看那样子。这朝廷新血也是烂泥沟里臭熏出来地。
几壶酒。饭菜微动过。醉翁之意又不在酒。都跟身边地官妓们调笑着。满口酒气。
“切,那个女人算哪个东西,摆什么将架子,爷的脸面也不给……”还是那个公子哥儿,今年考上地所谓新科状元,虽说是有赖家族势力往上面左右疏通不少,但考这个多少还自诩有些才情腹纳笔墨,那日给如意这样当面冷冷地嘲笑,简直成为了笑话,身边的狐朋狗友都拿这种事情编排他,他有点恼了,醉眼朦胧在身边年轻女子雪白的胸口上狠狠摸一把出气,引来一阵叫人头皮麻的咯咯浪笑声。
人中龙凤这词用到这些人身上,叫糟蹋。
“兄弟何必计较,等那女人揭牌子出阁时候,你还指望她还不听话,再嚣张无礼地官妓还是贱人,我们一句话下去,还不服帖。”有一样喝高了的家伙嚷着让女人斟酒,一边嗤地说道。“不过这女人真是嚣张,我们这种大老爷都敢给脸色看,真不知死活,要兄弟你咽不下这口气,嘿,咱合计合计,把这女子弄出去玩死。”不知做过多少次这种事,前年听闻一些妓家女子出去陪一群贪玩公子闹一宿一夜,结果有人喝高了,嘻嘻笑笑把人捆起来,放一把火将这几个妓家女子活活烧死了,只草草留下一堆灰烬残骨,事后随便赔了些钱就完事,压根没人把这些女子当人看。眼前这公子一样喝高了,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未必就做不出来。
那个公子不说话了,这里面胆大不把别人地命当命的公子哥儿有的是,他还算正派一些,起码没想到用啥龌龊手段,但眼下他也心动了,想了想,还是不甘心,说道:“暂且不能动她,我爹可警告过我,上这楼子要规矩一点,有些人碰不得。”为了提醒儿子,这个爹还大方一次,甩手还送给了儿子几个娇美家姬,态度摆在那儿了,要玩回家玩,玩哪儿不许闹到教坊千叠楼里去,或是不得千叠楼上面有不能惹。
这楼子,宫中深处且有贵人看着。
“不说这个,听闻前些日子有乡下村姑跑到你大家府上闹了?那敲门哭声可让红雀大街街头结尾都听得分明,你那风流的爹又惹什么了风流债?若不是你爹,难道是你不成?”
旁边硬是有人打趣,从那爹说到了他身上,一提起这个更烦,公子他面色微恼,一拍桌子。
“这种笑话好笑?”
“好笑也可说不好笑,我只是好奇,你可问过你爹,难道就是乡下村姑玩起来会别有一番风味?”
南江国的大官们出去玩,弄上手几个无知地小女子是平常事,京都城墙内外陋习,大约都是留下几个小钱就算了,哪知道还有人胆敢找上门来的,真不只死活。
“怎么,那村姑可给你大娘收拾了?”得到肯定地答复后,那个提起这事儿来的哥儿满是可惜地嘟哝着,“你大娘是犀利主母,手脚真快,我原还以为能再折腾几天,看看展。”
“就这点事,还不淡了,有什么好说地,什么看展。”鄙夷不屑的口气。
一个无依无靠找上门地村姑,不立马收拾了难道还给旁家看丑闻不成,大娘下令把人活活打死,这公子也恰巧在场的,盖着十几层厚厚的白布,木杖再上面往死里拍,一阵阵女子的惨叫声隔着厚布传出来变成沉闷闷的声响,到后面连最便面到那层布都渗出血红水来才止了,尸体仍哪儿他就不了解了,也没那心思去了解。
给冷风一吹仿佛有点酒醒,嫌弃身边的玉倌是庸姿俗粉,刚把人推到给桌脚绊倒跌地上,蒙眯着眼就瞧到拥有那惑人容颜的女子袅袅娜娜地经过廊前走出来,再仔细看两眼,打和冷战,不正是他念叨的如意么?
如意看这喝得半醉的公子,刚才他折磨把一点错都没犯小心伺候着的玉倌儿一把推地上,她可看得清楚。
又被唤住了,她等下文,因为她还是童妓,加之千叠楼特殊,暂时没人敢动她,她也清楚外面没有得到这种待遇的可怜妓家乐女过的什么日子。这一沉默,倒难住了那个公子,他憋半天,看着这个貌似娴静如兰的少女,只要一想到当她启唇后吐出来的每一句带刺儿侮辱人的话,就叫人又爱又恨,说是这如意乃从小跟着现在千叠楼的楼主柳怡宴学艺的丫头,家里府上往常是、长辈们谈起这千叠楼楼主,那神态口气,他一想就醒悟怎么就跟他现在这样像,同病相怜吗?
云想衣裳花想容,美人在前仔细瞧,不经意却见了这神色淡然素妆旖旎的少女,手边犹牵着个丫鬟打扮的青涩小女孩。
“看来公子唤住小女子,却是一时兴起,并无事由,原谅小女子天生劳碌命,并不可如公子这样悠然坐着饮酒作乐,”如意福一福身子,正眼都不瞧他,“如意先行告退了。”
实在无聊。
还在想着这小豆丁哪儿来的这样眼熟,听了如意明褒实贬的讽刺话,这位公子再次冲昏头,“站住!”他喊着说道,“上次你大胆敢愚弄本公子,你,你留下陪公子我喝酒!”情急说了一句胡话。
如意似笑非笑地看他,眸子中一片闪烁寒意。
“公子,小女子只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小童妓,笨手笨脚,实在服侍不好高贵的您。”
“本公子不管这个,我让你陪就是,大不了就是要钱而已,我给!”只得强撑下去,那公子为了面子手撑着腰大喊,却忘记了,这儿不是外面那些妓院,钱财大约行不通。
“几位玉倌姐姐们的才情不能叫公子满意吗,我们千叠楼里吩咐严了,什么身价的官爷得用怎么的等级的官妓,岂非公子以为,您的身价,就只值一个低贱如杂草的童妓丫头相侍吗?”
仿佛又看着这少女指着自己鼻子说你真肤浅,那公子傻傻地看着她走出视线,还犹自恨恨怔怔,浑浑噩噩的样子,她戳的可是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暂且把为什么那个小女孩这样眼熟的问题摆到一边去,这位南江新鲜状元爷怒了。
“李兄,李兄,你醒一下。”他狠狠拍醒同桌的家伙,气得揪着对方的领口,“我不管了,这贱人太嚣张,我们就按你说的做!”他双眸中闪过狠毒之色,整张脸都扭曲了。“想来不过是个小小贱籍的丫头,我不信上头宫里的人会因此怪罪下来!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09 芳菲忘歇】
无需慌张。专业提供手机电子书电子书下载
坐着千叠楼的马车笃笃而行,让小女孩伸出手来,给她戴上内刻千叠楼字样的银镯子,“到了地方,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千叠楼里的丫鬟,不要离我太远,懂么?”
今日不知是哪家办大型赏花会,红雀大街上那有名的季霓圆全给包下来,里面云集各家年轻公子小姐,还要教坊派人去助兴,原本点了千叠楼里的四位贵篁,大手笔,可惜楼主今日心情差不屑去,上手得了一艘画舫的绻玉棠从前夜就一直跟几个官爷待在画舫里作乐通宵,人尚没回楼来,赭师师傅病倒了,实在照顾不过来,幺妹以及在她身边照料寸步不离,这时候哪里能叫赭师师傅去,只剩下“玉啼”鱼牵机,鱼贵篁早些时候带着明月就赴会,却说出了什么小问题,打丫鬟回来招呼,口气含糊让如意赶紧去一趟。
是生什么事情,如意带着伊香就匆匆出门了。
再叮咛着不让伊香乱跑,像这种赏花会场合,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此事以后,我还是少带你出去。”
外面不安全,如意只差没说出口。伊香也是流浪过一段时日的苦孩子,心有戚戚然地点头,默默记住如意说的每一句话,样子有点紧张。
“小姐,刚才那官爷这样凶,你不怕吗?”伊香怯生生地问道,“爷爷常跟小丫说,民不能与官斗。”民不与官斗,青楼里的女子,下三等人,还不如这个民字呢。
“什么是官,拿些钱财就随意糟蹋人就是官,伊香,我要跟你说天下人人平等,你大约是不会懂得地了,你只要记住,委曲求全有时候未必能保护你自己,站得高一些,看人都透过那华贵地衣裳看,看得分明,其实不都一样,都是吃五谷米粮长大的人,”如意平静地说道,“凶吗?我要是当时卑颜屈膝妥协了,结果有现在的好吗?有人教我,男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开始可能会气愤,会疑惑,后来对于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终于就会懂得收敛……太轻易让人弄到手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不过有些男人生性凶残,受不得女子来挑拨他的权威,怕一开始会动歪念头,为了安全,所以如意才告诉伊香最近少会出去。
马车停稳了,有人揭开帘子探头进来。
“到了。你看。”
日光乍暖。玉阶生烟。人与衣相得益彰。衣与花相应成画。
如意她有点迟疑。推伊香一把。“你先出。”
她今日打扮却不是往常地素净丫鬟样子。身穿镂空淡紫轻丝锦裙。淡淡地紫于脚边如轻烟缭绕。衬得她肌肤如雪。粉脸含情。妆容净清。云鬓旁侧垂着两串蜜蜡。一直垂至双肩部位。随颈头动作而细微地颤摆动。更透似水轻和柔情。眉目恬静幽雅处不逊色于楼里任何一位官妓。此次出来。怎么都不能丢了千叠楼地脸面招牌。她先伸出玉手。待有人接住了。才慢慢走出马车。步履盈盈。轻摆拂地。
“小女子千叠楼中人。”旁边有人抽气声。如意却只是他们把她当成哪位贵篁了。她看站身边地伊香。对守着园前地仆卫。轻纱后抿若隐若现地润泽朱唇微动。温声细语问道:“小女子第一次到。劳带路。”
提裙步进去了才现。此番赏花会比如意想象中地办得还盛大。看那在园子全有说有笑走来走去地年轻人们。似乎是云集了南江京都所有大家族地年轻后代。一些小有名声地妓家乐女穿插其中。小心伺候。陪笑打岔。成了烘托气氛地最好花朵。也有老一辈地老家伙们在场。几个估计才下朝美回府。还穿着朝服就来了。如意倒认得几个算眼熟。当下一凛。提醒自己莫有差池。
看伊香没见过这种大场面,还是很紧张的样子,如意掐一下伊香的小手,给小女孩稀罕露出个调皮地笑容。
…………
…………
“依老夫看,卿家你家儿子才是好女婿上上选,如何,你看老夫的闺女今年十四,可当得这亲家?”
“说什么,当不得,我那不成器地儿子。”卿家族长也就是卿鸿的亲爹,苦笑地摇摇头,对这个令人怦然心动地提议,报出暂时态度。“你家娃娃前途无量,这是什么话,还说是不成器,这打老夫的理由可需周延一些啊,哈哈。”对方却不在意,官大压一级,这位着墨青朝服地大官看着卿家有个好儿子份上,倒没多强硬口气,看似面目亲切。“不过听是年纪轻轻,懂得风月,常往那楼子里跑啊,还有个小相好什么的……”
卿鸿的爹脸一阵青一阵白,说起这事他就怒不可遏,看着场合不对不好作而已。
“没事,年轻人,血气方刚,对
亮的小物品看上眼玩一阵子,这不是正常吗,谁年这样荒唐,我们这些老家伙宽宏一点,孩子玩够了记得回家就是。”
“这……”哪家孩子能这样没规矩,虽不大同意,但卿鸿的爹只得陪着难看的脸色说是。
“原本选女婿,老夫可看上你家儿子卿鸿,还有那内阁大学士儿子姓怀那小子,不过那小子放荡史可比你家卿鸿厉害,加之人家怀家有个好女儿,老夫站过去都是沾光,被人说是高攀就不妥了,这老脸面还是要的。”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这大官环视一圈那些在园子花前廊下装模作样互相打量的年轻人们,开怀大笑。“老夫都豁出去给家里那脸皮薄的丫头主动找你提亲了,卿家你可不考虑?岂是我家丫头福缘浅,被人捷足先登了?”
卿鸿的爹皱褶着眉头,媒婆每天上府,家里的门槛都快给踏破了,但卿鸿到现在还未正式订下一亲事是真卿鸿这儿子,越来越不像话,每次跟他说这事,总支支吾吾说什么不好谈,有什么不好谈的,难道让他娶那个卑贱肮脏的青楼女子回来气死父母不成,不肖子。
“那就是了,”墨青朝服的大官应一声,也琢磨一下,觉得怎么到现在卿鸿还未订亲是一件说不过去的事。“若说你家儿子卿鸿还是弱冠年纪,再拖几年不成问题,只要你们不急着抱孙子……难不成,你们卿氏一族还盼着什么念头?”那大官怪怪地说道,“倒想起来了,好像宫中那位公主殿下,还需几年可及啊?”
也对,同样是家族里出来一个太子伴读未来重臣,怀氏就给天下砸下来一个大饼,顺道送出了一个未来皇后娘娘,卿家眼红妒忌有小鸡肠打算也是常事,以为卿氏一族也是那点心思于当这皇亲国戚,大官有点意兴阑珊了,女儿难道没指望了?
卿鸿的爹却是严谨老实妙人一个,听一品大官这么一说,醒悟过来意味,顿时大惊,拱手就否认,态度还很坚定。
“我们卿家底子薄,根基浅,哪里动得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卿鸿那不肖子,实在配不上公主殿下。”
“卿家书香门第,出了几朝的文官了,哪里是你说得这样不堪,你谦虚,太谦虚。”听这样说大官就放心了,“那你还是考虑一下老夫的提议,回去跟夫人商量,如何?”
这边给家里后辈未来着想在逼婚,那边顶着赏花会的由头,实则变相相亲里的年轻俊杰们和平常大门不迈小门不出的富家小姐们已经对上了。
能来这儿的都是什么身家底子,门槛多高,彼此都偷偷给家中长辈们提点过了,自然抓着目标就玩起暧昧,男子收起平日的轻浮劲头,随意吟几没什么文采的诗,姑娘们也小心翼翼藏着那骄横跋扈的本性,也假意地送去美好淑女微笑,一个眼波一个动作,配合天衣无缝。
“这花……”
却有人兴致缺缺,“还谈什么花,都说了一早的花来花去。”哪家姑娘小姐掩着帕子,细声委屈地说道,装着娇俏,嗲着撒娇。“公子们可有些有趣的东西给我们这些少出门的人讲讲。”
半天都不耐烦了,那开口被打断的公子嘿嘿一笑,有了坏主意。“那本公子就说说女人,那些男人眼中最美丽的女人。”
含羞地哇呀小喊一下,这些大家闺秀们把小脸蛋藏在团扇后面,掩住好奇兴奋的样子。“那你说说,我们且听。”有胆子大一些的姑娘抬头就笑道,瞬间再将精美五官掩饰于真蚕丝手帕后,给身边姐妹们玩笑般推捉,如云乌上步摇金钗乱颤,闪花了谁的眼。
“细细明明地道,不许说荤话,你要欺负我们,日后天天扎小人扎你,还需小心我们告到你爹那儿!”
“哪里,本公子是那种肤浅的人吗,前些日子,本公子还跟着怀家那公子一起上画舫去过,跟这这位多情公子混,本公子能太不够风度?”
一听他提起那人的名字了,多数还惴惴不安守着仪态矜持不知当听不当听的姑娘就一怔,旋即悄悄安下半颗心,咬唇就不走了。
那太子伴读大人,风流倜傥的男子怀瑞之心目中,什么样的女子才是最美丽?
多少颗跳动的少女心就等着想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别吊胃口,那你快说。”竹罗衣裳,蹙金孔雀,春风拂槛,那些大小姐姑娘粉面含春,自矜沉静状不说话了,暗中使眼色,指使着贴身丫鬟来表态。懂事会察言观色俏丽丫鬟立即娇声喊一句,美目含嗔,看来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10 庭院深深】
你莫要说,最//”
一个桃花妆戴金簪花,神态带着大家子小姐骄慢样的少女拍拍团扇背,挑起涂着蔻丹的小尾指,走出两步,睥视此人,回眸就冷冷地说道,约莫在家里给骄纵惯了,加之身份摆在那儿,这个姑娘倒不怕给旁人留下什么不好印象>
“青楼中人,身段自然风骚,那股狐媚子,我们这些好出身家教的姑娘可学不来,所以难怪男人都爱逛花楼喝花酒?”
“姑奶奶哦,你别这么说。”
“我娘说的。”
大约不敢抨击这姑奶奶小姐的娘,说啥是啥吧,也不对,那公子瞥见身边身后几个抱着乐女嘻嘻笑笑,一脸暧昧的家伙,立马猜出这姑奶奶生的什么气了。
“这些贱籍的女子,天生身子带着股寒酸,路边的野花,怎么比得各位高贵,我们这些年轻公子哥儿去花楼走走,听听曲子看看戏,不是小小娱乐嘛,玩一下,哪儿会当真,本公子要说的可是会让人一见钟情,想娶回家好好疼惜的极品女子,可不是这种货色能相提并论的,莫说比一比,就是拿出来说一下,都是错。”
这种恭维话女人都爱听,豆蔻年华的姑娘最抵挡不了这种甜言蜜语,脾气再坏也当场霁颜,香风一拂脸上一笑,高傲且矜持地说道:“你还算有点聪明。”
这些空有华美艳丽地羽毛,脑子成空的草包金丝雀!
此话那公子只好吞下肚子里任他烂掉。毕竟未来某天。他就要在家族地安排下。迎娶这所谓地草包金丝雀一只回家放着。为了家族利益。今时还是断断得罪不得。
还在青楼地温柔小人儿贴心啊。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温顺听话乖巧。多好。跟着花花大少怀瑞之去逛花楼定然是美事一桩。准没错。
“女子嘛。先不说才德。古言道。女子以肤白如凝脂为美。不知哪个有才人物。想到用刚磨热地墨鉴别女子肤质。那墨滴在女子手背轻轻点一下。半晌能滑落并并留痕迹地。乃是美肤。男人都得赞一声好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冰肌滑腻地柔荑
听着荒唐。却且又好像有点靠谱。一时没了主意。只想且听下去看看。少女们交换眼神。掩饰般昂翘起指头拢拢。低头轻咳两声。
“再说这呵气如兰。故人形容美丽女子遣词极妙。呵出地气都如兰蕊般清雅芬芳。既形容女子貌美。也极具修养。腹有诗书。谈吐优雅。才情了得。你想想。若一位身段绰约。灵动娴静地女子。弯纤腰挽袖磨墨。巧巧呵口香气在空中。引来狂蜂痴蝶。那是何等美景。哪个男子不想红袖添香。身边有这样一位佳人呢?”
说下去地道理都一样。一些妓家乐女也悄悄暗自记下这些重要信息。
“可人儿,你也爱听这个?”有抱着乐女的锦衣公子们邪笑,掐一把乐女那嫩得能出水地下巴,嘿嘿地问道。“官人见笑了,奴家爱听,好像……这位公子说得有几分道理。”青楼出身的乐女们都默不作声跟着男子说的东西想起来,明年快又是四年一次的选京都花魁,听这位公子一席话胜过千般努力苦功,只要抓住这几点,打破千叠楼代代出花魁的传说,也是指日可待。“官人,奴家听这位公子的,回去修炼,成为那种肤如凝脂呵气如兰的女子,官人可会喜欢,还要得奴家服侍……?”娇羞不已地贴着男子的胸口,媚眼如丝吐露侬语,颇有心计的乐女要一个大概的反应来判断,今日能被要到这赏花会上来地,哪个都是青楼里的头牌,明年就都是对手。
那男子想一下,怦然心动。
“你要真成那种极品美人儿,我二话不说,给你赎身!”
双眸迸射出一股精光,明亮得渗人,众乐女们可都听清了。
“完了?就随意说了两点?”那个大门户高傲的小姐挑了挑眉,怪声说道。
“哪里哪里,还有一点,”那公子故意吊大家的胃口,摇头晃脑半天才含着深意一笑,指着地上凌乱的花瓣落叶,装着遍览群花,见识过人的高人样子,徐徐解释道:“南史齐纪下废帝东昏侯一节有云,东昏侯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美貌倾城的潘妃行其上,并叹之曰此步步生莲华也。此后形容女子行走步态轻盈,皆如此,美丽女子可以望之如画,当她迈着小步慢慢走过你身前来时候,那婀娜楚楚的动态,才令男人不胜心醉。插口说一句,多少古代历朝美人被捧着上天,
下重墨描写,也有无数画卷流传,但看着画卷只能姿容,皆因为再美的人儿也不能走出这薄薄一层画纸来,鲜活生动千娇百媚地给你娇笑溢朱唇,懒把回眸抛。”
话音刚落,有谁小声喊一下,脸红红地掩饰去脚下乱得不堪入目的残花绿叶,绣花鞋往后缩,还不忘嗔怪不已地瞪那公子一眼。
这步步生莲华,回旋迈步似有花,地确要求高了,比刚才两项更难,哪个女子能一边保持眼神表情,对人盈盈浅笑,应答如流的时候,还一心三用注意脚下每一步。
“前几年花魁争斗,各家青楼百般手段技巧尽出,后来不知得哪位大人巧思,要乐女们在引水河上作才艺演,多少脚下功夫不稳学艺未精的妓家乐女狼狈坠河,妆容再精致如何,身段再风骚诱人如何,这叫人称绝的选人标准和规矩,跟本公子说的女子当静若处子,行走起来也需步步生莲,可有异曲同工之妙。”摸摸自己下,那公子拍掌说道,“可惜,目前为止,本公子也没能见过这样一位绝色,听太子伴读怀瑞之那花花公子说起这些时候,这三个标准可全是他随口提出来地,看样子常在宫中走动的他,可见过不少绝美佳人了,眼光不少一般地高,比我们这些只能对着庸姿俗粉的人强太多了,不禁要我们这些站一边地家伙艳羡不已啊。”
“倘若注意一位身兼此三项风情的女子,还能才艺绝伦,有一手好本事,相貌再能与其才情一拼地脱俗冠绝,那真可谓是世间无双人物……”心向往之地喃喃,讲半天兴奋过头了,此话一出就知道不好,果真回看着一边那些被称为了“庸姿俗粉”的千金小姐们沉下脸,射过来带煞的目光。
这标准,估计只有皇宫中的金枝玉叶才能挨得住,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他哈哈假笑,额头冒汗,无力分辨道。
臭男人,狗嘴里吐不出好话来,小姐姑娘们犹自不甘心,“你说那什么花魁是这样选出来的?肤如凝脂,呵气如兰,还要步步生莲华的,说到底,你欣赏的还不是青楼里的可人儿?”拿住刚才另一个公子跟乐女说的那句三字可人儿,有大家闺秀顾不得矜持,说得酸酸,十里外都能闻到的酸味,那叫一个忌恨,怎么能说自己好出身大门户的小姐比不上个青楼里的狐狸精,姑娘们都恨恨想着,怨着,连看几位花枝招展的乐女的眼神儿都变了,带几分嫌恶。
你们这些好出身从小被伺候的小姐当然不怕,即使会是貌如无盐,就凭着你们身后那家族,也能嫁得出去,还风风光光的,要这无双才情来何用,不是说无才是德,放你们身上还显多余呢,那公子心里默默吐着苦水,面上还是赔笑,好一会儿才哄得姑娘们消停。
斜看满园花色,芳香扑鼻,竹罗香囊入眼,吹面不寒杨柳风。“今日赏花会真累人。”
一个以绣花团扇掩住半边小脸的金贵小姐闲闲懒懒地小声说道,“没完没了了。”扇动轻罗小扇子,半天人却是乏了。
“你说内院里面来的是什么人,‘他’要来这看花赏花,还需我们都出来陪了当衬托。”
别出心裁的赏花会,却是另有玄机。
那公子走运,再次被几双杏眼美目睁着一瞪,“你懂得可多,说得出什么么?”
“姑奶奶们,饶了我。”
那厢却是余光瞟到有个纤细的身影转瞬间走过,只有翻飞留下于眼帘的裙摆如梦似幻,一抹浅紫润入心。
…………
…………
如意兜兜转转,居然被带着进了内院,她虽觉得有异,但听带路的人说玉啼就在里面,想来这些大官爷不会无聊到找个小官妓为此设陷阱,她夹杂着七分警惕。
“请进内。”那带路的站在外面,做了个让如意自己进去的手势。
颔谢过,她不再牵着伊香,让伊香贴着身边她走就是,内院清幽,跟外面的热闹截然不同,几株简单的树木,栽种得错落有致,假山小池一个不少。
“因荷而得藕。”
身边不远处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清朗的声音。
她没稍加多想,平静无波澜的面上,轻纱如烟,一动髻上浮翠流丹。“有杏不需梅。”
同时下意识侧身回眸,她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冰冻。
【11 仇人见面】
鸿今日同样无奈地不得不来。(
府里雍容温和的母亲责怪口吻对他说一句你大不孝,就逼得他上马车够来了,下车时候他还想,爹也在里面,定要上前去的,如何交代,倘若爹给他安排相见那些什么大家千金,他如何能反抗。
“季霓圆,往季霓圆去。”
马夫得令,驾着车子,送卿家少爷往那赏花会地点直奔。
车轴咕噜噜地转,卿鸿在愁苦中,往常他是半句微言都不会放父母身上,儒道百行以孝为先,反抗两字过往十几年生涯他想都没想过,现今为了幺妹,他都萌生这种念头,真说不得是错是对,前些日子母亲拿着好多画像说要给他看,他傻傻地当乖巧傀儡去看半天,才道那双母亲要与他物色妻子,好说歹说,却是把母亲气哭了,他内疚惭愧不已。
“公子,还是快快进去吧。”一到停车,本来人就迟到,仆人在一边催促,打断卿鸿的思路。
踟蹰再三,又想到若现在站于此等地位立场,换成是老成持重的怀瑞之,他又会如何应对,卿鸿才道自己只会关门读书,其他一律无能为力。
卿鸿却是比怀瑞之倒霉,由于怀府已经出了一位太子妃,怀氏地位被无形中拔高一截,到谈及太子妃亲哥哥的婚事时候,家里全都糊涂头疼了,这要门户相对还要年龄相当,难道还再娶个公主回来不成,眼下还有些时间,加之怀瑞之还受着皇太子殿下重用,未来不知是位列何等,怀氏都想拖拖等等,再做定夺,对人的看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巧成全了怀瑞之这位风流公子有一段不长不短时间的逍遥日子。
“原来是卿鸿公子……”
“少见少见。”
一路进内。卿鸿见面就跟别人行礼。寒暄几句。言行严谨遵守礼节。不善应酬地他好一阵子辛苦。
“公子。这儿花粉密集。公子去跟老爷说一声。老爷定让你早早退场地。”书侍清楚卿鸿那灵敏地鼻子。待在这儿就是活受罪。既担忧。唯有殷勤地说道。
脑门涨。卿鸿他地鼻梁挺直。那鼻头有微微红地迹象。侧过头去小打几个喷嚏。他耳根子给这样弄烫红了。远远就瞅见爹和一个一品大官在相谈。按礼数他这个后辈不好前去插话。满园芬芳。姹紫嫣红遍地。苦了被怀瑞之取笑为有一只狗鼻子地卿鸿了。
怀瑞之常常问卿鸿闻到微妙难以表达地气息。到底会是一种怎么样特别地感觉————愉悦舒适地。诱惑地。抑或令人痛苦不堪地。某一次卿鸿闻着空气中淡淡地异样气味。顺口喃喃自语说道快要下雨了。给怀瑞之听到了。把人好好笑了一顿。哪看不过半日。真地风云变色。眨眼就淅沥沥下起细雨来。
你闻到地是大多数人都闻不到地味道。
怀瑞之这家伙曾经不止一遍含着吊儿郎当地笑。一脸羡慕地对卿鸿说道。
当然他也神秘兮兮问过,那次如意为躲避躲藏在书房台下时候,卿鸿是闻到什么————变相想问如意地味道,卿鸿如何能说这种尴尬的事情,任怀瑞之逼问都不老实交代,其实啊怀瑞之妒忌了,有别的男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喜欢的那个少女,哪怕仅仅是一个天下大多数人都不会了解的所谓味道。
“公子,难受吗?”书侍在身边。
卿鸿找个清静角落站,见着那些熟悉不熟悉认识不认识的公子千金围在一起好像窃窃私语说什么,他无福消受。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地幽香,好像早春融化的高山雪水,被和煦的晨曦照耀,泛着金色的冰冷与温暖,冷是本色,却引人不止地猜想,捧起来到手心,会是何种滋味。
他一愣,再想闻仔细,忽而一阵风将几十种花的香味混合,扑过来熏得鼻子痛,他狼狈败退。
卿鸿,我倒是忘记了,其实你一早就知道,那次夜宴之上的“爱凤”,正是乐子傻丫头她,怀瑞之某次似笑非笑地看着卿鸿,埋怨说道,好同僚,好交情,你就该一直瞒住我这个两次爱上同一个人还不自知地可怜男人?
卿鸿曾想过告知瑞之的,但几次没好开口,后来他遇到才识过人的高人,又糊涂跑到千叠楼去惹上幺妹,焦头烂额痛并快乐着,就没了机会把这个真相告知怀瑞之,到后来怀瑞之自己聪明看破了,也轮不到卿鸿什么事了。
“如意来过?”
卿鸿分辨出来了,这种场合千叠楼的人被安排来到,想来也属正常,他心微微一动,紧张,惟就怕————幺妹也一并来了。
此刻,这个忧郁的太子伴读青年读过十几年地诗书,过目不忘的他,却搜肠刮
到一句恰当地形容当下心情。
…………
…………
“问你呢,呆,装傻充愣?”
等会儿没回应,大小姐脾气很大,惹她生气后果很严重。
那刚才巧舌如簧,滔滔不绝讲了半日话的年轻公子一时傻站在那儿,说出话来。“我刚才瞥见了……”他吞吞吐吐地说道,指着那方向,一脸惊奇到不行地样子,仿佛刚才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姑娘,而是白日见鬼。“有一个姑娘给带进了内院,天啊,谁家好小姐,能被请进内里去?”
而且那身段,那背影……
旁边有人立马轻啐他一口,“撒谎,那内里是什么人,我们暂且不得进去呢,还有哪家姑娘姐妹有这身价,我们会不认得。”姑娘们就当这位整日在她们面前夸夸其谈地公子又在逗人。
没人信他的话,那公子自己也迷茫了,难道刚才他眼花了产生幻觉?
一个人转身走两步进内院那个石青小拱门,弹指间的时间。
那公子想了想,忽而情不自禁地叹一口气,就当众人面。
单单是一个纤细背影而已,撩人心怀,再多,也不过是个背影。
…………
…………
“上届花魁在千叠楼,说是那楼了不得,美人如云,更有绝色,本公子听了怀公子几句话后,就一直向往着能见一见绝世佳人,可惜,那楼里传说最娇美的四位最高官妓,与我无缘,总是见不上一面。”
那些老辈们寒暄完闲下来,往这儿瞧,哟,孩子们都在说什么,瞧着不像好事。
如刀子般犀利的眼神扫过来,年轻人们马上察觉到了,少女们有点慌,作鸟兽散,剩下几个公子哥儿站在原地,手边还抱着妩媚动人的乐女呢。
卿鸿往内院方向张望,不得要领,单单靠个细似游丝随风就会散断的香味,就判断出佳人身份,对此他还是没有信心。这边卿鸿的爹总算看到卿鸿了,又见那穿着朝服的大官仍在,狠心一下,就唤着儿子过去,跟大官好好说话,那大官用看女婿的目光看卿鸿,越看越满意,对卿鸿说了很多话,倒让恭敬听着的卿鸿连连点头,浑不自在,脑门上薄汗迭出。可怜的卿鸿甚至还不知道,一桩催命的婚事已如乌云一般死死压在他头顶之上。
“卿鸿公子,太子伴读大人?”
有个装备精良的侍卫走过来,行了个礼,问道,对着卿鸿。
“主子内院有请。”
卿鸿的爹和那大官对视一眼,那大官先笑开。“卿鸿小子,老夫颇欣赏你这敦厚性子,既然内院的人有这安排,你就速去,改日,老夫再寻你这个顺眼的后辈谈。”谈什么,就有话说了。
卿鸿好不容易进了内院,正胡思乱想,进去一看,先是见着内院地上奢侈地铺着厚毯子,似乎有人专门搬来了一套红木案几凭几,酒水瓜果不缺,几个侍女候在一旁,神态安详恬然,靠近几株木芙蓉,矮处的是密密的玉簪花,深红浅白嫩紫,中央摆放一张古琴,琴面以一匹缎蓝锦布覆盖满。有意筑高的地方,铺着几个青蓝软垫子,有两位女子坐着在那儿,一个着白一个着水蓝,眉间神色同也是一味淡然,只是年轻一点的那位,不知遇上什么,眸中有不安定的东西。
回头下一跳。
“对得工整,令人惊艳。”
那在轻轻鼓掌,不咸不淡地赞道,玉带缠腰间,身形颀长,面相阴柔的年轻男子,一边说着,伫立于眼前,翠树繁绿下,男子衔一抹温柔地笑,明明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俊美。
而站另一边,男子对面,也就是背对着卿鸿而立的女子,一袭淡紫长裙,绿鬓淳浓,影染初妍。
“本王今日出来赏花,”令人窒息般的气氛中,秀气的年轻男子脸上赞赏之色霎时顿失,旋即迅速染上一层阴靈,变脸极快。“而一个才情出众的女子,故人也是以芳草兰芷比喻。”
“本王原想出一句髻上杏花有幸,不知你会对出怎样的下联。第一次见的时候,你髻上的娇小桂花沤郁,”那声音愈温柔魅惑。“恰巧忆起,本王便顺道来。”
这话转折回弯,却是聪明人能听懂了,轻轻推开身边的小女孩,只见那一个女子,僵硬地曲着弯下膝盖,低头一拜,露出洁白脆弱的颈项。
在皇太子李靖皓面前,如意她那一双黑亮大眸子,已经悄然酝酿离天狂暴!
卿鸿大惊,也急上前一步。
“微臣参见皇太子殿下……”
【12 如芒在背】
道来看她?
皇太子李靖皓出宫来做什么,他不是很少出宫的吗,她其实没有表面上这样震惊,在看到皇太子一瞬间就已经反应过来。什么叫顺道,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她千万头绪上了心,柔肠一寸愁千缕。分析皇太子有心无意的短短话语,她只恨太突然。
髻上杏花有幸,既然皇太子纾尊降贵,她小小教坊中人,卑贱之躯,岂可不感激涕零?!
默然下跪一拜,间两串长长的蜜蜡珠子遥遥欲坠,闪烁妖艳异彩,慵整纤手,戴着轻纱的她垂眉低头。
微臣参见皇太子殿下,连卿鸿什么时候进来了也没有察觉,听着卿鸿微慌无措的声调,她险些支持不住淡然的面具,野兽就是这样,它可以受伤遇上威胁,即使走到悬崖边也一个人撑着面对,不会掉泪后怕,一旦见了熟人,被嘘寒问暖,就受不住了。
她背影虚无,透明,仿佛一颗晶莹的水滴,静静俯身,她执着于看清皇太子的一双鞋。
明黄缎面,鞋前端沾着些许水渍,边沿有微不可查的痕迹,浅浅一抹褐黄。
季霓圆里满地落花残叶,石青地砖,就是没有水和土。
…………
…………
“卿鸿。快起。”
皇太子殿下。现已二十一岁地李靖皓。年前已经大婚。一个太子妃两个侧妃。也是有家室之人了。脸上轮廓成熟不少。气质风范更是欺骗世人地温和谦厚。他说道。让卿鸿不必多礼。亲切地微笑。仿佛空中飘着一层若有似无地淡淡轻纱。令人如沐春风。
旁边坐着地就是先前一步被安排来园子地“玉啼”鱼牵机与明月。先前不知道两人跟皇太子殿下是如何相处地。但明显两人虽是猜到这个面相柔美地男子出身显赫。但到底没猜到皇宫皇族份上。卿鸿上前这么一喊。倒让两人吃了不小地一惊。鱼牵机见过不少大场面。尚自能镇静。只是徐徐站起来。皇太子殿下犹在眼前立着。虽说艺人献艺缺乐少众也总需一张椅。但身份悬殊。她就是最高官妓如何。也没道理再若无其事地坐下去。
着水蓝宽袖长裙。髻稍稍加饰几支雕花银钗地明月。却不似师傅一般地从容。明月浑身一颤。不可思议地看着内院里面地两位男子。
跟意一比。明月气质清冷多了。但明月缺乏如意那一种胆识。
“卿鸿你来迟了。”
皇太子没有什么架子,伸手就扶起受宠若惊的卿鸿,笑道。
若罔见,如意却被故意遗忘在一边。
伊香也怕,察觉气氛不对,小女孩瑟瑟抖,刚才如意把她推开,她几乎差点没哭了。眼看如意跪下来半天竟然没能得站起,伊香好像受委屈的是她自己一样,眼眶溢满水雾,呜呜地低声喊,蹬腿三两步还是上去,一把拉着如意地袖子,紧紧抓住不放了。
如意脸色稍霁,愀然,对伊香微微摇头,要她不要哭出来。
站着跟卿鸿浅聊几句,本来卿鸿这个说话对象就心不在焉,皇太子李靖皓心里稍感不悦,也仍旧笑,眼角余光瞥见伊香的动作,眸子中闪过一丝隐晦莫测的异芒,他本想再挫挫如意那从满棱角嚣张的姿态,现今看在小女孩的份上,决定先暂且放过。
“你对上了本王地上联,本王当赏你,你也快起。”当下,他好像才注意到如意的样子,柔声笑道。
一个皇太子对一个教坊贱民能这样和颜悦色,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难道还能抱怨什么,直起快麻痹的双腿,如意脸上没有任何愠色,她见鱼牵机与明月皆安然无恙,看来皇太子殿下也不屑于过多当心思于她小小官妓身上,懒得玩那些试探捉弄的把戏,她也少担忧一分。
到底为何,皇太子殿下会这样注意她,细细想,说到底,不过是六个字千叠楼,柳怡宴。
触及她掩饰不及,幽然通透的目光,皇太子殿下眉眼微动,脸上带着凉薄的笑意。“本王的皇姐,最近可好?”毫不避忌。
夏尽秋至寒疏疏,玉炉残香袅生烟,内院里皆是俊男美女,任意布置皆可入画的有韵,如意揭了面纱,五官面容如身下紫裙一般的沉郁滟。她沉默地看着皇太子向躲在她身后地伊香伸出手,眼角微微一跳。
皇太子殿下宠爱妹妹芸公主,是天下人皆知,爱屋及乌,他会喜欢一切年龄相仿面貌可爱的小女孩,也不是不可以。
被这个不认识的陌生漂亮大哥哥问了几句,伊香犹自害怕,见着如意一切都很平静的神态,才稍加安心,“
叫小丫,小丫叫伊香。”皇太子问她小名,她怯生说,睁大眼珠子揪着衣角说话的模样,挑不出大毛病来。
深知以如意的年纪,生不出这般大的孩子,但瞧眼前小女孩眉目间残留的东西,皇太子李靖皓霎时有想毁掉这个可爱娃娃的冲动,即使这个小女孩多么像他可爱骄横的小芸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问为什么千叠楼里地人都能凭直觉,在人海中找到如此相似的灵魂,轮回若是如此解释,简单且粗暴,那掐断根源,才是结束孽缘的唯一有效手段。
不知道问什么,皇太子还是没有这么做,他莞尔,像对待芸儿妹妹一样,摸着伊香的小脑袋。
“好丫头。”
一瞬间的杀机泯然于无形。
赏花时节,有暗香盈袖,大好日子,不为区区意动破坏,既然佳人当前,当然按着京都人们地习惯来办,“两年没能听到你的琴声了,甚是想念。”原来古琴摆放为此,皇太子还一直以为当时殿前献艺弹奏
【13 过犹不及】
该说是本王的琴脆弱,还是要称你一双手,太过金贵
似认命似无奈何,含笑低低一声叹,头顶上方传来一句幽幽的话语,如歌远山的渺然,仿佛连四周的风都滞了一滞,忽而交叠收于身前的双手被轻轻握住,她一惊,灵光一闪,脸上立即应景一般挤出几滴泪珠子,咬唇噙着泪,一双黑珍珠一样的眸子,眼中有溢彩光华灵动,她就这样呆愣地任这皇太子殿下从身边侍女那儿拿到纱布,擦拭起她给琴弦割伤的地方。
“为本王抚琴,就这样为难吗?”
他摆弄着她的手指,轻轻地问道,开始表情是看不出什么喜怒,如意如临大敌,她没办事看透皇太子脸皮下流窜的诡谲冷酷想法,只好梗着脖子,察觉她内心的动荡,皇太子眼眸中有不可窥视的寒意,动作越轻柔,下令让她免礼起身,还朝她笑,笑颜柔美如玉。
微带遗憾的口吻,和悦清雅的神态,这般令人心悦诚服,这才是南江上下人民心目中完美的那个皇太子李靖皓。
这个差一点……就成为他侧妃的女子。
虽真的只是皇太子一时兴起,把人召来,两年后再看到真人,幽然勾起当年初遇辩驳记忆,原来他还记得,霎时有点索然无味。
他那摸不透的皇姐,所相中培育的接班人,可能有趣,但不过如此。
无关风月故事,当年得知某个少女千方百计就为了摆脱这个身份降临于她身上,皇太子多少有点上心,猎奇般的心态从来只有他不想要地,却没想到,他在别人眼中,会成为洪水猛兽,很奇特地遭遇。后来不是没有机会选择毁掉这个少女,但怀瑞之某一句话,轻轻切入了皇太子殿下的神经,勾出涟漪不断,一圈一拨若有干扰,不可否认,皇太子意外于怀瑞之的坚持,一个放皇宫中平凡无奇的少女,居然迷住了他未来助力好大臣的心,红颜祸水四字,已经不足以具形。
天下能入殿下你的眼并走得到你身边的女人有多少,何必见一个,毁掉一个。
怀瑞之大约是第一个敢于问皇太子。懂不懂后悔两字地臣子。
皇太子李靖皓。这六子代表地是太过于喜怒无常。
十指纤纤。肌理细腻。青葱白雪般白晢嫩滑。摸不出一点厚茧。好似剥壳地蛋。已经给抹去过往多年修炼磨难痕迹。就这样地手指上。指甲断了一半。琴弦鞭出来地伤口像张微微裂开地嘴。
如意第一次这样贴近看皇太子李靖皓。他近得触手可及。只要她现在难。几乎有三成把握能伤到他。
但他很专注。这个南江国最阴年轻俊美皇太子。现在握着她地手。认真地看。好像看着个有瑕疵地珍宝。温柔地微笑。说道:“可惜了这样好地一双手。”
皇宫中。有多少女子被这样美丽摄魂地表象欺骗。但后断送一生。芳魂永不得安宁。
她一个激灵,回魂过来,皇太子每个动作行事都有深意,她须小心提防。
“如意生疏于练习,才艺退步,愚钝大意毁坏殿下的爱琴,恳请殿下责罚如意。”她双颊悄然飞霞,鬓边垂吊钗流苏轻轻刮过,屈膝施礼,不胜曼妙,身下满丛玉簪花,背后灿烂木芙蓉,都若似她地衬景。
皇太子静静看她,目光深邃,唇边的笑慢慢敛住了。
她怎么偏要跪下第二遍,一个倔绝得不会听话地女人,不讨喜。
“本王不为难你。”
他的语气越温柔,眼神越是真诚,她越是一股寒气窜上脊柱背子,感到战栗。
并无如她所想那样下场,没有惊动外面地人,皇太子他笑了笑,不久就带着侍卫们离开季霓圆,那断弦的琴仍旧留下,他送给了如意。
“没想到皇太子会一声不吭出宫来……”似乎想起上次遇上同样情景出宫来地皇太子状况,卿鸿表情一僵,他回头,却看如意的脸色比他的还难看,一片石灰般的惨白。
“皇太子,他不会无缘无故出宫的……上次他出宫……这次……”
她有越来越强烈的不好预感,踉跄几下,幸是卿鸿手快扶住,她搭卿鸿手臂的指尖如冰雪一样寒冷,颤抖地说道:“马上回楼里!”
…………
…………
“那个就是皇太子?”
心神稍定,围坐在车厢中,干脆改冷眼旁观一切的明月好像也存着一份心事,眉尖若蹙,终是先淡淡地启唇问道。
温暖安全的环境,一同成长的楼里姐妹,温润可口的定神茶,也抚平不了明月眉间的异色,性子冷漠的明月第一次这样执着问,在季霓圆受到的冲击甚至比如意还要大。
那个年轻男子,就是当今皇太子?未等如意
明月反复再问一声,陡然就独自笑起来,尖厉的那种
“明月?”
如意蹙眉,才知道自己慌到忘记了很关键的事情,且看明月反常的样子,表情一凛,拉过明月的手,唤道,“我到场以前,皇太子他可有为难于你与鱼师傅?”声调很压抑。
倘若皇太子李靖皓要伤害的人是明月与鱼牵机……如意眸中一闪而过的深切幽色,深得如暗夜,她欲言又止,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皇太子缠上的纱丝,条条雪白凝霜,似述说着淡淡柔情。
“……没有。”明月的样子真的很不正常。
如意一急,“明月,不能说吗?”她想了想,没缘由明月会这样,想着忽而绷紧脸,面上霎时凝住了一层千年寒冰明月不是爱上皇太子了吧?再忍不住,坐着一把撕了手上的纱布,如意的言语里终是泄露丝丝恨意,“那个皇太子,乃无情刻薄之人,明月你莫被表象欺蒙,我两年前当着乐子在倘大的宫中,可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
“皇太子对你极好,那种好,你看不出来吗,如意?”有点惊讶,明月也觉得自己过于反常,渐渐收住了那种诡异的姿态,半晌后疑惑地问道,漠然看着如意,眼神也微微变幻了,写着不明白。
“好?明月你也信?”
“如意你跟皇太子在宫廷中就认识?两年前?”
如意默默颔,皇太子殿下他差点就要跟着皇后娘娘一起疯,然后像掐死蚂蚁一样掐死她,认识,岂是认识一句说得清,刚才一番境遇,明月这个旁人看着融洽暧昧,可知其中一个当事人如履薄冰!
但她到底是好好回楼了,因为牵扯着菊初南以及楼主柳怡宴的惊天身世,难以启齿,也没机会跟明月说清两年前的恩怨,如意她才悟到如今如何分辨都像是无力。
明月似动容了。“难怪他这般对待你……”车厢内一时陷入死寂。
真的只是皇太子李靖皓心血来潮,召见她这个两年前出宫的丫头看一看,难道不是调虎离山?
连事先一声招呼都没有,瑞之,瑞之,那个每次每次,都让她不得不怨的家伙!
那边的卿鸿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想不通什么关节,只管吩咐马夫往千叠楼走,他也不明白为何如意这样紧张着要马上会千叠楼去,但看着她焦急恐惧的模样,卿鸿顿觉不忍心,就慌慌张张召来自己搭乘而来的马车,连忙将三个女子和一个小女孩送回千叠楼,差点就把自己的书侍一个大活人漏下忘记了。
如意是幺妹的好姐妹,也是同僚怀瑞之心中的姑娘,自己当然有义务照顾好,卿鸿这个书呆子是这样想出来的简单逻辑,单纯得可爱。
呃,为什么当皇太子殿下宽仁饶恕如意的失礼时候,如意反应会这样奇怪。
还有,皇太子殿下赏赐的东西,能随便丢下的吗……睁眼没机会出声,就傻傻地看着如意将那琴一甩扔到马车厢里,半截还突出来可怜兮兮在外面迎着吹冷风,卿鸿无语。
“少爷,到了。”
吁地叫停马儿,停伫在千叠楼熟悉的楼门前,是卿鸿家那马夫很委屈很委屈的声音,马夫觉得特闷气,要知道卿府上的两位老主人一旦知道他们宝贝儿子不好好在季霓圆跟各家千金姑娘相亲,拖上三个官妓就匆匆往烟花巷走,主母和老爷要怪罪下来,马夫会被责罚甚至扣工钱。
“如意?书,书呆子,你们怎么一起回来……”
幺妹下楼,弄不懂状况,又看着鱼牵机和明月同时走下马车回楼来,以及一样乖乖地下来跟着如意走的小女孩伊香,幺妹瞪眼看卿鸿,后只回一个无奈无辜的眼神。”玉啼“鱼牵机不跟年轻人一起毛躁行事,回楼就上楼休息去了,趁着幺妹去送走卿鸿的时机,如意安慰一下小女孩,让教行嬷嬷来,也打伊香下去。
“幺妹,楼主呢?楼里其他人都好?这半天没有任何事情生吗?”
如意急声问道,双眸在楼中焦急巡视,好像在寻找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事情生,楼主不是好好的待在楼上面……赭师师傅也是刚才熟睡下去的,楼里没生什么啊,如意你是怎么了,出去一趟,半天遇上了什么事情?”幺妹奇道。
没事?
听到幺妹补充一句,如意什么话都不说,忽而定定地看幺妹的眼神,看到幺妹心里毛地步。“哦,如意你还记得不,绻玉棠那女人还在外面逍遥呢,那个女人,得了个值千金的画舫,整天就不乐意待楼里了……”
【14 窈窕淑女】
叠楼有个望台,红雀大街上的来来往往人们,都能看阁楼上,倏忽展露琼姿花貌,香鬓带风,小鸟依人般的淑嫒美姝。
一晃儿是谁先喊了那么一句,惊讶的嗓子,勾引路人纷纷抬头。
往常不过倚着几个闲下来无所事事的乐人子或是玉倌,又或会乃几个偷懒的俏丽丫鬟半遮着小脸蛋说笑,对楼下看呆了的人们品头论足,这是楼外普通人得以窥探这闻名已久的教坊中楼,唯一途径,时而楼上佳人往楼外撇看几眼,投下个浅浅的微笑,高兴就抛落手中的丝帕,谁不争先恐后去抢夺,就是谁家姑娘抛绣球征婚,下面儿郎们都还未有这等从满**的劲头。
悬挂屋檐底下的小铜铃出清脆悦耳响声,楼上盛装艳姿的佳人懒把风情抛,眸含秋水,似羞涩更胜柔情,绰态纤纤,裙拖引河水十里。
都说烟花巷尽头的女子怀璧含珠,倚栏而立,千姿百态皆醉人,楼下张望的男人满都想知道,从那樱桃小嘴里吐出来的只字片语,多温切娇柔。
今日原本依偎着雕栏三两个乐人子在聊天,楼里有动静,弄了一会儿,几个乐人子竟然离开了栏前,叫外面一直欣赏独特美景的人们一怔,无限唏嘘。
却是不过半晌,一个一袭红衣手挽金色长丝绦的少女站出来,月眉素齿,容貌如花似玉。她在楼上站了一阵子,后头又是两位别有风采,丰容靓饰的少女,联袂蹑履而至。
“谁知道那女人的画舫飘哪方向了,我们怎么找?”
眼角含着怨气,美目瞪圆,唇红似牡丹泪,大大咧咧这般抱怨着的,是先跑出来一身红衣霓裳地幺妹。
“看什么看,一脸猪样的男人们!”
下面一群没见过这仗势地人们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楼上倚栏三人。纷纷仰头一阵愣。她朝下面目瞪口呆地路人们龇牙。却另下面一阵暗潮涌动。乱得到了个娇憨妩媚地评价。
她们三人包括胭脂在内。很少到这儿来站。她们也不必要这样做。此时为了眺望那个彻夜未归地绻玉棠在何处。无计地三人才牵手开门。
“无凭据。你为何以为。皇太子殿下将动绻贵篁。”眉间淡漠。看起来年纪最小。蓝裳银钗。眉目如画地少女静静地说道。却是明月。
“可以是你自乱阵脚。担忧过度。如意。”到底没认同如意地说法。拈着把绣花团扇掩唇细语。明月说起皇太子三字。神色微动。似有动思。她如走马观花般。也看楼外街道与遥远渺茫地河道以及河上若繁星点点地船只。这样熬着站出来半天。就能盼到绻贵篁那女人回来了么?她半分不信如意地决定是明智地。垂下眼帘间瞧见楼下一群已经围着不动地百姓们。看那贪婪痴迷地眼神。明月蹙眉。顿感一阵厌恶。语气也觉慢慢冷下来。
可惜幺妹伸过来一只手拖住她。不让她只身离开阑干边。
“站都站出来了。你莫想一个人先跑掉。”
幺妹哼一声,横一眼,还咧着嘴。
“可以,你失礼了,先放手,可行?”明月微眯眸子,淡淡地说道,粉妆玉琢的容颜透出一种别样的冷静自持,接近于排斥与嫌弃。“原谅我真想不通,那个姓卿的官员到底看上你哪一点。”
目光一闪,幺妹脸抽搐一下,却是不争气地粉腮酥融娇欲滴,明月总跟她不对盘。
如意扶着栏,极目远眺,喃喃自语。“莫不是巧合?”淡紫色长衣袖,饱含忧郁地在风中飘动。
通宵玩乐了一宿,满身酒气地绻玉棠,半梦半醒疲倦地瘫在马车中终于回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
…………
…………
“了不得,了不得,你们三个真齐心,这是什么状况?”
高髻如云,环身环佩,那个艳光四射的绻贵篁,有心做作地拍两下掌,慵懒无比地打个呵欠,朝她们三人卷起嘴角笑了笑,迈着优雅步子就下车来进楼,一群丫鬟涌出来替之换衣整装,后头还有不少是去打水捧东西的,那架势比楼主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清楚的还误认为她绻玉棠才是这千叠楼里说得上事儿的正主人,看她那样子,压根就没事情生,她也不会懂得如意三人的一阵白担心,高傲得像个女王般归来,还居高临下摆高姿态来嘲笑她们三个无聊,跑栏杆外面去丢人!
“未能出师的丫头哦,没事千万莫往那儿站,你要这样一站,外面还以为,我们千叠楼里地官妓,就你们三个这样的水平,这叫我们柳妹妹情何以堪,她这楼主当得太头大了。”
拦住简直快怒冲冠的幺妹,如意见着人,就安心许多了,朝绻玉棠颔,她问道:“
离楼还久,楼里人多少有些忧虑,我还盼着是否需去寻一下,见了绻师傅平安归来,也总算安心。”
绻玉棠冷冷地打量如意一番,转脸蓦然扑哧一下笑,这个妖娆美艳同时善舞的女子,一笑就容光焕,一扫刚才疲倦不堪的憔悴样子。
“是楼里生了什么,如意你一身盛装,可是出去过?还有什么大事儿瞒得住像我这种打滚多年地旧人,如意啊,你莫不是看不起你师傅我吧?”咯咯地娇笑,通宵陪着那些官爷们疯玩闹一天一夜,她这只花蝴蝶还好像有无尽用不完的饱满体力与精神。
“哦,那个被我们楼里大半贵篁弃之如敝地赏花会上出点不大不小的问题了?如意你年轻,不懂处理?”
无须如意开**代,俄顷之间,绻玉棠暗自推理一下就看出七成,“胭脂好徒儿啊,快来,”那厢应声,貌婉多姿地顾胭脂就衔着微笑走过来,原来胭脂也跟着绻玉棠出去的。
“你好好学着,看看人家如意多谦虚,不懂地事情处置不来,也懂得先问问长一辈的人,就是这份心,无怪乎我们楼主柳妹妹挑的人是她,而不是你了。多学学藏拙这个高深功夫,你可能会更出息一点,我的好徒儿。”绻玉棠对她说道。
众人就瞧着顾胭脂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指桑骂槐,这到底是骂的谁,估计胭脂那点心机,自作聪明在画舫一夜里搞了什么动静出来,惹着绻玉棠了,胭脂一直欲踩下绻玉棠这个师傅往上爬,这是楼里人皆知的,绻玉棠还鼓励胭脂放手干,早早下话来,哪天胭脂踩下她绻玉棠,才配得到最高官妓,贵篁之名,这对似亲友更似死敌的奇怪师徒,暗地里给坏心眼的幺妹反反复复诟病不少遍。
揉着鬓边垂落的几丝,顾胭脂垂眸,放低了嗓音,圆滑地应道:“师傅真教训得是,胭脂多谢师傅教诲,”她抿唇低笑,那绵里藏针的奸诈模样,旁人看着就要暗道————真是跟着师傅绻玉棠学得了十足。恰巧身边有丫鬟捧着醒神的热茶过来,胭脂热切地接过手,就笑盈盈地捧给绻玉棠了,脸上恭顺无比,貌似真挚地对绻玉棠笑道:“除开要跟意这个姐妹好好学习一番,看来以后,胭脂还需服侍师傅一段日子,万望师傅莫嫌弃徒儿的愚钝。”
狼狈为奸,幺妹动动嘴唇,指着眼前做作的两人,跟如意比划一下,这四字形容此景最贴切。
还未从皇太子忽而出现打乱她日子的巨大“惊喜”中脱离出来,如意如何开心不起来。
“你们不知道,昨夜绻贵篁表演实在令人惊艳啊,几个画舫里的官爷都看呆了,今早怎么都不放人走,那个送绻贵篁画舫的大老爷还死死执着我们绻贵篁的手,含情脉脉地,嚷嚷这要替姑娘赎身,满心去要娶走我们美丽的绻贵篁呢,可是贵篁她没答应罢了。”
有绻玉棠身边的丫鬟多嘴,兴奋地跟如意三人说起来这种事。
“还有人要她这种老女人?!”幺妹夸张地喊着,连番跳脚。“瞎眼臭男人,没品!”
不可能,我们楼里几十年了没有姑娘能走出去从良的。如意神色一黯,绻玉棠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不答应的吧。当年跟着菊初南学艺,跟着楼主柳怡宴一起长大,几位贵篁哪里有还蒙在鼓里的,如意顿时给绻玉棠恨上代楼主以及柳怡宴的理由加上一道————千叠楼,就因为某一个特殊,生生囚住了很多同样无辜的美丽花儿。
“出嫁?笑话,我们千叠楼的官妓,可以穿南江任何一种繁复花样的衣裳,甚至可以了头出家,独独没有**那种叫凤冠霞帔的东西的兴致,大红嫁衣?一个官妓偷偷摸摸地从良还能着一身大红吗?呵呵呵,什么胡言,这是我今日听过最好的笑话……”
夜里楼上,由本人来说起这画舫一夜生的琐碎小事,那神态多肆狂,一边笑着,仿佛压根对这种下半辈子从良的结果不屑一顾。
不过几日,依旧风平浪静,如意正在楼里静坐,手里拿着一本书籍在看,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个丫鬟,气喘不止。
“如意,楼外,楼外有人找你!”那丫鬟脸一红,还强调说道,“我们不懂该放不放人进楼,是男的,他说认识你……”哎呀呀,怎么说才好,那人还好俊啊……那丫鬟独自春心荡漾着。
望了那丫鬟半天,如意的身影一颤,淡淡地哦一声应下,不似多惊讶。她慢悠悠站起来,书咚地掉落地,低低喊了一个名字,在丫鬟吃惊的目光之下,扭捏着提起裙角就跑。
【15 嗟我怀人】
年如意到庙里求了一道姻缘符,香火萦绕的殿前,上,泯然于众也。
,手中的黑褐色木签筒里根根暗含玄机的绣签在击撞,声音柔和响亮,催人如梦,渡人过岸。观音罗汉满天神佛,雕像宝象庄严,神色肃穆,垂眉俯视世人,檀香袅袅如游魂,游转鬓发衣袂之间,庙外三生石静静躺在亘古未变过的位置,覆满红丝的姻缘树枝桠高高伸展往无尽苍穹,一支木签悄然落在她裙上,如花瓣一般幽然,善男信女,望之会意一笑。
上上、上吉、中吉、中平与下下,签签如前世,挂因果,前诗启示,后象告诫,断语则是终论,薄薄一纸签文,画释多少人深闺梦里心事。
如意匆匆跑出来。“啊哈!丢脸了,你的四德仪容去哪儿了,如意?”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月移花影,裙摆带起的风席卷一切,耳边传来教行嬷嬷责怪的话语,她略略一顿,回眸行礼,垂眸转身,眼角光华灿如春彩,发上的丝带牵连如有暗香袭人。
她一直在等,那一年的上上签,可有灵验的一日。
“有楼外的男人找如意?如意也要嫁人啊?不行不行,哪个混蛋男人,我要先瞧瞧!谁也别拦着我!”
无比吃惊慌张的声音,楼上的幺妹在吵闹,她是不知道哪儿听回来的谣言,“如意啊,你别跑这么快,我也要去瞧人!我要求揍人!!”后头有人喝几声,却像是“病西施”赭师师傅在说话,留着人,不让幺妹下楼来捣蛋。
心情霎时变得晴朗起来,如六月的天空,分外蔚蓝。
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君仰头一看,见了凤凰于飞,齐飞於天空,由鸣声中和鸣锵锵见之,犹如视君之今,必能得良缘。如一对翱翔空中之凤凰,似瑟琴之和鸣,君也必能与伴侣,永合和鸣,白头偕老者。
“……”地对话声在楼前厅,她却道自己是否高兴得太早。
手边掐着个小东西。她低头一看。是她用以当书签自制地干草花。萱草别名忘忧。淡淡幽香。残留指尖。
贴着墙边扶着门。她和羞探头。
萱草在鼻翼前。纤细地枝叶。娇滴滴地颤动。
那背影好熟悉。
排除皇太子李靖皓殿下这个可能。她细细地瞧着。不言不语。只要不是哪个阴沉毒蛇般地皇太子殿下出击。她还会认识哪个楼外地年轻男子。越瞧越发觉隐隐认得出来了。才两年。到底是她变得多一些。还是他……
颀长地身影。墨色地发用藏青丝带松松着。青丝简单束在脑后。一袭白衣如雪。
她一怔,先是收住了唇角的笑意,站了半晌至腿酸,见男子背着她好像跟楼里的丫鬟说话,分外有耐心,没有心有灵犀一点通这种本事,她再偷看,他一点都没发觉。
说实话,她有点失望,但后来再想开了,也跟着淡然释怀起来了。
如意没想到,他会来看她。
忽而此时有人在后面抓住她的手一掰,她轻呼一声,回头正与抓住她手的家伙面对面近距离接触。
“什么家伙,看就不像个好人,偷偷摸摸窥看我爹,你想……你?!”
如意抿唇,瞧着眼前出落得俊朗不少地少年,故意恶作剧一般靠过去碰一下他的鼻子。
她双眸含晶莹,眯眼就笑,笑意飘渺如在云外太虚。“我没想到你们真的还看我了……”
什么皇太子,什么威胁苦恼,压在双肩的负担悄然轻不少,她无声地暗笑,表情似哭未哭,阴靈乌云都尽散,她仿佛回想当年遇上眼前少年地情景,目光越发温柔,没等到想等的那位,但她……
这样哽咽地说道,把手中地萱草送到脸前挡住。
如意下意识张开双手抱起眼前惊惶的少年,试图找回当年轻松惬意的口气。“你长高不少嘛……”
“别别别摸我的头!”少年如见鬼一样的发抖,几步跳开,指着她一身衣裳发饰,一会儿,从喉间溢出一声凄厉冲天的哀嚎。
“你你你……居然是女人?!”
…………
…………
巧捂一下小嘴,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匆匆忙忙疏忽了,她地真身暴露了咯。
白衣的男子听到这边地动静,静静地侧过身往这儿看————他往前走两步,如意看之真怕他撞倒什么物品,连忙不再捉弄已经受惊吓不轻的少年,过去扶住男子。
“谢谢。”
阔别两年地面容,如玉般温润,纯粹得一塌糊涂,并出奇的干净
她方向点头道谢,只当她是楼里普通地丫鬟女子。
“是我,禾兮。”
她笑意愈盛。
嗯?千里迢迢,带着金浩,两父子循着路来到京都皇城以内,按当年那个如意划于金禾兮手心的地址,终于来到千叠楼,一袭白衣,眉宇依旧不变如同流云般出尘,他顿一下,小心翼翼地牵着如意的手,有点迟疑,终是侧首低声说道:“意如?”
“嗯。”
他的声音一如当初令人惊艳的好听,此一刻,如意承认,她想给这个远道而来的朋友一个亲密缱绻的拥抱。
…………
…………
“啪!”什么都弄明白了,三人围坐在桌前时候,已经长得像个小男子汉的金浩,狠狠地拍桌子,额头早已青筋暴起,恼羞成怒的样子。
“两年前给你寄信,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娘娘腔,寄回一句什么我要消失半年的混账话给爹爹,就整整无音讯了一年!你知道爹爹因为我不愿意读给他听你那封一点诚意都没有的信,直接就找着路人给他看吗?你知道爹爹因为担心你,天天都叨念着,你竟然敢一消失就消失一年,明知爹爹最看不得别人受苦,你倒好,直来一个生死未卜,音讯全无!年前才记得回信了,信里还含糊得不得了,一年里发生时就很么都不说,这不让爹爹更上心了吗?书意如,你这个娘娘腔,不把你这个娘娘腔打半死,我就不姓金!”
话说两年快三年过去,我们的金浩小男孩也成功成长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少年。
“我金浩是来给你一拳的,你要是死了,那是活该!”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个子还稍显矮了一些,身材均匀有力,看得出常练习,配上那唇红齿白稚嫩的脸庞,多惹人爱的健康俏少年,如意看他气呼呼的样子,赶紧把脸蛋凑过去,以欠揍的表情怂恿地说道:“好的,那你打啊,打吧。”
“你……”
小矮子金浩几乎要七窍生烟了。
他原本想的琢磨的都是对,结果按着剧本上演时候,出现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眼前被他怨恨了两年的娘娘腔,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长裙长袖,云鬓垂珠翠,星眸若笑。
见鬼了,书意如,这个娘娘腔居然是女的!
瞧着她还不怕死把脸凑过来,金浩赶紧将手嗖一下收到背后,死女人,没脑子的女人,就不知道他金浩立志当武状元,从小跟着武师傅学武,现的手劲已经大得能扇动一头牛了吗。
“我就说你这人古怪,偏是爹爹一味好骗,单单死心眼就信你!”按着这地址一路问着路人过来到千叠楼,路人那古怪暧昧到极点的眼神作为失明瞎子的金禾兮没看出来,但金浩可看到分明,几乎快吐血了,这千叠楼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旋即好像想起些什么,他不由大惊失色,再次重重地拍桌子,让桌面杯子里的茶水都溅飞出来,看如意的目光,就像看一个饥渴无耻的色女。“你别打什么怪主意,我,我才不把爹爹交给你这个家伙!”
天啊,当年爹爹还留人在屋里住了一天,按那些大姑娘的理论,爹爹不是必须为这个无耻女人的清白负责?什么道理,什么道理,金浩仿佛预见了悲惨末日,带着恍然若未知的金禾兮就要往楼外冲,“才不让你这个家伙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