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7部分

《如意菁华锦》》 · 镂心骷髅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唉。”

抛飞的彩带悬在半空,敛肩含,掩臂摆背,松膝转身之间,妖娆的半面妆终于暴露在少年视线中,她发现在呆站在身后的少年,不由低低喊一声。

彩纱纷纷坠落,如梦似幻,到她发觉的时候,她已经以尾指轻轻勾着长长白袖,自下而上,轻掩半边面。

遥遥对望,无疾而终。

那个少年却慢慢勾起唇角,神色不变,看着她露出浅浅的笑来。

“恭喜你。”

【94 私语】

嗒嗒,少年拍掌,声音在库里回荡,响亮如雷。

天造的一时旖旎渐散,如意不禁嗔地瞪他,难得称赞,就不能正经一点,干嘛鼓掌时候还要把头偏过去……

“你也有跳好一支舞的时候,了不起,傻丫头,苏嬷嬷这个煞费苦心的教导者该喜极而泣了。”

不知是褒是贬的表扬,他似感叹似优哉游哉,盯看一下她的脸,移开视线。

“你,见了在外面的雪歌么?”

如意她想了想,放下白袖,又不欲叫少年看见了那诡异的半面妆,微微侧头过去,就轻声问道。

暴人库里没有看到苏嬷嬷硬朗的身影,他点头。

“见了。”

想必雪歌的性子,也对他说不出什么大胆真切的话,如意缄默片刻。

他接下话,把纸扇收到身后,深吸一口气。“如果这就是你要在御前表演的舞艺,本公子无话可说。”

他与她这般靠近,咫尺距离,羽冠袍衣对白袖曳地裙,剑眉抵乌髻,却看不得那张只描半边玉颜,首先破坏暧昧的遥对望的是他,不经意侧过脸,他快被灌醉了那份冷静。

细笔描画勾勒。金蓝色地泪珠垂悬于眼睑下。过于眩目逼真。虽然他明白……这个傻丫头。很少哭泣。

“你没打算当皇太子侧妃。”

怀瑞之只不过是陈述他看到地事实。

“出宫对你而言。真地这么重要?”

他轻笑问道。笑得陶然。不过问一个早知道了答案地问题。

就像在问。你到底执着些什么。留在皇宫里当富贵无边地皇太子侧妃。不好么。

何止不好,简直是千万次都要摇头否定。“总需拼一拼,大人不知,奴婢……并不是愿意安于天命。”她正色说道,“大人若有心,可以回去告诉皇太子殿下。”

他俄顷痛苦地蹙紧眉,却太快重新抚平,快得如一个幻影叫人看不清,转瞬间瞧,他依旧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太子伴读怀大人。

“本公子在你眼中真是奸人。”

拉长尾音,脸色已经沉下去,忍不住伸手弹一下少女的白皙额头,看见她捂着发红的脑门委屈发怔的样子,他才稍稍解气。

“我今天见了什么,听了什么,”他嗤笑一声,说道,“不过是个傻丫头练练舞唱唱歌,若是这种事情都要跟皇太子殿下报告,先不提皇太子怎么想,我想那宫中那些爱八卦的老宫女,可比本公子称职多了。”

“……奴婢不当皇太子侧妃。”她扁嘴,闷闷地诉说。

“知道。”

“……奴婢觉得皇太子殿下太阴沉了。”

“……”

“最主要是……奴婢由头到尾不乐意,不情愿,不甘心。”

眼看如意越说越欢加放肆,怀瑞之有点瞠目结舌了,竖起纸扇严肃对待,一下子制止她说下去。

“等等,你且等等。”即使她是用这般方式表达她的信任,但也看他吃不吃得消啊,他揉去眉间叠起的褶子。“刚跳完一支舞,吐出一串话来中间还不换气,丫头你长进了。”

啧啧称奇,他说道。

“本公子能间歇失忆,当什么都没听到,你也无需这般拼命地压榨吧?”他苦笑。

如意仍然一味认真的神情。见他稍露苦恼,她蠢动一下双唇,抬眸。

“你腹中什么心思,无需告知我,我现在无权无势,最多算是皇太子殿下的跟屁虫,而跟屁虫骗那个,向来是无义务去做什么的,他只需要沉默,旁观之而已。”他顿一下,转移话题,指着她脸上的妆一脸怪笑地说道:“当然,你要我把你这个古怪的妆容当成个茶余饭后的笑话给皇太子殿下说一下,我倒是很乐意,想来皇太子殿下对于拥有一位品味怪异的侧妃,是不太能想得开并接受的。”

她微微睁大眼。

他只是笑,坏心眼并故意地说道。

“怎么,本公子就知道,定是我们皇太子殿下不要你这个傻丫头,哪里轮到你这丫头抛弃我们殿下,”他把如意由上至下打量一番,目光毒辣,语气幽然。“我想想,你要是跟我妹妹工侍一夫的话,没准相处久了,我那妹妹会给你这傻丫头气死……”她再次鼓掌,这次的意味十分欠揍。“啊,你铁心不当皇太子殿下的侧妃要离宫,真在你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本公子索性支持你也罢,免得你祸害我们未来的南江国皇帝,以及我那可怜的妹妹。”

他今天的话真多了,“怎么,特意找人说要见我,本公子现在来了,你有何打算尽管说,需要本公子帮你做什么?”

旋即他又眯起眼笑了。

“不会要我在皇上的赐婚谕旨下来之前,先把你**宫吧?实话说,除非是把你娶了,本公子可没有带你离开的办法……”他哎呀哎呀地怪叫,眯了眯幽深的眸子。“傻丫头,你会是打着这种主意吧?”

如意的脸色悄然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她慢慢地,将视线穿过怀瑞之的身躯,远远瞥往库外,看向孤零零站在那里的雪歌。

雪歌可发现

这个站在这里的少年,这天生奸人的恶劣本性……

“跟皇帝抢媳妇?要是这种主意,傻丫头,本公子的爹会一口气没上来就气死。”

她听着他在继续胡说八道,有些无措,望着少年的脸,不知怎地,忽而脑海闪过一个念头,以为这个轻佻少年……在苦苦掩饰着些什么。

“……奴婢不懂,大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她陡然幽幽地说道,不过是心里所想,这层迷茫却不觉已经宣之于口。

他忽而静下来。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会用眼睛看,不会用心。

“你不在说我是天生奸人吗,这个问题,还需讨论?”他垂眸看她曳地的雪白长裙,语气淡淡。

她严肃地看着他,稍微紧张。“奴婢不是这样意思。”

“你上次逮住本公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如意腾地脸一红,这个这个……

沉默半晌,他迟疑一下,伸手再弹一次她的额头,这次却动作轻柔许多。

“傻丫头。”放柔了的一声叹息。

…………

…………

“本公子还想着要到宫外去寻你呢,等你给我抚琴,谁知你一朝被皇上相中,要当皇太子侧妃了。”

见冷了场,心思一转,他轻轻揭过话。

“世事变幻无常,倒像了你这半面妆,一半玄机一半寡淡。”

多少有些玄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淡淡地以手指抚过少女上妆粉的脸颊,触到那滴栩栩如生的泪珠时候,他的手指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这动作却似亲昵过头了,往常他喜欢用纸扇挑起那些娇羞宫女的脸,却未尝亲手占便宜,此刻指尖的暖意,已经透过手肘,滑落心脉。

如意只得愣地站着,也惊讶自己没躲,抑或,躲不开。

最后他硬着头皮收回手,当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那个小宫女雪歌跟我提了一些,你们俩可是遇上什么难题?”

转回正题,他淡定地问道。

“……有主子要为难雪歌,”拈着长袖抚胸,如意思索砌词一下,“白妃娘娘要呈与皇太后的六旬万寿贺礼里,根本没有什么名贵的画卷,那位娘娘不是另有阴谋,就是要把雪歌这个知情者一并处理。”

“雪歌是无辜的,她全是受了奴婢的连累,望大人看在雪歌性情至醇的份上,搭救一下雪歌。”

怀瑞之一笑,“不是帮你?”

柔丝般的眉睫,荫掩着她明澈的双眸。

“大人帮雪歌,就是帮奴婢了。”

“哦,意思是本公子无需担心你,那是你早另有准备,应付皇上的命令了。”

如意眨眨眼,以素净的侧脸对着他,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大人可能知道……那位蓝采班的爱凤女伶?”

他眼眯了一小会,“当然记得。”比较惊奇的是,他未与如意谈过那次遇到蓝采班爱凤的夜宴,她怎么一副俨然什么都知道的口气。

这事情好像越来越值得深究了,他心想。“傻丫头,你与那位自傲的女伶有交情?”

“……见过一次,可幸爱凤姐还记住了奴婢。”

缓慢的答话,状似自然的表情,挪远闪烁不定的目光,他稍感熟悉,心里雪亮,顿时明白她在隐瞒一些实情。

“为爱凤伴舞,皇上成全了奴婢这个奢侈的要求,奴婢把握住了且就好,暂时不能去想有多少成会成功,就是雪歌,那位娘娘是心狠手辣绝不放手,奴婢一时,却是想不到办法,只能期望大人,能替雪歌做主,其实雪歌她的母亲,还在那位娘娘手中……”

“与那位民间戏班的女伶联手,这就是你的计划?”打断如意的叙述,他不待如意回答,唰地一声展开纸扇,“好吧,你希望我怎么帮现在站在外面的那个小宫女,”他淡淡一笑,笑意却抵达不了眼底。“既然她这般可怜,要把她带离危险的皇宫,有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如何,我娶了她可好?”

暴人库上空的前面是一层层极薄极淡的云,像白色的丝帛一样,或高或低在天间缓缓流淌。阳光仿佛特别的近,光芒从那些白云里穿透过去,焕着扭曲而美丽的色彩,渐渐将那些纯白的云变得更淡,淡到快要消失到空气中,云朵无声息地飘过,迤逦留下一阵阴影,似带着清愁,拂过她与他的侧脸。

面对这个提问,如意竟觉得,比回答关于爱凤姐的一切都难以启齿。

对了,若怀瑞之站出来袒护雪歌,那位娘娘总会有些许顾及吧,正是保护雪歌以及雪歌母亲的最好方法,她不就是这样想的,才还想在宫中见一次怀瑞之吗?

正如怀瑞之打算不再在皇宫中见“绻胭脂”一样,如意也想着,要是下次见面,她已经不再身不由己地待在这个皇宫那多好。

口口声声自称奴婢,拉开距离,她也不欲这般。

她听见他说。

“你既信任我,我就帮你一次。”

【95 桑熙】

子筛选已经结束,尚乐宫在众乐子中挑选中了十一人TT三十人,被分批送出宫外,不日就能遣送回原地教坊。

“女人真是无从捉摸。”

卿鸿涨红了脸,面颊带着可疑的红云,咳咳几声把哽在喉间的茶水辛苦咽下去,抬头诧异地看着对桌的同僚,第一次见这位同僚此等不豫的神色。

“本公子说娶她那姐妹,她不高兴,本公子说娶她,她更不高兴。”

怀瑞之邀卿鸿到家里对酌畅谈,卿鸿来了,但他这个主人的待客之道却不太合格。

“瑞,瑞之,你说什么呢?”

“本公子算是认识到女人的莫名其妙了。”

瑞之最近过得不好,他彷佛被什么困扰了。

上次八仙楼一谈,卿鸿知道他似乎有心事,不正是这样说的吗,瑞之为心事烦心,竟称“病”整月,虽然说起来此事瑞之的口气轻松惬意,满不以为然的样子,但试问世间又有何事,能叫人生得过且过的怀瑞之日夜烦忧得稍渐消瘦,而此时又开始这样心不在焉地胡言乱语。

内阁大学士听闻卿鸿要到府一趟,不知道多高兴,大悦之下,在前厅抓住卿鸿痛快尽情地畅谈,涉及诗经古籍,六书手札,更是抚须撰长书以为,辞甚畅达。皇太子殿下猜得**不离十,在内阁大学士心目中,谦厚内敛,行事恭而不难,安而不舒的卿鸿才是这位大学士理想中的儿子,每逢午夜梦回,这位大学士端视着陪伴自己大半辈子了的夫人,都想着,自己与夫人皆是淳厚守礼之人,怎么生下来的儿子就这么离经叛道,轻疏于道德礼节。

刚才在前厅与德高望重的内阁大学士前辈交谈,卿鸿竭尽所能对之,到走至屋里见了坐在那儿的怀瑞之,卿鸿才从严以听教的姿态中解脱。

扑哧。口干地他刚端起来茶吮一口。就全数吐出来。

然后才有了以上地对话。

“瑞之。你仍有所忧?”

卿鸿言中不无担心。到底关心这位同僚。再挺直脊梁。摆出凛然正色来说道:“你有君可喻。有友可助。卿鸿愿恭听之。”

“那你先告诉我。你跟那千叠楼里地小辣椒交往至何等程度。”怀瑞之侧坐放目远视。正眼都没瞧他。

短呃一声。卿鸿一个措手不及。握着杯子神情窘迫不已。

园亭之内,传来了小鸟振翅的声音,遥望苍穹浮云,亭子阴影黑暗中,看不清怀瑞之的脸。

…………

…………

丽景轩里。

咿呀推开房门,门外有着紫红衣袍的内侍宫女恭候,只见几位美貌少女端坐在桌前正间,已经有丫鬟侍立在两侧,两名梳着宫髻的小宫女替着她们斟茶,低眉顺眼的,见面容慈祥的尚乐宫大人宫和丽景轩掌事姑姑上前,几个少女纷纷起身,盈盈一礼。

“新晋宫娥,见过尚宫大人,见过姑姑。”

“都起来吧。”

尚乐宫满意地点点头,柔声唤道,用柔和的目光巡视一圈这几位神色悦然兴奋的少女。

“你们是我们司乐部的未来,既然留下在皇宫,日后需谨记,多加勤练才艺,修身养心,以精湛高超的技艺,记载我们南江的繁盛富荣,传承万代千世。”

“仅遵尚宫大人教诲。”

再对姑姑颔首,让丽景轩姑姑把众人带离轩里,到各自安排的阁中,宫女丫鬟随侍在旁,几个少女喜悦溢于色,新换上的曲裾长袖宫娥衣装,风风韵韵,举步轻盈,那额间的金色虞美人印记如画龙点睛,更显夺目炫丽。

“今年选留的乐子,天质潜能更佳,万望她们不要失了韧性,放怠惰懒才好。”

感叹着,望尽一片春日最后的暖意,尚乐宫深感欣慰,对身边的丽景轩姑姑笑道。

“尚宫大人这是什么话,全交给老奴去办就是了,老奴定当严厉管教那帮丫头,叫她们不会辜负尚宫大人的一片殷殷期望。”

“那全托姑姑你了。”

“不叫尚宫大人失望。”

不远笑着走过来两位少女,丽女盛饰,一个银红樱桃色窄袖长裙,发髻饰玉梳琉璃钗,一个浅绛色上衣粉蓝褶裙,束双排股银钗,脑后挽着彩带,是方桃譬李,柔美飘逸。

“参见尚宫大人,愿尚宫大人福寿康安。”两位少女行礼。

“我说怎么没能在房里见着你们几个,原来你们早早候在这里了,就等着本尚宫么。”

尚乐宫大乐,呵呵笑道,伸手招来两位少女,把人细细端详,越看越中意,忍不住唤了身边的贴身宫女。“安环,去,把本尚宫年前自绣房按例分得的那些锦缎拿来,本宫送给这两位前途无量的新宫娥了。”宫女安环答道是的尚宫大人,躬身应命,退下去。

“尚宫大人,这怕不妥,我们姐妹无德无能,怎么能收此重礼,尚宫大人万万不可。”那个髻插琉璃钗

一味孤淡漠然,表情未尝变过,而另一位气质淡雅高|前急声就道了,态度不见过分亲昵贴近,恭谨驯良有余,却也贤巧颖慧多了。

“有何不可的,你们无需考虑再多,那些绣房的人啊,还以为本尚宫是什么十八年华,送过来的锦缎丝帛,一年比一年艳丽花俏,本尚宫用不得,赏赐与你们,且还不行么。”

尚乐宫拍拍她们的手,叫她们安心收下这份大礼。

“可惜啊,听掌事姑姑说,今年最好的乐子就是你们同处一房的三个女孩子了,结果最后你们其中有人还是没能留下,本尚宫甚是遗憾啊。”

“回尚宫大人,素素也深感惋惜,要与一位这样好的姐妹分离,实在舍不得。”

倪素素恰大好处地把握尺度。

“怎么是这种时候病倒了,真是不逢时,”想起那位在最后筛选时候病倒了的乐子,是个出色的孩子,要把这样的女孩送出宫外,尚乐宫还是大感可惜。“本尚宫亲自去探望过她,还问她愿意病好后重新再参加一次乐子筛选吗,她倒发誓不会放弃,来年定当再进宫参选。”尚乐宫淡淡徐说,“这孩子,天性天真率直,却也品性坚定得很,本尚宫的确很是欣赏。”这位当了十几年尚乐宫的宫中老妇人看着倪素素,缓缓说道,“就望来年,你们三姐妹真正重聚皇宫吧,到时候,你们是前辈了,要学会多施加关照,可懂?”

“即使尚宫大人不提点,素素也是这般想的。”

素素如是答道,挺巧的,尚乐宫眯起老眼,就瞧清了这个少女双襟上细密的针脚,绣着却是一滚文秀的望舒荷,浅青色的荷花瓣瓣,浅浅的描摹,莲茎精细纤小————倪素素向来爱白兰花,总在衣领袖口等地方亲自绣上一朵娇柔可人的白兰,但某次尚乐宫大人无意说了一句,白兰品级中等,算不得高贵,一枝独秀也多少过于孤清,总不及其他上品繁花。

看来素素是默默记住了,改得倒实在干脆,换下娇柔白兰花,转而钟爱上众称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的“水中灵芝”————那清灵高贵的白莲了。

略微看过素素她一眼,尚乐宫不再说话,只是含着尚有孺子可教也之深意的微笑,继续拍着少女的手背,谆谆切切。

是个果断懂事的孩子。

立于一旁的青容止水看着一切,只觉素素姐实在手腕厉害,再次讨得了这位尚乐宫大人的欢心,怕几年之后,尚乐宫之位,只会是倪素素的囊中之物。

“……”都是冰雪聪明的人,她眉尖似蹙,到底守着宫娥的规矩,乖乖地束手站立一旁。

“桑熙去哪儿了,她还病着呢……”

这样想着,间日一早就不见了那位可怜病得不是时候的姐妹,某个疑窦残存,止水沉吟一会儿,眼眸余角再深深地瞥看一眼巧笑嫣然的倪素素。

素素姐也说过,各侍其主,所谓人各有命,且是算了。

此时尚乐宫才想起来旁边也站着一个出色的新晋宫娥,笑着连把人召至跟前,青容止水的深思终被打断了。

到底,桑熙是去哪儿了,今日直至最后,青容止水还是思索着这个存着无限可能性的疑问。

…………

…………

桑熙站在殿前,紧张得不得了,虽强自镇定,额间还是渗出很多热汗。她屏息凝神,并膝举手平摆与眉前,深深地弯下腰身,伏于地砖之上。

“奴婢完成任务,前来向主上禀告。”她严声低喊道。

“熙儿,你做得很好。”

台阶蔓延而上的宫殿深处,她得到的这一声淡淡称赞,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这是奴婢应分的事。”流连于她的嘴角,那常常被赋予甜美单纯的微笑,此刻冰冷妖娆,一丝一毫,都不似素素止水所见所知的那个“桑熙”。

“你看出什么了?”

她信口说道:“是的,主上,奴婢不负所望。”

“哦,”那朱砂丝帘后面,有人轻轻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乐。

“辛苦你了,未来一段时间,你先留下来。”

“他”下令。

咚咚,桑熙恭谨无比地在地砖上磕几个头,“一切听从主上的吩咐。”

“或许,”泱泱堂堂明亮的大殿,辉映金灿的光芒中浮沉不止的尘埃如繁星,寂寥徐徐,那一束束淡白色的明色,透过雕龙画珠的窗牖倾洒在一块块方正地砖间,桌案上,与高台间,垂玉片金珠的珠帘击撞出清脆震耳的响声,那些镶着金丝的帏与阳光相撞,折射出七彩粼粼的光影,是何等粲然,而殿中人恍若处在梦中,眸角十指,肩背薄唇,因着主人的一时失神,而越发晶莹虚幻。

俊美的皇太子坐于殿上,俯视伏身于地的少女,手肘支在雕成龙头的椅子扶手上。

“无需多久,有需要熙儿你的地方。”

【96 捡拾】

到自己主子身边,丽景轩里少了一个甜美的桑熙,多T尸体。

“桑熙……病死了?”

早在桑熙称病的时候,她就被隔离在另一个厢房,往常姑姑守得紧,说不让这病情传染,轩里的女孩子们要想探望还困难,姑姑正经八百地宣告桑熙得急病今早熬不住去了,还是有很多人不信。“姑姑,怎么能这样,姐妹一场,我们可以去瞻仰桑熙她的遗容吗?”是倪素素与青容止水察觉可能其中有猫腻,才揣着众人跟姑姑商量。

“不行不行,看啥,那个没命享福的丫头,尸体给到去乱葬岗火化了,你们去看也不过见一堆灰,有什么好看的。”

掌事姑姑如是答道,态度坚决。

“手脚倒利落干净,早早连尸首都烧了,我们怕是辨不出什么了。”

新晋宫娥们携手泄气而归。

“只是没想到,是桑熙。”

有谁幽幽叹道,怀疑桑熙的乐子身份,疑她是进宫是另有目的,可惜,居然同一个厢房四个人,除了那个没出息的“绻胭脂“,竟只有倪素素与青容止水这两位货真价实的乐子。

倘若桑熙真是混进来的假乐子,这下子诈死,到底是被安排进宫做什么,在得知桑熙的”死讯“之后,青容止水再沉思一番,不无郁闷地想着,好像除开欺负折磨一众其他乐子们以外,桑熙什么实际的事情都没干。

还那一句,只是没想到,会是桑熙。

老皇帝没改主意地打算。所谓君无戏言。皇宫中再也听不到那忧伤地陶笛声。皇帝去念殿地时间愈长。忠心耿耿地侍卫。贴心地秦少监。陪伴这位隐忍半生地老人。加多了一支粗糙地陶笛。

多年前念殿里地妃。诸福殿里地菊妃以及那位掌督一司地苏尚乐宫。经常挤聚在一起嬉笑练舞。彩带翻飞。加上舞衣长绫确实比繁复地宫装好穿戴。三人都喜简洁明朗地东西。权衡当练舞是一个在皇宫中排遣寂寞地游戏。那时候年轻地皇帝就在一旁席上观赏。所以当再次召见。如意似乎认命接受了成为皇太子侧妃这个谕旨之后。怯生生地泣然提出了要跳出官妓人生最后一舞地时候。老皇帝他沉吟一会儿。搓着手上地陶笛。漠然颔首同意了。

动皇室力量手段都查清了。说着这个叫如意地丫头地确是被楼主当成宝一样。是被自小当成接任那楼地娃娃一般自小九岁开始培养。此番皇帝将如意生改了命数。所谓当了皇太子侧妃。日后自然跳舞就只可能跳给皇太子看。倒于柳怡宴最初期待地初衷相悖。老皇帝心疼归心疼遗落这个千叠楼里地自己血脉。还是不会事事顺着那孩子来。所谓父亲。在老皇帝眼中。该是能大手抚平孩子们道路前地障碍荆棘。并同时安排好孩子们一生命运地男人。

“宫中人多口杂。人心浮躁。你且张开眼好好瞧。纠缠地利害关系。孰重孰轻。很快就能分辨。”

老皇帝和皇族李氏一派。乐正氏皇后娘娘以及皇太后为一派。皇太子是被两派一起眷顾地。在深深宫闱之中。皇后娘娘之下。董嫔与华嫔又自成一派。势如水火。丽景轩里地尚乐宫大人站得高。端着永远支持皇后娘娘地架子就可。委屈地是下面地小鱼虾。雪歌就是典型地在权力两势争斗中被牺牲地小人物。

老皇帝毕竟还是一位冷血手腕地皇帝。他一声令下。苏嬷嬷被赦免一切罪行。再无需待在荒凉地暴人库。眼前正跟着如意。以及一脸铁青地爱凤两人。在爱凤原处身地殿宫里。

几日未曾踏出门外,只有宫人为她们送上一日三餐与各种用具,收到指令说这个面目有可憎疤痕的老妇人,以及那个不知名额间有乐子印记的少女,两个是即将配合蓝采班的爱凤姑娘,一起于万寿大典御前献艺的,一想到这个,那些宫女太监无意不毕恭毕敬,尽力服侍,送过东西就连忙轻声关门,未尝试过往里面多看一眼,就怕打扰了她们练习。

凤所处的殿宫偏僻,是皇宫中比那些冷宫稍好一些的地方而已,好听的是清幽安静,有利于爱凤她练琴习艺,说难听了就是到底看不起她这个民间的卑微女伶。由此,若是有上头人刻意隐瞒的话,这里消息闭塞的宫人们倒实在不甚清楚,整天冷冰冰板着脸给爱凤说教的老妇,和坐着偶尔爱走一会儿神的清秀少女,一个原本是在暴人库生活二十多年里的嬷嬷,一个是刚完全得罪了皇后娘娘一派,在宫中已经无处容身的千叠楼乐子。

“说那么多做什么,我不需要你这个老太婆教训。”

苏嬷嬷正给她们两人捡拾分析一顿宫

,爱凤嘴唇发出啧的一下,开口打断了话,脸还黑黑她发脾气毁去了一架琴,谁知道这个不知到底叫苏什么的死老太婆居然就给她脸色看,整天地冷言冷语教训她。

“我是疯了,才会选择与你们合作。”不止一次,爱凤不无气愤地咬唇说道。“我爱凤可不管,即使是死你们也要负责保全我的名声,还有既然保证说了让我成为皇太子侧妃,就一定要做到,还要做得最好叫我满意,要是办不到的话,我为你们是问!”每个字都好像被狠狠用两排美丽贝齿咬过才了出口,她跋扈得像一只仰头张大彩尾的傲孔雀。

“你想一劳永逸,飞上枝头,又不想冒险吃苦,井下的蛤蟆都比你这女伶有见识。”

苏嬷嬷冷哼一声。

蓝色轻纱后面,爱凤瞪圆了美目,“你这个死老太婆,说什么?”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指死死地指着苏嬷嬷,愣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被蓝采班里担任宠着爱着过来的,即使是进宫来过日子,也是一大堆卑颜悦色的宫人伺候服侍,怎么受得了这种讥讽,她忽而冷笑不止,“你放肆!即使是现在,我爱凤也可以有办法扒了你这个老奴的皮拆了你的骨头,你且最好对我恭敬听话一点!”

“真以为自己是皇太子侧妃了。”苏嬷嬷面无表情地继续嘲讽她,那眼神不是看着个人,是看着个无可救药的败类。

如果如意当初在暴人库不是靠自己努力争取,估计现在苏嬷嬷对着她也是跟对着爱凤同一个表情态度,这位老妇人曾是奇葩尚宫,如今也是脾气不改,爱凤是民间女伶中的别类,如意更是特例中的特例,可好,这一屋子里老的少的都是世间万里挑一的异数。

自从老皇帝跟皇后娘娘割破了脸之后,宫中好像乌云骤散,魑魅魍跟着队儿,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

皇帝把如意以及苏嬷嬷送到爱凤这儿来,是明摆着要护了,皇后娘娘开个什么妃嫔聚会,也要对着干,华嫔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拿雪歌的母亲威胁雪歌,好不是背后皇后娘娘在撑腰支持着,幸是雪歌早跟如意坦白一切,已经站一线的事情没暴露出去,明里暗里就骗着华嫔以及皇后,不然眼见华嫔这一出没效果,皇后娘娘怕真忍不住做出疯癫来,到时候乐正氏皇太后压得住一次,压不住第二次。

“白妃的诸福殿呈上去的贺礼名单里面,的确该有一幅画。”

苏嬷嬷宫中的老人了,倒知道得比如意雪歌等人清楚透彻。

“白妃年轻的时候就爱收集名画,她收集多年的画都放在一个地方,大约到时候会从中挑出一幅来呈送给皇太后吧。”苏嬷嬷淡淡地说道。

才与怀瑞之说着,回头听到苏嬷嬷这样陈述,如意当天可是好一阵子傻愣,加之更气闷。

直到现在,每当雪歌问起当天与怀瑞之大片地谈了一些什么,如意还是吞吞吐吐。

“话说宫中女人的地位高低,都是来源自那个坐于龙椅之上的男人,能越过瑞宁宫的那位,直接对上南江皇帝自然是好,”拍掉如意姿势不正的手上动作,示意叫爱凤继续弹奏古琴,苏嬷嬷一边漠然说下去,期间阴沉着脸。“后宫中的女人们斗,素来不拉上别旁人,但凡是有例外,楼里菊的孩子原本打算不错,也考虑到了乐正氏一族这个存在的干扰,提醒如意你这个蠢丫头利用一下那个乌兰国的大师。”

如意曾问过苏嬷嬷,为什么楼主能跟乌兰国搭上关系,为何应当从未离开过京都的楼主目光如炬,一下子就看出那个金禾兮赠予如意的手帕上图案,会有别样深意。

“你们不要跟我说这种东西,什么菊妃什么楼的,我爱凤一律听不懂!你这个死老太婆,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凤爆发了。

空有美貌与野心,自以为是的草包,苏嬷嬷对爱凤的评价如此刻薄,最大问题是,即使是想帮爱凤,如意还是反驳不得————事实总是令人生气的。

“那好啊,你跟我说那个什么菊妃认识乌兰国的清禅大师?你倒拿出证据来,哼,”爱凤她摔东西尖声说道,面上的轻纱剧烈抖动。“大话谁不会说,常年在关罪人的地方生活的无知老太婆。”

苏嬷嬷冷瞥她一眼,压根不会理会的样子,望此景,如意只一笑,旋即沉默。

嬷嬷说过的话,大可用来答了爱凤的质问。而当初回答如意的问题,嬷嬷一句意味深长,留藏七分,直至令人不由深思下去,越陷入越是顿感到青天白日也也渗着丝丝悚然。

“我跟你说过,当年……进宫以前认识很多人。”

【97 精昌(上)】

那个是海兴国的使者,海兴国与我们南江隔海相望,国了,南江一直想学他们的造船术。坐一边大笑肚子大像弥勒佛的那个,是洛国的使者,瞧清了他的胡子了么,他们那里的男子除了忌日婚嫁,从不刮胡子。”

爱凤现居的殿宫与招待各国使者的地方相近,鸿胪寺的官员们常要在这里行走,时常也会找爱凤听琴,反正皇帝没有禁止,苏嬷嬷与如意也不再是罪人身份,这下趁着机会,苏嬷嬷要教导如意各国文化,就带着如意到了这儿,一边介绍。

“精昌国来的使者你看不到,那是个女人,精昌是个殷实而富庶的小王国,国家在西北方绵延数千里的大沙漠深处,还有着自己一套文字,我们南江花费数十年才与这个王国建立外交,他们国家的国主同是个女人。”

除了乌兰国的清禅大师经常被皇太子殿下邀请至青宫,其他国的使者们也不会整日待在房间了,有南江官员们不时举办的宴会筵席,及各项娱乐,过得轻松自在之余,各国代表聚集一堂,谈什么都容易,常见这些在各国担任重任的使者们一起走动,或许待这次南江盛典过后,又会有几个国家宣布建交结盟。

“过去三十年,我们南江国这位皇帝即位的时候,也是今日这种场景,那时候菊初南在宫外,顺道认识了些人。”

苏嬷嬷一个宫中随处可见的老嬷嬷,站在这殿里各国使者看来也不是稀罕事,也不会多在意,而如意额间的乐子印记未消,她梳下齐额的刘海,把那个金腕轮藏起来,从爱凤那里借了一套朴素的宫女装,倒混得进去没叫人起疑,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宫女。“这些是她后来跟我说过一遍,现在我一个个对上号,跟你转述。”亏苏嬷嬷记忆这般好,几十年前听说过的事情都记得。

“那这个是哪个国的使者?”

如意扶一下屏风,拿着块布,有宫女太监路过就装着在努力擦拭的样子。

她指的是不远那位男子。

很显眼的样子,年约近三十的男子,身穿很古怪能遮住全身的曳地长袍,长袍的领和袖开口部分都相对大一些,袖子很长,袖轴左右缀悬着一颗小孩拳头大的翠绿玉珠,吊猩红色穗子,看不清脸。

“那是精昌国使者随从。”

精昌国是沙漠之国。这种长袍是那里人人穿地。当在沙漠里外面地风吹到袍内。能迅速蹿遍上下。将身体散发出地湿气一扫而去。与此同时。由于皮肤都被宽大地长袍遮住。阻挡了日光。而灌满长袍地空气又起到了良好地隔热作用。因而使人感到凉爽、舒适。那个男人侧过脸来。好像发现了什么。有几个国家地使者靠上来了说话。男人一直微笑听着。启唇说话。传过来。听着里面带点绕口异地地音调。

“只是个随从吗?看起来不像。”

“那个精昌国古怪一些。是个女王当政。走出地女人都不太容易相处。其他使者们都不敢惹那个精昌国女人。看起来是什么事都只找这位随从。”看一小会儿。苏嬷嬷让如意看。一个一样穿着宽大长袍腰带镶满宝石地女人走过来了。女人大步朝男人走去。

“这个是精昌国使者本人了。”女人说了几句。却是用他们精昌国地话。旁人听不懂。那随从男人仍在笑。点点头。然后那女人环视一圈。低头间伸手解开了捂着脸地纯黑色纱布。现出来地脸很年轻。鼻梁两边全纹着细密狰狞地图腾刺青。两边脸都有。倒只有那双眸子是能看清楚地。一目了然地。里面映着沙漠蝎子后尾倒钩一样地寒光。是个厉害地女人。

那个男人脸上也全是黑色地荆棘藤状刺青。任谁第一眼看。都只能记住这诡谲怪异地刺青。实在要说男子模样。倒真是没几个能记得全。

“那个随从看起来像是精昌女使者的人。”

精昌国女人带着自己的随从走了,留下几个神色窘然的他国使者。

“又是海又是沙漠,我们南江国有路通向这些国?”

“有一条古时开通的,给那些逐利的商人渐渐扩大,现在固定下来了,每年都有商旅带着我们南江的瓷器丝绸拿给这些国贩卖,菊那家伙曾说过,如果不是被选进皇宫来,她原本是打算组建个商队在这条路上走一走的。”

如意窥看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看那奇装异服,展露的异地风采,眼角跳几下。

“到哪儿都有玉石之路……”玉石之路,即后世统称的丝绸之路,若南江不是逢连年与北辰开战,国土资源有限,可能比如意记忆中繁荣开明一般的盛唐时期。

“蠢丫头,你要学习的是从胡朔传入

,参考他们的舞蹈风格,最好一样样弄懂他们所独有T百家之所长。”苏嬷嬷说道,“听说精昌国里的人擅长跳一种叫祝夜舞的舞蹈,我希望你这个蠢丫头去学习一二。”沉思片刻,盯着来来往往笑容可掬的使者官员,苏嬷嬷淡淡地补充一句,“虽然传闻那是男子跳给沙漠月神的。”

…………

…………

“怎么不能把诸福殿那个宫女也一并接来?”

雪歌独自一人继续留在诸福殿,说是华嫔坐不住一句找了她几次问进展了,雪歌照实答说找不到那贺礼名单里的画卷就对了,还能拖上些许时间。

虽说怀瑞之答应了帮忙,但看来他还是没有动作,不知他是什么心理。

“雪歌按着苏嬷嬷你建议找的地方,去找白妃娘娘的藏画了,她说找到就会来找我们。”雪歌明面暗面都是站如意这里了,好姐妹来探望乃日间平常,念华嫔不会起疑。

“找到又如何?”

“找到……找到的话,再要一点画具,我大约能临摹一幅出来。”如意舔一下唇。

“不做正事。”

对于如意拥有临摹名画的能力,苏嬷嬷不愧为老一辈宫娥中的奇,只表现出这种极其不屑的态度。

“你这舞不行,那个草包女伶配合不好。”嬷嬷又说道。说起近日练习,苏嬷嬷对爱凤实在有意见,在一位南江皇宫前尚乐宫面前,爱凤的琴声歌喉可以存在百般缺陷与不足。

“还有些时间,全拜托嬷嬷就是。”

“本嬷嬷不教朽木。”

…………

…………

好吧,意思就是一直被骂成蠢丫头的如意还在苏嬷嬷眼中不算朽木了,把事情往好方向想着便算,如意没瞧算出手边这个屏风全部数据,蓝采班的人在外面走过来,她连忙掩面。

“听说你曾冒名去招摇撞骗了?所以才结识了那个草包女伶?”

苏嬷嬷一向口中不留情。

“很好,有胆魄,不怯场。”说起那次如意冒险替代爱凤赴宴,一边的爱凤当然是气愤难当,而苏嬷嬷听完缄默半天,竟赞了她一句。

不过下面就是一针见血。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那晚夜宴你稍有差池,毁了菊她楼的名声形象,即使是你师傅怜悯你把你送进宫来,我会第一个送你去瑞宁宫。”

待蓝采班的人走光了,如意舒一口气,眼前竟站着个叉着腰的女官,她一愣,眼角余光就见苏嬷嬷已经一个人漠不关心地背身走开了……

竟然看到有在自己眼皮底下偷懒的“小宫女”,这个女官是对着如意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直厉声问如意是哪个姑姑带着的人。说起姑姑,如意想起丽景轩的薇玲姑姑来了,念着这位温柔善良的大姐姐,我是薇玲姑姑带着的,她顿时神色一黯,就这样回答,女官听了好半会儿没反应,薇玲,是丽景轩原来的那个姑姑么,她怎么会**你这种惫懒粗心的丫头。

爱凤怕在她殿里焦急地等人回去了,虽然苏嬷嬷好像先回了,但这才是最糟糕的。如意听着说教,等着转身走人。

“正好,你给我把这些香料等物品送往我指定的地方去。”

叮咛如意言行举止不许有失,这个女官再打量如意一番,确定如意的确是把话听进去了,就推如意一把。

“哪位宫中贵人会需要这些东西?”

羊毛脂、冰片、高岭土、方解石粉、滑石粉、香精香料等,堆高摆满满一盘,捧着看,如意只知道这种东西混在一起只能做成胭脂宫粉之类的,是哪位来国的使者要用?

“废话,除了那个精昌国使者,还有哪位使者是喜欢这些东西的女人?”

想来精昌沙漠大国,很少见过南江这些细腻的妆品,那位精昌国使者一见就爱疯了,天天要宫人往她那儿送,还要原料回去,想怕是欲带回精昌研究。

“快快送去,那位可惹不得,稍有不顺可就喊打喊杀的,丫头你当心。”谁让如意不够千娇百媚,长着就是一个任劳任怨的丫鬟呆脸,不就送个东西,现在如意要把手上托盘里的香料扔掉怕太迟了,也不能交给别人,踏节节升的台阶进后殿,过出檐芜廊,暗棂暗柱三大开间,转过曲折幽深的柱廊,敲开雕花厚重的大门前,她掸了掸刘海,确认它们完好地覆盖着额头。

出去时候她又看见那个精昌国使者随从,男子一袭宽袍,袖轴的翠绿玉珠随行步而轻轻摆动,他脖子上多了三道抓痕。

【98 精昌(中)】

不要再给我添任何麻烦。”

半日里,爱凤任凭服侍她的宫女伺候她,还装着谦和端庄的淑女模样,小意不愿意多走一步,多说一句话,更不会随便打骂宫女们,老老实实呆着,就怕坏了在别人眼中自己苦心维持的良好印象。见着跑回来的如意,她隐忍着不发,待遣散了不相干一众宫人后,她才狠目一瞥,手一横摆排推飞了手边的玉梳粉盒,拍案几冷声说道,看见如意那一副宫女丫鬟的打扮,爱凤她嫌恶地横批一番。

爱凤带进宫中的衣物饰品,在富丽无边的皇宫中海是稍显逊色了,她犹恨无奈何,转念就去了那些过于艳丽的衣饰,把压箱底的朴素简洁衣裳拿出来,发髻也轻易不饰簪花发钗,将净素的妆容延续到底,也的确有效,这一下果真骗过那些庸俗的官员们,给她博得个性情淡雅高洁的美赞。

“你看什么呢?”她一手支颐对镜修饰那精致的淡妆,见如意在镜子后面,就拘谨而又愤怒。

想当爱凤又给苏嬷嬷气了半天,不然脾气怎么这么差,如意见过那个精昌国使者随从,想着除了那个精昌国女人,还有谁有本事在这位随从身上留下伤痕,就不清楚那个精昌国女使者为何发脾气,在南江国,只有性情暴戾的丈夫殴打妻子妾姬,哪里见过大女人出手打伤人的,那个精昌国女人怎么样恶毒的指甲啊。

“爱凤你打男人吗?”

娇艳欲滴的红唇因惊吓而微微张开,爱凤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以为眼前人疯了。“你疯了,打男人?我没有弟弟。”好像除了是亲生的年幼弟弟以外,南江国的女人绝无打男人的可能,问南江的女人会不会打男人,几乎等同于问一个南江女人会不会出嫁后偷男人一样无稽。

即使如爱凤之类差劲的女人,也懂得无论亲疏都是女卑男尊,即使是教训不懂事的男奴才,她也不会亲自动手打。“那个精昌国使者脾气要多坏啊,比爱凤你有过之之无不及……”如意感叹了。

见了那位精昌国随从,她可不敢上去,就睁眼躲在廊柱后,看着那男子修长的身影经过视线范围,

翠绿荧荧的玉珠惹人注目,顺着日光折映出恍如碧水流动的萤光,如意一眼看看出那该是绿到撷取世界上绿色的顶级,世界上最美最艳的帝王绿玉,还那么大体积,看来精昌国盛产玉石不假。加之粗粗见过那个精昌国女人,她的腰带上宝石也粒粒世间精品,放到南江绝对是一掷千金也难求,如意倒明白了为什么南江要耗去无数时间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一定要与这个沙漠之国建立稳固坚定的关系。

“难道你们官妓有嬷嬷教你们怎么打男人?在床上?”

爱凤古怪地盯看她。口气暧昧。

“……”如意口干扶额。

想起一些野巷勾栏地艳色传闻。踟蹰想了半晌。爱凤动作木然。扭捏一下。竟拉着如意。

“你们楼里教这个真地有用吗?”眸中折射地全是慑人计算。

“好。我也要学这个。”

…………

…………

如意绝对不敢告诉苏嬷嬷,自己无意中把千叠楼败坏成什么形象。

“我怎么觉得不对劲。”爱凤搁置了琴,随便拿了锦套就盖上,闷闷地坐了一会儿,摸着香檀木座椅滑腻的把手,越看越喜欢。刚在皇宫中见到如意,并悄然谈妥了合作之后,爱凤曾试着问过如意,她如今身处的殿宫跟后宫深处那些妃嫔娘娘的殿宫比起来,可有高低区别,如意答得客气,说妃嫔娘娘们的宫殿里有一众宫女太监,每月还按例修葺维持鲜亮新貌,自然比这招待爱凤的宫殿精美堂皇一些,这般被比下去,心高气傲的爱凤却不恼。

“人家那些是血统高贵大门大院里出来的娘娘,爱凤什么身份,现在比不上就是了,未来可就未必。”真不好形容爱凤的性格想法,她比对着锦奁里的一只玉镯与缠丝金钗,“跟她们比起来,我爱凤不过是出身不好,等我嫁入皇族,住的穿的定是最好的。”

她又问:“你说的那法子,到底有多少把握?”

“四成吧。”

“四成?”爱凤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么少?”

“五成我会失败,继续被强迫留下在皇宫,六成你会成功,顺便留下来的人还会捎上一个女伶蓝爱凤。”

如意留不留下来,爱凤才不关心,失败是如意一个人的失败,所以如意至始至终才说,这对爱凤是没有坏处的。

爱凤不屑地说道:“只有你这种天生贱命的家伙才会不愿意留在

中,偏偏要出去当个贱籍的官妓,”说到一半,她呀脸抿唇责问。“那哪来的算法你算,就变成了四成?”

一会儿功夫后,如意耸耸肩,笑了笑。“那是我的算法,不是说了吗,按爱凤你的……可以有六成了。”

不日雪歌到这里来了,看起来憔悴,说找到白妃娘娘贺礼单上的名画放置的地方了,在诸福殿白妃娘娘的寝室里面,打听到了,跟随白妃娘娘多年的老宫女道说白妃娘娘的确有意拿出一幅来献给皇太后,最近常常把画拿出来看挑,似乎渐渐有了模糊主意。

叮咛雪歌万事小心,如意当着爱凤的面上,对雪歌就保证说道了。“雪歌你别担心,怀大人定帮你救出母亲的,还有,若是成功的话,这位蓝采班的女伶爱凤姐可以把你要到她身边当贴心丫鬟,到时候你远离华嫔远离后宫争斗,当安全很多。”跟爱凤谈的时候就说过了,爱凤也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她侧目看雪歌,从脸蛋到身形,认为这个小宫女威胁不了自己,才娇声哼一下,算承认上面这个说法。

若爱凤真当上皇太子殿下的侧妃,她背景单薄,伸手向后宫要一个小小宫女当贴身丫鬟的,也是容易的事情,即使不说,怕皇族也会安排,加之如意手上还掐着爱凤的把柄,多少能让爱凤使唤人来会有忌惮心。

如意爱凤两人互相学习,如意向爱凤学奏琴,爱凤暂时摆低姿态也不甘不愿地向如意学舞,但如意毕竟跟两位厉害的贵篁学琴艺吟歌五年了,到后来到模仿完毕爱凤习惯的指法动作和高歌的连音转音时机,她已经发现实在没什么地方需要向爱凤学。所以日后更多的是爱凤铁青着脸在苏嬷嬷与如意的指导下习舞。“我不信,你居然……”在第无数次听到如意用温柔缱绻的嗓音吟唱《蒹葭》一曲,爱凤被打击到无以复加,恼羞成怒下直接欲将如意挫骨扬灰,她也终于知道,那夜京都府尹的宴上,如意是怎么假扮她来蒙头混过关。

“能歌善舞又有何用,嫁个贵人依傍得棵大树乘凉才是正道,你该一辈子当个贱落泥里的舞姬歌姬。”

爱凤气愤地诅咒。

“谢谢,你是第一个赞说我能歌善舞的人。”【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如意只有这种淡定的回答。

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是一样的道理,人又不是傻猴子,时有宫女太监带着储绣房的人来替爱凤度身订造到时候在御前献艺的一身打扮,得了皇帝的令,人家也敬业地给如意订下了一套,看储绣房的人一寸一寸度量,精打细算地,好像舍不得多用布料的样子,如意疑惑,探问过才知道,此番为她们两个定制的衣裳肯能刚会用到地方上贡到皇宫的珍贵稀有绸缎绫罗,连后宫的妃嫔们也很少有人能缝制这么一身,原本爱凤是绝没这个待遇的,但皇太后没想到的是她的六旬万寿会引来这么这么大的阵势,爱凤可变成了要在各国使者面前献艺的南江女伶,皇太后不得不重视。

又见那位精昌国男子,如意实在没料到自己与这位异国使者随从这般有缘,她每次被苏嬷嬷带着去观察各国不同使者的收回,她都遇上了这一位。

那个男子脖子上的伤痕好像只有如意一个有幸看到了,第二日他不知涂抹了什么特效膏药,或是打了什么粉脂掩饰,已经看不出什么伤,依旧跟其他国使者交谈,带着不变的微笑,以及那颗绿光流旋的完美帝王绿玉珠。

“娃娃似的小宫女啊,那个,地方好大,茅厕怎么走啊?”洛国的大肚子加大胡子使者被一堆随从簇拥着,醉醺醺走过来,身体摇摇摆摆,打个满足的饱嗝。

又被错当成宫女,低着头夹着嗓子,如意回答道:“尊敬的使者大人,请往那边走。”可能是刚下过什么喧闹无比的宴会,使者们陆续经过她身边,身上或多或少带着酒味与女人的胭脂香味。如意侧目后退到角落去,就看见了那个精昌国的男子拒绝了一边宫人的帮助,身体力行扶着醉倒了的女使者大人。

“阿勒……阿卜杜勒阿勒夫……”被抱着的女人像只温顺的小猫,低声迷迷糊糊地喊着,头伏在男子的肩上,宽大的袍子将美丽妖娆的黑色刺青交缠一起。他们精昌国的话极其拗口,吐出来像一首粗狂动听的歌,如意可听不到。

那个男人一怔,停下脚步,侧颈深深望着酣睡过去了的女使者。

原来喊的是他的名字。

【99 精昌(下)】

阿勒,不要去理那些猪猡,你只许看我……”

“阿勒,待在我身边。”

“阿勒,唔……”

精昌国女使者是个性情极其霸道乖戾的女人,估计看不敢南江国这女人地位完全低得不如精昌,这位待在这儿感觉身心的不满与不适,反正是各国抢着跟她精昌国交易,她本身倒十分不在乎,她不搭理其他使者们,还处处把随从绑在身边,半刻看不见人就发火,对着殿里的宫人用精昌国的话一通乱骂,拿出缠在腰带边上油光闪亮的鞭子甩在地砖上哒哒地狠响,情绪激荡之下甩得棕黑色微卷的发狂乱地飞舞,她对男人的态度尤其差,如她所说,她就把这些人看成猪猡了,说不得是不是精昌国的习惯风俗。

唯一叫她另眼相待的,只有阿勒,唯一的阿勒。

精昌国女使者名叫摩娅,整个姓氏太长了,不好说,她本人也认为南江这里的人没资格称她的姓,也就乐意翻译官员们称她叫摩娅,不像南江,闺中女子的闺名是绝对不告诉陌生人的。她反而不乐于旁人跟阿勒说上一句话,就恨不得把如帝王绿玉珠一样耀眼堪比月华的阿勒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不让任何人发现。

这跟南江国的传统又太不一样。

阿勒看起来比摩娅年长一些,他回应她,拉起宽袍的帽子给摩娅她套上,摸她的脸颊,亲吻她的额头。摩娅好像满足了,趴在他身上。

日日宴会日日新,这些使者们都习惯了,第二日,摩娅神清气爽的样子,脸上的黑色刺青让人看着能眼花缭乱,殿里的宫女们都在猜,这东西是怎么纹上去,可会疼,那些早晚给她打水洗澡洗脸的宫女还在打赌,说她会不会是全身都纹着这东西————如意到底弄不懂这帮宫女们打赌这个有什么意义,到亲眼看见几个宫女眼巴巴地看着阿勒从面前经过半晌回不过神后,如意才恍然大悟,敢情她们在隔山打牛,所谓求一得二。

偶尔摩娅兴致高来,喜欢拉着阿勒坐在芜廊,倚着阑干花窗,用精昌国那种话贴着脸旁若无人地说话。

那个叫阿勒满脸刺青的男子,总默默地行走别人眼中。

在很久之后。如意偶尔间才知道。所谓阿卜杜勒阿勒夫地精昌国语言中。是指被上苍眷顾地智者。

…………

…………

宫中无小事。进宫以来一直安分守己听话可人地董嫔这次闯祸了。具体事情如意弄不清楚。只知道该是董嫔后头给皇后娘娘罚在华璠殿禁足一个月。华璠殿顿时变得冷清。听说华嫔还去踩过几脚。想不会是去对薰嫔说什么好听地话。她们势如水火又有遗落地恩怨。“董嫔娘娘这番大意。不知道还能不能翻身呢。华嫔娘娘可得意了。见着皇后娘娘天天往皇太后那里跑。她就做主天天在锺辰殿跟那些原本巴结着董嫔地妃嫔们赏花聊天。”服侍各国使者地时间不多。大多时候人都给南江官员们邀请出去赴大小公私地宴了。消息灵通地宫女就闲闲说着后宫墙里最近发生地事。如意不想听也听了。

说是董嫔一次一个人逛御花园。给华嫔一帮人逮住了奚落羞辱。一旁守着花园地护卫宫人莫不敢言。眼睁睁看着十六岁地董嫔被推了一下。后来董嫔扭伤了脚踝。到了瑞宁宫皇后娘娘那里。却事实黑白颠倒。全莫名地成了是董嫔地错。皇后娘娘余怒未消。董嫔更是凄凉。

薰嫔……

如意默默地退出越聊越忘我深入的人群。

她时间长了也抓到些窍门了,其他宫女们过来搭话就说自己是爱凤那殿里新来的,爱凤整日练琴,少时需要人在旁,她穷极无聊才常偷到这里来,宫女常见着如意出入哪儿,也就信了,一旦有女官嬷嬷们什么走过来,她就躲着,躲不着报几个认识见过的女官名字蒙混一下,要是那些使者们过来更好糊弄,他们绝对分不清这南江皇宫里各等级品阶的宫人。

对着人号入座认清了各国迥然不同的地理历史文化,苏嬷嬷也没什么好教如意,只让如意时时往这里走走,观察那些使者们自带来的舞姬乐工们,最好能跟他们搭上,了解多一些。去跟他们拉关系啊……”如意窘然。

苏嬷嬷一旦沉下脸,如意就得灰溜溜地马上滚去“拉关系”。

异国那些舞姬乐工们对于如意这个分外热情的小宫女很是欢迎,各国舞者乐者乘此机会欢聚,哪里会放过这大好日光,要似铃

乐器的铎舞,表演男子猛锐气概的巴渝舞,还有向神意的巫舞“摩诃兜勒”,彩妆锦绫的舞姬踏响着脚踝上的金铃,脸画上各具特点类似鬼神的纹案,一遍遍在如意面前跳起舞来,乐工时而会弹吹一种名为筚笋与里尔琴的乐器,如意甚至看到了竖琴的雏形。

“这场景我好像看过。”

如意她分辨一下,才恍惚记起来,前世她跟着教授学考古学的时候看过的文献资料上,似乎曾出现过类似的画面,那些陵墓壁画,古籍残片,遗迹留痕,一下子好像在她眼前活过来。

我不再是那个孤僻的考古学家书如意,别搞错了,她看着欢腾的人们,顷刻就也拉着坐下来跟着一起拍掌击节,或许是混着乐声吟几句自己都不懂的歌。

羞人啊,也有偷懒好奇心旺盛的宫女们过来偷看,胆子小的躲在角落,透过捂住双目的指缝儿瞧看那些舞姬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有如意带头,她们也不怕这些模样奇奇怪怪的异国家伙了,有时还会在一边笑着鼓掌,少了后宫妃嫔争斗,这里干净没有多少利益纠葛,人也平和很多,至少目前没人说要整天对着如意冷嘲热讽或是恨不得推她去死的,当然,这里人不太清楚如意身份也是能这般和平相处的原因之一。

奇?“这是什么玩意儿,不堪入目。”

书?精昌国那个古怪乖戾的女使者摩娅某次撞见了这种场景,分外看不起在场的所有舞者乐者,还用某种类似炫耀的口气说道。

网?“我的阿勒向沙漠月神跳舞的时候,沙漠里的狼群都会不再追逐猎物而安静伏地。”

没错没错,是你的阿勒,一定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不要炫耀了。

摩娅记忆力却是很好,她记得如意是送给她那次一盘子满香料的宫女,立马高兴了。

“是你,小东西,”她以为既然是不选往常熟面孔的宫女,反而特意选是如意这个宫女送来东西的,那如意定当是懂得了。“太好了,你教授我怎么做那些鸭蛋一样圆圆块状的香粉膏,我要把这香粉好东西带回精昌去。”

油光闪亮的鞭子别在摩娅的腰间,在如意面前晃着晃着。

那些妆品贡粉胭脂,都是各地专门采选最好的一家采集制作送进宫来,当然有神秘的秘方,可这倘大的皇宫,当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吧?

霸道的精昌国女使者才不信。

“最高的技艺当然会掌握在权者手中,小东西你不要妄图欺蒙我!”

跟她说不通,完全说不通,就跟对牛弹琴一样,如意又不能闹大到女官或是管理整殿的少监公公那里,否则她假扮宫女混这儿的事可能就要被揭穿了。

幸是如意的确知道一种宫粉的制造方子,那是某文献不经意提起的,她碰过那些材料,顺着听摩娅形容一下东西样子,就记起来了。传统采用鲜花熏染冰麝定香工艺精制,具有轻白红香特色,粉质细腻柔滑,可那需要特殊的工具环境,不当是有材料就能做的,如意仔仔细细跟摩娅解释说道,摩娅原是根本不信,只当这个南江小宫女在耍把戏,拉着如意去给如意油一堆原料盯着要如意现做,如意苦心耗尽,还写下一个详尽的制造方子给她,摩娅才半信半疑地放过如意。

能出使到南江来的自当是国中厉害人物,哪里会有一眼看简单的,肠子不多几道弯儿那就是假象。

如意可没漏看了摩娅眸子底下一闪而过的极亮残光。

摩娅就在试探着压榨她,装着粗暴霸道的样子就顺利逼出这么一个方子来,而不用付出任何交换的代价,摩娅真会算计,哪里是那些他国使者口中暴戾简单的精昌国无脑女人。

宫殿就那么大,那个叫阿勒的摩娅随从男子就在如意视线范围中出现,一个人的时候他很少说话,仅仅是站在那儿,就是沉静成一道风景。

阿勒,阿勒,如意全部知道关于这个神秘男子的,仅只这个。

时间已经到了储绣房制好的衣裳,拿来给爱凤与如意试穿,看哪里可以修改完美,储绣房捧来的除了华丽的衣裳,还有一个吓着很多人的信息。

北辰国,好像有意挑衅一般,居然也派来了一个庆贺南江皇太后的使者。

“这下御前献艺,就成了捅马蜂窝。”

爱凤呆坐片刻,直直望着苏嬷嬷与如意。

【100 恶客】

辰国光明正大地派出使者,所谓两国来往不斩来使,神欢欢喜喜装着也把这位北辰来的这位大神迎进皇宫来。

有幸如意见识到了这一位北辰来使的风采,一个瘦小的老头子,两撇小胡须衬得一脸尖酸刻薄,腰裹着白狐皮样式的腰带,趾高气扬地,那刁钻口气,藐视一切的眼神,分明是个来找茬的。

北辰国最初由游牧民族聚集建立,厌倦了每年随水草转移游动放牧,过长期无固定住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北辰人民在马上建立国家,最初的健舞都是由北辰流传入南京来,国立于北端酷寒贫瘠之地,北辰眼红南江富裕的田地肥沃的土壤,每年冬趁机入关扫荡,烧杀掠夺,难得北辰国皇帝脸皮实在够厚,年年掠夺年年再来,又把握微妙的分寸不赶绝了逼得南江边关百姓人民们,活像在残忍地圈养一群年年长好白毛的肥羊。

这个北辰来使在大殿上肆无忌惮地胡言乱语。“本使带着我们北辰国的诚意而来,尊贵南江皇帝,我们北辰希望借此契机与你们商议和好结盟之事,日后两国化干戈为玉帛,亲如手足兄弟一样,你们南江国常自诩泱泱大国,国君的心胸如这片土地一样的宽广,想来不会介意过往那些点滴小摩擦恩怨。”

真乃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所谓的微不足道小恩怨小摩擦,亏这个北辰使者糟老头说得出来,实在无耻至极,可惜南江的镇国将军还镇守在边关,军部的大人头不在皇宫,否则软弱可欺不识边关深重积怨的南江文官们即使愿意饶人,下一刻可能就见着某位将领锵地抽出佩剑将这个北辰使者的头颅用剑砍下。

人来的时机正恰好,若这位北辰国使者来早了,没准南江国弄一出暗杀,然后趁着其他国的使者未能入京的时候,大可宣布从来没什么北辰使者,北辰吃个暗亏,而现在再过几日就是盛典大开,各国使者早聚集一堂,众目睽睽之下,招待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南江国再大的仇恨也要需先放下。

华嫔私下约见了雪歌,指她办事不力,还往诸福殿安排人,整日盯着雪歌一举一动,起伏浮沉过,华嫔最喜赶尽杀绝,不放过一丝利用陷害旁人的机会。当时雪歌即吓得跪在华嫔前,泪如雨下苦苦哀求,不久华嫔暗中弄一次让雪歌与娘亲见面,可怜的母女久别重逢,只是雪歌母亲实在虚弱病重。

原是皇后娘娘耐性的确耗尽一空了,前日瑞宁宫半夜突然失火,幸好发现得及早,早早扑灭了火苗,后知原来是皇后娘娘一手所为,后宫之中人人讳莫如深,传到慈宁宫皇太后耳边,皇太后把皇后娘娘唤来跟前严厉苛责一顿,罚其在盛典期间在瑞宁宫中抄写经文。见此风向,华嫔顿感自危,同时居然有心观察的宫女向华嫔表示,怀疑雪歌三番拖延,另有目的。华嫔所以安排见面,是继续逼迫雪歌,要其早日在御前宴请各国使者的筵席举办之前将功补过。

不少他国使者在南江与北辰间摇摆不定,欲左右逢源,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趁此机会北辰使者拿出北辰盛产的北珠人参,生金松实白附子以及各种貂鼠狐貉皮毛诱惑各国使者与其进行国家间交易,实在很多使者们动心了,与南江的丝绸瓷器茶叶比较,北辰的药材皮裘看起来也不错。

不期然进宫来的家伙,好似好不止北辰使者一个。

“好像有人混在各国随从里面,偷偷潜进皇宫来了,皇太子殿下。”

事实上有暗探如此事无巨细地向皇太子李靖皓禀告。

“混进南江地人不会少。本王欲清洗皇宫已经很久了。”暗中悉究本末。在并未查出到底混进来地人是谁之前。皇太子不会轻举妄动。

“应该是本王那位无缘地皇姐。要在皇宫里找人。”皇太子不动声色。更多往青宫邀请各国使者。刚动摇了地使者们见识过这位南江皇太子风采以后。再不提什么解除盟约地蠢话。更有默契地选择不愿提起半句关于北辰。

庆贺南江皇太后六旬万寿。各国献上珍宝。独独北辰。竟带来一队乐伎。说欲与殿前献艺相庆。让南京皇太后与各国使者见识一下真正地北辰健舞。气煞李氏皇族。

“你莫以为尚乐宫丽景轩是摆设。这仗势。自有那些才艺精湛地宫娥乐师应付。”

苏嬷嬷让爱凤如意二人冷静下来。捅马蜂窝?什么乱来地形容。“轮不到你们两个来烦恼这个。”

“那万一尚乐宫大人出来什么?万一那些宫娥们,有一些人是出了问题的话……”时候脑子最灵,她不悦于苏嬷嬷的那种口气,回眸望着叠齐熏好香放于一旁的新制衣裳,就贪婪地摸一把那纯金累丝的发钗镯子,怎么都舍不得放手。“民间都传来传去,我可听多了,我们南江很多北辰潜入的间谍对不,老太婆你不保证皇宫里面没有?不保证那个什么尚乐宫手下的宫娥们里面没有混进了北辰居心叵测的混球吗?”哎呀尖刻地喊了一声,她把东西紧紧抱住,怒视苏嬷嬷。

“要是我爱凤的大事给坏了,你这个死老太婆可赔得起!”

爱凤的话倒提醒了一下别人————北辰国使者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冒出京都来。

“京都有人暗中接应了这位北辰使者,也可能是早早把这位北辰使者藏起来。”可能是某个富商大腕,甚至是某个地位不低的官员,北辰与南江的互相渗入如此可怕。

“也与你这个草包无干,”苏嬷嬷讥之。

“倘大的南江,朝廷那么多官员权臣与能手,加上那位皇太子殿下在,这种政事轮得到你们一个民间女伶,”苏嬷嬷斜视一眼如意,“与一个自身难保的小童妓来关心。”

皇太子殿下曾一次笑送着清禅大师,亲临到这招待这各国使者的富丽殿宫,是跟着前来的太子伴读怀瑞之机警,将宫女装扮的如意推到屏风后面,把人一把揽住,一直替她挡视线掩饰。你跑这里来做什么,他几乎要在如意耳畔吼着,二人片刻起。

“原是不想告诉你的,哪知道你这般冒险。”

怀瑞之想撬开这个傻丫头的脑袋看看里面的什么构造,“我知道你一直在找那个丽景轩的姑姑。”情急之下倒没有考虑到苏嬷嬷这个教导如意的严厉师傅的存在,他还以为如意装成宫女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薇玲姑姑这个目的,甚至他想得更远更深更荒唐之处————“傻丫头,本公子说过了吧,你最好不要接近皇太子殿下了。”他半眯起了眼眸,靠近到鼻子对鼻子的暧昧距离,咬牙说道。

如意一怔,她旋即说道:“你知道薇玲姑姑现在在哪儿?”满怀只关心这个,她却好像没注意听到他后面半句。

“不只你这个傻丫头想知道那个姑姑现在人在哪里,”怀瑞之告诉她可能是千叠楼相关的人混进慌来了,就为了找那位姑姑下落,见如意听后一脸茫然不解,他才知道这个丫头压根不清楚这位姑姑的身世,“你那位薇玲姑姑之母,是当年某人的侍女,跟着一起出宫去的。“

接下来他却怎么都不松口,如意得不到薇玲姑姑位置,大恼大急。“你想害本公子?”怀瑞之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她问道,如意顿时明白他的难处,“那至少你告诉我,姑姑她现在人是否安全?”得知薇玲是与千叠楼相关的人物,如意一旦想到薇玲是因为她而被皇后娘娘迁怒怪罪的,就内疚得浑身发抖。

告别怀瑞之,如意跟苏嬷嬷密谈一番,苏嬷嬷吃了不小的一惊也道奇了。如意反复琢磨怀瑞之这次话里漏出来的信息,还是想不到薇玲姑姑会被安置在哪儿,苏嬷嬷说道南江皇宫中,可能用以藏住一个人的地方实在太多。

自从那个北辰国使者来了以后,殿里就弥漫着古怪压抑的气氛,很多宫人们都不乐意伺候这位存心来找茬的家伙,可惜上头三令五申说了不仅要服侍他,还要服侍周到,不叫这个代表北辰而来的家伙拿住任何差错。没有听怀瑞之的劝告,如意还是没少混去那里当宫女,就为了找线索,撞见几次那个北辰国使者拿芝麻绿豆的小事折磨殿里的宫女太监,管事的女官姑姑以及太监大人敢怒不敢言而已,北辰国使者是抓住了南江待客是以客为先主为次的传统,尽情行挑衅之事,实在可恶。

不过这位无耻糟老头撞上铁板了,他跑去招惹精昌国那位女使者摩娅,结果差一点给摩娅的鞭子狠狠抽中那么一下。夹恨之下,他又瞄上摩娅的随从那个叫阿勒的男子,以为藉词拿住这个卑贱的随从发一顿火气,后来当然是更惹出摩娅离天的愤怒,几乎要因着这个猪猡的白痴行为而跟着北辰国宣战————别的先不说,精昌要真的跟北辰对上了,第一个拍手称好并称支持的一定是南江。

再过几日,雪歌抱来了一卷画卷。

【101 换画】

华嫔将雪歌的母亲藏在宫外,我查了数日有些眉目

那次华嫔安排雪歌母女相见,倒给了怀瑞之大好机会,认出护送这个可怜母亲的一众人是华嫔娘家手下之人,华嫔总不可能将人藏在华府大宅,再查检过往几日半月华家购置房产的情况,就了解得七七八八,待准备个万全,就可以考虑把人掳回来。怀瑞之出力最大,雪歌千恩万谢,如意也知道欠下恩情太大,但看着他纸扇后面那坏笑不止写满你快报答我吧的嘴脸,对着这位少年,她默默地,别扭撇过头去。

华嫔日益气焰凌人,狠辣难缠,她屡次向失势的董嫔示威,令众妃嫔看到今时今日是谁得志,摄服于己之下,以巩固其地位。

当然知道如今她得势是依仗何人,她就越发想讨好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被皇太后禁足瑞宁宫,可没被禁止往瑞宁宫里召见人,华嫔日夜揣摩着皇后的心思,更逼得雪歌要紧,说什么雪歌一日不好好办事,就一日不给雪歌母亲用药,同时她又欲往使者那儿宫殿安插人手,散布谣言,但这里早被老皇帝置下眼线,堂堂各国之前如何容得后宫那些小心眼发作,华嫔得了教训也再不敢往此伸手。

北辰使者日日闹心,闹旁人的心。

“北辰今年冬还会来关里么?”来,就定带着如狼似虎的军队与一颗残忍的野心,掀起边关腥风血雨。为了苦难已深的边关百姓着想,倒真的有些南江人心里祈祷着,要是这位北辰干瘪瘦老头能带来两国的和平,就是他再闹再可恶,皇宫里的他们也忍下来了。日近夏初,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亭台宫院深深,因为近御前宴,如意爱凤等需在宴前出现献艺的人要斋戒沐浴几日,戒荤戒嗔,重新商榷着到时的安排,每一步骤,自哪儿出殿,自哪儿退下,皇上问话作答时要注意什么等等,有女官嬷嬷在一旁不厌其烦反复宣读,直至她们两人能倒背如流,声色艺训练不能放下,她们每日还需静坐沐香半刻。

此时因缘际会,时来风送,老皇帝不知怎么跟失去皇后娘娘支持的薰嫔达成协议,除了去念殿,华璠殿也成为这位皇帝常去的地方,六宫中派系林立,敌我难辨,但都是仰望着这位九五之尊,一时间董嫔似乎成功咸鱼翻身,不过是换了个站队立场,华嫔愕然之余,瞬间明白了,下半生即使落到阴曹地府,自己都要被皇后指使着与这位董嫔妹妹争斗到底。

跟皇后撕破脸以前,老皇帝都是随意对待后宫妃嫔,不会在意谁是皇后心腹,现在要变天了,被打上皇后一派烙印遭皇上冷落的华嫔除了继续扒着皇后的大腿,再无其他出路三宫六院阴谋杀伐掩盖在缠绵柔软的丝缎里,埋葬在温柔多情的目光中,娇美如花的容颜下,再站到同等高的位置上,董嫔面对面再见气急败坏的华嫔,神情不过淡淡然,一如半年前忽而冒头时候,她叫人印象深刻的冷静与克制。

“你一早想好换主子了是吧,我的好妹妹,以后我们各自为主。”

发狠话做姿态的由来只有华嫔,无意中,如意查觉了当日得董嫔相助,才能顺利见得蓝采班女伶爱凤,她不懂董嫔为何这般做,董嫔却是真真实实因此事查出而失去皇后娘娘的信任被抛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意不欲再欠下人情,趁着斋戒时期想法子与董嫔面谈。

又是那次的花园,再见突然冒出来的如意,董嫔不觉惊讶,她皱起秀眉,旋即散了无关旁人。

“屈辱不是别人给地。是自己招惹地。本宫很清楚自己要地是什么。无论你是将成为什么人。站在怎么位置上。你记得本宫曾经向你伸出过一次援手就已经足够了。”

猜出几分。董嫔看着可能日后要称一声皇太子侧妃地如意。暗自几番嗟叹。默默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把人扶了起来。

不久董嫔先拔头筹。于太庙领金册金印。晋升为妃。

雪歌偷盗出画卷。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小丫头。你不是这个殿地宫女。”

那个北辰国来地瘦老头不似其他使者。他对南江国地了解太深。竟一眼看出如意出现离开地时机与举止有异。自此以后。如意再不敢贸然往那边走去。一日如意爱凤两人对调了储绣房为她们绣制地衣裳。小幅度修改边角尺寸。正互相商量到时候地妆容发髻修饰等。见苏嬷嬷半日不在殿里失去人影。她们大感奇怪。如意更怕是皇后华嫔阴谋再出。惴惴不安。倚门长盼。到苏嬷嬷归来。如意察觉苏嬷嬷神色有异。问了才清楚。真地是皇后娘娘!

皇上摆明了要护住这里的人,嬷嬷你大可不踏出这里T应召去见皇后娘娘?”如意不解,连不会关心的爱凤也是一脸惊奇,啧啧嚷着大觉蹊跷。

为什么不见,一生一代人二十多年了不见,苏嬷嬷乐意甚至是恶意地要看到那个曾经的乐正贵妃,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看她的嘴脸是否一如最初的偏执扭曲。

苏嬷嬷会愿意去瑞宁宫这可以想象,但难以想象的反而是被禁足的皇后娘娘明知苏嬷嬷是什么阴沉性情的人,还自找罪受要召见苏嬷嬷这位旧时知情人。

想知道在瑞宁宫苏嬷嬷与皇后谈了些什么,但苏嬷嬷只一味冷笑,半句不泄露。“或许蠢丫头成为皇太子侧妃,也不会是一件坏事。”半晌很突然,盯看如意爱凤两人片刻了之后,苏嬷嬷竟然这般幽幽然冷笑说道。

或许最不希望如意这个千叠楼出来的丫头成为皇太子殿下的侧妃的人,该是皇太子的亲生母亲,乐正氏皇后娘娘。

逾于皇太后大寿,皇帝嫔妃均到太庙祭祀,皇后娘娘多日第一次踏出瑞宁宫,正装凛然,娥眉微描,冷漠而贵重地站在老皇帝身旁,不见颓然疲色。期间就是华嫔不甘不愿向高自己一级的董妃施行宫礼。大宴前有小聚,杏林苑大开,后宫众人齐聚,皇帝皇后坐最高位,因为年迈易倦,六旬皇太后就没有临席,期间各怀鬼胎,各怀不安的妃嫔宫人们在各自偷瞄着老皇帝与皇后,见南江这对最尊贵夫与正妻相敬如宾。

是相敬如冰吧。那位身处后宫蒹葭宫里的未来太子妃怀氏倒没有出现,她现在还不是身份,皇太后之前几次邀请了这位幸运的姑娘去慈宁宫促膝长谈,看来还很投缘。

“我真没想到,你除了冒别人的名占便宜以外,还会画画。”

各色颜料陈列手外,大中小个态狼毫,荷叶莲花瓷笔洗,文房四宝皆具。借着爱凤差使开了服侍的众宫女,如意躲在寝室里。没有书台,就用案几,调色的器具找不齐,拿妆奁里的色盒,倒掉里面的胭脂水粉就可以代替,如意嘀嘀咕咕一边看着那雪歌千辛万苦盗出来的名画,细数那笔法风格,前所未有的专心致志,爱凤在一旁倚榻捧着盘青白蒲桃,又满意地伸出手掌看————她的成果,纤纤十指涂满了彩光饱满的蔻红。

她说道:“真是什么都不懂的丫头,在男人眼中,女子无才才是德。”

“那你学弹琴唱歌做什么。”脑子里勾勒出临摹这名画的每一笔步骤,如意有空回了一句。

爱凤瞪她一眼,“不是我那个总直不起腰对人的爹苦苦要求,我爱凤会需要抛头露面卖艺么?你不知道,大家门户没人会看得起卖艺的女伶,谁会愿意明媒正娶让我过门当正妻。”着床榻边的文帐,捻起珠帘端详上面的粒粒拇指头大小的七彩玛瑙玉珠,爱凤粲然露出贝齿,似叹似赞地笑叹一下,姿态媚人,嗓音更添感性。

“你那奴样,我总想着若我爱凤是被官员们天天围着转的官妓,你才是低贱为生存卖艺的女伶,那该才是符合。”

“当官妓不许脱籍嫁人,生下的后代还会永远是乐籍,”如意琢磨着怎么看那摊开在案几一端的名画有点熟悉感,须臾看两眼名画的所作者,默念一下,分了神还跟爱凤淡然说道:“爱凤姐你想嫁人,不会愿意一辈子当官妓的。”

“那你不懂,”爱凤笑道,“明面上是禁止地方官妓脱籍从良,但那些官员富商们谁不是有办法,阳奉阴违动点手脚花点钱,教坊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扬眉抬眸,如意呆坐一会儿,放下笔。

“怎么,不画了。”

“不是,我……”如意挠头,只觉世事就是这般难料。她看着画卷右下角那显眼的地方,画者的印章,那“瑜东”二字。

很多年前,如意好像毁过那么一副,到底记不清了,她模糊只记得这个名字。

很快临摹好了画,如意满头大汗收拾好画具整理现场,爱凤过来瞥看一眼,眸中闪过异芒,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幅画。假的那一幅要给雪歌,雪歌拿着它可以去先骗着华嫔,华嫔现在是热锅上蚂蚁快跳脚了,就想着怎么拿由头治如意的罪,这个该可以拖得住她一时,到华嫔来闹事时候,雪歌再捧出真画也不迟,到那时刻怀瑞之该把雪歌的母亲救出了,如意为了保险,把两幅画卷都先交给苏嬷嬷。

【102 变卦】

这次原本按照传统,该由你们这些新晋宫娥在大殿筵但皇太后大典在先,外国存图谋在后,本尚宫不能让你们出去丢南江国的脸面”

尚乐宫大人花白的头发上插不上什么美丽的发钗了,掂量着自己一身云龙纹尚宫宫装,这位神色疲惫的老妇人让丽景轩众宫娥们好好听着。

“这次要亏欠你们这帮丫头。”

尚乐宫又特意注意了倪素素。

殿前歌舞这次为保万全,不再选择让新晋的宫娥们来表演,尚乐宫跟丽景轩里的女官姑姑决定选用资历老才艺纯熟的老班子宫娥,新晋的丫头们只得乖乖留在轩中,在各国使者们特别是那个北辰国使者离开以前,谁都不许私自离开轩中范围,更不论献艺演舞。尚乐宫大人得自皇太后的压力很大很重,原本该是举荐倪素素为那位蓝爱凤女伶伴舞,也是事前说好的安排,结果皇帝陛下安插个人进去,尚乐宫除了遵旨别无他想,仅可惜了那个原本欢欣雀跃的孩子。

倪素素神色不变,绾着的荷花髻上斜插碧玉细钗,流苏粼粼映人。

能在皇宫大殿高阁上一舞,是一个官妓甚至是一个宫娥是无上光荣,失去此次机会,不是单单一句可惜就说得清释得怀。尚乐宫看今年乐子筛选一直过来都是崎岖困难,好不容易选出些有资质的孩子,却马上给这些花苞打击,老天喜怒无常会捉弄世人,尚乐宫大人略略安慰过众人,让一些老宫娥多去开导新人,散了后还独自留下了倪素素。“止水丫头,也一起留下。”见一身素净的青容止水在门口磨蹭,以为止水她是担心自己的素素姐,尚乐宫清淡一笑,满怀欣慰点头,把青容止水也一并留下来谈话。

“尚乐宫大人,”止水原本还希冀以后半生在宫中依仗倪素素,倒实在没多想,在旁人眼中向来性子冷淡,她此番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眼中一抹忧虑的神色。“大人放心吧,您的安排,我们不敢质疑,也绝无存怨怼之心。”

尚乐宫一怔,后暗自一乐,慈祥地看着这届乐子中年龄最小,身姿如压雪粉梅一样的止水,颔首笑道:“你这丫头,我们二字说得顺口顺心。”

“止水句句自心,素素姐品性上佳,是有目共睹的,止水相信,素素姐定会开导好姐妹们,不叫她们坏了头越忘了规矩。”

连倪素素听着,都微微动容,吃了一惊。

青容往常是她们包括桑熙在内地三人中最不显山露水地倪素素与桑熙地光环过于耀眼。倒完全遮掩了止水原本地独特气质。往常桑熙总寻着法子闹一闹止水。止水生气一时。却总是事后就忘记地样子。帮着跟桑熙一起胡闹胡闹。博览群书性喜静地佳人。是否会心胸狭窄?

止水给倪素素暗使眼神。怎么不接话。你倪素素要倒下了。我止水不好控制局面啊。苏教坊地青容止水是个到底有多少能耐地新晋宫娥。自己还不是最了解清楚。做人最重要要量力而为!

原来止水误会了尚乐宫大人留下倪素素地用意。

一山不容二虎。止水以为尚乐宫大人身老心不衰。坐着尚宫一位还没有放掉手中权力地意思。老老虎要把山里进来地幼虎赶走以绝后患。

开怀笑出声来。见一脸糊涂犹疑地止水。尚乐宫招手把人招前几步距离来。才第一次好仔用心细看这个好丫头。

一旁倪素素回神过来。垂首掩嘴轻笑。还轻轻推止水一把。

“止水丫头,是精修哪一艺?”

止水第一次被这样问,好像过往都是桑熙和倪素素给别人关注着,她清闲得安宁好看书,此番尚乐宫一问,她一愣,其实紧张,犹记遵守礼节仪容。“回尚宫大人,止水不才,精修是书画两艺,学有斑驳,实在不值得尚宫大人关心查检。”她垂眸启唇看似淡幽平静地回话,厌恶及十分不习惯成为焦点,又求助般瞥一下站右侧的倪素素,她没倪素素的口才加桑熙那般的胡闹,不会说得天花乱坠又褒又叹地哄尚乐宫大人开心。

“原是把人留下,想听一下素素丫头的心想,若见素素丫头想不通的就随意开解一下,现在看来,是不需要本尚宫了。”

出去回厢房的时候,止水还是莫名其妙,见倪素素不说话,又觉奇怪,猜着头疼心寒,于是冷着脸。“素素姐,你早知道这趟无惊险,为何不给我暗示,知道你有打算讨好尚宫大人,止水就不会打扰留下了。”

这番连止水也让入了尚乐宫大人的眼,日后若尚乐宫在倪素素与止水间选择接班人,止水是最不愿意对上这位,今日真是败笔,止水只当倪素素再一次暗中打压她提醒她。

若不是尚乐宫遣了众人时候,抬头忽而发现倪素素眉间居然有浓重稠密哀色,止水哪里会犹

走。

“止水书画一绝,笔墨楚楚,更通晓文史,姐姐我也欣赏有加的,尚乐宫大人看中止水又何妨,你莫多心,姐姐断不是害你来着。”倪素素一番说辞,又笑又哄。“素素姐清楚止水不会争就是了,止水还小,还是喜欢大树乘凉,桑熙在时止水何样,现在还是,以后,仍然全以素素姐唯马首是瞻。”闷气生完了,青容她拿起一本墨香四溢的书,略思虑一下,仍旧这般说道。

倪素素从来不做无用功,止水拿着书看,心里却苦思。

“我总是赞止水你灵秀,像古时隐居竹林山间的可人儿,最懂留力。”眸中亮了亮,那个婷婷的湘中女子含笑垂下眼帘掸了改绣白荷的裙摆,姿势轻柔似触打云朵,锦裙摆动如浪,微露双脚的一双小巧精致竹花鞋,雅致柔媚。

青容止水却懵懂好像感觉出些什么异样。

新晋宫娥们的埋怨是小,见过资历深的宫娥们抚琴泛商流羽,泻徵鸣宫,于仙伦妙音中的精彩表演,原本还浮躁的她们顿感羞愧,自知不足,再不敢吐半句不满,唯望日后也能有这等本事,光楣门面。又见倪素素日日清闲悠然,有好事者四处打听顶替倪素素献艺位置的人,却只知是皇帝陛下亲自钦点,其他成谜,倪素素见众人乱猜测,觉得有意思,束手不干涉好笑地看了几天,还是不知好心还是故意地告诉了她们,那个被越传越神的顶替者,正是京都千叠楼“绻胭脂”,轩里人大觉错愕,心中五味打翻。

“啊啦,皇上钦点的人儿,我们莫怀疑才是,是真是假,才艺如何,殿前一舞不就见分晓。”

倪素素当着多人面儿上就这样说着,压着不能反驳的众宫娥们,此举此言倒符合尚乐宫大人的希望,懂事有领导力,不会糊涂脑热带头闹事。不久被选定的宫娥们商量到时选舞选乐,用衣用妆,无不庄重其事,端正态度,丽景轩气氛盎然。过不及几日,有人感觉腹痛难忍,这病症漫然传染开去,最后叫大半宫娥们都缠绵床榻,太医院御医诊治及时,发现是食物中毒,后面康复以后,宫娥们虽还四肢无力,精神憔悴,但养上一日就足够,最后断定,此事不会影响到时候的御前大典歌舞。

尚乐宫早注意丽景轩安全,但看还是闹出这种事情,大为震惊。

…………

…………

“稍显可惜了,啊啦。”

倪素素拍着掌,思前想后,轻柔似水地微笑,口气更温柔无比。

“也并无不妥,我留有后着就是了,目的,总需达到的。”

…………

…………

“怎么会……”自背脊窜上一阵子凉意,青容止水一僵,不知用什么表情去看倪素素。“素素姐……你是北辰间谍?”无比艰涩加惊诧目呆地问道。

“哪里哪里,我确实是北辰人,但自幼就在南江成长,还没见过家乡风景呢。”眼角儿眯出一点点鬼魅旖旎,倪素素缓缓絮说,渐渐显现出一丝异色,自幼在湘教坊习舞至今,天赋绝伦,已经对尚乐宫一位垂手可得,这位生性阴毒八面玲珑的奇女子盈盈一笑,说道,“姐姐只告诉了止水你,你可记得保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的,桑熙有,倪素素也会有,止水。”

她轻轻一叹,几丝惆怅,那神情近似哀色,掩袖沉默半晌,她目光精利幽深眸含情,“如果没有争气进宫来,如果北辰使者没有踏进南江来,如果不是忽然收到了可能一辈子见不到的北辰命令,止水,你的素素姐也许会永远是南江皇宫里一位宫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钻研台上舞艺。”

倪素素就笑,她说,好可惜……

不过半日,丽景轩里多位重要的宫娥姑姑暴毙,所有矛头直指向倪素素,震怒惊愕的人们在离宫娥居住厢房最近的一出水井下捞起了女子的尸体,看那熟悉的白兰花领口,看湿漉漉发髻上别着的双股排银钗,人们无言,却看不清那女尸的面目。

焚烧“倪素素”尸首的那夜,青容止水麻木地站在一旁观看,片刻后,她幽幽的视线由烧得漆黑的尸体灰烬转移到渺茫无尽的夜空。

月牙如钩,蒙着一层猩红。

别胡思乱想,止水,来,答应素素姐,你一定要当上尚乐宫哦。

“原来最后只会剩下我。”

丽景轩的宫娥她们发现得太迟太晚了,最后尚乐宫大人完完全全把事情禀报向上,上头全然迁怒于送人进宫的湘教坊,同时还给了尚乐宫更大的压力,只得让才艺还显生涩的新晋宫娥代替了死去的人。

如意与爱凤两人,此时还未察觉一二。

【103 动爻】

糟了,改来改去这难得的华丽衣裳弄皱了,真难看->+7而卧,姿态疏懒的爱凤面有难色说着,拈着衣料子,挑起了细眉。“扔给宫女烫平吧。”

“不行。”如意断然说道,伸手拿过了衣裳。

“为什么,”爱凤瞪眼提高八度音。“我可告诉你,我爱凤不会干这种粗活儿。”

如意缄默不语,低头做事。

重新修改过尺寸的舞衣锦带练缎,因为是自私做主,不敢让储绣房的人哪去看,也交不得殿里的宫女摆弄,如意拾遗补阙,摊开了衣裳,分部件上衣下裙彩带一样样整理,橡木柄的鎏金鉧金斗里面盛满红红的炭火,在衣裳上面游走,把细小的褶皱熨烫平整,如意都忙半日了,一边抚平面前上衣的对襟金红蝶纹直领,手心全是湿湿腻腻的汗。

实在没见过哪个民间平民姑娘不懂怎么烫衣服的,爱凤真是比娇生惯养的公主还难伺候,如意都是一个人做,摸着手边触感极佳流光溢彩的衣裳,这样忙前忙后的,到底在御前穿它的是谁啊。

品质脆弱的绒面丝绢帛缎小心处理,一并绣在衣上的宝石彩珠,要绕开,之后用调和好的混合液擦拭得一亮,叠起来又塞几颗香球进去熏染,大功告成。“烫好了,我放柜子里,近日不要再拿出来试穿,在那御前献艺之前都收好少碰。”惟恐爱凤一再贪恋着这套南江也少有的珍贵衣裳,如意轻声交代说道。“这衣裳可与你手边的珠帘妆奁里的金钗簪花不一样,要储绣房的绣女宫人们在御前献艺前重新再替我们缝绣一套是不可能。”

一番利落动作给爱凤注释为天生干这等活儿的,就叨讽如意是一个丫鬟命,爱凤果真从不会感激别人。

“不试就不试,我也腻了,日后我要穿的会比这精美贵重百倍千倍。”对镜子试看脸上的肌肤,爱凤如丝媚眼可以漾出水来,她很满意地说道,“很好,你这法子也算有用。”近来如意与爱凤沐浴都要用到花蜜香精,爱凤用提取自玫瑰的花蜜,浓郁馨香,如意想了想,只挑白檀香,无意随口告诉爱凤玫瑰花精油配合牛奶沐浴更佳,以为是教坊楼子里的秘方子,爱凤深以为然,天天让宫人送上一大盆,试了几天,一见效果更欣喜不已。

跟着心情也好,日子近了,爱凤摔坏的东西也渐渐少,对服侍她的宫人们多有好脸色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慌慌张张跑进来个神色不安的宫女,爱凤连忙坐回去,一副端庄清雅状。“什么事,大吵大闹。”厌恶卑微地婢女在面前大呼小叫。她这一边沉下脸责备宫女。又维持形象不好太作。只是掐着宫女地话。眼神像绵绵冰刀似地。

如意把衣裳捧着收入柜子里面。底下垫一层香香地干花与丝绸。期间瞥爱凤一眼。那目光。就告诉爱凤别破功了。

抚摸光滑雪白不少地手背。蓝采班地高傲女伶心里冷哼一声。矜持且自傲地不使正眼瞧人。大慈悲一样。只淡淡对宫女说道:“慢慢说吧。”

“是女咽下口唾沫。断断续续说着跟爱凤如意相关地消息。

“外面几个殿里传来地。说丽景轩地宫娥们似乎出事了。奴婢只是担心爱凤姑娘你……”宫女瑟缩一下。眼神飘忽。爱凤与如意可是接着在宫娥们后面献艺地。宫娥们出什么问题。爱凤可要尴尬地顶着。

忽闻丽景轩此番诡异惨状。爱凤听完这个噩耗。呆然一慌。天旋地转一时间。差点忘记了还有外人在。她就欲一脚踢掉脚边矮榻。回身指着如意地鼻子怒喊。

怎么会这样?

才不会是替丽景轩里的什么人可怜同情,爱凤瞬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处境。“那些新晋宫娥有多少斤两,是什么份儿的角色,可比得上北辰使的乐班队?”

没有可比性,毕竟现在还没人见过北辰国使小老头带来的乐班子是什么实力,爱凤看一下淡定自若的苏嬷嬷,恨得牙痒痒的,“那,我可知道,书如意你是这届送进宫来的官妓乐子中最差劲的一个?所谓最差劲,该是指才色各种皆是倍不如人,反正那些宫人们聊起就是这样说,你别以为我爱凤什么都没听到。”遣走了所有无关宫人,她艳丽的容颜上凝一片难看的寒冰,咬一下小尾指涂满蔻红的指甲,盯着如意的脸。

“脸是平庸到丑,那些乐子比你貌美不会是稀罕事,但要是在才艺上那帮新晋宫娥真的如传闻一般都比你出色,那对上北辰的,”她不甘心地低头,“还有希望。”

毕竟如意是完全模仿出了爱凤琴艺歌喉的官妓,要是继续在才艺方面贬低如意,不就成了贬低爱

,爱凤才不承认。

待进一步了解丽景轩的事故————不需故意打听,宫中墙后,奴才妃嫔口中耳边都传来了,真真假假流言漫天飞,掩饰都掩饰不住,说新晋宫娥倪素素不忿于自己被顶替,丧心病狂做出点恐怖事儿,谁想到了这个时候闹这出戏码来,怕最乐的该是那位北辰国使。如意在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面系粉蓝轻纱的爱凤拔掉了花盆中的牡丹花的片片翠叶子。倪素素她我多少了解,不会是这种人,如意只这样跟苏嬷嬷说道。

苏嬷嬷让如意再混进北辰使那儿,看一下那乐班子再做评定。

原想不妥,但爱凤说什么都不愿意代替如意去,如意只好硬头皮上,宫女装驾轻就熟穿上身,乘时而入,刚好使们不在殿里,她见一帮乐人班子,问过知道,那北辰国使带着的乐艺人个个都是鼻子顶上天的主子,进南京皇宫以来从没有一次表演过,他们实在不了解。

“但我观察看,他们队子整齐,服饰道具乐器都是好几箱子的,那几个舞姬身段子实在厉害,一看就是像自出胎就练的,天天瞧他们中有人背着我们低头猛喝一种颜色很深的药水,闻着味儿就知道里面不少珍贵药材,北辰这次是有备而来,我们爱莫能助了。”几个如意相熟,可亲直率的舞姬这般向如意说道,有人给如意一个异国的祝福,安慰般拍拍如意的肩膀。“说来我们还是欣赏你们南江国的柔舞,很美丽,很飘逸,舞姬都像天上的人儿。”

如意感谢他们的善意,过日又闻尚乐宫已经在集中宫娥们进行加紧修炼,丽景轩外的侍卫多了轮班也勤了。

对于这位曾上自苏嬷嬷手中接过尚乐宫一位的老妇人,听苏嬷嬷几句不咸不淡的评价,如意只望这位大人的手段厉害巧妙一些吧。

不然事后掀起的轩然大波,会把整个南江国的各地教坊埋葬湮灭,南江艺人,何来自尊抬头示人。

鲜红色的宫灯挂满宫道两旁,平坦地砖上铺上猩红地毯,树木装饰上彩条无数,名目繁多的名花盆栽被移出,谁都不许穿戴黑白灰等阴暗不吉利色彩的衣物,礼节之隆重,仪制之繁复,宫女宫人鱼贯而出,捧着各种金银器皿彩布,苑囿行宫被装点得风光绮丽,极尽奢华。盛大筵席宴会前夜,如意与爱凤第一次全副武装,精致如画的妆容,被熏了几日散迷人幽香的华丽繁复厚重的衣裳头饰,十指指甲被细心的宫女一只只修剪至拥有完美的弧度,蔻丹涂抹一层浅水粉色。

五十弦大瑟被擦拭一亮,瑟身描金镶玉,每一根丝线给技艺精湛的乐工徒手调整过,断不是走失半节真音,如意还得到一面造型独特的面具。

喝着滋润嗓子的甜茶,心灵手巧的小宫女在替她们两人绾,缕缕乌过手心,反绾拧旋还是双挂都熟稔,自朝云近香髻,回心髻,到飞仙凌云髻,不失耐心地一个个试,最后替爱凤定下了一个妩媚娇艳的结环凌虚斜髻,负责伴舞的如意则是稍稍变一下样式的飞天髻,鬓边贴垂下双环,环系着彩带,彩带仍由如意自己挑,她挑了一条暗刻花纹的,通体深黛蓝色,如年轻女子眉妩的轻扬嫣然。

额间的金色虞美人给特制的药水洗掉了,改贴了一朵镶金五瓣桃花状花钿,如意看着菱形铜镜里那个陌生的美人儿直摇头蹙眉,怎么都不习惯。爱凤哼一下,拿起宫女捧过来的锦盒上面陈列的其中一支凤凰金钗,耳上选中吊了一串红宝石坠子,还重新挑戴一对镶金缠丝玉镯子。

等夜深其他宫女们都退下去了,爱凤与如意故技重施,调换了一切妆扮,“你会绾髻吗?”如意问完,意料之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她扶额片刻,认命地挽起袖子帮爱凤改了髻,还帮爱凤上装,之后,她们两人互相看着点出来不甚顺眼的细节地方,调整至看起来协调完美。

“明天……”半夜里幽静得吓人,宫灯寂寥人影单,如意与爱凤对视一眼,如意喃喃着,到底没什么把握,摸摸胸口。

“有什么好害怕紧张,”比如意年长几岁又是卖艺女伶,爱凤很快就淡定下来,打个呵欠摆出个不屑的表情,施施然摆袖而行,抛下如意独自去美美地睡一觉养颜。回寝室前回眸一顾,她眯眼掩嘴对如意问道,“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登台过?”

好吧,在这方面上,如意比不上爱凤。

“没上过台的雏子,警告你,可别坏了我的好事。”深吸一口气,自私的爱凤只有这一句。

【104 巽失】

门阙楼传来了清晨的晨钟声,敲打出南京皇宫最热火象,白日里使们都给一一请出了招待外使的潮殿,被邀至笙簧鼓乐喧天的正大嘉明殿,彩衣的宫人穿梭来往似蚁,帝子王孙捧御筵,殿廷灯烛上薰天,弹弦奏节楷风入,穿紫衣的宫人院子家,右手托着用黄色的竹龙布罩着的食盒,左手拿一条红罗绣的手巾,将食盒摆放在嘉明殿左右横列的巨大精致膳桌上->

像国君招待朝臣或异国使臣而设的筵席这种官席,官宴场面一般要列钟设鼓,钟鼓既设,一朝飨之,以音乐来增添庄严而和谐的气氛。只见两列编钟高架于殿前,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同音。筵席上八珍膳上单,六谷稻黍稷粱麦,六清水醴凉,六牲牛羊豕犬雁鱼此三六俱备,宫御膳不仅场面规模大,而且馔品种类多,此次御膳名目和奢侈程度都是空前的,足以让各国使大开眼界,大饱口福。

老远就听到有使爽朗的开怀笑声,洛国使腆着大肚腩,笑得像个弥勒佛一样,长长的棕色胡子在身前摆动。

“老夫今日有福了,出使一趟南江国,果真是幸事。”这位使笑得脸上的肥肉挤到一起去,小鼻子小眼睛倒快被藏起来了。

海兴国使也在一旁,点头。

“南江有此国力,实在叫人印象深刻,本使回去会一一禀报给君主。”海兴国使很认真地说道。

廊下奏中和韶乐,正大嘉明殿正中地平南向面北摆皇帝金龙大宴桌,左侧(地平上)面西座东摆皇后金龙宴桌,正大嘉明殿地平下,东西一字排开摆设内廷主位宴桌,西边头桌三桌,东边二桌三桌,另设陪宴若干桌。叙礼已毕,每两位面带微笑姿态恭顺的宫女领一位使先到正大嘉明殿旁的侧殿等候开宴,虽然待了几个月,各国使们还是对南江独有的榫卯结构抬梁式宫殿建筑感到惊艳,宽敞明亮的殿内,随处可见殿前的月台上摆有的铜鼎、铜龟、铜鹤,三层汉白玉台基下每个栏杆下有用来显示皇威的龙头,殿前的双龙戏珠御路石,其珠为吉祥如意珠。

光闪闪的贝阙珠宫,齐臻臻的碧瓦朱,宽绰绰的罗帏绣成与望之一眼成郁巍巍的画梁雕栋,南江大气之源由于此。

轻微难辨的嬉笑声自殿外传进来,有人好奇探头,只见两列披绚丽云肩,裙裾有如虹霓,全身饰以璎珞,冠饰华丽步摇的女子被老嬷嬷带领走过殿后,隐于饰金漆高门之内。

女子们身上装饰珊珊作响,偶一流盼,极富美态。

殿前青铜铸成的编钟,十九个钮钟,四十五个甬钟,外加一件大傅钟共六十五件大小不同的扁圆钟按照音调高低的次序排列起来悬挂在一个巨大的钟架上,有乐工用丁字形的木锤和长形的棒分别敲打铜钟,出优美乐声,清脆明亮,悠扬动听。

筵席会于下午进行。先请各位使大人在侧殿休息。侧殿地少监总管与女官尚宫笑道。恭谨地后退出殿。

“南江无谓地礼节太多。”

精昌国女使摩娅带着她地随从后一步进侧殿。微卷地长编着长长辫子曳与身后。摩娅穿大红宽袍。腰带镶嵌各色婴孩拳头大小地宝石。鞭子倒没有再带在身上。她觉得渴。殿里地宫女为她送上了以嵌玛瑙珊瑚地银杯所盛地清水。她只看一眼。拿起来一饮而尽。又摸几下银杯上凹凸不平地雕刻痕迹。很不甘心地样子。名为阿勒地男子站在她身后半尺。袍身天蓝。轻轻披在身前。只有额前靠右一小撮以同色地绳带系住。那颗帝王绿玉珠仍旧在袖轴。换了亮银色穗子。”阿勒。还是我们精昌国好。对不?“摩娅执着地对他问道。男子回她几句。黑色地诡异刺青因为表情地变换而变幻。众使里面。除了乌兰国地那位大师。就还有他们精昌两人最显眼。

那些戴着帷帽地宫娥经过侧殿。帽纱轻盈透明。似遮非遮。既华贵。又娇媚而从容。南江可人女儿地美丽风采就这样洋溢着。弥散着。

北辰国那个瘦小老头又在一边鼓吹自己带来地乐班子如何如何。其他人似笑非笑地神情。宫女为他们准备软垫子矮榻。填腹小点心和酒水清茶。有丽景轩地乐工穿着雨过天青色地长袍踞坐在殿里。为他们奏乐。纯正地南江宫商角徵羽五音乐。绵绵似江水静静流淌。又如微风佛面。让人心中安详欢喜。留白处意味悠然。引人遐想。

日近正午。和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映射在窗上琉璃。霎时折出粼粼七彩。如梦似幻。侧殿气氛为之一静谧。

暖光

懒洋洋的,凝眸看着擎在飞檐上的八角宫灯,看彩带,摆在朝宴桌上筵开玳瑁,七宝器黄金嵌就,炉列当年可有今日这种阵势规模,那些各国使和皇帝皇后坐在殿前吃吃喝喝就够,苦的是为准备这次筵席担惊受怕整日的人。苏嬷嬷今日样子有点奇怪,只淡淡瞥如意一眼,冷淡地没有回答,如意只当嬷嬷看眼前盛宴回忆起过往曾经,触景伤情,就不再打扰,跟这爱凤坐着不说话,装着像个美丽的木偶,心里其实在琢磨今夜全部计划。侧耳倾听,又闻得外面一阵整齐的吸气声。

外面传来尚乐宫大人的声音,一如如意熟悉记忆中的三分严厉七分肃穆,声声句句,不外乎提醒宫娥们注意些什么,如意知道这些到时候要登台歌舞的宫娥中有一大些是与她同一批进宫的今年乐子,尚乐宫实在煞费苦心。

半刻后忽而一声奇异的响声钻入众人耳膜,透过窗户往外看起,“看,是宫中烟花。”只见皇宫的上空中捧出百丝灯,如神女新妆五彩明,有斩蛟动长剑,狂客吹箫过洞,却是有专门的宫人开始放宫廷烟花,七彩绚丽,璀璨壮观盛大至极。

又有总管女官进来,教导交代说道,爱凤她们二人只需坐在这里便好,到时会有人通告,筵席全程进程已经安排,第一声鼓声起就是外面的宫娥们出去,待大约数刻后,就是爱凤她们的时间。“第二声鼓声,你们记住,不过到时候你们不需慌张,有嬷嬷替你们带路开道。”

爱凤沉默片刻,启唇问道:“我的戏班子的人呢?”

“蓝采班的人因为是男子,不便待在这儿,还有,因为是临时起意,慎重其事,蓝采班的原本表演给宫中尚乐宫大人带了乐工齐奏取代了,你别动什么心思,这筵席是什么仗势聪明的爱凤姑娘也该懂,除了爱凤你,蓝采班的其他人是没再有资格出现在筵席上。”总管女官笑道,盈盈一礼,吩咐宫女们尽力满足这房里两位的任何要求,回身又笑着对她们说道,“可能日后半生荣华具系于此一次,爱凤姑娘多思量,多注意,就无需奴婢我多嘴提点了。”

且过一阵儿时间,日光渐渐西斜下去,外面传着一阵喧嚣声,好像有人在哀求什么,如意心中一凛,听出是谁的声音,连忙一喊:“请你们放她进来,我是唤她帮拿东西来的。”

如意这样说了,外面侍卫宫女们商量一下,把人放进来了。

【105 肘腋之患】

你坐着,我出去见她->”

苏嬷嬷一反刚才的沉默,缓缓起身,深色的宫装把这位阴沉老妇人衬着越加沧桑,对如意说道。

来的人是诸福殿小宫女雪歌,估计是刚才在外面跟侍卫宫女请求进来时候弄皱了宫装,如意没看错,雪歌神色不太对劲,难道出了问题。一下子站起来拿起帷帽,如意正欲拖着这重得累人的髻出去,见苏嬷嬷阻止这般说道,她想了想也是,从拢着的袖子里伸出涂满蔻丹的青葱十指小心摆弄着帷帽,又把它放下,俨然正色点头。“不知道雪歌来找我是否乃出什么事,那全拜托嬷嬷你了。”

一真一假两幅画卷是如意早交给苏嬷嬷,让嬷嬷交给雪歌,想来雪歌这次来,是那个华嫔又在刁难了,不知道怀瑞之的动作进行到哪儿。

苏嬷嬷冷淡地颔,往房门走去,踏下三阶台阶跨出离开前,回头淡然吩咐。“你们趁现在,该怎么交换就怎么交换。”

如意与爱凤对视一眼,“苏,苏嬷嬷……”外面雪歌的声音听起来很惶惶然,有种令人深刻的感觉。“那画卷……”下面的如意没听到,嬷嬷关死了门,须臾轰一下,窗户又是烟花绽放,殿里谁人大声欢呼。

嗒嗒两声敲门,传来女官的嗓音。

“两位可还有任何需要,我们竭力为之去办。”

如意推爱凤一下,示意由她来回话,反正今夜表演爱凤才是主角,她如意不过是个小小伴舞的而已。爱凤横她一眼,半晌才傲然开口,措词和婉,完全是蒙一群无知的。“不用了,我只需要在点鼓前这段时间安静养心,请宫女姑姑们下面不要多进来打扰便好,顺便可以,请劳烦你们把我的大瑟捧来这里,爱凤感激不尽。”在说话期间,如意在旁霍然展袖,那瑰丽绝伦的长舞袖霎时翩如兰苕彩蝶,可慑得谁人的心魂。你干什么?爱凤小声啐一口,惟恐如意大动作弄起的风扬吹乱了她的髻。

整理仪容,如意拿出了那面具戴到爱凤脸上,又试着戴戴自己脸上,对镜以指甲沾点桃红胭脂抹过唇形轮廓,以望画出跟爱凤下半脸相似的感觉。

那个苏嬷嬷提过来的四层特制妆奁,就放在如意左手边。

“来把原来那层妆卸下来把脸洗一下。按我们说好地办。”如意递给爱凤一块湿巾。为了开始下笔描妆。以免弄脏了华贵舞衣。如意把它脱下了叠好。自己穿上准备好地一套素简旧宫装。绾了绾袖子。调好清水脂粉。眉笔搁置。如意盯着看爱凤地脸半天。裂齿轻松一笑。掩饰微微抖地手指。

开始吧。

…………

…………

“如何是好。好紧张。”

袖带殷勤。抬见黄鸟度青枝。人间烟火正盛。年轻貌美地宫娥们在外卖呢。人多口杂一个个围在一起。时时询问身旁人自己妆容可妥地有。走来走去绞袖子帕子地有。娇容染清愁。虹裳霞帔在身。钿璎累累佩珊珊。“你说我们这样能行么?”新晋宫娥没信心。抓着老经验地宫娥前辈们怯怯地问道。不时从这安皋小殿可以窥看到正大嘉明殿上忙碌穿梭地人们。刚才经过侧殿旁地时候。她们何尝没有注意到侧殿里地各国使们在。谁是谁心中地风景。未是可以说清楚明白地事情。只说若不是尚乐宫大人和众嬷嬷严厉督着。怕这群没见过此等大场面地丫头们都慌坏了。站在这里地少女们。额间地金色虞美人花印已经被擦去了。为了配合此次地一舞《霓裳》。她们整个额头延伸下鼻梁中央。都密密以金线辅助桃红大色画上如火燎地纹案。望之如戴上掩盖半边脸地面具。又似一层魅惑覆额纱罗。

接受尚乐宫大人长时间日夜不停的特殊修炼后,新晋宫娥们才艺是大大长进,顶替前段时间暴毙死去的人是应当没有问题了,谨慎起见尚乐宫大人还和储绣房的人紧急商榷一番,赶制新一批更华丽轻盈的舞装,负责替少女们上妆的宫女们也被要求做到尽善尽美,现这个覆额的妖魅妆容,已是多次劳心修改最后定下来的大成之品。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刚才给搀扶着进内里的两个人,你说哪一个是传闻中琴艺一绝的爱凤啊?”

或许为了舒缓紧张心情,有人转移话题,幽幽然提起此事,揪着身边人兴奋地嚷嚷。

原以为今日她们所穿所佩已经是极致,哪知看到踏着碎步被一众嬷嬷女官候着而进来的两位戴帷帽美人,她们才道说是痴心自大了。

是游云重锦啊,因其美丽多姿,绚烂如天上云霞而得名,至善至臻的珍贵游云重锦啊,听闻

天上彩云般的瑰丽华美之锦,南江国每年才得自全国t仅数匹的,后宫中妃嫔们为了这每年的区区数匹而争破头在所不惜,在外面已经是一匹卖上天价也有价无市的珍品锦缎中的珍品,富丽典雅、质地坚实、花纹浑厚优美、色彩浓艳庄重,那两位穿着一整套游云重锦衣裳的美人而行走之间,仿佛有流光移转,羡煞了这群宫娥们她们恨不得上前去摸一摸,瞅着眼都红了。

至于为什么爱凤身边只出现了一位伴舞,而且衣着规模等制不分主次,跟爱凤是同一样的……她们心中诧异不已。

难不成是独舞。

绚丽刹那一现,空中烟花如梦,大正嘉明殿前殿后的宫柳依依穷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的宫人脸色给这霎时一亮的璀璨光芒照耀得通红通红,捧酒的紫衣女官出来了,身后两列青黄宫装宫女,又有着轻甲带刀侍卫候殿,几位总管少监脚下起风,出入拭汗,筵席准备妥当,正主子们要先出来了。

啪一下关掉小殿大门不叫这帮宫娥们看得出神,一袭隆重深色云龙纹宫装的尚乐宫大人沉下脸,让所有少女们悻悻然端坐回去,保持仪态。

又是古怪的声音,如泣如诉,入耳不似烟花半空炸开的响声,有人望出唯一没有关上的窗户,见宫柳尽头,一个老嬷嬷与一个小宫女。

…………

…………

瑞宁宫中,皇后娘娘站着,微微往两旁摊开手,让几个宫女服侍上装修饰。

“娘娘,选加哪款指套,”皇后一身云地宝相大孔雀重锦红上缥下,为戴龙凤珠翠冠、穿大袖衣,衣上加霞帔,服抛家高髻上加龙凤饰,垂南海珍珠数串,衣绣有织金龙凤纹,康嬷嬷身后的宫女恭敬地呈上一锦盒,盒里陈列数样指套,镶嵌红玛瑙宝石玉珠的,镂雕琅的,垫着纯黛色缎子越加光影流动闪烁,光彩耀眼。随意挑了一副指套,给宫女们小心翼翼地往保养良好的双手尾指上套,皇后娘娘晃眼看到自己放到几上抄写至一半墨迹未干的《南华经》。

第四节人间世: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以犯之,几矣!

汝不知夫养虎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顺也;故其杀,逆也。

那个”杀逆也“四字,皇后娘娘下笔顿时用力,墨汁肆意四溅,笔力几乎透纸,最后一笔划出长长,说不尽的诡异肃杀之气。

康嬷嬷顿一拜,上前柔声禀报。“娘娘,銮仪卫带辇架已经在殿外。”

皇后娘娘她搓动尾指的指套,抬起来揉揉眼角,面容上细小的皱纹被上等脂粉轻轻掩过了,只留下平整红润的肌肤,这位在皇后凤座上坐了数十年的妇人目光穿过重重的彩色纱幕,不知道投向了哪里,沉默少许后,忽然展露出一丝愤怒森然神色。“筵席一切准备,备好了?”

是的,娘娘,康嬷嬷面有忧色,还是徐徐回答道。

知道实情的,只有康嬷嬷一个老奴。

“当日本宫召见苏筱颐,老奴你极力劝说,怎么听过全程本宫与那个暴人库故人的言谈以后,”皇后娘娘蓬松高髻上的凤冠垂珠互相击撞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冷冷看着康嬷嬷,半晌之后忽然变脸说道:“你也觉得本宫是心肠阴毒之人?”

“奴婢绝无此想。”

“那老奴你是觉得,”皇后娘娘顿一下,眉间越加添上阴郁之色,拂走一众宫女太监,缓缓走出宽敞的前殿,一路宫灯熠熠,走出去马上就看到了空中稍纵即逝的美景。“本宫有多么地恨当年人,偏执得全无道理,本宫就是个痴癫疯妇吗?”

皓儿,我的儿,他总说我这个母后刚烈急躁,藏不住半分心思,那孩儿你可否帮母后一把,铲除母后心中刺?

康嬷嬷心头隐约感受到了些什么,却是颤栗不敢多言,只是欲言又止,低头垂看皇后娘娘的脚下,颓然好先瞬间又老了几岁,目光渐渐渗出点夷犹悲切味道来。

“谁最可怜,谁是最可怜,”

苏筱颐,你才是这南江皇宫中最可悲的存在,你这个被菊初南那个贱人骗了半辈子的可怜虫。

宫人伏地顿在四围,皇后娘娘凛然登上凤辇倚軨而坐,舆上绣着金线的网缓缓放下。

【106 负隅之争(上)】

哧扑哧,鸟类张翅,暗暗遮天而翔,惊吓了几位胆子,烟火耀眼,却惊扰栖集於宫殿之树上的数百鹡鸰,不及喘气的宫人们偶有抬头,只见群鹡鸰行摇飞鸣,急难有情,情似有馀兮

五月辛巳,奇树青葱恣卷舒,含英百花迎风,苏嬷嬷拢着袖子站在宫墙后面,腰杆比背后的宫柳还硬挺,这位阴沉的老妇人无言看着群鸟惊起,振翅徐徐飞过头顶上的碧空。

总管们挥着手嚷道说鹡鸰过空,吉兆吉兆,听着仍愣的宫女太监们急急放下手上的工作,看着鹡鸰越飞越远的影子和手小声喃喃,近似祈祷求福。

身边有人在说话,苏嬷嬷缓缓回头,见看小宫女雪歌蠕动嘴唇,目光闪烁,且悲怯且快急的神色。

“苏嬷嬷,你,你说胭脂她……”给了胭脂的画卷呢,画卷呢?

“那蠢丫头来暴人库第一天就害死一个人,虽然她是无心的。”

忽而飞来这一句,雪歌瑟缩一下,看着苏嬷嬷脸上的狰狞疤痕,后怕地退后几步,轻轻地摇头,她不明白苏嬷嬷想对她表达些什么,她只知道苏嬷嬷阻止她见“绻胭脂”一面。“嬷嬷,求求你,雪歌只是要见一下胭脂歌快哭出来,抖了一下,赫然抬手。“她答应了雪歌的……”

就站在正大嘉明殿外殿不远处宫道上,杨柳如烟的柳絮轻柔浮动,带得苏嬷嬷素来没有声调高低起伏的话语似乎染了些许生气,侧转品之有浅幽意味起来。“那丫头漏夜画了一副,已经早早交给嬷嬷我保管,她原本分不了身,托我来把真假两幅画卷都交给你的。”一脸淡漠地说道,苏嬷嬷说画早在她手上,一直没有先交给雪歌而已。

雪歌会意过来,眸子霎时一亮,松下绷紧的神经几乎快站不稳了,声音压不住的喜悦。“对不起,原来是这样,雪歌以为……”担惊受怕好一阵子的诸福殿小宫女脸一红,满是愧意抽着鼻子含羞低头,偷偷抹泪,怯怯地说着不敢抬。

虽说知道要模仿画出一幅至少相像五成的名画不易,但连着几日收不到消息,雪歌心急如焚担忧左右,“太好了。”今日是华嫔给雪歌的最后通牒日期。

“你来找那蠢丫头之前其实满含怨气吧,以为那蠢丫头忘记了帮你。”冷淡的语气,阴沉的脸色,苏嬷嬷一针见血的话刺入雪歌心中,雪歌她脸色一瞬间变惨白,这时十几个穿着紫衣的女官匆匆往这边过来,她僵直身子将头垂得低低的,待那些女官们都走远了,又得片刻谈话的空间,她喉头似有刺般难受。

眼眶盈满泪光。瞧出苏嬷嬷此等言语是在责备于她。雪歌绞着帕子。片刻后脸上地歉疚之色更浓。再过半晌才敢颤着嗓子回话了————“对不起苏嬷嬷。雪歌这次实在……”“无表达歉意。你担忧怀疑猜测愤怒。都是人之常情。畜牲兄弟姐妹之间还会互相撕咬死斗。何况是万物之主地人。”

苏嬷嬷冷笑。好像在这位待在皇宫数十年地老人眼中。人比禽兽还差了点。

这位老妇人有多不喜被人欺瞒。性情有多阴冷古怪。如意清楚。雪歌不清楚。今日是很重要地日子。对于南京国来说是。对于爱凤如意雪歌几人也是。雪歌只觉想拔腿就逃。不敢直视苏嬷嬷那张可怕地脸。

“你记得那蠢丫头地心意就行了。”

雪歌颤颤地说道:“还须谢。谢苏嬷嬷。”她哪里敢现在问所谓画卷地事情。与把苏嬷嬷当亲人一般尊敬看待地如意不同。雪歌就像这皇宫中大部分人一样。深深地怕着这位在暴人库里一待就是数十年地老嬷嬷。

如意没机会知道。原来雪歌此番无头苍蝇一般胡乱闯到安皋小殿求见。是因为苏嬷嬷事前压根没有把画卷交给雪歌。

今日盛大筵席的确刺激了苏嬷嬷,慢慢回想起了曾经遥远飘渺的过往,其实举办像这种皇宫官席,早在几日前,京都甚至是各地方早已经是红灯高挂,户户相庆鼎沸,各家门前燃点的鞭炮,让满皇城空中都飘满了大红色的纸屑与淡淡硫磺味,皇宫里的这夜筵席反而是最后压轴。记忆中的繁华于今日所见所闻重叠起来,在一个看似喧闹实际寂清的午后,所有保存的片段渐渐像深泡碱水的丝缎哑了光泽失去弹性一样软弱无力地平铺开,被霎时绽放的烟火,被鱼贯而出的宫女,被身穿重锦舞衣面描淡妆的如意那张脸,销声匿迹掩埋至虚无。

“谢我,你今日起该学会恨一个叫苏筱颐的死老

对,我不把画卷交给你。”

在雪歌懵的眼神之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柳树阴影中的苏嬷嬷收起最后一丝无谓的缅怀,这样说道。

“画卷已经被我全毁。”

…………

…………

苏嬷嬷身后几尺以外,跟着爬出房里窗户追出来的如意,手中的眉笔掉到地上,她想了一会儿,慢慢弯腰,重新捡起眉笔,却已经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追出来的。

为了问苏嬷嬷描舞彩妆的某一她自己记不清的步骤,还是不放心想出来见一见雪歌,什么目的,都不重要,她的脸色跟雪歌的一样,死寂惨白,望着苏嬷嬷。

如意她不明白。

…………

…………

“帮谁?”

走在南江皇太子殿下居行的青宫外殿里,听到这一句,怀瑞之骤然止步。

跟在他身后的一位绛紫宫装的女官一怔,见他终于回应,暗自松口气,也裣衽跟着带笑停下脚步。

刚自皇太子殿下的书房出来,怀瑞之神色十分不对劲,甚至是算得上愤然,他看一眼那女官,侧半眯起眼,手中的纸扇在掌心敲打。

就在刚才,皇太子殿下特别恩准他这个伴读,今夜的殿前筵席……他不需到场。

“有熙儿在皇太子殿下身边,殿下又怎么可能没有现,当日那个在诸福殿外自称雪歌小宫女的丫头,其实在睁眼说瞎话,撒大谎呢?”

一袭后宫高位女官装束的桑熙躬身束手,神态闲然,似乎脸上无时无刻都带着笑,被有心的皇太子殿下安排送送这位伴读大人,一路上就在不厌其烦不断地说话,她好话坏话,只为争取撬开怀瑞之的口。不意外他此时此刻的反应,她目光灼烁看着眼前得意少年,美目滴溜转,稍微恢复在丽景轩装乐子桑熙时候的甜美俏皮模样儿来,轻声笑着说道:“皇太子殿下的意思,伴读大人这般聪明的人,在书房里当是听得分明了,不必熙儿这个愚钝的奴婢多此一举再叨叨絮絮重复一遍,刚才一问,是奴婢大胆暗中好奇,想知道大人是欲为谁出手。”

熙儿她眸中精光一闪,笑得容光灿烂。

“是皇太子殿下借你这个漂亮女官的口,要探听微臣的心意么?”怀瑞之正色问道。

“喛,伴读大人无需操这个心,与皇太子殿下无关,是奴婢实在僭越了本分,想跟大人说几句话而已。”

轻轻地转个身环旋一圈,裙摆绽开如梦似幻,拎着一方紫色丝帕双手背在身后,熙儿她靠近他几步,不眨眼地盯着他看,旋即垂下了眼帘做个娇羞无限的姿态。“大人,觉得奴婢脸儿瞧着眼熟吗?”

怀瑞之侧过脸去轻轻一笑,稍停半晌后说道:“何止眼熟。”不就丽景轩里面某个乐子吗,皇太子殿下埋线真是深得令人费解难测。

“大人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心细如,无怪皇太子殿下对大人称赞有加。”

怀瑞之忽而若有所悟,看她一眼,蹙眉唰地打开纸扇,走几步,俊脸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果真最后还是皇太子的意思。

“在一直追问,看来你的确很好奇,那熙儿女官你说说,本公子该帮谁,又该不帮谁?”他的笑意入不到眼底,“这下可是到本公子很是好奇,万望漂亮可人的熙儿女官给我一个回答才好,莫教我为此辗转反侧。”

状似无辜地微微睁大一下美目,一阵沉默之后,终于接受了跟这位伴读大人斗嘴不是件好事情的事实,女官熙儿低头轻笑,脸上掩着丝帕,动作娇媚。“真要奴婢来说吗,可能奴婢说的话,未必入得大人的耳。”

“洗耳恭听,本公子从不怠慢美人。”他笑着说道,“特别是……别有居心的美人。”

“大人也知道,我们皇太子殿下是南江一等一的孝子,”嗔怪地向他横过去一眼,熙儿暗自斟酌,甜甜一笑就说道:“那奴婢斗胆,说一下奴婢的见解如何?”那回眸间露出风情,即使不当乐子当女官,她熙儿也是最有迷惑男人之魅力的南江宫廷女官,最重要的是她的年纪不过豆蔻,后宫色衰的众妃嫔都可能要于她颜前落得黯然逊色————只要再给她几年时间。

“就大人而言,那要看这选择中的哪一位佳人,才是伴读大人最在乎的,皇太子殿下既然选助瑞宁宫千岁娘娘一臂之力……”

【107 负隅之争(中)】

然转过来看人,端坐在那儿的爱凤不搭话,眼梢微向角一撇弯成个讽刺意味的弧度,即便是如此,盛装之下的她仍犹美得不可方物

“你让我做什么?”

她显然很意外。

“你让我喊人来,让她们往这里送文房四宝,作画要用的铅粉颜料?”她打量一下如意,“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想做什么,我们是在上妆,不是在画画。”

从雕花窗户爬回来的如意摘掉帷帽,再次脱去那华丽贵重的游云重锦舞衣,挽着袖子,转过脸来,让爱凤下一跳————“我没时间跟你解释,我要重新画一副。”夕阳西斜,慢慢隐没于西山,景致如画,透过窗映入的光柔柔淡淡,昏黄暗淡一片,拂在手臂脸颊的悠扬微风忽而让人好像有了冬冰一般凝固躯干里血液的感觉,掀起帷帽的如意,红唇细眉,面上是画至一半的妖妆魅颜。

爱凤心里有些嘀咕,一贯地高傲扬起头,啧啧笑道:“什么,我以为我听到了什么,重新画一副,画什么玩意儿,你是说那个什么名画,你要再临摹一幅?”如意的沉默演变成为了默认,真是荒唐极了,爱凤她移着视线瞄两眼房门处,侧耳听一下,抿着唇回眸,压低了的嗓音比往常娇柔撩人,话里的意味却不太是能听的。“书如意,你这个脑子忽然傻掉的笨家伙,现在绝对没有这个时间机会给你花点闲情弄墨描画,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疯,我说过不然那个你坏我好事的。”

如意撇过头,在房里踱步,没走两下,停下来,扭脸就往房门方向喊————模仿爱凤的嗓子。“门外有人吗?”不一会儿,就交代完毕让外面的宫女们送东西,在爱凤快要吃人似的目光下,如意戴上帷帽坐回去,舞衣却是没时间再穿回去,跟宫女们解释说她这个伴舞要热身,大概这些与乐子不同的宫女也不太懂得这些,不会有疑问————有人揪住她的帷帽垂纱。“你要画什么我不管,先给我上完完整的妆。”心下甚为疑怪,但一向为自己盘算着想的爱凤以齿咬唇,唇角开始像两边轻扬,此时的笑多几分咬牙切齿。

“你要怎么死,我哪里要阻止你。”

如意一僵,谨慎地垂下眼睫,沉默造就的静谧叫人压抑,脸上平静如死灰。

…………

…………正大嘉明殿侧殿,摩娅喝几口广口酒樽里面的葡萄酒,一僵有几分熏熏然醉了,她回头看殿里某角落,那个身影,修长且模糊,修长的是他在她心目中,模糊的是他从来表达的意思意向。

一把将甩到脑后。拍着自己地脸蛋。摩娅她拔开人群。走到他身边。张开手就欲抱他。“阿勒……”她低声抱怨着。委屈不忿地模样。“南江到底有什么好地……”

他接过她手中地酒樽。她却拿起他身前地丝开始切切撕咬。好像要认清了记住了他地味道。动作私密亲昵。

她猛然抬头。凑到他脸前。说道:“你脸上地纹案真漂亮。把你勾勒得像我们精昌国最美丽地男人……我不允许你擦掉。”长长地眼睫投下阴影。她又阴险地一笑。扒在他身上。一口咬掉他几根丝。“你也擦不掉。我给你地方子里面有几味我故意添加进去了。好东西。你一辈子都擦不掉……”

阿勒若有所动。低头看她。袖轴上地帝王绿玉珠轻轻擦过她地脸颊。他修长地指盖住她快灼烧地双眼。

“阿勒……”她呢喃。

“你没醉。”

今日第一次,他跟她说话,第一句,含着淡如草地上清风一般的气息,依旧是精昌国语言,低哑磁性的嗓音听着像一歌,他在她耳边说道,然后让她在这歌里迷醉,变成她们精昌国中最为人唾弃的失爱。

摩娅一怔,旋即冷哼一声,挨着男子,垂下的目光幽幽。“哼,你当然有千般方法,找到洗掉这刺青的东西,随便你,反正我不过是出口气。”她醉眼朦胧看殿里谈笑晏晏的各国使,看那些走来走去的南江官员与宫中宫女太监,看着看着,眸中就渗出点阴寒味道。

“要让精昌里面的女人们知道我摩娅跟你耍这种小脾气小游戏,怕她们都会笑着说我摩娅丢掉了鞭子,磨钝了爪牙。”她横他一眼,“你敢乱说……我杀了你,把你的头颅砍下来,挂在我休息的寝室。”跟那些狮头狐头摆放在一起,炫耀威吓。

充满异国女子独有风情的精昌国女使妖魅的笑里渗着毒,霎时迷住了殿里很多人,更多人痴痴看了一会儿,浮想联翩突然开始羡慕嫉妒起那个精昌国随从。

夺回酒樽,浅酌几口,身上几串各色珍贵宝石串成的项链手链作响,依偎着他,她笑着说道:“进南京皇宫来,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么,

从。”

阿卜杜勒阿勒夫,拥有一半南江血统的精昌男人。

“南江的女人有我们精昌女人的美丽?”一边骄傲地展示着自己身段,摩娅她观察半晌那些宫女们,嗤地一笑,不屑地回头说道,“这些软得没灵性韧性的南江女人。”

至时,由皇宫总管引导众位自侧殿走到正大嘉明殿外,鼓乐齐奏,烟火夺目,内里各色宫灯熌灼,皆系纱绫扎成,殿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精致如微处,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丽风流。只见南江皇帝已即御座,那位盛典的主角南江皇太后也在席上,凤冠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的皇后娘娘同在。各国使入门,亦用鼓乐,乐止,再拜行礼,一一入席,不为话下。

天昏昏近夜,残月悄然升。

看此殿内外如此豪华,又忆数月所见所谓,默默叹息南江朝廷及皇族其奢华过费,摩娅终是放开阿勒,小声说道。

“好吧,我满意,这下子协议达成,我可以放你走。”说着只有她与他才懂得的话语,最后了她瞪看他久久,还倏忽一下子用尖尖的指甲刮伤他的手背,给他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好像还恨恨不能释怀的样子。“你走得远远的,我等着今晚看你的南江怎么出丑。”看北辰国那个趾高气扬的瘦小老头儿入席,还不收敛着在南江皇帝的面上对着为难的宫女嚷嚷不满之处,挑三拣四,那个无辜的宫女都快哭了。

诸灯上下争辉,各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幕,桂楫兰,身为随从无可登席的阿勒他也看一眼北辰国的使,目光静静,脸色如灯火般,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

…………

南江百官汇集,荐推蓝采班这个民间戏班子的官员包括京都府尹徐大人也有幸列席在内,此时看这排场盛大,称赏一番,沾沾自傲,深以为在他国面前风光,举杯畅饮,开怀不已。“圣恩在上,老夫这辈子做最对的事情,就是这个了,哈哈。”

又有官员在席上问道:“且说是那北辰使也欲在殿前带个乐班向我们的皇太后献艺,你说他北辰是何等用心?”

“何等用心,自是险恶,各国使来贺,北辰眼红不过,来讨嫌的。”有爱国的官员冷笑不止,瞥看那北辰小老头,鄙夷眼神。

“北辰常自称是什么健舞源,说我们南江人才凋零,剽窃他们北辰的所谓舞蹈艺术,可笑可笑,天下人谁不知北辰是在如何出身的国家,在大草原上拿根木棒追着牛羊跑的先祖,好还称什么文化什么底蕴,”官员啐声说道,但不敢叫那位北辰使听到,故以酒杯掩口,在席下偷着讽刺。“在我们南江地上撒野,待会儿出丑的还不知道是谁呢,北辰听闻先祖几个没出息的皇子内斗不止,看来传闻不假,不然如何能派出这个没头脑的使。”这帮官员却是不知道近日时候,在后宫丽景轩中生的宫娥暴毙事件,兀自在嘲笑他人。

皇帝升座以后,任何官员都不得出声、谈笑、指指点点、东张西望。这夜筵席开始,乐声动听,更听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

阿勒这个精昌国随从给专门的侍卫带路请绕从回廊慢慢走出大殿,经过时候,就见几十个盛装妆容艳美的宫娥们手执绫带,脚踏金铃,正专心致志,拱听分明,听一个穿着云龙纹宫装的老妇人的仔细叮嘱。

“不许东张西望!”有惊鸿一瞥看到阿勒身姿的宫娥红着脸偷看,给尚乐宫大人一声喝,才缩着脖子收回神魂儿。

“乐工们,可准备妥当?”尚乐宫大人最后问过一遍负责奏乐的乐工乐师。“尚乐宫大人放心。”十几个穿着蓝葱间色长袍的乐师正色对答。尚乐宫大人不放心,让丽景轩的姑姑看紧了这帮心情紧张的宫娥们,迈步去到那殿一侧,严厉地对负责敲奏编钟的乐工们问道:“你们几个可当心,待会儿万不能出错。”

这套编钟演奏时应由三位乐工,执丁字形木槌,分别敲击中层三组编钟奏出乐曲的主旋律,另有几名乐工,执大木棒撞击下层的低音甬钟,作为和声,宫娥们的舞蹈表演,缺不得这编钟乐声。执丁字形木槌的老乐工很爽快地答应了,另外几位也表示尽力做到完美。尚乐宫大人借过木槌,试着敲一下,从高到低,高音区清脆,明亮,悠扬;低音区浑厚,深沉,气势磅礴,一一无差,乐声正宗纯和。

“好了,本尚宫训练你们,备了这些日子,该是表现成果时刻。”乐音渐佳,一群美丽宫娥轻步徊舞,歌舞自如,笑颊粲然。

【108 负隅之争(下)】

绵清乐周密而仔细地覆盖住这富丽堂皇的正大嘉明大+灯太盛,灼灼闪烁,反而把周围照出一片苍苍茫茫无所依的错觉。喜欢该书,请到秀阅读最新章节·往禁闭着殿门的主厅的砖红通道两侧,两排卫士纵向一字排开,昏昏渲染开的迷离红登光沿着他们铁灰色的头盔出亮晶晶的光泽,一个个仿佛化身火神祝融。

透过彩幔龙幡,大殿侧旁檐下横向站着一队神色紧张的侍从,他们瞪着大大的眼睛,懒懒地注视着眼前铺天盖地的盛典,风悄悄地鼓动着他们轻盈的锦质宫装,于是随夜风而瑟瑟抖动如翼的宽大衣袖,添成为了此时笙歌曼舞的盛典中多一丝一线动感美态。突然地,身后的门被拉开,两侧的侍从傻了一下子,像是遭到了些许不乐意遇上的惊喜,侧过头细细看,又百无聊赖地耸拉着垂下了眼帘。

无趣,不过是个跑出小殿来的小宫女。

“……”小心瑟缩着双肩,一般宫女打扮,这个卫士侍从们眼中的“小宫女”双手护在身前,好像拥着件长长的物品,就这样缓缓迈开小碎步,小意地走过众人视线范围中。

如意甚至打散了原本绾好的高髻,她素净着脸,抱着凭记忆强迫重新再一次画好出来的画卷,伸腿跨出门槛时候迟疑了一下而已,她双眸私如寒星亮得出奇,见侍从们没有异动,继而果断地走出房门,低头走在穷尽没有边际似的宫道。

那厢在小殿里的爱凤眉头紧锁,手中握着一只碧玉镯子神经质般地抓弄着,正大嘉明殿前传来一阵急促点鼓声,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她犹豫一会起身,戴起面纱,偷倚着窗户往外望,飞翘的屋檐笔直的屋梁阻挡了大部分的景致,见不到大殿内的场景,只闻乐声乍起,阵阵不绝,那里帐舞龙蟠灯火旺盛。

撑着颌不知道在想什么,眼角余光瞥看罢那整齐叠好放置一边的舞衣后,爱凤突然低声喃喃。

“一支舞需要多少时间?第二声鼓……”到底想不通如意葫芦里卖什么药,爱凤坐回去一会,思前想后,一脚踢翻了如意那个四层妆奁,把它踢入了房间无人能现的阴暗角落里,“你若没归来,休怪我爱凤无情!”

一行宫人匆匆地穿行于后宫长长的走廊里,向被乐声笑声笼罩中的正大嘉明殿疾行,如意逆道而行,如混进静水里的一尾游鱼。

呕哑嘈杂的乐音入不了她的耳,满心满心地知想着苏嬷嬷的话,一句句,欲滴穿石头的执着顽固,嬷嬷,我不服。

苏嬷嬷说,是你们一直当局不出来看不清。

“一心解决眼前问题。越走越偏。最大不过是你们低估了皇后。低估了华嫔。无论小宫女雪歌是继续隐瞒下去。陷害于你。还是雪歌受不住。跟你坦白然后联合。你们都是一个下场。或许在你这个蠢丫头捧着画卷往诸福殿跑地时候。就有一群侍卫太监隐在暗处。只等着跳出来地最佳时机。从小宫女一开始把画卷偷出来交到你手上时候。就是错。一错再错。嬷嬷我提醒过你地。这个在宫中很重要。小宫女雪歌有弱点。她地弱点就是被拿来要挟地亲人。然后你。蠢丫头你也有了弱点。你地弱点就是你怜悯这个小宫女雪歌。顺着形势走。你们什么都来不及做。只要被堵着口。绑着手脚。永远消失在这皇宫中。”

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开始就不说。事到如今。现在……

快点快点。上膳时刻。你们快点手脚!穿着紫衣地宫女双手捧着金银器具盛地佳肴珍馐。往这边迈着优雅有效率地步伐。有深紫色宫装纹着云龙纹地老女官姑姑在一旁催。如意她没做声。低头施礼。默默等着一队经过身边地宫人走远。那些宫人端东西走着不忘窃窃私议。大殿传出来渐入臻境地丝竹乐声怎么也掩盖不住。仍让这些话儿地只字片语幽幽漂荡地空气中。潜入站在宫道上地人之耳中。

华嫔娘娘怎么没到大殿?

哦。锺辰殿地人来报过了。原来是称病了……称病了……病得真是时候。

肃立在宫殿外门前的巨大石狮子突凸双目,如有威仪,更似忿忿。如意失神听着传进耳边的对话,差点撞上了这石狮子,她扭脚踉跄几下,画卷一下子自怀里跳出来留落滚到地上,一圈一圈,缓缓摊开,好一幅南江河图,画卷上淡淡几笔,滔滔河中千帆竞,百舸争流,冷冽中透出欣欣向荣,不过是最简单的水墨画,黑白二色点缀出南江不可一世般气势的丰润繁荣,百船朝一个方向,是岸还是更遥远美丽的彼方,留白之

怦然心动,望之如痴久久不能平复。

宫道之上,一时陷入死寂。

灯红翠阶绿,笙簧盈耳,多彩绮罗乍然失常色金翠无精,嘉肴既忘御酒亦常停,是这幅暗暧晦螟的画展开如有突兀,却看之挪不开视线,好似这天地妖娆千般颜色,比不过这点点洒洒的寥寥几笔墨迹。“于江南顺流下南江,千里,旌旗蔽空,横槊赋诗,一叶兰舟,便凭急浆凌波去。”字瑜东。

须臾后醒神过来,有人顿时疑窦乍生,正欲把人喊住,询问眼前这个小宫女装扮的丫头此画卷的来历,哪知道变生肘腋,而大殿传出来一阵巨响,锵锵刺耳,吓得寒毛直立,有宫女一慌就打潵了手中的银器金碟,捂着双耳尖声叫!

“大殿出什么事儿了?”

什么声音,什么声音?诚惶诚恐,三魂走失一半的宫人侍卫们大受惊吓,哗啦啦一片,乱了阵脚,女官姑姑们怎么喊都喊不住,谁撞谁身上,谁又踩谁的脚背了。正大嘉明殿里是生什么了,是因某事触怒了殿里的南江皇帝,陛下龙颜大怒?还是里面有哪位于殿前失态,做出这般大的声响?难道,岂非是北辰胆敢在这种场合时间派出了刺客……?!就欲知道正大嘉明殿里生何事,没人再想起来刚才惊鸿一瞥的画卷,与捧着画卷的可疑宫女,人都瞪大眼乱猜,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慌了心神。

“天啊,宫娥们起舞不到一会儿,这见鬼的大编钟从架子上掉下来了!还压伤了一个乐师!”

大殿溅血,乍闻此事,多少人都抽一口冷气,脸色红转青青转白瞠目结舌之间,更不会留心去注意如意她背过去扒一下地拾回画卷,离开匆匆的纤瘦背影。

大红宫灯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这混乱场面,大殿外面的宫人们乱了,殿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安静异常的殿前,只有隐约那位被掉下来的大编钟砸伤的乐师浅浅低低的哀号,以及围成圈抱在台上无措惊惶的宫娥们,整齐的贝齿因害怕抖碰撞在一起的喀喀声。

令人胆寒的场景。

“……带下去。”南江老皇帝没有看向带丹里的任何一位,淡淡地抬望向殿前台上空白的地方,微阖双目,又半晌微微侧颈,看身边端坐如初的皇太子,用淡而黯稀的目光。

…………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殿外刹那间绷紧神经的侍卫们把大刀摆在身前,用凶狠如狼一般的眼神看四周,大喊:“谁都不许乱!心口不静全闭嘴。”

匆匆急急梳起来的髻松开一些,几缕拂过她的脸颊,如意气喘嘘嘘,惶然回眸,看一眼身后的乱局。

大殿出什么事,第二声鼓,第二声鼓号没有响起。

她回眸一顾,此时皎月映夜,夜间微微清亮照着那张容颜上的一双大而黑的眸子,显得愈清澈无尘,绝然拂袖快步走,各声细碎如阴魂驱不散,她寻着宫道灯火,扬起裙摆疾往阑珊深处。

“什么人在殿前乱走?!站住!”

我不选!我不要为了自保……而牺牲别人!

听见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她咬紧唇,回身一缩闪,宫道四达八通,那厢人在跟着她的身后,她却往另一条路折返到他们的身后————再次经过正大嘉明殿门前,里面竟然重新有了一些乐器演奏的声响,517Ζ听那粗狂嘹亮的歌声,莫不是北辰国所谓的乐班子接替刚才失败的舞蹈,开始表演起来?微微掩阖的殿门流出灿烂金黄的灯光,有人在里面中央台上,模糊且快速摆动的身影,是谁张狂轻蔑意味的笑声,好像在狠狠抽打着南江国一国的脸面。

你想不通,或许真正能出手的不会是瑞宁宫那一位,隐藏在暗中的人既得皇后乐正氏一派支持,即使把你这个丫头铲除,也有资本承受那位皇帝无论多大的雷霆之怒,你生你死,全凭那一位所控,所谓皇帝的庇护,所谓皇太子殿下的侧妃,谁会论你的情愿是否,而那个被硬塞入手的本人同时未必在乎要你……瑞宁宫的皇后娘娘是会在乎皇帝的态度,可你可懂,你一直忽略了谁,蠢丫头?

黑暗中忽而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把惶急奔走中的她一把扯入暗处。

“呜呜!”

如意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慌地拼命挣扎,嘶声低喊。

“是我。”这嗓音……她认得!

【109 未了】

前,苏嬷嬷与皇后娘娘一番面谈,“苏嬷嬷,既然是免了你暴人库里的身份,跟咱家走吧,瑞宁宫主子欲召见你一次当时如意与爱凤都不在身边,苏嬷嬷见到瑞宁宫皇后派出来的人,挑好的时机与诡异用心,苏嬷嬷不知道,原来那位皇后娘娘还会用这种阴谋诡计————谁都以为皇后娘娘不过是个时而偏执过狂的妇人。

瑞宁宫是南江皇后居住的行宫,在苏嬷嬷认识这位皇后娘娘时候,皇后还未是瑞宁宫的主人。

当年的乐正贵妃,如今看起来,一切当好。

站在阴冷大殿之上,等着榻上的皇后摆手遣散了众宫人,只留下身边一位康嬷嬷,苏嬷嬷时隔几十年重新面对面看这位皇后娘娘,目光飘过皇后花白的发,稍显憔悴黯淡的面色,再见皇后娘娘她斜倚在香榻上,一手抓着的居然是凤印,苏嬷嬷几分了悟,脸上巨大的疤痕不经意骇人地跳了一跳。

“苏筱颐。”

不意外皇后记得苏嬷嬷的名字,当年宫中要记住一位风光无限的尚乐宫大人名字不是难事,何况苏嬷嬷跟菊初南这位菊妃以及念殿的主人走得如此近。

“你培养的好丫头,似乎要被指为本宫皇儿的侧妃了,日后这个丫头就会日日来碍着本宫的眼意吗?”

皇后娘娘僵硬的语气,坐在榻上,手扶着边儿,养尊处优多年的贵人姿态。

看来皇后娘娘今召见苏嬷嬷不为叙旧,却乃是兴师问罪的,苏嬷嬷不回答,却继续瞟着皇后娘娘的一双手————一只紧紧握着凤印,似乎是下意识,长长的指套刮在凤印旁,上面的滴血玛瑙闪烁着阴寒渗人的光泽,很多年前这位乐正贵妃也爱佩戴指套,苏嬷嬷还记得一次御花园宴会,这位妒火中烧的贵妃娘娘还试图隐秘地用指套刮花了妃的脸,可惜给菊初南发现破坏了。

另一只手,搭在软榻一侧,手心空荡荡。

苏嬷嬷直视皇后,“听闻皇后娘娘你信佛多年了,但今日一看,果真宫深处,什么谣言都能滋生。”

皇后神情一僵。发髻上大凤冠烁烁。双目旋即喷出怒火。苏嬷嬷只挑皇后痛处戳。若不是当年事。皇后以其性情。何以会信佛。若不是千叠楼今年送进来地死丫头。皇后又何以白白毁了十几年地安宁平静皇后慢慢握紧了手。原本该待在手心地佛家持珠。早就没有影踪。瑞宁宫仍旧摆着地佛龛和香烛成为一种尴尬地存在。隐隐在提醒着什么。宣告着什么。

“你被本宫扔到暴人库待了多久。本宫就信佛了多久。既然你这个老奴都能从暴人库出来了。本宫弃佛忘道。也是容易不过之事。”皇后她反唇讥之。“早在几年前。宫中有人提议撤去暴人库这无谓地地方。犯罪地奴才直接杖打至死或在扔到牢里即可了。是本宫没有同意。继续留下你这个老奴地性命。苏筱颐。卑微地人要学会感激。”

假如今日皇后地为了说这种事情而下召见。想来已经没有必要说下去。苏嬷嬷冷淡漠然地态度激得皇后娘娘怒极反笑。

“本宫不过是可怜你。苏筱颐。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地可怜虫。”

好像能够打击到当年三人其中一人是令人愉快地。皇后娘娘说着顿一下。幽然侧首瞥看身边地康嬷嬷。见康嬷嬷垂手缄默。皇后又复看殿前地苏嬷嬷。瞧着那横贯整张脸地疤痕。仿佛忆起犹有焦糊味地残砾黑木。当年大火中面目全非地尸体。

“当年本宫拉拢过姓菊地贱人。你们几个不是闹过一阵子反目成仇吗。本宫抓住机会。想过欲把那个贱人拉到自己阵营中。好对付一个人无依靠地妃。至于你。一个小小地尚乐宫。本宫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终于入正题了。皇后瞧着空旷昏暗地大殿周围。知道除了现在在殿上几个人。根本不会再有人能倾听这边地动静。可她还是固执地以为。以为有什么鬼神。当年地冤魂。都聚集潜伏在这里。等着耻笑她侮辱于她。皇后娘娘微微压低了声音。更显阴森诡谲。

“你们全部怪本宫,全一味责怪本宫……”

她忽而笑了起来。

“全瞎了眼,呵呵。”一旁忐忑不安地听着的康嬷嬷也不由地惊诧色变,瞎了眼,瞎了眼,倘大的前殿不断回荡着这含恨一句一声,如泣如诉,恍若皇后在泣血诉说十几年得到的不公与愤然。

苏嬷嬷冷眼看皇后失态,皇后娘娘口中所谓你们,到底全心全意在乎的,不过的那个寡情薄幸的南江皇帝一人,那个男人才是造成一切悲剧的凶手,苏嬷嬷却不会同情皇后—

“若皇后你要找人诉苦的话,找错人了,慈宁宫的皇F护着自己儿子,所谓你的夫君,而没空聆听你的满腹委屈,皇后你也不需要纡尊降贵,随便找个暴人库出来的老奴才来吐苦水,苏筱颐未必奉陪。”

心口又开始剧烈绞痛,皇后扭曲了面孔,狠狠地挡开一旁关心忙递上茶盏国哀的康老奴,猛力槌榻起身对苏嬷嬷说道:可是在可怜本宫?!”

“皇后母仪天下,坐于凤座,为南江女子犹羡不已,是何等尊贵的人物,老奴我这等微贱之人,皇后又何须区区老奴来牵挂可怜。”

荧荧烛火跳脱摇曳,大殿顿时阴暗如九幽地狱,皇后只觉得一时之间,心中混沌迷茫,多年的悲苦冤屈,如同出柙猛兽一般,再也关不住。

“不是本宫,不是本宫!”

撕心裂肺地,她喊了一声,在这午后寂静的殿中,简直要让人颤栗生出冷战。

“那场大火你们都怪本宫,你们这些没良心瞎了眼的人,可知道,害死妃的,从不是本宫……”

…………

…………

皇后娘娘她苦苦背了十几年的黑锅?

“不是皇后你,还会是谁?”

浮生梦,像春水一流,乐历年间,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日子,在京都皇城那个方方正正,外墙涂着一层火红色,看上去金碧辉煌的巨大建筑内,一间宫殿之中,一位面相凄苦,倚着榻手抓凤印的老妇人,或许很多年前那些晦涩难辨的秘辛发生以前,她豆蔻年华进宫艳压全宫,却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彷徨无措间,更被别人所利用,在坐上皇后之高位同时,永远被很多人深深地怨恨着诅咒着。

谁未曾天真无邪,满怀对未来的殷殷期盼。

“是皇太后?”

苏嬷嬷沉吟忖度着,突然想起,真正有动机,有手段的,却是还有很多人。

“抑或皇上?”

剥开光鲜靓丽的外壳,每个人都可以去怀疑猜忌,更不排除是皇后自己在故弄玄虚,苏嬷嬷要听皇后自圆其说,当年事情发生在弹指之间,根本如今回望之全是混乱,揉滚在一起的线团从何寻头。见此景,殿前一直沉默的康嬷嬷压低嗓溢出一声老叹,忧虑而哀悯,仿佛理解可想象了,自己可怜的主子在这宫中鬼魅横行,人人各存心思的诡谲境地,为何情愿守着佛经过度日如年的日子。

苏嬷嬷怀中揣着一个疑问,回去面对如意写满担忧的面容,觉得有些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这般相似的感觉。

…………

…………

“还会有谁,还会有谁……”

并不为忤,皇后重复不断的呢喃。

直至半日以后,苏嬷嬷接过如意递过来的两幅画卷,听着如意说的话,又细细打谅一番,才如茅塞顿开,疑团如过冬融雪,眼前霎时化明朗。

如意说,苏嬷嬷,虽然不知此计可否能成,但如意真的很想,带着嬷嬷你一起,离开这个皇宫。

多年前那个诸福殿里的菊妃娘娘,跑到念殿去,一边逗弄着摇篮里刚刚诞生的小人儿,一边侧过脸来,微微抬起眼眸,对身旁人幽幽地笑道,笑如清菊淡雅,美丽无双的容颜上浸渍些许淡淡的沉痛悲郁,她说,月娥小苏啊,我真的好想……离开这个皇宫。

“人去哪里?”

走进安皋小殿后面,苏嬷嬷只看到爱凤一个人。侧边梅花式洋漆小几上凌乱的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汁还未曾干涸,斜歪歪地摆在一旁的是笔尖沁出黑水的紫毫,旁边一块皱巴巴湿布,上面有点点墨痕。“她又画了一副,往诸福殿跑了?”明明交代得这般清楚,那蠢丫头还是要去送死。错估了如意的能力,苏嬷嬷见爱凤爱理不理罕言寡语的态度,也不欲再问,走出安皋小殿,望大殿外一片混乱,烟燎火气,宫火把一片地方照耀得明如白昼,乍眼见深衣尚乐宫佝偻着背子,带着神色惊惶未定的宫娥们步出,抑或是说被匆匆赶出了正大嘉明殿。

“现在已经来不及。”

尚乐宫抬头不惊觉发现在站在外面的苏嬷嬷,表情变得古怪非常,似悲又类哭,当年就是从这位面上有狰狞疤痕的苏尚宫手中,才接过尚乐宫一位的,此时目光一触,感触纷至沓来。“原本人就是不一样的。”幽幽惦记着那个此去九死一生的丫头,苏嬷嬷负手厮见宫人侍卫归站,忽而闻到大殿里铿锵急促的乐声,殿内若诡谲焕烟霞。

【110 考盘(上)】

好累。/

为什么世界这么多不公,善良要被欺压至死,作恶逍遥世外,从来苦苦挣扎的人到底错在哪里,倚势弄权的人到底凭什么**别人的人生。

前来搜索的侍卫们目光在夜里出野兽般的绿光,如意整个人被轻轻抱住,蹭过那人的前胸,她原本就松垮垮的髻终于完全解开,一瞬间乌黑长倾泻下来垂于胸前,微风吹来,飘然若仙。她终是不挣扎,凝着眸子呆呆看眼前人,记几缕丝拂过眼眸,她扑扇一下长长的眼睫,眨眼间隐约好像看到了眼前男子嘴角边稍纵即逝一抹淡幽微笑。

的钗掉落地上,清脆一声叮铃当啷响,那人弯腰拾起来,顺道拉起她的手。“走。”

跑一会,走到某殿某处,怀瑞之揽住她的腰,旋一圈,他将她放在走廊阑干边,唰一声打开纸扇挡住两人靠近的脸,他把她的头按到胸口上。

轻轻地嗅着间的味道,是带热气的汗,轻微颤的呼吸。她从未觉得少年的双肩这样的宽与温暖,他却不放手,眸底深处,那清冷糅合着的一抹颜色已经被融化消潜殆尽,一瞬间,谁听到了怦然心跳的声音。

不要动,他低哑着声说道,此刻好像要度完了一辈子。

“本公子可没让皇太子殿下允许进大殿上席,正欲跟一位佳人谈心,怎么这边冒出如此嘈杂之声?”抬眸扬眉,巡看一遍,他对着追过来的侍卫们笑道,一只手还是握着纸扇,巧妙挡住了如意的脸,站的角度也掩饰去她双手抱住的东西。

侍卫们惊疑不定,不确定自己到底打搅了什么事情,远看一眼怀瑞之身边的女子————乌尽散,宫装领口微开,呼吸微乱,露出间的小耳垂泛红,如朝霞映红。

不容易糊弄走了那帮侍卫们,他依旧用纸扇挡着,眉宇间的神色微妙地变幻,不让她现。

“这种时候,你该待在正大嘉明殿后面的小殿里,”他缓缓说道,垂下视线只见她覆盖额前如瀑青丝,想碰,却止住手。“为什么跑出来,还是这种邋遢模样。”这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只是静静看她,浅浅地笑起来,慢慢地以揶揄的口气笑话她,试图淡化此刻越加旖旎加热的气氛。

“你又欠本公子一次。”

她抬头看他。以一个仰止地动作。这般贴近。夜色里跳动光影投射入那眸中。惊人地粼粼碧波流转。一双欺霜赛雪。清冽无双地眼眸闯入他地心中。他心情复杂到无以复加。不着痕迹地引着话题。不叫这个一个人捧着画卷逃了半个后宫地倔脾气丫头。有心思分心去想。去现某个怪异地方。

他想也不想。轻佻地执起她地。垂轻轻地嗅着。

…………

…………

“雪歌。雪歌有危险。”

她才渐渐忘了刚才一瞬间闪过心尖战栗般的感觉,焦急地对他说道,她不愿意责怪苏嬷嬷,一口扛住了所有过错。“我,我忘了把画卷给她……”

他沉默一会,静静地看着她开口说道,眼神越加温柔。“不是你的错。”

“是我连累了雪歌,是我一直连累身边的人,”她紧紧咬住嘴唇,压不住心中激动,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显得这样软弱,好像天塌下来一样,她倔强决绝的壳被敲碎,再也拼凑不回来。

他第一个见识她的彷徨、惊慌,倾听她口中最大的不解的男人。

见如意她不再坚持一口一口自称奴婢,是好事,但时间地点都不对,他看不下去她那走入死路的样子。默然想着今日在青宫中与女官熙儿一番谈话,越听,他手指动一下,搓动纸扇边缘,嘴角的微笑就越无懈可击,如同虚幻不真实的一般————她低头一直说,没有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他悄悄地听着,想抱住她。

“傻丫头,那不过是你善良,不要在意。”他伸出手来,接过她犹兀自紧紧抱着的画卷,做了个交给我万事轻松的动作。“交给我,你回去吧,这人老了脾气坏,你别气坏了苦心教晓你舞艺的师傅,”他看她犹豫地放了手,怔忪的神态,交了画卷给他,又见她还是神不守舍的模样,语气越加柔和似春风。“可需本公子舍身领你回去?别叫关心你的这位老人苦等了。”

是不是好像前世那样,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她才无需这般痛苦,无需日夜担心自己又会连累了谁,辜负了谁,无需在苦苦坚持同时,埋怨自己的无力无能。

她又凝视眼前的少年,目光游移过他的眉,他的鼻梁,他的眼睛。

雪歌爱恋着这位,雪歌信他,那她也该百分百……信他。

酿成如今这夜的作茧自缚,即使今日以前,她也是这般百分百地信着那一位性格阴沉的老嬷嬷。

她把画卷交给他,不接住下

话,回身却忽而顿住脚步,回眸安静地看他,不知以T|

“你一定要帮雪歌……她一直痴心对你。”

怀瑞之他笑了笑,侧脸的轮廓凄凄迷离,对她摆了摆手,这情景动作,如当日他听完她的琴声,离开宫门前。

外面缕缕微风送来模糊不清的乐声,里面夹杂着意味不明的笑声说话声,喧哗拥挤,好像光怪陆离的世间一场不止不休梦,又有侍卫们举着烛火在巡逻,身上软甲与佩刀击撞的声响,骤然遇上怀瑞之,交送了画卷,似乎没有了担忧的如意知道自己最好马上回身潜回小殿,一刻都不能耽搁,但她遥遥望着少年,见那画卷被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少年朝她笑一下,似乎是要她放心回去,夜,愈加深下去,别有一种冰凉,肃穆宫殿中,更胜无边无际的森罗鬼蜮。

是幻觉,是不安,是惊疑,凝住了目光,她抿唇梗着脖子喊了一下他,他于是幽幽回头,安静不语,俊脸丝毫藏在阴暗夜色中。

“倘若这次,救不下雪歌……”她看着少年脚边拖出了长长的黑色影子,那如水一般流淌的影子在凄冷的月色与暴躁的烛火喧嚷中不断变换姿态,如下一刻会飞涌出无数鬼魅。

突兀地脑海闪过一个画面:中储宫中,跟皇太子殿下暗暗对峙的怀瑞之,也是含着这种柔和的微笑,轻松惬意的模样,一伸手,把手中不离身的纸扇……抛掷甩扔到莲池里面去。

到底为什么,这种时候,他太子伴读大人怀瑞之……会还在宫中。

…………

…………

“对了,”他想起了什么,回身向她走过来,一步步。“你的钗,原想收作纪念的……现在看来,还给你。”如意披散着头太显眼了,怀瑞之把刚才替她拾起来的钗递还给她。

然后见她怔忡一下,看着简朴素净的钗,悄然睁大一点那清亮的眸子,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半晌后。

“怎么了?”他一愣,不明白自己做不对哪个步骤,竟惹得她这般反应,她那鸭蛋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刚进宫时候,薇玲姑姑也曾给过我一支金钗……”

怀瑞之自然听出如意说的是哪一次的事情————他和卿鸿随皇太子殿下入宫,他在书房台下现她,当时,他满心好玩,而她的小脸上沾着猩红的血滴,抬头看他,刹那能撼人心魂。

薇玲姑姑,提起这位姑姑,身子一僵直,若似动容,他知道这位姑姑的下落,但……没有告诉如意。

“你知道吗,”如意今夜说的话太多,听她慢慢一字一句说下去,一道灯火将他映得明亮,俊逸沉稳的容颜,透出一种雕刻石像般欺骗世人的完美。他不忍听,不能听,不可以听,还是挪不动脚,带着沉默的面具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我那次差点用那支金钗……插向了一个嬷嬷的脖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叫人心痛。

凄凉吗,是被逼到何等地步……怀瑞之收敛了脸上虚假的笑意,他很复杂地冷眼看着自己心中慢慢因着这每一句平静慢慢崩坍下去,伫立她面前,仿若一座雕像。

“薇玲姑姑给我金钗,我却只想到这种用处……”她眸子的光芒却愈加亮,能渗人,他静静看着。“善良,我配吗?不想害人,到底一个人要好好活着为什么就这般的难,所有人都要我坚强,但你们最后都离开了。”

她忽而直直地凝视他。

“我到暴人库第一天,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害死了一位宫里的老妃子。”

“苏嬷嬷后来也原谅了我,说我是不懂事,是蠢笨,是无心做坏事,但以前很久有人跟我说过,事情由来有一就有二,当你第一次害人后,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就只有轮回下去,然后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噩梦一样永无止境。其实我至始至终,犹自骗自己,全部不过是伪……善……?”她抖着唇,只觉得一阵痛意深入骨髓,痛过后是麻木,可怕的身心麻木,她的神情与口气越来越淡,淡到隐藏消散在夜色后面,怀瑞之的心徒然漏了一拍,咯噔一下,猛然地看着她,瞳仁缩一下,荧荧之光中她好像化成披着精美白皮的人偶。

“怀瑞之,倘若这次,救不下雪歌……”

她又再重复一遍,无论后果。………………………………………………………………………………………………

诗经《考槃,描写一位在山涧结庐独居的人,自得其乐的意趣,而且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境界,此处用于章节名,纯粹反讽。(这段文字绝对不收费的,骷髅爬爬走)

【111 考盘(中)】

这伪善,我也不要了。(专业提供

岂是六根不净愚钝不堪。

假如今夜遇不上怀瑞之,得不到他的帮助,她被宫中的侍卫抓住,她马上会选择坦言,说自己偷了诸福殿的画卷,哪怕是一死,只要救得下雪歌,无辜的雪歌。连番压迫之下她的要求仅仅就是这么少,这么轻於鸿毛的卑微,只要一死能换来身边被无故牵累的人们的平安,她无所谓了,本来世间就是这般不公平的,她甚至可以这样安慰自己,欺骗自己去什么送死。

但假若,就连着最微小低落尘埃的乞求都得不到回应。

瑞宁宫的那位皇后娘娘说,她好恨,好恨当年的菊初南,好恨漏网之鱼,要将千叠楼里面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南江老皇帝说,你若是感恩图报,就按朕说的做,乖乖当皇太子侧妃。

她说,这伪善,我也不要了。

怀瑞之听她这么说完,沉默良久,竟久久不说一句话,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脸上也没表情。

原来兔子被逼着到绝路,还是会咬人的,他也知道,眼前的少女未必是一只兔子,她可能……是一直披着兔子皮的东西,教她披着这软弱外皮的人真是天才。

“这就是傻丫头你的选择?”他低声喃喃,笑着对她说道,“你要去送死,在你后面盼着想着你的那些人怎么办?”

把画卷在手里转一圈,毫不在意的冷漠样子,如意直觉猜得不错,只要分手看着她离开后,怀瑞之转个头就会把这个如意辛辛苦苦重新再画一遍的东西扔进任何一个水池子里面去,绝不留情含糊。

皇太子殿下这一手使得妙。一方面少了个莫名冒出来地未来侧妃。哄得住皇后娘娘。哄得住皇后身后代表地乐正氏一族。老皇帝与皇后完全决裂地日子也大约延后。混着这浑水还能维持一阵。他皇太子殿下再从中得利。把局面掌握手中。另一方面。

当初皇太子殿下是让他怀瑞之接近“绻胭脂”。好收集情报。对付千叠楼那位所谓皇姐。是选择隔岸观火。不作为看着如意跑去自投罗网。还是出手帮如意。救她一命。然后……牺牲一个小小地宫女。皇太子殿下要试探他怀瑞之到底是会办事地好臣子。还是会假戏真做地无聊情种。

其实若事前他没有知道这些。他时候会后悔。会责怪自己。而像现在。知道了他更难。无论怀瑞之选哪一个。都会痛不欲生。

“没有我。他们会活得好好地。”

“你是这么认为?”他侧颈想了想。微笑着调侃。笑意却淡稀。“真是自以为是地想法啊。傻丫头。你信不信那位苏嬷嬷会做一些漂亮事情出来。你也还指望着。当收到你地死讯。外面那楼里地人。会沉默了事。屈服于这结局?”

“最主要地是……你答应过本公子。出去。让我到楼里寻得你。听你为我抚琴地。”

这是怀瑞之他的选择,他不需要跟如意交代,可惜……如意看出来了。

“这层你口中的伪善要不要留,有区别吗?”

他问道,不说劝,却更胜劝。

如意呆呆看他一会儿,逆光照耀,他的脸镀上一层莹莹玉光,瞳孔中弥散的亮芒是天生繁星揉碎投洒,彷佛锦绣十里也抵不上他的半分光华,她看清他眉间的坚持。

“你……,”她怔怔望他,不能言语。“一点要这样选择?雪歌不能因为我,被你抛弃……”她不觉鼻酸。

“我不值得……”

她好像忽而明白了这个选择对他半辈子前程的严重影响,不觉后退几步,伸出袖子掩着脸茫然。她凭何去毁掉一个大好少年似锦人生,她何德何能,从来没人为她这般牺牲过,她呢喃说道,那是一种奇妙的悲怮和怅然,和无所适从。“这对雪歌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真富有牺牲大我精神的小丫头,”他说道。“何必这样说,本来这世间就无所谓公平,你既然被卖得进教坊,自然想得透彻。”

她犹自看着他,看他手中的画卷,看系于他一身的雪歌性命。

他仍犹在笑。“你真的想去送死?”

好似若如意回答是,他就会有什么行动,眼中幽光闪烁,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已是千百年。

“我……不是去送死。”

如意垂了眼睫,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哦,什么意思,”他一瞬间想过可能手中的画卷是假的,她又在试探他……怎么有这么多的试探猜疑,面前的这个丫头又不是青宫里的那位皇太子殿下。在俊朗少年含着疑惑的目光询问下,她垂手,五指攥紧裙子,神情带点玄奥难懂的意味,在这黑夜中丝丝入脉。

“倘若你说得出个好”他思索片刻,笑着说道,“我把画卷还你。”

如意霍然说道。

“我听到了,大殿里果真出事,那么,”她微微地偏过脸去,脸色白的几近透明,像一层飘渺的纱。

“在今夜以前,我……该是被需要的。”

…………

…………那里在安皋小殿里坐着,一边盘算待会儿怎么跟如意撇清关系,如何在殿前解释一番失去伴舞的缘由,反正半分错都不会在自己身上,爱凤优哉游哉,端详起自己镜子的妆容来。

有女官来报。

“爱凤姑娘,”女官面有难色地说道,“大殿里出了些事儿,原本按安排,现在当是第二声鼓,姑娘你出去了,这下子,大殿里派了奴婢来通报一下,这二声鼓,怕要延迟些许,要爱凤姑娘稍等,还万望姑娘不要大意松懈。”女官说完福了福身子,见爱凤没什么要求,就出去。

“那个书如意熬的什么命,这么走运。”都想好了怎么把过错都推如意的背上,听闻这自己上殿的时候延后了,也就是如意还走运地多出一些些可能赶回来的时间,爱凤稍显不满,想着怎么没见自己也这般好运道,“要我爱凤也是这种好命,哪里会沦落到要当一个民间戏班子的女伶。”她不甘地啐一口,嘀嘀咕咕埋怨一阵才消停,也好,她多些时间准备,想想要是变成一个人抚琴,该换一个什么样子的曲子才能一鸣惊人,吸引住席上的大部分人。

又对着菱镜细细地品味,镜子里投映出来的容颜媚眼含娇,丹唇逐笑,水粉胭脂修饰之下美得惊人,忽而眉梢儿狂跳,爱凤柳眉儿倒竖,不敢相信地伸出纤纤细指压了压,骂几句下来,一看,竟染出满指腹的墨晕儿!

这妆……竟然慢慢在融了!拿过丝帕拼命地擦拭,却越擦越糟,泼几下清水往脸上,却什么都没能洗下来,那慢慢消融的妆,牢固不可思议地粘在她爱凤的脸。

“书如意,你这个披着丑羊皮的骗儿,我爱凤要你好死!!”

小殿之内,爱凤用她那妙曼的嗓音激出一阵凄厉尖刻的叫声。

…………

…………

听到她这样说,怀瑞之一愣,片刻后,他喉间溢出好听的笑声,笑着摇头,眼神朦胧,低喃道:“就这般简单?”

如意吞口水。“就……这般简单。”

唏嘘不已,他站在她跟前,用很深的目光看她,好像要看入她灵魂里面幽处,黑暗之中,似有陌上花儿徐徐开。

“你赢了。”

他洒脱一抛,重新把画卷还给她,“看来本公子要想办法榴进嘉明殿才是,不然好像会错过一场精彩好戏。”嘴角的微笑,一扫光先前的阴晦,熠熠灼出尹辉,刹那在如意眼中,朗如天神。

将髻重新绾好罢,还是这一句,这样才不引人注目,无论你这下子要去的是安皋小殿,还是小宫女雪歌身在的诸福殿。他说道:“见了那个爱哭的诸福殿小宫女,替我跟她说一声,本公子大约记起来了,似乎是以前好像我替她说过一次话,”想了想,他又笑,几分温柔。“那时候她是个犯错了哭得一脸子花了的小丫头,当然,若我记错了,就算罢。”

怀瑞之终于是忆起了雪歌一直在意的东西,痴心的雪歌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么,如意默默地接过画卷,摸到上面残存少年手心的温度。

“记得我送你的笼儿莺鸟吗?”他忽而一问。

她懵懂点头。

“就这种时候你才会显露些机智而已,我曾以为。”他好整以暇幽声道,“以后你一辈子也这般伶牙俐齿张牙舞爪的样子,也好。”

他送她一段路,终是道别。

“选择是难的,你此次可以找到双全法子,但世间何来这样多的圆满,这次你帮一些人逃过了选择的艰难,但不要侥幸了,没有下一次,万全之策不是次次奏效,你可想好,未来要成为怎么样的人,才可以守住你想护一辈子的人。”

如意没能失神太久,雪歌还在诸福殿焦急地等待着这幅救命画卷,潜伏在宫道阴暗处慢慢行走如幽灵一般,侍卫们都集中守到正大嘉明殿,躲过大部分宫人,很快就看到了熟悉的宫殿,自后院子小门走进去,绣林投下斑驳竹影,她摸到那秋千,看到秋千上面系着的各种彩带,只觉世事难测,风云咋变不由人。

夜露浓重,满眼萧瑟清寂,诸福殿近在眼前。

到头来怀瑞之除了救她于侍卫的追赶以外,什么都没做,他……对得起她对他的信任。

【112 考盘(下)】

现雪歌伏尸于曲池中。/

雾露隐芙蓉,见影不分明。诸福殿后院子的曲池水清,波光粼粼,平静得似一面镜子,映着半空的残月,两对无言,曲池中花叶清秀,花香四溢,泌人肺腑,宽大的荷叶横生于水底泥中,并呈波状,芙水芝单生于花梗顶端,被告高托水面之上,夜里习习凉风吹拂,它们拥一堆斜一堆,往日翠绿田田荷叶与根茎渲染为墨色,少了娉娉婷婷,雍容高贵姿色,更似有形有质的水底一声凄厉。

池水变成深深浅浅瑰丽的蓝色,是南江女子妆奁里面很少出现的色彩,除开胭脂的嫣红,眉笔的青黛,脂粉的细腻嫩白,靛蓝的是她绣花鞋,藏蓝的是她随水波摆动的袖子,黛蓝的是她乌黑湿透的髻。雪歌没有挣扎,没有伤痕的尸,平静地漂浮在水面上,面门朝下,身边有一圈圈的涟漪,微弱且轻巧,却是池下的鲤鱼摆尾游来,轻轻地亲吻着水中人的手脚。

如意把画卷抛了,画卷慢慢滚落到池边。

她一下子跌坐在池旁,扶着嶙峋的假山,好似冥冥之中苍天在嘲笑着她,嗡嗡的声响刺穿耳膜,渗入骨髓,缠绵成一种深憾。

红颜委于尘埃,随之消逝,她蹲下身子,忽而噗通一下跳进池子里,冰冷的池水漫顶,指节泛出厉鬼般的惨白。荷花在人们心目中是真善美的化身,吉祥丰兴的预兆,是佛教中神圣净洁的名物,也是友谊的种子。谁唱过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雪歌是真的死了,她摸到一片冷硬,痛彻心腑。

怀瑞之都没能意料到的结局。

脚踝蹭缠上莲枝,扑下喝几口凉彻的池水,蝶翼一般浓黑的眼睫下现出诡谲的深红,却同时逐渐泛上水雾。

从今往后,这吃人的宫阙中,又多一个冤死的游魂。

……………………

面纹黑色诡异刺青地男子拖着长长地袍子。带着他地帝王绿玉珠。熏染过地宽袖。是大地青草地清淡香味。折过弯曲地回廊。敛目。一瞬地无双风华。

听到水声。他朝深红宫墙仰长眺。

此时嘉明大殿再变生肘腋之间。在北辰使那个瘦小老头儿脸上令人厌恶地笑容放到最盛刹那。舞鲜明地节拍跳脱到至奔腾欢快时候。快速回旋着象雪花空中飘摇。象蓬草迎风飞舞地那位北辰胡旋舞女。忽而止住舞步。睁圆了灵动如小鹿般地眼眸子。环顾一圈殿上地人们。看得人们目瞪口张。

怎么突然不跳舞了。刚才还在心里用各种恶毒语言问候北辰那位以及暗自咒骂着希望这乐班子也出问题。但没想到这般突兀。几个南江官员拿着酒樽忘记放下。想着怎么自己气极胡闹地诅咒灵验了么。

一片哗然。

“胡闹什么。给我下去……”那个北辰国使瞪眼了。回想自己并没有给这个胡旋舞女任何地指示。气得差点拍桌子。拼命地使眼色。凶狠地表情。

可惜,没人去看。

那个北辰胡旋舞女盈盈一笑,柔柔地俯下身子,曲终之后再拜谢天子,拿下重金臂环,现出臂膀上一课嫣红可人的守宫砂。

下面官员们预计各国使沉默一会儿,表情各异,缤纷精彩。

叮咚,一滴外国上贡的葡萄酒水溅出了羊手酒壶,滴落到桌上,却是老皇帝身边站着的那位负责上酒的紫衣宫女傻愣了一下子,水滴钻入桌边绢丝质地的铺垫子,马上晕出浅浅的水印子,反应过来看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宫女脸上刷一下惨白,不敢看老皇帝,浑身不断抖,髻边梢上别着的滴露白芍药,看着那花颤巍巍地随时会落下。

银紫钩花地质的丝绢儿,滴落一滴酒红色的水渍,跟台上北辰胡旋舞女雪白臂膀上的守宫砂相映成趣。

“原来一直高歌起舞的人儿,是我们南江国的好女儿?”

老皇帝状似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脸上的沟壑褶子随笑舒展摊开,轻轻拍拍雕龙头扶手,对这大殿说道:“朕相信,北辰国此番是真的存了一份难得心意来了。”

听此言那个北辰小老头脸色霎时白转青红的,憋得半死了。

这四方各国,普天之下除非南江女子,还有哪个女子会在出生以后被家人欲臂上点一守宫砂,怪不得南江皇室隐忍至此,丽景轩惨案与刚才一阵巧合无比的意外生后,还犹不动声色,静静待着看这个巨大的笑话!

一番不重不轻的赏赐,全身彩带头戴冠的胡旋舞女欢欢喜喜收下,眸儿流盼

像不太经意地与坐想殿上的南江皇太子殿下双目接触

席上的官员会意过来,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狂喜之色,纷纷举杯朝着北辰国使,不止地“祝贺”,喜笑嚷嚷,北辰国使那双贼老鼠小眼盯着台上的舞女,好像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无数片肉————或许,等今晚筵席过后,这个瘦小老头真的会这样干。南江老皇帝眼下好像心情是高兴的,当然不让这个自幼潜伏在北辰里面如今立下一功的南江女子回去受半点苦,顺道由于有不可告人隐晦的种种理由,老皇帝下面趁着机会,淡淡地下旨,给这位于殿前献艺令龙颜大悦的女子赐了婚,指给予一位南江官员为妻,附加黄金万两,田地无数。“我们这位多才多艺的南江女子常年蒙受你们北辰照顾了,朕此番给予她一个安顿,北辰使……你觉如何。”天子为之微启齿,一个饱含威势的眼神,老皇帝这样淡淡说道,全殿的人都转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北辰使怎么答,包括精昌女使摩娅,等着看好戏而已。

瘦小老头那唇剧烈地抖,指眦裂,恨恨不能泄。

“无妨!全凭南江皇帝处置,反正谁也不能否认,此女子一身才艺是本使背后的北辰熏陶出来的。”

死鸭子嘴硬砌词。

皇上英明,皇上万岁,席下的南江官员行礼多用一拜,有的再湃以加敬,三拜以示周遍,都是褒大之拜。大大刺激了北辰国那个不讨喜心思歹毒的小老头。

要不是埋在南江后宫里的那棋子无能,早毒死所有的宫娥,哪里还有现在这般难堪情节生,北辰使暗暗诅咒着早投井自杀了的倪素素。

南有嘉鱼烝然,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翩翩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筵席上融融洽洽,主客怡然,衣袂相连,虚假的一片喜乐景象,很快掩饰去刚才一幕带来的浓重试探较量氛围。

酒过半巡,宴正盛时,皇太子殿下微微垂下眼帘,静看着席上滥滥过景,一直寡言的他,扭头对老皇帝轻声笑。

“太子可有言欲出?”老皇帝于是淡淡地问道,两父子的神情细微举止颇有相通之处。

“可该是继续让乐师击响鼓了?”皇太子殿下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悲。

…………

…………

他出现在曲池一侧,背景为密密麻麻竹影,宽大长袖,素衣猎猎,目光瞳瞳幽远。

看着她慢慢爬出了池子,默坐良久,手背红红,几点痕迹。

可怜的命数,无家可归的幽魂,已经长逝,年轻可与任何人相比的绰约倩影,绝代的芳颜,这样快回到土里,大地眠床将你接纳。

浮云垂泪,哀哉两字弗堪闻,不可探听你潜寐何方,让那而花草随意生长,容华竟毁於一旦,本可守著它渐次凋零,宁愿它蓦地被人采。你的骨血抛向苍茫上方;你的毛祭入炉火之中,祭于高庙佛龛前,祭于花草外,祭挂之于树枝上,扔于河泊,最后成为万千一切的尘与哭笑,圣人与死相拥共存,茕茕尤作痛心人,区区怕读你二字,我的挚友。

“你听。”

他慢慢抬头,仰望着眼前这寂寞空庭。

轰隆隆震天而至,百鼓齐鸣,想象着上百位乐师低喝大喊,双手执棒击奏,越击打越激烈急促,低沉雄壮的鼓声传播全皇城。

不论做何动作,如意她垂下头颅,在黑暗里沉浮,然后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鼓声,以及那被与鼓声共鸣而四周袭来的劲风,风中夹杂繁花馥气,带着至盛繁华。

她骤然爆出了一声大哭,哭地摧心断肠,哭的撕肝痛肺。

“南江皇帝!”

“乐正氏!”

“皇太子李靖皓!”

睁开眼成为小女孩舒玉儿那一刻开始,她从未哭得如此彻底。名为阿勒的男子安静地守候在她身后,微微掩阖双眼,侧过身子。

或许一开始是为了还一个很久以前欠下的人情,被托着进南江皇宫来帮忙寻人,或许人没有寻得出个清晰脉络,他却认出了这个同样被拜托去照顾的十五岁少女。躲在殿角落偷偷观察众使的她,何尝知道,在她的背后也有一双清湛干净的眼睛在看着她。

罕世珍贵的玉珠折射美丽惑人柔光,他解下长袍,披在她颤冰冷的双肩。“回去,”这个叫阿勒的男子说道。“你该做的事,还没办完。”

【113 袖吟】

凤拿起那个面具望脸上戴,只遮住上半脸,她烦躁不)t子,气得一把将面具掷到地上,再恨恨地踩几脚,提起裙子用脚踢着楠木桌脚,“如意,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看不得我爱凤攀上高枝坐享荣华。”她对着镜子蓦然展露一副泫然梨花带雨惹人怜爱的样子,她在练习。“皇上,爱凤惶恐,有罪……”她说不下去,实在想不清,当自己顶着这擦不掉而且用别脂粉又掩盖不去的丑脸去到大殿时候,她该怎么解释要爱凤在殿前出这种大丑,不如直接让她去死!

如果开始爱凤是不会理睬关心如意的死活,那现在,她恨不得如意马上出现在她眼前,然后她要踹死这个顶着纯良面孔骗人的家伙,扒皮抽筋。

“人呢,人呢?!”

她要见到如意。

“倘若我蓝爱凤今夜殿上要蒙此大辱

如意还是没有回来,小殿里一片诡异的安谧,戴上帷帽掩人耳目,爱凤乍眼见了走回来的苏嬷嬷,更是火冒三丈,几乎是咬牙“请”苏嬷嬷进厢房来谈话。

“你手下的好丫头!”她衡厉色,拳捋袖。“死老太婆,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不要激怒我,你必须替你那个好丫头收拾残局,”爱凤她病急乱投医,压低的嗓子越向尖刻凄厉展,外面有细心的宫人模模糊糊听到什么,一个个惘然敲着门询问,爱凤倏忽闭嘴,只用杀人般的目光怒不可遏地看苏嬷嬷,空气似乎要凝固一般。

苏嬷嬷很古怪地瞥她一眼。

“那丫头专挑投机法子。”

嬷嬷再看见几上用剩下的砚中墨湿宣纸颜料等等,眉角尖无声地抽搐了一下,古怪地笑一下,似乎也不是那么担忧了。

“投机?她自己去送死,还要我爱凤赔上一世富贵?”

天昏隐晦暗。入夏第一场雨似乎挑着一个好时辰准备酝酿。如钩皎月朦朦胧胧被如烟如雾云错裹。繁星失去踪影。无边夜似乎沉甸甸。地上地人们倘若朝上高高举起手来。于亘古无涯地漆黑荒夜。好像就轻易可以摘下些什么晶莹来。空气嗅出氤氲水汽。游走在夜色中地人们似清醒且如失魂。上好丝绸锦缎所制地宫装摸起来一片湿冷。金银器具也沾上了一擦留痕地水雾。肌肤触到地湿漉漉黏稠感觉。如同人们此刻纷忧沉重地心情。

“谁能带她回来。谁允许她回来。你都说她是去送死。我还期望谁去?”爱凤癫似地。“她地一切都是你教地。死老太婆。我命令。给我把这个卸掉。马上!”苏嬷嬷不为所动。冷冷一声哼。漠然对爱凤说道:“那蠢丫头要回不来。我这个老奴没什么期望。你。陪陪她走一趟又如何。你如何渴望富贵荣华。当可满意。今次你爱凤这样离开。也是另一种流芳百世。”这样说着。却是分明不对心。

如若如意最后都没能会小殿。苏嬷嬷可能还是会帮爱凤弄去这副不雅地妆容。要论陪那个蠢丫头下地狱。自认这种局面是她一手造成。要陪丫头。也是苏嬷嬷去。爱凤这个小人草包。贪慕虚荣地女人。苏嬷嬷都不屑于见之一起。

“我。我誓承诺给你金银堆成晚年。我什么都可以赐你!可以了吧?苏嬷嬷。苏嬷嬷。”爱凤哀伤沥沥地哭起来。放柔了姿态。“过往是我不对。爱凤不懂事。对嬷嬷你多有得罪。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了爱凤吧。帮帮爱凤这一次……”

苏嬷嬷起身往外走。没什么好说地。

爱凤一惊。扯着苏嬷嬷地宫衣。收起刚才那模样。顿时双目通红。“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承诺给你。你不能让那个丫头如意毁了我爱凤半世荣华!倘若这样。我至死都会诅咒如意和你。”她越说越激烈。美好地五官扭曲在一起。好好一个美人毁坏殆尽。“诅咒你们不得好死。你们这两个该千刀万剐地贱奴才!”

便在这烦闷夜意中,骤起密集的鼓声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咚咚咚,咚咚咚,一声声一锤锤击打在人心口。

爱凤和苏嬷嬷都有一霎那的茫然,爱凤踉跄后退,似哭似笑,面如死灰。

外面有声音,“这位大人,这里是不许进去的……大人……”

黑色刺青,莫测的容颜,以蓝色绳巧巧束住微卷的黑,还有那宽大可以容得下多一人的长袍子。一个男人出现在苏嬷嬷与爱凤面前,他低头,把身边的人推出来,还给苏嬷嬷。

“…

…………

…………

正大嘉明殿里,忙碌的宫人在内侍总管指挥下整齐有序地捧上碟碟色香俱全的佳肴珍馐,侍酒的宫女为席上的官员使们添了一杯又一杯,笑声不断。

见老皇帝坐在上面,瞥见其脸色有些微不寻常的红,早被太医叮嘱过千万遍的秦少监连忙使眼色给一旁的小宫人,让人不着痕迹地换下老皇帝身边过旺的烛火,往铜炉里点燃凝神静心的香,酒气重味的菜肴通通搬远远地,老皇帝面前只摆着精细卖相一流的饮子素菜羹汤。

秦少监垂着手到皇帝那儿。

老皇帝抬头问道:“殿外秩序谁在维持?”

少监回忆一下,报了个总侍卫大人的名字。

老皇帝令人明日至隆宫领赏。

原本跟皇太后两祖孙靠头温馨地谈着话,片刻回头,皇太子殿下沉默地拿象牙白箸沾了点菜进口,咀嚼几口,好像想起些什么,且含笑对皇帝说道:“父王,芸儿没能出席今夜筵席。”

若是普通筵席骄横的芸公主自当一位无聊,但今夜款待各国使的筵席一直下来多有事故,跌宕起伏更胜无知愚民口中传诵的野史小说,就不知道负责记录史实的史官们该怎么样记录这夜特殊的筵席。又见天色沉沉蔼蔼,似雷电风雨欲来,更会为这夜宴胡添怪神一说,飞来一笔。

“她定在鸾宫定打闹整夜。”皇太子殿下

帝闲聊。

老皇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又是鼓声,皇太子殿下亲口问到了,老皇帝沉吟片刻,想来宴进行到此,也是时候,就下令让丽景轩乐师重新击奏。很轻地咳几下,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老皇帝眯眼逡巡看宽敞大殿内,也察觉了空气中漂浮着的湿意,侧耳已经听到厚重乌黑的云层贴着宫殿飞翘的屋脊滑行,丝丝络络顺着每一片精致黄瓦流走,留下一半沉重,打湿一半冰冷,是这种时候,夏雨欲打芭蕉,没有连排成串的八角宫灯烛火孜孜不倦地燃烧,嘉明大殿此时该是阴寒无比,从每一个地砖缝隙间不止溢出的寒气,可教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了穿明黄色衮冕服,玉冠玉带,本国储君日后全天下权力最大的那个十九岁皇太子,侧过脸跟老皇帝细语说话,神色谨然,脸上微微带点笑,不动声色间,令人如沐春风。

如一块上好美玉,是李氏皇室与乐正氏一族共同认可的,或许老皇帝觉得乐正氏皇后还能有什么优点用处,那就只能是她给他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历史时空亘古不变换,变幻的是人心,一些宫中资历深的老人看着大殿内,又望殿外阴沉沉的黑色,云殿翠轩,雨丝风片,心头微微一震,竟有油然而生的感叹茫昧。

一道奇异炙热的视线望过来,老皇帝微微浑浊的双目一扫疲色,闭阖间有寒意十足的精光,那一道怨恨到极致的视线,却是来自坐于老皇帝身边凤冠霞帔的皇后。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夜晚,也像现在这样,压抑沉闷,乌云蔽天。

论传来传去的所谓事实上,今夜该用怨毒目光注视人的,该是痛失爱妃的南江皇帝,如今却的掉转颠倒过来。

皇后她在坐在老皇帝身侧,惦记旧事同时,待会儿那个戏班子女伶爱凤,同时要**一个绝对不期望愿意看到的丫头,岂可忘记,凤冠垂珠之下轻轻侧颈一瞥,浸渍数十年足够苦仇远远都能令人心寒足颤的怨毒视线,全投到殿上那至冷血无情的夫君身上。

那厢听到鼓声,京都府尹徐大人过一阵懵,忽而惊出一身冷汗。

“听闻是皇上有意安排皇太子殿下的大婚,欲希望指一位适龄女子成为皇太子殿下侧妃。”

“可有这种事,皇太后皇后娘娘代表的乐正氏一族怕不甘心吧?”有官员在席下窸窸窣窣地交谈,表情诡谲。“迫于先前那个找不到源头的流言,他们都退一步,挑了内阁大学士的女儿坐皇太子正妃的位置,说是族内很多怨言,乐正氏一族的人横行惯了,哪里习惯被别人威胁其可怕的地位,那个第二天就给送上去说挑几个乐正氏女人成为皇太子侧妃的明黄折子被压住了,皇上这次竟然真的跟乐正氏较真……”

“要说皇上替皇太子挑一个怎么样的女人,都是没话说的,可唯就怕乐正氏咽不下这口气,千方百计阻挠,”刚好说着,眼角余光不小心瞧到殿前凤座之上的皇后娘娘隐秘且阴狠的一瞥,某个官员浑身打颤,哆嗦一会,手中的箸子都拿不好。“拿捏不准,估计我们皇上开口一天后,恶毒批评那个可怜女子无德无能的折子像雪花一样漫天飞。”

京都府尹徐大人听得魂飞天外,不知所思时候,旁边一个官员用嗟叹的口气幽幽说一句。

“原来刚才皇上给那位胡旋舞女赐婚还有这种用心……”

“什么?”

那个官员意味深长地笑一下,竟然轻拍了一下京都府尹徐大人,直直地看着他。“大人,若是那位女伶一朝飞上枝头,你就是她最大的恩人了,未来可在朝上庇佑你不少。”

徐大人睁圆了眼睛,吹着胡子也是哆嗦。“这位,你的意思是指……?”

“时间,契机,运气,该都聚集到那位幸运的女伶身上了,皇上还能给皇太子殿下指派谁做侧妃,要有背景的,再大背景也拼不过乐正氏,皇上指不定只会弄一个没背景又美艳聪慧的女人,你说这样的女子世间还有多少位,还要是皇室认可,”说到这里,谁都立马反应过来,这不是说……?!“哎呀,听闻那位女伶在宫里一段时间,很得人心,连带着,慧眼如炬香皇上盛赞举荐这位女伶的你京都府尹大人,也要步步高升了。”

“呃,不当不当。”徐大人面上没什么表示,还是不确定的事情不要先自己盼起来,小心后头大失所望。但细细分析这位官员的话,又绝非无道理,精明谨慎如徐大人,笑眯眯跟一旁官员们打岔同时,一颗心还是不由轻飘飘地往上浮,又看玉阶之后于老皇帝谈笑轻松的皇太子殿下,传闻中,不正是这位皇太子殿下很是欣赏那位戏班女伶……

所谓传闻流言,不过为隐晦目的造势的手段,卑劣隐蔽,却能让一些敏锐的人嗅出光明大道来。

刚好此时鼓声嘎然而止,众奏乐的乐师满头大汗地低吼,结束这次恢弘雄壮的鼓乐。

“人来了……”

出来几个低眉顺眼的宫女,由她们带着,后面领出了两个佳人身姿绰约多逸态。

…………

…………

帷帽沉默垂下的素淡轻纱幽幽飘飞,如雪如霜,如梦似幻,再没有任何语言,大殿轰天的暖和景象,给这魅丽绝伦一幕夺去所有声响。

恰好年轻的皇太子殿下投过去目光,四目相接,两位被繁锦织绣包裹住的美丽人儿中,他只看到轻纱之下其中一双清澈如夜空的黑眸,“赭师师傅,如意不懂,想问你一个问题,假如站在你的面前的,是一个你很恨很恨的人……你该怎么办?”

这便是可能成为我侧妃的女子了?皇太子望入那瞳眸深处,见之空灵冰冷。支持作,支持泡

【114 琴合】

赭师师傅,如意想问一个问题。”

几年前,千叠楼里,看着积压在檐上的皑皑白雪,听雪堆从沉色枯瘦的枝桠上扑簌簌死落下来,如意一边把抖冻得通红的十指手掌放进面前盛满冰水的木盆中,一边嗞嗞地咬压根抽气,还不忘问着身边的赭师流岚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