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如意菁华锦》》 · 镂心骷髅 · 2026-07-26
好讽刺的口气。
没错,当日在诸福殿后院里,幽幽一声叹,引来皇太子注意的人,就是如意。
殿里的宫女包括雪歌当日都在院子前聚玩,她如意不受欢迎,一个人蹲到角落老旧的秋千上,想着乐子筛选怎么熬,想着最后能否逼得皇后娘娘放她一马,忽而就听到墙外细碎的脚步声。
“开始是意外,但难道丫头你事后,就没有转而把这意外也算计下去?”苏嬷嬷冷声说道,十分了解如意这个丫头。
也不是没有人发现皇太子到来这个意外,先于如意跑出来朝皇太子媚笑的宫女,就是原本无意逛走到了后院地方,看到形单只影的如意想奚落几句罢,谁知看到墙外的居然是皇太子,这个宫女马上动了歹念,不怀好意拉着如意,威胁不让如意出去,而自己就顶替而上。
可惜,皇太子不是人人都可以欺骗的那种老好人。
见证前人遭遇,缓过神来,吸取教训的如意选择装成一位老实单纯的小宫女,刚好当天她穿的宫装,发髻刘海也完好地遮住了代表教坊乐子的金色印记。
险险骗过皇太子,她也不是乱编个假身份,诸福殿里老实乖巧的小宫女,最近探亲日又没能见到亲人的,刚好就符合有那么一位,如意借用一下雪歌的身份,即使在事后皇太子身边的人谨慎,要细查她这个宫女的身份,殿里也有雪歌这个原型,不怕他们查下去。
如意当时只是没想到,皇太子会特意问她的名字而已。既然问了名字,就可能会被再次召见……
这个意外的份量,真是太沉重了。
“乌兰国清禅大师的那个哑谜,我知道答案,但我绝不能告诉皇后娘娘。”
如意向苏嬷嬷徐徐说着,分析现状。
“这个答案不会被允许**宫外,但我也不能在离开前太快就把答案交出去,不然我失去了这个保命符,皇后娘娘一定不会放过我。既然知道皇太子与皇后这对母子貌合神离,我通过皇太子这个中介转述这个答案,也是种办法。”
“你还想接触那个皇太子。”苏嬷嬷冷笑,也没有说不赞同这个鲁莽失礼的行动。
“还有嬷嬷,”如意低头轻声说道,“我去求皇太子,用这个答案为代价,求他让嬷嬷你除去罪人身份,顺而送嬷嬷出宫……好不好?”
“你求了?开口求了?”苏嬷嬷咚一声重重地放下手中的东西,老眼半眯变得锐利起来,这般厉声追问,见如意这个丫头傻傻地摇了头,她才散了隐含的怒气。“蠢丫头,依你所言,那个皇太子是怎么样的人,我交代过,你在宫中没有弱点,那就为你增加胜算,你开口向皇太子请求,就是与虎谋皮,有一日嬷嬷我成为你的弱点,你是要逼嬷嬷我跟那萧嫔一样,抢墙而死?”
“……那总要想办法,”如意不希望苏嬷嬷继续留在暴人库,握紧那盘扣缎子,她漫然垂下眼帘,执着地说道。“我倘若平安出去,皇后要迁怒于嬷嬷你……”
这是她所担忧的,如意悻然盯着苏嬷嬷,就求在苏嬷嬷面上看到半丝希望。
“那与你这丫头无关,多管闲事。”
苏嬷嬷冷血地说道。
只有在背后,苏嬷嬷才会露出些许柔和的表情,对着如意她老人家总不辞颜色,甚至是严酷至不近人情,对这位性情阴沉说一不二的老人,如意没有半点办法,忆起当年楼里的教行嬷嬷,拿着藤鞭教训童妓的教行嬷嬷,而苏嬷嬷,比严厉的教行嬷嬷还顽固独断十倍。
“别说了,既然丫头你到我暴人库,今日就别浪费时间跟我学描妆,天完全黑前,你要学会调配使用这个妆奁里所有的东西。”
不由分说板过如意僵硬的双肩,苏嬷嬷执起笔,对着她洁白粉腻的脸,冷冷地描画,第一笔,眼睑下。
“你迟早,会用到它。”
【74 初南(上)】
薄薄一张面皮,附于骨肉血脂之上,贪嗔痴爱恋,哭笑不由人,古来有相士,琢磨摸索这演变万化的本相,推衍人的一生。
左一笔恋化缘,右一画情无份,滴珠成蓝泪金痕,拈笔细描半面妆。冰凉凉的黛脂粉覆盖皮肤原来的一切面貌,幻化百般美态,风情似哭还笑,颦顾欲语还休。明然为明艳不可方物,开至极致苦等败,凋零前霎那芳华,弹指间遗忘前尘缠绵,眸下一点**黑痣,爱姬今生哭水断情丝。
笔锋延伸至颈线以下,双腕转粲然莲花,背生彩云烟。
舞妓的武器就是她的身体,柔笔一点替换千般皮肉,腐朽化神奇。
对着妆奁上支起的菱镜,看自己青涩的面孔在嬷嬷的妙笔下催发千重变,好似拨云见日,又如柳暗花明,美色高歌话婆娑,如意以为自己已经分不清哪一张才是本色相。
苏嬷嬷叫她用心地看,她就真的死心塌地,细数嬷嬷每一笔落处,力量,回旋角度,望穿秋水般,心中种了魔。
沉寂很快被打破了,苏嬷嬷一笔笔认真地描画,开始以毫无抑扬顿挫地声音,缓慢述说一个匆匆掩埋于红尘岁月中的故事。
没有半分心理准备,如意陡然屏息倾听,穿梭拨开历史云雾,听故事的主人,名字叫菊初南。很多年前,南江国里有一个女婴,出生在一个教坊里,她的母亲是一个低贱的官妓。
男人家里手段厉害的正妻无所出,怀着怨气把女婴接进了家,此后女婴有了一个高贵的身份,以及得到粗暴虐待的童年。
垂髫复总角,豆蔻嗅青梅。及笄爱问道,女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美丽,聪敏过人,得到越来越多人的喜爱,也渐渐认识了很多很多地人。
然后,她没来得及实现那走遍天下,看遍美景吃遍美食的伟大愿望。就被她的家族,扭送进了一个名叫皇宫的黄金牢笼。
在皇宫里。她认识了一个同为秀女地温文女孩。也同时认识了一个当年被送进宫来受训地教坊乐子。三姐妹携手。说要一起好好过日子。
不久。那个温文女孩成为了刚登基地皇帝宠爱着地妃子。性子冷不讨喜地乐子也磕磕碰碰顺利当上了宫娥。只有好像看透一切地那个菊姓少女。一直在原地踏步。但没关系。她有两位好姐妹。晋升为樨妃地温文女孩不改善解人意本性。在宫闱这个吃人地地方。尽量照顾其他两人。慢慢地。乐子爬上了掌督皇宫全部宫娥专司歌舞地尚乐宫。也立即张大了自己地羽翼。牢牢地罩着两位姐妹。把一切阴谋毒计阻挡在外。
三人中最颖异乖觉地那一位。却好像渐渐迷失了自己地路。因为。她终于发现。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皇帝。
我是他地臣他地妾。他是我唯一地夫君。
曾经这样冷漠骄傲地宣称。自己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地少女。一夜趴坐在冰冷地玉阶上。抓住两位姐妹地手。神情痴痴狂狂。失魂落魄地低喃至天明。
要得到夫君地宠爱。首先要先付出自己地爱。这难道错么?
去争取斗,泥足深陷,直至身心疲惫不堪,摊开手掌发现,曾以为可以为永恒地东西,被分割成破碎一片片,背叛,误会,出卖扎入心里,痛入骨髓,化成毒素,腐蚀出一个个愈合不了血肉模糊的伤口。
菊姓少女慢慢冷静下来,为了挽救濒临死亡地姐妹之情,沉默地,无声地转身,退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到温文女孩有孕了,为皇帝诞下一个公主,以这个最纯洁可爱地小生命为纽带,三个女子终究修补了曾碎掉的珍贵东西,重新站到了一起。
当时还是贵妃的乐正氏,嫉恨着深受宠爱的樨妃,为了得到并保住皇后的宝位,她丧心病狂地策划了一场以大火为名义的屠杀。以为苦尽甘来的三姐妹遭遇罹难,其中温文女孩被大火活活烧死在了念樨殿,那个乐子掩护着菊姓少女,帮助她抱着出生不久就失去母亲的皇室公主,落魄逃出皇宫。
“要雨得雨,要风得风,曾经可以用来形容我们三个的。”
“菊最洒脱,但常常钻进死角走不出来的,也是她。”
“是菊她低估了瑞宁宫那位的疯癫劲头,那天夜里火在漫天大雨中烧起来,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太迟,只来得及救下在公主房里的小公主。”
“后来的事情,我在宫中,已经了解得不够清楚。”
最后皇帝与乐正氏贵妃,皇族李氏与乐正氏一族被迫妥协,暗中有了一个模糊的协议,那个宁死不屈的乐子给登上皇后之位的乐正氏一手贬至暴人库,而侥幸逃出皇宫的菊姓少女与公主,就被秘密安置在了京都教坊中,红雀大街尽头,距离皇宫最近的练瑕门几里不远的京都教坊某处高楼。
很多年以后,谁都记得当时惊才绝艳的千叠楼楼主菊初南,记得这个笑得清淡如菊的最高官妓,却都忘记了那个在宫墙里面,牵着两位好姐妹的手,遥遥远望着皇帝,不大爱笑的菊妃。
苏嬷嬷显然不是个适合讲故事的人,一个百转千回荡气回肠的凄美故事,被三两句交代得如此空泛,干瘪,如同秋季里最后落下的那片枯败黄叶。漠不关己的语气,淡淡地掩埋了历史里浓重的血腥与凶险。
三个少女互相扶持,到反目成仇,再到重归于好,多舛命途,到最后几乎没有一人是好结局——樨妃被烧死念樨殿,菊初南逃出皇宫而被软禁千叠楼,最后凄凉地堕楼自杀,而唯一到现在还活着的苏嬷嬷。成为暴人库里的罪人牢犯,在皇后高高在上的脚下,带着残破狰狞的面容,苟延残喘……
天地何其不公。
菱镜之中,如意看到自己渐渐扭曲了的面貌,明知说话会妨碍嬷嬷的下笔,她还是开口了,嘴唇剧烈地抖动。像饥渴挛迫地渴水者。
“然后……呢……?”
当初,苏嬷嬷曾答应她。当她自嬷嬷那儿学精近半成才艺,嬷嬷会寻个机会,解开如意一直以来的疑惑,将当年一些恩怨简单交代一番。
如今听来。的确简单——甚至是过于简单。
后宫倾轧,情仇爱恨,几个人的一生,怎用寥寥几句就这般解释带过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享尽荣华的皇后娘娘还不解恨,时时刻刻记挂着逃出宫外去的两只老鼠。假惺惺信佛向善,但暗里还千方百计。要铲除后患。
于是就有了今日的她,被百般迁怒的“绻胭脂”?“不对。不对。”如意抿唇,双目失焦。
“无需你记住多少。你听了就作罢。你一直想知道当年事,此次就一并与你讲一遍。免得蠢丫头你带着遗憾离宫。”
在如意地脸上稍一摸索,苏嬷嬷把之前涂抹上去早已凝固吹干的滑腻膏脂,嘶一下地揭开,揭扯下半张,刚才描画地精美妆容,全在上面了。
揭开了,就一下子显出如意微微苍白的脸色。
“菊的孩子默认了送你进宫来,大概也是想叫你自己弄明白当年事吧,她这孩子,自己不好亲身说,那千叠楼里的旁人身为旁观者,也说不清楚。”
把这一张妖冶地“面皮”当成今日成果保存好了,交给了如意,苏嬷嬷知道如意要继续问什么,“大约有几个名字你还是需记下的,身为千叠楼未来可能的下任楼主,你这个蠢丫头要某天答不上这些东西,太丢人。”嬷嬷说着,不动声色地默念一番记忆中亲切的人名,好似勾起些许锈迹斑斑的回忆,嬷嬷凝看着手边还未收拾的毛笔和瓶瓶罐罐,看着凝固在笔尖欲滴状地那一滴流金水珠,缄默片刻,才沉声继续说下去。
“以前是秀女,后来被晋升为菊妃,在诸福殿居住过一段时日的菊初南,也是你们楼地上代楼主。”“我,上任尚乐宫苏筱颐。”
“最后是念樨殿的主人,被烧死地樨妃……”
当年宫中三个性情各异的好姐妹,菊初南惊才近似妖,喜好难以捉摸,姓苏地乐子偏执阴沉成性,一心向上爬,只有那个年纪最小,但最体贴人的温文女孩,如同不染尘埃地白莲,几番磨难,都磨不去她真善的心灵。
“……柳氏,闺名月娥。”
南江最可悲的皇家血脉。
是谁一手铸成?
……菊初南……柳月娥……
谁还记得五年前,年幼的如意站在楼上,忍不住回身相顾,看到的是那如谪仙一般的年轻女子轻掷酒杯,长袂风吹飘飘举然,倚栏眺望的眼眸半眯,有一种似是而非的厌倦感觉。
如意不敢相信,她们千叠楼当今的无双楼主,总执着一把光泽夺目的金扇,一手拎着酒杯对月小酌的楼主,她们以金扇一曲扇舞倾城,轻纱系面,而又独自一人坐在孤寒高楼上的楼主……竟然背负着这种东西?
“不对,”霍然握紧拳头低喊,强迫命令自己不要给这当年轰烈的旧事撞昏了头,如意直视嬷嬷,提出自己的疑问,“难道菊初南……不是楼主柳怡宴的亲生母亲吗?”
还有,如意最迫切想问的是,嬷嬷,为什么选择在这种时候,要突然告诉我这些?
“果然只能一下子想到这是种层面的东西,我再提醒你,蠢丫头。”
苏嬷嬷抬起眼帘,冷笑不止,话里的讽刺味道比任何时候都浓烈。
“你以为全部事情中,皇帝那个男人,是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75 初南(下)】
皇帝?他日理万机,劳心怛怛,夙夜地关心着江山社稷,他疏忽于照顾后宫,然后倏然痛失爱妃……
多么可怜可叹的好皇帝!
为了回忆死去的樨妃,他保留念樨殿一物一景,日日守着后院那棵老树,跟与乐正氏皇后两夫妻成宿敌,至于十几年来,两人能平静交谈的次数寥寥可数。
多么痴心专情的男儿!
当初如意误闯念樨殿后院,看到那个迟暮老人靠着伴他走过大半生的旧椅,一个人静静地坐于老树之下,眉目间残留着岁月无情的痕迹,深的浅的,昭示那日渐衰老的躯体中已经消离的精力,像疲惫夕阳,从指尖到臂膀渗透了悲凉。
岁月变嬗,后来如意也慢慢知晓了,念樨殿里的那位疲惫老人,就是痛失爱妃,拖着给百病纠缠的身体常独自孤身在荒凉枯寂的后院,宁愿对景思人的当今南江皇帝,皇太子李靖皓的父王,瑞宁宫皇后娘娘执着了一生的……那个男人。
现在,这位老人为数众多的身份中,还有多了一个,就是,他乃菊初南曾经爱恋过的人。
青青子衿,悠悠其心。是的,他无能软弱,皇族李氏被名为乐正氏这只贪婪饕餮,蚕食去了几乎半壁江山,被分离去了至高无上的皇权,他这个最无能的南江皇帝,甚至连自己最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忧郁愁痛淤积于腹中,酝酿出他一日不如一日的健康。或许当初他从先皇手中接过皇位地时候,曾经心有鸿鹄大志。想过扫除南江靡靡之气,铸造个更强大更广阔的南江国。或许他可以是个好皇帝,朝中站立的都是能臣强吏,倘若他够振作,持毅力去跟乐正氏拉扯几十年,或许那场大旱就不会夺去南江这么多百姓的性命,或许,当如意附身到七岁女孩舒玉儿身上的时候。张开眼看到的,又会是另一番不同于衰败残破的光景。
是的,南江百姓已经记不得,这位仍在位地皇帝。到底为南江做过什么,看到一年复一年的灾害,看到贪官污吏横行,看到自家孩儿被饿死磨死,在他们心中。皇帝的面目越发模糊不清,最终消弭于无。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全身心寄希望于那个传说中德高仁厚的皇太子,焦心等待着这位可能也许会是好皇帝地皇太子早日登位,甚至……恨不得老皇帝快点薨死。
这位登基当年改年号为单字“乐”,就坐在那高高龙椅之上,守着江山俯视众生。半生再无任何建树的皇帝。
活得辛苦窝囊,还像个乐正氏的傀儡。知其者谓其心忧,不知其者。谓去何求。
人们所以都悄悄地这样评论这位老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然而今时今日。南江国皇宫中。暴人库里。清楚知晓当年全部事情地苏嬷嬷。尖声冷笑几下。一语道破这个弥天大谎。
“当年这位皇帝弑杀自己亲兄弟。才登上龙椅。他稍施手段。就蒙骗了全天下地人。”
“这种男人。会软弱如斯?痴情如斯?”
“当年大火烧起来地时候。他在哪里?”
“最后菊她。为什么会自杀堕楼?”
揭开历史平和温情的面皮,里面血淋淋,全是狰狞恐怖的笑,残忍真实得叫人不忍卒睹。
“生得皇太子那种儿子,取得瑞宁宫那位这种妻,旁人还一直相信他是南江最痴情可怜的皇帝,讽刺讽刺。”
仿佛又记起当年,第一次见到这位年纪轻轻初登皇位的皇帝,当时锦绣烟华,满堂歌舞,辉煌热闹,一袭金灿龙袍端坐宴上,他眉宇间的浑朴,更胜月光清辉。
一个披着羊皮的家伙。
而喜筵当时,名叫苏筱颐地青涩乐子,只是恭顺地站在两位新进宫的秀女身后,霎时万分惊诧地听到了这句话,忍不住就好奇地抬起了头,然后注意到了这个日后被她贴上胆大包天标签地好姐妹,菊初南。清冽如薄冰的声线,如此轻声细语下一个独断评价,身穿秀女宫装,髻坠宝钗袖生冷香,身旁还坐着温文女孩,那个姓菊地少女冷漠地扔一粒葡萄入口,托着下巴慢慢挪开视线,望着高位上那个男子,嘴角噙一抹淡而无味的微笑。
“没有樨妃地被害,他怎么好找理由,疏离皇后,不叫乐正氏一族监视。”
“没有二十多年的那场大火,他怎么能借口缅怀爱妃,在念樨殿里瞒着皇后与皇太后,一手教导出那位仁厚谦和地皇太子。”
“在他的安排中,再不出五十年,乐正氏这个寄宿皇室之中的毒瘤就会被完整剔除,南江国的江山,在他的子孙万代后,会越加繁华昌盛。”
“用区区几个女子性命,换来江山的稳定皇权的统一,他这般精明的人,怎么不懂选择。”
当年那个名叫苏筱颐的乐子,本身就是个思想怪异的奇葩,也难怪后来能跟菊初南这种另类交上了朋友。在她心中,除了她所在乎的朋友亲人,其他人都不过都是依仗权势,才强迫得到她的貌似恭顺——权势么,风水轮流转,总会流转到别人手头,而这个别人,人人都有资格当。在这个思想独特的教坊乐子认为中,像坐拥天下的皇帝,像母仪天下的皇后或又是皇太后,抑或皇太子,都不值得她丝毫尊重。更何况,如今这些贵不可言的人物,都伤害了她的一生挚友。
而二十多年后,老成了苏嬷嬷的当年乐子,面多故人朋友的接班传人,以不改地阴沉犀利。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这般悲戚说道。
“菊她生平最错的,就是爱上这个男人。”
惊雷震耳,晴空霹雳响彻云霄,怎是这般如斯,如意被警钟敲醒,竟愕然张口无言。
“菊的孩子给你一个锦囊,里面再给你一个陶笛。你可知用意?”
痴痴地摇头,如意如泥雕木偶。
“那个陶笛,”苏嬷嬷也不去收拾散落一地的妆奁瓶罐,散粉碎彩。只是拂袖负手而立,神情专注地告诉如意。“那个陶笛,是当年樨妃诞下公主,我和菊她一起亲手为小公主烧制的小玩意,菊她带小公主出宫的时候。也顺便把这个有意义的东西一并**宫。”
制作粗糙地小小陶笛,曾经凝聚三个女子的心血,祈求上苍赐下最深的祝福。
“二十多年后,我要你在念樨殿前每日一遍吹奏着陶笛,要待在念樨殿里的那个男人,日复一日听到曾经熟悉地声音。”
“陶笛乐声最悲凉凄然,犹如鬼泣。菊她从前,常赞陶笛通幽情深意。最爱在我们面前吹奏它,而如今强迫皇帝。他必须重新忆起这个。”
“菊的孩子给你这个,一方面让你可以有机会寻求皇帝的保护。另一方面。”
“哪怕只是头疼一次,不过是晚上做个噩梦。吐一小口血也好,”苏嬷嬷这般说道。“无论如何,”
“这个男人,要为当年的事情,付出代价。”
在无上权力面前,所有人都抛弃了良知,两位秀女的爱情,成为微不足道地牺牲品。
即使有女颜如舜华,这般的温文善良,叫人爱怜,即使洵美且都,又有女这般的聪敏秀雅,像红尘中的精灵,一个永探不到底的谜。
根据苏嬷嬷简单,空泛,直至无比简陋的描述中,当年全部事情,只渐渐堆砌出一个模糊的空壳模样,顾不得去想那些致命地漏洞,去想那些错爱痴恨,比起死去的人,被留下地那个,才要承受更多更多的痛苦。
但那个已经一劳永逸,如今坐在龙椅好好拥着他地江山,那个渐渐老去的男人,当他看到念樨殿熟悉地事物,可曾有一丝一毫的内疚,甚至是悔恨,懊恼,羞愧?
“雪歌……”
如意梦游一般,踏着月色回到诸福殿。
“你回来啦,天都黑了……胭脂,你地脸色为何这么差?”
雪歌担心的话语萦绕在耳边,她强自振作,扶着房门对曰道:“嗯,嗯……我今天好累,我先休息了,嗯……”
苍白无力的对话匆匆结束,房门关上瞬间,发出了能酸掉人大牙的低回声响,啪一下,空间骤然被黑暗笼罩,如意低语几句,如同梦呓,双目出神地看自己沾了点胭红脂粉的双手。
倘若你是为你楼主着想,蠢丫头,你就站到那个皇帝面前,替你楼主问一句。
还有,丫头我看着你,你不要走菊她的那条旧路。
凡是站得太靠近那皇权的男人,都不要试着去爱……
教训,一个就够。
“平平安安地出宫,把心也带上,不要留下……”
这是苏嬷嬷,最后告诫你的。
软软垂下自己的双臂,看那十指嫣然,点点脂粉,鲜润深浅的嫣红,迎着斑驳束月光,反射出粼粼粒粒的寒光。
那原本青葱削出般的指尖,宛如被赤火长驱入,乍眼惊似泣血。
就在如意得知当年故事,而心有余悸,惊慌失措的同时,在芸公主的鸾宫中。
“嗯,瑞之今天进宫了。”
皇太子李靖皓轻轻地笑起来,很和悦的样子。
这个俊美少年说了一句。
可爱的芸公主嘟着嘴,不满自己与皇哥玩耍的时候有奴才来打搅。“下去!下去!吵死了,以后不许说话!”她遥指着那个前来通报的宫人,清脆脆地嚷一下,还甩手扔掉刚刚抓着的小玩具,一副我绝对不依的样子。
“芸儿生气了。”皇太子安抚一下化成暴躁小兽的芸公主,从喉间溢出清朗悦耳的笑声。“别气了,公主的器量不能太小,”他张开修长的双臂抱起芸公主,温柔地亲吻一下她鼓鼓的粉腮,“就是器量小,也藏好点,别叫奴才们都吓破胆。”
“嗯?”黑瞳宛如宝石,芸公主扇动长长的黑睫,娇蛮地扬起下巴。“好,芸儿听皇哥的。”小小香软的身体粘在皇太子怀里,女孩嗅着太子哥哥衣袍上的熏香味道,“皇哥最厉害,芸儿听皇哥的。”
差点被拔掉舌头的宫人连忙噗通跪拜,浑身发抖。
衔笑把手掌放在皇妹头上,尊贵的少年宠溺地抚一下自己妹妹那柔滑的发。
【76 恶业】
“你们……全都等着看本宫的笑话。”
听到这句在空旷宫殿内幽幽然回荡的话,当时的康嬷嬷,正厉声吩咐着战战兢兢的宫女们打扫大殿。
她甚至不用问,这个你们是谁。
残破的帷幔,边角不规则的碎片,从优美花瓶与茶杯中倾泻出来的水,漫撒一地的污迹,昭示被主人狂怒的风暴深深肆虐过的惨状。
又是一日清晨,康嬷嬷,皇后娘娘的心腹,如今照顾关心皇后娘娘的一人,但即使她一步不离开过,她毕竟老了,精力不比从前,不过半夜累极了靠着茶几小憩一会儿,惊醒来就看到匍匐趴地面的众宫人,恍如被最狂暴的飓风席卷一回的大殿,以及瘫在软榻上,神情迷乱近似疯子的主子。
“本宫从来都是赢者,你们休想……”
不知道此时的皇后娘娘,到底能否分清现实与梦境,她只是一直絮絮呶呶重复着低喃,好像这样就能驱赶她心中的畏忌,迷离的双目注视空中虚幻的一点,仿佛看着每个夜里出现在她噩梦中的宿敌。
遥远渺然的地方,皇宫正宫门前的钟楼第一声晨钟敲响,被多事的春风带着通过长长的宫中甬道,传到深深后宫院墙内。
又是一日到来,南江的皇帝该上朝的时间。
宫人奴才们要为各自的主子准备洗脸温水,把主子交代说今天要穿的衣裳通通熨烫平整,细致地熏上花香。同时双手捧上一日早点地时候。
“你们先下去。”康嬷嬷第一动作,是遣散殿前的宫人。
她刚刚命其他人等退下出殿。就隐约听见皇后又低低重复一次同样地话。望着自己跟随几十年了地主子。这位老内命妇心中不禁一戚。
“娘娘。”
轻柔一声唤。触动了软榻上那位女子。让其终于慢慢地停止那种喋喋不休无意义地举动。
哭诉。发抖。求饶。都是失败者地独有权力。而踏着他人性命握着凤印地女人。不需要垂涎这种东西。也不被允许。
康嬷嬷跪在冰冷地地面。把头颅深深地垂下。缓慢且庄重地行礼。好似全身心乞求着一位神灵。
“娘娘。当年是皇上对不起您。您何苦折磨自己金贵地身子。请息怒。娘娘。”康嬷嬷似哭似哀地劝道。
那日乐子筛选点卯后,先是在后宫妃嫔聚宴上,给安插在丽景轩的奴才通报了里面发生的事件,得尚乐宫贴身的人前来交代更详细精确地细节。皇后娘娘按桌沉默半晌,只做了两个决定——首先是解散这才开始不到一半的妃嫔聚宴。二则再一次放手,放过了千叠楼那个乐子。
与初次内心动摇。而自动放弃碾碎这只蚂蚁不同,没想到不到半年。皇后娘娘就在自己可以一手遮天的后宫,被逼着。强迫着再一次放过同一个人。
“皇上?”
短短几日来,发间滋生的如雪华发比过往十年都多,长夜惊起,仅着中衣自寝室后殿的珠帘走出来,然后在阴寒空寂地大殿前枯立了一夜,迷狂了一夜,憔悴的皇后听到康嬷嬷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只为那最敏感的两字微微动了容,珍之,重之,痛之,恨之。
“他是个只懂糟蹋别人的心,狼心狗肺的男人。”
切齿的恨,镂心地爱,惨然诡异一笑,皇后娘娘顷刻变得无比地冷静,如同躁动尖叫的灵魂蓦然得到了神秘悚然地镇压。
瑞宁宫幽冷寂然的香焚燃着,青烟冉冉袅娜,这位养尊处优地贵妇人优雅地走下软榻,揉抚一下顺贴在耳边那花白得刺目的千发丝。“去准备,本宫需沐浴更衣。”已经遗忘了刚才还思维狂乱地软弱女人,此刻举手投足之间无比端庄从容,散发雍容气质的华贵妇人,她是权冠三宫六院,掌督凤印地……南江皇后。
平静地下命令,平静地享受犹战栗不止的宫人的精心服侍,无比平静地坐下来,重罗纬衣,凤钗衔珠,她抬眸看着摆在面前的……金凤印。
皇后娘娘那串白玉佛珠,比原先那串血玛瑙持珠,寿命还短,甚至伴不过这短暂的春末,此时皇后双手中除了尾指那长长的珐琅錾花镂雕指套,再不持一物。
镂雕指套在那细腻柔滑的真丝绢料上摩挲,断断续续发出缱绻声响。
当年的事情,不愿重复细说,按皇后曾说过的一句话,就若一切可再重来,她还是会做下同样的选择。
“姓菊的贱人,这就是本宫的凤印,本宫牢牢握了二十几年的凤印,是你到死那日,也没能看瞧上一眼的东西。”皇后盯着代表母仪天下的金凤印,触摸上面凹凸不平的雕刻痕迹,收紧掌心,片刻后就对着身旁的空气无声无息地笑道,“很想得到?”
“你来夺!”她忽而尖声叫起来。
“若你还有本事,尽管从九幽黄泉下面爬上来拿。本宫从来不怕!所谓怪神乱力,鬼怪诅咒,从来只有愚昧妇孺才会上当。”
阴森森地嚷着喊着,皇后仿佛已经忘记了,是谁一心一意,相信口中的那些怪神乱力十几年,每日拿着持珠吃斋念佛,风雨无改。
似乎又回到的当年情景,那个姓菊的,还是卑微秀女的孤傲少女,竟敢轻视身为贵妃的她,把她当成无药可治的蠢材一般看待,那一种傲慢,轻蔑的眼神,善于嫉恨的皇后永远忘不了。
时隔二十多年,没想到从那个逃出皇宫的贱人的楼里,走出来地一个小丫头。然后进宫,像多年前一样,也把她耍一遍……
“本宫不信,你生前就斗不过本宫,赔上所有,难道死后就有了天大本领?”
在见过皇后娘娘癫狂时候的样子,董嫔华嫔终于不敢来瑞宁宫以身试毒了——当年癫狂起来的皇后,可以一把大火烧毁半个皇宫。而今日,皇后同样可以做出更疯狂激烈的事情。
倏然又从对着金凤印如痴如狂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皇后屏息蹙眉,她像失去心爱物品的孩子。
“我的好皇儿。他最近在干什么?”
木然看一眼康嬷嬷,皇后哝哝低哑问道。
“娘娘,皇太子殿下他近来都安分地守在青宫,不过时而去陪伴一下芸公主,娘娘要相信皇太子殿下。”康嬷嬷埋头跪在地面就没起来。
“皓儿是本宫的骨肉。是本宫十月怀胎诞下地孩儿,本宫不信他,还能信谁?”皇后这般说着,口气越发古怪,眼神越发诡谲森然。“乌兰国的那个清禅大师毫无破绽,本宫和皇太后她老人家都看不出问题。你说,那个早早死去的贱人。有怎么样大的能耐,能跟神秘地那个乌兰国扯上关系?还有。如若不是,岂要承认道说。我们南江国所有足够聪明的人,已经都跑到那个贱人的楼里去了?”
不期待康嬷嬷回答上什么有用的话。皇后再次凄然一笑。
“本宫从来不信,本宫斗不过一个死人。”
“那个十几岁的乐子丫头。做出一支垂菊发簪呢,威胁本宫吗?”
“老奴你说,一个死人,怎么能有这般大地力量和魅力,让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地为她卖命?”
“难道……这个死人,其实还活着……么?”
问话的尾音稍稍上扬,凄厉震枝惊蝉,如纯粹脆弱朝露,慢慢分解蒸发于空中。
或许如意都没能想到,她小小的举动,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给瑞宁宫的皇后娘娘最终推衍出这种猜想。
是的,若不是猜想着当年那个该死的女子是否仍然活在这世上,皇后不会几日如此失态,连素来胆大的董嫔华嫔都受够了。
最初就是整个皇宫里,可称为最了解菊初南地苏嬷嬷,不也是一直以为,菊初南这个女人不会轻易离去,相信着,这个总制造奇迹的女子,是盲目地相信着。既然连苏嬷嬷都持着这种想法,那皇后又凭什么,完全确认这个姓菊地贱人,真正死亡?
即使有一百一千个人信誓旦旦地在耳边反复宣告,那个女子,那个全南江最该死的女子,以最卑微地方式结束了生命,可悲得连坟墓都找不到,但皇后总留一丝丝怀疑,一丝丝不甘心,与一丝丝恐悚,不接受那个贱人如此意外的结局。
到乐子“绻胭脂”地出现,到那支垂菊发簪出现,好似暗暗验证了皇后保留在心底最阴暗处的那份不安。
如意到底还是承前人后荫。
如果菊初南真地没有死,那她就完美地欺骗的天下所有人,最重要的是,她就是再一次……真真切切地欺骗了心高气傲的乐正氏皇后。
好像想象到菊初南那双眸子,无数次躲在她的背后,闪现射出傲慢,轻蔑眼神,而她这个南江皇后,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可以俯视后宫,操控自如,笑看董嫔华嫔之类的后宫妃嫔争得头破血流,高高在上;可以在对自己亲生孩儿皇太子产生了丝毫怀疑怨怒之意时候,还不动声色,忍得住被背叛的感觉;甚至可以,被爱了半生也恨了半生的男人,自己的夫君冷落十几年,也不吭声认输,但这样的皇后,她独独不能忍受,那个姓菊的女人,一丝一毫不尊敬的目光!
“活着……活着……那,也可以。”皇后深呼吸,微阖双眼一字一字地自口中吐出。尖锐的指套头陷入掌心肉不自知,“本宫要好好看,那个姓菊的贱人,会有多少条命?”
“来人啊!给本宫带一个人来!”
此刻皇后眼角的神情,与二十多年前那个不眠夜里的,是多么地相似。
“本宫能逼死那个贱人一次,能同样逼死她第二次。”
【77 心结】
元历末年,新帝登基,改年号为乐,同年迎娶乐正氏皇后。**
这桩小时候就给商定下来的婚姻,乐正氏与皇族李氏都很满意,而皇帝与皇后更是为了好培养感情,从小就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再没有比皇后更爱皇帝了,而中途跑出来的菊初南,无疑乃毁掉皇后心目中美满婚姻的万恶祸。
有你菊初南,没有我乐正氏皇后。
乐历三十年的春季迟迟不肯挪开最后的脚步,偶尔几场润泽小雨,也是喜爱宁静恬谧的主子,如牛毛般的雨丝温柔抚着枝顶残花,催促一声声稍息歇下,埋入肥沃土壤深处,唯待来年盼春再来,满庭灿华重开。
“皇后娘娘咽不下这口气,该开始动怒出手了。”
锺辰殿里,因为前年因为华嫔的入住,这殿里重新辟开了殿院前的路,原本种植枫叶,枫林中曲折通幽,小生写意的小石路被全推翻,枫叶树全数拔根推倒,现在这里光秃秃的,只剩下铺满的青石玉地砖,给灿然阳光一照射,反而闪现阴森森寒渗人的光泽,缺了原来的别致意蕴,只剩死气沉沉。
华嫔出身低,不懂观赏什么雅致韵味,这没少给那些妒忌她的妃嫔一直背地里这样诋毁。
“行了,这事儿也拖得太久了,该有个了断。”随着这声音,面含凝霜的华嫔一身盛装捧艳而出。
“你按本宫的吩咐做,自然有你好处。”她不耐烦地对匍匐在地的那人说道,是赶人的架势。
“娘娘,奴婢地娘亲……”
挑高画得精致地细眉。华嫔眸中一闪而过地厌恶。“你那娘亲现在给本宫地人照看着。事成之后。你们自可大团聚。”
伏在地上地人小声哀求。“奴婢想见娘亲一面。”
“本宫没那功夫给你特意安排。你事办好了叫本宫满意再说。”
“请娘娘一定。遵守诺言……”
“好了。”华嫔逗弄身前金丝鸟笼里地金丝雀儿。别来脸去。
匐在地上地人没办法了。沉默地在冰冷地石砖上磕几个响头。退下。
几天夜里都没睡好觉,小脑袋里嗡嗡地响。如意耸拉着眼皮,暗自叮咛自己莫睡着了。
自那日苏嬷嬷一番话,如意就是再没出息,也没沉沦迷茫太过长久。
“走了走了,我很清醒。”
揉搓干涩酸的眼瞳。她拍了拍自己地双颊,力度稍重,拍得双颊泛起酡红。
雪歌大清早不知道去哪儿了,今天是乐子筛选很重要的一天,起码对如意来说。“随便跳两下就是侮辱堂堂前任尚乐宫的一番严酷教导,也丢了楼里的脸面,我得先想个法子,不如,装病?”
玉颜扫淡妆。身上是标准的宽袖高腰裙宫廷舞衣。上穿白色对襟窄袖短衫,下着曳地清荷色高襦裙。裙腰高系,俏丽修长地飘带绾于胸前。说不上多少素淡清丽。如意坐在殿前懒洋洋趴在窗户边,露出姣好的颈线。把头稍探出去,映着窗外枝头最后一枝嫣红。她头梳双髻,纯白丝带系着分列于头顶左右两侧,为了表明自己好歹是舞妓身份,聊表寸心意思一下在左眼角下处轻描淡写地画了一只娇小金蝶,好算是她上过易容了。
很久以前,千叠楼里的“长袖善舞”绻玉棠,就是这般系带打扮的,如意对镜看,相对两相厌。
木梳放下来,她看到踏碎步自殿外回来的雪歌。
“又不是上刑场要吃好最后一顿,雪歌何必特意为我去弄这个?”
不吉利的话听着就不叫人舒畅,雪歌放下食盒,一边解开黑色衣篷,抬头一笑,说不出的娇怯。
“上刑场的,胭脂你别这么说了好吗,听了会叫人害怕。”
软软的声音,表达其主人娇柔好相处地性子。这又是一项雪歌与幺妹的不同,同样是心里关心如意,若站在面前地是脾气暴躁的幺妹,一旦听到如意前面地那句没心没肺的,估计早就河东狮吼出来,叉腰恶形恶状地数落人了。
上刑场?如意你再说一次?!你就是故意气人地是吧?
嗯,大概幺妹就会这样吼了。
雪歌比如意这个当事,还要在意这次的乐子筛选,从几天前就没稍停过,整日折腾,连如意现这一身素雅舞衣,也是雪歌巧手包办,那细密地针脚巧夺天工的刺绣,倒叫如意脸红一阵赧然,都不懂如何说话,她还准备称病不上台的。
那日太子伴读怀瑞之昙花一现,这男人从头到尾只跟一心苦等他的雪歌说过一句话。
谢谢。
就是内心激动的雪歌为他轻手递去一杯清茶时候说的,只属于礼貌性质。
幸是雪歌不介怀,她好像只要亲眼看到这位大人平安健康,就满心的喜悦,再无所求了。如意还不懂怎么开口,是雪歌先说没关系的,当时的她赧涩地低头,语气羞怯且坚定。
这是一个默默付出真爱的傻女人。
“雪歌被安排守在殿里,去不了丽景轩看如意表演。”双手合十,雪歌有点遗憾地侧,大约她很想看到如意站到台上,穿着她缝制的舞衣翩翩起舞的样子。
“不看也好,呵,”出意义不明的笑声,如意眼神飘忽。“我还差两条红横杠呢。”
不经意瞧见如意手边的盘扣缎子,雪歌浅浅一笑,神情稍稍黯然,但很快就被腼腆的微笑掩盖过去了。
她柔柔地说道:“胭脂你可准把这盘扣缎子贴身带去。”
“这个,嗯。”如意跟雪歌好好解释过,不怕雪歌误会这是怀瑞之什么络子的定情信物,南江里的男女风俗真迷惑人,但如意不知怎地还是心虚,摸摸脸颊。“这盘扣缎子代表着我楼里的每个人对我的关心,我带着上场,总赚点信心,不求太紧张就是。”
雪歌掩嘴。“雪歌没见过胭脂紧张的模样,家乡里都听长辈们说,有些人天生就是该上台走一趟的,从从容容,从来不会觉得紧张害怕,这就是天生的艺人了。雪歌看胭脂你,就是属于这种人。”
若是对着幺妹或哪怕是明月,如意可以选择翻一下白眼,扁扁嘴,摆不置可否的态度,抑或直接认为别人在说笑,楼里待了五年,所有人都是笑她愚钝的,两个师傅为人严厉,轻易不点头认同,结果只要听到是什么称赞的话语,如意一律当是反语听。
可现在是皇宫中,可爱乖巧的小宫女雪歌这般出口称赞她了,估计还是真心真意,不含水分的,如意琢磨着,怎么反应表态都不对。
“雪歌你替用了新香包?身上带的香味变了,”如意僵硬地转移话题,还配合着意思意思地皱了皱圆润的鼻头。“好浓的芙蕖露香。”
往常,从雪歌身上能嗅到的是清新雅致的兰花,正是香如其人,如今忽而换了另一种,还嗅着有点过于浓郁,如意揉揉额侧,觉得这浓郁的东西太醒神了。
“没,没有,估计是雪歌去拿食盒的时候,沾上的味道,一会儿就会散清了……吧。”雪歌不着痕迹地轻轻闻一下自己袖子上的味道,皱了皱眉头,脸一红,抱歉地小声说道。
如意表示自己只是问问。
送到诸福殿殿门前,如意不知怎么,故意忽略了雪歌心事重重的表情。
“走了,”按按自己的额头,掌心覆盖那枚金色虞美人印记。怎么不烧呢,待会要见机行事了,如意心想。
雪歌垂跟着走,忽而弱弱一问。
“胭脂,你说,天底下什么感情最重要?”
嗯一声,如意失笑,说着数出来。“什么情,亲情,友情或是爱情?”
“最重要,”雪歌样子有点奇怪,她袖子里的手动了动,欲言又止,有点犹豫有点害怕。“如果有一日,你要牺牲其中一样去挽救另外的,胭脂你……会怎么做?”
“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如意转身伸个大大的懒腰。
眸底闪过一丝惊慌,雪歌启唇嗫嚅。“只是,问问而已。”
如意也清楚不久前雪歌才失去了亲人的音讯,雪歌她突然这般问,估计是有什么难解的心结梗在心头了罢。“只是问问啊……”装作思考一番。“哪用得想,直接做就是了。”如意迅速地回答。
雪歌怔怔地盯住她半晌,呼吸一滞。“不会后悔,害怕吗?”
“有什么好后悔,你觉得值得就好。”
淡淡地说完,很随意摆摆手,如意没再跟雪歌说一句话,直接迈步走远了。
雪歌如遭雷劈中,浑身一颤,后退几步,她似乎要说些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终于无法控制的泪流满面。短暂的沉默之后,不忍站在殿外目睹如意慢慢离开的背影,她竟掩着嘴巴,踉跄扑回了诸福殿里。
“怎么会被问这种问题?”
那边走着的如意身影看似潇洒,事实上心里正郁闷着了。
回答出这种没水准的答案啊,苏嬷嬷,书如意果真是一个很没用的人。
夹着木屐嘎嘎响,扬袖漫步走到丽景轩。
【78 雪伤(上)】
就连曾经风光无限,聪敏得近似妖的菊初南,与宫中两位好姐妹,不也闹过些小别扭,一路吵吵闹闹,到最后才和好重新做朋友的嘛。
你总可以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把自己逼到绝路。
以上,苏嬷嬷精辟的评价。
苏嬷嬷也说过,真正体谅了就不会再留介怀,所以被这般评价的如意,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在意。
“今日你们这些乐子也要好好表现,记住了吗?”接过班子并也敬业合格的这位尚乐宫大人,环视一圈后,就淡淡地吩咐此日甄选开始。
随着南江国的发展、与各邻国的交流,艺术风格的转变。在频繁举行的盛大歌舞场面中,除歌舞的技艺越臻精美外,舞者的身姿服饰风格也大致经历了初期的清新明丽、中段的绚丽开放和如今的细腻精致等几个阶段的变化,色彩艳丽、衣裙飘飞,构成了南江虚浮盛世的辉煌菁华。跳委婉柔美的柔舞,少女们差重锦秀长袖,衣袂飘飘然,纤细的腰肢舞动起来轻盈舒展,表飞之长袖,舞细腰以抑扬,抗修袖以翳面兮。若选择修炼敏捷刚健的健舞如《胡腾》《柘枝》的,袖筒窄长,穿红皮靴披纱巾,佩珠玉锦带和各种首饰等,舞时衣裙纱巾佩带皆翩然而动,动起来左旋右转,变化多姿,肢体充满活力。对于丽景轩的人们来说,今日最大的惊喜,该是倪素素的一支《盘鼓舞》。
《盘鼓舞》是湘教坊最负盛名的舞蹈,表演时,地面上置放数个盘鼓,舞者踏盘鼓而舞。完成难度较大的动作技巧。伴着音乐歌唱,姿势动作乍续乍绝,裙似飞燕,动态进退无差,若影追形,曾挠摩地,扶旋猗那,似摧折。
乐声急促,倪素素地表演实在精彩绝伦,腰间那条系束绦带回旋飞扬。连翩络绎,好似看着一朵细致的花绽露花瓣绚丽瞬间。
“京都教坊最后一个,绻胭脂。上去吧。”
丽景轩的女官点名,尖声地喊了一下,不耐地甩了甩笔,连脑袋都没从名册后面露出来。
上去吧,多不抱期望的说法。
如意还是没能想到办法能蒙混过关。她暗叹一口气。很烦恼地挠头。垂头丧气地步上了舞台中央。曳地地长裙随动作划个弧度翩然展开。
要不就跳吧。
背对众人。而右肩上扭过半个脸来。放松垂下双手。指尖微翘。再微微抬起地右脚。她再半阖眸子。谨慎地前踏出半步距离。
白袖如雪。舞影柔娜。隐隐错觉。有人以为少女左眼角小蝶儿地金色蝶翼舞动起来。捧着乐器地乐工们发呆。如意还没告诉他们该奏哪个乐曲子。场上地乐子女官们也发呆。“绻胭脂”地起舞姿势看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地。
这个时候。一个打扮艳丽地随侍宫女跑到尚乐宫身边。一眼隐晦地盯着场上地如意。那眼神像条毒蛇。一边在尚乐宫耳边喃喃嘀咕。让尚乐宫瞪大老眼了。
“慢!”
尚乐宫作了个手势。刚刚准备第一个舞蹈动作地如意僵住了,慢慢把举平的手收回,平静地转身看人。
“女官你去,检查这个乐子身上的舞衣。”尚乐宫蹙眉扶额,言下是似乎要在如意的舞衣上寻找什么。
半晌,那个女官陡然跳开尖叫。
“尚宫大人,这个乐子的舞衣上暗绣着云龙纹,还是……银凤云龙纹!”
被女官扯紧在手心地袖子,在日光下无可奈何地展露出了原形,在场的都倒吸一口冷气。
雪白色的袖口边,密密麻麻绣满了轻扬飞舞地美丽纹案,冷银色的丝线,以一种繁复深奥的绣织手法,汇成一只九翅云龙凤凰图案。
云龙纹,是宫中正五品以上内命妇以及女官嬷嬷,才有可允许在衣裳上缝绣地纹案,就是像雪歌这种进宫时日不久职位低的小宫女,也没能给允许绣上这种东西,而银凤云龙纹是在云龙纹基础上海绣上一只银线张翅飞凤,就是皇后娘娘地心腹,德高望重的那位康嬷嬷正四品康承徽,要在宫装上加绣这个,还需小心掂量一下,如意这下估计是闯大祸了。
宫阙司珍、司制、司设、司绣、司饰、司申六各司,分管宫内车马服饰,又有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各尚,正五品以上品阶,分掌宫中服御药膳之事,宫正纠愆失,这些宫中高位女官才够资格,配赐云龙纹。由于是银线绣地,又是绣在雪白的衣料上,看得出绣地人很用心,针脚藏得很妙,不仔细对着阳光辨认,还看不出这素雅的舞衣上还绣着这不得了的害死人图案。
“乱了宫中规矩,反了反了!”女官比尚乐宫反应还激动,伸出手指对着如意连声高呼。
“这是要诛九族的!”
“先把人拿下。”尚乐宫颓然坐在上面,迅速果断地下令,看着被包围的如意,隐约又心有不忍,心念一动,就轻声开口了。“绻胭脂,你还有何要需交代?”
瞧两眼自己舞衣上的袖子,脸色变幻不停,如意蠕动嘴唇,却没说什么。“死丫头,尚宫大人问话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那个老早就看如意不顺眼的女官一副发狠的样子,抓着如意的头,反手给了如意一掴掌,快得不可思议,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久久不散。“别以为仗着那个什么胡诌的大师谜语的答案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你,牢里自有办法叫你开口!”早就被宫中某人收买过,知道自己此时该如何做的女官自鼻子里哼出个音,威胁般阴狠说道,暗示如意未来可能凄惨的下场。
抬高了手,如意掩着脸僵住半晌。有些微诧异自面上掠过,很快又回复为平静无波,她越过女官,缓缓抬眸,很诡异地,忽而对尚乐宫露齿笑了笑。
“尚宫大人,奴婢这要真定罪了,会受什么刑罚?”颤抖哑声问道。
自己的话竟然压根没被理会,那个女官气得眼中暴躁戾气一闪,手一抖上扬。“女官,慢。”是尚乐宫阻止了女官下面的动作。“按宫规以及历往先例,此类地初犯者。”回答如意的问题,迟疑一下,尚乐宫面有难色,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望向如意的眼神变得很复杂难辨。“该是黥面之刑。”
如意咂了咂嘴。不在乎脸颊是明显红肿的掌印,收回了嘴角的笑意,危险地半眯眼眸。
黥面……
以前她有意无意问苏嬷嬷脸上那狰狞疤痕是怎么来的。苏嬷嬷都不说……
很好,所谓老法子,总是最迅速有效的。
但雪歌啊。你这一下,真狠啊……
如意状似失魂落魄地自语。抬头眺到蜿蜒绵亘远山之嶙峋,沉滓涤尽。
“哎。雪歌,”
几日前就看不惯雪歌那样子。有宫女三两步上前来打招呼,带着讥讽的神态。
雪歌什么都没干,她只是坐在那儿,好像发呆走神的样子,刚刚解下的黑色衣篷抱在怀里,一动也不动。
“雪歌倒是算傍上个人物了,万万不愿与我们这些低贱没出头日地宫女一起同流合污的。”宫女继续嘲讽。“怎么不等你那个好姐妹胭脂了,你不是跟她混得很熟么?”
哪知道素来胆小内向的雪歌一反常态,竟然乜视这个宫女一眼,很轻蔑地态度,幽幽地调开视线,以最无所谓的口气说话。
“不用等了,胭脂今天……回不了了。”
宫女被噎住了,歪着脖子瞪大眼瞧好像入魔了一般的小宫女雪歌,你你你没话说下去。
最后眺望那长长的宫中甬道,关上殿前大门,雪歌眉尖眼底的悲恸一寸寸消耗殆尽,成冰冷死寂地灰。
对于今日之事,比起如意,似乎早有准备的人是雪歌。
自第一眼看到那个暴人库里的邋遢乐子,雪歌就有了最长远地计较。
雪歌是新调到了白妃的诸福殿里的小宫女,作为人人可欺负地新人,雪歌一直安分守己,不受人注目。“姐姐们,雪歌可是如何做才好,刚才雪歌笨手笨脚地,不小心把娘娘的凤钗摔掉地面了,你们瞧……”某日,这个怯弱含泪地小宫女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向殿里其他宫女哭着说道,手中摊出那支故意摔坏了的凤钗,同时眸子里写满惊惶。“没关系!我们正好,就把这事嫁祸到那个暴人库地丫头身上,雪歌听姐姐们说的办。”殿里地宫女们油然心生毒计,大声鼓励了胆小的小宫女一把。
缩着脖子忙地点头,雪歌小心翼翼地一笑,那脸上全心信赖有加的目光大大满足了宫女们的虚荣心。
于是如意被关在了某厢房,而里面就出现了一支损坏的凤钗。
很快,诸福殿的宫女们就完全接受了雪歌这个乖巧的新人。
第一次,是雪歌踏着如意谋求到利于自身的利益。
不久,“怎么,娘娘竟然要让那个讨人厌的暴人库丫头进殿里来,呀呀。”诸福殿里乱成一团,谁都在大声嚷嚷。“雪歌,你可听好了,别跟那个叫绻胭脂的家伙走到一起去,姐姐们以及决定联手排挤那个家伙了,你就是心软,也别乱出手,若叫我们知晓你去帮那家伙,我们可没姐妹做!”有作为代表的宫女过来强势地这般命令。
才被殿里的主子白妃娘娘“意外”地发现了自身那出色绣工,雪歌端庄温雅地坐在绣架前,于上好的丝绢上下好了几针。
没姐妹做?她听言停了动作,消化完那宫女的话,才慢慢抬头,给别人看到的,还是她脸上微微含羞的一笑。
“雪歌不懂,都听姐姐们的定然没错。”
她这般顺从地说着,一边微笑,最是那一低头的温顺恬淡表象。
【79 雪伤(下)】
某天装点完毕白妃娘娘的万寿贺礼,雪歌无意经过殿前,却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那个针线活差得一塌糊涂的绻胭脂,坐在桌前,凑近靠那微弱的烛光,用一根针在拔抽一缎子上的丝线,一根根地,细致无比的动作,专心致志的眼神,好像是在做着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前来验收宫女们的工作的老嬷嬷是个很嗦粗鲁的老妇,这个老嬷嬷把殿里的所有宫女都喷着唾沫狠狠叱责一顿,还无耻地推卸责任。到这个真正讨人厌的老嬷嬷那惊奇的声音响起,看到完好无损的牙雕,以及牙雕下面给抽掉了丝线的缎子,雪歌借装害怕而低头的瞬间,斜瞧了站在角落的那个绻胭脂一眼————仅一眼,雪歌决定日后,自己该稍微改变一下对待某些事物的态度。
当时的绻胭脂,不过在角落阴暗处,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呵欠而已。
“我们的怀大人竟然喜欢上这种讨人厌的家伙?!”
诸福殿里再次炸成一锅粥。
太子伴读怀瑞之几日苦候在殿外,就为了等那个什么绻胭脂,那痴痴等待的姿态,一石惊奇千重浪。而雪歌不止一次倚着殿门偷偷痴望,忘我地望外面那丰神俊貌的少年郎。
“那个丫头到底有哪里吸引人,她甚至比不上我们殿里的雪歌一分一毫的好。”某次殿里宫女们聚集一起异口同声数落着某人的时候,有人无意随口说一句,其他人也开玩笑般附和两声。
雪歌浑身一颤。脸红得不行,吞吞吐吐地辩驳几句,声音弱如蚊蚋,却暗自把手绢绞烂了,还拧断了指甲。
鼓起勇气去给怀瑞之送伞,站在殿外的怀大人风采依旧,却是已经遗忘她这个小小地宫女了,他意外接过伞,朝她一笑。
怀瑞之当时轻声问,说殿里的那位犟气暴人库丫头。可好?那语气惆怅。宛如一片柔软浮云。
你可知我一开始是这般的恨你么,胭脂?
身为最失败无能地乐子。绻胭脂每日都会偷偷回去暴人库。好像是跟那里地嬷嬷在进行什么秘密训练地。低头检查一下食盒里面地东西。雪歌把手边地茶温到刚刚好入口地热度。轻轻地倒出一杯。放置于桌上。她面无表情地在殿前守候着。如同游荡在夜半地一个无心无口游魂。又像一个精心准备陷阱等待猎物掉下来地老猎人。
“胭脂。你懂地真多……”她捧着茶盘。羞怯地说着。不着痕迹地表达了自己仰慕之心。
不出所料地从绻胭脂微微睁大地眼眸上。看到了点意外。一点受宠若惊。还有一点警惕。“我见过几次……怀大人与你同行。”雪歌是故意这样说地。还涨红了脸庞。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露出慌张地神色。
然后。她就成为暗地里绻胭脂地好友。
可是胭脂你可懂。我好希望你能消失在我地视线中。消失在怀大人地世界里。
“怀大人是官。而胭脂将来是官妓。大人寻着一个日后给他唱曲解闷地人儿。也看着胭脂可怜而已。云泥有别。哪儿有什么关系。”胭脂再一次在她面前摇摇头。言之凿凿。振振有词地一再表明。自己跟怀大人绝无可能。停下手头地针线活。雪歌极快地看胭脂一眼。瞧清了胭脂那眸子中地坦荡纯挚。说明这是个还没懂得爱情未曾堕入过地青涩少女。“雪歌也是可人儿。若爱慕怀大人。何不舍女儿矜持放手一试?”雪歌听着面前地胭脂是这样平静地笑道地。“求幸福总不能靠天。”
你骗我,胭脂,那隔着窗对望地人儿,他们凝滞的世界,已经容不下别人。
想听什么?少女抚筝抬眸,倜傥少年则闭上眼,随便吧,你弹地就好。
真在吗,你骗我,待回到自己的房门,弯腰把身子蜷缩成一团,捧脸嘤咛低泣,只得到一声谢谢地雪歌心中深深地叹,似欣然更类似呻吟。地把准备好的点心从食盒里面倒出来,全数倒入池塘里,噗通几下溅起白花,看着池塘里的鱼儿争相夺食,她默念,可能以后,她都再不需要用到这个食盒了。
今日胭脂出门时候的样子真美,不知道怀大人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
雪歌觉得自己该去找华嫔了,华嫔答应过她,只要办妥了这件事,就会放过她那年迈体弱的母亲。
那日宫中探亲日,满心欢喜地出门去,欢欣雀跃却只等到一个弥天噩耗。雪歌魂不附体地度过几日,收到了华嫔的暗中邀请。
“你大可放心,你的那位老母亲现在正好好地在本宫手上,她老人家身子骨真弱啊,我宫外的人去把她请回来的时候,可能态度粗暴了一点,不小心吓坏了她老人家,现在大夫们说人还躺在病床上挪动不得。别抬头,你这个奴才的眼神,本宫怎么看着不甚舒服?该死的趴回去,把脑袋贴着地面给本宫好好听着,怎么说,本宫素来对自己人很用心,你的老母亲给用珍贵人参一日日吊着命呢,这恩惠可不小,由来本宫是个计较得精的人,所以接下面的事情,你可懂得怎么去做了,嗯……雪歌丫头?”
原本在那次绻胭脂被莫名其妙地叫去丽景轩,雪歌就以为,胭脂不会能平安回来了。
然后那次乐子筛选点卯,胭脂出门去,又匆匆回殿。拿了一支发簪又出去向丽景轩出发,在风驰电掣瞬间瞧到了那发簪上的花式模样之后,雪歌又想着,胭脂此去,根本是
恍恍惚惚,站到诸福殿门前等候,她只是想确认一下,确认自己的猜测。
胭脂还是归来了,带着一张大大地保命符,和占满了脸的胜利般灿烂的微笑。说她以后再也不怕任何威胁了。雪歌卷起嘴角,勉强自己也一起露出高兴的神情。
那美丽的舞衣,是雪歌以最虔诚的心埋头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按着华嫔给的纹案样式,精心苛刻地要求每一次下针,遵循最标准的规格,最繁丽瑰玮的绣法,足足花光了她几天几夜时间绣制。雪歌以为,她以后再也绣不出这么栩栩如生地绣品了。
“为什么要给我香囊?”
那日怀瑞之突然收到雪歌地香囊,曾这样静静地缄默很久。反问道。
“我,我……”
雪歌表白了。
“对不起。别哭,我怀瑞之几生修到。才得到这么多好女孩的心,嗯。我说了,我本不是什么好人,你为我怀瑞之哭,并不值得。”在经过初时的微愣,怀瑞之少年侧首思索了片刻,伸出修长地手指温柔地拂去了啼哭的她脸上的泪水。
“你是个可爱的姑娘,总能找到个更值得你爱的人。”
雪歌当时仍然失态了,她咬唇端视他,泪水扑簌地落下,声音愤懑悲戚,吐出来地话已经接近于责问申诉。“大人,你为什么只在意那个绻胭脂?为什么?你爱她吗?到底为什么?”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爱……应该还不算是吧。你们都说我风流,但我到底还是不清楚,爱到底是种怎么样的滋味,若有一日,我发现我真爱上了,估计会怕得连忙躲开,躲得远远。”
那个少年说话时候,嘴角微翘,眼神浓稠得化不开,渺然地神情比她的还迷茫。
绻胭脂,你凭什么威胁着我母亲地性命。
绻胭脂,你凭什么得到我的友谊。
绻胭脂,你凭什么……如此幸运地,得到了那位大人地心。
似乎是去散一会步回来,漠然从房间里**一篮子,篮子很沉,一块白布斜盖在上面,细看里面全乃祭拜用的元宝蜡烛冥纸契钱,很齐全,迎着晦涩不明地月亮慢慢爬到半空正中央,雪歌她一个人走到如意那阴暗房间里去,无声悄然地点燃了冥纸。
忽明忽暗跳动的火燃烧着,映照雪歌沉寂的眼神。
机械性地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丢到火堆中,一片,接着又一片,烧成灰烬。
房间一如既往的阴暗,空寂,无声述说这里的主人贫乏单调无趣的生活。几件衣服铺开在床榻上,整整齐齐,一方帕子与一只半成品香囊叠放一起,上面的绣工一精湛一粗劣,分别形成鲜明对比,但房间的主人还是将两样东西珍惜地贴放在一起。待雪歌看到落到房间里唯一一张桌子面上的那个三角形祈愿符,她不动声色。
终于骤然从脸颊上滑下一滴泪。
霍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绵长幽然,雪歌大惊失色,猛地扭头回身看。
双手拢在白色的衣袖里,侧了侧头,清亮的目光从地上那篮子与火堆,移到雪歌的脸
倚着门板,逆着朦胧皎洁的月光,完整无缺的如意,站在她身后。如意默默垂下了眼角,有一瞬间的失神。
门外门内,两位对峙的少女,光影下细致轮廓好似水墨调成般,既朦胧,又清晰。
“我回来了,雪歌。”
盯看着门前的白衣少女良久良久,时间过去,雪歌破涕而笑。
“你很早就知道了?”咬牙从牙缝里吐字。
“我真傻,又被你骗了。”
【80 破局】
“咳咳!”
余晖不遗馀力地照耀在老人纵横苍老的脸,一瞬间由收敛骤变外放,老人轻咳,佝偻着背,似了苏嬷嬷种在暴人库里的那一棵半枯未枯的黝黑老树。
“皇上……”
沉黑色镶嵌金线的外袍搭手肘边,秦少监手一抖,蹬腿前微低着头。
御辇行出念樨殿,过宫道回皇上住行的行宫黔隆宫,一炉药香,地砖光洁可鉴,十来个宫女侍卫垂首束手静候,大气巍峨的陈设布置,当今南江国皇帝坐于玉榻之上,高高俯视凉旷的殿宫,时而轻咳几声,咳的时候握住掌心放嘴边,收紧下巴附近的肌理,目光幽处明亮得不似以为抱病老人,声音传出殿前,绕梁回荡久久。
几张奏折叠放在老人面前,明黄色的面封,让人不甚舒心的光泽。皇家最崇黄色,认为此乃天子之色,当今南江皇帝却对这种肤浅浮薄的东西不太上心。一张张翻开过目,老人知道这种奏折已经给皇太子李靖皓先批阅一次,才给宫人捧到他这儿来的,检查皇太子的每一个决定命令,老人维持一个看折子姿势已经太久,守在阶下的秦少监心里嘟哝,老皇帝不上朝已经有些时日,却每日坚持那十年如一日地批阅奏折,寻着机会就给前来到念樨殿请安的皇太子批论一二。
又是一阵短暂急促的咳声,秦少监低眉令宫女为皇上添衣,自己挽了墨绿色少监宫衣的袖子。磨墨添灯。
北方饥荒闹得凶,经常有暴民暴动。皇太子令国中各地官员开仓,同时控制人流。老皇帝目光一沉。冷冷地把这个奏折放一边。
现在什么时辰了,漠然搓摩手背,阅遍了今日份量的奏折,老人安静地坐在上面淡声问。
“回皇上,今个已经是三更了。还有,千岁皇太后那儿叫人来传话,交代说皇上该早点休息,莫再熬坏身子。”秦少监恭顺服从,把刚才殿外带进来地话陈述一番,不带半点主观感情。他知道自己的主子不爱奴才无缘无故表露地殷切,更不爱在后宫倚老卖老掌握大权的那两位老女人。
“三更。”继续磨搓手背,老人那微微塌地双肩上披着外袍。平生凸几分冷峭感觉。
“今天。朕没有听到……没有陶笛声。”
把腰再微微下弯几寸距离。秦少监拱着手。没有应声。
今日御辇从念樨殿行出时候。皇帝没有如往常几日一般。听到那种悲切入骨地陶笛声。等候在夕阳中地。是惝然若失。是意微微若有所思。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犹记很多年前。他曾抱着复杂难辨地心情。在念樨殿旁边地公主房里。抱起新生婴儿脆弱地身体。摸着温暖细腻地体温。看那体内存在着他地血脉地孩子优秀地五官。身边有一个温文如水地女人。
“明天。把吹陶笛地丫头唤到朕面前。朕……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闭眼淡淡地说道。只要不危及他的江山,他南江国的未来大道,他不介意……稍稍补偿一下那楼里地孩子。
静聆的秦少监得令,躬身一礼,神色越发卑微恭敬。
把手覆盖住那叠奏折,掩去那刺目惹人厌弃地灿烂明黄,老皇帝忽而叹一声。
“我早就给放回来了,不过,我脸上的红掌印比较难看,找个花园水池地我蹲下对水镜瞧了一次,的确肿得厉害,丑得像鬼一样,我琢磨着这模样不好见人,踟蹰徘徊在外半天,一直没想进殿里来,雪歌。”
“我瞧到你把食盒里面地食物都倒入湖里喂鱼了,没来得及阻止你,很可惜啊,我那么爱吃的桂花糕……”
“雪歌,我房间冷,你不要蹲太久。”
“雪歌,”如意看着桌面上那三角祈愿符,忽然欠身拿了起来,同时,她走进来弯腰拈一张篮子里的冥纸,静静地看,抖了抖唇,很轻松地把它扔火堆里,好像扔掉它的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原本这火堆里的东西,全部的烧给她这个“死人”的。“别哭了……我绻胭脂回来了。”
好像希望更刺激一下雪歌,猛然伸到雪歌面前的十指,根根指头都有厚茧,此时在厚茧上,还有一个个细小的伤口,证明某个绣工粗糙拙劣的人粗心地给同一根绣花针弄伤无数遍。
“雪歌,你的刺绣针法我看过一遍都记得住,只是上天好像真的不想让我学会绣这种细腻的东西,花了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我熬得两眼发昏,才在那舞衣上加了点东西,”如意用一种抱怨的口气缓缓诉说着,一番苦心付之流水的,不知道是谁做了那螳螂后面目光犀利悠远的黄雀。丽景轩里原本完美的剧本被如意那可怕可笑的绣工全毁坏,台上是戏台下就是谋对谋局破局,当时那女官突变的嘴脸,在场乐子以及尚乐宫怪异无比的神情,如意很想仔细跟雪歌交代一次,但如意她苦心试着回想,不得不承认,以她有限的口才,还是很难形象地描述出来……
“银凤云龙纹么?我听女官喊的时候才知道……似乎的很好很优雅的东西,最后居然我给毁化成四不像动物了,怪不好见人的。”
再次提起不好见人,一次形容自己目前的脸,一次形容自己”鬼斧神工“的绣工,如意似乎很有自知自明地咂了咂嘴。
抱歉地坐下,说道:“对不起,浪费了你一番心血。”
雪歌瞧走过来面对着坐下的如意,才清清楚楚瞧出来的她那口中所谓”丑得像鬼一样“的脸上惨状————贪吃的小孩,囫囵吞枣我嘴巴塞入一个大桃子,结果死活嚼不动还掏不出来,桃子俏楞楞地透过脸皮鼓着……把如意的脸从中间分开看,一边是清秀佳人,一边是九幽青鬼。青青黑黑的,肿得不成样,哪里是轻飘飘一句红掌印,那个被华嫔收买的女官以为如意此番断无活路,下手毫无留情,心肠阴狠毒辣,亏如意铁心生生吃下这一巴掌。
把该说的都说了,见雪歌只是阴森森地盯看着她,根本没留意她在说什么的样子,如意一时很荒唐地陷入失语词穷的窘迫中。
“嗯,嗯,事情就是这样,”脸上麻麻辣辣的疼不好受,说话也难过,还是一个人演着寂寞独角戏,如意筋疲力倦,半晌缄语,闷闷不再开
雪歌的声音飘过来。
倏然抬眸,精神不佳的如意一开始没弄明白雪歌的所指,慢半拍反应过来后,把眼眸轻微地眯起。“嗯,大约……算早吧。”
雪歌也默,沉寂的片刻后再森然吐出一句。
“连那次筛选前你莫名被唤去丽景轩的事……,你也知道?”
那次雪歌被华嫔命令,串通丽景轩一个女官,骗如意去丽景轩,原意是要寻个罪名马上就把人在轩内拿下,谁知道“绻胭脂”人缘乃不是一般的差,一进丽景轩就被桑熙为首的众人狠狠欺负教训一番,而被华嫔安排好的人手却很尴尬地发现,自己除了跟着起哄落井下石,没能找到真正下手的机会。
那天被迫第一次把人害上绝路的雪歌焦急,内疚,伤心不已,独独没能猜到,如意能平安归来。
翻弄一下手边的篮子与三角祈愿符,如意似乎实在很累,疲惫自灵魂深处渗出,一味黯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猜到了一点吧,开始是很气愤很委屈,后来吃了一巴掌,脑子嗡一下醒了,就明白,倘若真有人要害我,那些乐子们大可在等着我大意犯下一些小错的时候再出雷霆手段,无论是要羞辱**还是彻底铲除,向来都是这般才适合,故意串通一个女官把我唤去就是为了羞辱我一番,太奇怪,像庸人自娱自乐,小题大做,而事实上我认识的那几位乐子,大约都不是那种好对付的人。”
雪歌再次沉默,如意冷静自然的剖析,甚至是望过来的眼神,都叫她苟自无地自容,赫然压抑中心里慢慢滋生了一种感觉……名为嫉忌。
她咬牙从牙缝里吐字。
“我真傻,又被你骗
在丽景轩的台上彻底胡闹一趟,最后“绻胭脂”心满意足得到个理想的处罚,而表面上一惊一乍过于粗心的女官就给尚乐宫严厉呵责,下面的一群乐子目瞪口呆之余以袖掩嘴,又开始暗自嘲笑这个“绻胭脂”丑人多作怪————谁会知晓,闹剧全是一个一心离宫的少女将计就计,完美的一次演出呢。
“我还在想着,如果真的害死了胭脂,以后我可能要在懊悔内疚中度过半生了。”雪歌脸上没了血色,怯弱的脸庞上多了一丝歇斯底里的自哀。“每时每刻被巨大的恐惧与羞愧笼罩着,想着对不起全心信任着我这个虚伪朋友的你,我那么挣扎,在母亲的性命于你之间犹豫不决,痛苦不堪,原来,原来一开始最虚伪的人趋势不是我,是你,胭脂……”
“雪歌,我知道你一定是被胁迫的,你相信我么?”如意此刻忽而说道,“你相信我吗,既能救你母亲,又让你不做违背心意的事情,雪歌。”
【81 错步】
我问佛,佛家堪悟道,世间为何只证那么多憾事?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没有缺陷,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前世,书如意没有任何一个朋友。
那些人知会用刻薄的手指指着她的背脊,凉凉地喊,哦,了不起的公费生,了不起的孤儿,然后在悒郁纠结的书如意面前,不自觉地露出失败者的恼羞激愤表情。
唯一的考古教授对她如师如父,她敬之重之,把人摆在在心里高位之上,却不能把教授当做朋友。
比起面上信佛十多年的皇后娘娘,如意对佛理心经一窍不通,并不深谙,但些许世事人情道理,经历两世为人的如意分析得比大多数人有心得明悟。
我由斯二问佛,为何不给世间所有女子一颗纯净仁爱的心?
佛曰,那只是昙花的一现,蒙蔽世俗的眼,在诞生之前我把它赐给每一个女子,可有人让它蒙上了灰,拂开了因果,将劫消孽散,恶业成空。
“这一巴掌好疼好疼,雪歌。”如意的疲倦依旧在延续,她说道,“事情还未到绝路,雪歌,你就说是我爱作怪,自作主张偷偷在你准备的舞衣上加绣缝东西,以致坏了原来的计划,遂此番失败,你大可这样跟背后的那位这般交代出去。就说我什么都没发现,仍然当你是好姐妹般信任着。而你那位也没哪些证据能证明绻胭脂已经拆穿了一切,这样你也还有利用价值。那位掂量清楚后,九成还是会信你地”盘腿儿懒散地坐,如意遽然笑了笑,独那双眸在黑夜中熠熠生辉。“没关系,我白日在丽景轩没有露出马脚。”
好疼啊。过去五年跟着两位要求苛刻的师傅身边修炼,每日吃苦,都未曾如今日那么难受。大概苏嬷嬷又要嘲讽她蠢得一塌糊涂了,幸好皇宫宫闱不缺好美颜药膏,苏嬷嬷当过尚乐宫,带身边地珍膏圣药不少。不然她要顶着这张脸回千叠楼,能闹起的风波光想一下就叫人悚然,千叠楼里脾气各异地美人们啊。对自己人是要求严苛一点,给的脸色也是冷淡漠然一点。态度恶劣一点,但对向着楼外面。摆出的姿态可是一律相当地护短的,绝不叫外人欺负楼里的人。
这一掌。不能白受地,如意心想。
“有我配合。雪歌你要救母亲地把握大约将大一些。我们合计一下。在乐子筛选结束我出宫之前。定然有办法。”
雪歌只是怔怔地盯看。
如意忽而再放低嗓音。“我曾听说。后宫是个吃人地地方。人人都被逼着害别人。雪歌。你莫怪我看透却不出声表态。”脸上飘过一丝怅惘。她莫肯咨嗟。“说到底都是我地错。你是受了我地连累才被拿住亲人威胁。”
自那日丽景轩归来。如意开始怀疑雪歌。却事事替雪歌找好借口。倒实际心里没多怨恨。反而腾升内疚。想着称为雪歌地朋友。自身却从来未能替雪歌做些什么。
“既要保证我出宫。又要救雪歌你母亲。让你摆脱身后那位地无情操控。这个目标是困难实现一些。地确不能比直接害死我你可完美交差来得容易交代。但我到底猜想。也不能保证那位不会杀人灭口。雪歌。我楼里地同伴们都清楚。绻胭脂是个素来叫人难办头痛地家伙。我再任性一次。雪歌你信我一次。”
终被震慑住。怔怔地望。不能言语。雪歌暗然零落悲欢。收拾心尖残絮。那丝滋生而出地负面感情也慢慢退散消弭。哀切再次浮上心头。断不是不知好歹地人。种种现实摆在面前。她也得清楚。“绻胭脂”大可不再管她。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她被彻底拆穿。被背后那位当成弃棋扔掉。连带失去母亲地性命。“绻胭脂”这都无需负责。即使换个角度去看。若如“绻胭脂”没能一早看出她地异样。那么天真高兴地穿着美丽且危险地舞衣去了丽景轩。掉下了那布置好地陷阱底下。今日就需真变为“绻胭脂”地忌日了。扪心自问谁才是最终受害者。如何分得个一清二白太浅白。雪歌暗忖她何来立场。责备别人。
“胭脂……你的脸,疼
半晌久久才一句,没了刚刚切齿的怨怼之意,反而稍显幽然凄恻,雪歌神色复杂非常。
“呵,”用手指点一下肿起来的脸颊,如意咝咝咬牙低喊,却翘起了嘴角,好像觉得全部事情都很好笑,包括自己这样凄惨的脸。“我可看准了,才受着这一掌的,那个女官指甲不长,没刮出什么伤痕来,要知道,我们官妓的脸可比技艺还珍贵,断不能留下丁点疤痕,这种青青肿肿的,揉些药膏上去淤血快就会散了吧,就装着难看一阵子时间,反正我没可能有什么重要人物要面见的,自欺欺人就当做一场噩梦,完结了罢。”
还不知道皇宫里那个最尊贵心思最沉的皇帝因为见着今天忽而没能听到那熟悉凄婉的陶笛声,在经过一番计较拉锯,已经于刚才夜深下了令,要于明天面见她,此时此刻,坐在自己阴冷漆黑的房间里,捧着糟糕的伤势自嘲,如意只是这般惬意地想着,大安主意地安慰自己,同时安慰雪歌。
雪歌低下头。
“……是雪歌不对,一开始就是雪歌先不怀好意,断没有立场指责你的。”她狼狈地咬着朱唇,脸上泪痕未去,梨花带雨状。
她忽然双目射出惧怕之色,很害怕伤心的样子,再次默默无声垂泪呜咽。“怀大人要是知晓雪歌是这种心肠不好的人,以后定然心感嫌恶,不会再理会雪歌了。”
原来是想到了这层面之上,雪歌一直痴心恋着太子伴读怀瑞之大人,要真得到这种结局,怕接受不了,一想到有这个可能,雪歌心中比帮助华嫔设计伤害如意那种时候,还要忐忑惊惶,恐惧得娇躯颤抖不止,想来想去都是万念俱灰,身如坠冰窟,正一寸一寸慢慢冷下去。
“不知道不知道,怀瑞之他不会知道的,我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事儿,”如意笃定地摇头,不叫雪歌心死绝望。
“跟他提这种做甚,说到底,交集不多深,如他这种人……”扒拉手中的东西,下意识的动作,如意再次顿一下,脸上一闪而过的渺远惘然,一道难言暗昧的涟漪含糊地传播了出来,她似乎是不再懂得如何定义那位少年了,异常艰难地选择自己的遣词用语,“雪歌,你可曾真的明白看透,他的本性?贸然这般执着下去,你……不考虑清楚?”
几番对话占着主导位置,从来自信坚定,言之凿凿,如意此刻说起那位分不清是老成深沉还是孩子性情的少年,才从口中漏出一丝丝不确定,一丝丝对未知的懵懂与惧然。
星河尽掩,天如洗,少女翻怅望,怕人问情否。
“胭脂你还未深深地爱过一个人,不懂得。”似乎心灰意冷再无所思的小宫女垂首擦拭脸上秽痕,姿势寂然。“有一日,你总有经历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化浮烟,执子之手却无缘再续,或是求不得放不下,心被那份感情日夜焚着摆布着,抽身也无力的时候。”
如要应验的预言、预兆,雪歌只是默然细说着自己那份被情折磨的痛苦,从未想到有日一语成谶,点破天机,苦诉变成最不吉利的诅咒。
“总有朝一日,你会深深爱上一个男人,以他的喜恶为喜恶,以他的情绪为情绪,为他喜为他悲,不由自主,流尽伤心泪,即使饮尽忘川水,渡过黄泉彼岸,化骨脱胎轮回,千万次的辗转游离,都摆脱不得,挣扎不得。”
“到那时候,你才会明白地体会到,我今日的痛苦。”
辛苦走一趟诸福殿的秦少监,拜见白妃恭然说明了所带来的旨意的意思。
哦,白妃娘娘倚榻而起,拉出长长尾音,保养良好的脸上闪过强烈的讶然之色。“秦少监,”她雍容地侧首,万分为难地一笑,“这……”
听这位娘娘的古怪语气,眉角急促地跳动,秦少监诧异于白妃的絮言吞吐,心里琢磨嘀咕,微微感觉事情不妙。“娘娘多担待,咱家这复命……”他也很为难,站着委婉地说道,以满怀希冀的目光凝望着白妃娘娘。
以食指中指巧压发疼的耳边**位,实在没想到要面对这种境况,白妃真觉得自己是老一趟了。今早,瑞宁宫派人来,已经把人带走了。”
啊?秦少监傻眼。
皇后娘娘居然比皇上先出手一步?
这是第一念头,而接踵闪过倒霉的秦少监脑海中的是————咱家这下子,可又一次没能完成皇上下给的命令了……
【82 大师】
“截住她。”
皇太子于青宫行走,后身两列随侍宫女侍卫,行姿典雅,莫有鞋群碰声。准备与乌兰国的那位清禅大师一起用膳后品禅道,为了表隆重礼仪,皇太子瘦削修长的身躯着一袭深衣,腰缚素大带朱里终辟,垂绅及地,束发冠顶上端一颗大东珠,衬出少年饱满白皙的额面,腰垂金丝束琥珀挂件,缫顶环挂螭虎纹玉璧佩环,举步间流转华贵光泽。
背手移步,他稍回首,眉尖微蹙,细微的动作露出优美阴柔的侧脸。
“母后如今的安排,不妥。”
他说道,考虑着,清朗的声音在青宫殿前传荡开太悠远,示意让身后的人们退下,他才正视了站在足后几步外,微略俯身正行臣礼的怀瑞之。
“瑞之,你希望本王怎么做?”
他问道。
倘大青宫巍峨壮观,轩敞亮堂,陈铺简洁却煊赫谨严,绝不浮艳,符合皇太子身份地位,同时昭示他一向给予世人的形象,厚德,稳重。有宫女敬慎地奉上拳头大的金玉锦盒一个,盒内安静地躺着一块白玉玉佩。皇太子止步,手自身后伸出拿起稍看一下,嗯一声,就把玉佩覆握在掌中。此刻又有宫人太监急急来报,额上几道虚汗,伏地道曰鸾宫里的芸公主纵恣吵闹不止,说希望皇太子殿下摆驾去鸾宫一趟,而那描四采赤、黄、缥、绀,赤圭。长二丈一尺,三百首的赤绶舆驾。已在宫外守候了。
“同样是公主,差别不可能太多。”
那日宫外千叠楼得一见。皇太子陷入某种沉寂至今,对于他那位流落宫外而一直无缘相见的皇姐,他早有偏见,但那日初次交锋,高楼顶阁之上。他实在感觉捉摸不透那一把炫目金扇后地容颜。
又思及被他宠坏了的芸公主,皇太子悠悠说出上面这一句,有耐人深究地难测深意。
身后尺外。怀瑞之礼毕而立。神情深且隐。似乎苟有所见。讳莫如深也。
“瑞之可是终于病愈
皇太子淡淡地问道。看不出喜怒。
“离宫一趟连累了自己地伴读。蒙其缠绵病榻过月。有人上禀奏。父王前些日子才以此事多加责备本王。还道本王一朝猜疑不体恤宽待臣子。不兼皇者之大气。实不相瞒。本王累得反思。”或许猜到了什么。这个年轻地未来南江皇帝居高临下。轻轻斜睨了自己地臣子一眼。
怀瑞之微微一笑。再礼。只笑不答。
半晌过去。皇太子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地光芒。
“本王很期待,未来一日得瑞之你的辅助。”
待到清禅大师面前,皇太子带着含蓄内敛的微笑,谦礼有加,与大师论道说法,进退有度,以致清禅大师合十一叹,道与皇太子是有相知之缘,还正色地恳请皇太子继位之后,可以接受乌兰国地至上祝福。皇太子都含笑一一应之,然后翻手示出那枚白玉玉佩,叫清禅大师微微吃一惊。
“大师,你可认得这玉佩上所雕刻的图案?”
清禅大师再合十双掌,低声祷告一句,待看清那玉佩上雕刻精美的彼岸花后,大师十分古怪地展开颜,自在咏了一句深奥难懂的佛语。
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
将佛语考究推敲一番,琢磨出些蹊跷,若有所触动,皇太子恍然,眯起眼眸轻笑道。
“可是……答案近了?”
大师缓慢点头,表现出了你君有大智慧的姿态。
“原来如此,”说着,自此,我们的皇太子才真下了决定,要留下那个“绻胭脂”乐子地性命。
如意以为,宫中的某些人一定不希望她见到皇后娘娘。
乐正氏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她要下令杀谁都有丰厚资本,傲视群林身披霓裳羽翼的凤凰要踩死一只卑下小东西,不费力气,也总无需些欺人理由地。还不能猜到皇后娘娘是以为菊初南在宫外未死,忧恨难当,如意整了整衣裙,轻行缓步敛手,面上如一泓波澜不惊的湖水,随意就跟由瑞宁宫出来地康嬷嬷走了。
隐约记得,最初时候,她一无所知地也是跟着这位嬷嬷往瑞宁宫走,满心惶然,对未来充满彷徨。
“皇后娘娘近日心绪不宁,病况加重,待会儿在殿前,丫头你小心说话。”
康嬷嬷也很疲惫,她不为所动地看到了如意那青肿凄惨的脸颊,绷着脸复又侧首戚戚然,淡淡地吩咐一下,漠然走在前面。
一夜未眠地何止是如意与雪歌二人,在近日天明第一缕曙光照耀到皇宫宫门外的第一台阶上地时候,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里,有很多锦缎裹身养尊处优的人开始以为,自己已经真的老了。
白妃娘娘是这般酸楚地想着,以为自己无能的秦少监也是,开始懂得心软真正缅怀过去的皇帝是,徘徊在爱恨间不肯承认输了的皇后娘娘是,连她最冷静精干的康嬷嬷……也
很多年前,那位不爱笑的菊妃留下的巨大隐患,在今朝引发,枉费苦苦维持了十多年的平和安宁,康嬷嬷尚回忆得住,当年第一眼看到那位新进秀女时候,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的感觉。
菊初南,那从来不是个能放下包袱,以德报怨的女子。而如今这个自她楼里走出来的少女,似乎是进宫来讨回清点当年的孽债。
如意听出了康嬷嬷话里不经意地提点,微微一怔。又知道当初也是这位嬷嬷在稍加维护,她心尖一暖。抿嘴低头。
“奴婢晓得了,谢过嬷嬷提点。”
这声谢谢只让康嬷嬷腾起了冷漠戒备。当机立断。
“菊……的孩子,也就是你们楼地这代楼主,在丫头你看来是怎么样的人,可跟嬷嬷我细细说一下。”
一听知康嬷嬷是什么打算,如意却不欲撒谎。倏然思过全部得失,就坦率地笑道。
“回嬷嬷,当年,是楼主把会饿死街头地胭脂接进楼里的。”
“哦?”嬷嬷警惕,再重新打量如意。
“几年前大旱,胭脂的家里无米下锅。实在被逼无奈,爹爹带着胭脂大冬天里进城求出路,是楼主好心把胭脂买下来。给了爹爹救命的钱,还把胭脂并带进了千叠楼里。”
沉默再前行片刻。康嬷嬷白发垂项,背更佝偻了。嗟叹说道:“前些年的大旱,宫中可略有所闻。听闻,饿死了很多百姓。”
如意似笑非笑地回望。“嗯,事实是地,嬷嬷,不止饿死了很多百姓,还逼着很多女童卖身阊门。”
“闭嘴。”早了解到这个丫头其实是个伶牙俐齿最会说话的剔透人儿,又见如意这番话里有话,暗义竟是责怪控诉某些人的无作为,康嬷嬷一怒,觉得这卑贱乐籍的丫头真是矜夸大胆。
此时,幂离随赤绶舆车驾,原来是芸公主着公主正服于辇上,队伍浩浩荡荡过了宫道,像康嬷嬷及如意这种宫人乐子马上避退于沿,束手俯首拜礼。
“停!”
娇甜的嗓音,辇上五六岁左右的公主气鼓鼓地样子,拍着车轼在上面大发脾气。
“为什么皇哥不理芸儿了?为什么?是不是你们这些恶奴才做错事,叫皇哥不快?”
她身旁的一溜宫人都纷纷伏地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谁不知道芸公主小小年纪骄恣甚,肆意放纵,纵恣无厌,面对这位尊贵小主子的怒骂,没多少奴才敢斗胆出声。不清楚是谁能得罪这位惹不得地小祖宗,看来今日芸公主心情实在十分不佳,宫道上无辜的宫人们生受无妄之灾。
小脸上一霎那闪现地暴戾之气,芸公主嘟高了嘴,然后跺脚,眼神锐利噬人。
“废物,废物,你们专门来欺负芸儿的,恶奴才!恶奴才!”
心情正是怏怏不悦,灵动美如黑曜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芸公主可爱地把它瞪圆了,“是你,本公主记得,”恶狠狠的话语,忽而一个颐指气使地小指头伸过来,让乖乖伏在一边的如意表情变得愕然精彩。
芸公主可记得,如意当日帮她在御花园里捡球,这个奴才有一双很湛亮眸子,芸公主动过念头要不要把这双漂亮眸子挖下来,就像她三岁的时候曾命别人拔光那漂亮鹦鹉的羽毛珍藏一样,可惜,当她这样跟最敬爱亲爱的皇哥说的时候,皇哥笑得很开心很畅快,还说,那眼珠子挖下来就不会再漂亮。
它会变成一团烂脓组织,发着阵阵难以忍受的恶臭,握在手中轻啪一声,溅开。
“唔……”嘴角下垂,芸公主双眸浮上水雾,委委屈屈地继续指着越发傻了的如意。
“恶奴才,杀了!”
音量徒然拔高,是被抢去心爱玩具的女孩,发泄般的啼哭声。
“皇太子殿下,芸公主在宫道上……”
同一时间,就已有人迅速到青宫向皇太子禀报。
“孩子脾气,最近陪她少了。”完整听过后,皇太子静静地笑了,想了想,淡漠且镇定。“反正整个皇宫是她的家,现在本王抽身不得,就不见她了,任她闹吧。”
他又望向清禅大师,抚摩着那白玉玉佩,指尖润泽柔滑的触感,“那么,”
慢慢推动,玉佩再次被放置于大师面前。
“佛心慈愿解世人疑惑,大师可愿意叫本王分享,你此次出行南江的真正目的?”
皇太子面上一片云淡风轻。
“噢,揭谛摩诃,乌昙华活佛在上。”
清禅大师合掌,佛珠于手,顿时陷入了默然,一番沉吟过后,这位高深莫测的老人起身,对着皇太子行一庄重神秘的佛礼,一直平静无波的老脸已经换上了谨慎小心的神色。
【83 乌昙华】
可是对于皇太子来说,这种结局远远不够。
十几年之前,皇家嫡长子在一片祝福吉祥中诞生,南江皇帝把隐忍长远的目光寄予年幼的皇太子身上,而失去抑或从来没有得到过与皇帝半分恩爱的日子,乐正氏皇后也一心扑在自己亲生儿子上,这对南江最恐怖恶毒的夫妻用各自的方式教导培育皇太子,并盼望有朝一日,他们出色的儿子能称为他们手中对付彼此另一位的重要筹码。
大约十年过后,这对夫妻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意外错愣地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了,从来这个最大的赢家,只能是他们培育得出类拔萃的皇太子。
周转回旋于皇族李氏与乐正氏,这南江两大贵不可言的氏族,身体同时内流着两个氏族的血脉,皇太子得天独厚,也把这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终有一日,两位皇帝皇后,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这位出色的儿子,看在两个氏族强大无比的份上,朝中大半势力也已经认同并宣布效忠于了这位未来的南江皇帝,乐正氏与皇族李氏因了那盘根错节的利益权力关系,再加之皇太子的上面动些手脚,都已经被迫把全族前程压在这位皇太子身上,绑缚在一起,难分难解。只要不是触碰到这两个氏族的根本家族利益根基,就是皇太子日后是一个无能的昏君暴君,他紧紧抱住,死不放开。
自皇族李氏来说,虽然这个皇太子身上还流着那该死的乐正氏一族的血脉,但这也无可奈何了,退而求次,只要登上皇位的那位是姓李就足够。
而对于乐正氏来说,这位不好操控的皇太子当然不是个好选择,要用以前架空的那种法子,大约不奏效,可惜是他们那位皇后手段比较极端且不会听劝。当年下各种隐蔽的阴损的毒手,毒遍了后宫中所有可能诞下皇子的后妃,否则皇帝地子嗣何以如此凋零,唯一的选择,只剩下这位皇太
从某些方面看,皇帝与皇后的太子教育是最成功不过了。表面上皇太子还需维持至孝仁厚的光辉美好,来迷惑愚弄下面的那些南江百姓,老皇帝即使百病缠身,一拖再拖也还撑着。皇太子不像要急着坐上那个他已经垂手可得的龙椅之上的庸俗之人,也乐得继续演母慈子孝父严的把戏,闲来听听过来人的经验心得,亲伺左右,众人都落泪赞叹,我们南江地皇太子真是万里挑一,人中龙凤,皇帝皇后要欣慰了。
不过,他们可能是猜错了。日后自己的下场。
前言提及,乌兰国是一个神秘诡异的国度。
没人能想象,全国上下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孩童,都是人为疯狂的宗教份子那一种境况。
南江曾派过多次的人潜入乌兰国去刺探情报,但都无功而返。
而此刻乌兰国主动派出使者。南江朝廷笑了。我们皇太子却敏锐地沉默了。
天下。从来无白掉下馅饼。
首先积极接触这位清禅大师地是皇太子。越接触越有意思。他觉得。未来待他继位之后。守着江山社稷也断不会过于无聊。他继位第一件事要办地。就是大力倡导宣传本土佛教。不叫乌兰国那诡异神秘地乌昙华宗教思想传到南江内部来。这种迷人心智地毒药。如若解药没有掌握在皇家手中地话。给百姓咽下也毫无用处。反而便宜了他国。
“大师这个涉及教义地哑谜。似乎又不止是简单一个哑谜。”
皇太子好整以暇。老谋深算如他。有耐心。更有恒心。
“不怕大师看低我们南江。我们与北辰国交战百余年。对彼此都十分了解。派往潜伏在对方国中地间谍关系网无数。前些时日。本王才收到自北辰国传出地飞鸽密函。似乎乌兰国另派了一位同高位于清禅地大师。前往北辰国朝见那里地国君。”
以最明媚温和的口吻,戏说最阴森诡谲的政治阴谋,慢条斯理地拆穿清禅大师一直隐“那一位自称大师的,同样给了北辰国国君一个相似的谜语,更是列出丰厚的条件,说测出这个谜底的人,将得到乌兰国举国一致的支持。大师你要知道,北辰国不似我们南江,他们老皇帝的确是年事已高,几位皇子多年前就内斗不止,乌兰国给出这个诱人价码,可谓震动了整个北辰,即使明白这个鱼饵不妥,那几位皇子都还是一头撞进去,撞得头破血流。”
“罪过罪过。”
清禅大师垂首默念。
“并无责怪大师之意,本王多少存些疑窦之处,只想得到大师的解疑。”
皇太子拿起那白玉玉佩,左右翻看,自那个哑谜一出,宫中众人纷纷奋力思索求答,把此花绣缝在布料上,把它描画于画卷中,就没有人能想到……把这不祥彼岸花,精心雕刻在白玉,制成一枚玉佩。
看清禅大师的反应,看来那个乐子的确是掌握了一些东
值得玩味地是,清禅大师给出的彼岸花,是妖异深红色的,但那个叫“绻胭脂”地乐子,独独选把它刻在冰清雪净的白玉之上,细雕出来地彼岸花……自然是圣洁的纯白之色。
或许一开始所有人都走入了一个误区,被清禅大师误导,只有那些真正懂得某种乌兰国秘密地人,才会一眼就看被迷雾笼罩着隐藏着的真相。
也就是说,其实清禅大师这个哑谜,根本就不是什么收徒弟,寻求深具慧根地有缘人,而是在南江国中,寻找了某些指定的人。
皇太子还知道,现在身居北辰国的那另一位大师,同样身负这种相似的任务。
言辞流露出的纯挚善意与真诚,这位顶着太子头衔,尊贵的南江少年。收拾裹藏好灵魂泄出的每一丝一毫冰冷阴鸷,和颜悦色彷佛化身三顾茅庐欲求知的纯良之子,俊美地脸上是可以欺骗世人的温柔微笑。
玄关已解,劫难已满,遁出迷局,翻不出掌心的辛秘。
“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固有轮回。若诸世界一切种姓,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欲而正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由有诸欲,助发爱性,且故能令死生相续。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因欲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世间万物分为十界,佛,菩萨,声闻,缘觉,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此皆为六道众生,所谓六道众生要经历因果轮回,活佛从中体验痛苦参透生命的真谛,能得到永生。”
没想到最先是二度等到一段似是而非的佛语,静静地聆中无数波光暗涌,唇角的笑意。又幽,又长。
“乌兰国内,并无皇者。我们唯一信仰的,是我们的乌昙华活佛。无论活佛转世轮回多少遍,我们教众都要把他寻回。寻回我们的至高佛。”
乌兰高峙西极天,昙华宫内多金仙。教中一花开五叶。第六十六世活佛最少年。转世生长寞湖里,玉雪肌肤襁褓中,侍臣迎养入深宫,峨冠五佛金银烂,地袈裟氆氇红。清禅高僧额尔传金戒,诸天为雨曼陀罗,国里万人合掌伏地争膜拜。
“乌兰,不可一日无活佛,莲台之上,已不能再空置
皇太子默默品味这个被奉为乌兰国至高存在地名,渐渐咀嚼出点荒唐来。
他蓦然抬头,拨开层层云雾,“你们准备在南江与北辰两国找到你们的那位转世活佛?”不可思议的口气,到底不能理解这种荒谬无根据的事情。
清禅大师却黯然拂动佛珠,不点头,也不摇头。
秦少监认为老天有眼啊。
“瑞宁宫的,的,康嬷嬷等等!”
一个激灵连忙冲出白妃的诸福殿,还真的给他追上了,看着堵在宫道上的庞大队伍,过骚乱地人群来到脸色铁青的康嬷嬷跟前。
“皇上有旨,要,要先见了那个乐子,可给咱家,赶上了。”他断断续续地嚷,就是气喘。
“哎,芸公主殿下。”才发现芸公主也在,秦少监吓了一跳,急急补行宫礼,又见芸公主神色不对,好像准备择人而噬的模样,心惊肉跳地,秦少监只求办好皇上交代的事儿而已,怎么就这般难呢。
“丫头在公主那儿,少监大人自行处理。”
康嬷嬷**了一下脸皮,僵硬地答道。
秦少监想,这吹陶笛的丫头好会闯祸,简直是个天生的闯祸精,居然还惹上芸公主。秦少监把手拢在袖子里,赔笑上前,刚想替那不长眼的丫头向芸公主求情,看着人立马又大变了脸色,狠狠地倒抽一口冷气。
咝咝地抽气,几乎气绝。天啊,这丫头的半边脸怎这个模样?芸公主下的手么,真阴毒,这丫头此等模样还如何面见皇上啊,惨惨惨。
死死盯着如意那青青肿肿地半边脸,秦少监瞪大眼好像见鬼一样。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那边芸公主不依不饶,拉下了脸,显出跋扈凶残真面无能恶奴才烦恼操心,才忽略为什么不该死。”小粉雕玉琢的女孩呜咽不止,模模糊糊地吐字,珍珠般的泪自浑圆的黑瞳上颤抖滚落,可怜兮兮,污了公主服。这位心思说不上单纯还是极端偏执的小公主以为,是不是弄死了那些奴才们,她的皇哥就会重新关心她,如往前一般宠溺纵着她
她还委实相当迷茫,好像问着脚下的小虫,问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踩死它呢。
“皇哥提起过你,”芸公主委屈地絮聒,极力抿紧小嘴,鼻头红红的,小手握成拳,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如意。
“你这个奴才有事情藏着瞒着,皇哥一直在伤脑筋,想着怎么才能让你懂得奴才地本分。”
“你是个坏奴才,连奴才都当不好。”
真正能控制全局的人迟迟不出来,如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全乱套了。
【84 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芸公主天真,她如意却不能同样天真单纯。
乐历三十年春,外出修炼多时的“玉啼”贵篁,带着徒弟回到千叠楼,红雀大街的尽头,翘以盼,幺妹望穿秋水,都没能看到等待的人影。
同时,落魄的如意进城,巧遇金禾兮父子,略略相处一天,就跟着被邀入宫献艺的蓝采班一起往皇城出。
离开前夜,漫天星辰,喜敲小碗出乐声,那个温良如玉的失明男子坐在如意身边,递给了她一包东西。
“拿去吧,记得路上小心。”
包裹在他手中东西的外面,是一方丝帕,雪白丝缎般的色泽,边角绣着单单一支花,含蓄圣洁,一如其人。
几天过去,如意在蓝采班小意闹一场,叫爱慕虚荣的爱凤吃了闷亏,也第一次认识了年纪轻轻的两位太子伴读大人,害羞忧郁的卿鸿,与轻佻疏狂的怀瑞之。
“是我在宴会是救了你……你该如何答谢我?”
当时那个靠近过来,用纸扇勾住了“爱凤”的下巴,语出轻狂的少年,还未能预测出,未来再遇时,会是如何的物是人非。
回到千叠楼里,未能松口气,如意激怒了新师傅绻玉棠,被安排成为今年地乐子送入宫中。
伤心。惶恐。不舍。一曲《离殇》愁断肠。而楼主什么都没说。小楼一夜听春雨后。踩在凉如冰地地板上。步过落英缤纷地百花园。楼主轻轻站到如意面前。许久之后。同样递给了她一样东西。
被袖子绣着云龙纹地内命妇搀扶。如意带泪坐上了宫中地轿子。清晨绵绵细雨丝不休。春雨断桥人不渡。凉透心。于是再次无意地与那位传说中地赫连翔。擦肩而过。
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什么都懵懂不知。在宫中经历了很多之后。如意才打开了那只锦囊。
然后某次她听闻到了清禅大师地那个哑谜。一瞬间完全失神了。恍惚不安之间。隐隐约约地记起来。这纹案为何自己会有一种熟悉地感觉。
“你为什么不参加科考什么地。做官呢?”
“姐姐地遗愿。不希望我做官。”
“那……经商也行,你头脑这么好。”
“姐姐也不愿意见我经商。”
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后。当时书生打扮的如意笑了笑,握着那包东西,摸一下那雪白的方帕,好奇说道。
“好精致的绣花,禾兮,不会是金浩那小家伙绣的吧?”她纯粹打趣的口气。
那个安静的温良男子,嘴角地微笑清润似露。
以一阵静谧沉默带过,金禾兮含笑,没能告诉如意,那是他姐姐的遗物。
四月秀。五月鸣蜩。乐子筛选初次点卯,如意跟苏嬷嬷商量,按照楼主留在锦囊里的纸条上重要关键的信息。花费心机制作了一支千丝垂菊簪,而如意福至心灵。回头想找出那方一起带进宫了的丝帕时候,却现。丝帕早已不翼而飞。
未必知道那彼岸花的涵义,未必清楚那位清禅大师是什么葫芦卖什么药。她只是想……巧合也好,荒唐也罢,手中握住的东西,总是越多越安全。
苏嬷嬷曾说过,当年身为菊妃的菊初南曾经稍施计谋欺骗了皇后娘娘一次,以致皇后最后丧心病狂引宫中大火,弄得南江皇宫鸡犬不宁,忿忿莫肯罢手。到底菊初南骗了皇后什么,叫皇后娘娘得到如此激烈的报复,苏嬷嬷那苍白干瘪地简述没能揭示解释,此刻如意只是想着,独自一人的时候以很复杂纠结的心情叹着,她这个从千叠楼出来的乐子,今日又以一个莫须有的哑谜答案轻易地蒙骗了皇后,这个弥天大谎,可会比当年菊初南的严重,皇后……这是否就是报应。
值得一提,楼主在给如意的锦囊里,除了那只意义重大的陶笛以外,还一笔带过,提起了金禾兮给她的那包东西。
回楼以来,自己从未能来得及在楼里说起过,楼主如何会知晓的?由愕然,到了悟,感动。
整五年楼主都不曾再关心过她,离开千叠楼独自修炼,她以为被冷酷地师傅抛弃了,微感沮丧的时候,原来……
如意才知道,楼主……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她。
到怀瑞之再次出现,她惊之喜之,明白雪歌的苦衷,一心挽救这个姐妹,如意再未觉得孤苦无依。
有什么好害怕地呢?老皇帝看在她不过是个小小乐子,根本动摇不了他的万代江山份上,九成不会要动心思害她,估计还会假惺惺地赏赐一些东西或是问她会要什么,美其名是补偿一下千叠楼里那最可悲地皇家血脉,其实这个老人自私自利,冷血地不承认自己当年曾辜负并深深伤害过的很多人。
至于皇后,最执着于当年事情地皇后娘娘,也不过是个被自己夫君无情利用的可怜女人,如意如若可以先得到老皇帝暂时地保护,加上那个什么清禅大师的哑谜谜底,她大可不怕这个皇后。
苏嬷嬷说得对,皇后娘娘有弱点,致命的弱点,乐正氏家族的礼仪,南江国的利益永远大于这个皇后女人的私欲,只要抓住了这一点,事情展就轮不到皇后娘娘来做主,但也需明白的是,当年的菊初南,可能也是这样放心,大意低估了这位乐正氏皇后可以不顾一切地疯癫劲头。所以。如意在要戒备着那些看皇后脸色办事的后宫妃嫔们各种阴冷毒手的同时,还需再提起十二分精神,提防皇后一手重演二十多年前的惨剧。
至于皇太子与这位芸公主,除开那次中储宫的意外,只要知情不说,他们与如意断无交集。也无冲突,相信这两位尊贵的主子,也没有百无聊赖到,会花心思在对付她这一个不久可出宫地乐子上。
而怀瑞之……
那个被雪歌深深痴爱着的,太子伴读怀大人……
那个明明清楚那次中储宫,躲于莲池下的如意偷听到了什么,却隐忍不加之紧追不舍,好似要捉弄一番她,目的暧昧的轻佻少年。
那个欺蒙了她,却敢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一遍遍笃定地说道,出宫回楼后要来寻她,脸上带着笑,目光深远难测的老成少年。
如意暗暗咬一口柔软的舌头,叫自己不要想下去了。
姜还是老的辣,何况是执掌后宫多年的皇后娘娘,世上由来最可怕的,不过为一个心中藏着可以蔑视伦常道理地愤怒,同时手中还握着他们生死大权的女人。今日没猜到皇后娘娘要召见于她。并在她还未曾成功见上老皇帝一面的这个危险尴尬的时候,如意面上镇定,其实底下也微乱。
老皇帝会心软么?为了她这个千叠楼的小小乐子,真正愿与皇后娘娘撕破脸面么?苏嬷嬷怎么办,母亲被别人控制着身不由己的雪歌又该怎么办?
当看到芸公主的身影,如意又想起了同样高贵应当得到公主头衔的楼主,他们千叠楼最风华绝代的贵篁,被困于教坊中,日日在高楼上独酌,皇太子可能当亲切地称一声皇姐地……楼主柳怡宴。
“你是个坏奴才。连奴才都当不好。”
听到芸公主这般说着,如意说不出话,现在该等谁的出现。结束这一场骚乱。
皇太子李靖皓。
芸公主出来搅和一下,她“绻胭脂”这下到底是该跟着康嬷嬷去瑞宁宫见皇后娘娘。还是被秦少监带走,去面见老皇帝。这,都已不到她可以想象了。全任这南江最恐怖的一家子摆布。
好像……她的楼主柳怡宴,也是这一家子的一份子来着。
不敢违背芸公主的命令,又想着皇后娘娘正在瑞宁宫候着,而站到身边的秦少监,也表示今日之事那位抱病的皇上也会掺合一脚,康嬷嬷一脸凝重,局面僵持不下。
好似是在自己家里被一帮卑陋的下人们大胆忽视了,芸公主见自己喊了这么久,身边奴才们一个个傻眼呆立,没个出来服从命令办事的,更是气到极致,又哭又闹,越尖地童音叛逆肆意地下狠话。
“芸儿是公主,你们这帮狗奴才居然怠慢于我,你们欺负芸儿,芸儿要叫皇哥把你们通通杀掉,呜呜。”
“芸儿。”
一声唤,芸公主的嚎啕嘎然而止。
“皇哥,呜呜。”觉得自己受大委屈了的小女孩,如乳燕归巢一下子扑入哥哥地怀里,抓紧袖子不放,抽着小巧的鼻子,露出小猫见到主人地表情。
终于结束与清禅大师的一番谈话,缓步现身在青宫外,爱怜地抚摸着芸儿地柔,皇太子温柔地微笑着,目光在下面奴才们的脸上缓缓拂过,最后落在了如意地身上。
如意心里疙瘩一下,心知躲不过,赶紧把头垂得低低,庆幸的是,从皇太子站着的地方角度看,只可能看到如意那一半青肿凄惨的脸,会一眼认出如意就乃当日一声叹息的小宫女的可能不太大。
果然,皇太子越过如意,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是哪个人惹了我们的芸公主么,”他宠溺地对着怀中的芸公主说。“莫再气了,看你可爱的小脸都哭丑
芸公主睁圆眼嘟着嘴,扬起来微微摇着头,娇蛮地不愿意罢休的样子。
从来不会责备这个一直宠着的妹妹,皇太子暗叹一声,放柔了声音。“芸儿,可记得答应过皇哥些什么。”
轻柔的语调在耳畔,芸公主似乎忆起来了,皇哥似乎曾说过,身为公主,器量不能太小。她动动唇,仍旧嘟高嘴还是不依,但当她蓦然抬,见皇哥线条柔和,那白皙俊美的脸上,一双深黑过人的眸子幽处……小脸上闪过一丝深刻的畏惧,这个小女孩立刻点头,把小脑袋埋进皇太子一袭深衣那柔滑华丽的锦缎里,闷闷小声顺从了。
“康嬷嬷和秦少监,你们听的是父王和母后的令,但也看到了,人只有一个,本王看你们还是先回去吧,全部事情,本王自派人解释。”
的确只能这般安排,无奈之下,康嬷嬷与秦少监相觑,对皇太子恭敬一礼,表示全听皇太子的。
“把这人罚到鸾宫,惩处她必须千方百计,定要逗得我们的芸儿开心大笑,可好。”
事情结束,皇太子抱住芸公主,轻笑着柔声说,目光亮渗人。
【85 波及】
愣一阵,芸公主才听清了,嗯地一声,讶然于皇哥口中的所谓惩处。$-$
人送到她鸾宫去,难道无需还回去么?芸公主可在场看到了,她的母后和父王也派人了,说要见一见这个恶奴才。
若她先把那奴才一双漂亮的眸子挖剜出来,可好?转念之间,这个南江最年幼可爱的公主看着皇太子,吧嗒着小嘴,嗫嚅片刻,扯了下皇太子那长至曳地镶滚边的袖管,犹疑地歪了歪头。
“芸儿听皇哥的,皇哥要把人留下,就留下。”
虽然心中仍犹记恨着,她还以清脆脆的嗓音一字字地吐说道。
都是孩子气作祟,估计没过几日,芸公主就能简单地遗忘了今日不快,高高兴兴穿上新制的夏宫装,在一群大呼小叫的宫女们包围中,乐呵呵地找着好玩的东西和继续缠着她最敬爱的皇哥,每日想着最多是皇哥可否再带她出宫玩一遍,过属于她单纯快乐的公主日子,但现在我们的小公主是还在气头上的,撒娇赖在皇哥温热舒适的怀抱中,一边这般认真且执拗地认为奴才们一定要为他们的不敬不尊付出代价,鼓起来的双腮还挂晶莹泪痕。
“但芸儿,不会罢休的。”
其实大约很少有人,能在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芸公主大脾气的时候,全身而退。
太多人宠她,包括在后宫中颐养天年的皇太后在内,而其中最关键,是皇太子的态度。
“芸儿才自鸾宫出来,可是不愿意马上回去?”
皇太子温言说道,他的袖子衣领可不是用来给芸公主擦脸的,他轻轻放下她。从身边巍巍颤颤的女官手中接过了柔软的罗帕,自行稍加擦拭一下,刚垂下眼帘,就见了芸公主委屈地样子,他衔着的微笑令人如沐春风,又换了另一块素色罗帕,微微俯身给芸公主擦脸。动作缓慢轻柔。
见此一幕。谁都不会怀疑。皇太子是世上最好最温柔地哥哥。
诞下芸公主地那位妃子。在生产当日就因为难产。而撒手人寰。离世长辞了。而那个刚刚诞生于人世就失去母亲地可怜女婴。成为了宫闱深处最可悲地存在。皇后娘娘地原意是随意把这个女婴托给某位年老无所出地妃子照料。就像扔一块处理过地垃圾秽物一样。可深具戏剧性地是。当时刚及冠地皇太子仅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粉雕玉琢地妹妹。每日最大地乐趣就是走在公主房里面。望着摇篮里地女婴。时而还抱抱她。最喜逗着女婴出清脆响亮地咯咯笑声。
顾念于此。然后皇后娘娘漠然收下了这个女婴。在细心照料下。这位蒙得神灵眷顾地金枝玉叶。出落越像一朵歹毒骄恣地白色曼陀罗。
“芸儿留在皇哥地青宫。留下。”
小女孩踮起脚尖。公主服那长长地赤色下摆拖到地面。被身后地宫女恭慎地捧在手心。“皇哥不能再把芸儿拒于门外。芸儿什么都知道。”
往常皇太子李靖皓宠芸公主宠得无法无天。几乎是有求必应。今日反常不愿意见芸公主。害得芸公主急急跑出鸾宫往青宫来。却有被奴才告知皇太子正与那位清禅大师对席详谈。不希望她去打搅————往日即使是去跟那个什么满脸白胡子地老人说话聊天。皇太子还不是照旧带着芸公主在身边。今日是怎么了?被拒之门外地芸公主感觉好像天塌下来。继而怨艾生戾气。在宽大地宫道上大雷霆。胡搅乱打。
此刻回想,在南江皇宫中浸淫而生地芸公主分析一下顷刻就懂得皇哥的打算。
“皇哥,连芸儿都,算计。”
双眸闪着粼粼异芒,由来只有有用地人才会被利用,就是奴才,也分有用和没用的,那些毫无价值地,连当奴才的命都没用,自小被灌输这种思想地芸公主此刻很庆幸,在敬爱的皇哥眼中,小小的自己居然是个有用的人。说着,这个盲目崇拜着自己哥哥的女孩几乎已经忘怀了刚才的一切不愉快经历,又咯咯地笑起来了,双颊挤出的两个小酒窝,看着跟皇太子有五六分的微妙相似。
趴在道边犹未被允许抬头,如意暗自咂了咂嘴。
“芸儿,”皇太子仍旧在笑,柔软的自冠中漏出了几缕丝,被温暖的风吹拂着,他半眯眼眸,结束擦拭的动作,在芸公主越来越绚烂的目光中轻声道,“上次你说希望要一个铺满五彩琉璃的穹顶,皇哥是青宫让人先试着做了一个,你且去看喜欢不喜欢,叫人修改至最善,若满意,下次就可把它铺满你的鸾宫。”
又对贴身太监吩咐几句,有条理地解决所有纷乱事情,他显得游刃有余。
自始自终,这位性情独特的皇太子都没有再关注过伏于下面的如意,一个面目模糊的奴才,的确不配皇太子投注过多的目光。
“君无戏言,我们皇太子说出来的话也一样,丫头,你跟着咱家去芸公主的鸾宫先待会儿吧,约莫不久,就是皇上或是皇后娘娘要召见你
那个太监的说话声,尖利地像被掐着脖子的鸭子出来的,就不懂皇太子怎么能忍受。
不做二话,如意乖巧地低头垂手,却在转身走以前,鬼使神差地回头偷望一眼……
她在想,那个应该站在皇太子身后,挂着伴读名号,吊儿郎当的家伙呢?
“朕的皇儿也参上一脚?”
全程完整听完秦少监的报告,老皇帝都在拨动手指上的玉扳指,没问皇后娘娘同派了人一事,没提起芸公主骄横跋扈占宫道斥宫人的一事,甚至没再理会关心他原本要在今晨召见的人物,那个吹陶笛的丫头。
老皇帝只是淡淡地,好像自问自答。说了一句。
他地好皇儿,手上那些瞒着他这个父王的事情,太多帝了解透彻,既然皇太子决意插手此事,证明那个自菊的楼走出来的丫头,某种程度上更重要到不能随便舍弃。
青宫又来人禀报了,似乎是疲倦了。老皇帝摆手让所有人退下。恹恹地坐在黑檀旧椅上,脸上每一道耸拉着的皱纹褶子灌满重铅似的。
“你这个死丫头是怎么办事地?!”
锺辰殿中地华嫔眉梢含怒,冷声呵斥着跪在跟前弱小的雪歌。
“安排妥当的事情都能给你搞砸了,为什么不看牢了那个该死的绻胭脂?”
外披黑色衣篷的雪歌默默抬起头,颤抖地带哭腔央道:“娘娘,是雪歌的疏忽,请娘娘再给雪歌一次机会。”
“机会,本宫哪儿来的第二次机会?”勃然大怒。正待作,那个曾出现在丽景轩,华嫔的贴身宫女却在此时匆匆忙忙跑进殿里来了。“你进来干什么?不是吩咐你去把人盯好了吗?”华嫔凤眼一瞥。拍桌而起。
“娘娘,娘娘,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那个宫女进殿来一直抚胸喘气。遽然瞪大眼,嘴上来回反复这几个词。
“还有什么了不得地。还有什么事比本宫再次失去依傍,叫那个姓董的蹄子看笑话来得了不得的!”
莫名又想起那段失势地凄惨日子。华嫔张口欲继续怒骂,却硬生生忍住。划拉一下坐回去,改口道:“有事快禀报!”
宫女表情一凛,“乱了乱了,娘娘,瑞宁宫那边出事了,还有您叫奴婢盯死的那个丫头,给收拾一下,居然让皇太子的贴身太监带走,去芸公主的鸾宫去了!”
“什么?”
听了前半句,华嫔就呆了一下,待她听清了后半句,更是把音拔高八度,尖厉地喊道,看宫女地眼神激烈得像看一个隔世仇人。
她要求宫女把打听到的事情经过具体说一遍,仔仔细细,任何细节都不放过。
“皇太子这是要……”
不消片刻,华嫔立即想到地是跟老皇帝想同一方向了。没想到皇太子表态要保下那个楼里的乐子,皇后,瑞宁宫里地那位皇后娘娘若听闻了会是什么心情,华嫔丝毫不敢再猜想下去。“那个什么清禅大师的哑谜,就真地这般重要么?逼得皇上皇后反目,以及连累牵扯皇太子芸公主,都在所不惜么?”华嫔擅长猜测揣摩人心,却读不懂政治权谋,她第一时间想去瑞宁宫看看,瞧清皇后娘娘的反应,但她反又一念,此刻去瑞宁宫面对皇后,不是找死么。
“娘娘……”雪歌在一旁小声说道。
“若不是你办事不力,如何能惹出今日这么多的事端!”华嫔看见雪歌就涌起了离天的烦躁,拂袖冷声大骂,叫雪歌脸一下子刷白。“你出去!本宫日后再寻你算账!”
赶走了神态凄然的雪歌,华嫔静静坐在贵妃榻上,神色幻变不停,忽而咬着银齿。
“华殿那个姓董的女人,可有什么动静?”
她沉声问身边的贴身宫女。
“回娘娘,华殿一片平静祥和,跟往常一样,难道是董嫔没收到消息?”
啐一口,华嫔再次拍桌,陡然恐怖地露出了冷笑,吓坏了唯唯诺诺的宫女。“你这奴才可以为,那个姓董的蹄子跟你一样没脑子么?”
“奴婢不敢,奴婢愚钝。”
“姓董的蹄子按兵不动,打着坐岸观火的主意,那我们锺辰殿也不许自己先慌乱了。皇上与皇后终于要捅破那层薄纸了,看来可会殃及池鱼,后宫动荡,我们定要稳住!”支持作,支持正
【86 酒谈】
且从哪个角度打量,来看十五岁的如意,她都不似一个合格的官妓-
要论稻草掩珍珠,寒微出身的舒玉儿,也就是今日的如意,除了拥有一双明亮过人的眸子,其他五官也跟她的天赋一样持平的平庸,看之只能算是不过不失的清秀佳人————她非但无娇柔无骨的韵致,还不备吸引男人的品貌风情,有时候她更像一块牢牢立于崖边的磐石,顽固坚韧,还爱钻牛角尖,有时将因此变得软弱彷徨。南江独欣品诗,古人常以蒲苇比喻女子柔弱之姿,爱之赏之,如意要成为一个出色的官妓,一番磨练仍然是不可避免的。
“你到底会做什么?”
鸾宫里的专门服侍芸公主的宫女自太监手上接过人,带路中斜眼瞧如意一下,严肃地问道。
“我们公主的性子不好,断留不得无用处的奴才,既然皇太子殿下如此这般下令了,你若无一技所长,很难办。”
开始“绻胭脂”在点卯之上大威风,霎时站在风头浪尖上,宫中传来传去,谁都将信将疑,想道这个最差劲的乐子似乎,可能,也许……瞧着难不成是个聪明人?还未能把这稍显无力的想法定下,哪知道后面几次筛选,那个乐子”绻胭脂“就再而衰三而竭,最近可是在台上再次出丑,令人好生失望。
绻胭脂到底会做什么,不会她根本就只是千叠楼里的煮饭丫头而已吧。
这位宫女很担心,瞅着如意的眼神兼之怀疑与鄙夷。
被问到了的时候,刚刚在注意鸾宫架构,研究着那简洁优美的步架举架,如意慢慢收回心,只是挠挠头不想懂得答。呆呆望着自己的鞋尖,展出了跟煮饭丫头匹配无比的傻笑。
“再过几个月,你也当是十六了吧,二八年华,若是外面地人家姑娘,约莫也是几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还是不懂事。”
能在芸公主身边待那么久。这个宫女多少有神通。仔细看,这位宫女的面相极其福态,慈眉善目的,十足寺庙里面的观音佛像。
宫女也只是说两句。各人有命。她也不是真地大慈大悲。普救人间疾苦地观自在。
南江传统男子十四及冠。女子十三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普通女子若到了十八还未能出嫁地话。就要给本家丢脸面。最后还可能给赶出家门只可出家为尼。
当然。教坊里多才多艺地女子。入了乐籍。很难再脱籍从良。要知与民间私家妓院中人不同。官妓身份是被记载在册。还要代代相传下去地。要不然惩罚犯重罪地官臣。就不会有那道女眷悉数打入阊门地规定了。从前如意当童妓训练时候。看着那些被送走地女孩。依教行嬷嬷地说法是通通撵走。但过几年了如意才晓得真相。那些女孩出了千叠楼地楼门。又给牙婆子辗转送到那些卖身卖笑地妓院里。那些妓院不需要女孩有多少才情。弹得几曲子吟得多少诗。只要她们身体健康。年轻美貌能接客即可。
“我与丽景轩地薇玲姑姑是旧识。当年一用进宫当小宫女地缘分。今日看着她被你这小丫头害得那种下场。我未免气愤。休要下来我能给你好脸色看。”
哦。这个鸾宫里地宫女透露地信息倒重要。如意思忖良久。方回过神来。惊得抛弃连日地疲惫。急声问道。
“那宫女姐姐。你可知道薇玲姑姑给弄到哪殿做事?”
话里的那种下场,到底是哪一种,早觉丽景轩失去了薇玲姑姑的身影,如意一直心急如焚,还为此慌乱过一段时间,后面硬生生给苏嬷嬷压下去才没做傻事。她到处探问,都寻不到薇玲姑姑地消息,这个善良美丽的姑姑就如同人间蒸了,一旦猜想到那最坏地地步,如意就夜不能寐。
在这个深深宫闱中,她还太渺小无力了。
“哪殿做事?我不能告诉你。”
福态宫女踟蹰片刻,断然拒绝回复。
“可是在董嫔的华殿?”如意紧追不舍地问。当初她就是差点给带到华殿活埋,对那位手段狠辣心思果断地董嫔可深深忌惮着,总想到是这个董嫔再次出手,这次目标是薇玲姑姑。
宫女递过来一个古怪的目光。“……不是。”忽而面生怒色,冷冷转身。“你莫再追问了,老实呆着,等公主回殿落。”
宫阙暗流涌动,人人自危,却说身为太子伴读,怀瑞之不久就被皇太子打走,他悠然漫步游走在宫外,眉头轻锁,似乎为某些事烦心着,日欲暝,愁思出门行,走不出多远,没想就遇上了多日不见地同僚。
将眼前人打量一番,他旋即笑道:“卿鸿,许久不曾见,看你气色可过得不错。”
比起似乎是卧床大病一场清瘦许多的怀瑞之,精神抖擞面色红润的卿鸿的确看起来更过得比他好。
卿鸿眸光微闪,神情还是带着与生俱来的忧郁,按着官场的礼节给怀瑞之正谨一礼后,他才涩涩地应答。“瑞之,莫再笑话卿鸿了,卿鸿羞愧。”他说着耳根子一红。
“有何羞愧的,说到那日我在那楼里面瞧见你的身影,真真大吃一惊,那帮新进的官员好打赌来着,说你卿家之后古板子鸿,万不可能踏进那种地方半步的,看来我们的卿鸿,喜欢给别人大惊喜。”怀瑞之的目光似笑非笑,打趣着这位羞涩保守的同僚。“幸好可是皇太子不是小气见不得臣子轻狂的主子,没有说什么,你回去怕给你那严肃的爹教训一顿了吧,他老人家不懂啊,哄堂自春风,酒香百花中,我们年轻人的日子。可少不得美人美酒。”
左一句惊喜右一句美人,卿鸿都给他弄得万分不自在。
“瑞之莫再提那事,我,”他说道,“我原是给禁足两月在家自省,听闻你抱病,我才可出来见你。你病可好了?”
“何病之有。”望同僚的关心,动作闲逸地把玩纸扇,他一笑,心觉慵懒了许多,就含笑道,“不过是想些事情,花费心力而已。”他又前迈走几步,“家里人过于敏感。思量再三,小心第一次试探着想倚着我妹的份上,决定帮我向皇太子递上要病假的折子。结果皇上与皇太子都允了,本公子也乐得清闲一阵,过活逍遥得很。”
“先别说,多时不见。我们寻个清雅地方坐下来好好聊。”
太子伴读,就是陪太子读书。可惜我那地皇太子殿下已经及冠多年,早习熟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与六子全书各大经传,皇帝挑这种时候给皇太子送伴读一举叫人耐人寻味。反正所造成的事实就是,怀瑞之与卿鸿这两位伴读大人在皇太子能继位以前,跟着皇太子其实就是无所事事。
两人双双登上京都最好的酒楼八仙楼,在店小二热情的招呼下找了个临楼清净的位子就坐下,随性地点上几味好菜,再要一壶好酒佳酿,两位年轻俊杰放松含笑交谈。
怀瑞之索性跟卿鸿提说起了那次他跟皇太子在中储宫的对话,当然后面的关于流言是不能说地,他只疏疏梳拢几句,道了那个关于皇后心病地问题,叫这位同僚分享一二。
“我说皇后娘娘是心病,皇太子深以为然,哪知道那天不过是我胡乱编的。要说心病,天下人谁无心病?”
卿鸿已经瞠目结舌了,怀瑞之还继续大笑细道下去。
“贫愁衣食住行,富怨身边人情寡,就是我们坐拥江山美人的皇上,不就天天盼着一身老骨头能坚强些,能早日被驱散掉病魔,再好好享受几年晚年清福?天下可能除了了我们那位皇太子殿下本公子确实看不透他还有什么所求的外,可没有别人能敞怀说一声自己没有忧愁的,而心存忧愁,自然熬出纠结难分的心结来,久而久之,不就成了一块心病了么,道理到哪儿都一样,本公子可没蒙皇太
脸一阵青一阵白,这种有悖为人臣子大逆不道的言行,卿鸿张嘴想斥瑞之,却怎么都吐得出半字。
又自斟一杯,怀瑞之举杯贴唇浅尝即止,抬头就见了卿鸿那见鬼了的样子,心情立马大好,顿觉郁结时候来作弄这位古板地同僚会是个好选择。我怎么没能在一个月前的时候就找这位同僚聊聊天呢,否则也不会弄成这副病鬼样子……怀瑞之挑眉想着过往一个月把自己独自锁死在房间里面的经历,似乎心绪微乱,略微有所走神,斜倚位上,这个胆大心细地倜傥少年侧颈远眺酒楼外景,手吊握着小酒杯,不知所苦思有感为何物。
“你,瑞之你,”才从那番歪理谬论中惊醒过来,卿鸿额头绵延冷汗,他正襟危坐,垂就说道,“此话你且说与我就罢,千万莫在别人面前提了,我,我今日也当没听过。”吓得都结结巴巴。
卿鸿出身几代为文官书香门第的卿家,家教甚严,一直严于律己,比怀瑞之这个内阁大学士之子还像样,自总没能接受怀瑞之的种种出格轻狂举止,他心且极善,总禁不住劝一句。
“当好,”怀瑞之回神了,他冷笑。“就是当你的面本公子才会这般说,旁人心思杂满腹脏水,我怀瑞之可不是傻子。”
今时今日地怀家官运亨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加上那位被供起来的未来准皇后娘娘,可谓腾达至极,能叫很多官场中人眼红,就等着抓怀家地小辫子。
何况怀瑞之刚才一番话大不敬,可不仅仅是为不痛不痒小辫子的份量。
“不说我那破事也行,你跟我交代一下,我可好奇。”
饮尽杯中物,怀瑞之举手给卿鸿空置一直做摆设地酒杯中斟满酒水,不顾卿鸿的阻止,还不怀好意地笑道,就没想放过卿鸿那极薄地脸皮。
“你正人君子卿鸿大人是怎么混到那教坊千叠楼里去了,还说跟一个小丫头在闹,听说闹得可欢。”
【87 卿鸿】
三百六十五日,缘来妙不可言。
卿鸿先是一僵,后侧过头去,又欲低头,双手摆在膝盖。
他年纪比怀瑞之小,也是弱冠之年,加上眉宇间保留一份大男孩的羞涩,若不是总古板保守地远离各种女子,一有年轻女子欲接近就吓得脸红加逃之夭夭,可能他还能盖过怀瑞之的风头,论实,宫中欣赏这位迥然不同与怀瑞之风格的伴读大人的人也不少,南江名门望族中手上有待字闺中女儿的,早盯紧着两位名门出身,相貌堂堂,是为人中龙凤的太子伴读,比起名声不太好的内阁大学士之子,温良恭谦让兼有君子之德的卿鸿才是女婿上上选,卿家门槛早给那些各家的夫人们踏破了。
“怎么,不好说?可要本公子瞎猜。”
怀瑞之手肘撑着酒桌,以手背支起干净的下巴,“看来卿鸿不大看重我们的同僚之谊,”他懒慢侧身,“我猜是怎样的姑娘,是天香国色,还是满腹经纶才情,能叫我们卿鸿大人神魂颠倒。”
书呆子,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打断你的大牙!
那个怒目相对的少女叉着小蛮腰,五官活灵表情生动,一如她指下跳脱自然的琵琶乐声。
那楼里的人都说她是一个小辣椒小鞭炮,暴躁率直,卿鸿却觉得,没再有任何一个人袭红衣……
“瑞之,你取笑我,我不介怀,但君子弱者不欺,你不要去取笑那楼里的人。”
凛然正色,挺直腰杆,卿鸿一脸不避人的认真。
哦。能叫卿鸿死心塌地,这传闻里的丫头起码有一套手段。
怀瑞之眸中一闪而过地阴沉凝重。恰巧给轻轻举起地酒杯挡住。没叫对桌地卿鸿看见。如卿鸿这种死读书地老实人。最容易被表象欺骗。若叫那些居心不良心肠阴险地女人缠上。还真是个难解地问到底没惊动多少人。只随身带了些侍卫。携着吵着跟来地芸公主。还有一起进去地怀瑞之。回在千叠楼里看到卿鸿地身影。是一件很叫人觉得世事无常变幻。沧海可变桑田地荒唐事。连深沉阴鸷如皇太子。进楼后都似乎吃了不大不小地一惊。或许在第一时候就有了与怀瑞之一样淡淡地担忧————卿鸿是皇帝钦点。他皇太子李靖皓地伴读。未来朝廷大臣。维持他正面地盾牌榜样。断沾不得一分毫污点。说是担忧已经轻了。皇太子其实是不满。
瑞之。你给本王查一下。
皇太子事后那极淡极淡地语调。陷进去就是无边黯然深渊。
“君子行事。权重者不者不奉貌恶者不讳。强者不畏弱者不欺。长则尊之。幼则庇之。为民者安其居。为官者司其职。我怀瑞之好歹也是有个内阁大学士地老爹。自小被逼着读很多无谓地书。卿鸿你莫不以为我不懂?”怀瑞之笃笃地手指点着酒桌面。酒杯放在手边。“我对大数女子爱护兼之守礼尊重。误入风尘不是弱女子地错。只可怪世道不好。女子命运多舛。我怀瑞之岂会是那种庸俗混沌之人。因此一项把人看低踩扁。”
卿鸿也不好意思了。“长者为兄。我一直深敬瑞之。”他欲与瑞之再欠身一礼。幸好瑞之眼明手快阻止了。“是我言有所失。瑞之……”
伸手扶额。“卿鸿啊。你不要跟我文绉绉地继续这样。跟你说很多次了。这样说话累。”怀瑞之语重心长。
被当今皇上钦点为太子伴读以前,怀瑞之与卿鸿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这两个大家族之子,因为性格等这种缘由,交集甚少,到愕然一朝为同僚,一个轻狂洒脱贵公子,一个守礼谦谨读书人,初时谁都看对方不顺眼,尴尬居多,好不容易才磨出今日地友谊,已经实属难得。
“老实人也学会转移话题了,卿鸿不乐意跟我说说?实际上,我可比你懂女人。”漫不经心抛出个诱引,瑞之姜卿家那位知道,怀瑞之这个混账少年要教自己宝贝儿子怎么跟女人打交道,估计会气得吹胡子。
听言卿鸿又一僵。
“实不相瞒,瑞之,我遇到了一位学识渊博值得人敬佩的人。”
“在这位先生面前,卿鸿实在汗颜,不敢称修学有小成,原想荐之与皇上,怎奈这位先生生性喜弄舟游行,天南地北不羁留栖滞,我……留不住,惭愧,惭愧不已。”
轮廓极深的眼眸写上淡淡地忧郁与忡怔,神情赧然,连说这种事卿鸿都能在脸上浮出淡淡的红晕,不过这次是因为他心中愧疚。
“嗯,”怀瑞之点头,姿态洒落,眼神也明明白白。“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干系?”直截了当,干净利落地问。
卿鸿耳根子一红,低头,抬头,局促,坐在楼内,他显得有些拘谨,神情也越发的紧绷起来。
“那位先生与那……楼里地一位,是肺腑金玉之交,进京也只为开怀一聚,很少踏出楼外,卿鸿抱着请教的心态,才……”居然说不下去。
做个手势让卿鸿无需再说,也知道这是卿鸿地极限了,怀瑞之瞄着这位单纯的同僚,不禁暗叹一声。卿鸿这种正经君子轻易绝不会去那种地方,一日为了大义不得不踏进去。谁知就一下子遇上个紧能吸引他地丫头……真是命啊,怀瑞之微闭着眼,苦恼地扶额。一段深思过后,他又笑卿鸿,抱着请教的心态?估计是抱着视死如归地心态才对,也亏卿鸿这辈子敢做这种出格事,要不是记着什么君子之正道,一日为官要司其职,一心欲为南江留下一位腹罗锦绣的人才,怕卿鸿也不会一步错步步错着了此道。
“你口中那位有惊世之才的先生呢,现人在哪儿?”他问道,头疼头疼,犹记上次觉得头痛的时候,是在对着今身居宫中什么都拙劣但脾气像个石头一样的傻丫头。
“卿鸿不才,那位先生已经乘船离开京都。”
一怔,卿鸿如此老实回答。
“看来这位先生爱云游四方是真,然后呢,你就傻傻守着千叠楼,等那先生下次出现?”怀瑞之揣着隐隐的笑意,“顺道也天天瞧见一下你那位姑娘?”
“我……”
“卿鸿,”怀瑞之打断了卿鸿未及出口的话,继续语重心长,“你不觉得事情有些巧合?”
“什么巧合?”
“京都那么大,加上按你所言,那位先生出现在南江京都的机会不多,刚好,你就遇上了,然后恰巧你发现这位先生跟那个千叠楼有关系,你就决心进去闯一闯,不留意就给个活泼过人的姑娘吸引住了,,我们皇太子殿下就离开青宫,也来到这个千叠楼里来,就瞧见了原不大应当出现在此处的你……卿鸿,你且想想。”
什么暗示都隐晦地指出来了,说得明白,怀瑞之觉得整个事情蹊跷,也见不得老实人继续老实下去,提点几句,看点不点得开一块朽木。
卿鸿先是蹙眉,后慢慢展颜,目光清澈如水。
“那位先生德高才重,卿鸿能与这位先生一交,是幸事,至于给皇太子殿下发现卿鸿流连在那种地方,是卿鸿的过错,自当请罪领罚,断与那位先生无关。”
“好好,我懂。”
怀瑞之放弃了,闷头饮酒。
“至于……那位姑娘,”卿鸿居然还没说完,“……那,那是别论了。”
多艰难才吐出来的话,望着卿鸿,怀瑞之讶然,旋即变哑然。
他这位同僚,似乎,大约是……认真的。
“你跟你家里人也是这般交代?”
卿鸿沉默片刻,“家父母,未曾有意与我谈论此等事。”他又脸一红。
酒楼布置高雅,两人坐的位置临楼,可看到外面杨柳依依,路人穿行,远景群山绵延,山顶白云皑皑,萦绕绿尖不散。
“倒不知道那傻丫头现今如何。”对半空敬一杯尽,又因自己的想法不知道为何有些懊恼。
“你且跟我再说说,仔细一点。”
收下心胸那道裂缝中源源不断流出的隐晦动静,抚平一切情绪的拨动起伏,无法遏止的,看不透寒彻多时的水底下深浅,微风拂过,怅也惘。
“那个姑娘可爱不,文静不,性情如何,可会把东西绣成皱巴巴的丑样子?”
慢悠悠的开口,他倚身后横栏而笑,眸底一片暖。
离开八仙楼,目送卿鸿远去的身影,怀瑞之没有回怀家大宅,他站在红雀大街之上,望断灯火,刚刚给酒熏出一点不知今朝身在何处的迷茫很快就消散一光了,如经不起日光的深冬隔夜冰雪。
他有两个方向可行,那头,是皇宫的练瑕门,再远也能瞧清那高耸入云巍峨死肃的宫门,而另一个方向……是京都千叠楼。
摸出纸扇,他脚步却越缓。
【88 面圣(上)】
皇宫中。
面相福态的宫女也许真是位能给旁人赐福带运的人,如意在鸾宫站不及半刻,望着上部巍然高耸,檐部如翼轻展的庑殿顶,以丹赤为其主色的柱和墙壁,檐下幽冷的冷色彩画,以及给人一种庄严的,不可凌越的崇高感的琉璃构架,庭院布置等等,如意只得放目欣赏一半,就看到了盈盈带笑的秦少监。
“可让咱家一阵好找。”
芸公主若回来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挖人家眼珠了,又会怎么发公主脾气,这在场的人都有默契地不想起。
秦少监的目光在如意的脸上逡巡一下,还特别留意了如意完好的半边脸,像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那次冒冒失失走进念樨殿的乐子,可是丫头你?”发觉这个事实,秦少监大乐了。
“你跟咱家走,皇上要召见你,至于皇后的事,得押后。”
皇帝的反应比很多人想象中的都迅速刚猛,皇后的人没有动弹的时机,比起刚烈执着的皇后娘娘,皇帝总是无情一些,而无情的人要下一个大致判断,须考虑的东西会变得纯粹简单,一切一利益立场为准。
“皇上的旨意已经出了老久了,你要再晚去,只怕皇上会不高兴。”
一阵催促,今早是兵荒马旨令会一朝冲突,心惊胆战的是下面的人们。
招来个懂事的人,问几句就全知道这丫头脸上的怎么一回事,秦少监再把人瞧一会儿,心想这是先准备往丫头脸上扑点粉什么的,还是别管,赶紧把人带去黔隆宫面见圣衣。如素净丹青画里走出来的人儿,脸洗过,未施粉黛,脚下便于脱了起舞地一双木屐,则换成了苏嬷嬷要求穿的
自鸾宫出发。斜穿过宫道。行过正殿旁那条长长地侧道。随着宫墙角沿地颜愈来愈深。在宫墙右侧地那道门前止了步。一路守卫看着秦少监放行。
“那丫头给秦少监带走了。快去通知主子。”
一路上那些太监宫女瞄着远远避开。路边遇着地则偏身于侧。只望。安静不语。给各殿妃嫔放出来打探消息地宫人眼尖儿。望一眼像要记进心里。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回去报告。
秦少监看如意走得极慢。“丫头。可是累了。今早未曾来得及吃早饭吧?”
如意点头。又摇头。“奴婢不是金贵地人。不累。”
到黔隆宫。可守宫地宫人说了。皇上刚摆驾去了念樨殿。
“这又得走回去?”
宫人再道,说先前皇上在。乏了,用了些药。就不愿再于黔隆宫呆候,摆驾后令宫人若见了秦少监。就让少监把人引至念樨殿去,“少监大人快去。皇上微怒,才把太医院的御医斥了一顿。”
古来没有皇上等人的道理,秦少监额上的汗未能拭一下,又气喘吁吁地带着如意往回奔。
“丫头,快进去。”
念樨殿满殿飘落的花瓣,淡淡幽幽的桂花香,每日都有宫女清理地面的零丁残花,但每日又会自夜里慢慢再重新积累出一层。从正殿入,拐入内去,再进后院,带刀侍卫肃然整齐站立,秦少监拈袖赶前几步,入内通报,跟侍卫们示意一下,就让如意进去。
老皇帝今日一身便服,领、袖俱石青色,相似于初次遇见的衣裳样式,是那时候初进宫地如意懵然孤陋,才把那衣饰看当成太监的打扮。
磕头跪拜喊万岁,未得皇帝命令不可抬头,如意此次可不能再把这位老人看错当成某老太监,老老实实地跪,屏息凝神应付。
“不改毛躁。”老皇帝淡淡地斥秦少监,似乎有些恚怒于其粗糙办事,秦少监如蒙大难。才待在皇帝身边些许时日,手边也无个机灵的好帮手助力地,秦少监的确比不得离开了的那位老太监贴心稳妥。“是是,办事不力,是该死,皇上,”秦少监惶惶畏然,赶紧低下了头,不敢与老皇帝的目光对视,但就是偷着从袖缝里斜瞥,就瞅着看皇帝地态度,见皇帝似乎没有要罚他的意思,才收起那丝害怕地情绪来,默然躬身站到后面去。
五月的中旬,花败草盛,天微凉。
“抬起头来。”
皇帝地声调萧然,期间轻咳,把萧然重自又点染上冰冷。
虽说前夜还跟雪歌笑着说脸难看一阵子,没什么重要人物要面见的,反正当做一场噩梦,此时要顶着青肿面见皇上,如意却并无多少负担。
她抬头,迎接皇帝犀利如鹰隼一样地目光。老皇帝面容冷肃,多年抱病,肌肤还透点败黄,这不影响皇帝观察如意,眼角夹一份踔厉的质询,后院忽然起了一阵寒风,如意的后背一下子麻了起来,她强自镇定,相信那目光彷佛已把她脸上的皮肉给一层层剥下来,然后这位老人轻易看透了她的所有。
微微惊讶,改变心中对这位南江皇帝的第一印象,如意想到,这位皇帝是弱冠之年登基,改年号为乐,如今三十年去了,这位年逾半百,五十曰艾知非,大衍之年,不及花甲耳顺,在这种朝代历史时候,甚至未能称皓首。
疾病磨光了这位皇帝的健康,当他坐在念樨殿的后院树沉默入睡的时候,可能看起来萧索寂然,差点令旁人遗忘,这是一位在位多年,掌握很多人生死大权的冷血皇帝。
虎虽老病威犹在,缓缓收回目光,老皇帝闭眼沉思片刻。
“无需跪了,你站起来。”
只是一刹那的惊愕,如意不敢抗旨。
“谎报顶替他人身份,好大胆。”
倘若到这种时候再不知道如意在千叠楼里的真实身份。那皇帝也只算是昏君了。这位老人淡淡地说话,叫旁人越感压抑痛苦异常。
“朕问你真名。”眼眸开合,幽冷厉芒在其中一闪,皇帝冷声说道。
“奴婢进楼前原名舒玉儿,得楼主改了名,现贱名如意。”一五一十地说道,此等事情皇帝怕早握在手中看过一遍记住。她不敢隐瞒。
皇帝静静地看她。此时外面进来个太监,走到秦少监身边靠着耳畔嘀咕一阵,秦少监眉尖一皱,多少露些惧意,苦着脸,又步到老皇帝肩侧,嘀嘀咕咕复述刚得到的消息。瑞宁宫没乱多久,皇后娘娘先是状似疯癫地跑去找皇太后。后来回来了,居然大开殿门,遽尔要求后宫众妃嫔们到瑞宁宫再开聚会。康嬷嬷黑着老脸带人一个个殿的通告,那些妃嫔怕得要死,不知道皇后娘的哪门子疯,人人提心吊胆。犹犹豫豫,还是董嫔和华嫔两位妃嫔果断。最先到了瑞宁宫去,听说场面很恐怖。皇后在上面地一举一动透着股诡谲无比的味道,叫人不寒而栗。
“她由来就是这样。”
皇帝冷冷地说道。对于皇后的反应似乎早料到,不放心里,一句由来是这样,令人不尽心寒的冷血与奚落。
又轻咳,他注意如意。
“抬头,看朕的身后。”
如意顺着就望去,她张了张嘴。
老皇帝那张黑檀旧椅的后面半尺地方,居然立着一张绨素屏风,画屏自展,岁久丹青色半销,隐约扑朔花障之上,一位撑伞少女。
淡扫蛾眉巧作妆,气质端庄贵研,不知那栩栩如生的韶颜雅容,可曾在谁地梦中袅袅出现,屏风上地少女微侧首,抬高眼帘,在精致的桃花伞下,远眺渺然的某一处远方,神情专注,嘴角噙一抹淡如水的微笑。
眼中闪过迷茫,彷徨,如意望着那陌生的琼姿玉颜,明知自己从未认识屏风上的这位少女,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的一切眼神动作反应逃不出皇帝地眼睛,见如意脸上轻颦,满目懵懂茫然,似乎真的不认识那屏风中人,皇帝幽深的眼神一闪,似黯然也如释“你可认识上面地女
如意一怔,甚是迷糊。“回皇上,奴婢……并不认识这位……”她一个激灵,想到了一个可能,说一半的话嘎然而止,睁大眼再看那屏风上的少女。
皇帝说道:“那是你们楼的前主人,朕地菊妃。”
屏为独扇插屏,既宽阔,又耸高,给人华丽雅致的感觉,看那屏风右侧角下,还存题诗一首,字体娟秀清丽。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原来,这个就是……菊初南。
如意恍然,再看那撑伞少女地婉约倩影,看那彷佛道出了谁半生的诗,心情复杂。
她心戚戚然,复又一凛。
皇帝为甚要这般试探她?菊初南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为什么……
此时如意才微微察觉,这个幽深皇宫里,一直不相信当年那位菊妃已经死亡地人,仍是这么的多,其中,还包括眼皇帝。
她未回神,皇帝在她耳边提出一个提议,轰得她惊出一身汗。
“朕要将你赐为朕皇儿地侧妃。”
【89 面圣(中)】
皇帝一脸淡漠。
“朕欲将你赐给朕的皇儿。”
屏风上的撑伞少女那一双眸子,不曾望向任何人,仅一个隔云端的侧脸,微妙地似了一份禅悟。
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默然寂静。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欢喜酣畅。很多年以后,你会知道了和我有关的名字。
“这是朕深思过的决定,朕会希望皇儿善待你,”坐于那里的,沉寂黑檀旧椅之上的,是一副败坏的躯壳,几十年春秋变幻,病魔未曾离开过,以一种扭曲的爱怜来蛰伏于此,摧残,凋零,但躯壳里面的灵魂也被日复一日淬炼得越加精凝,显得格外冷厉,沉默,萧索,与深不可测。“你这丫头性情品貌,应当入得朕皇儿的眼。”老人深深望她一眼,“这是朕给你的。”
“奴婢当不起,请皇上收回成命。”
再次利落地跪下,她焦急且慌乱,她决心当一位官妓的时候开始,就没想过嫁人的事情。当那位皇太子殿下的侧妃?
见如意噗通跪得急,皇帝脸色微微一冷,半晌旋即面无表情。
或许皇帝不满的是如意的举止,回眸再看屏风上那位确认已经长眠的少女,毕竟这世上性情如此独特的女人,就只有唯一那位————即使,他彷佛有一瞬间,以为在眼前这个青涩丫头的眉目中,看到一点相似的影子。
“朕说你当得起。”
老皇帝比皇后娘娘还可怕,明阳寂寂,如意往死里咬唇。
“朕让你站。不是跪。”
慢腾腾重新站起来。如意靠这些动作带动她滞停地思维。
“侧妃不同正太子妃。但也足够了。是朕给予你最好地选择。待年底皇儿大婚。在上面加一个名额。你与怀家那丫头弄妥了干系。未来自可坐享荣华。”玉扳指地他手中幽然挪拖。老皇帝语气微愠。触及相对十几年寂静飘香地老桂花树。他目光一闪。应当忆起些过往回忆来。不知是好是坏。那丝冉起了地怒气熄灭无踪。慢慢趋于平静。他在死寂荒凉地后院咳起来。声声索然。继而说道。眼神愈加漠然:“仅此一次。以后朕不会再管你身后那楼地事情。如何争取最大利益。是你要思考地问题。能给……她赐名。这件事朕断定放你身上最妥。”
谈及柳怡宴这位他辜负了半生地亲身血肉。老皇帝神色淡然。态度暧昧不清。
正如那次他与皇太子李靖皓说道那次宫外相见。听着自己儿子那三分敬佩一份警惕地话。这位老皇帝其实心绪十分复杂。
为拥有这样一位女儿地骄傲。为自己放走这位女儿。为这女儿如今尴尬讽刺地身份。为……过去。现在。以及那已经越来越近不可避免地将来。
“你且需记住,朕做一切,不为死去的人,只为活着的人。”
也就是说,菊初南能留住皇后的仇恨,留不住皇帝的丝毫爱怜。
一直守候在旁的秦少监佝身,在最好的时机奉茶,安静地退回去。皇帝神情变得阴沉起来,他淡淡望如意一眼,问道:“成为朕皇儿的侧妃,顺道带走暴人库的那个老奴,这是朕承诺予你的。”开出的东西已经很丰厚,皇帝既然已与皇后撕破脸,自将不会再保留,剔除了那层考虑,很奇妙地若有所思,神情疲倦的老皇帝抬眸再仔细看她,“还是你中意哪位大臣?”
脸上的忧色并没有消褪,如意像吞下了几斤黄连,满口艰涩。
“奴婢断无攀上高枝逾越本分的念头,皇上。”
“……”皇帝的脸倏的一下沉凝如冰,缓缓坐直了身子,目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极冷漠的怒气。
“朕无需考虑你的想法。”这种事情从来是指了就对,皇帝压根无需考虑任何人的意思。
跪不得,站不安,她像热锅上的蚂蚁,硬梗着脖子,呼吸一滞。
“不知所谓。”老皇帝盯着她。
“朕让你站着,你自找的跪,还敢一再抗旨,你真以为,朕不会下旨杀你。”冷厉的哐啷一声,砸了茶杯。
浑身一颤,如意背脊涌上一阵寒意,从身到心一片麻木寒冷。
这个皇帝还有谁是舍不得杀的,当年连那么痴心爱着他的弱女子,甚至为他诞下孩儿,也逃不过被牺牲的命运。
她喉头微痒欲大笑,挺直了腰背,低头垂眸,温顺下面是一个拥有两世记忆的孤魂,对这个老人些微的怨望。
他是南江的皇帝,有权主宰任何人的人生,当年的菊初南真爱错人了,这样的一个男人,拥有的太多,已经当做是理所当然,即使你付出多的爱,他也不会懂得珍惜。
菊初南自杀的时候,应当是
了罢,如意以为自己终于稍微了解明白那位背影灿烂恍然中,最后一丝对她的怨怼积恨消逝一空,只剩下无尽的同情,好像看到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的不幸。而今时今日,真正造成一切的这个凶手,坐在如意她面前。
见如意久久不语,竟类似了吓坏,皇帝沉吟,眉微平,面色也慢慢变得微淡。他的确以为,世上有胆子如当年菊妃一般大的女人,当是再寻不到了,犹不知道,现在站的他面前,好似被吓傻的这个丫头,已经悄然把怨恨由头瞄向了他。这怨恨包括死去的人留下的,还活着的人延续的,他这个南江皇帝……受之无愧。
“请皇上收回成命!”
原本闭目养神,但霎时睁开了,那犀利的双目旋即危险地眯起来,老皇帝缓缓抬袖,看她,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
“你身后依靠着谁。”他说道,口气嘲讽。
“丫头,朕不关心你的死活,倘若你不是那楼里的人,朕决不轻饶你。”
老皇帝余怒未消,如意的大胆,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没想到一个贱籍的丫头,面对他这南江的皇帝,也敢一再地自作主张,发表意见。若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他在朝廷上面对这种人,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收为己用,二就是毁之,斩草除根。
“那个楼里,朕需投放目光的从来只有一位,就是朕的血脉。”
跟自己那位皇后暗斗了大半辈子,能留下的子嗣不多,他恼怒于此,进而会在乎自己每一点血脉也是当然的事。
“朕给予不了她的东西,朕补偿,而你就是朕能给予她的补偿,一个侧妃的位置,你在宫中,也可尽绵力护着宫外的她,”轻咳起来,老皇帝止不住。“朕毕竟老了,日后,当看朕皇儿的意思,他要留这位姐姐,就留,不欲留,就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一阵锐利如刀的目光刮在如意脸上。
“那孩子从来不怨,很好,也很出色。”
“你既然是那孩子她领进楼的,自当替朕为她卖命。朕也听了她送你进宫,是何种打算。”
把眼眸眯起,里面寒意溢出,并越盛,这位冷厉隐忍的老人此刻似一把出鞘的利剑,威势逼人。“朕也知道前几年,因为楼里一个官员提及了朕的菊妃,那孩子把酒水泼出去了。”
“那个官员最后朕发配出去了,那孩子不喜欢,朕替她处理。”
“但朕唯一不满意,是她居然维护了那个死去的女人。”
嘶声冷笑,老皇帝扶着椅子把手,脸上每一道皱褶子都掠着强烈的厌恶。“倘若不是菊初南那个女人,朕的血脉可至于流落宫外,沦落为贱籍?”
没有爱,只有……恨。
原来皇帝是这样理解当年的事情。
…………
…………
如意又放远双目望老皇帝身后的屏风。
那个少女依旧美丽。
她想着,是不是这次回楼,就到百花园中坐一坐,听一听那里的花声叶语,然后重新跟幺妹,抑或别的任何一个人,只说一下,只聊一次。
“当朕皇儿的侧妃,此事就此定。”
她面色微白,舔了舔发干的唇,沉默片刻后,垂首虚弱地重复说道:“不,请皇上收回成命。”
冷厉的哐啷一声,老人砸了茶杯。
“你已是第二次在朕的面前说不字。”
老皇帝眼中尽是杀意。
“回皇上,楼主希望的是奴婢回楼,接替她的位置,至于送奴婢进宫,是为精进奴婢的才艺,绝不乐意看到……奴婢成为皇太子殿下的侧妃。”
老皇帝不为所动。
“楼主她,甚是看重……”她试着将嗓音中细微奇妙的东西表达而出。“……那楼,而并非,所谓晚年。”
“……你说那孩子,把那楼看得比自己重要。”
如意不语。
定住再把人看一阵子,沉默过后,皇帝眉尖蹙了起来,忽而冷冷地开口了。
“按当年菊初南参与一份的协定,那孩子终生不能离开京都,不能生育后代,不能与任何一位南江官员有深交,她要孤独终老。”如意听之心一酸,复一怒,一悲一惊,又开始倔强地钻牛角尖的小女子,仍用一点力气,兀自堂皇直视皇帝。目中闪过了些许意外,又变更森然,老皇帝强横且不屑地说道,“若朕都不再设法保障她的晚年,她会怎样,丫头你可曾想过。”
他是一个失败的情人,一个失败的丈夫,但起码,他是一个稍微合格的父亲,他关心宫外的孩子。
【90 面圣(下)】
你是个懂得感恩图报的人,就当该听朕的话,”在老[如意这个丫头除了拥有“柳怡宴相中的徒儿”这身份以外就再无价值,包装精美的礼物,只需考虑送到谁手中,不需征询礼物本身的意愿。“若你不懂,朕想那孩子是看错人,也会替那孩子清理门户。”
“先不要乱说话,朕会让一些人知道后悔二字的。”
到现在如意都没能明白,老皇帝到底是凭什么,以为她能坐稳那个皇太子殿下侧妃的位置。
太子正妃已经被乐正氏与李氏商量好了,那位怀家的小姐是中标的幸运儿,但世间断无那么多的人是幸运的,她断定,皇太子身边任何一个位置都是下面激烈瓜分争夺的对象,何况是太子侧妃————待皇太子殿下继位之后,就相当于皇贵妃一样,仅仅次于皇后娘娘的一个华贵存在,单单靠老皇帝那句性情品貌入得眼,她实在不敢芶同,也不敢想象。
这就像一个刚愎自用的父亲,强迫为自己儿子选个自己中意的小妾,这个被点中的小妾还是错愣惊诧无辜心里千万分的不甘愿。
她还被狠狠地威胁了。
到底凭什么,凭何皇帝会以为她这个半边脸青肿的丑丫头,一定能迷住他自己那阴鸷同样天生冷血的儿子?
荒唐荒谬。
但再荒诞,也是一位至尊皇者的谕旨,在至高皇权威势的压迫下,它不容半点置疑,也不容三番四次的拒绝。宛若连骨髓里面的血液也已经悉数冻结的老人,独坐在那里,而她站着,明明是不平等的角度对峙,但那个老人才是绝对的赢家,他双眼炯亮如炬,以打量的目光倨傲的睥视着她,唇瓣紧抿,冰冷得不带一丝笑意,在他面前,你任何身份地位,任何才情智慧也不是,更遑论他会将你视为可以沟通的一个人来看待。
腰肢挺直得更理直气壮,她只是莫名这样认为。
“奴婢以为,皇太子不会接受奴婢。”
她情愿面对那位皇太子殿下。也不愿意面对这位当了十几年皇帝地老人。
退让但不妥协。只是坚定地相信。她们千叠楼地楼主默认她进宫。不会只是为了令她成为一个什么侧妃乱七八糟————如果五年地艰苦修炼。精进自己地才艺。煞费苦心不过换来个所谓坐享荣华。所谓安享晚年。连她如意都不屑不信。何况孤傲清冷地楼主。
冥冥之中。如意她捕捉到了许多她以前忽略地东西。
“皇太子殿下天子血脉。奴婢浊水泥路边尘。蒲柳卑贱之姿。实在配不上殿下。恳请皇上三思。”
她垂下眼帘。这般委婉表示。
“……小丫头。你自诩卑陋出身。自刚才。就不把朕放在眼里。”
第一次,老皇帝的眼睛如同鹫一般。
是这位皇帝刚才一直不让如意跪下磕头的,如意自当站得笔直如松,岿然不动如钟,此时成了不低头的姿势。
“奴婢愿意回楼去像伺奉高堂一般尽心尽力侍奉楼主至老,一心一意,绝不反悔。”她毫不怀疑自己能做到。
一阵压抑死寂,她听不到皇帝的声音回应,站着犹强自淡定,倘若给她这样三两句就说服了,那这位也不是南江史上最冷血隐忍的皇帝,也不是叫那位菊初南爱极后又恨极了的男人。
俗话说,世事不如意者总是十之**。
“陶笛在你身上?”她听到老人忽而沓来的一问。
“回皇上,是的。”
“呈出来。”
老皇帝说完,忽而长长地呼气,缓缓闭上双眼,不再有动作,只是不耐烦地蹙眉,倚着椅子默然。
秦少监默默躬身走到如意身边,收了那支意义非凡的陶笛,转交到老皇帝手上。
带着玉扳指的手掌抚摸一下陶笛,摸着那粗糙可笑的表面,抚过那一排几个小孔,些许怀念,些许触动,时间如水涓涓流失过去,深刻的缅怀让这位老人的脸上稍微恢复一丝生动的人气,看起来像个常人,而不再是冷血无情的皇帝。
“当年做这个东西的人,现在三去二,剩下唯一一个,是个老奴。”余音低沉,说不出的浑厚,不似一个抱病多年的老人能说出来的话。
忽而幽幽叹出一口气。“丫头,你坚持己见,是即使付出任何赌注都不在乎了。”似乎是一句问句,但里面怀疑的语气部分太淡,变成猜透了庸人心思的不耐烦。只是老皇帝由来都无需问什么,他只是下令,宣告某种他笃定坚持的决定,昭告某个人被安排好了的命运下场,历史从来没有人会问一个冷漠的皇帝一句,什么为什么的。
如若不是千叠楼里自己那个可怜的血脉,若不是知道眼前的丫头,代表的是自己一心欲疼爱的那个孩子的态度,老皇帝断容不得如意三番四次的放肆举止。
嗅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年菊初南是主犯,那暴人库里的老奴就是帮凶,朕没想到,朕的皇后会把此人
么久。”
粗大的指节泛白,老人的大手握住了陶笛,不容置疑好像要把它掐碎一样,只是半晌过去,陶笛完好,老人沉思一会,松了手,转而轻咳几声,声音浑浊不堪。
“皇上……”低眉垂首的秦少监低喃,给他捶背。
从咽喉哼出一声,老皇帝拂退了忠心耿耿的奴仆。
“你的确大胆,质疑了朕的决定。”
“朕开始相信你身后并无凭恃,你不过是无知。”
“朕说你可以,你就定能当上皇太子侧妃。”
没有比老皇帝更了解自己儿子为人与喜好了。
高殿广厦,云屋华,高冠锦衣,掩不住那一寸寸冷下去的体温,冷血的人连自己都不爱,指尖永远冰冷如霜,午夜拥着再温软的躯体也好,眸底幽处熄灭不了的九幽寒火。
没有人适合这种人,除非……是硬倔耐熬命大的石头。
跟前的这个丫头,五官眉目间,三分似死去的菊初南,状似温顺善柔,实质讨人嫌的野性不驯,这一点老皇帝的确不喜,但不喜是不喜,看那剩下的满满七分,却是值得玩味深思的倔狠固执。
“你要拿暴人库里那个老奴当赌注,再拒绝朕的命令。”
感觉好像有个沉重的钝器猛然打中一般,如意手脚末稍开始发抖,不可抑止。
“别说朕没给你机会,”
她低头。
“你可以点头。”老皇帝眼神犀利,语气平淡至极端地说道。“抑或摇头。”
心中天平一端的重量被无形中加重,开始犹疑摇摆不定,摇晃间溢出了痛苦,等待她的是一个锥心的选择。
楼主,你可曾想到这种结果?
如意抚心暗里问。
…………
…………
“皇太子驾到!”
尖厉刺耳的声音,外面太监在拼命地扯高嗓子喊,那个被谈论多时的主角之一,负手缓步走过来,衣襟带风地,一袭深衣,俊美无俦的脸上含着微笑,望之可徐徐然舒心。
“父王原来把人要到这里来了。”
皇太子李靖皓轻轻地低下头,摇动垂落胸前柔软亮泽的头发,只有嘴角在笑。
“芸儿回到鸾宫,一直在向孩儿抱怨。”
给呆站一边的如意一眼,回视老皇帝,皇太子他嘴角的笑意愈深,眸中似有些什么深邃的东西在旋涡般转动。
老皇帝看着他的儿子。
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在念殿,皇太子会挑时间,更会挑时机。
挑眉,视野一隅看见了地上的碎瓷片,它们原来可能属于一个瓷杯的,里面盛满温热可口的茶,如今它们只能平静且悲哀地躺在冰冷的土壤里,锋利不规则的边缘昭示一次愤怒的发泄,皇太子的笑声轻柔地滑入旁人的耳朵,低低的,清冽好听。
“朕正说起你。”
老皇帝缓缓闭上眼睛,念殿后院里刮起一阵风,飞舞的落花飘出了殿,飘向更远方,按那优美一往无前的姿势,似乎能飞出那高高宫墙,流连徘徊落于自由的国度。
似乎,而已。
“……”
皇太子动手势,后面有诚惶诚恐的宫女上前,皇太子他吩咐,收拾地上的残局,顺道再沏一壶茶。
“你也来得是时候。”
一片淡黄色的花瓣翩翩然落到履边,皇太子仍然是什么都不说,将茶递了出去。
稍稍为皇儿的沉默不语态度感到怅然,微怒于其另有阴晦意思,毫无感觉地接过茶不喝,隐忍的老皇帝睁眼审视自己的儿子,一如过去的几十年,皇帝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一言不发,那神情意味阴森幽然。
“孩儿此番有要事跟父王谈。”
恍如没有看到那冷冷传递过来如同实质的目光,皇太子笑得蔼然,可亲,很诚恳温和,如斯这般说道。
像讨好父母的好孩子乖宝宝。
“其他人退下。”
沉吟片刻,黑檀旧椅上的老皇帝沉声命令。“秦,”
被点了名的秦少监连忙拱手待命。
“你来安排。”
心领神会,秦少监恭谨应命。
“跟咱家走吧。”这个有头脑的少监细声嘀咕,言语间透出点担心,拉了拉如意,把神情似乎写着被逼到绝路的如意带走。
少女踟蹰走在少监身边,那颓然塌下的双肩,默默传出她的无助立场。
“到底何事,要你亲自走一趟。”
待人走清光了,老皇帝对皇太子说道:“还要你决心阻止朕接下来要逼那丫头做的事情。”
不期然望见了那支陶笛,一瞬间掠过的精光,皇太子李靖皓微微放松了面颊,表情更加自然轻松。
对于刚才被带走的丫头,他没有多少感觉。
“孩儿听闻件趣事。”
他谦然一笑,说道。
“与父王分享。”
【91 荏苒】
出瑞宁宫,董嫔对华嫔说一句话。
“姐姐多思量,别做傻事。”
薰嫔年轻美丽的容颜在眼前,恍如讽刺。
华嫔故作高傲,哼一声愤然转头。
她没能看到董嫔在她身后投注的眼神。
再精致的妆容都掩饰不了心底的恐慌。
“娘娘,你可回殿来了。”]||没有笑容,双颊泛白,抹在脸上的胭脂嫣红如血,对比下更是慑人。
“娘娘,皇后可是……?”身边的贴身宫女靠过来,以试探的口吻说着,目光闪烁不定。
没错,瑞宁宫那位皇后就是这个打算。
今天去瑞宁宫真是糟糕透顶了,华嫔想着,这天怎么不下一场冰雹大雨,让那些该死的人统统给闪雷劈死。
“那位皇后娘娘希冀地。就是我华嫔希冀地。”
回眸看到摆在案几上地金色鸟笼。忽然没由来一阵气。恼地一扫。把鸟笼扫落地上。嘎一声。摔地面。那鸟笼地小门给撞开了。里面那只金丝雀儿欢快地飞出来。旋几圈飞出了锺辰殿。就在华嫔愣神地目光中。
她僵直身子坐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忽而问道:“你说皇上能留下皇后么?”问得莫名。却似乎能引出一番论来。
“皇后娘娘有乐正氏撑腰。皇上怕……”宫女低眉。目光越加诡异。闪烁其辞地。到底没说完下去。也没必要了。
“对。乐正氏。瑞宁宫那位老太婆。一日是乐正氏地人。就永远都是皇后。永远都是。”
有这结论出来。华嫔面色好了些。她懒懒倚着靠背。反复回想董嫔地那句类似警告地话。越想越心绪不宁。心情暴躁。“本宫做过最大地傻事。不就是当时放过了你这样幼稚地家伙么?”她自言自语。
冰雹大雨是没有的,当倘若皇后娘娘给逼急了,再来重演一遍二十多年前的大火,却是有可能。滚边,慢慢就想起那份摆在屋里正她名分的金册,想起她如今的身份。
“娘娘,奴婢想这不对啊,是不是皇后她……要娘娘你去办什么事啊?”那宫女也算机灵,犹疑再三,掩着嘴。
“不要把本宫当傻瓜看!”华嫔瞪她一眼,好像要挖去这个可恶奴才的眼睛。
其实是这个宫女说中了,她才这般恼的————就是连那董嫔,都明白地看出来了皇后娘娘的企图。
“本宫定能把皇后交代的事办妥。”
恼怒过后,情绪镇静下来,华嫔有了主意,娇容终究洋溢些许笑意出来了,又在高傲地扬起美丽的下巴。
“把那个诸福殿的小宫女叫来,本宫需要用到她,莫忘了,她亲娘还在本宫手上。”
…………
…………
如意被送回诸福殿,想来皇帝是不同意把她送去鸾宫给芸公主往死里折磨的,毕竟还一心一意想着要把她推出去当皇太子侧妃。
“到底是哪儿出错了?”
镇定下来,低头思索,把事件连串,分析。
诸福殿找不到雪歌的身影,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如意原本想去暴人库找苏嬷嬷商量,但思考一些东西后,放弃了。
苏嬷嬷被当成砝码来用了,老皇帝眼光真毒,看出如意舍不得苏嬷嬷的,但要是就这样找苏嬷嬷商量,如意可没忘记上次苏嬷嬷说过的话,若有一日嬷嬷明白自己成为了如意的弱点,断然做出叫如意惊愕欲绝无可挽回的事情来,那就太可怕了。
“要不找几个人配合我诈死。”
忽闪忽闪的眼神,这个疯狂的念头如意曾经深入地思索过,准备过,在暴人库跟苏嬷嬷提,结果因为条件各种问题,最后给丢弃。
现在她重新想到这个,是实在给皇帝一招打懵了,稍微慌了点。
“这就是皇帝想出的补偿方法?”
不要怪她嗤之以鼻。
抚摸放在诸福殿前殿的那把古筝,如意几分惆怅,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她再一次寻不到那个少年的帮助,甚至是些许安慰。
“……笨蛋,每次都不在。”
她看着自己一身舞衣,垂眉慎思,一会儿有了主意。
“对了,若是她……她会同意的吧?”
那个她也是如今在皇宫中的,没记错的话,见她一面吧,谈谈总无坏处,嗯。如意想着,然后终于挺起胸膛,收拾心情,首先想到去找苏嬷嬷帮忙。
“找个借口吧,苏嬷嬷该能帮我找到她……”
当如意在苏嬷嬷的帮助下偷偷见到那位“她”的时候,同时念殿里的南江现任和未来的皇帝两位,也聊得越臻深入。
念殿的皇太子殿下,回想起皇帝的那个提议,没有T
能理解的是,以为父亲要送给值得自己骄傲的儿子一份小礼物,而这个儿子,由来收到的礼物太多,收下与不收下,即使是这次的礼物稍微有点奇特怪异,也不算贵重,他也不会心湖有一丝的涟漪出现。
“清禅大师的意思,是我们帮乌兰国找回那位失踪多年的转世活佛乌昙华,而我们,就可以在乌兰国的协助下,解决掉北辰国这个百年难题。”
不过在让老皇帝做出某种决定的时候,考虑多一些方面,皇太子并不会包庇如意,也不是存心要搭救任何人————至于人怎么找,皇太子殿下可没忘记这关键是掌握在谁手中。
不能被北辰捷足先登,应当庆幸,首先找到线索的,是在我们南江。
而接受那个丫头么……
“皇哥,你在想什么?”(被锦缎包裹成一个精致的娃娃,而这个精致娃娃眨巴眨巴宝石般的眸子,是看不出那骄纵跋扈的残暴本性的。
鸾宫被挂满了各色的纸鹤,一串串悬在梁上,几个宫人束手聚集一起交头接耳,指手画脚,准备不日为芸公主的鸾宫添加上一道以七彩琉璃构筑成的绝美景致。
“皇哥在想,芸儿到底还要恼多久。”
眸底闪过些许晦涩的情感,表现出来酝酿成为了温柔醉人的微笑,他在小人儿的耳畔轻轻说道,低头,顺道就把人举高过头,惹得可爱的公主摇着小脑袋,在半空中咯咯地发笑。
…………
…………
“娘娘,娘娘……”
雪歌惧然,眼眶里溢满了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拿着。”
华嫔的贴身宫女递过来一卷东西,似乎是画卷一幅。
“这次再办砸了,你就永远都不用见到你的亲娘了。”
磕头,身子抖得如筛子,雪歌她委身匍匐,凄然低喊。
“娘娘千万不要,娘娘,请你放过奴婢的娘亲吧,奴婢愿意为娘娘做牛做马……”
听腻了哭哭闹闹的,华嫔用高高的花盆鞋踢她一脚。“现在不正在你替本宫做牛做马的时候咯。”一边叮咛雪歌把画卷收好了,收妥了。
“你以为,本宫先前一直叫你偷偷地盗窃诸福殿里面的东西,是为了什么?”
才大起大落,与如意原谅彼此重归于好,雪歌此时又面对一个选择。
“去,本宫知道,白妃她给皇太后的六旬万寿贺礼里,有一幅名贵的画卷,你去把它换下来,然后栽赃到那个叫绻胭脂的丫头身上,那丫头以前就有盗窃宫中物品的前科,这次再给抓住,罪上加罪,皇后娘娘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人弄死了,你也算帮上忙了,本宫就让你们母女重聚。”
华嫔悠闲地整着长指甲,语气超然。
“我们在宫中玩,斗身家斗姿色谋略,游戏总有规则,偶尔擦了边没关系,但彻底坏了规矩就不好了,皇后娘娘也是这般想,若是能明白地有个罪名由头,把那丫头拿下,那是最好不过,也不伤大家和气。开始时候,是董嫔乖巧,懂了皇后娘娘的意思,就找了个好帮手把人逮住,可惜,后头给她跑了。”拔高音调,凤眼含煞一挑,“这次吧,皇后娘娘把事情交给本宫办,本宫定要把它办得妥帖,而且也需要一个帮手,你瞧,雪歌你吧,不正是本宫的好帮手了么,我们各需所求,事成之后,本宫还会对你重重有赏。”
这些从大门户里走出来的小姐,进宫当妃嫔的,从来就不会把奴才当人看,被擎住软肋的雪歌猛然抬头,说不出话。
华嫔勃然大怒。
“你这个奴才,又用这种眼神看本宫,找死么?”
那个机灵的贴身宫女啐一口,帮着自己主子就教训人,抓着雪歌的肩头肉使劲地掐。“不懂事的丫头,跟着那个没头脑的绻胭脂久了,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娘娘让你办事,你且推三推四的。”
“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暗恋着那位怀大人,”华嫔一语点破,“真是的,把头往墙上撞,现在痴心妄想的丫头真多,”尖酸的话语,戳入雪歌最不愿意被触到的地方。“本宫还知道,那位怀大人,喜欢的是那个叫绻胭脂的丫头才对,若哪天本宫心血来潮,去告诉那位大人,你这个奴才在本宫的指使下,曾经做过些什么,你看,那位大人可会怎么想?”
雪歌黯然瘫倒地上。
“何必挣扎,按本宫说的办,你不过除去个讨人嫌的情敌。”
【92 渺茫】
你说,那绻胭脂,现在在想办法,苦恼着要去见一见子的女伶?”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心不在焉,那个年华正茂的董嫔,幽幽地问道,停下手上的动作。
“本宫没想到,那个丫头……还跟蓝采班的女伶有交情。”
抿了一口温热甜蜜的蜂蜜水,以素巾拭唇,“当年那位菊妃娘娘的千叠楼啊,”回首淡雅一笑,董嫔她对陈嬷嬷说道。
“本宫去暗中帮她一把?”
今日皇后娘娘盛装走了一趟皇太后那儿,回来后就准备了这个聚宴,薰嫔当然懂所谓鸿门宴的定义,也做好了被皇后娘娘指使,当枪棍使唤犹要千恩万谢的觉悟,没想到的是,运气更不好的是另有其人。
“本宫了解华嫔的手段。”
正因为了解,才猜到接下来会有什么情况接踵而至。
“半年的守门静思,远离墙后争斗,没想到华嫔更狠了,出手不留余地,置人于死地。”
薰嫔说着莞尔,精致的黛眉下一双眸子里浮浮沉沉许多色彩,神情看似平静,却总像是蕴藏着更多的情绪。陈嬷嬷一个粗人,没多少心思城府,愣也能听出她话里的萧索寂然味道,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好主子,陈嬷嬷老脸口鼻皱到一起,霎时就想起自家主子与那位华嫔的恩恩怨怨。
先在诸福殿安插眼线,察觉出雪歌的不自然之处,是董嫔,因为她最清楚华嫔素来喜哪种折磨人的把戏。
“那日本宫假意一番提醒。看来那个丫头是听进去了。”
如意能到如今依旧平安无事。已经能说明些叫很多人惊奇地东西。
“陈嬷嬷。本宫……很是担忧不安。”
叹了口气。缓缓坐了下来。看着光洁地地砖。久久没有移开眼光。薰嫔比华嫔有人情味一些。抑或可以将之归结于。董嫔进宫地时日未及华嫔一般久。还残存些温情。
“娘娘。”陈嬷嬷豁出去了。瓮声瓮气地说道。“您要是有什么事要叫奴婢办地。尽管吩咐。奴婢尽力办好了。不叫娘娘继续烦恼。”
“那好吧。”
华璠殿寂清无比,殿前园里,假山上偶有落叶翩翩,无鸟声亦无虫鸣,只是幽幽的安静恬淡,想来是为了教导脾气稍显易怒率然的董嫔平心气和的好处。
“本宫欠那个丫头一次。”
…………
…………
顺利在入夜前见到人,连苏嬷嬷都觉得不可思议。
整过程如有天助,没出什么大的纰漏,当蓝爱凤瞧清了如意那张脸,几乎没把手边的一切砸掉。
“是你?!”
皇宫某殿中,爱凤花容失色,尖叫后,面目旋即变得狰狞。
“书意如,你怎么会在皇宫里?!”她高喊。
相比于爱凤姐的激愤难当,如意表现得亲切多了。“好久不见,爱凤姐。”哭笑不得,如意摸摸鼻子,神情带些窘然,干笑地说道,“幸好你还记得我。”
“回答我,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凤姐才不跟如意叙旧,只是一脸震惊欲拍案几,但如意一个手势叫她下面的动作僵住,声音也渐渐小下来,虽然压低嗓子,让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里包含的恨意更浓重————如意把手指放唇上,示意自己此番是偷偷前来见面,莫高声惊动旁人。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可以冷静一下,我没跟踪你,我会在这里,也是一言难尽啊。”
如意面有难色。
“我,我不是故意要到这鬼地方来的……”
“不要胡说八道。”
反正无不相干的人在场,爱凤姐揭了面上的纱,美艳不可方物的娇容上满满不止的冷峭恨意,她为如意的话而怒意更变高涨,哼,当南江皇宫的什么地方,谁能想来就能来了?
“你是来要挟我爱凤的?”
扶着案几,爱凤侧肩低声说道,美眸死死盯着如意,好像能盯出个鲜血淋漓的窟窿来。“你有什么要求,不要太过分了。”她自牙缝里挤出的字。若是这种时候如意跑出来跟那帮官员说些风言风语,例如那次夜宴之上的爱凤其实不是本尊,那爱凤进宫以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化为泡影,生平第一次,爱凤想亲手杀死一个人,即使是玷污了自己爱惜得不得了用以弹琴的玉手。
“是了,是了,”她眸底连连闪着恶毒的光芒。“你早就看出我爱凤一定能飞上枝头,所以以为能拿住什么来威胁我,三番四次坏我好事,是不是?”
“好,”爱凤拔下发髻上的碧玉钗,再剥下双皓腕上的金嵌珠镯子,反手一甩,哗一下嫌恶地扔到如意脚下。
“把这些拿走,然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忽而怒至极致,这个被京都府尹徐大人誉为明珠的女伶眼神像刀子似的,泼妇般嘶声低吼,“滚出我的视线!”
“……”
如意哑然,张大嘴了,脸色精彩到了快要抽筋的程度。“慢着慢着!”
好好解释估计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你想错了,):
【93 相望】
……侧妃。”
怀瑞之从未想过,自己有顿时慌张的一日。
他不等思索,挂起往常无异的稀薄浅笑,笑得不知深浅,拘身对皇太子说道。
“原来殿下还要同时册立一位侧妃,那微臣岂不是要恭喜殿下了。”
青宫呕哑奏乐,坐不住的芸公主打过招呼,被皇太子打发去跟宫女玩了,只见那只圆滚滚的小皮球偶尔闪过院子一边。
便服而坐,面前长几上一列瓜果美点,皇太子示意宫人给怀伴读一席之位。“闻得瑞之这声恭喜,本王应道甚悦。”
翠绿玉碟上盘着成串的草龙珠,也是就俗称的蒲桃,一串褐紫色一串白青,粒粒饱满晶莹可人,除了以用做水果食用,这蒲桃可以入酺酿酒,成品甘醇,饮人则陶然而醉。拿一串无籽白青蒲桃,启唇咬下一粒,细细品尝,皇太子手捧着那串蒲桃,见了悠然坐下来的怀瑞之,颔首微笑,这副样子。跟那轻轻一句本王甚悦,相映成趣。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在坐下的一霎那,怀瑞之才听清了那帮乐工到底在奏着什么。
《维鹊》,鸠占鹊巢的寓意,好曲子。
“蒲桃,葡萄也。古诗曰,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默不作声地笑,没心没肺地念完诗,坦然对皇太子,稍稍转了脖子,就哈地一声笑着拍扇于膝上。“皇太子殿下可是人逢喜事近,精神爽利?”
“瑞之。”
慢慢品味那酸涩甘甜地味道。皇太子摇头。放下手中地果实串儿。喉间溢出清朗地笑声。抬手衣袖飒然一挥。才唤人停了嘈杂地乐声。
“你妹妹大婚之日要添加一个无关人物进来。你这个做哥哥地。该当去安慰妹妹及亲伦。抑或不满责备本王几句。到时本王岂能不体谅。”
“那要多谢殿下体恤微臣了。此番可好。若某日微臣不小心得罪了殿下。总算可找到说得过去地理由。殿下这一句堪比免死金牌。”
怀瑞之握扇大笑。
“瑞之你来日在朝为官。莫再言谈轻佻。否则本王惟恐你难以服众。”
皇太子再摇头。
咽下暗示未来可能会予以怀瑞之重权高位,皇太子透露的够多,怀瑞之似感动又似恻恻然地抬起脸,笑意渐变式微,神情约见是闲定。
“未成家难以承业,瑞之也是适婚之年了,可府中有准备,本王可为你向父王一说,请父王赐婚成全。”
今日的试探诸多频繁,有意无意,怀瑞之嘴角的笑越加轻疏狂朗,大有不以为然的样子。
“殿下,流连花丛是美,但要摘下一朵来放家里就未免多此一举了,微臣还想要有多些好日子过,万望请殿下多体谅,微臣就感激不尽。”
似乎给他表现出来的态度给真的逗乐了,对这位臣子多有好感,皇太子也存着此子可大用的念头,旋即温和说道。
“内阁大学士年时已老,怕欲早日抱上孙子,怎么瑞之不体谅此点?”
挑眉为皇太子居然把话题直直引向这方向,暗地里惊讶,怀瑞之心头乍起万绪,仍犹摇头。
“微臣的爹……唉,反正微臣在他面前已经是十足的不肖之子,何妨再加一项罪条。”他话毕感叹,开扇轻敲头,无奈何地苦着脸。“殿下可曾听说过,有哪位为人父的,痛斥自己儿郎可以由早到晚,一直骂至气喘吁吁,频咳不止的吗?”
脑中浮起内阁大学士那迂腐刚直的为人,皇太子忍笑,实在心情朗然起来。
“或许,内阁大学士期望中的是,一个像卿鸿一样的好孩儿。”
打趣着说自己的臣子,皇太子不觉谈及了另一位太子伴读。不过是轻轻一笔提起,但听者却不得不凛然,全神贯注。
“……”
等候片刻,没有下文。皇太子今日似乎不欲提前了解,某些事情暂且存放在怀瑞之心中,可能静候着瞧清楚怀瑞之的办事能力。
“本王那个侧妃,本王不期待,却传闻,这个十五岁的乐子九死一生,是个妙人。”
“你听说了吗,瑞之,”皇太子敞开怀,让自外面玩累了跑回来的公主能一下子扑进来,他一边揉着芸公主的发,让她扔掉手边的小皮球,给她送进嘴里几颗美味蒲桃,一边对着怀瑞之这位臣子侧颈轻笑,柔声说道。
“那个千叠楼里的乐子么,她去求本王的父王,给她在御前一舞的机会。”
…………
…………
皇太子可能不了解“绻胭脂”,怀瑞之多少懂些,却也说不得上敢断言,一定
个丫头所思所想。
自那日看着她将他送的翠鸟放飞之后,可能是潜意识本能,他就再不愿将她与那些一般女子平等看待。
“御前一舞,那傻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知道如意要见他一面,他迟疑了一阵子,还是往暴人库走去。
玄燕斜徊,东风涤荡,宫墙边的杨柳袅娜生烟,好似哪位仙子携起素笔,轻蘸水墨,往富丽堂皇的皇宫这张上佳白丝帛上幽点一蕊绿墨,泼墨挥洒,轻轻点出了属于南方的婉约写意。他自青宫步至暴人库,无需多少时间,但他一步一步,悠然慢行,花去的时间比往常多了很多。“大人……”有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宫女呆呆站在暴人库外,一见他,就眼前一亮,幽幽上前来行宫礼,含泪一唤,暗生忧愁。
“我记得,你叫雪歌。”
对于这位经常出现在那傻丫头身边的宫女,怀瑞之记得,于是含笑说道。“诸福殿的小宫女,你送过伞与香囊,上次还给我送茶,我犹记得。”
语音刚落,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小宫女反应这般大。
雪歌低头垂泪,顿时幽咽不止。
“你这是……”他微感诧异,满脸不解,虽然这个小宫女向他表露过一次心迹,但所遇女子比起雪歌大胆敢作敢为的更多,他早拒绝过,就当雪歌也一并忘记了那种事情,看在那傻丫头份上才将雪歌当成可交往之人,断未料雪歌如此想不开,隐约是痴心长情的人儿。
“胭脂在库里,等着大人。”拾珠止啼,雪歌不敢再前,退几步,瑟缩地低喃。“大人,帮帮胭脂……和奴婢。”抿唇,幽怨哀求,心里已把自己放落到最后末位了。
察觉多少雪歌的细微变化,他茫然,携带重重心事,稍拱手就步入了暴人库。
一如最初的荒凉。
“踏歌起舞与月弄影,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
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与月弄影……”
他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没想到如意此刻正在练舞。
“人间缘何聚散,
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一扇门之内,是谁舞动水袖,看不清容颜。有人且歌且舞,似彩蝶翩跹,瞬间天上有微云轻卷,波中存碎影摇荡,脚步交错随这翩翩翠袖,前后蹉步一拂,尔来尔往,意浮山外,韵在天边,飞花弄露,不胜妩媚。虽然无数次见过那个傻丫头练舞,看她练得汗水淋漓,疲倦不已,虽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惊艳的感觉,但他站了须臾,心弦微动,又再走近些许,似乎要去看清。
少女婀娜起舞,未能察觉来人,她彩带翻飞,舞至此曲《踏歌》的一组起承转合较为复杂动作小节时候,拧小腰向左,抛袖投足,笔直的袖锋有离弦箭之势,归巢燕之急,口动樱桃破,鬟低翡翠垂。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连袂行,唱尽新词看不见,红霞影树,鸣。桃蹊柳陌好经过,灯下妆成月下歌,为是襄王故宫地,至今犹自细腰多,粉腮香。新词宛转递相传,振袖倾鬟风露前,月落乌啼**散,游童陌上拾花钿,日暮江头闻竹枝,自从雪里唱新曲,直至三春花尽时。”
春末一曲踏歌行,几分惆怅,几丝惋惜,长长地呼气,好像又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一样,她翻折水袖,穿轻罗雾毅般的洁白舞衣,腰系翠带,袖如飞瀑流水,惊回引雪枝颤,宛有百灵清啼。回旋启唇,半长水袖沿着鼻梁掩面,眼波流转,那日在丽景轩台上未能一展的舞艺,今日尽情挥洒。
绮靡半面妆掩饰了她脸上的伤,金粉妖艳入鬓,给水晕开的蜜桃香脂点点洒在眉角双颊,蜿蜒纤细,凋零花瓣的凄美,朱砂于唇,最美眼睑下一滴粉泪,焕发幽蓝光泽,如一泓清水的自怜。
一半恬静一半媚,晓镜扬眉,问君爱否。
你知道女子何容为佳?
苏嬷嬷曾经问过如意。那嬷嬷,你先告诉我,女子为何而容?
练舞中的她这般笑着,夹着汗水天真地答道,除去玉琢粉妆,还有何人会愿意悦我,既然无人,我又何必点染曲眉,傅粉施朱,不为悦己容,只为悦己而容,又何尝不可呢,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