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如意菁华锦》》 · 镂心骷髅 · 2026-07-26
“钱钱钱,这些事都拖下去欠着,就是钱!我从哪儿要这么多钱来?”
这样怒道,他神色萎靡,把脾气发在无能的属下身上。
万寿盛典,各国使者都聚集了在南江国京都,京都里自红雀大街为中轴线,一共一十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和一十四条东西向的大街,包括外郭城、宫城、皇城,京都九大门,皇宫里那两个握着最高权力的老女人说了,要铺红挂彩,修葺一新,大红彩灯从外郭城各大城门为头,一直要铺陈至皇城,还有,那些贫困下民和小街小巷里的流氓乞丐全数赶出京都,不许在大街上出现,为了叫进京来的使者们看到南江国的繁荣强大,皇太后与皇后下了死命令,别说是京都,就是南江各地方官员也是要严格办好这事,事关官员们的头上乌纱,他们一个个从软香酒肉中脱出来,睁着惺忪眼睛打起精神认真办事。
为官多年,京都府尹徐大人自有他为官之道,京都府尹本来就是一个难坐稳的位置,京都豪门大家,势力鱼龙混杂,绞杀争夺之下这个京都府尹要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徐可是当朝历史上在这个烫手葫芦般位置上坐得最久的人了。
但坐得最久。不代表活得最滋润,眼下又是一件叫人焦头烂额的事情,徐大人几日来徒添生了几根烦恼的白发。
他都已经忘了,上一次心情愉快惬意是在什么时候。
“大人,还有各国使者进宫,我们安排接待的人手不足。库里也实在空了,但这街道的离朝廷要的标准还相差甚远,修葺一事不能再拖啊。”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又心急如焚地报告说道。
“贱民都赶出京都了吗?”
“回大人。还有一些泼皮老赖留在城里。下狠手赶也赶不去。还纠结一帮无知下民闹事。”
原来移走这些贫民。朝廷里地意思是每个户发点补偿费。也向相关部门拨下了这个款。但其实这笔钱。很多人只在账面上见过。发到那些贫民手中。只剩下棍子和狠鞭!
“这种时候给我闹事。这帮贱民……”徐大人一拍桌子。“告诉他们。他们走就走。不走地就死!我一分钱都不会给!给我狠狠地赶。也不用警告了。把带头闹事地家伙抓出来处理。”
“是。大人。还有剩下地……”
“别报告了。你先告诉我。”徐大人地脸色很难看。“按上面地意思和手脚速度。昨天应该到数了。你告诉我。那笔钱。那帮吸血地还给我留下多少?”
皇太后为了这次盛典。曾经从皇家内库里特意拨下过一大拨钱。京都府尹徐大人一面强力开始安排分批移走部分居民和妆饰全城。加强城内监督和守卫力度。一面也急切等待着这一笔急需地资金。虽然知道惯例这一笔钱经过上头层层剥削。能到他手上地怕也大大缩水变得微乎其微。但他愤怒也没用。只能这样无奈地期望上头地这次别吸得过分。留下点油头叫他好好办玩着次地事儿。
显然,徐大人的期望要落空了。
听着属下颤巍巍地报出一个数字,徐大人沉默下去,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颓然倚在椅背上,目光闪烁,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好像一瞬间又老了些许。
“……这帮孙子浑球。要害我倾家荡产……”
是震怒到极点。叫这位大人低声咒骂。一个官员说道:“大人,要不大人向顶头说说。他们金贵不缺这笔钱,也能体谅我们难处吧……”
“要恨就恨我徐博为什么不姓乐正或姓李!”
好像想起什么事儿来,徐大人的脸色更加变得阴鸷无比。“拿着这笔钱去吃喝玩乐,他们也不会漏下半个子儿给我这条狗去办正事!”
同样的事情,在南江国上下各地方也正在发生。
“不指望这些人,今天晚上开始,你们叫人以万寿大典为由头,出去让每个京都居民每户每家上缴心意,多少你们看着办,我只看结果,给我凑出这笔钱来!”徐大人左右烦躁地踱步,又擦一次汗,狠狠下决心,低声吩咐:“你去发点消息,告诉外面那些肥头大耳地家伙,我们手下能安排的几个空缺有了价位,叫他们商量好来竞,渠道他们自己弄好,我们只要钱,把面儿上弄干净。!”
“是!”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现状在南江国由来已久,但能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并想改变它地人不多。
失去了如意的千叠楼夜夜宴笙歌,迎着这绚丽盛世之典,楼里的花儿们开得越发娇艳美丽。
“什么时候才能有她的消息?”
怨气十足地叹一声,楼里的少女盘膝坐在茶几旁,揪着师傅追问不放。
“……别问了,专心修炼吧。”
面系轻纱,娇弱似青柳的绝色女子摸抚一下少女的柔发,这样说道,指着少女,让她捧来一把素锦包裹的琵琶。
琵琶为身为师傅的女子为徒儿订制,用心良苦。
娇俏少女不满这个答案,月似地弯眉绞在一起,玉色玳瑁指套上熟谙地挑弦拨划,手中相品为上并赐名“霓裳”的大琵琶滑音浅浅。阁楼之上,横梁悬挂千枚金铃,若一道玄丝金铃所成的巨大珠帘,粒粒金铃光彩夺目,这些特制的铃铛敏感地感受到了琵琶发出的乐声,片刻就与琵琶声产生共鸣,纷纷跳抖不止,千铃共欢铃声甘美。
看着少女修炼,柔弱女子似乎欲言又止。
“幺妹,那个书呆子又来看你了!”
几个丫鬟叽叽喳喳地跑到这儿来,你推我我推她地隔着门笑着大喊。
乐声戛然而止,少女霍然起身,“那个混蛋还敢来?!”十五岁的小脸憋得通红,透出点别样心思,“师傅我出去一下!”她匆匆别过师傅,就抱琴跑出去了,那架势是要找人拼命。
“书呆子真可怜,招惹到我们楼里迟钝的小辣椒。”
丫鬟们看着幺妹气冲冲的背影,当着赭师流岚的面上小声取笑。关于丫鬟们口中地书呆子与幺妹的渊源,有人不想多讲,还有人一脸鄙夷地笑话幺妹——当然,这些楼里的人都只敢在幺妹背后说说而已,幺妹的火爆脾气,也就“病西施”赭师流岚以及离开快半年的怪丫头如意能治得住。
如意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幺妹似乎也不是在空度日子。无异的车在两匹温顺白马的努力下,渐渐靠近了红雀大街的尽头。
路人见了这马车,也不做过分猜想,多数只想到又是哪家败家子,无聊绕城走玩。
马车从宫门出发,绕着皇城慢慢走了一圈,才缓缓绕回来着红雀大街之上。偶尔停下来,里面尊贵无比地人轻轻掀起小半边帘子,淡淡吩咐随行地人几句。新奇可爱的物品说不上多珍贵,都给送上车里来,车里有一个小人儿就爱玩这种东西,分明第一次见着,喜爱得不得了,见什么都想要,要着要那地吵个不停,小小个子总扒在车窗边张望,目光热切。
而宠溺她的哥哥,每次都不舍得责怪她。
月色上柳梢,蹉跎了半日光景,夜色相送下马车缓缓停在了千叠楼楼前,一个俊美少年携带一个五六岁女孩下车,后面跟着一个双手拢在袖子里的少年。“哥哥,我要她头上的花饰。”
被少年抱在怀中的女孩把小脸娇嫩的肌肤贴在少年脖子边磨搓撒娇,眨眨水灵的大眼,指着路边一个无措的女子,脆生生地说道。
我要她头上的花饰,说得轻巧,自然得好似那东西本来就属于女孩自己的一样。
少年展颜一笑。
“芸儿要什么,哥哥都帮你。”
少年一脸温柔地对妹妹说道,一旁冷酷侍卫早芸公主开口之后走过去把无辜女子围住。
“哥哥,这儿就是好玩的地方?”
女孩好奇地昂高头看眼前高高的楼,而千叠楼门前的丫鬟们都惊呆了,看着两排护卫送着这三人。“瑞之,芸儿交你照顾,跟我进去。”俊美少年笑道,他身后的另一少年听言微微点头,接过芸公主。
楼里有一些老一辈的嬷嬷看此情此景,不禁心头一戚,唏嘘不已。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女子在重重护卫守护下,带着一身传奇来到这楼前。
那个女子,比现在的这少年女孩,还要目中无人百倍,嚣张可爱百倍。
从今日起,这就是属于我菊初南的楼了。
【54 流年】
名为怀瑞之的少年当日笑道出宫,明日不相见,这一去,却足足五日。
这个少年来了又去,在旁人诧异的眼光下,消失在别人措手不及的时候。
当日少年带笑的话语犹在耳,如意无意中问一次苏嬷嬷,才明白,原来千叠楼……真的不一般。
“你问千叠楼有何特别?”
苏嬷嬷泛起一丝有些怪异笑容。
“你以为……菊初南那怪物相中的东西,会是普通教坊之楼吗?”
与口中的怪物女子在当年一起在皇宫深处嬉笑打玩过,胡闹过深交过的这个老人,对如意这样冷冷说道。
“你应该是觉得庆幸你入的,是她的楼。”
在宫中小路压裙裾小跑,一路听到琴瑟声。呕哑嘲哳,似醉极的歌女以髻上钿头银篦击打玉杯,近最后,丽景轩已经停止了一般修炼,乐子们百般花样出,今日舞歌,明日敲鼓,南班(南方官妓)吴侬软语,北班(北方官妓)大胆腰舞,相逐相竟,共奏不休不止之宴。
宫中宫娥专司歌舞,缦衣笼衫,时而于丽景轩排舞演奏一番,九部歌十部乐,委婉柔美的软舞与敏捷刚健的键舞,《凉州》《绿腰》若女子娇羞一笑的风情,《柘枝》《胡腾》最俏最傲为翻飞的佩带,表情闲雅的司乐宫娥跽坐一旁摆弄乐器,弄音靡靡喈喈。
很多宫女换下高高的宫髻,宫装变布衣,收拾一些小巧的东西,以一张素布包住,背着踏出各种的殿宫,走到宫门前笑中带泪地等候。
一年一次探望时间。与家人相聚。很多后宫中地宫女一年只等这一日。每个宫女都翘首以盼。
雪歌前几天开始就心神不宁。抓着如意翻来覆去跟她说了很多家乡地事情。又连着几夜不睡做了很多绣品。今天天未亮就收拾好。在如意鼓励地目光下哒哒哒跑出去等候。
裙裾微乱。罗带轻分。喜极忘情地年轻宫女把宫中礼仪丢到脑后。在这个特殊地日子。最苛刻地老嬷嬷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为琴心?”
“清、微、淡、远。”
“妆品之中胭脂分几品?品相如何?”
“分四上品,红蓝花粉染胡粉而成为吟蝶,山燕脂花汁染粉而成是为雁桃。山榴花汁制成是为蜀芳绛,最后还有一种就是紫矿染棉而成的玉簪,其中玉簪品相最佳,蜀芳绛次之。”
“古人云揽照拭面则思其心之洁也,傅粉则思其心之和也,加粉则思其心之鲜也,泽发则思其心之顺也。用栉则思其心之理也。立髻则思其心之正也,摄鬓则思其心之整也。妆比貌也,衣比心也,洁和鲜顺理正整,是我对你心智与妆貌的要求。就似据看天颜流转,风云移变,大地要更换四季,千色变幻一样。你知道女子何容为佳?”话毕。苏嬷嬷顿一下,冷声说道。“别给我楼里告诉你的,我只要听你自己悟出来地答案。”
“那嬷嬷。请你先告诉我,女子为何而容?”
“古人俱言,女为悦己者容,丫头你有疑问?”
“除去玉琢粉妆,还有何人会愿意悦我,既然无人,我又何必点染曲眉,傅粉施朱?”
“邋遢惯了的蠢丫头,还是这一句。”苏嬷嬷嗤之以鼻,不满意这个答案。“难道你要捧着一颗真心对人并期望能换回真情,你太天真。”默默地为如意抹平长广袖上之皱褶,苏嬷嬷不吭声地给如意的修炼加大难度。
满地滚动的是一颗颗深黄色的圆圆木珠核,如意的长袖如水,拂到地上,引起的风让这些小木珠嗒啦地滚,碰了又撞,发出喜人地声音。穿着沉重的鞋子,如意满头汗水,在木珠中寻下脚之处。
“穿着不同的衣裳,步态要随之改变。当你身穿长袍或窄裙、脚踏舞鞋的时候,不许迈着洒脱大步,膝部和脚腕不要过于僵硬,步幅以小为宜。平时你们以穿布鞋为主,皆以脚跟先着地,所以习惯了,要穿高脚舞鞋时,就会同样以脚跟先着地,使脚尖抬起,这就会让旁人看到丑陋不雅的鞋底,如此的走姿,叫人贻笑大方。”
没力气提醒苏嬷嬷在千叠楼里有地板是不需穿鞋子的,时隔几年重新练习走姿,如意恍惚又回到了在教行嬷嬷藤鞭下休学习地日子。
一定要记住脚底板平伸,让脚尖儿先着地,像天鹅飞翔滑过湖面地姿态,这样就会感觉脚步较轻盈、优雅。
见过亲人回来的雪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怕心情很复杂。
第二日如意见她,她还是眼红红的,好像彻夜未眠的样子。
“其实我想说,”
咬丝缎子于口,束发于脑后,不留半点刘海,露出光洁额头与额间那枚金色印记,休息片刻再次练习的如意淡淡一笑,说道。
“不为悦己者容,只为悦己而容,又未尝不可。”
如意的眼眸清亮。
苏嬷嬷面无表情地往地上撒落更多的木珠子。
虽说不知瑞宁宫的皇后娘娘作何等打算,默认如意乐子地身份,同意让如意参与乐子地最后筛选,但至少在最后筛选前皇后娘娘能叫如意活着。最怕的是皇后要如意走着一趟场,强留如意在皇宫中。
闷闷不乐几日,雪歌心情似乎恢复些许,又带着怯怯地笑,每日看着如意练习完狼狈归来。
听闻如意要参加乐子的筛选,雪歌不说什么,只默默用担心地眼神看着她。
“胭脂是楼里选进宫的乐子,开始就明白有这一道槛儿,也有自知之明,自己成不了宫娥,雪歌你无需替我担心。”如意安慰她说道。
苏嬷嬷知道如意真名,也了解如意对于千叠楼有什么意义,雪歌是后宫中对她最好的宫女,如意却不愿意把自己身份告知。
一个月后两散,要不就是如意她惨死在皇后手中,要不就是她平安出宫回楼,既然都是分别,告不告诉雪歌有何区别。
有时如意对着窗外发呆,想着那个拿着她的簪花的少年。
“怀大人……很久看不到大人的身影出现在宫中了。”
捻着绣花针,抚摸光滑细腻的丝帛锦缎,雪歌幽幽一叹,小声说道。
“是啊,走了。”不知道楼里的人是否安好,不知道代表她平安的簪花是否给送到楼里人的手中了,如意不清楚为什么怀瑞之要一消失就消失这么久,之前都是只要回首,就能看到这个厚脸皮的少年笑着站在她身后,现在就是她下意识地一再回头,也只能看到半缕闲风从何时开始,她习惯了身后存在这么一个人……
“你说,怀大人……是不是……”雪歌低头,吞吞吐吐,“喜欢你……?”
“不可能。”懒懒地托腮,研究着雪歌绣到一半的蝉挂相思红豆图,看上面那精细用心的针法,如意闷闷地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悲。“每次见他胭脂都是最邋遢不修边幅的样子,他看着好玩而已,”怀瑞之为何而接近,如意心知肚明,若没有那次中储宫一事,他们绝不会再有交集。又想起那个可恶少年笑话她绣工的模样,她抿紧了唇,“不可能不可能,要喜欢,他也是喜欢像雪歌你这种楚楚动人的美人儿。”
雪歌脸一红。
怀瑞之离开之前,雪歌鼓起勇气把亲手制的香囊送给了他。
“要我去丽景轩一趟?”
如意诧异地问。
面前的女官点点头,并回答道:“记得戴着你的金腕轮,给你的宫装衣裳也穿好。”
“一个月的时间未到,要我去丽景轩又为何事?”
难道是薇玲姑姑……?如意匆匆穿上绿色襦衣裙,随意绾一个简单的发髻,在雪歌的小心提醒下脱下那双连睡觉都穿着的沉重鞋子,踏着木屐嘎嘎往丽景轩走去。“雪歌,你帮我去暴人库通知苏嬷嬷,说我去一趟丽景轩。”雪歌嗯一声,点头答应,担忧地目送如意离开。
“要是这种人也能称为宫娥,最后给留在宫中,那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殿里的宫女们不满。“雪歌,你是不是跟这绻胭脂走得太近了?”一个宫女这样狐惑又微愠地说,雪歌未及说话,马上有旁人跳出来替她辩解。“你何必责怪雪歌,我看啊,就是那个绻胭脂死皮赖脸粘着雪歌,而雪歌心肠好又不懂说狠话,对这种人自然没办法。”
众人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心里对如意的鄙夷又多一分。
“雪歌你狠心一点,别让这种人欺负。”
“哎呀,这绣画真漂亮,又是欲送给何人?”一人看到雪歌新绣的绣品,眼前一亮,赞叹不已地说道,雪歌说闲来无事绣的,宫女们只是又羡又赞,笑道雪歌如此贤良淑德,日后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婆家。
“听说雪歌鼓起勇气,给怀大人送东西了?”
她们玩笑般推一下雪歌的肩,调笑道,一番追问之下,马上又见怯弱的小宫女羞红了脸。
【55 不利】
丽景轩从来不冷清,点香摆琴,几个宫娥与乐子聚坐,研究琴谱,品茶论道,突然跑进来的如意就好似一个撞入陌地的迷途小女娃儿,得到很多诧异愕然的目光。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乐子绻胭脂。”
朝她走过来的,是一身宫装,笑容甜美的桑熙。“几月不见,你清瘦不少,暴人库可把你磨苦了?”桑熙似乎很惊喜于如意的出现,“来,时候也刚刚好,我们好小聚一下,素素姐与止水都很想念你。”
如意觉得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薇玲姑姑呢?”她问道,“还有,叫我来的那一位女官呢?”
“什么女官?”
桑熙盯住她的脸,高深莫测地笑着说道:“不是你自己来的么?反正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你回来丽景轩待着吧,我跟素素姐向女官求一下情,替你求回了参与最后筛选的机会,你还没有多谢我们呢。”
丽景轩里袅袅燃着微甜的香味,浓重扑面而来,能熏得人产生微微晕眩感觉,在暴人库待了几个月的如意实在享受不起这种糜烂的香。“没有女官……那我回去了。”
“那可不行,丽景轩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桑熙如斯说道。如意看着这个刁钻歹毒的少女,把事情猜出七八分了。“是你假公济私,串通女官骗我来的……”一旁指指点点的乐子宫娥越来越多,一个个挂着看戏的嘴脸,她绷紧神经,沉默一下,冷静地拂去袖子上沾的尘,冷声问桑熙。“你想做什么?”
倪素素与青容止水也在场。
午后的瑞宁宫。皇后娘娘坐于榻上,遣人请来众妃嫔妹妹们,一起品茗百子莲羹。
“皇后娘娘吉祥。”
“免。”
妃嫔们联袂而来。例行向掌督凤印地皇后请安。翠翠莺莺合聚一堂。黛颦横波。翠袖玉环。
宫女们听令揭了殿里地厚重帘子。巧支起门窗。让缕缕清爽凉意。沁人心脾地清风飞入殿。众人见榻上地皇后娘娘手捻白玉佛珠。神情淡然。偶有霁颜一笑。似乎很满意眼前宫妃之间地一片和乐融融。
“董妹妹好福气。尊父近日又官升一品。跻身三品之列。得蒙圣眷。实在可喜可贺。”不知谁先掩嘴笑道。偷偷观察皇后娘娘地脸色罢。众人就你一句我一言贺喜。围着众妃嫔中年纪最小模样最俏地那一位董嫔说话。
董嫔却似是温婉娴静之人。面对刻意恭贺之声。以礼向对。处之泰然。
“董妹妹饱读诗书,是爱清静之人,我们再多言就过犹不及,要显得聒噪了。”有人弄笑道,笑声圆润莹灿。“董妹妹别见怪。礼轻情重。姐姐过后往华殿送一份薄礼,皇后娘娘作证。妹妹可别嫌弃,定要收下姐姐的心意。”
榻上的皇后娘娘听言。懒倚斜坐,保养得很好的玉指轻轻指着这个出声地华嫔,不咸不淡地笑骂道。
“华嫔,你最多心眼儿,这话说给谁听?”
如今后宫中谁不清楚,董嫔是皇后娘娘跟前红人,最得皇后娘娘欢心,从初初进宫一年到现在,由最低微的秀女成为贵人,再成为董嫔,还让其父凭女贵,官职一升再升,后宫中人谁不争先恐后都欲巴结这位年纪轻轻的嫔妃,又知晓皇后娘娘最恶后宫女子在她眼皮底下耍笑手段拉帮结派,华嫔巧舌如簧,直接当面直言,坦然送礼,既明示了欲与华殿主子交好之心,又叫皇后娘娘放心,她华嫔如此乖巧贴心,怎叫皇后娘娘不喜爱。
在董嫔成为新贵之前,华嫔也是深得皇后娘娘欢心的人,可谓风光无限,董嫔一来,就取代了她的位置。
华嫔这半年来一直称病留在自己殿里,很少到皇后的瑞宁宫走动,旁人都说心高气傲的她快气疯了。此次皇后娘娘一请,居然把这个华嫔重新请出来了,身着绛红绣金宫装,面容艳丽无比,巧笑依旧的华嫔,多少人等着看华董勾心斗角相争地好戏,但华嫔这个聪敏的女子,自有她明智选择。
“皇后娘娘明察。”华嫔甚是委屈地说道,一边撒娇。“娘娘,华嫔为家中独女,自幼就渴望有一个可爱的妹妹,现在宫中与董妹妹一见如故,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把最好地东西全送赠予这位妹妹,怎么娘娘眼中,华嫔就是心眼儿多了呢?”
“你这华嫔,嘴皮子厉害。”
皇后娘娘扔是笑骂道,摆手唤人来,语气淡淡地吩咐宫女上莲羹。“给华嫔的羹中多加冰糖,她爱吃甜。”
“谢皇后娘娘!”华嫔含笑喊道,声如美玉轻击。
“华妹妹养病半年,跟姐姐们都生疏了些许,今日过后可要多到姐姐们的殿来走动。”眼见华嫔似乎咸鱼翻身,夺回些宠爱,其他妃嫔连忙巴结。
华嫔鬓间压一朵石榴翠珠花,笑里多几分冷意。
“宫中很久没有这样平和欢乐了。”
“马上就是皇太后娘娘的六旬万寿,普天同庆,此等喜事,平和欢乐是当然的了。”
有妃嫔想起一事,笑道:“宫中的绣房、乐坊、銮仪、营造等各司近日忙得人仰马翻,绣房冒失的女官就生生送错了几次锦缎宫品到我殿来,要说平和欢乐,这帮奴才怕不依。”
这算趣闻逸事一件,众人掩嘴轻笑。
“皇太后娘娘六旬万寿盛典,国中上下一心,还有各国使者来贺,南江今日鼎盛光景,真令人欣慰。皇后娘娘是皇上的贤内助,母仪天下,还要为南江社稷日夜劳神,华嫔人微不才,还是斗胆替南江向皇后娘娘言谢恩。”华嫔忽而这样正色说道,话毕,还一脸慎然地向皇后裣衽一礼。
一旁地妃嫔先一怔,后心中嗟叹不已,华嫔果然是最懂皇后心思地人,一番话句句说到皇后心底,窝心之人难寻啊,皇后娘娘怕又要对这个华嫔赞赏加一分。
董嫔也面色一凛。
“……爱说胡话,后宫女子不得谈论内政,你们啊……”皇后倦倦地叹一声,望向华嫔的目光多责怪,却转头让康嬷嬷捧出珍珠玉镯赐予华嫔。“身为妃嫔淑媛,要给下一品阶地人做榜样,以后言行多留心,心意本宫就收下,华嫔,你懂事,病好了就多到瑞宁来走动,像以前那样,给本宫讲些逗趣的民间故事。”
“娘娘,华嫔……”华嫔柔顺地低下头,眸中微微含泪。
“本宫才赞你懂事,怎么这模样,叫董嫔看了笑话你这个姐姐小家子气。”柔声安抚一下华嫔,皇后娘娘欣然说道。华嫔且笑且哭,绛红金装下,望之好就是一个窈窕无双地女子,而被点到名字的董嫔好似一朵清丽的垂丝海棠,一身轻罗纬衣的她只是婉约地一笑,与华嫔对视一眼,仅仅此次,恬淡无烟火之气,温柔似刀。
皇后娘娘带病在身,很快就乏了,半日后散了众人。
很多人各自回宫,只是华嫔董嫔二人似乎真的一见如故,笑着手挽手,两人以姐妹相称,共邀游赏御花园。
“想不到当日跪在我面前,神色怯弱的秀女,这么快就已经被册封为嫔,与我平起平坐了。”
外人看是姐妹情深,其实二人城府皆重,并早有恩怨。
走出瑞宁宫,由各自的贴身宫女搀扶着在御花园中漫步,满目繁花翠枝,华嫔俏脸含冰带霜,巧踏着莲步,首先打开天窗说亮话。
“好妹妹,我奉劝你一句,好运气迟早会用完。”
华嫔一句,凛然夹杂着杀气。
旁人不懂当日从前这两位美丽的女子有何种瓜葛,当事者最清楚,董嫔,也就是半年前抓住初进宫的如意扬言要把人活埋的那个心狠手辣的董贵人。
“多谢华嫔姐姐提醒,好运气很多人是求也求不来的,妹妹自当会好好利用,不叫姐姐操华嫔冷冷一笑,说道:“听闻你是给了皇后娘娘一个投名状,才让皇后娘娘对你另眼相待,宫中人都说,往日安分守己的董贵人原来是一条包藏祸心的毒蛇,咬人前是不出声响的。”看董嫔的神色不因她的话而起半分波澜,华嫔再道,“拿那个楼里的人下注,也亏你恨得下心孤注一掷,不怕徒劳无功,自招灭亡。姐姐实在要说声佩服,多得妹妹你,过往的半年,姐姐的锺辰殿真是很清冷啊。”
“姐姐才是心狠之人。”
“我若足够心狠,当日就不该留你,以至今日养虎为患。”
春末桃花败尽,满树枝桠之上惊心动魄的一抹朱砂般的惨红,映照着蔼蔼暮色,说不出多少失意惆怅。董嫔微微蹙烟眉,似乎为自己在宫中招惹这样一个敌人而烦恼,又抑或是为华嫔如此明目张胆的态度而疑惑,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了十六岁的如花丽容上不符合年纪的阴沉。
“华嫔不是愚蠢之人,难道她有所依仗?”
董嫔思索片刻,“回华殿。”
回到华殿,董嫔召陈嬷嬷。
“你给我找个人来,别叫旁人看到。”
“奴婢一定办到,娘娘。”
【56 落拓】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事情不会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结束。
阴暗死寂的宫殿中,回音不断。
“安安分分,本宫背后的那位委屈不了你。”
“娘娘……”
瑞宁宫的莲羹会散不多久,疲惫的老妃子回殿,叫宫女们来换下了一身盛装,“怎么今日的殿里这样阴暗?”她望着比往常幽冷寂然许多的殿内,微怒地问道。一个宫女连忙恭敬道说,近处的那个念樨殿后院木樨花到了花期,顺风飘着全是这花香,进了殿,知道老妃子不喜这种花香味,殿里的宫女们又没有好办法,只好把入春以来一直敞着的窗户合上。“原来这样,念樨殿那儿……”老妃子沉吟一会儿,脑中出现念樨殿曾经那位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如玉女子,“皇太后的大典,有奴才去念樨殿动了土木么?”
宫女答曰有。
“奉的是谁的令?”
宫女皱眉苦思片刻,“皇太后的令。”“你们把窗户都重新敞开。”老妃子捏了捏眉心,揉揉眼角微涨发痛的**位,淡淡吩咐道,“帘子揭升起来,炉子里的紫熏香也掐了。”宫女应声,殿里忽而明亮许多,闷热之气一散而光,**的暖光斜斜射入,空气中漂浮的是若有似无的幽香,几朵浅黄色的小花顺着春末的微风轻旋荡进了雕花的窗棂,恍若飞雪柳絮,胜却旷野中的回音叹惋。老妃子都记不得曾经的自己负气道最不喜这种花香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有这些卑怯的奴才还小心牢记着。这不是气话么,如今念樨殿的人都去了多年,自己也老了,还争什么……
“皇上,还常常到那儿,是么?”
“回娘娘。奴婢常看到皇上的御驾与带刀侍卫御临念樨殿,都在清晨时分,傍晚就离开。”
老妃子忽然幽幽然说道:“皇上,似乎是很久没摆驾到过皇后娘娘地瑞宁宫了。”这种事情瞒不住,整个后宫都知道。老妃子莫名地感到一丝悲哀,替过于雷横执着,挣脱不出的那一位而悲哀。
佛经有。能如实一切法相而不执着故。不生恶业。复名摩诃萨。又如《菩提心经》曰之言道:凡夫执着名闻利养资生之具。务以安身。众生虚妄执着为多。“我执”和“法执”横行。固执常一不变地主宰之我。从而产生种种我见。法执就是固执外境实有。从而产生虚妄分别地法见。
念樨殿也是一个禁忌魔障。此次乃皇太后亲自下地令。看来是皇后娘娘……还放不下啊。
岁月催人老。人心更比寂。
想至此慨叹。老妃子摇头转身入内殿。
“雪歌。别走神。”
宫衣蝶钗地小宫女经人提醒一惊。才急急撤了手。刚刚她发呆。几乎要错手把小针刺进食指里。
蝠鼠纹葡萄藤百子图绣出半幅,靛青,绛紫,鎏金,黛螺和宝蓝各色丝线整齐摆放一旁,熟练运用了戗针、蹙金、平金、盘金、钉金箔而绣制成的此巨幅绣品。只要待收针后。稍加加画缋填彩,一幅富丽堂皇寓意吉祥的珍品就诞生。
“主子回殿来了。不一会儿定要向你讨绣品,你还有时间发呆。”一旁的宫女担心道。小声催促雪歌。“虽说主子脾气似乎是比几年前好很多很多,但我们这些奴才也不能怠慢啊,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才严厉惩罚了几个不识本分的宫人,在这种时候,谁不提心吊胆,战战兢兢顶着十二分精神好好做事,雪歌你可不能自矜才能,大胆怠慢了主子啊。”
“这幅绣坏了,雪歌重新绣一个就是。”掐着线抽,雪歌利落地剪掉连着绣花针地丝线,咝咝地用力一拉,好好的黄绢锦帛成为了碎布。她又从绣盒里拿出完好的素色丝帛,选好的丝线的颜色,把顶针指套挪到手指上比较舒服地位置,斟酌一下,刺下第一针。
“你啊,半天的心血说毁就毁了,也不珍惜。”一旁的宫女看着那转眼变废的绣品,觉得惋惜极了,没好气地说道,“也只有我们娘娘疼爱你,才容得你这样放肆。”
雪歌抬头,微微一笑了事。
“刚刚为何出神了?”
那个宫女好奇问道。见雪歌浅笑不语,又追问,“有什么不能说的,是想谁了?”
“不是,”雪歌原不欲回答地,但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微微红着脸,就说道:“姐姐你是玲珑人儿,宫中认识的人不少,不知雪歌能否问一事?”
看在雪歌为人乖巧,平时也送上不少精美绣品的份上,这个宫女给个好脸色。“有什么事的你问吧,姐姐知道的能告诉你,要是不能告诉你的,姐姐会明说,你也不追问。”雪歌脸色变幻,好一会儿,讷讷说道:“听闻芸公主正是天真无暇,年少好玩,最近迷上放纸鸢,总爱叫服侍她的宫女们一人一只纸鸢放在天上,常常能看到芸公主的鸾宫里同时飞出这样十几只彩色纸鸢,连着在我们殿里仰头张望都能看到。这个,却不知为何,近些时候都看不到了……”
宫女微微一怔,没想到雪歌问起那个尊贵小公主地事,怎么也想不通芸公主又跟雪歌有什么关系,既然雪歌问了,这个宫女只有说道:“看不到,正常啊,小孩子心思,今天晴来明日雨,说不定芸公主喜欢上别地东西了呢。”
“其实,雪歌认识一个服侍芸公主的宫女,那个宫女姐姐小心透露过说,芸公主似乎迷上了一些宫外地小玩意儿……”
雪歌带着羞羞的笑,状似轻松口气,恬淡镇静地样子。
那个宫女倏然捂住雪歌的嘴,因了雪歌一句话,脸色已经变得发白了。
“你从哪儿知道的……天啊。”
惴惴不安地望四周张望,瞧着实在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的谈话,宫女才微微松一口气,用眼神责怪雪歌。“你想知道这个干嘛?”
“那传闻就是真的,皇太子殿下真的带着芸公主出宫了一趟,还让芸公主带回来了很多东西……”
“什么真的假的,你快把它忘记!”那个宫女急急道,“皇太子殿下和芸公主的出行安排严格保密,哪里轮到我们这些宫人谈论的,要泄露出去,是要杀头的!”
雪歌估计也微微害怕了,眨眨眼,呜呜两声。
“你怎么突然想要问这种事呢?”见雪歌点点头,宫女松了神经放下心来,转念一想不对,就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不好答,雪歌放下绣花针,双手绞着镶边的秋色袖子,朱唇开了又闭,半晌才弱弱答道:“皇太子殿下出宫这样的大事,不可能不带着伴读大人……”
那个宫女大大啊一声,“原来雪歌你拐弯抹角着,就为了探听你的怀大人?”
头都快埋到胸口上了,雪歌嘤咛应一下。
“那讨人厌的丫头回殿来了。”
“这模样真凄惨,被教训一顿?”
“教训得好,这种人……”
推开殿门的一霎那狂风,带起翩翩然的木樨花香,有人踉踉跄跄,踏着破碎月色归来。
见众人都散了,雪歌才急急披上外衣,偷偷摸摸提着烛灯来看望如意。
“我原以为你能给皇后娘娘原谅,留回在丽景轩了,胭脂你……你怎么了?”房间里没有点灯,冷寂夜色沉浮,呼出来的气让昏暗的烛火明灭幻变,隐隐照出眼前人儿的一点轮廓:今天出去时的衣裳,木屐凌乱堆一边,赤脚,发髻不知何时已经松了,干脆被主人解开,此时满头水银般倾泻的乌丝好像黑暗中的一张大网,罩住谁的幽寂诡谲,连面目神色都捉摸不透,模糊朦胧似纱隔云端,是黯然的,阴冷压抑的。
“胭脂?”
雪歌突然怕了,手抖了一下,烛火跟着颤动。
“……雪歌,”好像为了证明趴坐在里面的是人,而不是从何处阴暗地狱返回红尘的幽灵鬼魂,幽幽一声,雪歌被唤了名字。
才壮大了点胆子,雪歌走上前。
“呀!”她忍不住掩嘴高呼,半晌放下烛灯,眸子中闪现泪花。“谁这样对你……”
烛光之中,隐隐约约,青丝覆脸的如意脸色惨白,有半边脸颊红肿,五指掌印清晰可见!
“问君何落拓,蓑衣沾露,云仆生草莱。常游江淮间,自称野客,落托有大志。”
蓑衣斗笠,腰间挂一壶清酒,于千叠楼外,赏一枝出墙娇艳的翠色枝桠,一男子喃喃浅吟,不亦乐乎。“世人皆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所以伤离别,不忍相送,柳怡宴倒好,直接踢人出楼,我赫连翔几生修到,才交到这种朋友。”男子嘴角带笑,如春日里一抹最明媚的阳光,他悠然戴起了斗笠。
“弄舟去,他朝身在何处?”
男子身后忽而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边跑还一边高声疾呼。“赫连先生,请,请等等!”男子失笑回首,还是继续迈步。
“书呆子,找你的小辣椒去,别来烦我……”
清朗笑声渐行渐远。
【57 锦囊】
“琴棋书画,歌舞弹唱,不知绻儿你凭何侍宴?”
“进京前,教坊里的老嬷嬷们都交代,万事需小心,皇宫聚集南江上下各教坊最出色有潜质的乐子,可谓卧虎藏龙,交代我们万不可大意,不管手段,全力以赴就是。入轩以来,谁不因大胆偷窃宫中物品而给罚到暴人库去,你几乎从未能参与修炼,我们实在想不通,就是那些给淘汰离开皇宫的乐子都比你强百倍,为什么你却能一直留下来,还要跟我们一起参与最后筛选呢?”
“传闻京都教坊为教坊之首,而千叠楼里更是贵篁位位天姿国色,色艺双绝,叫天下官妓仰视,但一见千叠楼出身的你,其实也不过如此罢?京都教坊千叠楼里的童妓若都是你这种姿色水准,那传闻真的是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啊。”
“真替你的师傅悲哀,你知道你丢的是谁的脸面?”
“何必用这种眼神看我们,你现在仍是暴人库罪人身份,凭什么与我等平起平坐?”
“叫你坐你就坐,叫你走就不许停,莫误会了这绝不是下马威,不过教你认清现实而已!”
“绻胭脂……”
“废物!”
“胭脂,胭脂,你怎么样?疼得厉害么?”雪歌端了盆温水给如意擦脸,动作尽量轻柔小心,她焦急问着,眉头皱到一起去。“丽景轩的那帮乐子这么这般不讲理,你对她们又毫无威胁,为什么她们就不能放过你?”
今天出去时候还好好的,她绣着一幅蝉挂相思红豆图。一边和从暴人库修炼回来的“绻胭脂”开心地聊天,忽然一个丽景轩的女官到殿里来,指名道姓要人走一趟丽景轩,她还提醒了一下粗心的胭脂换下原来古怪的鞋子穿上乐子木屐,原以为不过是一件小事,怎么夜里人回殿来就成这模样了,雪歌看着又急又伤
如意满身狼狈,凌乱乌发披在肩膀。脸颊上地清晰掌印最重,最初的红肿消停后,变得黑青一片,可见下手的人心多狠毒。
“别。别说话了。雪歌。雪歌替你去寻热鸡蛋敷脸。”
小宫女雪歌带着愁意交代。知道开口会牵动脸上地伤痛。就不让如意说话了。她默默地再仔细帮如意抹干净双手。
像个木偶一样任小宫女摆布。如意地表情甚至称得上木然。只是看雪歌地眼神很怪异——若千叠楼里地任何人在场。就一定悚然认得了。现在如意地眼神。跟当年九死一生从水缸修炼中逃生出来地时候。一模一样。
心想胭脂受地刺激委屈大了。雪歌只能装作没有看到这种阴森诡异地目光。
“哎?雪歌你再怎么从那人地地方出来?”
一个夜里睡不着出来喝水地宫女惊讶地看着雪歌端着盆水。从“绻胭脂”地下人房间里走出来。雪歌听声。见了是相熟地一位宫女姐姐。几乎没吓得把水洒出盆。“宫女姐姐。你。你也睡不着吗……”她有点慌。心里叫糟。
“大半夜的,你捧着个水盆作甚?”
“我,我,”雪歌吞吞吐吐,“雪歌打水洗脸……”
“说谎!”宫女看雪歌地眼神都变了。声音古怪起来。
“雪歌。你难道在照顾那个讨厌的家伙?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雪歌?!”
面对宫女姐姐的责问。雪歌似乎百口莫辩。
“宫女姐姐……”
“别叫我宫女姐姐,你先答我。雪歌,平时你多好像多方在袒护那家伙就算了,你真的跟她这种人做朋友好姐妹了?”
雪歌咬唇不语,其实早心急如焚。
“心肠好也不能这样啊,那是她们乐子之间互斗的事情,绻胭脂她落得这种下场是她咎由自取,你别可怜她!要是她把你拖下水怎么办?那帮乐子吃人不吐骨头的,雪歌你也不是不清楚,今日怎么犯傻了?”
稍雪歌年长几岁的宫女责怪的口气越来越重,脸色铁青,快指着雪歌地鼻子骂她愚蠢了。“宫女姐姐!”雪歌跺几下脚,懊丧道。
似乎也知道自己言辞过于严厉反应过于激动,宫女稍稍收了些脾气,但还是气呼呼直瞪眼的样子。“你说,你欠殿里地很多姐妹一个解释!”
然后她就见着雪歌这个往常一向乖巧可人,绣工一流的小宫女黯了黯神色,放下水盆,整理好裙裾后,踱步到惊疑不定的宫女身边,用弱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几句。
“真的?”
宫女犹不信。
“姐姐要相信雪歌。”
“你假意接近那个绻胭脂,只为了怀大人?”
“……当然是的。”雪歌咬唇道,懵然拧头瞧如意没从房间里探出来听到,才暗暗吁一声气。
“那,那你是在骗那个家伙了?”
“姐姐你们都说她不能交往,雪歌自然……不是真心的。”
“我懂了,你就想接近这个绻胭脂,然后找个机会在怀大人面前揭穿那个绻胭脂的真面目,让怀大人免于上当给这个女人骗了是吧?”那个宫女恍然大悟状,叹道,也脸上有了喜色,拉过雪歌的手带歉意地对她说道:“就说嘛,我们雪歌乖巧伶俐,怎么会做傻事,”宫女越说越起劲了,“好主意!”
“宫女姐姐,你莫让绻胭脂知道……”
“放心,姐姐知道怎么帮雪歌。”宫女瞧两眼雪歌手中地东西,嗤一声,“细心照顾那个讨人厌地家伙,委屈雪歌你了。”
“为了怀大人……雪歌愿意。”
“没问题,那种人你尽管骗尽管下手,我会偷偷跟殿里的姐妹都说明白。好支持你,也别叫她们像姐姐我刚刚这般误会你。”
“谢谢姐姐!”雪歌心虚笑道。
待雪歌带着伤药和熟鸡蛋重新来到如意面前,雪歌发现,如意似乎已经好许多了。
乌檀似地长发梳理过,衣裳也换成了上榻睡觉的中衣,脸上地淤肿乍看也消退不少,如意正对着菱形地铜镜子发呆,雪歌咿呀地推开房门进来。
“雪歌……”如意望着雪歌。幽幽然哀道。
“我拿来了熟鸡蛋,你敷一下,会好受一些。”雪歌放下手中的东西,“怎么,还疼得厉害吗?”心想丽景轩的这一批乐子们下手也太狠毒了,她忿忿道,“明天雪歌就去找主子,求主子替胭脂你讨个公道去!”
“不用了。”
雪歌急欲再说什么。如意缓缓摇头。“这巴掌我受是应该的。”
没想到眼前的如意这样说,雪歌怔怔然,半晌就眼圈一红,“胭脂,你,你莫泄气,雪歌没用,看着你受苦也帮不上什么忙……”
再细细梳洗一遍完毕。拾了点药涂抹,雪歌也是第一次跑来如意的睡房。才知道空荡简陋,虽是按照贴身宫女的配额分配给如意的房间,但里面除了一张床榻,一面梳妆台,一个小柜,连多张椅子凳子都没有,烛灯放在桌台,晃晃暗暗地火光才把空间照得更显空寂凄然。也知道是殿里的宫女们合伙作弄给如意穿小鞋才有眼前这种结果,雪歌不说什么。扶着如意坐到床榻边上。从脚边的精致小食盒里拿出一小碗小米粥和冷掉的点心。
“你出去快一天没吃东西吧,脸色好差。”说到一半,雪歌哽咽。好像快哭了。“胭脂你在丽景轩发生了什么……”
如意却凄凄惨惨地笑了笑,反过来安慰雪歌了。“没有什么大事,这巴掌倒拍醒了我,你别担心。”
“那些乐子合伙欺负胭脂?”
“……嗯。”
“为什么呢?胭脂你又不求留在宫中当宫娥,不跟她们争,为什么她们要这般下毒手?”雪歌不明白。
“因为我是废物。”
说到废物两个字,如意脸色微微一变,稍后黯淡下去。
“胭脂才不是废物,懂得的东西比雪歌多得多!”雪歌绝对不同意这种说法,“她们不了解胭脂你,是她们心肠太坏!”
过会儿又对话,雪歌只管哭哭啼啼,替如意不值,劝如意找为人公正的殿主子想办法,如意却漠然缄默,只是苦涩地笑,好像所有受到伤害的人一样,如同弱花残叶让忽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摧残了心灵,清秀地脸上溢满了委屈,悲愤与疲惫,倘若还有更多,雪歌就看不透了。
“雪歌你先回去吧,我很好。”如意疲倦地说道。
“那,那我明天来看你。”雪歌不放心,临走回首看一眼,用袖子抹一把泪提着小食盒走。雪歌细心,把带来的烛灯留下,添上如意房里原来的那盏,房间里灯火明亮起来,能叫人心情轻松些吧。
如意又呆呆地坐了很久,背倚着床柱,身体慢慢往下滑。
“皇宫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缁色云竹纹锦囊,嗅着上面熟悉的香味,手掌握了又松,一根根手指颤颤地,挣扎半晌才终于忍住没哭,眼神恢复刚刚的阴森诡谲,像一头孤狼,认清了事实,却不肯后退。
她没有骗雪歌,今天的一巴掌,真的狠狠地打醒了她。
进宫几个月,她第一次拆开了这个锦囊。
“桑熙……”
从进宫前一夜,沉默地楼主给如意的这个锦囊中,如意慢慢摸出一张纸条。
【58 螳螂捕蝉(上)】
“我不要成为宫娥。”
什么?
如今代替薇玲姑姑掌管丽景轩的另一位姑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些许问题,不然怎么听到了最不可能的话。
“我说我不要成为宫娥,最后筛选,把我排除在外。”
面前的少女敛着性子,冷冷说道,额间的金色虞美人熠熠闪烁。
“可,这又是为哪般,以你的才艺,留下来,不费多少时日就定能称为宫娥之首,岂非你喜欢委屈自己在原来的小教坊里?”平时看着丽景轩那三个超群绝伦的乐子同进同出,同心同德,听说她们背后已经有了某些大人帮助,宫娥之位都已是她们的囊中之物,再过五六年等这厉害的三个少女扶摇直上,接过管理皇宫宫娥的尚乐宫一职,她这个曾经教导过她们的丽景轩姑姑想必也能沾光不少。就是存着这种心思,所以身为姑姑的她才事事纵容,对这三人青眼相待,“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其他的两个姐妹知道吗?”
“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无须通告她们。”
“这……你的理由?”
少女不耐烦了,“理由?我原本就跟薇玲姑姑交代了一遍,谁知转眼薇玲姑姑不知所踪,丽景轩草率了事换姑姑,此番是要害我又要多费口舌说一次。”
想不到这个少女私下与平日表现有这般大的出入,口气嚣张无礼,姑姑瞠目结舌,接不上话。
“没有理由,小小宫娥我还不放眼里,此番进宫,是我身后的那位大人精心安排,待我离开皇宫后,大人自有更好的位置给我。”
原来传闻是真地!难怪这个乐子少女态度从刚刚开始就这般高傲。口气如此之大。姑姑为自己地英明决定而沾沾自喜。“既然这是你地意愿。姑姑我也不勉强你了……”姑姑忽而唉一声。拊掌苦恼说道。“但你才艺地确是百里挑一。较这批其他教坊送进宫地乐子出色很多。到时候你表现遥遥领先。我要最后不挑你。这……难以服众啊。”
“简单。到时候我称病。勉强抱病参选。随便表现一下。”
姑姑一怔。点头。“也是个办法。”
“很好。”
微微思索一下。姑姑又俯首问道:“那你地两位好姐妹……是否也是这一般安排?”
少女冷笑说道。“什么宫娥。叫她们争去便可。莫叫这些鼠目寸光地乐子们知晓我地事。你给我保密。”
“好姐妹?笑话!”
“人在华嫔那儿?”
“是的。娘娘。”
“这个华嫔为下三品官家侍妾之女,出身不够高贵,初进宫来时候常常受气,但她为人胜就胜在够心思活络。懂猜测人心,很快就见缝插针讨得皇后娘娘的欢心,曾经她多么不可一世,在后宫中也是一个横行嚣张地人,我去年身为当届秀女初初进宫,就想过大树好遮荫,当时我鲁莽争上心切,叫她看出破绽,才结下这种仇恨关系。难怪了。”暗香萦绕。富丽堂皇的华殿中,董嫔抚榻深思。精致的脸上一片平静宁和。半年宫中妃嫔生活,这位年轻的董嫔行事想法比过往周延不少。“她也算抓到了一张好牌。”
前日母亲进宫相聚,带来了父亲的口信。董嫔一想起那个贪得无厌的父亲,心中就涌上无尽绵绵地恨意。
“无依无靠的华嫔是依靠自己爬上去,而我董嫔何尝又不是。”
“娘娘莫须动气,”在一旁侍立的陈嬷嬷恭敬地为董嫔奉上宁神清茶一杯,束手谄笑道。“华嫔是东施效颦,学娘娘想用手上的那人换取回皇后娘娘的信任,但在奴婢眼中,那个什么华嫔哪里及娘娘万分之一的聪明。”
往日陈嬷嬷都是这般奉承的,今日却马屁拍在马腿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倘若华嫔只是一个空有美貌没有头脑的草包,本宫当初就不会栽倒在她手上,以致吃了这么多地苦头!”心烦意乱的董嫔大怒,喝骂说道。平日里董嫔她虽然脾气不好,但待殿里的宫女奴才是极和蔼的,特别是待陈嬷嬷,很少摆什么架子,而此时气极了,话里地“我”骤然换成了冷冰冰的“本宫”。
“娘娘请恕罪!娘娘请恕罪!”
陈嬷嬷惶恐。
“华嫔她动作倒快,把人抓在手心,怎么能瞒过皇后娘娘的法眼,那日瑞宁宫的莲羹会,皇后娘娘不又赏赐又柔声细语,不就变着法子说默许了她的行为了么?!如今这个华嫔重新得到皇后娘娘的撑腰,她就是真草包,本宫也不能大意!”
“是奴婢愚钝,奴婢不才,娘娘莫气坏了身子。”
红牙碧串胡琴秦瑟,丽景轩为了乐子们准备好一切,光三十弦大瑟六相二十四品琵琶就足有百架,轩中湘帘绣幕绮疏,佳丽笛筝,锦瑟犀毗,所用云舄佳茶,簪花衣帛并皆上品,还有绣房安排的绣女给一些乐子们做衣装束,只为这些也许再无第二次机会进宫的少女们能尽全力,不留遗憾,加上皇太后六旬万寿大典的准备,半年来陆续送进宫来地锦缎丝帛,宝石美玉琳琅满目,错光耀彩,乐子们由斯沾光,所得所取极其华美雅逸,目光所及之处罗绮芬芳,十丈春红百丈娇,南江近年最盛一次宫娥筛选也不过如此尔尔了。又传后宫妃嫔,到日临场观赏,最后评为佳者甚至可与一众宫娥一起,于万寿盛典地殿前御宴中献艺。
“各国使者云集。”
“能于御宴一显才艺,足够自傲半生。”
“蓝采班的爱凤姑娘琴艺一绝,能为她这种艺者伴舞轻歌,乃一大幸事。”
所有人心里都这般想着。
气消了不少后,董嫔蹙眉吮一口茶,忽而问陈嬷嬷这一句。
“那个楼里出来地,叫绻什么的乐子。现在还活着?”
陈嬷嬷马上应道,生怕再惹怒主子。
“给皇后娘娘罚到了暴人库,听说还活得好好地,要参加乐子的最后筛选了。”也是个命硬的家伙。”
说起“绻胭脂”这个当初自己想直接活埋掉的对象,董嫔眸子中稍露一丝愧意。但很快就忘怀了。暴人库是个怎么样地地方,她经奴才们的口知道,既然那乐子连这种地方都熬得住,称一声命硬不为过。董嫔不知道的是,这一个词,几乎已经成为了化名为绻胭脂的如意的代名词。
说一个人命硬绝不是褒义。不如是哀叹道她命苦,心不够硬。
“她现在还待在暴人库?”
“回娘娘地话,那丫头似乎有点本事,给诸福殿的主子留下了“诸福殿……是白妃娘娘。”对这位跟皇后娘娘一样年纪,入宫多年的老妃子,董嫔算有点印象,好似是跟皇后娘娘一起进宫成为秀女的那一届的人,是当年的那些人儿里。果实仅存地几个之一,为人和善,不似有大智野心之人,已经很少干涉后宫中的事。董嫔猜不到这位一无所求的白妃娘娘留下这乐子是作何居心。
千思万绪过心头。董嫔用修剪过的尾指指甲在杯沿划个弧度,掸了掸,有了主意。
“罢了,陈嬷嬷,你给找一个人。”
她这样淡淡地说道。
“你刚刚上哪儿去了,止水?”
青容止水步过去,手里拿着本蓝色封面线装书籍,刚进来就顺手关上门,背后传来了桑熙那一把腻人的嗓音。
“我不需要跟你交代吧。”
她冷冷地轻睨桑熙一眼。只是这般答道。
“的确不需要。素素姐从白天开始就不见人影,你下午又不知所踪。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帮木头般的乐子们,知道不。我很闷。”桑熙夸张地叹一口气,头上蜻蜓状金步摇珊珊作响。她今日穿了桃红色素绡单衣,合领与宽袖上细密缝制了扑花的彩蝶,与松花色百褶裙上盛开地碎花遥相成趣,脚下一双菱纹绮履,头上是跳脱的双髻。桃红松花金步摇,佳人梨涡浅笑,最为娇艳。“你又去找书看了,想不明白,我俩和素素姐三人成为宫娥皆已是板钉上的事了,你这般勤奋日夜找书看,是为了什么,你一旦看书就不理睬我了,真无聊。”
桑熙这样说道:“天天看,你也不会烦的吗?”
“桑熙你还不是日夜去找别人地麻烦。”
“好玩啊!”桑熙理所当然地嚷嚷,欢快地晃着自己的双腿。“我教坊里的姐妹和嬷嬷们都是教我这般玩的。”
止水抿唇,受不了桑熙偶尔的孩子气——事实上,好像她们三人之中,是她青容止水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吧。
“真想不明白你这种人怎么会成为出色的诗妓。”
“我们的桑熙她天赋好啊。”
刚刚站到门口的倪素素开口帮桑熙答了,掩着嘴眼角带柔柔地笑意。“素素姐!你可回来了,我们再去找那个好玩地绻胭脂玩吧,像上次一样。”桑熙扑过去,吐吐舌头揪着倪素素的衣角撒娇,一边兴奋地建议,眸子中闪现慑人地光。
像上次那样,蹂躏如意。
倪素素的回答叫桑熙好一阵子失望。
“这次恐怕不行,桑熙。”
【59 螳螂捕蝉(中)】
四四方方的丝帕,上面不知经谁的巧手,绣着一朵妖冶美丽的花,花瓣反卷如龙爪,花色娇艳,如火,如血,如荼。
“这是什么?”
桑熙好奇问道。“从哪儿来的一方丝帕?孤零零绣一朵,怪古怪的。”
“丝帕是我从青宫里的一位女官那儿得来。”倪素素半眯眼儿笑道。
“青宫?”皇太子殿下住的地方,桑熙来了点兴致。
“神神秘秘,丝帕有何故事?”
“知道这次南江国皇太后六旬万寿,各国来贺的使者中,哪一位最神秘最引人注目?”选择不先回答桑熙的话,倪素素反而给她一个问题。
“怎么突然要问这个,”桑熙装作思考一会儿,就拍手笑道:“这个我知道!是一个老头。”
“打住,什么老头,”桑熙的称呼真是大逆不道,倪素素嗔怪地斜看她一眼,“是乌兰国的清禅大师嘉呼图克图。”
“哦,什么大师都好,那个乌兰国神神秘秘的,听闻他们信那个什么活佛,笑死桑熙了,”桑熙甜甜一笑,模样娇俏,吐出来的话却毒辣。“那叫什么大师的老头,我是远远见过一次,不像是个有趣的人。”
“难道有趣了,你敢连大师也招惹么?别太任性,爱玩也要有限度。”“素素姐。你最好了,就别跟桑熙兜圈子,桑熙以后收敛一下还不行么。”扁着嘴,桑熙嚷嚷,着实好奇着丝帕上地花盒那位神秘的清禅大师的关系,她快快干脆地认了错,追着就继续问。“素素姐你快说,这怪模怪样的绣花是什么来历,又跟那个什么大师何干?”
桑熙根本就是死性不改。
在一旁研究丝帕上地绣花。脸色沉静地青容止水有点心得。蹙眉说道:“这不是死人花么?”
一语中地。
死人花。是民间说法。正确来说。此花名为彼岸花。
在民间。春分前后三天叫春彼岸。秋分前后三天叫秋彼岸。这六天都是上坟地日子。而彼岸花开在秋彼岸期间。非常准时。所以才叫彼岸花。它生长地地方大多在田间小道。河边步道和墓地。所以别名也叫做死人花。一到秋天。就绽放出妖异浓艳得近于红黑色地花朵。整一片彼岸花看上去便是长长地一道触目惊心地赤红“火照之路”。
南江国上下都不喜欢这种看起来妖异无比地花。都说这花不祥。别说在绣品上看不到。日常用品中也不会使用这种花样——即使这彼岸花如何美艳动人。摄人心魂。
佛家语,荼蘼是花季最后盛开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花。
“止水果然聪明,一眼就发现了,”倪素素点头,朝青容止水投去嘉许的目光,“我也觉得这绣的很像彼岸之花。”
“死人花又怎么了?”只有桑熙一头雾水。
“桑熙你不爱看佛经。不懂此花的涵义。”青容止水。冷声说道:“佛经记载,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传此花只开于黄泉,是只开在冥间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梵语又称摩诃曼珠沙华,原意天上之花,天降吉兆四华之一。至善法华经佛典中也说,曼珠沙华是九天碧落上开的花,红色而柔软,见此花者,恶业自去除,花落到了冥间,吸浸忘川之水,就变为表灾难、死亡与分离地不祥之花。”
乱坠天花有四花,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殊沙华。
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不懂不懂!神神叨叨的,死人花就死人花了,还什么天降吉兆四华,什么忘川之花,我又不信佛。”听止水一段话,桑熙头都痛了,“那些佛受千人拜万人拜,怎么不见他们下来为我们凡夫俗子做些什么,桑熙最讨厌这种高高在上其实又一无是处,只是要我们来全力讨好的家伙了。”
“以前,楼里的嬷嬷有人信佛,在我耳边喃喃叨叨了几年!烦不死我。”桑熙说着,原本明朗的眉角漏出一点不痛快和隐秘地怨毒之色,不用说,倪素素与止水都猜到了这个桑熙口中的嬷嬷最后是什么下场。
半年相处谋事,她们两人若还摸不清桑熙的性子,还称什么最优秀的官妓。
“桑熙你何必这般气极,像我们这种人,信佛才是奇怪的。”倪素素笑着,柔声道。
“止水念一串出来,触我霉头。”
桑熙又瞪一眼青容止水,而止水冷冷地对她说道:“我不过照本宣读,解你疑惑。”
“一点不好玩,这死人花跟那个老头什么关系?”
言语间,脸色沉下去的桑熙对乌兰国清禅大师毫无尊敬。
倪素素拉着两人在房间里坐下,才说道。
“前些日子,听说我们的皇太子殿下与这位乌兰国的清禅大师嘉呼图克图某日相谈正欢,清禅大师居然涌起了收徒的想法,就交给了皇太子殿下绣有此彼岸花地锦袋,让皇太子殿下参详。”倪素素莞尔笑了笑,“现今,整个皇宫里地人都知道这事情,这花的绣样,也是从皇太子地青宫传出来了,反正那位清禅大师也说了,只要谁有所悟,即使只是只字片语都可于他道来,他只求有慧根的有缘之人为徒。”
“乌兰国地大师要在南江收徒弟,此事非同小可,无论最后是谁被选中都好,南江与乌兰两国也算有了一座桥梁了,日后与野蛮的北辰国再战,南江也多加了筹码。”
从版图上看,乌兰,南江,北辰三个国家紧紧相靠,就如同一个稳定的三角,过往数百年南江与北辰的边境之争,乌兰从来都是冷漠的旁观者。
“皇太子殿下愿意把机会共享出来,倒真的一心为南江国好。”
青容止水点点头。
“这大师也狡猾了一点,信仰不同,国家不同,对这种花的见解就不一样,我们南江称这种彼岸花为死人的不详之花,但到他们乌兰就难说。”倪素素指尖在丝帕上轻轻地划动,淡淡地说道,“能让这位大师贴身带到南江的,可能是不祥之花么?”
又讨论片刻,端详着那丝帕上以酡红色丝线一针针绣得妖艳的花,桑熙的眼神变得怪异。
“素素姐,你整个白天不见踪影,就是去打探回来这个消息……?”她歪了歪头,头上蜻蜓状金步摇轻轻摇动。
“难道这个消息不有趣么?”
“比那个什么老头有趣,但是,”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桑熙怪声笑道,“嗳,难不是素素姐你,想要去给那个老头当徒弟?”
哎一声,倪素素以香袖掩嘴。
今日倪素素一袭缃色宫装,发髻上特别的连排双股银钗流彩光泽不止,听到桑熙的话,就再笑道:“看桑熙这小脑袋想的都是什么奇怪东西,说得好像真的一般,倒不像天方夜谭。”
“素素姐就没这想法?”
“想,怎么不想,但我不过在想如何利用这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如今倪素素三人在丽景轩再无要对付的刺头,众乐子们是对这三人服服帖帖,俯首称臣,倪素素要想害人还找不到对象,要说利用,目的只可能为了提高她们三人的地位。“止水,你饱览经书,熟读佛典,你有何想法,先道来听。”倪素素问青容止水。
“佛典有何用,乌兰国不信佛。”青容止水斟酌一下语言,“这个收徒,应该是南江与乌兰暗里达成一致,建立某种纽带的结果,清禅大师在乌兰位居高位,他的徒弟日后极可能是要继承他的位置权力,看起来好像我们南江占便宜,难就难在我们多乌兰这个宗教大国了解不深,这个徒弟到底能起到何种作用,怕还是未知之数,我不敢断言。”
她讷讷然,自言自语。
“奇怪了,我怎么觉得这绣上的很眼熟?”
“止水你怕是在哪本书上见过?”桑熙一阵抢白。
“难不成你在皇宫里见过?”
这种代表死亡的彼岸花在南江的风评这般差,南江皇宫里怎么会种植,要说青容止水在皇宫里见过,几率太小。
“看书看昏头了吧,止水。”
“比从不看书的人强。”青容止水冷冷瞥桑熙一眼,也觉得没道理,暂时把心中莫名的疑惑放一边,用不确定的口气说道:“大概……我就猜到这么多。”
“止水说起来,我也模糊有点觉得,这绣花样式可在哪儿见过……”这时候,倪素素却抚着脸颊,如水温柔的眸中一闪而过茫然之色。
“啊啦,真奇怪……”她说。
桑熙睁大眼,看着两人。
比起其他两位姐妹,桑熙的观察力似乎差一点,很少注意身边的事物,所以根本就记不起来自己看过这个东西。
其实青容止水与倪素素的疑惑,很容易找到答案。
她曾经在如意身上见过一方相似的丝帕。
不过那丝帕上面的彼岸花,是用白银色丝线绣成,**如雪。
【60 螳螂捕蝉(下)】
乾南宫的秦少监觉得,他最近自己有点倒霉。
入宫二十多年,去年一直服侍皇上的老公公离世了,他就幸运地被提拔上来补上这个位置,下面一堆小的天天孝敬,他办事伶俐,虽然因为年纪轻毛躁,也还深受皇上赏析,在皇宫里总算是个人物,日子也过得滋润,想着过些日子他可能可以摘掉少监的名头,变为太监总监,心里美滋滋。
哪知道最近半年时间,麻烦一个个找上门。
首先,病痛缠身的皇上喜欢闲时到念樨殿坐坐,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死去的樨妃在皇上的心中地位不一般,养移气居移体,皇上爱对着那棵老树发呆缅怀过去,做奴才的只能尽量为主子创造个安静恬然的环境。就是好几个不懂事的妃嫔透关系给爱财如命的秦少监塞钱,暗示要在这念樨殿搞点动作,想创造些什么意外美艳相遇的,秦少监是眼睛一闭,把人礼貌恭敬地请回去,打死不收。上次有个公公为财铤而走险,在皇上摆驾念樨殿的时候放进来一个秀女,皇上二话没说,就叫人把人拖出去杖毙了,别开玩笑,他秦少监再贪财,也要有命享受。
有一次他疏忽了,叫一个一脸懵懂的年轻丫头不小心溜进来了念樨殿的后院,刚刚好皇上就在那儿,他当时是真的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那些带刀侍卫都要把人拖走了,照旧下一个要杖毙的就是他,千钧一发的时候皇上居然阻止了,看起来还很喜欢那个傻呆样的丫头,叫侍卫把人放走。
满天神佛保佑!
那个丫头穿着木屐嘎嘎跑,额间且贴描着金色虞美人,看应该是最近进宫的乐子了,秦少监心中把丽景轩里教导乐子的姑姑痛骂一顿。又为自己的好运气而庆幸无比。
事后皇上居然要找这个丫头,秦少监愕然,没想到自己一时的疏忽,也许可能就造就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地奇迹。
问题是,找不到人啊!他翻遍了丽景轩,都找不到那个丫头,就好似她从来没有在皇宫出现过。找不到人,无法交差,也是皇上皇恩浩荡。仁厚,没多加处罚他,但这事就成为了一大疙瘩,天天夜夜在他心里烫着,睡不好吃不好,你说要哪天皇上忽而又旧事重提,要问他这个奴才的罪怎么办。
那天,南江最孝仁的皇太子殿下与皇上在念樨殿的后院一段话,秦少监听得心惊胆战。
皇上问。都准备妥当?
皇太子李靖皓答曰。父王。孩儿出宫一趟。去见个一直想见地人。
沉默半晌。皇上再问。出宫。是想见见她地孩子?
皇太子李靖皓恭顺答。是地。父王。皇上说。你母后知道吗?
皇太子李靖皓再答。母后不知道皓儿地打算。
皇上摆手闭目。去吧。顺便给我带去一句。
皇太子李靖皓静候。
皇上注视着皇太子身后的木樨老树。
眼观鼻,鼻观心,眼眉儿狂跳,秦少监低头是当自己地一株小草路边一只蚂蚁,不该听的绝对不听。听了也马上忘掉。
听说最后知道了皇太子带着芸公主和伴读大人出宫是去哪儿后,瑞宁宫的那一位尊贵的皇后娘娘彻夜抄写佛经,第二天又病倒了,御医说是激怒淤积于心,皇太子李靖皓还急匆匆去瑞宁宫探望来着,身后还带着一堆珍贵药材。当然,南江国雍容慈祥的皇后娘娘是不会把南江最孝仁德厚的皇太子怎么样,两母子母慈子孝,没过几天皇后娘娘好像病情好一些。又聚集一帮宫中妃嫔开起了赏花聚会。而南江国最最英明神武的皇上还是天天摆驾到念樨殿,对皇后娘娘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的冷淡。秦少监这个奴才。只在午夜梦回里跟老天借地胆子,才敢痛苦地嘟哝梦呓几句。南江乐正氏和李氏都是厉害的喜怒无常的主子啊。
三年一次的选秀女,一年一次教坊的乐子进宫,两样连着来,后宫吵吵闹闹,天天都死人,这些小女孩就不歇息一下的,皇后娘娘赏罚分明,也算是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前一阵子还是死了一个晴翠宫的主子,皇太后六旬万寿在即,各国使者来贺,这种时候出事,皇后娘娘能不恼火么,能不气得发病么,后来连着用雷霆手段整治后宫,好多平时仗势嚣张的乖戾奴才给拔了舌头挑断了筋扔下井,就他秦少监也如惊弓之鸟,天天悬着脑袋,送进门的孝敬也不敢收了,深怕犯一丁点错。
他又担惊受怕又是惴惴不安,揣测着皇上地心思,天天反复记着的就是那个他总找不到的乐子丫头!
“乌兰国的事情,办妥否?”
念樨殿荒凉寂然的后院,那一棵巨大的桂花树上盛开着淡黄色的柔软小花,纷纷扬扬,远远望之如披着一层厚厚的香雪。
一张黑檀旧椅,把手早被磨去了油漆地光泽,一个迟暮的老人,亘古不变的地方。老人轻咳两声,抬首看纷飞的小花。
站在皇上身后,秦少监这个年轻的公公不敢伸手揉因为花粉而发痒的鼻头,束手小心守候,任南江最尊贵的两父子进行一番对话,凛然把自己当成无识无知的大石。
“大致上已办妥,目前,差一个人选。”
皇太子李靖皓这样答道。出宫一趟回来后,他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丝变化。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眉宇透出一种华丽尊贵地气质,紫色五爪云龙太子袍,腰间一条明黄丝织带,上有龙文金圆版四块,中间嵌蜜石、东珠。继承皇后娘娘年轻时地美貌的面容,白皙秀气,笑起来有浅浅地酒窝。
很少人能看出,这个少年的本性。
“母后与皇太后决定地事,孩儿未曾出半分力。”
听李靖皓这样说道,当今皇上只是把他唤到跟前来。“你过来。”
待皇太子上前扶着黑檀椅子,老人淡淡说道:“转眼快二十年,你已及冠,从当年怀里的婴儿到如今的南江皇太子,朕看着你成长,三师跟朝中大臣倾尽所有教导你,你担当大任成为一国帝王的能力,朕不会怀疑。”
“为你挑选太子伴读,即为你挑选未来的大臣,这也是最后朕能教你的,南江国日后如何看你,若不能光耀繁荣,你不要下来见朕和先祖们。”
“孩儿明白。”
老人脸色不好,又咳几下。从声音听不出多少痛苦,但老人眼角的神采渐渐黯淡下去。站在后面的秦少监见了一惊,连忙叫人来奉上温热的药,同时挪椅铺垫子,不叫尊贵的皇太子一直站着,只是皇太子李靖皓要求撤了这些,依旧站着,还淡淡地接过碗,细心一勺勺替老人喂药。“不用喂。”
百病缠身的皇上淡然道,已经厌倦日夜服用了这些以全天下珍贵药材熬制的御药。
“你把心思放到朝政上。”
皇上不喜皇太子过于优柔,李靖皓只是一笑,没有尽孝劝说些什么,把药给身边的奴才拿走。
“其实刚才,孩儿以为父王会先问孩儿出宫的事。”
他眼角含笑,一派温柔谦和。
“出宫一趟,孩儿受益匪浅。”
“受益匪浅……”老人摩挲着椅子把手,研究着这一句话,冷硬的脸上慢慢地,洋溢一种怪异的欣然,细看类似难得的喜悦。“这一句够了。”
“你很喜欢她的孩子?”他问道。
“回父王,她是个很特别的人。”皇太子笑答,“孩儿很高兴,在宫外见她这一面,我们谈了不少。”
“看来,你的评价对她很高。”
“这点判断的能力,孩儿还是有的。”
继续这个话题,似乎觉得有意义,鼻翼被温柔缠绵的花香触碰,眼前老人的那张黑檀旧椅都被衬托得有了温馨的颜色,皇太子柔声笑道:“父王也知道,她年前突然进了一次宫,孩儿很好奇,才想到出宫去见她一面。”
去看她到底是否威胁得了他。老人似乎懂得皇太子的这份好奇,长时间闭眼默然,倚着椅背的身躯好像一座黎明前的孤城。
“很多年前,朕就没能下手。”
皇太子安静地聆听。
“朕的遗憾要带进九泉之下。”摩搓指上玉质上佳的玉扳指,等它慢慢渗入了温度,变成这衰败身体的一部分。“对你的大臣好一些,对你的母后好一些,然后,至少在朕还呼吸着一口气时候,不要妄图对那个楼里的人出手,而待朕入殓后,”
深深浅浅的伤痛刻在话中,南江国的皇上这般沉重地,一字一句地嘱咐道。
“哪管你要取谁人头。”
“止水,我才想起,你前天的话错了。”
“哦?”青容止水犹豫一下,放下书,静静看着倪素素。
“佛光无边,却传不到乌兰国,但事实是乌兰国也不是不信佛,传闻不是这样说么。”倪素素换着各种颜色的丝线绣起那朵神秘的不祥彼岸花,让这花在一针一线下变幻着,又见桑熙在一旁百无聊赖懒样子,她抚颊清雅地一笑。
“他们举国上下所狂热迷信的,只有他们唯一的活佛乌昙华。”
【61 奇逢】
一句佛法无边,倪素素像个虔诚的佛徒。
韵华斗丽蓉春时节,姹紫嫣红,芬芳满园。未管各家各人如何暗斗,来日又有何种阴谋,只为不空负大好春光,宫女妃嫔羞答地步出深深内殿,在院子中曲池旁放纸鸢,巧荡秋千。杨柳依依,恍然少女荡起的裙角流苏,有言正月踏雪寻诗,寒夜探梅,二月围炉博古,庭院观花,三月闲亭对弈,文窗刺绣,四月杨柳荡千,碧池采莲。又闻瑞宁宫皇后娘娘再邀众妃嫔赏花观月,后宫表面粉刷一层太平安乐,掩饰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矣。
时有几个宫装女子围坐一起,轻声细语,道尽宫中琐屑。
“我殿主子最近得一奇香,焚香沐浴,殿中香气弥散……”
“董嫔娘娘和华嫔娘娘各献南海大珍珠一串,凝血玛瑙一枚,叫皇后娘娘好感欣慰……”
“听闻谁的殿里又少去了几位宫人,怕不是惹主子不快……”
“哎?不是芸公主的鸾宫……”
每当语及秘闻怪事,众人一阵哗然,低头唏嘘,各有心思。
“怀大人近半月不曾进宫,不知是否……”
秋千飞荡,有好事宫人在秋千上缚着几条七彩丝带,一飞一荡间彩条舞动,在和煦的春光中,飘飘然恍若仙子之绫。犹不知是谁先提起了怀大人,俏脸悄然飘一朵红云。
一旦提及这个倜傥少年,宫女们绞绢咬唇,含羞带怯居多,又有人猜,太子伴读大人原在月前就被体恤臣子的皇太子放假回府歇息。只是怀大人知有要务在身不敢惰怠,一直撑到伴皇太子微服出宫。终于已尽臣子职责而累倒。如今天天在府上卧床休养,皇太子殿下还往大人府上派人送过几次珍贵补药,真乃君臣一心。怀瑞之甚少进宫了,宫女们痴心只相信这个不知是谁杜撰的版本缘由,不约而同地忘却了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怀瑞之痴恋上宫中一个丫头的那个流言。
又有人拿出绣着彼岸不祥花地丝帕。道起最近宫中引起轩然大波。暗流急涌地大事。
“那个什么乌兰国大师。他们之国为何独爱这种晦气地花?”
“我殿娘娘说。各国风俗不同。这彼岸花在乌兰。没准可能乃神圣之花呢。”
“奉死人花为圣花?好生古怪。姐妹们猜。最后谁人能答出大师地哑谜?”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茫然摇头。当然也有人想过。自己要是好运把这天下最玄地哑谜答案撞对了。成为乌兰国大师地徒弟。然后走出着深深宫墙。远赴乌兰。但谁都知困难重重。何况乌兰国如何。还没有一个统一地说法。这个神秘陌生地宗教大国令人心向往之地同时。也叫人好生畏惧。
宫中争斗多。从不缺是非。宫人对此乌兰国大师一事是一知半解。聊下去索然无味。转会儿又聊到皇太子李靖皓地大婚一事之上。
这也不是秘密。宫中人人皆知,皇太子殿下将在皇太后万寿大典过后。就迎娶正妃。与南江国最得民心地皇太子殿下共偕连理,这个未来的南江国皇后,最幸运的女人,就是当朝文官之首内阁大学士的掌上明珠,也正是太子伴读怀瑞之大人的亲生妹妹怀氏。在南江连续出现了两位乐正氏皇后之后,皇太子殿下没有迎娶乐正氏之女为正妃,这大出很多人的意料之外,但静下心细细想来,又不得不兀然拊掌大叹,承认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连续出现了两位乐正氏的皇后,已是乐正一族最荣之时,如今南江的皇权,谁不道是掌握在两位后宫中的妇人手中,乐正氏与皇族李氏地利益矛盾只待一个激发点,就可完全爆发不可收拾,加之年前民间传入宫中的流言蜚语,直指乐正氏一族有狼子野心,乐正一族反思的结局,就是作另样的妥协退步,为皇太子寻一个非乐正姓氏的正妃。
朝中谁不知道内阁怀大学士与乐正一党同进同出,选内阁大学士之女,皇后和皇太后十分放心满意。只是这最后结果,便宜了局外的内阁大学士,儿子为太子伴读,未来重臣,女儿做皇太子正妃,未来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内阁大学士估计要好几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别过皇上,从念樨殿步走出来,皇太子李靖皓退去了身旁的侍卫宫人一干人等,只留下在暗处的影卫。
背手闲步于精雕细琢地亭台流阁之中,神色淡然地皇太子一句一句反复斟酌刚才与父王的对话。
散了一众侍卫奴才,要一个安宁寂静地环境思考问题,是皇太子的习惯。
只是前一阵子,他还习惯了身边仍有一个怀瑞之。
什么叫臣子,有用地奴才。
微风中带来幽幽花香,如上好锦缎一般平滑的白云平缓铺在天际上,四周一片祥和宁静,只有不远别处宫殿隐隐传来的少女嬉笑之声,点缀这日光景,如诗如画。念樨殿外,隔一红色宫墙,皇太子李靖皓却忽而听到了一声如泣如诉的叹息。
“什么人?!”
在暗处的影卫首先反应,怒喝。
是有人从秋千上掉下来的声音,诶一声,密密细细有人迈小步从宫墙后走出来。
“奴婢该死,打扰大人雅兴,请大人治罪。”
一个身段风骚,面带桃色的宫女不知从那儿角落奔出来,靠近皇太子脚下就跪下。
这个宫女的头快触到皇太子的鞋面,皇太子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很纯粹的厌恶,他不着痕迹地移步,轻声问道。
“刚才叹息的,是你?”
“是的。正是奴婢!”
皇太子贵不可言,加之在众人眼中是完美无暇地温厚性子。宫中时有求富贵心切的势利女子千方百计耍手段接近皇太子。像眼前这种场景,不知已经发生过多少遍。
这个宫女毫不掩饰那份疯狂似地热切,当着她地面,面带微笑的皇太子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不是你。”
温柔笃定的话音未落,那个宫女已经绝望地被影卫拖下去。
真正发出这声叹息的。另有其人。
或许是刚刚见过父王,心情正佳,抑或是这春日绵绵一声叹息怎么听都格格不入,皇太子温柔湛亮的眸子滑过一丝丝笑意,阻止了影卫们上前去抓人的举动。
“莫要本王请你出来。”
隐隐约约,看见墙后疏密有致一排排青竹,竹影斑驳,半刻后红墙上探出半只小手,忽又缩了回去,动作间叫人只看见如云发髻地一角。上面戴着朵含羞的小黄花。
竹声清脆,斜阳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等了半晌,从影子看到,墙后人贴着墙边频频顾左右,时而跺脚,似乎怕极羞极,又寻不到退路,烦恼无比的样子。
再不出来。皇太子难得的好耐心也将用完。
“奴。奴婢该死……”
同样的一句话,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怯生生的声音,柔软好似秋天稚鸟身上的绒毛。听之,叫人心中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人儿千呼万唤始出来,犹含羞带怯。从墙后探出人来,墙外的人先是看到一个宫中宫女最常见的双环髻,发髻上零星点缀几朵桂花,估计是念樨殿地桂花树顺风把飘落的花儿吹到这院子里来,给有心人拾起戴在发髻上,艾青宫装的裙边系着月白宫绦,细细的流苏调皮地流连在丁香色的绣花鞋旁,匆匆一个侧脸,半月似的下巴,双眸剪秋水,脉脉欲语情来翠黛低,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白兔。
这个莽撞的小宫女出来行礼伏在地上,就怕得不肯抬头了,娇躯微微发抖,估计她压根没看清眼前的是谁,胆子小得很。
“何事叹息?”
皇太子问道。
“抬头答话。”
可能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又也许是给这一声淡然清朗地男声迷惑了,小宫女才知道自己面前站着地贵人是一位年轻男子,却一时脑袋反应不过来,想不起还有哪位尊贵的男子有资格行走后宫之中,应声迷迷糊糊抬起头来,齐额地刘海下脸若银盘,眼似水杏,眸子写满了茫然和丝丝遇见到陌生男子的无措。
奴,奴婢该死……
还是这句。
皇太子从头到脚地,端详着眼前似乎未满十五地小宫女,连她脸上细微的神色都不放过。
“不要让本王问第二次。”他莞尔说道。
又下意识地诶一声,小宫女露出怯弱的神情,“请……饶恕奴婢,奴婢在宫中,想念家乡亲人,才……”
进宫时日不长,想念家乡无可厚非,这个小宫女好似毫无心机,看她畏畏缩缩,不知所措的样子,好像这次真的是一个意外,一个叫这个小宫女可能认为是噩梦的……很美好很值得回味的相遇。
“这儿是哪个妃嫔的殿宫?”皇太子李靖皓柔声问道。
“回,回……”
似乎始终不清楚眼前年轻少年的身份,小宫女回了半天想不到怎么称呼,小脸憋急得红晕一片。也不想想这倘大皇宫,能自称本王,又这般年纪的能有几个,小宫女不是给吓得思考不来,就是本来小脑袋就迷糊。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话。
“回大人,是白妃娘娘的……诸福殿。”
【62 敌手】
院子红墙内。
“发什么呆呢,一双眼眸通红的,雪歌?”
旁边有人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臂,声音里有点意兴阑珊的意味。
雪歌她睁着微微红的双眼,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回头见一众殿里的宫女姐姐们在院子里踢毽子荡秋千,玩得不亦乐乎。
“今天殿里的活儿都做完了,主子也说我们可以出来玩耍一下,你怎么这般放不开心,坐到这儿角落来一个人发呆。”一个年长的宫女坐过来,带怨气地说道,快要拽着雪歌一起去玩。
雪歌用袖子捂脸涩涩一笑。
要说角落,那个绻胭脂才是坐到偏僻角落,这样大的诸福殿院子,一众十几个宫女在种植芙蕖的曲池边荡秋千嬉笑玩闹,不受欢迎的绻胭脂一个人躲得远远的。
都是日子苦闷,埋着心里有说不得的心事,无奈世间有无限丹青手,却总是佳人一片伤心画不成,雪歌握着手中薄薄的几张纸,看着上面一行行字,泪水簌簌地落下。
“怎么哭了?这是你的家书?”
有很多人渐渐围过来,注意到雪歌的异样,纷纷露出同情的神情。
雪歌在上次宫中探亲日,根本没有等到她的家人,回来精神消沉了很久。雪歌很少提及自己的亲人,旁人只模糊知道雪歌幼年丧父。家中只有一个慈祥地老母亲,进宫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见着雪歌在大好日子别人玩得高兴扫大家地兴。有些心胸狭隘的宫女也许有点不愉快,但看在雪歌她本人也很可怜的份上,暂时没人计较了。
“刚刚一直没见你出来院子一起玩。怎么突然出来了就坐在角落里独自伤心落泪了呢?”有人柔声劝说道。“雪歌最乖巧。莫再胡思乱想。回想那伤心事儿了。宫中这么多地姐妹。雪歌不会孤单地。”
有家不得归。家中无亲人等候地悲痛滋味。哪里说得这样轻松。说放下就放?
很少有人知道。二十多年前。南江皇宫里地发生过一次残酷地大火。
“诸福殿……”
这个迷糊小宫女是这样说地。
皇太子念着这个殿名。像仔细咀嚼着一段躲在阳光底下暧昧不清鲜血淋漓地历史。
“诸福殿的你,想见一见家乡亲人吗?”
称不上鲁莽冲撞了他,她不过偶尔一声叹息,叹遥远的家乡亲人,不巧给路过【奇】的他听到。似上天【书】约好的。端详着眼【网】前的小宫女,皇太子慢慢忆起了在春前那一次御花园赏花——万紫千红怒放争艳。他在亭下凝眸看着那无数飞舞的花瓣,回首侧身发现了。独独有一片柔软的粉白花瓣,缓缓地,宿命般地舞落到了自己手中的冰冷酒杯,触上一霎那,柔弱得似一声浅浅哀叹,他似乎地确听到了。
原来他地好心情来源是因为这个。
拢在镶黑边的袖子里,自己地指尖一寸寸地冷下去,皇太子李靖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他这般问眼前的小宫女,神色淡然。当做奖赏也好,一时兴起何妨,掌控身边人地人生,从来是他的权力。
“回大人,见,见不到了,太远……”
意料中的回答。
庸人总以为距离是难以跨越的隔障,忽而又想起自己刚刚步出的那个念樨殿,皇太子勾起嘴角很晦涩的笑。
天涯咫尺,好受过阴阳相隔么?
“倘若本王赐你一次机会,见,还是不见?”
“呜……”这个小宫女眨眨眼,缩着身子嗫嚅半天,却是低低哭泣了,发髻上的小朵桂花下一刻就会凋残的样子。“回……大人,奴婢该死,见,见不到了……”
皇太子觉得他的指尖之冷已经传到了手肘部位,而原因就是这压抑的哭声。
“上次宫中探亲日,奴婢已经被通知,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辜负……大人好意,奴婢真的该死……”一个怯弱少女在面前哭泣,就像一切宫中怨恨填膺接近疯狂的女人一样,但是这个少女极力装着坚强的脆弱神情不堪入目,甚至比刚刚那个跑出来邀怜的宫女还恶心。
很少有人愿意提起,皇宫里发生过的一次火灾,日后成为很多人心中磨灭不掉挥之不去的阴影。那天听说天上正下着倾盆大雨,乌云压顶,整个苍穹好像快塌下来,那火灾来得莫名其妙,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它在皇宫深处悄悄地肆虐,转眼终酿成大祸。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夜晚,一声声哀号恸哭被狂暴的雨点带到很遥远的远方。在有意无意地安排下,在之后地那些天里,所有人都沉默如同失去声带的哑巴。
当今皇后娘娘谈起此事时候,当今皇上谈及此事的时候,沉默又成为一张拙劣粗糙的面具。
这世上,原本有资格对他沉默的人就不多了,再过几年,那些曾经在面对他的问题时候沉默的人都寿终正寝,躺入枯寂的皇陵之后,他将能面对的,就会只剩下爬在脚边面目模糊的奴才们。
所以皇太子他很珍惜这种沉默,即使这让他很感憎恶。
“罢了,退下吧。”
好心情已经耗光,幸好这个小宫女没有做出更令他厌恶的事情。
原本以为是个高明的女人一场惊喜好戏,顶着稚子般纯净脸庞地猎人把猎物慢慢引诱进陷阱。从不是某一个人的专权,待会儿他要去鸾宫看望芸公主。不希望心情继续差下去。
小宫女听言微微怔,温顺地低头,一瞬间她徒然觉得眼前面容秀气如女子地少年好……可怕。
这个直觉叫她背脊窜过一阵令人颤栗的寒流。
“是的。大人……”她暂时想不明白自己做错地地方在哪里,糊涂应声连忙行宫礼退到一旁去,月白色宫绦曳地拖行。梨形领口中露出她嫩白的颈项。
走不出两步,皇太子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漓地回殿内,才发现突然少了一个人。
“怎么好好的人突然人间蒸发?”众人脸色都不好。“没办法,跟主子说吧。”
丢了地那个宫女,是也属于在这个诸福殿里没什么人缘的家伙,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整天想着飞上枝头一朝变凤凰,总爱耍小聪明,也不大看得起别人,特别平时爱欺负怯弱好说话地雪歌,就嘲笑雪歌出身寒微,无依无靠。现在人不见了。伤心难过的没几个,反而是雪歌听之满脸愁容。像替那人担心。“怎么丢了的不是那个什么绻胭脂呢,丢了她我们更开
有人闲闲一句。引来稀拉拉几声附和。通报到诸福殿的主子白妃那儿,年老的白妃没说什么,命令其他宫女们日后要安分守纪,否则重罚。
“你在哪儿?”
半夜提着摇摆不定的烛灯在殿里走动,雪歌迈着步子不发出声响,在前殿一个角落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涂满棕红色漆的两人才能合抱的殿前石柱旁边,有人站在那里。
“这石柱子有什么好看的?”
对柱子后面地人这样低声说着,雪歌顿一下,不自然地笑着,真心道歉说道:“白天她们要我一起冷落你,把胭脂你一个人留在殿里,对不起……”
“这石柱有两层漆。”
“啊?”
雪歌在发出一声无意义地叫声后,自己有点糊涂。半年离宫,那一天越发接近了,明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最后怎么都逃不了一死,雪歌告诉自己不要怜悯她,她也不会希望自己来怜悯她。“你别这么晚睡,不是过几天就要参加你地筛选了吗,雪歌没什么用,帮你绣一方丝帕好不好?”
“新的那一层漆不超过三十年。”
雪歌浑身僵住,又看着那冷冰冰地大石柱,笑得勉强。“是吗?胭脂你懂得本来就多,雪歌就没能看出来……”
“殿宫被毁坏过,现在的殿是在原址上按原貌重新修建的,保留一些原物,这大石柱就是。”淡漠得好像陈述事实的话语,一阵令人感到寒意的死寂后,少女从石柱后绕出来,,眸色澄清如水,洁白的额头,金色虞美人印记下的表情很冷,烛影下她平静的容颜有如同寒玉的光泽。“……我说的太无聊了,雪歌你听听就算,别放心上。”她见来人是雪歌,渐渐褪去脸上的寒霜,慢慢放柔了声线,“我马上就去睡了,雪歌你也早点歇息,今天你们玩了一天了。”
自那天从丽景轩回来,雪歌说不出绻胭脂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不敢直视胭脂的一双黑玉般的眸子了。
“早点休息好,不知你听说了没,今天莫名其妙殿里丢了一个宫女姐姐,主子也在生气,胭脂你一个人……雪歌有点担心。”雪歌说道。
“我知道。”
胭脂变得古怪了,雪歌心里想着,三个字,雪歌却半点听不出这知道,是知道白天莫名少了一个人的事情,还是知道雪歌的那份关心。
“我们回房都歇息吧,雪歌你说得对,我没什么时间浪费了。”
从第二天开始,好像要延续这丢失人的怪异状况,白妃娘娘的诸福殿陆续又发生一些失窃事件。
很多不起眼的小玩意失去踪影,再也寻不见,殿里的宫女们慢慢懂得惊慌。
【63 点卯】
当灿然曦阳突破云雾,夜露霏微溟蒙,呕哑门窗应景悄悄打开,清辉照耀下,如同闺中少女不予人知的美丽。
同样的一日,若是在那繁花开遍的京都教坊千叠楼里,可能已经能听到轻微的笑声从这楼传到那厢房,不变的喧嚣绮丽,勤劳的丫鬟为主子小姐打水梳妆,摇醒宿醉丑态百露的官人们,一边收拾狂欢宴会之后的一片狼藉。
慵懒伸腰,倚门娇懒打呵欠,赤脚踏在桃木地板上,从脚底窜上头顶来的冰凉,人精神为之一振。金钗斜戴,彩带绮罗堆零乱,谁抛掷红绡无数,在低声喃道佳人再进一杯,楼里雕栏画槛,绮窗丝障珠帘罩十里,主称既醉,客恍然笑曰未。
乐人子与玉倌相倚出门,送马车轿子,有人约黄昏后月下再摆佳肴对酌,邀宴请歌。二八年华,秉性活泼的少女们跟随自己的师傅开始一日的学艺,莺莺燕燕笑作一堆。又促膝谈起谁家败家公子哥儿,官臣贡生趣闻丑事,有少女目光耀然扬言不过几年,学艺成精,她们出师登场时将何等风光迤逦。寒楼高处,几位绝世美人倚栏,偶尔清谈几句,一颦一笑皆成画,身后丫鬟成排,恭谨奉上新衣锦缎,和楼外仰慕者相送之奇珍异宝,众人观之惊叹,以金帛孔雀翎为扇,丝纱串珠为帘,每每令楼中光彩大作。
倘若这一日,是在千叠楼里,可能可以看到一个模样俏丽,眉如新月的少女捧着琵琶哒哒跑上楼,大力敲开某人的房门。吼着叫人起床,开门才愕然发现已经日上三竿,房中人比她更早起身,随师傅修炼去了,于是这个粗鲁的少女气得跺几下脚,又匆匆下楼……
如果这一日。真的身在这生活了五年多地楼里,她会依旧一身邋遢装扮,不梳头不上妆,掖着袖子步出门,迎接面冷心热的师傅又一次的考验。到了晚上,她就拉着气鼓鼓的幺妹,和神色淡漠的明月一起对月聊天,百花园里荣枯转换,她们会笑得好似全世界都握在手中。
吃最好的,穿最好地,然后要那些男子用最昂贵的代价,卖得我的才艺!
抱着琵琶。鼓着腮帮子,幺妹脸上浮起一阵浅浅的红晕,曾经这般大声宣告。
可评之为肤浅。
不止一次见证幺妹的好言壮志,一袭素服地明月端坐园前。淡淡地批驳说道。
而她,三人中最愚笨平庸的如意,会看着两位好姐妹,悄悄把由于修炼而叠满伤口的手指放到身后。
微冷地清风贴着脸庞地肌肤吹过。有黏黏湿意。连隔夜地花香都带着哀怨。今日。其实很适合坐在楼里地地板上。听着幺妹拨弄琴弦地声音。抑或是看着明月在楼上清吟。甚至。她可以带上无所谓地微笑。穿过曲折复牵连地走廊。跑去看学舞五年地胭脂练舞。
可惜。这儿什么都没有。
这儿。是什么都没有地皇宫。
她如意。三生有幸……
往事如梦似云烟。三宫六院中。最适合用这一句地。是寂寥斋宫。
今日丽景轩开始乐子筛选地第一日。众位十一至十八岁地少女弃了平日随意地宫装。穿着广储司绣房特意为乐子裁制地衣裳。花缎褶裙。轻薄上襦。腰间各系茜色或碧蓝色腰带。长长地带子用料纤薄轻盈。拖曳至地上。摆动间灵动不失妩媚。好似丝帕遮面地少女含羞带怯嗔然地一瞥。代表点卯开始地鼓点声越敲越响亮。越敲越急促。少女们屈膝坐于铺满脚下地象牙白色缎子之上。宽大裙摆如花朵般绽放。巧笑嫣然。顾盼生姿。
“——点——卯-
有宫人高喊着,挂出金线镶缝地乐子名册,宫女女官各成一列,众宫娥束手端立,坐于中央地是管理皇宫宫娥的尚乐宫。
不远地瑞宁宫摆宴,众妃嫔听着那飘渺的鼓声,下意识抬头看榻上地当今皇后娘娘。
康嬷嬷俯身在皇后娘娘耳边叙几句,席下的董嫔低头摆弄茶盖,动作大方优雅,而华嫔聪明地坦视皇后娘娘,她高髻中海棠花微颤,含香对人笑。
“皇哥,你什么再带芸儿出宫玩去?”
玩腻了从宫外带回来的东西后,芸公主又缠着皇太子,属于五六岁女孩娇滴滴的口音,这般渴望地说道。
“下次带芸儿出去,再去见那个楼里的姐姐,芸儿可喜欢?”皇太子抱着她,问道。
把手指放到嘴边苦想半天,芸公主欲哭答道:“那个姐姐,芸儿喜欢,但芸儿又好怕她,靠近会想发抖……”
喜欢又畏惧接近,那个人在芸公主幼小的心灵中,留下很深很深的印象。
死寂的斋宫中,苏嬷嬷一个人独坐,手拿着楼主给如意的那个缁色锦囊,从来阴沉的脸上,终于缓缓舒变出一个柔和的表情,连那狰狞可怕的贯穿整张脸的伤痕,都在一束束暖光下变得模糊难辨,淡得快失去痕迹。
“蠢丫头,想清楚了?”
“你刚刚来到暴人库的时候,眉间还残留着一份骄傲,天不怕地不怕,以为天塌下来都能撑住,后来你错害死斋宫的萧嫔,才慢慢变了性情。你以为你学会沉默隐忍,我却看清你是失去了胆子。这个后宫,最能磨人,夺去你说话的舌头,夺去你起舞的双脚双手,夺去你望向宫墙之外的双眸,磨出血肉来,磨得你只剩下卑颜屈膝的奴性。蠢丫头,嬷嬷我不会提醒你,倘若你不能自己发现,最后沦落为真正奴才,任人鱼肉,那就是你的命,你也不配继承菊那个女人的楼。”
“菊的孩子算是个合格的楼主,嬷嬷我很欣赏,你这蠢丫头不及她万分之一聪明。”
“太子伴读怀瑞之大人和你有什么瓜葛,嬷嬷我不理,但连他都发现了,你越来越像一个唯唯诺诺的奴才,只是你还不清醒。去一趟丽景轩,吃了点亏,你才开始会转动脑袋想事情了,瑞宁宫那一位很好对付,她是强权在手的强者,但她有弱点,而你是弱者,但在这个陌生冷酷的皇宫中,你可以说是没有弱点,蠢丫头。”
“嬷嬷不教你如何在皇宫中生存,幼狼不脱离狼群,又怎么能学会生存竞逐。菊那个女人说过,天上的风向变了,地上的草木也跟着折腰,这是生存之道,但同时,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回头,即使是一错到底。你跌倒得越多,记住的东西自然越多,倘若你这次跌倒站不起来了……”
缁色锦囊里倒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寥寥几个字,笔力洒脱,乍看状似无力浮萍随风动,但笔画徘徊俯仰之间,如何不是写意潇洒,叫人惊叹落笔者胸中有纵横沟壑呢?
锦囊比巴掌大,想不会只塞进去小小一张纸条而已,看着继续倒出来的东西,苏嬷嬷终于意味深长地一笑。
“想清楚了,蠢丫头?”
明净绮丽的丽景轩中,枝叶葳蕤,花草菲菲,红、黄、白、墨、紫、绿、橙、粉、棕、雪青、淡绿等,群芳簇生相逐。而如果以花比拟少女,后宫司乐的宫娥的确各有姿色,艳娇俏纯,从来不拖沓重复,倘若不幸出现两朵相同的花朵,其中姿色稍差的那一朵必定留不得在这个温柔富丽的皇宫摇篮。乐子筛选开始,点卯之上,皓腕中,发髻上,镶边裙裾下,少女以娇艳欲滴的新鲜花朵装饰自己,突出自身资本品貌之余,人花相映衬下兰芝秀色逐花娇。
梅香迎春,二月杏梨花,桃花红石榴艳似火,五月蔷薇连十里,六月荷花水上排,葵花栀子诱人爱,桂丹香满怀菊色彩艳,十月芙蓉上妆,山茶花斗霜雪腊梅来。粉面凝妆翠黛颦,柔似浅云初照水,娇如粉蝶扑流霞。
倪素素鬓发边戴一朵雪白玉兰,花碧白色钟状,基部带点点诱人红晕,随着那芳郁的香味令人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质,委实清新可人。而坐在她身旁的桑熙不改爱玩活泼本性,灵动的眸子四处张望,领口附近别着朵攒火玲珑的石榴花,衬托这朵艳色,桑熙领口有长长的坠珠流苏。“人都硬挤在一起,我倒寻不倒想看到的那人了,呀,素素姐,坐在最上面的就是尚乐宫吗?好老的样子。”揪一下倪素素的袖子,桑熙悄声嬉笑说道。“桑熙答应姐姐今日开始收敛些的,点卯开始,莫再说话了。”倪素素轻瞥她一眼,责怪说道,桑熙可爱地吐一下舌头。不远处正色静坐着的青容止水很安静,发髻正插一枝冰枝嫩绿,香味浓郁的金钱绿萼梅。
“嗳,不知道那个绻胭脂敢不敢来……”
还是坐不定,桑熙低着头偷偷四顾,忽而有一抹人影映入眼底。
“哎呀……”
她眸子里漏出几丝惊喜,面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好大的胆子,有意思了……”繁花遮眼的丽景轩,众位姿色品貌不同的少女中,在杏梨桃花白莲月季簇拥中,居然给桑熙看到了一抹属于名种菊花“鬃翠佛尘”的惊心触目的莹白!
【64 菊语】
丽景轩点卯,原是核实乐子人数,宣布未来几天筛选的安排,在皇宫中,可能算不是上什么大事,但对于来自各地方教坊的乐子,和一生都要待在皇宫中为才艺奉献终生的宫娥们来说,是一年一度的重要之事,能否脱颖而出,就看今日努力一搏。
女官事前暗中对这群忐忑不安的少女们早有了提点,说道这点卯,其实已是筛选的开始。
宫中筛选从来只留最优秀的孩子,既然是最,就绝无并列之类,放眼望下去,每个少女佩戴的花朵都是今晨新鲜采摘下来,各有特色,既避开自己的缺陷不足,且叫那娇艳花朵映衬突出自己的优点,细心地看就会发现,几十个少女所佩之花竟然无一重复,是事前狡猾伶俐的少女们通好气商量出来的结果,也实在算一美丽奇观。其实往年都存在在筛选开始的点卯之上,有人佩戴的花样相撞,糊里糊涂在一开始就给无情地剔除的这种情况出现,宫娥们包括女官都从不提醒,也不替谁求情。
成为宫娥之后,在皇宫中的日子还太长了,那种随便就给竞争者陷害下去毫无警觉心的傻丫头,怎么能留,坐在高位的尚乐宫还是觉得,管理一群聪明人比管理一些榆木脑袋来得轻松。
今年点卯居然没出什么问题,这倒让尚乐宫有点惊讶,她叫身边的宫女把桌上准备的浓茶退了,带点审视或是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一届的乐子们。
看来今年出现了至少一个真正的聪明丫头,半年修炼的时间内就把身边的竞争者都驯服得服服帖帖了。
尚乐宫是第一次出现在乐子们面前,她穿着银绣云龙纹深青色宫装,从她留下岁月侵蚀痕迹的脸庞上,约莫猜到年轻时候的惊世风华,眼角有很深地笑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很严肃苛刻的人。
尚乐宫她一眼就看出了端坐在下面,无论是气质还是美貌都鹤立鸡群的倪素素。也看到了别在素素鬓发旁的那朵幽香白玉兰。
白玉兰,也是个能接替她尚乐宫位置的名花一朵,算有些本钱资格……
微不可闻地点头,尚乐宫与站在一旁的姑姑以及女官们对视一眼,得到肯定的答复。
“哐啷!”
这时候。那个正在收拾桌面地小宫女慌慌张张地错手打翻了茶杯。打断了尚乐宫地思路。尚乐宫不悦。肃然斜看宫女一眼。话里带点淡淡责备语气。“丫头真不小心。”倘若是往常机灵地小宫女。绝不犯这种粗心地错。就是犯了。也懂得马上温顺地低下头认错。尚乐宫不会重罚这个跟随了自己好几年地贴心宫女地。但现在。这个小宫女只是僵直身子。好像却是得了失语症一样。“尚宫大人。你。你看……”小宫女地眸子底下慢慢染一层惊诧愕然之色。
有什么好看地。下面就是这一届地乐子罢了。尚乐宫还在习惯顺着丫头地视线就望下去。人老了眼神有点差。朝晖灿烂刺目。她扶着椅子把手仔细用心地望了很久。才看清了那个叫小宫女如此失态地事物。
这。这是……?!
年迈地尚乐宫几乎没颤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南江皇宫里。任何一个花园中都看不到代表吉祥长寿地金蕊菊华。
无论是金菊白菊还是各色菊。二十多年前地那次大火。毁掉了皇宫中绝大部分地花种。事后要重新栽种时候。瑞宁宫地皇后娘娘寒着脸用笔一挥。把菊花永远地驱逐出了皇宫地花园。
南江人极爱菊花,从很久以前起民间就有一年一度的菊花盛会。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到了九月人们就会重阳游园赏菊,三两一家人或朋友插茱萸喝菊花酒,吃用菊花为料制作的美味食物,欢欢喜喜。
每当这种时候,皇宫中就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曾几何时,皇宫里时节一到,众妃嫔宫女们就能三三两两步出殿来。走到御花园去开宴赏菊。就是曾经年轻力壮的皇上也喜欢在这种时节邀群臣对菊饮酒,或吟诗作对或畅谈政事。谁还记得,因为盛放的菊花那灿烂富贵地金色。让这个寂寞阴森的皇宫,曾经拥有过很温馨的一段时光。
那场大火灾难之后,这抹金色成为皇后娘娘心头大恨,修葺一新的后宫,也再寻不到半瓣菊花瓣,就连广储司和绣房都要小心翼翼,不让任何类似菊花样式的绣纹出现在倘大的皇宫。
“好大的胆子,真有点意思了……”
桑熙一双含情眸子就死死盯着隔着人群坐在她前方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在桑熙的角度,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说不上多少婉约,反而有种雨后竹笋地坚韧。绾起来地丝丝乌发下,形状优美的葱色镶丝边衣领口掩不住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为乐子度身特制地宫装穿在此人身上,还稍显宽大。桑熙咂咂嘴,想半会儿,忍不住发笑——她一眼就看出这个身影是谁。
原来女官在丽景轩通知乐子们点卯事宜时候,是看不到这个丫头的,自然也没用哪个人跑去好心提醒那丫头。几十人佩戴花朵,还要不能重复,本已是不易,先不提经上次教训之后,这个暴人库地丫头还敢不敢来参加筛选,就是人来了,匆匆忙忙乱寻花佩戴,也定要出大丑,花样相撞是小,说她不尊重乐子筛选,目无规矩是大,桑熙本来就兴奋地等着看人怎么倒霉的,不然她怎么今日能这般乖巧听倪素素的话,没主动去惹是生非。
桑熙就没想到这丫头是破罐子破摔,这次来破釜沉舟了。
“终于有点样子了,终于还能好好玩些时日。”
不善观察的桑熙都能轻易发现眼前异样,倪素素又怎么会忽略。
因多年练舞都柔软有韧性的手腕轻轻地在裙摆上弹动几下,倪素素抬头顾全场。侧首沉吟。
“大胆!”
尚乐宫却首先槌桌厉声大喊,威严的声音,一下子吓得下面盛装的少女们有点心慌。
“坐在前面的那个佩菊的丫头,你可知罪?!”
唰唰全场地人都地盯望向那个被点名的人,不到半晌,很多人心中涌起怪异的感觉,眼神都变了。
被尚乐宫这般严厉责骂,那个被点名的少女脸上居然不起半分波澜!
少女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头绾着一个平常普通的垂云髻。和少女她只算清秀的容颜一衬,勉强不过算不上喧宾夺主,贻笑大方,而最大惊悚出在少女发髻上唯一的那一支千丝垂菊发簪——这支簪雕刻精细、玲珑剔透,甚至可称为鬼斧神工。在金底上镶嵌了黑白两种珍珠,簪头以不同大小的薄脆莹白玉片做了名菊“鬃翠佛尘”地花苞模样,玉片以银丝围串成一簇重瓣,再用宝石做成花蕊。在底部钻上孔,穿细金丝,绕成弹性很大的弹簧,轻轻一动,便擅摆不停,暗暗似乎有菊香弥散,逼真得维妙维肖。
阶兰凝暑霜。岸菊照晨光。露浓希晓笑,风劲浅残香。细叶抽轻翠,圆花簇嫩黄。
“尚宫大人,奴婢不知自犯何罪。”
时隔二十多年,南江皇宫中重现此菊姿态。
此菊别名帝女花,谁人给此殊色刺伤了眼。躬自哀伤悼矣。一瞬间甚至有人幽幽想到,当瑞宁宫的皇后娘娘知晓今日点卯一切时,会是何等惊疑震怒。
皇宫某个专门宴请外臣的殿宫中,几个官员聚坐一堂,饮酒作乐,殿后有人操琴,乐声琅琅动人。
“闻名不如见面,爱凤姑娘的琴声的确了得!老夫听得飘飘然欲仙了,哈哈!”
有官员举杯大笑称赞。
“听闻京都府尹徐大人一干官员曾经在皇上面前盛赞蓝采班的爱凤姑娘,连两位太子伴读都默认。老夫实在好奇。请了几次才请来爱凤姑娘为大家操琴,今天一听。果真不同凡响。”
鸿胪寺的官员们原本是专门招待各国使者地,今日忙里偷闲来小酌几杯。顺便听了听传闻中的美貌智慧双绝的蓝爱凤姑娘的琴声,人都有点醉得糊涂了。他们在这里大赞,殿里红玉金砂珠帘后的爱凤识趣从不插话,只是一味舞弄琴弦。
“关于那次夜宴,爱凤姑娘的精彩表演,听徐大人说过几次,老夫都不得不叹啊,此女子冰雪聪明,难怪于民间有这般影响力。”
“哈哈,每次老徐说到爱凤姑娘以断弦之琴示人,众人目瞪口呆的时候,他脸上都显得很高兴地样子,仿佛当晚差点在姑娘面前没了风度出丑的人不是他。”
“的确嚣张无礼,老夫从前还从未听说过这等女子。”
“罢罢罢,御前献艺在即,我等官员不是到时候就可一睹爱凤姑娘风采了吗,哈哈。”
“对对……”
酒过几巡,片刻这群官员们几乎都全醉倒了,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伺候的宫人们小心把人抬出殿去,而殿外早有家仆轿子等候。
变得死寂安静的殿里,珠帘后的爱凤一个人呆坐很久,她纤纤双手平按在琴面上,蓝色轻纱后地面容神色变幻,半晌,极度刺耳难听的声音响起,却是爱凤饮恨生生刮断了琴弦!
【65 解佩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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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宫大人,奴婢不知自犯何罪。”
这样轻声说着,远远地,抬头透过丽景轩意气风发的飞翘屋檐,看着漫天彩蝶慢慢在宫殿花园中穿梭,看远山黛青色晕开着云朵的浅白水气,少女仿佛怔怔地呆了一会儿。
她缓缓坐起来,素手慢慢地拂去裙摆腰带上的皱褶浮尘。
落落大方,云淡风轻。
惠风和畅,垂菊发簪上一瓣白玉花瓣轻轻垂到她右边眉角一侧,因着她的动作而仿佛含羞地微微颤动,一只彩蝶飞过来,似乎给可以以假乱真的发簪弄得糊涂了,扑扇着蝶翼轻轻飞到少女身旁,留恋徘徊,不休不离。
丽景轩内,她一个人的声音,空冷冷的,清灵,缓慢,反而把整个世界,都衬得更加寂静起来。
此情此景,旁人都暗道“绻胭脂”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只是这个少女坦然直视前方,视线穿过尚乐宫大人,望向很遥远的地方,澄清湛亮的眸子慢慢浮现点点怀念,一些些不舍,此时连树梢上的翠鸟都好像知趣地停止了鸣叫,还了天地一片恬淡安宁——就如同在场的,很少有人知晓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无妄大火,清楚当年皇后娘娘与京都教坊千叠楼那位菊姓楼主的全部恩怨瓜葛,现在此时……也很少有人猜到,这个给尚乐宫大声叱责但面色不变的少女,心里其实到底在想着什么。
踩在众人的疑惑之上,如意的思绪飘得很远。
“你们能看出什么?”
几年前,刚刚从教行嬷嬷手中挣脱出来,完成童妓训练的如意,明月。幺妹以及胭脂四人,曾经措不及手地被楼主柳怡宴这样问道。
那天流觞曲水。是日也暮春之初。从楼外以竹管引来不远处地山上地一条活泼可爱地活溪水。把溪水引至楼百花园前。众佳人随意坐于四周。脉脉地溪水清澈透亮。弯弯曲曲地流淌下来。看着就叫人欢喜。一觞一咏间。乌发曳地地楼主挽袖执一只碧玉酒杯。把它扔到溪水里。看着酒杯怎么样给充满生命力地溪水运送至很远很远地彼方。
缤纷地花瓣飘落而至。掉落到溪水中。变成晶莹一点红。慢慢顺流而下。曲折跌宕。顺其自然。
金扇被执在手中。指向那顺着溪水流走地花瓣。你们能看出什么。楼主这样问。语气淡然。姿态疏放。轻易造就了胭脂地愕然惊讶。幺妹地坐立不安。明月地蹙眉沉思以及如意地抿唇缄默能看出什么。这一刻。柔弱地花瓣此刻被赋予神秘地涵义。随着这个看似浅显其实深奥地问题。它飘飘荡荡。如无根浮萍。越飘越远。徒留身后几道写满疑惑不解地目光。
胭脂道。悲哀。
幺妹答。死亡。
明月答。顺从。
如意说是……自由。
另外三位贵篁对视一眼。对于四个女孩的答案不置可否,只是举杯一致含笑对看楼主。
然后几年后。如意无意间才慢慢知道,这个问题并不是楼主先想出来的。当年也有四位潜质根骨上佳地女孩,围坐成圈,被一个菊姓的女子这般笑着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四位未来贵篁的回答,还没有现在如意几位的来得潇洒从容。
那正确答案是什么?如意尝试问,楼主却先反问她,为什么你的回答是自由。
花瓣脱离枝桠的束缚,凭自己的意愿流浪,所以应当是自由,当时才十岁地如意,稚嫩的脸上带惶然,小心翼翼地对答说道。
“没有正确答案,曾有一个人,她至死都没有公布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你想到的,就是属于你的正确答案。”
是么,原来我的答案是……自由。
空白,麻木,突然就明白,路在前方何处,土壤紧紧抓住花朵的那份迷惑,明白花朵挺直腰肢,仰头对无尽苍穹的那份无言。恍惚如意能看到,那个清淡如菊的女子笑着提裙,从消逝的历史中朝她走过来,越来越清晰地形象,与楼主十分相似地眉目痕迹,微翘嘴角衔着的微笑透出几分狡黠几分悲伤温柔,一双不悔地眸子,底下已经袒露述说很多很多的故事,旁人地,还有属于她自己的,欢喜的,悲伤的无奈的种种故事。
这一朵金菊帝女花,敬你。
身旁在丽景轩姑姑俯身过来低语几句,尚乐宫脸色再次微变,深呼吸,抬手狠狠一拍桌子。
“大胆丫头,”尚乐宫含怒,沉声说道,“你真可谓目无规矩,你可知点卯应当佩戴的是什么,可知乐子筛选点卯佩花又被赋予何种涵义,可知自己所作所为犯的是什么错?!”三句可知,一句比一句严厉赫然。
所有人都知道,尚乐宫大发雷霆。
“回尚宫大人,奴婢……不知道。”
这个嚣张的回答一出,下面一群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这个“绻胭脂”回答得……太坚定漠然了,好像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好像是尚乐宫大人小题大做,她无辜至极,有理至极。
到底无理取闹的是谁?!尚乐宫不知道想到些什么,脸色忽而变得发白,低头轻咳几声,叫站她身旁的小宫女好一阵子手忙脚乱,奉茶捶背,帮尚乐宫舒缓神经。
看着尚宫大人难看的脸色,很多有一颗七巧玲珑心的人忖量眼前事件,才恍然想起来,她们要处罚眼前这个大胆乐子……还真是一件难办的事——南江国对菊的评价很高,俗话说梅兰竹菊君子之爱也,这种崇尚习惯历史悠久,很难改变,乐正氏皇后即使是手握凤印,掌管整个后宫,也不能扭转这种习俗,她不知是为跟那个死人再强争一口气,任性无理地在皇宫中剔除了菊种花朵,在大义上站不住脚,宫中的人迫于压力淫威,不得不戒菊惧菊,皇宫里也掩饰得好,宫外的人民百姓甚至是官员们,都也很少有人知道皇宫中无菊弃菊的异样状况,否则,关于乐正氏皇后的一些不堪入耳流言中,数出来的皇后的种种罪证,怕要再添加多一项。
这个大胆的少女在自己发髻上配垂菊样式的发簪,负责管理宫娥乐子的尚乐宫惊之骇之,却明白知道,自己不能在菊上做文章惩罚这个丫头。
“点卯之上,鼓声停止之时,乐子们就该成列端坐,并应当佩戴的乃是犹沾晨露新鲜采摘的花朵,你小小乐子居然以区区一支发簪鱼目混珠,蔑视乐子筛选的传统,还敢大言不惭,毫无认罪之意。”尚乐宫抓住这个问题,厉声责问,言下之意,是如意不应该以发簪假花代替真的花朵,要由此治如意的罪。
“哦,难道不是因为奴婢配的是垂菊吗?”
淡淡地嘴角衔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绻胭脂”在听到坐于上方的尚宫大人的声谴责后,居然凝眸一笑,明知故问,这样挑衅说道。
席下谁呼吸一滞,瞪大眼看着这个神色冷淡的少女——这个,这个是原来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绻胭脂吗?是她们眼中的那个愚笨不堪,连一个简单舞步都学不好,还得罪人最后被贬罚到暴人库吃苦的笨丫头吗?想着,那些在当日欺负过嘲笑过绻胭脂的人不禁一惊,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觉得不可思议,怎么都不敢相信。
人,还是原来的人,只算清秀的容颜,纤细的身姿,只是镶嵌于金色虞美人之下的那双眸子流转的诡谲光芒,灼灼叫人怕于直视。
曾几何时,那个邋遢满脸泥巴,给她们使唤着去做这做那而毫无怨言的丫头,已经蜕变成蝶,从能轻易逼疯人的暴人库走了出来?
说“绻胭脂”是因为盗窃宫中财物,才给贬罚到暴人库去,但事实真相也有很多人猜出——这丫头得罪了人。若寻根究底,追溯缘由,很快一个大人物就跃出水面,瑞宁宫的皇后娘娘,掌管凤印母仪天下的国母,“绻胭脂”这丫头得罪的居然是这个南江最尊贵的女人。
后宫中很多人忌惮皇后娘娘,为了不在皇后娘娘心中留下不好印象,上至妃嫔下至宫人,谁敢于衣饰物品上绣加菊样花式,今日丽景轩中尚乐宫主持乐子点卯,突然冒出一个髻插千丝垂菊发簪的家伙,谁不目瞪口呆,恍然以为自己莫不是白日眼花了。
再回头想想,这个配菊的丫头出身和其在后宫中半年来的遭遇,众人心中愕然不止之余还会大叹:倘若整个南江皇宫中算谁最有资格,或是有胆量敢于配菊,怕就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丫头了。
“原来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望请尚宫大人恕罪。”如意忽然的转口风,恭恭敬敬地朝脸色难看的尚乐宫躬身行礼,叫旁人吃惊之下又一阵不适应。
“以发簪替代花朵有何不可,尚宫大人请息怒,可愿意听奴婢一番解释?”她口气恭顺地说道,发髻上的菊样簪花随风荡颤,悄悄抛出了一个温柔诱人的陷阱。
【66 解佩环(中)】
“绻胭脂”跳脱自由的言行举止让很多人吃惊,看她淡定从容的样子,仿佛胸有成竹,运筹帷幄之中。
她说要想向尚宫大人解释?她能怎么解释,尚乐宫大人一口咬死她的过错,这个传闻最失败的教坊乐子似乎还有把握,企图狡辩过关么?
由尚乐宫大人在点卯之上,从芸芸众少女中发现了大胆配菊发簪的“绻胭脂”,而由此大怒喝叱,直至“绻胭脂”几次回答尚乐宫大人的问话,不卑不亢,都令事情向着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了。
“胭脂半年入宫,丽景轩里的女官教导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我们认识宫娥的地位和职责,所谓宫娥,若胭脂还犹记得,轩里的女官教导说,应是指专门供奉廷的歌舞女艺人。其名称又有宫妾、宫娃、宫妓等。她们的职责主要是在皇家举行的各种佳节盛会、宴宾典礼等场合上演出文艺节日,在平时为皇帝提供各种娱乐活动,一般不枕席。”“绻胭脂”不疾不徐地说道,到此顿下来,见无人反对此话,才继续说。“女官以及轩里的姑姑还说,我们来自各地方教坊的乐子,和宫娥一样,都南江最优秀的艺人,而妓一字,本来繁衍自古代祭祀典礼祭拜天神的巫伎中的伎。”
教坊妓人,最初的确应称为伎人或女乐,既依仗才艺的人,从最原始的殷商古代向神灵表演歌舞的巫女倡伎,慢慢演绎称为今日的官妓宫娥,这些被记录在乐籍的女子与民间野班子私人妓院的卖笑女子,应当不一样。
但自周朝时代开始,南江国前身宁国宰相设女闾,《万国遗策》五卷“青周”引周君云:宁公宫中女市女闾七百。按周礼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则一闾为二十五家。管仲设女闾七百,为一万七千五百家。管仲设女闾,等于后世之有花捐也。南江国娼妓制度,既自女闾开其端,自此以后,无代无之,伎者地位一落千丈。而南江乐历之后承六朝金粉,勾栏青楼教坊,已经完全被混为一谈,伎女卑也。
“自幼小入教坊,十三能吟歌织素锦,十四学观色知礼仪,十五弹箜篌诵诗书。教坊里地嬷嬷一直在胭脂耳边提醒着,我们是艺人,是为才艺而生的花朵,只有才艺才是我们伎人的生命甘露。”说着,“绻胭脂”犹豫迟疑了一下,侧首抬手,缓缓把那支千丝垂菊发簪从发髻上摘了下来。握在她手中的发簪精致之处入微,简约之处优雅大方,不可谓不是珍品中的珍品,她低头,“尚宫大人。奴婢一番肺腑之言,可有错误之处?”
这种是事实,丽景轩里的姑姑女官也的确是这般对乐子们灌输理念地,此时谁也不能反驳。
“而尚宫大人,”入宫化名“绻胭脂”的如意,说着话音再突兀一转,温软低柔变成犀利尖锐,化擂鼓击打在众人心头,成为缠绵入骨的刺痛。“您可知晓。在各地教坊里,那些官员们以及无知的百姓们曾经将我们与那些勾栏卖肉女子摆在同一地位相提并论?您可知晓,我们赖以为生的才艺,在旁人眼中,成为了吊高身价的手段?您可知晓,有多少位才艺绝伦的官妓被逼到穷途末路,最后抛弃了一个艺人的尊严?”
晓之以大义,动之以情。
“胭脂曾随楼里的师傅游遍了京都,马车留下的车辙画成圈,红雀大街地微风从那头吹拂到了另一头。京都教坊的名花儿都美艳无比。观之她们的才艺叫学艺未精的胭脂惭愧不已。但在胭脂看到的,是筵席宴会上。我们教班的艺人与鄙屑私妓坐一席中!琴沾了尘,舞袖叠满酒痕。就是一朵朵美丽花朵被摘离了土壤,放在花瓶中被人观赏,日渐等待枯萎。”
丽景轩里地人从未知道。原来这个平庸舞妓“绻胭脂”一开口。能这般犀利得咄咄逼人。一句一叹。叫人如有针芒在身。
那一声叠一声凌厉地三句您可知晓。敏锐且深刻得。让被问者催肠欲断。恨不得掩面迅速逃离此地。
炎炎艳阳。谁。望着自己身下地长长黑影。心中一凛。心虚了。
“今日点卯。遇景伤情。暗自伤矣。满座触目惊心。胭脂何忍。再添加一笔?”
“乐子筛选点卯。胭脂斗胆猜测。要求乐子佩戴鲜花。开始地初衷应该是要查视我们乐子是否拥有与才艺相衬地品貌秉性。人为本花为衣。胭脂以千丝垂菊鬃翠佛尘发簪为代替。此菊寓意为清净、高洁。而白菊正代表谦谦君子品性。”平静地举起发簪。她叫旁人看清了在发簪上面流连忘返地那一只美丽彩蝶。
“尚宫大人。胭脂……真地错了吗?”
她的表演太出色,太震惊人,语毕,竟久久了无人接话,丽景轩死寂一般安静。
这个舞台是她的,她粉墨登场,上演一场精彩的独角戏。
“……丫头,你批驳宫中乐子筛选的传统?”半晌过去,尚乐宫扶着椅把手,兀然横飞来一句,毫无起伏变化地语调里有诡谲暗流涌动。
如意在拜行一礼,“回尚宫大人,奴婢不敢。”
“你哪里不敢,你这大胆丫头敢得很。”尚乐宫似乎没有刚才这般震怒了,稳稳地坐在场上面,冷冷说着似褒实贬的话。从最初的震惊恢复过来,尚乐宫保持管理宫娥乐子的尚宫娘娘的威严,眯着眼看如意,眼角的笑纹染上点森然。
不知何时,一直站在尚乐宫身后的那位机灵的小宫女已经失去踪影。如意声情并茂的一番说话,似乎是这个小宫女没有福分,怕听不到了——小宫女去哪儿,无人关心,她只是青着小脸,悄悄退出丽景轩的大门,往瑞宁宫跑。
挑衅,寻死,还是放手一搏,瑞宁宫地那一位皇后娘娘最有资格断定这个大胆乐子举止背后地意义,并决定……她的生死。
在小宫女请来皇后娘娘地懿旨之前,这大放厥词的丫头,还能挣扎一会儿。不得不说,尚乐宫一度被那番话打动了,南江教坊地没落,官员心态的**,叫南江教坊官妓们都哀叹生不逢时,想当年万历末年,南江称佳丽之地,教坊梨园小楼,喧阗达旦,曲中名伎多如繁星,野史杂记中有多记载,实征江左之风流,存六朝千秋之金粉,而世易时移,几十年旧梦,醉生梦死的南江,今日谁还记得当年教坊花魁贵篁的风光,忆起那日才子宴作诗歌千百首,传诵诸姬之口,佳人弹罢丝竹,踮脚舞铃,席上笑拂袖的日子……
寥落后宫老宫娥,谁垂泪夜忆悼往昔。
忽然之间,尚乐宫还希望皇后娘娘能暂且放过这个大放肆的丫头。宫中倾轧毁去的孩子已经很多了,眼前的丫头也不是不聪明,放她回楼去,未来可能还能从她身上看到复兴伎人的些渺茫希望,要说利用人的价值,比起让这丫头给皇后娘娘当成出气包,最后默默无闻地死在这后宫,还不如能放她出去,利用得彻底,尚乐宫不是善良的人,有自己的打算,只是……这种打算眼里看都要成为了泡沫。
她发现这璞玉,发现得太晚太迟了,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尚乐宫沉默片刻,复杂地看着如意。
“……你千叠楼里师傅教出来的好徒弟!”
旁人只道尚乐宫大人含怒反讥,对这个大胆乐子的一番自辩不屑一顾,只有尚乐宫自己才懂得,自己衰老的心中泛起一阵遗憾。
“再给你这个丫头一次机会,你给本尚宫再说出一个理由,本尚宫如何能恕你的罪。”
“尚宫大人,”如意眸子底下慢慢浮上一层惑然不解之色,她眨眼,弯起嘴角笑,如同稚嫩孩童般天真地说道,“胭脂这个理由还不够么?胭脂没有其他理由了,望尚宫大人恕罪。”
尚乐宫认为,这丫头今日必死无疑。
“还有一事,胭脂想告诉尚宫大人。”陡然,如意装出刚刚想起来点事的样子,睁大澄亮眸子,笑着说道。
素颜素髻,笑得烂漫,京都教坊千叠楼的乐子“绻胭脂”,你以为她伶牙俐齿的时候,她忽而告诉你她是娇憨耿直,当你以为她是愚蠢无谋的时候,她又能教你什么叫作剑走偏锋。
二十一褶绿裙裙裾摇曳,自宽腰带中拿出一枚系着白色穗子的白玉佩环。
“胭脂原意是要用这佩环取代花朵,但胭脂雕工不精,加之白玉佩环配上白色穗子,若系在腰裙之下,恐难叫旁人第一眼发现,胭脂才临夜做出发簪,来代替这白玉佩环,但胭脂深知,此佩环才是凝聚胭脂最大心血,被赋予比千丝垂菊发簪更深更重的涵义,最后胭脂还是万万不舍,把这白玉佩环一起带来了。”
只见白玉佩环中间并未如普通佩环一样掏空,里面薄薄一层薄玉之上,居然精心镂雕刻着一朵妖异美丽,花瓣如龙爪状的花!
“此朵彼岸花,涵义谁懂?”
【67 解佩环(下)】
目光所及之处,少女振衣而起,站立在千色富饶的繁花之中,身后一墙爬满绿藤萝,黄瓦飞檐下横琴燃香,锦衣严妆,绮堂筵会,此处千金争选。顾香砌,丝管初调,佩环微颤,宛如绚烂又渊默的画卷。
论美貌,她不及冷傲如娇梅的青容止水。
论谋略,她不及擅于**人心的倪素素。
即使论才艺,论辞令仪态,她也远远不及披着甜美外衣而内有恶鬼心肠的桑熙。
圆形的白玉佩环,温润而泽,缜密垂之如坠,不同于普通佩玉代表的吉祥如意、长寿多福和辟邪消灾等涵义,此佩环上龙爪状花朵,洁白莹润,如脂如膏,望之气如白虹,竟隐隐有高洁之意,与往常人们眼中妖艳的彼岸花有些区别距离。
以一个国家的未来,来迎送她这个一个平庸十五岁少女的一条命,谁敢道不值?
十指锁紧,剪秋水的眸子中闪现出一束骇人的精光,髻上的白玉兰花一颤,溢洒芳郁,沉默看着如意表演许久了,端坐原地的倪素素此时终于回忆起来,那清禅大师所出的哑谜谜底,自己曾是在哪个地方见过了。
“呀,绻儿,好素净别致的帕子。”
乐子进宫初初一个月,那日四人的厢房之中,她们午课修炼归来,绻胭脂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拿出丝帕拭香汗。却连带把另一方帕子牵出袖怀,露出雪白一角。以及这一角上绣着地单薄妖异的花朵。听见了倪素素地一声赞言,绻胭脂怔怔然,哦一下浅浅应了。平静地把那帕子重新收回去。“怎么随身带两方帕子,绻儿岂是这般细致的人。”从未见过她拿出那另一方帕子出来拭汗,又见胭脂她收得这样迅速,倪素素如何不猜出这方帕子里有故事。
午后,名为绻胭脂的少女倚着雕花窗户,几丝凉风吹皱院外小湖水面一池春水。被这般问及后,少女一边心不在焉地答。一边把指甲滑到手心。轻轻撩拨。
故人相送之物而已,她回答。
这个故人。真是值得寻味。
“此彼岸花。涵义谁懂?”
人人都唤此瓣如龙爪状地花为死人花。不祥之花。你怎么就顺当自然。唤出了它地本名。白玉佩环映衬下地脸上。洋溢地微笑。就甚至能灼伤旁人地眼呢?
今日点卯已经被毁了。被皇后娘娘二十多年前地那场纠葛。被丽景轩姑姑女官及尚乐宫地疏忽狭隘。被众犹痴坐在场上乐子们地自私自利。全毁掉了。在学会谋算人心。踏着别人尸往上爬地时候。她们就都忘记了自己辛苦学艺地初衷。当才艺变为一种残害他人地武器地时候。她们都失去了一个真正艺人地身份。所以今日她们眼睁睁看着那个千叠楼出来地少女。在白日之下血淋淋地揭开她们丑陋地外皮。提醒了她们。那肮脏污秽。鄙陋糜烂地世道现实。
彩衣锦缎。霓裳软纱。裹不住日渐荒芜病入膏肓地心。
或许只有被那个早已死去。但在传说中依旧辉煌地菊姓女子。她灵魂所保护地那个楼里面走出来地十五岁少女。才有那个资格残酷地揭露一切。给众人这样狠狠一掴——南江各地教坊。谁不是以京都教坊为榜样。而数尽京都教坊名楼。又有哪一个楼。及得上传自名妓符纤蝶。盛于传奇菊初南。如今拥有四位绝世贵篁地千叠楼?哪个被送进宫来地乐子。离开前不是被坊里地嬷嬷千叮万嘱。叮咛道。要小心千叠楼出来地少女……
在别人被无耻官员催逼灌酒时,那面系轻纱的美人盈盈一笑,把杯中水洒泼出去。
在别人一舞不成,被拽下台去时,那身姿绰约的贵篁拿着红绡黄金,落楼底。
在别人给千夫所指为学艺不精时,那端坐高楼,品茶沉思的佳人,不屑一吟。
年轻的太子伴读大人对迷茫的少女说过,你出身的楼,也是很特别的,说的时候,面带深意。而转息间,在暴人库里的那一位唯一嬷嬷,也这般背手冷笑着,说道,你应当庆幸,自己当初被卖入的,是她的楼。
如意拿出佩环的一瞬间,好似墨染乌云遮天蔽日,把这朗朗乾坤,把世间照得惨白,变就了暗霾昏夜一般。
“你……”
尚乐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少女再打量一番。你与那乌兰国清禅大师是什么关系?这个卷席皇宫能叫人一步登天的哑谜,你这个丫头难道已经有答案了吗?你……很多涌上心头的疑问争先恐后哽住了咽喉,年迈的尚乐宫只是稳稳扶着椅把手,简单一句,却如何道不出,你字之后的每一句,因为斟酌再三,反而软变为了天边的悠然云朵,晕过水的指尖黛粉,慢慢揉碎消散退却。
倘若刚才尚宫大人还为“绻胭脂”这个丫头接下来的命运而感到惋惜的话,如今,就只剩下嗟叹与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陶陶欣然。
不愧为那个楼了出来的丫头……很出色。
宫阙争斗之地,讲究弱肉强食,胜为王败为寇,如果少女今日能平安完整地走出丽景轩,那日后除了瑞宁宫之上的人物,宫中芸芸再无何人,能再动她——而尚乐宫已经有五六分的把握,这个少女会赢。
说到底,宫中众人之所以一直加害排挤“绻胭脂”,不过在要看主子脸色来行事罢,而这个主子——瑞宁宫的那一位皇后娘娘,追根究底。也不过是在迁怒,缘由乃一个已经离世多年地菊姓女子。
要弄死这个小小乐子。对于皇后娘娘来说易如反掌,但今日从“绻胭脂”拿出那个佩环开始,事情应当有了转机。
来自乌兰国的清禅大师。乘着此次南江皇太后六旬万寿大典,带来了两国地友谊,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是叫南江朝廷欣喜欲狂的喜讯,秘密商谈协议之后,清禅大师答应带一个南江人。让此人以自己徒弟地身份回乌兰,并担任联络两国的重任。
但最后令皇后与皇太后感到尴尬的是。清禅大师在收徒弟上面再不肯退步。态度十分坚定,要求一定要是能答出他这个彼岸花之谜的人。
又不没有办法逼迫这位信仰神秘的大师。几个月都过去了,南江朝廷一筹莫展。有人忿忿不平地想着。难道我们南江泱泱大国,就找不到一个。能答上这个哑谜的聪明人么?
有,那唯一一个聪明人,似乎就站在了尚乐宫面前。
在尚乐宫心中,“绻胭脂”之前地那些辩驳,甚至包括那支千丝垂菊簪,都不过是过眼烟雾,倘若这丫头今日手段之有这些的话,她管理全宫宫娥乐子地尚宫,倒很乐意帮皇后娘娘除去一个人,赚得瑞宁宫地人情。但此白玉佩环解离身,出现在众人眼前,尚乐宫仔细地看,终于眼睛深处缓缓溢出点笑意,心中对某个丫头的评价再高一层。
与南江国运,与两国邦交拉上关系,瑞宁宫地皇后娘娘就是再肆意妄为,再记恨当年旧事,身为皇后,坐在凤座之上,也得暂时学会妥协两字。如果以前在皇后眼中,“绻胭脂”是一只她随手看可以碾碎的蚂蚁,那到今时今日,这只蚂蚁已经有了依傍,成长为了皇后动不得伤不得地国之珍宝。
“丫头,你佩环上的花倒真雕得精致,其中涵义,旁人不懂,难道亲手制作它地你,也称说不懂吗?”
随着心情转换,摆臂拂动绣上云龙纹的衣袖,尚乐宫轻拍桃木桌面,淡然问道。平生不会看错人,才遇璞玉,便看错人,尚乐宫很愿意看到皇后娘娘高抬贵手,叫这个古怪的丫头能留下于宫中,才须臾片刻,这位位居尚宫之位多年的老人已经想到了很远。
估计待会儿就等到皇后娘娘的反应了,尚乐宫摆了摆手,让众乐子们起身,直接再问了上面这一句,眼中似乎只剩下了绻胭脂这丫头一人。
“这个白玉佩环,也不失为一个好理由。”尚乐宫已经准备放过这丫头,言下不动声色地为丫头铺路。
如意如何不懂,含笑垂,毕恭毕敬答道:“谢尚宫大人。”
果真,片刻后只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随着丽景轩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丽影冲撞进来。
一直在喘气不止,刚刚悄然跑出去的那个小宫女又奔回来,一边不忘稳住翻飞的裙摆,三两步好走到尚乐宫面前,经过如意身边的时候,她还瞟了如意一眼,那一眼含义复杂。“尚宫大人,是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小宫女俯到尚乐宫耳旁小声嘀咕好一阵子。
很快,有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决定。
今日点卯,乐子绻胭脂以垂菊簪替代花朵,破坏了筛选传统,但念她初犯,只记一过。乐子名册上,千叠楼绻胭脂的名字旁边被姑姑用毛笔沾着朱砂,轻轻地划上了道一横,以示惩戒。
“这个惩罚,丫头你有异议吗?”尚乐宫还问如意。
“回尚宫大人,胭脂不敢有异议。”
“乐子筛选,名字旁边被划满三横就淘汰出宫,失去宫娥资格,绻胭脂,你已经存了一横,起步比其他乐子低,未来几日的筛选,好自为之了。”
“……胭脂明白。”
轰轰烈烈半日闹剧,好似成全了绻胭脂一人的风光,离开时桑熙经过如意身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是顽劣的桑熙,再一次找到好玩的玩意儿时候兴奋的微笑。
只是更多人除了嫉恨,还有的,是怅然狐疑。
若不是绻胭脂聪明绝顶,猜出了彼岸花之谜的谜底,那就是这个千叠楼出身的丫头,对乌兰国了如指掌。
这个平庸无比,理应没有机会离开过京都的教坊丫头,又是如何跟乌兰国的清禅大师……有了丝缕联系?
【68 殊途】
从天初明曦始,诸福殿里最乖巧,最招人喜爱的小宫女雪歌,就魂不守舍地守在外殿,时时向外面望去,坐立不安。
比起今日丽景轩里,盛服严妆的乐子们,雪歌的装扮实在朴素,秋色淡粉外衫,衣襟两侧束带松松地(奇)在胸前打了个结,余下双带(书)随意垂下,线则挽成三(网)转小盘鬓,微向右倾,上面插着一支简单的孔雀钗,鬓下饰多一朵娇怯的桂花,就再无其他饰物,乌云般的秀,鬓边两缕散似不经意垂下,随风而舞动。
刚刚坐下来,又好像位子着火一般迅速并膝站起,雪歌第十几次低头查看手中的红漆檀木食盒里的食物是否依旧温热可口,她手指下意识地拽着衣衫的束带,卷了又松开,放了再搓动,一脸焦急盼望。
绻胭脂今早清晨出殿,现在都半天过去了。想着待人回来的话一定会觉得很饿很饿,她提前准备一些食物点心就准没错的。唯恐还有什么是自己遗忘了的,雪歌默默梳理一遍。胭脂回来应该会很累,丽景轩每隔一年进行一次的乐子筛选,听说是绝对严格且磨人,在丽景轩当差的宫女姐姐们都不经意地说过,今日点卯很重要,若表现得好,事半功倍,讨得尚乐宫大人的欣赏,那就是最好了。
嗯,她还是再在门口等等看吧。想到此处,雪歌把手掌覆于额头。遮住一双微眯地眼眸,姿态婉约地昂看殿外灿烂美好的一日春光。
如果,绻胭脂能平安归来的话……
当身心疲惫的如意,拖着被倦怠席卷的身子,从悠长不见尽头的红墙宫道慢慢走回到诸福殿门前时候,她抬头就看见了门口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提着沉重地大食盒,把一只白净的手遮掩在脸上。似乎在轻轻拭汗,阳光无声碎落成一面湖水,春日最后的一束金光打在人影身上,为那人扯出浅浅长长的一道黑影,那左顾右盼的动作,带着殷切期盼。
转瞬之间,晕晕眩眩,心暖暖的软化了一小角,如意以为自己糊涂了。雪歌殿门守候的身影,与记忆中站在千叠楼大门,撇着嘴叉着腰的幺妹重合叠在一起。
如意你才知道回来,你死定了!
状似张牙舞爪的幺妹,龇裂着牙齿,盯看过来地熟悉眸子底下,却写满了欣喜关心……
雪歌觉得眼前一亮,就看到了朝这儿缓缓走过来的如意,不禁一喜,喜怒形于色地用力招了招手。
“胭脂……!”
乌绾成素髻。半点装饰都没有。越显得如意小脸润泽。五官秀致。像初夏荷塘一朵含苞清荷。
把回来地如意好好打量一番。没缺手脚地。人也只是疲惫。看出来精神还不错。雪歌嘴角一翘。高兴地扇动长长地黑睫毛。双颊激动得泛红。
“嗯。嗯。你说你过喜欢吃我第一次给你带地那些御制桂花糕。我今日偷偷以白妃娘娘地名义要求御膳房做一些送来诸福殿。胭脂。你饿吗?”把提了一天地食盒抱到胸前。雪歌侧头微笑。说到盗用白妃名义地时候声音放小。嘴唇颤了一下。似乎在以前没这般大胆妄为过。一副还是很后怕地怯弱样子。但她说完又见了如意额头贴着地薄汗。马上转了口。“也不妥。雪歌粗心。胭脂你都累了一整天。最想做地应该是先好好沐浴一下吧。”
如意进殿看雪歌一眼。眼神微妙。
往桌子面上放下食盒。转身又不放心。又从袖怀里拿出一方棉帕。牢实地裹住里面地点心。好不叫它们失了温度这么快冷掉。雪歌还检查翻动一遍。觉得妥当了才回头。雪歌脸有脏吗?”现了如意那种微妙眼神。她第一个想到这个理由。柔柔地抚着自己白嫩地脸蛋。疑惑开口问道。说着。还下意识用袖子边在脸上轻轻擦一下。
“没有,雪歌地脸很干净。”
淡然地回答,不似在丽景轩那般,这一声纯粹又出奇的澈净,如意笑得真挚,霎时光华潋滟。
往日雪歌哪里敢明显地对如意好,应该是关心则乱,担忧如意今日地乐子筛选,也迷迷糊糊地,顾不得掩饰了。雪歌今日对如意的殷切表现,在殿里旁人眼中甚是怪异。
“雪歌,你今天没活儿干吗?怎么有空跟一个闲人聊天!”
诸福殿里几个宫女们冷眼望过来,不阴不阳地冷哼几声,看雪歌地眼神含怒带煞。
“我……”
雪歌一怔,才知道自己失当,后悔地咬唇捂嘴,窘迫不已,脑袋低垂到胸口。等她反应过来做错了的时候,自己地双脚不知何时,已经挪步站得离如意远远的。
她像被夹在狭缝中生存的人,左右为难。
“……的确真累,我先沐浴去了,晚上真想吃点桂花糕啊。”却不像是对雪歌下意识的动作有多少生气,如意揉揉酸的双肩,暗示雪歌夜半再聊,说完就扬长而去,豪不拖泥带水。她回房间拿换洗衣裳,经过雪歌身边错身瞬间,还顺手很隐秘地塞给了雪歌一样礼物。
握住这支让如意今日出尽风头展露锋芒的千丝垂菊簪,雪歌只是一脸茫然。
“那个尚乐宫大人一拍桌子……”
“被指着,我只好站起来……”
“呀,那胭脂你是如何解释的……”
擎着的八角宫灯停留在殿前,出莹莹之光,夜空星河黯淡,无暇顾及人间谁家悉悉索索的瓦底檐下语,夜深正是细语时。
对桌而坐,一边听着如意亲身细述丽景轩点卯中的所有事情,雪歌时而惊呼,时而紧张得绞帕,可爱的眼眸瞪得大大,即使如意已经说完了,都久久没能从中自拔。
“胭脂你果真很出色,”听闻如意平安过关,雪歌舒一口气,半晌都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形容,来回只有那么单薄一句,“你人漂亮聪敏,还懂得很多东西……”
“是么?”沐浴过后还带湿气的黑上凝粒粒水滴,如意拈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语焉不详地哼哼,表情看来,是显然不甚同意那句漂亮加聪明的。
用手指优雅地抹去嘴角的糕点屑子,如意忽而苦大仇深地大大唉叹一声,皱紧眉头。“唉,雪歌你以为,我也不想这样出风头啊,我是今早去找苏嬷嬷,才被告知说,乐子点卯是要配选花朵的,还不能重复,我在那种时候了,哪里知晓丽景轩里的几十个乐子到底挑了那些花,我哪些又不能佩戴的,也就只好硬着头皮,最后回殿里来拿了支簪滥竽充数试试了。”
不是早有准备,这簪怎么能随便拿出,宫闱之中谁不知晓,瑞宁宫的皇后娘娘最不喜看到菊样花式的东西了。花费精力做这精雕细琢的簪,不是早准备另有用意,难道还是故意惹皇后娘娘不快不成?
听言,雪歌轻笑出口,这样想着,哪里肯相信如意这番夸张的胡话,她却又恍然大悟地点头。
“原来你今早出去又匆匆回来一趟,是这个道理。”
拿着那支簪,用欣赏喜欢的目光观赏一番,雪歌把它递回去给了如意。“胭脂你还是拿着它吧,雪歌觉得,它是你的幸运吉祥物,留在你身边好一点,就让它保佑你,未来十几天筛选能顺利一些。”
宫中只知道瑞宁宫的那一位皇后娘娘厌恶菊,所以后宫才见不到菊类花卉,要深究,怕真正了解皇后是赍恨那个菊姓女子,深知此内情的人并不多。雪歌年纪轻轻进宫,当宫女不满五年,看样子不像知道其中奥义,也没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虽听宫女姐姐们说过如意出身的楼不好云云的,也没能把这精致菊簪与“绻胭脂”出身的楼,以及那楼里可能有一位菊姓的前代楼主之类的联系着想到一起去。
“不要不要,哪里还敢再戴这东西第二次,皇后娘娘不喜欢菊,就是想把它献给白妃娘娘,白妃娘娘也不会要的,雪歌你不收的话,胭脂就只好毁掉它。”
如意说什么不收回,神情似笑非笑,坦然抱怨说道。
“怎么能毁掉,这么美丽的簪。”雪歌讷讷道。
“那你就收下它。”
雪歌推辞一会儿,还是拒绝不了,最后就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收下了。又靠近桌子聊了片刻,宫中宫外,天南地北地谈,今日雪歌担心牵挂了一日,而如意耗尽脑力一日,眼看这不容易的一日将逝,两个少女都有点珍惜此刻的意思。
徒然,两人扑哧地对视一笑,星光为证,一对好似相识多年的亲昵挚友。
阴暗幽黑的房间,重新恢复孤单一个人,如意躺在床上久久不睡。跪坐在床上把厚实的褥子叠了再叠,折成几层,如意慢慢把它叠好放到床尾位置,今夜就不准备睡了。
下床穿鞋,点起了灯,对着微弱的烛光,默然从怀里拿出白玉佩环,她出神忘我地看。
如意的面孔,慢慢被烛光镶上一层昏黄惨白之色。
而另一边,似乎对于白日生的事情很是介怀,有人用黑篷衣掩盖全身,拎着一盏宫灯,如同黑夜幽灵一般,悄声潜入了某个宫殿。
【69 插曲】
听说了丽景轩里之事的时候,宫女正替白妃娘娘正装绾髻。 白妃有点惊讶地哦了一声,侧自语。“那丫头,原来除了会做点手艺小玩意,还有这般本事?”
刚好宫女用锦盒盛着几支华钗玉簪,碧蓝翠银,由银红带彩穗的流光缎子垫着,捧给白妃挑选,白妃一眼就挑了如意为她做的那支长脚金箔金凤纹钿花。
“叫那丫头到我跟前来。”
诸福殿今日有少监领人送来一密封大木盒,敲开里面,全是这月诸福殿按例分到的冰块。京都共有十二处冰窖在为皇宫提供储冰,藏冰全部取自京里最高雪山上洁净清冽的寒渠碧水,从五月初一启冰到七月十五闭窖,各宫闱殿宫以及王室大臣可按例获得冰块若干。算算今日又是一年冰窖开启时间,若不是看少监领着人把木盒抬到殿里来,白妃都把这事忘记。刚好前些时候殿里有赏赐给妃嫔享用的寒瓜,白妃吩咐宫人把寒瓜冰镇了,又不咸不淡地叨念几句,跟唤来跟前的如意小聊一会儿,转眼就把如意随意打走了。
一个宫女走过来,手上捧着御制淡青色披风。“娘娘,今日照例去瑞宁宫吗?”
白妃看着披风沉默片刻。
“瑞宁宫的那位现正在气头上,本宫今日,就不去遭这个罪了。”
皇宫里乐子筛选的流程不繁琐,初次点卯之后,每隔几日行一次专门甄选。先测乐子八大艺基本功。行坐言谈,观其仪容行态是否符合伎人身份,从品貌天质分上中下等,复选会以各个乐子的精修才艺方面来进行,如弹奏作画写诗等等,乐子们按年龄顺序分批排班。由老宫娥以及丽景轩地女官选看测查,尚乐宫来全程总管,最后综合全程各面成绩,决定出留选为宫娥地名单,并将之最后公之于众后筛选才算正式结束,而落选乐子就按地方远近。被分批遣送回原地。
每场甄选都关乎重要,由开始一直至结束之前,乐子们都不得放松大意。
宫中不似外面,能到佛寺庙宇去上香求拜得个安心,雪歌只好秉烛达旦,缝制一道祈愿符。用吉利的大红料子。沾了墨书上半篇密密麻麻的平安经,折好成小三角缝起口子就完成。如意收到此礼时候还乐了。马上怪笑道说,雪歌。你比她这个乐子还多才艺,这绣工这书法。都能当个合格称职的诗妓了,再不行,当个宫阙里的司珍司制女官都好。如意说此话的样子倒严肃地板着脸装得很是认真,叫雪歌哭笑不得。
“胭脂你已经给记罚,留了朱砂一横,下面几次甄选,你是不是会故意表现得差,好离宫回楼啊?”
雪歌好奇问着。想想也忍不住想笑了。
尚乐宫地惩罚反而正顺了胭脂这个奇葩地心意。要知胭脂事后提起来脸上全是光彩。不知道有多欢喜这种“惩罚”。就恨不得让尚乐宫把她罚多几次。若晓得胭脂竟是这般想地话。怕丽景轩尚乐宫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楼里地师傅送胭脂进宫来。也不过图个好修炼。得到宫里那些宫娥指点教导什么地。哪知道胭脂我没用。进来未到一个月就被送到暴人库去。到头来什么都没学到。就凭我这水平。被淘汰就是一定地。与其白费心机去争。我不如就利用剩下来地日子。好好想想回楼怎么向师傅交代吧。”如意这样回答雪歌。说完还挠头叹气。“白白浪费一次精进才艺地机会。回楼后。师傅怕要打死我。”
“绻胭脂”第一日乐子点卯上大放光彩。一鸣惊人地事。宫中都已经传开。诸福殿里地宫女们都没能想到往日沉默石头一般讨人厌地家伙。居然是个深藏不露地人。于是又有人说。“绻胭脂”城府深心机重。最善装模作样。还是睚眦必报地小人。此番她这般风光招摇。定会千方百计要尚乐宫选她为宫娥。日后就慢慢寻那些欺负过她地人折磨……验证那句民间俗话。谣言永远是距离事实最远地。
但真地很多人在猜。“绻胭脂”靠那个彼岸花白玉佩环。靠口中语焉不详地那个涵义。她就能从卑微人贱地暴人库罪人。一步登天跃成为南江国地大恩人。清禅大师地徒弟。乌兰国未来地某某大臣……
“胭脂你真聪明。连这个都晓得。我想皇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一定会对你重重有赏地。”雪歌不止一次。对着如意用赞叹地口气说道。还一脸仰慕崇拜。
如意也不掖藏着,直接干脆地告诉雪歌——她本人也不懂这个,是她身边有个故人了解乌兰国,曾有意无意间告知她一些,她对着那彼岸花样式猜猜想想,也就知道个大概。
这个故人是谁,以及猜出的这个大概又是什么……自然如意不说,连雪歌都不能知道。
旁人道这个秘密是“绻胭脂”登天的阶梯,富贵荣华的凭依,只有她本人最清楚,这应当是保命符才对。
又过几日,乐子筛选开始第一次甄选,考察琴棋书画礼乐歌舞八大艺,如意表现果然平庸,几乎算一无是处,八大艺基本功虽然能称得上不错,其中琴歌方面稍算优,指法和歌喉都跟标准无差一毫,但问题就是没有一项是特别出彩的。这成绩,糟糕得让她在甄选之上换得了无数鄙夷的白眼——要明白,每个乐子都在年幼就开始学八大艺,奠基下牢实基础,日后根据天分潜质等条件,有选择地精修一项才艺,成为与此才艺相称的官妓,想这些已经十几岁的少女,她们被送进宫之前。早就选好精修方向。像桑熙是诗妓,而倪素素就是一个出色舞妓等等,如意上告道地资料说是,“绻胭脂”乃一位学舞有些时日地舞妓,但现在一看,她不仅天资愚钝。连理当出彩的舞艺方面,都像大阴天里躲入云层的太阳,连个影儿都瞧不到。
这个第一次甄选结果,也有点出乎尚乐宫的意料。
只是没人能想到,如意先是跟精于琴艺的赭师流岚学琴,再跟随歌艺了得的“玉啼”贵篁苦修。其中还没有落下其他八大艺地一些简单基本的修炼,所以同时测查八大艺的时候,如意表现出琴歌双艺稍高,其他八艺都持平稳定的水平……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皇后娘娘迟迟不召见“绻胭脂”,都说瑞宁宫如今成为暴风雨中央,气氛压抑可怕。里面当值的宫女太监们已经三魂不见七魄。个个如惊弓之林鸟。开始还有董嫔与华嫔仗着皇后宠爱,敢前去请个安什么。后来她们俩先后碰上些事情,心有余悸后就不约而同地决定少出现在瑞宁宫了。
至少在皇后娘娘消气以前。瑞宁宫是不会再有人敢登门拜访。
午后乍闻一个叫人惊诧的消息,如意支着下巴地手也放了。愣愣地回过头,问道。
“你说南江北方今年又闹饥荒?”
她身边坐着的雪歌就轻轻地点头。
雪歌满脸愁容,把手中的绣品拿起来又放下,踌躇着绣针迟迟不下,犹豫片刻,开口继续道:“是最先从看守宫门的侍卫那儿传开的,今日传到后宫来,说去年北方地区收成不好,很多贫民没饭吃,饥民都涌进了京都来,但好像又给守城的士兵们赶回原地去……”
今年收成又不好,民生凋敝,南江国内满目疮痍。
京都外城涌现很多饥民,但京都朝廷上下装聋作哑,一心搞什么劳民伤财地万寿盛典……一想到这个,如意心中就很不是滋味。当年,要不是因为那场百年一遇地灾害让家里没了收成,饥寒交迫之下,舒父就不会牵着年幼的女儿进城,她“舒玉儿”也不会走上卖身这条荆棘路。
如今很多像当年地舒父女一样的人,凄凉地流连街头,转念再想到,皇宫里那些五谷不分地官员整日只懂寻欢作乐,当外面很多人在生死线挣扎的时候,丽景轩里穿着美丽衣裳地少女们却在为个什么破名额而争得你死我活……想着念着,如意忽而就觉得世事真为可笑讽刺。
“宫女姐姐小心告诉雪歌,这事不让大声到处说,要知道宫中已经下了禁令,说盛典准备期间不许我们谈论这些……”雪歌越说声音越小。
“那就别说了,我们也没能力替饥民们做些什么。”如意的口气干巴巴。
怃然应一声,也明白自己小小宫女,也没什么资格抡上说忧国忧民,雪歌委屈地低头继续绣东西。
如意把脸转向另一边闷头呆。同时,她又想起了,进了千叠楼那几年,她总看着楼里的几位贵篁偷偷吩咐嬷嬷把官人送来的礼物变卖成财钱,然后时不时假借别人名义,捐钱修桥派粥,楼主虽然不说,但那些吸取民脂民膏的贪官,那些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员要撞到楼主她手上,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
闹饥荒的这个传闻,很快就输给了宫中华美的锦缎,输给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最后给很多人忘记了,把这个小插曲丢到记忆的小角落——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寒窗外月色皎洁时,诸福殿里有个丫头在越地想念千叠楼里的一人一物。
什么时候,能回去么呢?如意想着,默默地想着。蓦眼眸余光然扫到了手边桌子上的三角形祈愿符,她拢紧衣袍袖口打了几阵寒噤,把头深深地埋入双臂中。
谁在喃喃自语……
第二日,迎着和煦温暖的晨光,如意踩着木屐前去丽景轩参加甄选,在花园里不期然遇上了一位被前呼后拥着的美丽佳人。
身着宫锦百摺罗裙与孔雀绿翎裘,腰束九孔玲珑粉珍珠玉带,戴着玛瑙指套的那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忠心的陈嬷嬷手上,气色似乎不错的董嫔垂目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如意,清丽的容颜上挂起一抹阴冷的笑,久久之后,才淡然道出一句。
“还记得本宫么?”
【70 子归】
往事如凄清愁诉。
今日的甄选,考察的乃为辞令书法,与精修舞艺的如意无大关联,如意本是个旁观。
尚乐宫此番要考验精修八大艺中“书画”两类的乐子,其他乐子可在旁鉴证,若觉女官以及丽景轩姑姑点出的评价有疑窦之处,少女们也可记名提出,这给了其他乐子一个学习参考的机会,也体现尚乐宫大人反复重申的乐子筛选的公正。想也猜得出,今日定将会是身为诗妓的桑熙艺压满座。
对于看桑熙这个刁钻古怪心肠歹毒的甜美少女如何风光得意,如意实在提不起劲,眼看清辉转眩目耀眼的金灿晨光,青鸾翠鸟都在枝头啼叫过几遍了,她才慢腾腾洗漱整装,施施然踏上走向丽景轩之宫道。
谁知道今日董嫔兴致这样高,在清早时分,步出她的华殿,来到花园赏花。
如意闷不吭声噗通一下子跪下行礼。
此时近入夏,凉风冉冉,绿荫如盖的园子,搭架起的竹架子上藤蔓箩嫩绿新芽所处可见,浅紫色吊钟状的小花成串,欢笑向着晨曦照耀的方向。董嫔清婉的身姿隐约出现在此景之中,恍若花中仙子踏云采露而来,要论美貌气质,董嫔是真正大家深闺里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养出来的千金,自小养成丛骨子里透出的自矜高贵,妄论要比这个,如意哪怕是丽景轩里任何一位乐子,都万万比及不上的。
“本宫记得,你这个差点死在本宫手上的奴才。”
董嫔瞧着如意,就像在瞧一只闯进她花园的绿头苍蝇。
从宫女捧着的盘子上拿起一把金剪子,她一边淡淡嘲讽着如意,一边把精心挑选出来准备拿回去练习插花的花枝喀嚓地剪下来。“千叠楼送进宫来的乐子,可能没人能预测到,有朝一日,如何卑微的你,居然可以弄出点能翻天的动静吧。”
双腿麻。膝盖刺刺的痛,如意还只得继续跪着,装作温顺恭谨样子,可惜董嫔不买账。
董嫔眼眉儿在笑。举止端庄娴雅。“人说教坊出来地女子。不仅艺高貌美。而且最善演戏。”从贵人擢升晋为嫔。这位董姓少女语气依旧尖锐刻薄。一如半年前那个乌云蔽日雷雨蠢动地华殿。如意记忆中地噩梦。“嬉笑哭骂。全闹到你心坎儿上。比件玩意儿还是畜生。都来地听话、有趣。”
没想到如意此时搭话了:“娘娘教训得是。”如意平静地像说着个事实。根本不会感到羞愧。“奴婢这种教坊中人。自小就被教导要像待夫君亲人一般亲待官人。为了得到官人欢心。千般面孔百般手段尽出。作践自己也是在所不惜地。这般低微卑下。实在污了娘娘地眼。”
那言下之意。像董嫔她这种后宫妃嫔争宠。也是作践自己?真够伶牙俐齿地。丫头。
“从你那次自本宫地华殿逃脱出去。本宫就知道。你是个胆大地丫头。看来本宫没看错。”
不怒反笑。董嫔收起了那尖酸刻薄地样子。让陈嬷嬷扶着她地手走了几步。走到如意面前。
“你以为你很聪明?”董嫔地华殿也是终日以冷香浑熏。她身上衣物地熏香一直没变换过。她走近如意。嗅清楚这香味地如意脸色一变。像忆起些不太好地事情。神情就慢慢变得难看。
“有本事不是错,本宫最欣赏有本事的人。”
董嫔袖口拂起的风,卷过如意脸庞,卷落她几缕凄惶的丝。
“但有本事却不能为本宫所用的人,本宫实在不想留。”
今日居然是董嫔特意来逮她。
想到这个可能,如意涌上一种挥之不去荒唐感。
喀嚓,董嫔手上的金剪子再次对准一枝生气勃勃怒放的凌霄花,剪口一绞,这份绽放的美丽就永远被定格住了。
董嫔从未正式见过如意。那次陈嬷嬷奉命拿住了如意到华殿,还是董贵人封号地董嫔未及看一眼,想着不过是个可怜地牺牲品,她也不觉得需要去看这一眼。但后来事情急转直下,如意侥幸逃出华殿,董嫔错愕不已,事后瑞宁宫的皇后娘娘地心腹康嬷嬷直接在外面逮住了逃窜的如意,把人带走,董嫔自始自终,没能正式与如意这个被害真正接触过片刻。
后来?没有后来。
董贵人踩踏在如意地不幸之上,成为了风光的董嫔,皇后娘娘面前地红人。而如意这个下场凄凉的无辜乐子,在董嫔心中,已经成为了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或许当如意在暴人库熬不住,哪天疯了死了的时候,进宫时日还浅良心未泯的董嫔会默默叫嬷嬷帮替如意烧点纸钱,或再大度一些,将如意的尸运回那千叠楼里,董嫔就不会再多半分愧疚,心安理得地继续去算计谋害下一个对手,慢慢向更高更稳的位置爬去。
但“绻胭脂”,到底没能如旁人期望中的这般愚蠢。人说无知是一种幸福,在了解到“绻胭脂”在乐子筛选上的表现后,董嫔已经知道,半年前那个差点被她害了性命的乐子,不是一个懂得无知的人。董嫔甚至一瞬间觉得懊恼,没能在“绻胭脂”这个丫头初进宫而什么都不懂防备的最佳时候把人彻底……瑞宁宫中的皇后娘娘,会如此愤懑憎恨,大概也源此吧,十多年来唯一一次犹豫,就让这株轻贱小草在后宫中扎根成长了。
当如意顺利出现在丽景轩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斜阳高照,桑熙的精彩表演,她也无缘看到了。
给女官姑姑严厉地斥责几句,说什么你这丫头完全不把后宫规矩放在眼里,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由于痛恶嫌憎而扭曲的张张脸放大的眼前,精神疲倦的如意被指着鼻子骂,半句懒得辩驳。这态度表现出来又一次把那些女官姑姑气得半死。
去宫看望里面的老人们,再跟苏嬷嬷谈了一会儿,这后宫还有什么地方好去,如意回到诸福殿。诸福殿里宫女们一起玩耍时候,如意自然是被排除在外不受欢迎的那种人,由此,殿里后院的竹林曲池,秋千凉亭。如意都没在上面逗留欣赏过半次,几片翠绿竹叶从眼前悠悠飘落。如意也不浪费看一眼。
金黄色御辇从诸福殿旁边的念樨殿中出来,经过诸福殿,太监侍卫整齐两排,把御辇围成汪洋中一叶舟。
如意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只小巧的陶笛。双手十指叠放陶笛正面,凑近嘴边吹奏。陶笛巴掌大,褐黄色身,上面几个可爱地小孔,做得粗糙,像小孩作出来的玩具,但从这只陶笛吹出来的声音叫人着实惊艳一把。坐在窗户前,如意对着忧郁天空。以及随风作响的竹林吹奏陶笛。每一次雪歌都在旁听得忘乎所以。吹奏完了,如意会一会儿呆。然后拿陶笛,珍惜地把它放回一个缁色云竹纹锦囊里。
“你以为你很聪明?”
“你以为白妃姐姐的殿里。那个在你身边跟前跟后的小姑娘,真的是值得你推心置腹的姐妹?”
“你有本事。却没看人地眼光。”
早上花园里董嫔的一席话,怎么听都像夹着嘲笑地恶毒诅咒。
闻得董嫔去年初入宫成为秀女的时候,曾经与当时嚣张不可一世的华嫔有过一段交锋,后面这对宫中姐妹相称的人最后是谁背叛了谁,谁出卖了谁,那就不是如意清楚地了。你以为天下所有人都像你这样么,董嫔?如意托腮倚窗,殿外千秋带风起,彩带飞舞,笑声盈耳。又有几个宫女经过身边,且喜且乐地交头接耳,说着宫中最近大事。皇太子殿下的未来正妃,内阁大学士之女怀氏给送进宫,目前被安排在了离皇太子青宫最近的蒹葭宫,这位幸运儿要在最严厉苛刻的尚宫嬷嬷指导下,学习新娘礼仪与宫廷礼节,以及学习怎样当一个端丽雅正的太子妃,以迎接半年后的皇太子大婚。
宫女们聚一起说这位怀氏少女如何如何,顺带兴奋地提起了这位太子妃的哥哥,太子伴读怀瑞之大人,一旦说着这位近月未现身皇宫,这次为了护送妹妹才特意进宫来的倜傥少年,泛春心地宫女们激动得抱袖拂丝帕。
怀大人风采更胜昨日啊,后宫年轻宫女一个个捧心向往。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如意扁了扁嘴,小声嘟嘟哝哝,拿起跟雪歌学着做到一半地香囊,一下子就扎到手了,食指冒出圆润的血珠,从指尖到**入心地疼。
怀瑞之没来见如意。
若是了解如意的楼里人如幺妹明月地,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定会马上明白——她如意,在默默地生某人地闷气。
“伤到手指了?”雪歌关心地问道,拿起纱布温柔地给如意包扎。而在如意神游太虚期间,一阵疾风过来,把她好不容易绣的鹅黄色丝织香囊一股脑儿吹飞出窗户。哎呀!如意她惊呼一声,抬高了手,清亮眸子沮丧地看着自己的一番心血漏过了指缝,自由漂荡下去。
窗户外的竹林,其叶沃若萋萋,斑驳遮住了一个人,只见到被风吹起的绀紫色长袖。
如意想开口叫唤,喉咙却好像有点堵住,那边的雪歌觉察到些微动静,立刻探头出来,也怔半晌,才试探般轻轻地叫。
“……怀大人?”雪歌徒然脸色变惨白。
倚窗对望,看着两人,眼中一闪而过凄然,她朱唇抖一下,把自己绣了大半的红豆缠枝绯色丝帕,拉绞出裂帛凄厉之声。
春且来红豆开,夭夭盈顷,有其实,匪人采归。
【71 牵引】
红颜染妆心照新镜,不思量,扶窗探看谁的形影。 **
第一次邂逅,她丝绢掩面,他席上贪杯,像一对冤家。
第二次再相遇,他成了天边云,她却零落为泥。他定然是记不得她了,却依旧那般轻笑,吊儿郎当的样子,修长清俊的身影,连手中的那把纸扇带起的微风都清晰入耳,徐徐动听。
当初一场戏,一人唱一半。
他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其实不过是骗局。
当如意她得知这个少年陪同皇太子出宫之后,就明白,当初少年一字一句,都是欺瞒,却又如此真切,化成稀薄的月下冰冬泉水,漏过岁月指缝,出咚咚的声音,透贴心的凉。
他曾仰头望着被放飞出铜黄笼子的莺儿越飞越远,潜入云层中看不见,眸底仿佛蕴含了无穷无尽的话语,然后一脸深意地说,你收下我的礼物,就给了我机会观察你,无论你怎么处置这礼,我都可从中看出你的性格爱好,以后自可对付你。
看似放荡的少年,也曾露出稚气十足的微笑,轻声笑着说道,我明日不能来看你了,你好自为之,眼神是那样的清亮,又幽,又长。
最后的最后,他转身把气呼出在她的耳边,叮嘱。
小心我以外的所有人。
不对。不对。你拿走了我亲手做地簪。拿走了我地信任。然后把它送到你地主子手上利用践踏。
看到皇太子轻轻地拿出那簪地时候。楼主会是怎么样地神情?悲伤?惋惜?还是……淡淡地微笑。微笑着向皇太子嘲讽说。我楼里这个永远学不乖地丫头……
当到了丽景轩。得到一身狼狈归来地时候。如意也曾经抱着双膝躲在黑暗角落里恨恨地想过。想着这个曾拉着她地手道说会永远等她地少年。他怎么不好好地演完全场戏把她骗下去。就这样永远地骗下去。然后又恨恨地想着怨着。他怎么不在她最需要他地时候。能出现在她面前……
竹林繁影之下衣袂飘然地少年。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才收住徘徊地脚步。俯身慢慢拾起了飞落鞋边地香囊。
在诸福殿中众人呆若木鸡地目光之下。如意如一阵风哒哒哒地跑了出来。把好像仅仅是想过来偷偷看一眼就离开地少年。一把抓住。还气喘吁吁。少年错愣地俊脸近在咫尺。从昨夜里就一直为将成为太子妃地妹妹进宫一事而忙碌至今。腹中米水未进。少年地眸底留着一道浅浅地青黑阴影。看样子精神不太佳。
他地样子比一个月前。消瘦了很多。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伫立原地,看着如意往他这儿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待如意真的走到跟前,一把执着他绀紫色滚边衣领时候。他也终于放弃灵魂里最后一丝挣扎。看着少女熟悉的脸庞轮廓,渐渐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
“我的簪呢?你交给谁了?为什么这么久不出现?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伴读。我只不过是个低贱官妓,所以你就不需要给我什么交代了吗?”少女的话连炮般吐出。语气又急又沉,她不给少年分辩的机会。压低嗓音重复说着,侧颈低头垂下长长眼睫,死死地咬唇,看出来她把这些话憋在心头许久了。
一声声,不是埋怨,却更惹人怜惜。
“想偷偷瞧一眼人就走,你,”她又靠近少年几步的距离,下意识地缩紧了手,迫得比她高不少的少年只能微微弯下腰向着她。
“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听着这般轻柔委屈地低喃,看着少女贴近过来地如玉容颜,鼻翼已经嗅到了少女缕缕秀间的香味。好像一瞬间被触动了心弦,怀瑞之默然品味这一份被撩拨而起地酸楚,低头垂目。
这一刻,动了恻隐之心,身体如有千斤之重,怀瑞之脸上泛着苦笑,他迟疑片刻,伸出手,再踌躇一下,慢慢把手掌放到了如意头上。
最温柔的声音说地话,成了心尖上的暖。
傻丫头。黑色玳瑁指套,把一架古筝捧到身前,如意调整呼吸,蓦然抬头看了怀瑞之一眼。
“想听什么?”
简单干净地问,直截了当。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青外衫,绣着细碎绿绒蒿地交领,下面穿着一件同色的百折细绢罗裙,腰间束着一根雪白的织锦缎带,头松散的挽起,间斜斜的插着一根银篦吊钗,细密的流苏轻轻摇晃,不花俏不招摇,倩影清雅如同绿芽。
坐于软垫之上,向给他递过一杯清茶的雪歌道一声谢,听到这一问,怀瑞之转过头看如意,静静地仰起下巴。
意思是,你随便吧。
深呼吸,控制手指划过古筝弦面,根根泛光泽的丝弦颤动,出娓娓动听的乐声,双手如同被这些丝弦牵引着,转轴拨弦跳声,每根指尖颤抖地亲吻冷弦,余音含衔在口中,如有细碎梦萦滋味。
敛容低眉,信抬素手,如意轻轻弹奏一曲《梅花引》。
乐声清幽,弹的人在认真弹奏,听的人斜坐支着额,也专心聆听,只有雪歌一个站在旁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两人。
刚刚胭脂奋然跑出去,拦住一脸无奈何的怀大人,怎么都不让怀大人离开,两人好像争执了一番,雪歌从来没有见过“绻胭脂”有这种样子,她更惊讶的是,怀大人,宫人们眼中温柔体贴,似乎对谁都很好很和悦的怀大人,如同遇上什么不能抉择的难题一样,露出苦涩的微笑。
最初的惊愕激动过后,如意盯看消瘦不少的少年一会儿,蹙眉涩声问,你病了?
怀瑞之轻轻地颔,还是摸了摸她的头。
不然呢,能叫你这丫头这么容易逮住。
那是种很想叹气的口吻。
然后,就有了眼前这一番场景,如意替怀瑞之奏琴,怀瑞之留下来听乐。
教导如意琴艺的赭师流岚,本身就是一位体质孱弱之人,以琴音安抚人体内走乱之气,不会有旁人比她更精于此道,而自她一手教出来的如意,也得其真传。
其实自古以来,就有人论以乐音治病的道理和经验,再结合阴阳五行学说用于疾病的诊断和治疗。古书《金匮真言论》中,把五声音阶即宫、商、角、徵、羽,与人的五脏脾肺肝心肾,以及五志思忧怒喜恐相联系结合,认为音律起承转合之间,按照音乐的基本节拍和人心跳脉动节律相呼应,旋律抑制或挑起人心情起伏变化,尤其机体的五脏六腑协调运动,音色音高音强音质,它们完美结合自然成为人体灵魂**契合的最佳协调。
《梅花引》又名《玉妃引》,曲谱最早见于《秘谱》,今其声犹有存。南江历朝历代很多诗歌中中亦多有《梅花引》的笛曲版本的描述,琴曲有托于某代诗人所作《江梅引。忆红梅》中“漫弹绿绮,花引三弄,不觉魂飞”。《梅花引》以泛声演奏主调,会以同样曲调在不同徽位上重复多次,有人把之比做春季每月度都开出不同韵味的梅花,所谓初春一度开花稀少,欲露还藏;春浓二度开花大片绽放,满树飘白;三度开花稀落,有绿芽相伴,象征着冬去春来。而梅花花期内,赏梅花又分三个时间段,早上的梅花含苞欲放,晶莹洁白,幽香阵阵;午时的梅花繁华盛开,灿烂芬芳,笑脸迎人;而傍晚的梅花伴着西斜的夕阳,落英缤纷。
为了学习弹奏这名曲,如意足足苦练了一年,也是她花了一年时间,才能通过指尖,将此曲的悠远意蕴精髓表现出来。也就是她完整弹奏出这一曲,赭师流岚才终于点头,满意地承认她可以出师了。
听如意弹奏这曲,是一种无上享受。
少年眼瞳如漆墨一般深不可测,像秋夜里的湖面,他慢慢微阖双目,放松一直绷紧的精神,任自己被乐声带到飘遥渺远的彼方,天边有片云遮来,盖住了他瞳中流淌的那些诡谲暗沉东西。
“听说你乐子筛选上有了点表现,傻丫头,但你看起来不适合板着脸。”这是他刚才笑着对少女说的,如初春刚融的湖水,语调说不出的温柔。
“我要一直不出现,你这个讨债的丫头是不是要一直追等下去?”他仍然噙笑。
“你想要我给你什么交代,嗯?丫头?”
“傻丫头。”
一句句,细腻犹如耳鬓细语,却还是他一向不变的轻狂,坦开襟怀叫少女看清想透,让恢复小兽般敏锐性情的少女真的放心了,塌下绷紧的双肩,终于熄灭了眸中那暗暗焚燃多时的怒气。
你真的病了?
奏琴之前,这个有一双倔强眸子的少女,还怀疑不敢确定地再问一遍,固执地要他重新回答。
他挑高眉,缓缓收敛了笑容,下了决心,当时就把冰冷僵硬的双手放到少女脸颊上,缓慢地点点头,故作严肃板起脸,以一脸认真对她说道。
哦,我逗你玩的,傻丫头。
【72 告诫】
这番别离再重逢之后,如意唯有茫然。
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她却说不出有什么细微变化,就像玉阶前单枝桠,巧窗边凝露滴珠,日夜相对渐式微,领悟不出奇妙之处,如今忽而从天劈下一道极亮极烈的晨曦照耀下来,晕眩迷糊中她才似悲似喜地惊叹,原来,原来它一直在阑珊深处……
少年变了吗?是变了,他的脸型变得削瘦许多,气质也沉稳一些,不似以往给她印象的轻佻不可靠,南江国男子十四岁及冠,像怀瑞之这将年近二十的少年,有些都已经身伴妻妾麟儿,为人父母了。
像他这种出身公子,婚姻自然也是筹码与工具,轮不到他自己做主,都想着在还能玩的时候尽情玩,所以才慢慢铸就这种浮薄性格吧。
那双眸子如今越发暗沉深邃,里面流转沉淀的东西,她几乎快看不懂了。
但怀瑞之还是怀瑞之,那个被她称为天生奸人,最不像为人臣子的家伙,即使知道她已经猜出他曾这般利用她,明白她可能在每个夜里悄悄记恨着,也很清楚,qǐsǔü她已经是失去了棋子的价值,再见也是无用功,他其实大可潇洒地离开,把她仍到暗无天日的角落,埋葬掉。
反正,最初最初,他不过也只是为了一些目的,才接近她的么……
可他还是来了,悄悄地站在竹林繁影中,来看她。
怕她伸过手来,捅破那最薄的残酷真相,为了维持那点默契,而偷偷来了,他却不敢光明正大站出来,站立在她面前。难道,他还会怕面对她吗?
怕她咄咄逼人的诘问,怕从她脸上看到太多怨恨。
怕认清了。介意她半分的……所思所想。
哦。我逗你玩地。傻丫头。
即使知道怀瑞之又在开她玩笑。逗着要她生气。如意听着那恶劣地回答。眨眨眼。心里一阵无力。咬唇然后色厉内荏地狠瞟他一眼。却怎么都不气恼。
罢了。当初怀瑞之在明里暗里。都有意无意地好心提醒过她。他说。你是傻丫头。我乃大奸人。你小心被我吃定了。他也曾面带复杂异色。幽幽说道。丫头。你恭恭敬敬地样子真不讨趣。我还是较欣赏。当初在书房台桌下面躲着地小宫女。
是她当时沮丧不振作。又总提防他。全然不相信他说地每一句话。
罢了。她偷听他与皇太子殿下地密语。他接近她。试探她。利用她。
就当……我们打和吧。
罢了罢了。
雪歌局促且殷勤地在殿里添香加茶。期间无人说话。看着眼前此情此景,神色慢慢变得黯淡。最后她一个人捧着珐琅七彩茶壶站到一边,不让自己妨碍到两人。
如意地其他八大艺如何先不说。操琴演奏应当可称为一流,十指戴着玳瑁指套在筝上,如穿花蝴蝶一样翻舞,她弹琴专注凛然的神情,叫任何人都不忍打搅。
那个一身绀紫衣裳,腰缠金线腰带,半阖合眼眸写意安静地听乐的少年,半躺半卧地坐于软垫之上,手边一杯袅袅生白烟的温热清茶,嘴角轻轻地勾起一抹淡到无味的微笑。
这两人用沉默与乐声构建的世界,太沉寂太狭隘,雪歌,走不进去。
“本公子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听完一场完整的演奏,怀瑞之拍了拍衣袖站立,啧啧轻叹,言语间不乏赞叹之意。
一个月没能听到他地声音,此番听到他含笑的只字片言,雪歌浑身一颤,可惜,这个被她摸摸倾慕着地风流少年,从来注意的都不是她。
怀瑞之笑着对如意说道:“凭傻丫头你的才艺,要是留在皇宫里,才是可惜。”
“大人谬赞了。”
“曲已听完,人也见过,本公子再不走,天就黑了。”
“奴婢送大人离宫。”
如意起身淡淡地说道。放下古筝,平静地摘掉指套,说话间她不经意瞥到了站在角落里神情哀寂的雪歌,原本淡然地神态就是一僵。
雪歌朝她勉力一笑,示意叫她放心送大人。
“既然说送,就莫让本公子等。”
怀瑞之没有发现殿里两个少女之间的诡谲气氛,这般随意说着,就哈哈笑着大步迈出诸福殿,背影利索潇洒。
如意只得急急跟出去,腰间束着的雪白织锦缎带随脚步而翩跹摇曳。
步履细碎,宫殿外墙高人稀,夕阳黄金色的一束束光芒照射及地,为路上行走的人披上一层璀璨灿烂外衣,连冷色宫装寒钗,肃然堕髻盘鞋,都褪了尖锐棱角,变得柔软润然,显然温馨宁静。
“大人,奴婢那楼里的人,都还好吗?”
送怀瑞之出殿,一路走在红墙高巍的宫道,一直没有再说话的如意,默默提起了千叠楼。
怀瑞之负手而行。
“没有不好地,我终于是知道,怎么样地师傅加怎么样的环境,能教出这样地徒弟。”他带笑相告,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觉得那楼那人,都很有趣的样子。“我那番出宫,你也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楼里随意逛荡一下,也看两眼,就闷头喝酒看景了,比一般花楼要无聊寥落些。”他侧过半边脸,线条极其优美,仍然在笑。“听了好琴音,看了美人,唯一遗憾,当是我没上楼去吧。”
当时是皇太子抱着兴奋地蹦蹦跳跳地芸公主,走上了楼去,其他所有人被驱逐下楼,楼阶处被布下重兵,寒刀兵器金戈露锋。而那高高的楼上,也唯有那么一位,怀瑞之用饱含深意地眼神往上望,只能看到活色生香一角衣角。
最犀利阴寒的金色,最炙热疯狂的金色,绝美得触目惊心。
若无其事的几句话,侧面承认了自己是陪着那位青宫太子进楼,其他不能交代的如意自己也能猜出来,算得直言不讳,怀瑞之的坦白态度,让如意溢于表面的惆怅减少。
“那个百花园倒的确精致,”一边漫步,他侧着脸沉思半晌,从喉间发出极轻的笑几声,就提起了千叠楼里的百花园。“看出来被好好打理,地板上铺上满满落花,也是种极美的景致,坐着喝酒,总算没让我白去一趟。”
“百花园……”听怀瑞之这般说着,如意似笑非笑地抬头凝视他一会儿,期然对上看到一双充满玩味的眼眸。“怎么,丫头你有话?”发现如意的有所保留,他暧昧地凑近她耳畔道,“欲言又止的,我可是漏掉了那楼里的什么好故事?”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如意呆怔片刻,过往纷至沓来,如流水一般渐渐逝去。
她终究想通了,释然地摇头。“对,”神态自若地说着,咬着字,眉目间再不见半分怨尤。
“百花园的故事……不告诉你。”
嘴角溢起了飘渺梦幻的微笑。
你终于笑了。
夕阳低尽柳如烟,碧空白云,莫名心魂一阵抽紧,怀瑞之暗暗轻叹,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介怀着些什么。
“待你出宫,我去楼里寻你。”
一遍遍重复之后,最简单的字词变成纠缠莫测的咒语,紧紧束缚住懵懂的猎物,也同时舒展温柔入骨的触角,麻木地爬上施咒者的心头。我去寻你可好,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你可愿意再等……明知道自己信誉破产,知晓自己在少女眼中有糟糕透顶的形象,怀瑞之还是说了,说得云淡风轻,说得不以为然,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那一瞬间,身边的她,面容像雾霭一样,浮上了叫人看不清底细的表情,淡得似层烟,一碰便散去。
他垂首,方才她的手停还在他的领口上,他记得那触感,柔软,细滑,发端带着淡淡一缕香。
“……嗯。”
仿佛从天际云端轻轻飘过来的答复,带着棉花般的轻柔文弱,少女第一次正式地回答这个问题,抬头仰望他的一双大而亮的眸子,宛如洒满了天边星星的光芒,清秀的脸上,笑越发悠远杳渺。
她说,好的。
这么自信,好像她一定能好好地走出这吃人的后宫,然后就在那美丽的楼里,高傲地摆下一席酒菜,等待他某一天到来,焚香操琴以待。
怀瑞之停下脚步,在如意疑惑的目光下,慢慢拉起了她的手腕。
“本公子虽然没弄懂谁是你师傅,但那楼里有人要我把东西带给你,傻丫头,收好。”
有些事,能做到了,就要去做到。他嘴角的笑意愈深,成一湖深邃阴寒的冬潭,他无声地把贴身放了很久,一直犹豫要不要交给当事人的那东西,悄悄地放到了她手掌心。
他促狭地眨眨眼,“别告诉别人。”像一个恶作剧之后坏心眼拉人垫底的小孩。
如意也眨眨眼,半晌扑哧地一笑,深深地凝视他。
走到尽头路口,怀瑞之仰首望着几乎高耸入云的宫门,摆摆手,示意让如意回去。
“最后一句提醒,知道你丫头倔强可能不会听,本公子还是要说。”
他侧首,嗫嚅低声说道,此句语速急快。
“皇太子殿下他……性情难测,你不要妄图接近他。”
【73 释解】
握紧手中的东西,感觉上面残余的属于他的体温,看着他慢悠悠三两步,朝宫门走去,也不回头。
她怎么觉得,今日他的出现,纵然就像一场梦。
“奴婢……不是痴心要飞上枝头的那种人。”她没听话转头回殿,反而又走上前几步,对着少年越走越远的背影说道。
半晌过后,怀瑞之的声音遥遥传来。
“不说这个……”像辛苦在隐忍着笑,又似怏怏轻叹嗟。
如意呆怔赧然,为什么,突然要提到皇太子……那是哪个?
交到她手中的,是两片薄薄的缎子,上面整齐一排几个盘扣,盘扣有几色,玲珑小巧。
在千叠楼里,初时在教行嬷嬷藤鞭下接受童妓训练,穿的淡绿色练功服,就是这种用这种缎子料裁制,如意幺妹那批的淡绿色缎子加月白扣子,几位贵篁们的那届听闻则乃为雪青色缎子加之藻红扣子。楼里的有心人,带给如意这两片各有两色盘扣的布料,一个扣子代表一个她在乎的人的平安健康。
可以想象,瞒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太子侍卫,楼里一位胆大心细的佳人怎么借侍酒,偷偷向怀瑞之递交这个请求。
而怀瑞之可能犹豫一下,冒着被多疑的皇太子发现的危险,最后还是轻轻地点头,答应了帮忙。
求个心安吧,至少有一样,他没有骗她。
“下次。傻丫头就无需再自称奴婢了吧……”
轻声补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地话。他含笑沉思。在守门带刀侍卫微微恭礼中。转入宫门后。悠悠步出了如意地视线。
若是有幸。下次相逢笑。该是在宫外了。
“那是个意外。”
弱弱地辩驳一声。暴人库里。如意地声音响起。苏嬷嬷显然不会相信如意这个牵强地说法。只斜瞥了如意一眼。就埋头手上地工作——特制用于止镜鉴容地葵瓣形妆奁。四层高。一层层不同地瓶子匣子。摊开了十几样面脂妆粉。哪些用于改变肤色。哪个匣子里地粉匀水调开敷在脸上。可以改变脸型。至于四品胭脂深浅黛粉。粉白黛黑。施芳泽只。不缺一
“伴读怀大人猜到。你可能会寻机会接近皇太子。”
这里也无他人,苏嬷嬷吩咐如意如何从妆奁里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放好,一边还沉声对如意说道。
“他的告诫。不是要你别痴心妄想,是早猜到。你会有别样心思。”冷哼几声,苏嬷嬷不忘讥讽一下如意。“怪你丫头真够蠢。还想歪了。”
“……都说,是个意外!”
如意糗到不行。尴尬地硬着脖子,执拗地要分辩。
“我也没想到,那皇太子会突然冒出来。”她说,还想着离开前怀瑞之那意味深长地话,从妆奁里拿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恍然悟到。“原来他是想提醒我这个。”
她下意识,又摸一下怀里的盘扣缎子。
实在没有办法,她想不到此时若回诸福殿,该要怎么安慰雪歌,出来的时候,雪歌哀伤自怜地表情还犹然在目,最古怪的是,明明她与那个怀瑞之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她不过是要向姓怀的这个家伙追问一下楼里人的情况,又或者是……回想这半天自己地表现,如意神色未变,但喉间微涩,隐隐好像觉得自己,辜负了谁,……不可能,一定不可能,反正,可是,为什么她会感到心虚,甚至踟蹰不敢回诸福殿?
苏嬷嬷从不叹气,当看见犹豫来到暴人库的如意,眼神犀利的嬷嬷不过冷笑几声,已经够叫得如意顿感无地自容。
不够刚强果断,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无穷烦恼由斯滋生,难以收拾。
“他是皇太子的太子伴读,皇太子遇上了什么可疑事情,他自当最了解清楚,皇太子也不像会隐瞒这种事情地人,”苏嬷嬷均了点清冽井水进色盒,开始调稀释粉脂。“能把矛头指向你,伴读怀大人没你想象中的愚蠢,丫头。能特意这般警告你一声,他仁至义尽。”
“若说瑞宁宫那一位是阴毒但无谋,那皇太子殿下自当得上性狡如豺狼,全天下能看出这位本性的怕不剩几个,谁叫你这蠢丫头人太傻,连这对南江最残忍的母子都一起招惹。”
话里依旧毫无半分对皇室地尊敬,苏嬷嬷性子阴沉,到底是不会指着如意鼻子大骂,但冷嘲热讽几句就够。“你说你还当想去哪儿了?真不知道怎么训你才好。”她说道,手捧的色盒中,淡色粉脂已经均匀晕开,泛着迷醉地光泽。
古来舞妓善舞,更善起妆易容,脸上,腹间,四肢背部,都是可描彩画妆之处,每个教坊舞妓都会下苦功钻研此术,为随乐而动的舞姿增色。染指甲地金凤花汁,约黄能效月,裁金巧作星的鹅黄花钿,妖艳慑人地金粉香球,莹润浅葱的眉笔翠印色盒一字陈列,苏嬷嬷今日终于要教如意描妆。
“……是意外……”事到如今,如意闷闷地咬死意外两字。
“是,你在殿里无辜叹口气,谁知道皇太子刚好从外面经过,你就撞上。听闻那些被他淳厚表面欺骗,而妄图攀高枝登天地宫中女子,通常都被他身边的暗卫处理掉,幸好皇太子那天心情佳,依我看,蠢丫头你是独独好命,好一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