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仙缘之空城》》 · 思思无邪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太子殿下!”我大声道,“又是太子殿下,你今天已经说过他许多次了,瑶儿你不跟我近了。”

“娘娘,奴婢心疼您,当然跟您近。但是,知道您要做错误的事情时还是保持着理智,虽然太子殿下以前的所作所为不够格,但您没看到他正在努力地改变吗?这几天他对您十分关心……”

“那是假的!”我打断她,“你说过的,他在乎的是我的身份,而不是我的人。”

“娘娘,不管怎样,在这件事情上,不管奴婢多么心疼您,多么理解魔尊,也不会站到你们这一边的,就让你们之间这朦朦胧胧的情愫,还未明了的时候就断了吧,对谁都好。”

我总是说不过她,丧气地把头靠在了椅背上,用手指沿着上面的花纹一圈一圈地描着,满是失落。

“晚上您没怎么吃东西,奴婢熬了莲子粥应该好了,奴婢这就盛来。”她看出我真的不高兴,简单地说完就出了门。

我立刻坐起身来,偷偷往门外瞥了一眼,她走远了,我连忙从怀里摸出了传音石,什么都不管了,我要唤魔尊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0

我握着传音石,把它贴在胸口上,近些天来我已经摸索出使用它的诀窍,那就是静心凝神。

渐渐的,我听到了平缓的呼吸声……是他的。

我的手紧了一下,嘴唇张翕几次,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我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吗?那样,心思太过表露,何况……我本不善用语言表达情感,怎么说得出口?

“纤纤?”这时传音石里响起他的声音,低沉的略带磁性,不确定地轻唤着。

我怔了一下,把唇靠近石片,回应道:“是我。”

他停滞了片刻,我听到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最后,他淡淡道:“夜深了,你休息吧,我不会再用这个唤你了。”

我的心一沉,急道:“为什么?”

“你明日可以去芙蓉花会,不用再顾忌。本尊,明早就回逍遥城。”

“不……”我低呼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误会了,“我病了,我又生病了。你说过的,如果我不好,你就会来看我。”

这进我听到宫门外响起了瑶儿的脚步声,咬了咬嘴唇,急急对着传音石说了句:“一定是误会了,我病了。”然后,慌忙躺好了,装作打盹儿的样子,把头靠在了椅背上。

“娘娘,来喝点粥吧。”瑶儿坐到了我旁边直接道,并没有问我有没有睡着,我有些不安,她是不是听到我刚才用传音石与魔尊对话了?

我坐了起来,看了看那莹白的粥,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吃。心里却在忐忑着,魔尊会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吗?会来看我吗?不管怎样我都要等他,我要快点把粥喝完,把瑶儿打发走,我要见他。

我喝完了粥,把青瓷碗递给瑶儿,可她没有走,而是把碗放在了一边,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和声道:“娘娘,天色晚了,要不,奴婢扶您到床上歇息吧。”

“我不睡,瑶儿,你想睡就睡去吧,不用陪着我,我想自己呆一会儿。”我别扭道。

她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微挣了一下,觉得她此刻与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

“娘娘,不如跟奴婢讲讲您跟魔尊的事情吧。”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事情。”一想到她白天说的她站在倾华那一边,我就放聪明了。

“没有?那您怎么那么在意他?他是一个冷血无情的魔?到底有哪一点好的?”她说到最后,语气竟变得有些鄙夷。

“谁说他冷血无情?”我不高兴了,“他跟我们一样,也是血肉之躯。”

瑶儿笑了笑,讨好似地道:“是是。”

我呶了呶嘴,用手绕着衣带慢慢道:“刚开始我也是觉得他是彻彻底底的冷血无情。”

“哦?娘娘说来听听。”

我抿了抿唇,回忆起与魔尊的每一个会面、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相触,嘴角不禁浸出一丝笑意,眨了眨眼睛道:“第一次真正的知道他你也在场的,就在朱雀桥上,当时他的装束与神色都与众仙不一样,还站的远远的,明显的不合群,我在就想这人是谁啊?看着不像神仙,眉眼间隐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让人无法亲近,然后我就听到东华帝君喊他的名字,原来他就是那个叱咤六界的魔尊。”

瑶儿抿了抿唇道:“就这样?”

我略带笑意瞪了她一眼,“当然不是,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哦?那您想过他的凶狠吗?您见过他杀生吗?”瑶儿这话似在挑衅。

我抬了抬眼睛道:“当然!他当时的样子简直可比凶狠残忍的秃鹰。你应该没有去过逍遥城吧?以前我只听说魔界讲自在由我,本以为逍遥城是个极乐世界,只是真正的进去才发现,它根本名不副实——青色的石板路,黑色的殿宇,古铜色的雕花门窗,到处都是暗色调,而且冷寂萧瑟,压抑不已。进了逍遥殿,就是一重重的门,你能想象一个人长年住在那样的深殿之内吗?无所事事,惟一的乐趣就是和一个永远打不过他的对手比武?我完全不能认同也不理解魔尊的这种生存方式,我感觉一个有思想的生灵稍微正常一点都不会那样。可悲的是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你知道吗?他开始连笑都不会笑。你之前见过他的每一次他都是敛着眉抿着唇的吧,不管是生气还是高兴都是那种表情,我当时就觉得他跟行尸走肉差不了多少……”

一想到魔尊,我便沉浸在那一种回忆里,但是瑶儿忽地转头往外看,我便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她,也循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是窗户,外面空空荡荡,我的目光瞥出去的一瞬间仿佛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瑶儿,外面有谁来吗?”我晃了晃瑶儿的胳膊。

瑶儿转回头笑了笑道:“没有,奴婢是突然想起盛完粥好像忘了把膳房的门关上了。”

我又往外看了看,是什么都没有,可刚才明明有一个黑影闪过,我的心不安起来。是他来了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娘娘,接着说啊。”瑶儿催促道。

我怔了怔,突然感觉没了力气,懒懒地躺在椅背上,慢慢道:“就是刚才我对你描述的,是我不了解他时对他的感觉。那样的一个人,如果你看到他笑,他对你表现出关心,为你焦虑时,你会怎样?”

瑶儿想了想道:“很意外。”

“是的,意外和无法形容的欣喜。你没见过他笑的样子,我敢说这个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迷人的男子了,他也会很温和地对我说话,就如春风扑面,纵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都比任何情人间的呢喃让人心动。我是不知不觉的想要跟他亲近。短短的几日,我从他身上获得了两年间想要从倾华身上得到却又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我们之间是那么自然,我就那样对他任性,要求他怎样怎样,甚至还指挥起他的属下。他总是迁就我,但不会虚夸海口,这是他的可贵之处。所以,纵使他对我……”说到这里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表述,纵使那天在船舫之上,他那样情不自禁地抱了我,甚至吻了我,可是他都没向我表明心迹,他不知道什么叫爱吧?

其实,我是多么渴望有一个男人说爱我、在乎我、心疼我。对我许下承诺,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纵使不可以兑现,我也想要。

这是人世间的男子惯用的哄弄女子心思的方法。

而魔尊还没有沾染上人间烟火,他不会。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1

瑶儿站起身来,面上隐隐带些得逞之色,对我福身道:“好了,奴婢看娘娘乏了,接下来的故事明日再讲,您先休息吧。”

她终于要走了,我求之不得,忙答应了,听话地由她扶着躺回了床上。坐了那么久,全身都凉了,乍一躺到暖融融的被窝里,竟有些不真实之感,它暖的有些异常,仿佛一个人的温度。

瑶儿吹灭了烛火,关好了门窗,退下了。广陵宫里刹时寂静无比,我摸出传音石,等候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动静。

忽听得窗棂处有响动,我慌地赤脚下床,跑过去,满心期待打开了窗户。

但那不过是风……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无力地抓着窗扇滑倒在墙边。都这么晚了,他是不会来了。是没有明白我话里的暗示还是根本不想来?此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又一下犯下了两年前在倾华身上所犯的错误。

与魔尊相识开始,相处的时日虽短,可每一件事都是他主导的,我一直处于被动状态。他从开始的对我温和、对我笑,渐渐变为隐隐的宠溺,他带我去人间,陪我做我想做的事情,直至他的情不自禁,再到他理智的回复,他要求我们坦然……我只是随着他的改变欢喜或者悲痛着。

*茫然地看着某一个方向,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荡秋千的情景,当时的小女孩儿天真无邪,那么快乐,任性地要求侍女荡的高一点再高一点。当时我已经知道在某一个与曾家大院差不多大的院子里有一个男孩儿,他将来要与我结为夫妻,十指相扣,白发暮年。

十指相扣,白发暮年……

当时根本不懂这是什么,只是从书上看来,觉得这是一件极美好的事情,也就偷偷地期待起来,想象了无数种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情形。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会是现在这种样子——身心俱束,爱,爱不来;恨,恨不到。我所认定的在我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男子,不是尺咫,就是天涯,而这两种,我都抓不住。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竟令我害怕。魔尊,我在心里竟然不知不觉间把他提升到与锦臣哥哥相同的角度

曾纤纤,你真是太过天真!不许想他,再也不许想!

我在心里不住地告诫自己,在寒夜里瑟缩着身体,渐渐睡去……

早晨瑶儿发现我蜷卧在窗台下,大叫着把我拖到了床上,我的头昏昏沉沉,吵嚷着阳光太刺眼,风太凛冽。她不停地嚷着什么,把我安顿好了,然后就叫来了倾华和天师。

接着我被倾华训斥了一顿,他说我太不会爱护自己了,也骂了瑶儿,说她没照顾好我。

瑶儿很是委屈,不时地忿忿用袖子擦擦额头。

我看着瑶儿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就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了。

然后倾华就走了,瑶儿服侍我喝了药,我便昏昏睡去。

我病了五天,从瑶儿的叙述中我得知,刚开始的两天我的情况挺糟糕,总是胡言乱语,嚷着要回家。

瑶儿一边为了盖好被子一边不解道:“娘娘说的哪儿的家啊?现在天庭不就是您的家吗?”

我朝她笑了笑,我从未把天庭当作自己的家,淡淡道:“是做梦了,梦到我犯了错,几个陌生人把我抓走了,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黑暗无边,我害怕,就吵着要回家。”

我是做梦了,但真正的梦不能对瑶儿讲。我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有个不知名的神仙把我从人间骗到了天庭,告诉我天庭很美,我会很快乐。可真正来到后,我才发现,天庭并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就哭了,吵着要回到尘世中去,天神们开始劝我,后来就愤怒了,要惩罚我,就把我从诛仙台上推了下去。我落到了逍遥城里,看到魔尊把我抱了起来,我在他怀里高兴的直哭。

“现在头还痛吗?”瑶儿关切地抚了抚我的额头,“头不痛了就不会做梦了,您现在法力不高,总做梦不不好,容易魔怔。”

我点了点头,“不痛了。瑶儿,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

瑶儿笑了笑道:“能照顾您是奴婢的荣幸。”

这时倾华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瑶儿忙行了礼,我想起身,他见状快走几步将我轻按了下去,面色异常的柔和,对我笑了,将那小瓶递给瑶儿道:“这是我托老君专门炼制的仙丹,记得给太子妃服用,就不会再头痛再做梦了。”

我的眼睛一转,他也知道我总做梦?瑶儿说这几天他每天都来,想必也听到我说梦话了,幸好我只是吵嚷着要回家,不然又要惹他生气。

不过,我可不想吃药,那梦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不愉快,可落到逍遥城的时候我是多欢快啊,魔尊抱着我,我搂着他的脖子,环视逍遥殿,稚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你长的真好看,你能带我回家吗?”他对着我笑,柔声道:“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我不禁叹了口气,如果那梦变成真的就好了。

倾华见状在床边坐了下来,握着我的手道:“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他这突然的转变让我有些不适应,挣了挣手道:“我没事。太子殿下,您回吧,雪妃有孕在身,需要您照顾。”

他却把我的手握的更紧,轻慎道:“太子殿下?以后不许这么叫我,太生疏了。”

可我以前都是这么叫的啊,我记得开始我唤他倾华,是他让我改口的,说要遵礼。

但面上我仍带着笑意,“我会慢慢改过来的。”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纤纤,我想,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当作现在是新婚,我们刚刚认识。”

我微怔,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在心里苦笑。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已经深深烙在了我的心里,我的半边脸仿佛又灼热起来,还有守宫砂,它来的时候把我的眼睛刺痛了,去的时候把我的心都给刺痛了。两年来我所受的委屈、冷落甚至无视,凭他一句重新开始就可以忽视了吗?我是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

见我不语,他淡淡笑了笑,笑的很牵强,起身道:“你的病还没好,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不迟。既然这样,你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劳太子殿下挂心。”我点了点头,淡淡道。

他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苦闷,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蒙住了自己的脸。

“娘娘,太子殿下诚心可鉴,您怎么……”瑶儿在一旁带些惋惜道。

“好了。”我轻声打断了她,仍蒙着头,“瑶儿,你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是,奴婢退下了。”瑶儿好像不高兴了。

我听到宫门关启的声音,就把脸露了出来。倾华真是想错了,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种人,且又经历了那么多不愉快,我的锦臣哥哥也不在了,我跟他不可能有什么重新开始。我永远也不忘了,那日他从朝霞宫追我出来,说他自己痛苦而我每天都很快活,我根本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他根本不了解我,也别想用一点温柔和施舍就妄图使我重新对他迷恋。况且,我以前迷恋的不是他,而是跟他长的很相的那个人。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2

两天后,我的病完全好了,也变回了以前的样子,认识魔尊之前的样子,做回了一个端庄懂礼的太子妃,瑶儿对我的这一改变感到惊喜不已,惟一令她遗憾的是,我总是拒绝倾华的关心。

倾华每日里都来广陵宫坐上片刻,或是清晨,或是中午,或是夜晚,我以礼相待,只是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连我自己都能感觉的到。他在靠近我的时候总是迟疑着试探着,最终失望而去。

瑶儿渐渐的开始对我不满了,劝我不要再对倾华那么冷漠,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能认识到自己的过错,能想着改正已是难能可贵,让我早早收心好好与他相处。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以沉默相对,我现在听话了还不够吗?我只是不想去做自己已经厌烦的事情——顺着他,讨好他。我也不顶撞他,我只是沉默,而已。

温暖的午后,瑶儿陪着我前往兜率宫,病好之后太白金星就开始教我上清之道,我已经懂得了如何调息静坐,无视无听。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如果太白金星在两年前就教我该多好。吸气时,意想天边之气从四面八方通过全身毛孔进入体内,呼气时,意想体内之气通过全身毛孔向四面八方发射,我感觉自己在飘升,在解脱,天地万物,烦恼种种都离我而去,我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由翱翔。

我一边在心内温习着那玄妙的法诀一边往前走,脑中突然灵光乍现,停下来问瑶儿道:“瑶儿,上清之道可有止境?”

瑶儿眨了眨眼道:“上清境之上还有太清境,修成之后可来往大赤天圣地,至于其上,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那我修满了上清境会怎样?”

“娘娘想要怎样?”她竟挑眉反问。

我抿了抿唇,沉吟道:“我想心无所系,翱游九天。”

瑶儿笑了笑,“娘娘所说的与修行无关,若想心无所系,还要看您自己的心,问您自己的心。”

我皱了皱头往前走,但步子慢了许多,烦恼道:“我就是无法看清自己的心。”

瑶儿快走几步跟了上来,但没有说话,我们一起走上了朱雀桥,到了桥拱处,我竟看到魔尊正朝这边走来,我有些心慌,偷偷瞥了一眼瑶儿,她面色平静并无异样。

看错了,看错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着。瞌了瞌眼,加快了步子往桥下走去。

可那个黑色的挺拔的身影越来越近,我清楚地看到他袍子上的花纹,一道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面带疲惫,眉头低耸,眼窝深陷,威严之中多了许多苦闷之色,我的心慢慢地揪在了一起。

拉了拉瑶儿的衣袖,她根本不理会我,径直往前走。

我心慌意乱,不能确定我所看到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这些天,我总是会看到他,床前、窗外、甚至帐顶,只要我的目光在某个地方聚集的时间过长,就会清晰地看到他的样子。这些情况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自己是走火入魔了,所以我更加用心地跟着太白金星修习上清之道,想要为自己找一条出路。

近了,更近了……

我闪躲了目光,接下来是……擦肩而过。

这一瞬间,我竟然听到了他的呼吸声,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我耳边吞吐。

是真实的。这个念头一闪,我便倏然停步,双手紧紧拳握在一起。

瑶儿忙关切道:“娘娘,您怎么了?”

我没回答她,颤抖着双手转过了身,不小心踩到了裙摆,险些跌倒。

而他,也正转身看着我,深邃的眼眸被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笼罩着。

瑶儿看着我,又看看魔尊,机械笑道:“哎呀,是魔尊,奴婢该死,刚才走神了竟然没看到。”

她这话明明是说谎,我不理会,一直盯着魔尊,唯恐我若不看他,他就会马上消失不见。他也不说话,几乎是用同样的目光盯着我。

终于,我拉着瑶儿的袖子,问道:“真的是魔尊吗?”

瑶儿点了点头,有些不忍。

我慢慢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尊者,小仙失礼了。”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扶我起身,又立刻放开了,如第一次在朱雀桥见面时那般,清冷道:“我以为娘娘不想与我说话。你的病可好些了?”

我点了点头,“已经完全好了。”

这时瑶儿走到了我身边,挽起了我的胳膊,用一种礼节性的语气道:“奴婢会好好照顾娘娘的,不劳尊者费心。”

这话令本来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我在心里怨怪瑶儿。

他停滞了一下,似是没话找话道:“本尊是要去老君那里为惊雷炼药。”

“哦。”我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知该怎么继续。

瑶儿瞅准了机会,插话道:“既然如此就不耽误尊者的时间了。娘娘,我们走吧,星宿事务繁杂,去晚了不好。”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跟他道一声别,瑶儿就强拉似地拽着我往兜率宫的方向走去。

当我再次回头的时候,魔尊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而瑶儿还在用力拉着我,不顾我的跌撞,小跑似地往前走。

我的心里突然就涌出了愤怒,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她怔了,立在那里看我。

我做出一副狠样子叫道:“瑶儿,我想我对你是太宽容了,我应该时时刻刻提醒你,谁到底才是主人!你刚才太过份了!”

她竟然现出满不在乎的神气,摇摇头道:“奴婢怕娘娘这些天所做的努力会在一瞬间崩塌,奴婢对于娘娘的自制力怀有疑心。”

我懊恼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赌气似地大声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也明白该怎么做,我再一次提醒你,我不是小孩子。如果你想利用我们主仆之间的情谊妄想干涉我的事情,奇﹕[书]﹕网那你趁早止住。如果是倾华拜托你看着我的,我想我会要求换一个侍女!”

她快走几步跟了上我,皱眉道:“娘娘,如果是另一个侍女,恐怕您现在已经落入万劫不复了。”

我站住了,也正巧走到了兜率宫前,深吸了一口气,脑子乱极了。停滞了半晌,带着一丝妥协道:“你回宫吧。”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3

我在兜率宫外站了许久,平息了一下不稳定的情绪,慢慢走了进去。太白金星正站在桌子前对着一大堆我没见过的东西用一个小铜称仔细地称量。

我行了个礼,恢复了往日的欢颜,笑道:“太白前辈,您这是干什么?不会像老君那般要炼丹了吧?”

他略笑了笑,一边看着称杆一边道:“王母娘娘托老儿做一个晋元珍珑,好让雪妃诞下孩儿后使用。”

原来是雪妃用的,她怀有身孕王母娘娘自是格外关心,我有些黯然,没再说话,在一旁看着。

过了一会儿太白金星忽然放下铜称问道:“纤纤,昨日是否讲至调真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乃至‘三花聚顶’这一环了?”

我点了点头道:“是啊,纤纤全都记下了,昨夜睡前还在榻上修练了一环,觉得大有用处。”

他点了点头,:“嗯,至这里上清之境的内家身法你已经全部学会了,暂且告一断落,你也多多领会,时常调息。老儿这段时间要先把晋元珍珑做好,王母娘娘交代的事情可不能怠慢啊。”

他最后这句话带些调侃之意,我素来知道王母娘娘是个有主意的女人,对治下仙家也不似天帝那般宽松,太白金星这是在叫苦了。

我笑了笑道:“纤纤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竟狡黠一笑,一手拉着我的衣袖,“还是纤纤最知心,来来来,帮我称量这些材料,要仔细一点啊,这些可都是稀贵的东西。”

我被推至桌前,看着桌面上摆着一小堆一小堆的材料,旁边放了十几个小陶罐,太白金星沉吟了一下指着那些材料道:“第一排是阳起石、寒璃、琥珀、珍珠、绯红之泪,各称九钱;第二排是血蔷薇花瓣、定魂草……”

他一一说完,我努力地记下了,不解问道:“您要去哪儿?”

他神秘地笑了笑,“我要去老君那里拿个好东西来,去晚了他又要耍赖了。好纤纤,一定要仔细,这等材料出不得半点差错。”

我点了点头道:“您只管去吧,我一定小心。”

太白金星在一旁看了我一会儿,发现我用铜称用的很熟练便放心地点了点头离去了。我在人间可是商贾之女,琴棋书画不会,打个算盘,掂个称杆可是十分在行的,心里颇有些得意,专心地称量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听到殿外的脚步声,应该是太白金星回来了,我就没当回事儿,依旧仔细地称量材料。

太白金星看到只剩下为数不少的材料不禁赞道:“没想到纤纤用称如此熟练,哈哈。”

我略笑了笑,一边看着铜称一边道:“您放心吧,我不会弄错的。”

他捋了捋胡子,“老儿当然相信你,不然也不会什么事儿都找你帮忙了。”然后他又转身朝着门口处道:“尊者在此等候,老儿这就取东西来。”

尊者?我一怔,目光悄悄斜了过去,果见一抹黑色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他只颔了颔首,太白金星便进了内殿。

我听到他的脚步慢慢走近,一直走到了我旁边。

我有些紧张,拿称杆的手甚至有些颤抖,呼吸也有些紧促起来,不住地在心里责备自己太没有定力。

我将新称好的材料放入了陶罐,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魔尊,您坐吧。”

他摇了摇头,依旧看着我。

我只能装作不在意,继续称材料,可心早已飘忽的没有了方向,稍稍转眼,果然与他的视线相撞。

我再也忍不住,带着一丝慎怪道:“魔尊,您不要这样总看着我行吗?”

他挑眉,“怎样看你?我只是看看你是怎样称量的,这种东西我还没有用过。”

“您是一界之尊,这些小事自是不用亲自动手,也不必学习。”

他满不在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我面前,“这是安神的丹丸。”

我微怔,没有接,而是反问道:“您给我这个做什么?”

他带些霸道把瓷瓶塞进了我的袖口内,淡淡道:“你总是失眠多梦,服了这个慢慢就会好了。”

我失眠多梦他怎么知道?但我很高兴很高兴,嘴角不觉微微扬起,为了掩饰便扭过头去拿材料,不小心把剩下的寒璃石弄散了,他的动作很快,伸手帮我收拾。

但是他离的我太近了,我的后背就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我甚至敏感地听到了他的心跳,感觉到了他身的体温,我们这样的姿式太过暧mei。

脸颊灼热,心跳加速,我毫不犹豫地用胳膊顶开了他,他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

我慌乱地收好寒璃石,淡淡道:“不要这样,万一太白前辈出来,会被看到的。”

“你并不反感,不是吗?”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是的。”我承认了,并且在这种情况下也说不出谎话来,“我觉得您很好,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生气了,为我的违心,拂袖转身,“本尊没有朋友,也从来不需要朋友。”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芙蓉花会他的不辞而别与我的病重,干脆放下了铜称,抿了抿唇,斟酌着道:“我没有你那样的定性,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来所做的挣扎?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这到底算什么,似乎也从来没有向对方真正的表明过什么,所以,就如瑶儿说的那般,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适时地结束吧。”

我一口气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他走近了一步,放低声音,大胆道:“你想我,对吗?你只是在顾忌着,对吗?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带你走。”

我的腿有些发软,扶住了桌案,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恰恰说中了我的心思,我再也受不了,眼眶红了,声音喑哑道:“我从来看不懂你,那晚你没有来,我就想明白了。”

他扳过了我的肩膀,深深地看着我,“是你,先让侍女对我说了一番什么道德天规的莫明其妙的话,你自己更是说我不可理喻,说我如……行尸走肉……”

我一怔,想起那晚,瑶儿的突然转身,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心中揪痛,原来是真的。他来了,不合时宜地听到我正说着他的缺点,并没有听到我后面的话,就走了。是瑶儿,又是瑶儿,她太过分了。

误会,真的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喘了口气,欲要辨驳,转念一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误会了又有什么关系?或许误会了还更好一些。让彼此对对方都失去信心和幻想吧。

我抿了抿唇,近乎挑衅道:“也是你,是你先说的什么彼此坦然,现在又要不顾一切带我走,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太自负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觉得你无法理喻。”

他怔了,深深地敛眉看着我。

我重新拿起铜称来,恰好这时太白金星出来了,满面笑容,而我的脑子乱哄哄的,也根本没听清他给了魔尊什么东西,直到他送魔尊出宫,我才放下铜称,双手支撑着桌案喘息起来。

心痛至极,我想魔尊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曾几何时,我们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要用互相伤害来解决问题。

是我,都是我。

我终于主动了一次,却是这般的残酷,辗碎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美好。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4

太白金星返了回来,看到我发怔,撩起拂尘在我眼前晃了晃,颇有深意道:“纤纤,你走神了,在想什么?”

我慌忙拿起铜称,掩饰着,笑了笑道:“没什么。”

他却没有那么容易放过我,在一旁看着我,捋了捋胡须,突然问道:“你怎么不问一问魔尊来兜率宫做什么?哦……刚才老儿进去拿东西的时候你问过了吧?”

“不,我没有问。”我说着,声音欲加地低微,“没什么好问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太白金星笑了,那笑容却让我感到不安,他干脆探身看着我,慢慢道:“重风变了。”

重风…….是魔尊的名字,我听起来竟觉万分陌生。

我不知道太白金星怎么突然这么说,只好含糊着应道:“是吗?我没注意过。”

“你知道吗?惊雷闭关前,他们二人比武,重风轻轻松松,十招之内就能把惊雷逼入绝境,束手认输。可你知道,惊雷出关后,他们比武用了多久吗?”太白金星询问地看着我。

我抿了抿唇道:“不知道。”

“用了整整两个时辰。”

“闭关之后,惊雷魔王肯定比以前厉害了。”我淡淡应道。

“不,”太白金星摇了摇头,“是重风退步了,功力在不知不觉间消逝。”

“为什么?”我一怔,不明白他这话中的意思。

他没有回答,走至正堂桌案边倒了一杯茶,喝完了,放下,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我,慢慢道:“他身上有了作为魔尊不该有的东西,刚开始时他不懂也就不加理会,只是承受,就如要活着就必须呼吸一般,他是很自然地承受。糟糕的是,当他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就懂了。开始反复咀嚼,并且越来越深刻,以至于想要寻求一条出路。纤纤,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太白金星说着忽然转过了身,直直看着我。我有些发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显的别有意味,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忽然想起瑶儿,想起芙蓉花会上我与魔尊的“眉来眼去”,我突然害怕了,是不是太白金星与瑶儿一样,也知道我与魔尊之间不平常的关系?我转过了头,装着收拾材料,装着漫不经心的口气道:“我哪里知道?”

“上古时候,魔界是完全和神界对立的,等于一个同存于九天之上的反世界,空间与时间也错乱着,魔物生存于其间,无秩序,无目标,无欲而无不欲,任性而为的魔,偶尔会因为长久的相处而渐悟,因为意外的触动而顿悟,了解到一点点人世间的情感,既使不明白那是什么,却执着地想要拥有。于是,魔已非魔,却又深深入魔。三百万年前,在西天佛祖的帮助下,曾把一位魔尊压制于不周山下,可他执念成狂,最后神佛两界不得不联手将其斩杀……”

斩杀?我的心一惊,脱口问道:“他犯了什么错?”

“他没有犯什么错,他只不过是懂得了不该懂的东西,破坏了六界自然法则。”

不该懂的东西?我放下了铜称,紧紧地抵着桌沿,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破坏了六界的自然法则?什么是六界的自然法则?谁创造了这种法则?谁创造了六界?只不过是想做心里想做的事情,难道就这么天地不容?那,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在心里呐喊着,表面上却要努力地压抑自己,对太白金星牵强笑着,嘴唇张翕几下,却没发出声。

太白金星那长长的白眉毛微微皱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皱眉,自来天界,他从来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仿佛无忧无虑,此刻,他是在为魔尊忧虑吗?还是为了那所谓的自然法则?

他看了看我,继续道:“纤纤,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心虚地低下了头,太白金星已经知道了,知道了。魔尊那般有定性都被他看出来心思所在,何况我?我瞌了瞌眼,回想起这段时间来的经历,想到倾华和瑶儿,我忽然惊觉,自以为十分隐秘的事情其实一早就被他们看穿了,我和魔尊,在众目睽睽之下,早已泄漏了各自的心思,或许只有那坐的又高又远的天帝尚未发觉。而我,在前几天,还自作聪明地心存贪婪,妄图暗中维系与魔尊之间这点小小的秘密,希望在我无边无际的孤独的天庭生涯中保留一丝幻想,却茫茫然不知,我们的每一个眼神交汇,甚至每一次平常的只言片语,都透露出了不寻常,还可笑地把大家都当作傻子!

瑶儿说的没错,适可而止,我甚至还感激她那晚精心为我们安排的误会。还有倾华,他不也一直容忍着我吗?

原来,错的最多的,正是自以为最受伤害的我。

我朝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认真道:“太白前辈的话,纤纤记下了。”

太白金星颔首而笑,眯了眯眼睛道:“时辰不早了,你回宫吧。”

我也无心再称什么材料,点了点头,向他告辞,慢慢朝着宫外走去。

刚至宫门外,忽又听得太白金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隐隐含着严厉,“魔尊出世便得魔剑,自始就摒除了喜怒哀乐之情,七情六欲最能伤身损颜,移心乱xing,乃魔剑之大忌。他在逍遥城,就如那人间深居宫中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般,注定是孤家寡人。纤纤,谁毁了魔尊的孤独,谁就毁了魔尊……”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5

我慢慢往广陵宫的方向走,一步一步,双腿仿佛被绑上了沙袋那般,沉重又无力。太白金星刚才的那些话来回地在我脑海中回放着,我恍然发现,不知不觉中,事态已经这么严重,严重到会毁了魔尊。不要,我不要这样。

我不会再跟他见面了,不知刚才那一番如冷水般的话语,能不能浇灭掉他心中萌生的那一点点情感。我默默地在心里求菩萨保佑,希望他回归以前的样子,不懂也不会痛苦,一旦咀嚼过后,那种孤独会不知不觉间蔓延,乃至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

对于执着任性的魔,最后爆发的那一刻,是辉煌也是末路。

将近广陵宫,我便看到瑶儿在窗前坐着绣花,而旁边还站着雪妃的侍女咏儿,看到我,她们都迎至了门边,向我福身。

咏儿迟疑了一下向我道:“娘娘,太子殿上差奴婢来请您去朝和殿用晚膳。”

“哦。”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伸手想拿桌上的茶碗,忽又问道:“是现在就要去吗?”

咏儿忙道:“是是,雪妃娘娘说您早去更好,她想跟您说说话。”

说说话?自雪妃嫁给倾华,我还真没和她一起坐过。我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

咏儿顿时喜笑颜开,我不解道:“不就是去用个晚膳,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咏儿怔了怔道:“太子殿下发了话,如果奴婢请不来您,要受罚……”

我摇了摇头,倾华什么时候也会这种胡闹的法子来为难别人了?正要跟着咏儿走,瑶儿忽地拉住了我的衣袖道:“娘娘,擦点胭脂,您的脸色有些苍白。”

“哦,是吗?”我忙用手抚了抚脸,转身走到了梳妆台前,用手蘸了点儿胭脂,擦至脸颊处,慢慢晕开。

看着镜子中粉若桃花的脸,我不禁回想起与魔尊在人间时,站在桥头下,我拈着一片桃花,他在我身畔念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娘娘?”瑶儿的叫声把的思绪拉回,我忙站了起来,掩饰着自己刚才的不自然。

到了朝和殿并没有看到倾华,躺在榻上的雪妃一看到我就用手支撑着身体想要起身,咏儿快步赶过去扶住了她,我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不禁道:“他长的好快。”

雪妃笑了笑,眉眼间抑制不住的骄傲和成就感,慢慢道:“不埋姐姐说,我还真有点怕这个小家伙呢。不知他会在我肚子里呆多久。”

“不是十月怀胎么?”我一面帮着咏儿将雪妃安置好一边问着。

“那是凡胎。”雪妃看着我,微挑着眉毛,仿佛惊奇于我会这样问。

我略略笑了笑,有些窘迫,以前是听说过仙胎要怀孕很久,短至二三年,长至十年八年。

看着雪妃略显臃肿的身体,我不禁在心里庆幸自己没怀孕。

没过一会儿倾华就回来了,吩咐咏儿到膳房传膳,看到我在,他眼里明显的闪烁着喜悦。我也努力让自己的心平和下来,努力地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自己的夫君。

这顿饭吃得很平淡,其间我们都没说什么话。就是雪妃,兴许是怀孕的缘故,对食物颇有挑剔,倾华倒是有耐心,一样一样地为她夹,让她品尝,觉得合胃口了,便把碟子移到她身前。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上演恩爱,心中五味杂陈。甚至在想,为什么今晚要请我一起用膳?这些菜式没几个我爱吃的,又大多被移到了雪妃身前。我只有对着眼前一碟荷叶烩发怔,时不时地吃两口,嗯嗯啊啊地应和着雪妃的话。

我想吃肉。我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忘记,忘记,忘记!忘记与魔尊有关的任何事情!

“姐姐,你怎么了?”雪妃注意到我的异样,探头问着。

我忙抬起了头,机械笑道:“没什么,你身怀有孕多吃点,不用管我。”

倾华见状也看向我,“是不是不舒服了?我送你回宫吧。”

我正想着回宫,便点了点头,但声明道:“有瑶儿在,太子殿下不用相送,还是照顾雪妃吧。”

话说着我便站了起来,微微朝倾华福了福身,伸手拉住了瑶儿的胳膊,慢慢往外走去。

瑶儿有些不高兴,一路上都嘟着嘴,一入广陵宫,就向抱我怨道:“雪妃这是请您吃饭吗?奴婢看,所有的菜都被堆到她面前了。”

我淡淡笑了笑,“听说怀孕的人都有些怪脾气,罢了。”

见我往床边走去,瑶儿忙快步赶过拉开了锦被,关切道:“娘娘,您早些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到宫门开启的声音。

是倾华来了。我感到意外,上前福了身。他拉我起来,上下审视了一翻,慢慢道:“上次的病是不是没有完全好?我看你今日的脸色尤其苍白。怎么今天想起到朝和殿去了?”

我扭过了头,低声道:“不是您让我去的吗?”

他微怔,即而就笑了,带着一丝宠溺道:“定是雪儿的主意。她早想搓和我们,让我们好好相处。不过,今日的饭菜好像不太合你的胃口,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下一次我让他们准备。”

“不用了。”我忙道,“我也没什么爱吃的东西,以后也不会去朝和殿了,还是各吃各的好,我已经习惯了。”

他微皱起眉头,拥着我的肩膀坐到了床上,俯身看着我,“你是在怨我吗?”

我摇摇头,“没有什么可怨的。”说着轻轻挣开了他,往旁边挪了挪。

倾华没有动,带着一丝叹息道:“怎么不说你怨我了?看到我对雪儿好你心里不舒服了?你说出来我会很高兴。”

这是什么话?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拉住我的一只手,来回摩挲着,带些感叹道:“纤纤,我怎么近日才发现你的好?你真美,天庭之中没有哪一个仙女比得上你出尘脱俗。这两年我一定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以至于冷落忽略了你。不如,我们从现在开始,好好相处?”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6

我的头有些发晕,蹙眉看着倾华。什么叫从现在开始?以前的日子,以前的记忆,难道可以用刷子刷掉吗?我甩开了他的手,淡淡道:“太子殿下,天色不早,您该回去了。”

他垂目看着我挣脱的手,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冷笑、轻笑还是嘲笑,但我听着不舒服。此刻,我才发现,得知锦臣哥哥已不在人世后,我对倾华,已经由失望死心变作完完全全的排斥,甚至有些厌烦。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两年前,我们何曾知道,会有今天这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

我以为他会立刻走掉,没想到他顺势蹬掉锦靴睡到了床上,堂而惶之地霸占了我的枕头,闭上了眼睛,自顾自道:“今晚,我留宿广陵宫。”

我没有说话,就坐在床边,把腿放了上来,抱着双膝。心中暗想,倾华还是不了解我。他以为我还是两年前那个有些缠人,单纯的无知的新娘吗?那个时候我是多么渴望枕边睡着一个人,爱护我的人,可以抱着我睡,为我驱寒送暖。

此刻,我斜睨着床边的他,纵使他的身体再温暖,纵使我真的很冷很冷,我也不会凑上前去了。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想着魔尊现在在做什么?他深居逍遥殿,是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注定了是孤独的。如果我注定不能破坏那种孤独,那就跟他一样承受吧。

感受他所感受的,痛他所痛的,伤他所伤的,至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灵魂,跟我如此相像。

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倾华懊恼的脸近在眼前,我发现我竟抱着双膝在倚着床框睡了一夜。

他下了床,三两下穿上锦鞭,披上长袍,冷冷地盯着我,“你就是这样睡了一夜吗?”

我微怔,点了点头,但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看到您睡着了,怕打扰到您,所以……”

“别说了!”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话,“你说谎的本事还不够高。”

我哑然,我是不太会说谎,那干脆实话实话好了,“太子殿下,您以后不要来广陵宫了,纤纤一个人习惯了。”

他倏然逼近我,在我脸前吞吐着气息,一字一句道:“这个不是由你来决定的。纤纤,不要挑战我的忍耐极限。”

说罢,拂袖而去,衣袍翩飞处刮过我的脸颊,还带着一阵风,竟让我觉得生疼。

瑶儿随即走了进来,审视着我的脸色,轻声问:“娘娘,您又惹太子殿下生气了?”

我抬了抬眼,压下心中涌出的情绪,淡淡道:“以后我会多注意的。”

瑶儿抿了抿唇,开始收拾锦被。

我走到了窗前,发现天色有些昏暗,空气中夹着一股寒凛之意,不禁抱了抱双肩。我希望经过了昨晚,倾华不要再来了。其实我想对瑶儿说,我的心已被一个人满满占据,不想也装不下倾华了,惹他生气不可避免。

接下来的几天,倾华每天来广陵宫,在一旁看着我。我心里很苦恼,他越是这样我越想逃避他,因此总是挎着篮子去摘桂花,回宫后就忙忙碌碌,不让自己停下来。

瑶儿在一旁无可奈何,但我不让她说话。把无视、冷漠在倾华身上用的淋漓尽致。反过来一想两年前的自己,心中竟大感畅快,总算让他感受到我当时的感受了,我心中颇有些洋洋得意。

可我的这点心思没逃过瑶儿的眼睛,倾华走后,她就半是劝慰半是训斥地说我,别让我太过份了。

我挑眉大叫:“瑶儿,你真是个墙头草,你到底帮谁?”

“奴婢是帮理不帮亲。娘娘,太子的转变您没看在眼里吗?不要再这样了。”

“我怎样了?”我冤枉道,“我不过是不想说话,只是沉默,而已。”

“我发现您又病了。”她不客气道。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也觉得自己病了。”我说着抚了抚额头,也不管手上沾的满是糯米粉,直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午后,我坐在榻前烦恼地看着些许阴霾的天空,仿佛有一股邪魅之气在其充斥。不知怎么,这几天的天色总是不正常,时而晴朗,时而阴暗。

瑶儿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神色奇怪地看着我,认真道:“娘娘,你真的病了。”

我回过神来,同样奇怪地看着她。

她继续道:“您的脸很苍白,而且总是忧郁着,纵使是笑着,奴婢也能看到那种忧郁。尤其是您安静下来的时候,您的眼睛到底在看哪儿,在看很远的地方?还是这扇窗?”

“我什么都没看。”我摆弄着窗台上的花枝,漫不经心地答着。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道:“刚才奴婢经过朝和殿,雪妃娘娘说要来广陵宫坐坐。”

“哦,现在来了吗?”我有些心不在焉。

“马上就会来了。娘娘,奴婢给您梳梳头吧。您的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

我笑了笑,觉得还是瑶儿好,用手拢了拢落在额前的发丝,“不用了,反正又不是外人。”

瑶儿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雪妃就由咏儿扶着进了广陵宫的门,我忙下了榻,吩咐瑶儿拿来锦被将她安置好了。

从朝和殿走到广陵宫有一段距离,雪妃微微喘息着,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我有些不忍,笑道:“你身怀有孕不要这样跑来跑去,有什么事让咏儿过来就行了,我可以去朝和殿看你。”

雪妃笑了笑,“其实我是想走走,这些天,天色被搅得阴霾,总在宫里呆着太闷了,倾华又有事务在身,所以,就来找姐姐了。”

我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微蹙了一下眉头,不禁问道:“为什么这些天,天色如此异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雪妃啜了一口茶,带着一丝怨怪道:“都是比武给闹的,除了魔尊还能有谁?”

我一惊,手中的茶碗晃了一晃,茶水险些洒落。

“姐姐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雪妃见状问道。

“没,没什么,没拿好,太不小心了。”我机械笑着,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好多天,已经有好多天没有人在我面前提到魔尊了。我只顾着与倾华斗气,只顾着自己心里痛快,还以为是渐渐淡忘了,不曾想关于他的一切回忆,只在雪妃吐出“魔尊”二字的一瞬间从内心的最深处喷发出来。

原来,不曾想起的东西,只是深埋在了心底。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7

我只感觉到胸腔内的那一团火在燃烧着,又拿起茶碗,喝了口茶,尽量表现的自然,问道:“是魔尊与惊雷比武吗?”

雪妃啜了一口茶,脸上带着愠色,道:“我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这么难捱过,本该是艳阳高照的时候,可是朝和殿里显得那么凄凉、寒冷、阴郁。倾华尽量陪我久一点,但他终有事务,他走了之后,我只有慢慢捱过去。姐姐…..你脸上不要现出那种神色,好像是妹妹冤枉了魔尊似的。你住的广陵宫这边尚且如此阴霾,何况朝和殿。朝和殿在东南方,坐北朝南,位置极佳,可魔尊和惊雷正是在离恨天上比武,正对着朝和殿,优点也变成了缺点。激烈的时候,妹妹我甚至能听到刀兵相见的声音,我是不怕,就怕肚子里的孩子受影响。”

我笑了笑,有些牵强,安慰道:“雪妃稍安勿躁,兴许过些天就好了。”

雪妃摇了摇头,带着肯定的神气道:“只怕会更糟。”

“此话怎讲?”我忙问,有些急切。

雪妃摇头叹气,“现在魔界有点混乱,前天倾华曾派去两名天官偷偷查探,发现逍遥城里大摆筵席,热闹非凡,这可真是奇事,多少年了没见过魔尊这样。天官说,重风坐在南边,惊雷坐在北边,两旁是四大魔头,中间开了个场子,他们在玩游戏。”

“什么游戏?”我不禁问。

“杀生的游戏,提到这个我都有些想发抖,魔就是魔,真是冷血至极。”雪妃说着端起茶碗喝了口茶,仿佛在安抚自己,“他们把九幽关押的魔物全都放出来了,贴上标签,一人一半。因为惊雷不想经常地比武,重风就提出要求,要双方的魔物比武,三局两胜。重风胜了,惊雷就得立刻上离恨天陪他厮杀,惊雷胜了,那就再比。这简直是不平等的规矩。如果我是惊雷早就不跟他玩了,可是惊雷惧怕他的威严。今日比武产生的邪魅之气还未散去,明日又来,这样日复一日,我无法想象下去。而且那些被从九幽放出又因比武而死去的魔物都变成了邪灵怨魂,入不得地府,投不了轮回,大多游荡在人间的山林之中……”

我一面听着雪妃稍带愤慨的诉说,一边慢慢吹抚着茶水上冒出的热气,其实,茶倒了许久,早已凉了,我却浑然不觉。

我只是想起,那天从传音石里听到黑袍对魔尊谏言,让四大魔头入住逍遥城不妥,他停滞许久,只是说——本尊,也解解闷……

我只是想起,那天晚上去送芙蓉花会的帖子,我落在城门楼上,看到重风伫立在逍遥殿外,昂藏的身躯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欢乐嬉戏的小妖小魔,虽然就在他身旁,却又离他那么远……

我只是想起,我当时说逍遥城变了,变得很热闹,他脸上现出一丝迷惘,只是吐出两个字——是吗……

雪妃仍在滔滔不绝,由原来的诉说变成了单纯的斥责,我低了头,啜了一口凉茶,有些苦涩。瑶儿在一旁低声道:“娘娘,要不要给您换一杯?”

我摇了摇头,慢慢喝着,就让我尝尝这清苦的味道吧。

重风为什么突然之间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

在六界之中,地位仅次于天神的魔,不似天神那般大彻大悟,可以无求无欲,也可以抛却一切。他们只会惭悟,只是懵懂,就如重风形容他的魔剑那般,走的是中庸之道,在两个极端之间挣扎徘徊,于是,更容易入魔。

此刻,他在挣扎吗?

雪妃忽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怔怔回神,放下了空了的茶碗,捋了捋了额前滑下的青丝,机械地笑了笑。

“姐姐,你想什么呢?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雪妃直直盯着我。

“哦……什么问题?”我有些歉意。

“姐姐没听我的话么?”雪妃有些不悦。

我一时哑然,还好瑶儿机灵,忙道:“娘娘这些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总是头晕,雪妃娘娘,不如您再说一遍一好了。”

我看了看瑶儿,用眼神询问她,雪妃问了什么,她朝我摇摇头。

雪妃抿了抿唇,兴许是真的生气了,喝了口茶道:“妹妹听闻姐姐与魔尊颇有些交情,想请姐姐去逍遥城劝慰,别再让他天天比武了,妹妹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肚子里孩儿。”

我一怔,我与魔尊颇有交情?此话怎讲?

我的额头沁出了细汗,掩饰道:“雪妃恐怕是听错了,我只是在铸剑时帮了他一点忙,也是责无旁贷。”

雪妃皱着眉头,“父皇本要派太白金星去逍遥城,天庭只有太白金星与魔尊打的交道多,可惜,他前些天就为了晋元珍珑闭关了,这个您是知道的吧?”

我点了点头,“知道。但天庭还有许多神仙,难不成除了太白金星,他们都没用吗?”

雪妃笑了笑,啜了一口茶,慢慢道,“若按姐姐的说法,父皇大可以派四大天王带上几万精兵临下逍遥城,可能会更容易制止这件事。可是,姐姐难道不知父皇主张和平。魔尊的性子姐姐恐怕不是没听说过罢,您在逍遥城也呆了几天,就没见他发过怒?别的仙家去了,劝不好,矛盾只会升级。灵宵宝殿上,也有仙家提出让您去,可倾华就是不同意,我就不明白他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固执。我想姐姐一定比他深明大义。”

她说罢期待地看着我。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是要解决,而且越早解决越好。太白金星不是说了吗,魔尊的法力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逝,比武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若有一天,他败在了惊雷的手下……

想到这里,我身上掠过寒意,无法想象,他到那时会怎样。

这一切也跟我有关系的不是吗?若我没有凡尘的记忆,我会顺理成章地接受与倾华的婚姻,不会跑到桂花树下为了锦臣哥哥而哭,就不会被他看到……

就算是后来的交际,不管是偶然的还是刻意的,我何尝不是带着一点点贪念和不安份,我何尝没有迷惑于他俊美的外表和默默的关心,我何尝不是一边告诫自己又一边盼着与他见面,我甚至,甚至还主动唤过他!而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只记得倾华对我的冷落,对我的不公,对我的残忍,却没有想过我应守的规矩,我甚至,把这种在别人眼里无法容忍的越出雷池的事情当作顺理成章!

看来,我无路可退。纵然五天前我还痛心疾首地下决心彻底结束两人之间的偶遇,此时,我必须再一次前往逍遥城,与他面对。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8

雪妃非常高兴,对我说了许多好话,倒教我不好意思了。我答应她,明天禀报父皇母后以后就前往逍遥城,可她说,要去现就去,明天一早他们定要比武,到时候我会等很久。

于是,在她的半催促半相送下,我跃身而走,飞入高空。

越往高处,空气越冷也越阴霾,隐隐有股邪魅之气,笼罩在周身,我拂过落到额前的青丝,隐隐嗅到了一股树林间的清香味道。

渐近逍遥城,已是黄昏,四周忽然变得寂静起来,连风声都隐匿了。我落到了城门楼上,看到的并不是预想到的灯火辉煌,并不是魔尊与众妖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热闹场景,而是……漆黑一片。

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我轻轻落到了城内主街道上,一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小妖,手持着长刀,歪倒在墙边。起初我以为他死了,心内掠过一丝寒意,上前探了探鼻息,才知道是睡着了,但我把他惊醒了。

小妖起初很是惊慌,但看清我之后就平静下来,许是以前认识我的。我便对他笑了笑,往前走去。

“娘娘,您要去见尊者小心一点,他今天心情不好。”小妖在后面低声提醒了一句。

我怔了一下,转回身去,问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小妖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今天比武比了将近三个时辰,最后关头收剑之时惊雷魔王一失手,竟刺中了尊者。”

我一惊,“伤到哪里了?重不重?”

小妖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尊者回来就大发雷霆,不让任何人接近。”

我咬了咬嘴唇,告别了小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并暗下决心,这次过后,再也不会来逍遥城了,再也不会见他了!

逍遥殿的门是敞开的,我一只脚刚踏进门去,黑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黑色面具下的两只眼睛发出寒凛的光芒,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冷声道:“尊者心情不好,娘娘最好不要进去。”

我努力做出一个微笑,“我知道。”

他看了看我,瞬间消失。

殿里空荡荡的,没有小妖在门前把守,许是被魔尊赶走了,更没有点灯,我凭着记忆,在黑暗中前行,慢慢摸索到了魔尊的寝宫。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了一个容一人通过的大缝隙,没发出一点声音。殿里很静,也比较昏暗,一盏烛火在床前摇曳着,散发出彤红的光芒,但没看到重风的影子。我的目光在四周扫过,看到窗户旁边的榻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我慢慢地走过去,还未走近,就听到他咆哮着:“滚!都不要来烦我!”

他的声音带着醉意,我听见酒坛与桌子碰撞的声音,他喝酒了。

我犹豫了一下,就站在了原地,看不清背光的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神色,我想,他也不想让我看到吧。于是,轻声道:“魔尊,是我。”

他沉默了几秒钟,问道:“你怎么来了?”态度很是冷漠。

我看不到他的脸,心里有些害怕,于是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词句,才慢慢将雪妃的意思,以及雪妃所说的天庭的意思,又加上了我个人的一点规劝和担心,一一说了出来。

我说完后,他拎起酒坛把里面的酒喝了个净,重重放在了桌子上,那撞击的响声,让我的心一跳,他的手并没有放开,仍抓着酒坛子。半晌,才说了一句:“本尊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还要听别人的吗?”

“可是,你做的事情影响到了他人。还有,你定下的与惊雷魔王比武的方法本身就是变相要逼迫,天长日久他也会反对的……”

“他敢!”他突然打断了我,很是自负。

“是的,也许他是不敢,但他的服从也只是慑于你的高强的法力,你会慢慢失去威信,如何号令魔界?”

“这好像是本尊自己的事情吧?”他慢慢道,带着一丝蛮不讲理。

我抿了抿唇,郑重道:“那好,我只说关系到众生的事情。你把九幽的妖魔都放了出来比武,据我所知,那些都是不死邪皇被封印前的属下和兵将,本就充满邪怨之气,在比武中死去后,进不了地府,入不得轮回,大多流入人间,若持续下去,假以时日,必定形成一股势力,为害四方。你身为一代魔尊,怎可做这样的事情?”

“那些是天界的事情,当年那些残兵剩将本该由天界处理,可天帝治下的冥王收不了这些半邪半魔半妖半魂的怪物,故而向本尊寻求帮助,九幽是魔界的,是本尊的,本尊现在不想收那些怪物了。”他的态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冷淡很多。

我有些挫败感,也有些伤心,停滞了一下,又道:“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况且你身居高位,一个决定甚至能影响到整个天下,你要有责任感,就算是为了众生,也不要这样。”

“责任感?你忘了我这里是逍遥城么?什么叫逍遥?逍遥就是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就是不负责任。”

看来他今天是真的心情不好,我不应该听雪妃的话现在就来,或者根本就不应该来。

我有些急了,“可是你的不负责任伤害到了别人就不叫不负责任了,而是伤害。你知道吗?雪妃现在怀有身孕,朝和殿受你们比武所发的阴邪之气最是严重,每天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时间长了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的。”

“孩子还没出世怎么会知道有没有影响到?分明是杞人忧天。”他带着挑衅的意味道。

我一下子急了,往前走了两步,责备道:“魔尊,那关系到一个生命,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难道没有一点感情吗?以前那个仁怀众生,众所敬畏的魔尊哪儿去了?”

“啪!”地一声响,毫无预兆的,他手中的酒坛子朝我砸了过来,正落到我的脚下,我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重重呼吸着。

而他倏然站了起来,朝我大声道:“是啊!你现在才知道我根本没有感情吗?我告诉你,我是魔,魔!冷血无情,没有人性,是行尸走肉!以前的那些修养都是假象!我自私、残酷、yu望膨胀,我为了做稳魔尊之位,不停地和惊雷比武,每一次他都要修养一个月,他恢复之后我会马上要求他再比,为的就是不给他时间研究武学,不让他有机会超越我!我禁锢属下的势力,分给他们山头,不允许他们扩张,还不停地封一些小洞主,甚至还亲自背地里指示一些洞主时不时地挑衅一下,让他们也有危机感,安于做个魔头就行了,不要想着扩张不要有更多的非分之想!我明明知道你已为人妻……”他低了低头,语调突然降低,看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却对你产生非分之想,学着那些凡夫俗子的样子在你面前表现出十足的正人君子,那天在船舫之上,如果你不及时走掉,我就会…...要了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被震住了,恨恨道:“你真…….无耻!”

他轻笑一声,“是,我无耻,我什么都不懂,只受心中yu望的驱使,想要什么就会想方设法地得到!”话音未落,他伸手将我紧紧揽入怀中。

我惊慌不已,本能地将双手挡在胸前抗拒着,却明显的感觉到他身上刚才的所散发的戾气消失了,他轻轻将我的手扳开,托起我的后脑,照着我的唇吻了下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9

我起初仍是抗拒着,在心里提醒自己不可以这样做,不可以。但是,他的吻在我唇上痴缠辗转,淡淡的酒香充溢满口,尤其是他的轻缓所带来的那种触感尤其微妙,我没有感受过,于是被他迷住了,很快就放弃了挣扎,相反地,我紧紧地抱住了他,踮起脚尖努力让两人的高度更加合适。

刚才在黑暗中没看到,他竟然只穿了一件亵衣,且敞开着,他紧紧地搂着我,贴在他的胸膛之上,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我才发现,原来我是这么渴望被他拥抱与拥抱他,我只是一个凡人不是吗?本就是贪心,本就受不了诱惑,什么都不管了,只要这一刻,这一刻就行了。

很久很久,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慢慢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攀附着他,仿佛一松手,整个世界都不覆存在了。就在我几乎魂飞太虚的时候,他终于停止了,放开了我

我睁开眼睛,他的脸就近在面前,在烛光下尤其俊美,可是,我看到他憔悴了,眼中隐隐有血丝,下巴上生出了点点不太明显的的胡渣,我伸出手把落在他额前的青丝轻轻拢了开来。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灼热不已,不由分说将我横抱而起,大步朝着床榻而去,我当然明白他是想干什么。

一下子就从迷情中回过神来,不停地对他摇头,坚定道:“不可以的。”

他把我放到了床上,眼中掠过一丝黯淡,“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我抿了抿唇,朝他摇头。此时就着烛光,我才注意到他胸前的衣襟被什么浸湿了,仔细一看竟然是血!

他被剑刺伤了,来的时候小妖告诉过我的。

我蹙起眉头,一下子近身上前,拉开了他的衣襟,竟看到他的左胸有一道长长的剑伤,此时正在往外渗血。

他根本不理会,失望道:“你说谎。你早就对我动情了,那天从逍遥城走后,你为我哭了,哭的比任何一次都伤心。”

那天晚上?我没让他相送,难道他暗中跟着我?我一时语塞,我是想,尤其此刻,很想很想和他在一起。可是,活着,并不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的。

见我不语,他抓住了我的手,“纤纤,什么都不要怕,有我在,只要你点头,我们就能在一起,谁也管不了我们。你知不知道,见不到你的时间我简直是在地狱中度过的,感觉世界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在逍遥城里,看着一城的小妖,却感觉自己守的是座空城。可是见到你,你总是若即若离,我却又什么都不能做。不能遂着自己的心意活着,再这样继续,我会受不了的,我会彻底失去理智。”

我静静地听着,低着头,谁也想象不到此刻我的心里是多么地幸福,幸福的像含着蜜那般;又是多么地痛苦,痛苦的心都要碎了。我所中意的男子,这么热情地向我表白。可是,我不能表现出来,那样他会不顾一切的。我想到太白金星闭关前对我的告诫,我怎能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我只有选择沉默,用手轻轻地抚着他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我心疼不已。

“纤纤,你答应吗?”

“你喜欢人间,我们就去人间。”

“你不要怕,只要魔剑在手,谁也耐何不了我,我会很疼爱你。”

“你为什么不说话?”

……

我的沉默终于使他停了下来,他低下了头,一言不发。那种挫败的表情让我不忍。

我把手停在他伤口旁边,轻声问:“疼么?为什么不包扎起来?有药吗?我帮你上药。”

他蹙着眉头,低首看着我,半晌,略施法术,让伤口愈合,可是因为太深,一次不能完全治好,只结了一层疤。

我靠近他,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唇放在伤口之处,沿着那条疤,一点一点地轻吻。我也想说我见不到他的时候度日如年,我想他,想的也快发疯了,闭上眼睛都是他的样子。可是我不能说,只能这样心疼他。

他有些颤抖,也轻轻地搂住了我,低声道:“我会等,总有一个机会,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得到你。到时候,你不要再不说话。”

他这话,真是傻话,真是傻子……我忍不住哭了,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流泪,把脸靠向了他的胸口。

倾华是天神,是不死之身,我是天仙,长生不老,要等到何年何月?难道要等到我下一次坠入轮回吗?那太遥远了,我想我等不到,就会相思而死了。所以,不要等。

我在心里祈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这次我走了之后,再也不会跟他见面了,就让他慢慢忘掉我吧,让时间冲淡一切。

他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纤纤,此刻,我是有感情的,我爱你,你一定要记住。”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烛火跳跃着,散出朦朦的光芒,笼罩在我们周身。

然后,我就离开了,我们都很平静,甚至,都没有说一声道别的话。因为,我知道,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后会……无期。

我慢慢往后退,慢慢隐入黑暗之中,看着重风,他坐在床边,瞌上了双眼,跳跃的烛火,映着他如塑的容颜,他心中此刻的不甘和无奈我完全能感受的到。我闭了闭眼,有灼热的东西滑过脸颊,运起法术,身体直直地往后飘去……

永别了,以后,我将把自己锁在广陵宫,我要参禅悟道,用自己所领悟的东西,为你祈福,祈求你平安喜乐,重……风……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0

深蓝的夜空中,繁星闪烁,我挥动着衣袖,快速飞翔。

落到南天门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幽灵,失魂落魄,所以瑶儿上前唤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听到;一旁闪出十几个天兵天将我也没有看到;直到倾华,箍住了我的肩膀,我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也只是一眼,淡淡的,然后拂开他的手,慢慢朝着我的冷宫走去。

倾华驱散了天兵,并告诫他们不准说出去。

瑶儿小跑着跟上我,搀扶起我的胳膊,小声道:“娘娘,怎么回来这么晚?再晚一会儿,太子殿下就要派人去寻了。”

我轻笑一声,“寻什么?我又不会跑?现在很晚了吗?”

“是啊,都到亥时了。”

亥时,是够晚的了。

这时倾华跟了上来,一下子就箍住了我的手腕,冷声问道:“你在逍遥城都干了什么?”

我倏然转头看着他,“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劝慰魔尊,为了你的儿子!他心情不好,他在发怒,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说罢,我甩开他的手,也甩开了瑶儿,小跑着往广陵宫跑去,径直跑到床边,躺了上去,拉上被子,一动不动。

他们很快就进来了,倾华呵退了瑶儿,大步走到床前,喘着气,似乎气势汹汹。我没有看他,闭上眼睛,很安静地躺着,仿佛睡着了。

倾华在床前停滞了好久,四周一片寂静,我甚至能听到萧萧风声。

“纤纤,”倾华突然开口,语气超乎我想象的平静,“劝慰的结果如何?魔尊他怎么说的?”

我仍闭着眼睛,慢慢道:“我累了,不想说话。他答应了,至于结果,明天且看天色便知晓。”

倾华坐到了床边,不愠不火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你哭了?为什么会哭?”

他说着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颊,我躲了一下,便没再动,淡淡道:“太子殿下多心了,只不过回来时,风迷了眼睛。”

他的手拿开了,却笃定道:“不对,你一定不舒服了,来去一趟一定辛苦了吧,一定渴了吧,我去给你倒茶。”

说罢,他真的起身去倒茶了。

我睁开了眼睛,脸上现出苦闷之色。他这个样子,让我心中不安,我宁愿他发脾气。

于是在他端着茶水走到床边的时候,看到是跪在床边的我。

“纤纤,你这是干什么?”他不解又惊异道。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太子殿下,雪妃此刻一定在朝和殿苦苦等您回去,她身怀有孕,您还是回去陪伴她吧,纤纤没事。”

“不。”他抓住了我的手,出奇的温和,“今天我要陪着你。”

“不。”我也说,抽回了自己的手,停滞了一下,诚恳道:“太子殿下,纤纤决定了,从今往后再不踏出广陵宫一步,我要参禅悟道,修身养性,别的事情再也不管了,求您成全。”

他紧紧蹙起眉头,不解看着我,“你这是要干什么?我知道过去两年我欠你很多,现在我想弥补,不行吗?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子殿下,您现在有雪妃,就好好待她吧。说不定,此刻她正因见不着您而伤神难过。那种感觉,纤纤尝过很多次,知道不好受。不要再让第二个女人为您难过,<网罗电子书>况且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人陪。纤纤,早已习惯了,近来跟着太白金星学习上清之道,更是懂得了许多,所以决定了,闭门参禅。”

倾华微怔,怒视着我,带着一丝兴味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纤纤已下定决心,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忙道。

“我想你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忘了该听谁的话了吧?在这天庭,脱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淡淡地笑了笑,“是,我本就微不足道,太子殿下为何不能放过我。”

他急了,抓住了我的肩膀,眉紧拧着沉痛道:“什么叫放过?你是我的妻子,我现在想对你好,也不可以吗?”

“您何曾把我当做过妻子?这广陵宫就是冷宫不是吗?太子殿下,好像事情都错乱了,为何我一心想要讨您欢心时您不理我,现在,我累了,什么都不想做了,也无福享受您的恩宠。”

“你心里有别人了对不对?”他突然盯着我问。

我摇了摇头,“也许,以前,我心里曾装下过某些人。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心中只有道法。”

“哼!”他恼怒地将我推dao在床上,拂袖转身,“好,我就看看你怎样修道。不过,你记住,我会时时刻刻看着你,不要被我发现什么,不然,不管他是谁,我是天子!我都会杀了他!而你,也将背负一个不耻的罪名,受众仙唾泣!”

说罢,他忿忿离去。

我趴在床上,抓着锦被,笑出声来。

“娘娘,您怎么了?”瑶儿很快就进来,坐到床边担忧地看着我,我看到她手里竟然拿着魔尊送给我的传音石,不禁怔了一下。这东西,什么时候落在她手里了?

她看出我的异样,将传音石递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笑意,“这是您的吧,今天落在朝和殿的,咏儿给送了过来。”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我以后不戴了,不好看,把它收起来吧。”

她点了点头,将传音石放进了梳妆台上的妆奁里。又坐回床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道:“娘娘,刚才的话,奴婢都听到了。虽然奴婢不太懂您为什么这样,既然您决定了,奴婢尊重您的选择,与其和雪妃娘娘争宠不如静修,奴婢总觉得雪妃娘娘有哪儿不对劲儿,可就是说不出来,以后也少来往的好。不过,娘娘不要再在太子面前强硬了,奴婢真怕太子会做出过激的事情来,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您。”

我感激地看着瑶儿,点了点头,上前抱住了她,低声道:“我知道,以后我就呆在广陵宫,哪儿也不去了,只要有你陪着就行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1

虽然睡前念了《清静经》,可这一夜,我整夜失眠了。

在黑暗里,我辗转反侧,一件件往事接连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从五六岁开始有记忆直至与重风的相遇,一发不可收拾,无力又感伤。重风低沉又略带磁性的声音,被深深挫伤的神情,无可奈何的痛楚,甚至他身上那股树林间清香的味道,都在我身边回转。

起初我用被子把头蒙起来,拼命地念经,可都阻挡不住我想他。

算了算了,最后我索性不管,任由思绪澎湃,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吧,就让我细数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不管是高兴的还是悲伤的,统统拾起,然后埋葬。过了今夜,再也不想,让它们消失在时间的空洞里,不留下一点痕迹。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瑶儿叫醒的,她本是高高兴兴地趴到了床前,一看到我,竟如见到鬼一样,大声道:“娘娘,您怎么啦?昨夜没睡吗?眼圈都黑了。”

我摸了摸脸,摆手道:“睡着了,就是做梦了。你怎么了?”

她笑了笑道:“魔尊果然听娘娘的话,今日一早前去查探的天兵来报,惊雷回魔罗城了,估计短期之内不会再比武了。”

我笑了笑,心中有些欣慰,起床穿好了衣服,看到瑶儿端来的糯米粥才想起昨晚都没吃饭,肚子顿时咕咕叫起,也顾不上有没有洗漱,端起来吃了个底朝天。

瑶儿在一旁看着我,满面笑意。

“瑶儿,今天给母后请过安后陪我去摘桂花吧,我想送给她吃,然后再说闭门修行的事情。”

瑶儿很高兴,我也表现的很高兴,为了掩饰一夜未眠,我特意让瑶儿为我淡淡地施了一些胭脂。去朝霞宫的时候正好碰到雪妃,我们一同前往了。天空中的阴云已散去大半,阳光也微弱地照射下来,想必到了午后又是阳光明媚了。只是,天庭的冬季要来了,风有些萧瑟,我忍不住搓了搓手。虽说天庭的冬季并不似人间那般天寒地冻、雪花飘扬,天生怕冷的我,还是有些担心。

王母娘娘今日仿佛比任何一天都要高兴,说的话挺多,不过我仍像往日一样,没多呆就告退了,急着去采桂花,天一冷,花就要凋谢了,或许这是今年我最后一次做桂花糕吧。

只是,刚出了朝霞宫,雪妃竟在后面喊我,咏儿扶着她,正快步朝我走来。平日里她总会跟陪王母娘坐很久,今日怎么了?我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她走了近来,朝我笑了笑道:“一同走吧。”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只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只有慢慢走着。

忽然,雪妃叹了口气道:“姐姐,我现在很害怕。”

我有些惊奇,疑惑道:“雪妃怕什么?”

“呵呵……姐姐应该知道我与倾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了,”她低了低头,双目垂了下去,笑容有些牵强,面庞上现出淡淡的落寞,“我们一起在蓬莱仙君门下修行,朝夕相处也两情相悦,对于我们的感情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最近,我发现,我要失去他了。”

我笑了笑,心中也隐隐知道雪妃这是在向我诉苦,但她跟我有何苦所诉?我已经拒绝了倾华,剩下的是他们二人的事情了,并且,我就要闭关参禅,繁锁伤神之事,不再管了。

“太子一向宠你,怎么会呢?你多想了,是怀着孩儿太累了吧。”

她摇了摇头,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讲,半晌,只说了句:“姐姐你今天真美。”然后就向我告辞而去了。

我一手抚着脸颊在原地怔了好久,瑶儿上前笑道:“娘娘,走吧。奴婢跟您说啊,您平日里就是不施粉黛,现在稍加妆扮就美的盖过了天庭所有的女子。”

只不过擦了点胭脂而已,我笑着瞪了瑶儿一眼。

“是真的。”她朝我重重地点头。

仿佛有三四天不做桂花糕了,来到天河西畔,那棵大桂花树果然凋零了,地上落的要比树枝上挂着多的多,我们索性不去摘,从地上收了许多。

“过些天,奴婢再来,到时候这些花瓣都被风吹干了,可以泡茶了。”瑶儿边忙活着边说。

“嗯……”我迟疑地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投向那粗大的树干下。那天,我就是坐在那儿旁若无人地哭泣,还穿着在人间时的锦绣花裙,而他,就站在一旁看着我,看了很久……

可是,我只记得自己,记不起他,一点点印象都没有。我有些懊恼,站起身来。或许,记不起是好的,以后也要将他留在我脑海里的东西全部忘掉。

午后的时候,天空果然完全恢复了原样,云彩很白,像棉花糖一般卷成各种各样的形状,随风飘动着。我让瑶儿帮我把头发都盘了起来,显得成熟端庄一些。怀抱着装着桂花糕的锦盒,由瑶儿伴着,前往朝霞宫。

刚走至宫门处,我们就听到有清脆的笑声从里面传来,而且笑了很久,接着就是喃喃的如撒娇的低语。天兵看到是我立即放行了,我迟疑了一下,问天兵道:“王母娘娘今日有客?”

天兵抱拳恭敬道:“禀太子妃,是三公主从南海回来了。”

“三公主……”我慢慢地念着,来到天庭后没说过三公主,这时瑶儿拉了拉我的衣袖朝我使眼色,我便没再问,进宫去了。

进了大殿,我便低着头,一直走至王母娘娘坐着的榻前,跪到了地上,很郑重地叩拜了,“母后福安。”

王母娘娘带着笑意道:“平身吧。太子妃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我退至一旁坐下了,把锦盒交给了瑶儿,呈上去。

“纤纤做了些点心,给母后送来。”

这时一旁那个身着彩衣的女子立刻跳下榻接了过去,叫着:“点心?什么点心?”

我笑了笑,抬首看着她道:“是桂花糕。”

此刻,我才看清她的面貌,不禁眼前一亮。这位公主长得可真好看,粉雕玉琢的,像个瓷娃娃,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头上还插着两枝粉色的纱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2

看来三公主对点心很是喜爱,打开盒子便吃,边吃边向王母娘娘道:“母后,真好吃,你尝尝。”

王母娘娘宠溺地看着她,尝了一口,嗔笑道:“这么些年了还是不懂规矩,怎么不见过嫂子?”

这时,公主才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两只眼睛扑闪着,跳着下阶走到了我面前,毫无预兆地把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惊奇道:“你就是我大哥的师妹?你长的真美!”

我有些窘迫,难道倾华去接他的妹妹时都没告诉我的存在?

王母娘娘咳了咳,沉声道:“倾城,这是你的正宫皇嫂,纤纤仙子。”

原来她叫倾城,不过这名字跟她也配,假以时日,她再长大一些,真可以倾国倾城了。

倾城听了王母娘娘这话呶起了小嘴,低了低头道:“对不起皇嫂,哥哥怎么没向我说起你?真是的,不过我现在知道你了,你长的就是好看。”

我笑了笑,倾城的性子很率真,我很喜欢,有点像我小的时候。

“纤纤,今日来所为何事?”王母娘娘又问。

倾城仍拉着我的手,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我,我低了低头道:“母后,纤纤想修道。”

“修道?”王母娘娘抚了抚衣衫慢慢念着这两个字,“不是太白金星正在教你上清之道吗?这些天他闭关了,出了关你还可以向他学。”

“母后,”我抽开了被倾城拿着的手跪在了地上,“纤纤不是那个意思,纤纤是想闭门修道,自此不踏出广陵宫一步,不能每日向您请安了,也不能时常孝敬您了。”

“闭门修道?”王母娘娘说着眉头蹙起,倾城也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我,然后求助似地看向王母,王母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她握住了,顺势上了石阶,依偎到了王母的身畔。

我忙低下了头,这一幕,我看着有心酸。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跟母亲亲近的。

王母久久没有回应,我便抬起了头,看到她正捋着倾城的头发,微微笑着,那神色是告诉倾城,不用担心。

然后,王母看向了我,沉声道:“不可以。”

来之前我也料到王母娘娘不会那么容易答应,可此刻我听到她的回绝,就是很委屈,抿起了嘴唇,低头跪着,也不说话。

倾城见状劝慰道:“嫂子你不要闭关,闭关很冷清的。”

我朝她笑了笑,有些牵强。

王母娘娘叹了口气,生气了,沉声道:“要闭关多久?”

“一辈子。”我毫不犹豫道。

“你知道你的一辈子有多长吗?”

“孩儿……不知。”

王母娘娘忽地冷下了声音,“那闭关的事情想都不要想,一天也不行!”

我一怔,头垂的更低了。

“母后,你不要对嫂子这么凶。”倾城小声道。

王母娘娘深吸了口气,平覆了一下情绪,“纤纤,这两年来你受的冷落母后都知道。如今倾华娶了落雪,你心里一定觉得委屈,可你要记着你身份!你是正宫太子妃,怎可随意闭关?这传出去,便是我长生天界的丑事!我不知道这些天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闭关是绝对不可能的。位子高,就要想的更多,不要任性。”

离开了朝霞宫,我有些无力,步子迈的很慢。觉得前方的路很长,也很艰难。

“嫂子!”倾城竟跟了上来。

我停在原地,努力地让自己露出微笑。

奇?倾城喘了口气,抓着我的手,认真道:“嫂子,你不要闭关。我会去找大哥的,让他对你好点。”

书?“公主,这不怪太子,是我自己决定的。”

网?倾城呶了呶嘴,想必她此刻已认定是倾华的错误,摇了摇我的胳膊,低声道:“能有一段婚姻在天界来说是谁都羡慕的,像我,还有其他的姐妹,都不能嫁人。嫂子,你要珍惜。”

没想到看似不知事的倾城能说出这番话来,我惟有点头。

她笑了笑,瞬间恢复了欢快,“好了,我要去看父皇了,我会去广陵宫找你的!”

她说着就欢快地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生出羡慕,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该多好。

瑶儿在一旁叹息似地说:“三公主可真好。”

我笑了笑,慢慢往前走,不禁问道:“公主怎么会被送到南海?”

瑶儿抿了抿唇道:“其实她已经近九千岁了,只是她永远都长不大了,停留在豆蔻之年。”

“为什么?”我不禁蹙起了眉头。

“犯了错,这是对她的惩罚。算来,她在落迦山呆了也有一千年了,不过她的性子倒一点没变。奴婢真的希望她天真的心也没变,那样她就是真的快乐了。”

“公主犯了什么错?”

瑶儿抿了抿唇,“就如她刚才所说,她很羡慕你,她动了情根,想要嫁人。好了,娘娘,我们快走吧。”

瑶儿说到这儿就挽起了我的胳膊,仿佛有些心虚,我也没多问。不过,觉得倾城挺可怜的。嫁人,在人间,是每个女子的毕生愿望,也是最容易实(奇)现的愿望,可是在(书)天界,就变得那么(网)遥不可及。只有像倾华这样的天之骄子,背负着继承大统的使命,才得以有成亲的资格。

我越发的想不明白,是哪位先人定下的这些规矩,以及定下这些规矩的初衷是什么。只是这些规矩,的确害苦了许多生来就情感丰富的神仙。

虽然王母娘娘没答应我的闭关请求,但我回到广陵宫后也照样摆起了蒲团,空闲下来的时候就默诵《清静经》和《南华经》,俨然一副参禅悟道的样子。只是每当倾城来看我,这两样经书我就得藏起来。被父母宠溺的孩子,性子都不是一般的坏,这个我最清楚。第一次来广陵宫,她竟然把我的经书给撕了个粉碎,说再也不许我念经,以后见一次撕一次。

我知道她的好心,很无奈。

只是她不明白我心中的挣扎,念念经我还好过一些。

天庭和魔界相安无事,似乎是因为天冷的原因,王母娘娘也深居朝霞宫,再提不起兴致办什么聚会。重风,也没有再因为丹药或者其他的事情来天庭,真正的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的心却没有像当初离开逍遥城时那般下定决心的平静下来。相反的,被我努力压抑着的思念旺盛地生长起来,以致于我在心中悄悄期盼起来。我装有意无意地问瑶儿,天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我甚至盼着雪妃的孩儿不要在她的肚子里呆太久了,提前出来吧,这样为了庆祝,天庭一定广发喜帖,重风也一定会来。我也就能借着机会,见见他,只是见见他,而已。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可是,我这荒唐的设想不会实现。

直至一个月后一个晴朗的午后,太白金星出关了,晋元珍珑制成。我去兜率宫看望,太白金星许是从童儿那里听说我前些天要闭关修道的事情,对我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回来后,我刚坐下,就听到倾城的声音,很大声很欢快地喊着:“嫂子!”

我一抬头,她已经跑到了窗前,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水袖裙衫,小脸被寒风吹的彤红,也没进殿,直接趴在窗台上,欣喜地问我:“嫂子,你跟魔尊很熟吗?”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3

倾城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无措,我本不善粉饰镇定,一闪而过的慌乱被聪明的倾城尽收眼底,没等我回答,她就拉起我的袖子摇着道:“我看出来了,嫂子不要骗我哦!”

我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只不是铸剑时有过短暂的交集,哪里算得上很熟?你这丫头,平白无故的问这个做什么?”

她呶起小嘴抗议道:“不要叫我丫头,我可比你大多了。你看,就是现在,我都跟你差不多高。好嫂子,带我去逍遥城玩吧!”

“不去。”我故意敛着眉,端起茶水啜了一口,“谁告诉你我跟魔尊熟悉的?”

“雪妃娘娘啊!”她挑眉道,“我都知道了,你帮了他,所以他对你很客气。”

不知怎么的,倾城回到天庭之后或许是先见到的我,叫我嫂子习惯了,倒不叫雪妃嫂子,而是唤作娘娘。

“我们不能擅自离开天界,要犯天规的。”我开始用规矩压她。

她狡黠一笑,俯在我耳边道:“嫂子你若带我去我便给你一个惊喜。你别怕,我有办法。”

她说着在我面前转了圈,摇身一变,竟成了一个妖怪,长嘴大耳的,要多丑有多丑,我不禁惊奇,上前摸着她的脸道:“倾城,你会变身?”

她得意地笑着,长袖一挥,又变了回来,“这个不错吧?我们偷偷地进入城里,谁也认不出我们。”

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我承认我已经蠢蠢欲动,我是多么热切地想要见到重风!

我看着倾城,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低声道:“有这样的好方法,你自己就可以去,何必拉上我,太子殿下不喜欢让我乱跑。”

她蹙起秀眉拉着我的手失落道:“我怕自己去会冲动,我只是想看看他,你在旁边看到我情不自禁的时候可以阻止我,我不想再犯错了。”

我一怔,抬首看着倾城,心里涌出一股软软的东西。这一个月来我已经从瑶儿口中得知,这位可爱的三公主,当初动情的对象正是魔尊重风。一千年前,大战不死邪皇时,重风所表现的英勇,果断,机智还有事后的冷漠和深沉,深深地俘获了她的芳心。她当时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娇媚小公主,举止还带些孩子气,拥有敏锐的才智,敏锐的感觉,还有敏锐的脾气,她太不会伪装,直截了当地告诉所有的天神她爱上魔尊了,深深地爱着,并且任性地跑到逍遥城去找他,结果可想而知,她吃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个闭门羹,她的无知与任性毁了她自己。

一千年落伽山思过,不知她经历了怎样的寂寞和凄清,可她仍想着重风,现在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就要冒触犯天规的危险,真傻。

我叹了一口气,我何尝不是,我从倾城身上看到了太多原本我身上也有的东西,只是经历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事情,它们被深深地压抑住了。

我握住了倾城的手,内心挣扎不已,慢慢道:“倾城,总会有见面的时候的,不要刻意去做。”

她垂下了头,低声道:“嫂子,天庭有什么好的?你难道以为我回来就是为了做这个没有意思的三公主吗?在落伽山被菩萨管着,被结界束缚的,想做的事情一件也做不成。你知道,我永远都长不大了,永远都配不上他了,我现在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她说着,眼圈有些发红,我忙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我怕她会哭,会流泪,我见不得另一个女子,我所喜爱的女子在我眼前流泪,同样是为了重风。

她完不全不是从表象所看到的那般无忧无虑,瑶儿的希望落空了,倾城的心恐怕在一千年前发配落伽山时就过早地成熟了。拔除龄根,断其成长,天帝与王母对自己的女儿尚且下得去这等狠心,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推到诛仙台上审判时,会得到怎样的惩罚。

“嫂子,陪我去吧。我们晚上去,他们都休息了,发现不了。去看看,马上就回来。”她固执着。

我点了点头,朝她笑了。

她即刻兴奋起来,隔着窗台搂我的脖子,亲昵不已。

这时瑶儿进来了,我们顿时怔住了,不知刚才的话瑶儿有没有听到。我知道瑶儿比我们都更加理智,她知道了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我们。

“公主殿下福安!”瑶儿行了礼,开始斟茶。

倾城俯在我耳边悄声道:“嫂子,晚上等我。”然后大声对瑶儿道:“瑶儿,不用倒茶,我要走了。”

夜幕降临,呼出的气息变作白白的烟圈飘荡在面前,瑶儿关了窗子,为了倒了热茶,低声道:“娘娘,晚上冷,早点休息吧。”

“你先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我笑了笑,有些心虚。

“那好吧,奴婢告退了,您不要坐太晚。”

我点了点头,目送她出门。

心里即刻紧张又雀跃起来,真的要去吗?我深深呼吸,推开窗子,看着外面的夜空。在心里默念着,只此一次,只此一次,也算是为了倾城。

半个时辰后,我与倾城携手飞翔在九天之上,只不过都变成了丑陋的妖怪,她是一个长嘴大耳的猎狗妖,我则是一个尖嘴毛脸的獐子精,身上穿的是破破烂烂的兽皮衣服。刚变过身后我们还互相取笑了一番,心里却无比欢欣。

酉时,落到了逍遥城的城门楼上,没多做停留,直接跃进城里。

“好热闹啊。”倾城不禁道。

我慢慢向前走着了不住点头,今晚的逍遥城的确热闹,石板路两旁点了许多火把,远远便看到大殿里妖头涌动,他们正在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嫂子,步子迈的大一点才像妖。”倾城在耳旁提醒我。

我怔了怔,挑眉道:“你啊,记得变声,怎么还用女声?”

我说这话时已是粗声粗气,她会意,朝我笑了笑,变声道:“兄弟,咱们快走吧。”

大殿愈近声音越大,我听到了魔头们行酒令的声音,小妖们在一旁哼哼唧唧,惟独没有听到魔尊的声音。

上了阶,我们勾肩搭背与守门的小妖打招呼,仰头看殿里,摆了许多桌案,许多妖怪已喝的东倒西歪,只有几个魔头与首领还在比拼。

倾城突然抓紧了我的手,小声道:“我看到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4

我也看到了,远远地,看到了斜倚在榻上的重风……

宫殿太大了,隔着一大片或东倒西歪或起兴拼酒的妖怪,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与熊熊火把光芒的交汇下,我眯着眼睛,努力地望向他,想看清他的表情。

在喧闹的吵闹声之中,在一次次魔头酣畅淋漓过后的哈哈大笑声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室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一手拿着酒坛,间或喝上一两口,酒液溢的满脸都是。然后,我看到他笑了,嘴角微微扬起,微眯着眼睛,我的心却很痛。

这时忽然有几个小妖鼓掌欢呼起来,原来是魔熊和魔狼拼酒,魔熊连喝三坛,胜了。重风转头看了看他们,再一次举起酒坛,将里面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坛子一摔,起身,大声道:“来跟本尊比!”

这一刻,我才清楚地看清了他,依旧英俊,只是眉眼间拧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闷,更加憔悴了,下巴上的胡渣已明显看的出来。

小妖们一听到他要比酒,立刻欢呼起来。

“拿酒来!”他似乎也提起了兴致,大声道。

一个小妖听罢颠儿颠儿地跑到了我旁边,我才发现,我与倾城所站的地方放着许多未开封的酒坛。而倾城,已经完全呆了,痴迷地看着那个一步之遥而又远在天涯的男子。

“哎,去给尊者送酒!”那个小妖抱起最大的一坛,仿佛觉得重,竟然朝我递了过来。

我一怔,还没回过神来,酒坛已经落在我的手上。很重,我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站定。

“快去啊!”小妖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催促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沉重的酒坛慢慢走上前去,低着头,简直无法呼吸。

一步一步,上了台阶,一个踉跄,双腿弯了下去。

我实在抱不动那么一大坛酒,酒坛高的已把我的脸盖住,根本看不到脚下的路。

我以为酒会洒掉,我以为我会受罚。

没想到他的身手如此之好,我趴在地上,看到他在酒坛离地仅有三寸左右的时候稳稳地抓住了。

小妖们一阵喝彩,我仰头看着一脸豪迈的他,伸手撕开了封布,将酒坛托在手里,朝着魔熊道:“来!”

他真像一个英雄,他应该是一个英雄,持剑走天涯,义薄云天,侠骨柔情,而不是孤独地做一个魔尊。

我看着他把那一大坛酒喝了光,其间连口气都没喘,然后将坛子一摔,对还在抱着酒坛子拼命喝着的魔熊道:“你输了!”

魔熊把未喝完的酒连着坛子一摔,双手抱拳道:“属下认输!”

重风哈哈大笑起来,“好了!都退下,本尊要休息。”

众妖领命,魔头们率先出了殿门,首领开始拉扯喊叫喝的不醒人事的小妖。

我也回过神来,动了动已发麻的胳膊,扭头看了看还怔在原地的倾城,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竟然在冰凉的地上趴了好久,我们该走了。

“你,来给本尊揉揉肩。”他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我一怔,停在了原地。

“过来。”他命令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他已经坐回榻上,我只得走到榻边。还未站定,就被他俯身按在了榻上,他的目光灼灼,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低声道:“想我了吗?”

他的眉眼就近在眼前,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好久好久,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完全没有准备的四目相对,刹那间,我竟有些恍惚,早已忘了表示出一点挣扎,忘了撒谎,忘了学着小妖的样子唤他“尊者”。

半晌,我躲闪开他的目光,忽然想到倾城,慌忙转头,而殿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蹙起眉头询问地看他。

他眉眼间拧着深情,靠近我,唇,落在我的脸颊之上,低声道:“放心,公主不会有事。”

我正待点头,双唇就被他满满噙住,辗转缱绻,带着不容躲避的霸气,却也带着微微颤抖的怜惜,我早已迷失了心智,完全丢盔弃甲,一个月来所下的决心,所做的努力,所经历的挣扎,通通抛到了九宵云外,就让我小小的放纵一次吧,偷偷的。

他很容易得逞了,唇舌带着浓浓的酒香在我的口中柔柔地缠mian……

一阵酥麻的感觉从心底蓬勃生起,仿佛一根曼妙的藤,招摇着爬满四肢百骸,我有些身不己,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生生扼住了几欲流窜而出的轻吟,生生地推开了他,喘息着,抚了抚满脸的细毛,女声毕露,低声道:“我现在的样子很丑。”

他微微一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说罢,宽厚的手掌慢慢抚过我的脸颊,瞬间恢复了我原来的面貌,细细地看着。

我竟有些羞涩,垂下了头。

他把我揽到胸前,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抚着我的手,低声道:“以后就这样好吗?太想念了,容许我去看你,或者,你来看我。”

我忙摇头,“不是的,我是陪倾城来的,她很喜欢你。”

他怔了一下,“我现在才感觉害了她,当时我根本不懂得什么感情。”

我感觉到他是发自内的愧疚便安慰道:“你没有错,是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她从来没有怪过你,也没后悔过爱上你。”

“你呢?”他忽然问,俯首看着我的眼睛,气息就在我耳旁吞吐着。

我微微别头,半天,才迟疑道:“我没说过爱你,哪来的后悔?”

“那你现在说给我听,我会很高兴。”他探过头看我。

我的脸埋的更低,这种气氛好像情人间的昵喃低语,太美好,太不真实,我不停地摇头。

他捧起我的脸,紧抿着唇,久久地看着。

“重风……”我轻声唤他,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他怔了一下,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悦,我的心却似被什么揪住一般,迟疑了一会儿,接着道:“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好吗?”

“为什么?”他蹙起眉头,沉痛看着我。

我抿了抿唇,伸手抚着他的脸,慢慢道:“我们现在在犯错,我是天界的太子妃,我这是…….在偷情,违背了道德与法令。倾华他,早就对我们疑心了……”

“可是我们相爱。”他打断我,紧紧地箍着我的肩膀。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多太多太多相爱的恋人不能在一起。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知道你平安,就满足了。”

“我们为什么要管什么道德法令?为了你,我可以毁灭这个世界,毁了那些所谓的规矩!”他激动道。

“不要!”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拿起我的手,轻吻着。这一举动,简直让我崩溃,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心里充斥着是淡淡的甜蜜和淡淡的伤痛,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令人无奈的事情。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5

谁曾想到冷酷无情的魔尊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一切都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我伏在他的怀里,深深地,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好久好久……

然后,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我看到了榻旁的魔剑,此刻它正泛着如虹的光芒。我走上前去,跪在地上,轻轻抚mo着冰冷的剑鞘,直至剑柄处,紧紧握起,欲要拔剑,没想到它如此之重,我根本拿不动。

重风走到了我身后,俯下身来,握住我拿剑的手,稍一用力,魔剑出鞘,寒光凛冽。

我也顺势被他拉起,后背贴着他的前胸,剑被我的手握着,我的手被他握着,站在高高的阶上。

“我想舞剑。”我轻声道。

“好。”他的声音软软在回荡在我的耳旁。

“可我不会剑法。”我微微蹙起眉头,扭过头去看他。

他俯首在我额前轻轻印下一吻,“我们一起。”

然后,我们就保持着这亲密的姿式,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站到了大殿中央,满室的火光,一片辉煌。

他握剑的手紧了一下,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际,低声道:“随着我的动作走。”

我点了点头,完全放松下来,把自己交付于他。慢慢的,他的手抬起,脚下跨步,慢慢旋转,魔剑也随着步调而转,一个本该势气十足的剑招,被我们舞成了剑花,在这悠悠的火光中,凭添了许多温馨暧mei之意。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招式,默契暗生,比刚才协调了许多,我不禁抿唇笑了。

重风感受到我身上欢乐的气息,低声道:“我们重来一次。”

接着,便是行云流水般完整的剑招,前攻,后退,左旋,收步……

在他的带领下,进行的那么顺利,简直没有一丝破绽,动作加快,多了逼人的势气。

我的白衣,他的黑袍,在轻舞中飞扬着缠mian在一起…….

我欢快地咯咯笑了,转头看着他,他也在笑,纯粹的酒靥,清澈的眼神,瞬间把我的心充盈。

我的目光闪烁着躲开,把头倚在他胸前,不停地笑,不停地笑,一直到收剑,还在笑。

他依然拥着我,在我耳旁低声道:“这么喜欢舞剑?那以后我们经常舞。”

这一句话,终于把我拉回现实中,瞬间没了力气,抓着他的衣襟,跪倒在地上,再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他握着魔剑,高高地站着,拧眉看着我。

我跪在他脚边,抓着他的衣襟,一边流泪,一边巴巴地仰望着他英俊的脸。

好久好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殿内寂静无声,间或有烛芯火把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我感觉那就是我心碎的声音。

但愿,我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刻为他流干吧。

最后,我站了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背对着他,淡淡问:“你经常练功吗?”

他迟疑了一下道:“最近练的少。”

是不想练,还是感觉到功力一天天大不如前不敢练了?看来,我真的该走了。

“倾城在哪儿?我们要回去了。”

他没有回答,从后面紧紧地嵌住了我的手,大声道:“不要走!”

我颤抖了,转过身去,看到他的神色,完全是不顾一切了,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我忙走上前去,轻抚着他的胸口,踮起脚尖,唇,柔柔在印在他的脸上,很久很久。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他,长长的吻,长的他竟略显羞涩,红了脸颊。

“这叫好聚好散。”我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鼓足勇气道:“这次来逍遥城,尽管不是我的本意,也是我的错。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以后也不要有什么,不会再刻意见面。让我们彼此都遵守这个约定,好吗?”

他茫然点头,我顺利地离开了,变回小妖,与倾城携手飞翔在九天之上,寒凛的风,仿若要穿透我的身体。倾城不停地用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处,不解地问:“我怎么会晕过去?”

我努力地做出一个微笑,用轻松的语气道:“你当时都傻了。”

她朝我呶了呶嘴,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到了南天门,我们各怀心事分手。这一次倾华倒没在广陵宫等我,事实上一个月前我跟他说了闭门修道的事情后他就很少来广陵宫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我没有点灯,摸索到床榻边,掀开被子和衣躺下,慢慢将身体蜷缩在一起,被窝里依旧暖意融融,我只是想念在逍遥殿里与重风的相依相偎。当时的放纵,只不过更加深了此刻孑然一身的孤独。

第二天一早,瑶儿像往常一样侍奉我穿衣梳洗,太阳也照常升起,昨晚的的事情,仿佛就是南柯一梦,过去了就过去,抓不住,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那就是一个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坐在梳妆台前,瑶儿细细地为我梳理头发,忽地“哎呀”一声,停了下来。

我不解地从镜子里看她,笑问道:“怎么了?”

瑶儿也从镜子里看着我,蹙眉道:“娘娘,有根白发。奴婢帮您拔下来。”

我点了点头,头皮某处轻微的疼痛,瑶儿把手伸到我面前,“您看,整根都白了。”

我拿在手里,细细地看着,不禁笑了。

原来,我已经这么老。

午后,我坐在蒲团上诵经,瑶儿坐在窗前绣花。忽听得宫门吱呀响起,我睁开了眼睛。来人定不是倾城,她进来时通常响动很大,更多的时候是远远地就喊起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咏儿?”瑶儿已经起身走到了门边。

我看到咏儿探头进来了,脸上带着讪讪的笑意。

“咏儿,怎么不在朝和殿照顾雪妃跑这儿来了?”我把经书塞进蒲团下站了起来。

咏儿走到我面前,迟疑了半天道:“娘娘,我家娘娘这几天味口不好,突然想吃桂花糕,不知,您还有没有?”

没等我回答瑶儿便挑眉道:“你看现在是什么时节,桂花早落了一个月了,要喝茶倒是有。”说罢,坐回榻边继续绣花儿去了。

我瞪了她一眼,知道她一向对雪妃心怀芥蒂,但咏儿跟她一样同为侍女,不必为难。

我对咏儿笑了笑道:“桂花糕确实没有了。我以前倒是听说怀有身孕的人喜欢吃酸辣的东西,不知天庭有没有。”

咏儿摇了摇头道:“酸辣辛腥是天界的四忌。既然这样,娘娘,奴婢就回宫了。”

“去吧,好好照顾你家娘娘。”

“奴婢知道,娘娘前几天还念叨您呢,您倒是好多天不去了。”

“我家娘娘这几天不舒服。”瑶儿在窗边道。

咏儿呶了呶嘴,向我福了福身离去了。

“瑶儿,你太无礼了。”咏儿一走我便走到窗边带着一丝责备道。

她倒是不怕我了,朝我笑道:“奴婢习惯了,就是看着朝和殿的人不顺眼。”

“太子你也看不顺眼了?”

“那奴婢倒是不敢。不过,太子殿下好些天没来了,唉……”她说着放下针线对着窗外叹起气来。

我摇了摇头,朝她呶呶嘴,继续诵经。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6

倾城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三天,这让我有些不安,逍遥城一行,真是个错误,打乱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的心,也彻底打乱了我的心。

她受了一千年的苦,我真的不想她再出什么事情,于是惴惴不安。

午时过后,瑶儿去膳房送餐具,我倒了杯茶,坐在窗前发呆,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忽然,宫门响起,是瑶儿回来了,我没在意,趴在床前,懒懒地看着外面,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闻着空气中散发出的清新香味,跟重风身上的味道很像很像。

唉,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了。

作为惩罚,伸手朝着自己的后脑拍了拍。

只是,拍完之后,我的手被一个大手握住了,我吓了一跳,忙转回头,竟看到是倾华,正含着一丝笑意,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我忙抽回了手,起身,朝他福身道:“太子殿下福安!”

他扶我起来,面色很是温和,左右看了看,疑惑道:“倾城不在?”

我更加疑惑了,倾城当然不在广陵宫,于是道:“我也几天没见着三公主了。”

他把我按在榻上,自己坐在了旁边,猜测道:“这个丫头搞什么鬼?”

“怎么了?”我不禁问。

“是她让我这个时候到广陵宫来的,说有惊喜给我们看,我不得不打发了那些天官,现在我来了,她倒是没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原来是倾城让他来的,我淡淡笑了笑道:“想必是她淘气了,太子殿下若有公务就去忙吧。”

“怎么?你不想我来吗?”他说着伸手覆上了我放在案上的手,我忙抽开了。

这时窗外响起了倾城清脆的喊声:“嫂子!大哥来了没有?”

我心中一喜,忙起身走到了门边,她也同时跳过了门槛,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往里探头,看到倾华后,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我还以为大哥不会来呢。”

倾华宠溺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大声道:“有什么惊喜?若惊不到我们,看我怎么罚你。”

倾城自顾地笑着,放开我的手,瞥了倾华一眼,一只脚又迈到门外,歪头着脑袋喊道:“快过来吧。”

我不禁露出笑意,好奇地扶着她的肩膀往外探头,云海氤氲中,正有一男子信步走来,头顶用一个金丝缠枝的莲花金冠束发,身上一袭粉蓝色的袍,绣着淡淡的水墨莲花,行走之间,衣袂翩然,清雅无俦……

这……

我顿时怔了,心猛地跳了一下,忙不跌地晃头揉眼睛,错了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倾城察觉我的异样,转头看我,关切道:“嫂子,怎么了?不舒服么?”

我摇头,勉强笑了笑,那男子已走近前来。我真正的看清的了他的面貌:挺直的鼻、丰厚红润的唇、坚毅微含的下颌,还有他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清澈含笑的双眼……

我的嘴唇不听使唤地张翕几下,一个“锦”字硬生生地呃在了喉口,而倾城,已经欢快地喊起来:“锦臣,走快点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心又跳起来,仿佛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石子抛进了平静已久的湖面,激起了不规则的浪花和波纹,然后那石子就直入湖底,“咚”地一声,扣响!

锦臣?这个如锦臣哥哥一样俊雅的男子……竟也叫锦臣?

他,是我的锦臣哥哥么?

“嫂子,这两天我不在就是去落伽山接师弟了,怎么样?惊喜吧?来来,师弟,这是我的皇嫂。”倾城说着亲昵地拉过了那个同样叫锦臣的男子向他介绍着。

我抿了抿唇,微微偏头闪躲着目光,象征性地朝他点了点头。

“娘娘福安!”他在向我行礼,单膝脆拜,这是大礼,我如何承受的起,慌乱之中,无礼地逃进了宫殿里。

迎面碰上倾华,被他一把拉到了身畔,扶着我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我摇头,勉强镇定,“没什么。”

可我的心乱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哥……”倾城带着一丝得意拉长着声音叫着,把锦臣带了进来。

我感觉到倾华的身体一怔,但他比我镇定的多,随即恢复常态,威严道:“这是……”

“太子殿下福安!”锦臣先行了礼。

倾城喜道:“这是我跟你说的师弟啊!不过,他现在可上天庭做官了!我现在郑重介绍,他现在是天庭九司任上清司命右卿,陆、锦、臣!”

锦臣微微笑着,“刀笔小吏而已。”

我的腿软了一下,整个身子柔柔地抖着,恍若受惊一般。我感觉到倾华揽着我肩膀的手也紧了很多。

见我们都不语,倾城得逞地笑道:“大哥,惊到了吧?我第一次见到师弟时就把他误当作你了,好多天脑子才转过弯儿来,太像了,一模一样,是不是?”倾城一手拉着锦臣,一手拉着倾华,仔细地对比,在寻找两个人的不同之处。

我微微低着头,心中波涛汹涌。若是两年前,我一定也会像倾城这般仔细挖掘他们的不同之处,可此刻,我一眼就看出他们并不是一模一样,我已经看透了倾华,也熟悉极了我的锦臣哥哥。

他们一点儿都不一样。

倾华所表现出的温和总带着点不耐烦,眉间隐着不易察觉的戾气和威严。

锦臣则是真正的儒雅男子,全身散发着另人舒服的轻柔气息,就如他穿的粉蓝色衣衫那般,亲切又柔和。

我们还站着的时候瑶儿回来了,她所表现出的惊奇远远超过我和倾华,进了殿门,她呆立在那儿有一分钟之久,尽管倾城大声地向她介绍着,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所谓的新任天官。

最后大家都坐了下来,瑶儿斟茶。

倾华显然并不欢迎这个倾城口口声声亲昵地称作师弟的,又和他长得极为相似的男子,他只是出于礼节性地喝茶,不说什么话。

我坐在倾华旁边,正对着陆锦臣,虽然我不确定他为什么长得跟我的锦臣哥哥一样,也同样的叫做陆锦臣,此刻我的心里早已把他当作了我的锦臣哥哥。

吃惊过后我开始偷偷欢喜,一边表现出作为一个太子妃应有的气势和端庄,一边忍不住地去打量他,并且在心里荒唐地设想起他在人间阳寿渡尽后的一切经历。我的频频注目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边应着倾城各种各样的问题,一边时不时地很快地看我一眼。

我敏锐地抓住了他这近乎偷看的眼神,完全无法再掩饰我的喜悦,我在想,他就是我的锦臣哥哥,他来天上看我了。

可倾华的感觉同样敏锐,他很快地发现了我的异样,并且用一种烦恼而愤怒的眼光看着我,只是我太过于沉浸,并且觉得见到故人表现出喜悦是应该的,直到陆锦臣喝完了杯中的茶,举着空杯子问倾城:“这是什么茶?好香。”

倾城欢快地笑着转向我,“是桂花茶,嫂子摘的花。”

陆锦臣的眼睛抬起,朝我看了过来,我忙点头致意。

可倾华已经忍无可忍了,他的手不知不觉地移到了我的后背,猛地一推,我没防备,手中端着的茶碗“啪!”地摔落在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7

陆锦臣是个聪明的男子,随即告辞与倾城一同离去了。

我怔怔地看着瑶儿跪在地上收拾残碎的瓷片,无法平静。重风带我去人间,我趴在锦臣哥哥的墓碑上时有多痛楚,现在就有多欢喜。

很快,瑶儿收拾好了碎片出去了,倾华冷不丁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很用力,仿佛要把我的胳膊给掐断,我吃痛回过神来,皱眉看着他,“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不放手,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仿佛要把我吃了,恨恨道:“我真是看不懂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到底还要招惹多少男人?是故意的吗?是在气我吗?那为何不接受我的好意?”

我愣了半晌,待到明白了他这话中的意思后,我就生气了,可我不想再跟他发生什么争吵,便低下头,认错似地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真是多心了。”

他冷冷笑了一声,在空阔的殿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逼近我,低吼道:“你的意思是我错怪你了?我告诉你,你还不够聪明!你那双眼睛早就泄露了一切!纤纤,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

“您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何必忍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仙。”我依然垂着头,语气间却满是气势,他怎么能这样说我?他根本不了解情况,也不了解我。

他轻笑一声,不愠不火道:“身为天界的太子妃,而与异界之人发生暧mei不明的关系,完全把我当作傻子蒙在鼓里!广陵宫里总是充斥着一股邪魔之气,你说你是不是与魔尊在此幽会?!什么闭关修道也根本就是幌子!”

我不禁微微一颤,直觉得脸颊火烫。难道那次生病重风来看我的事情早已被他知道?可是……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平静,让自己回归,只是……收效甚微。

想起这些天来我与重风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我们之间那些秘密,我发现,现实与我的初衷已偏离的很远很远……

“不过,我念在你有心悔过,才隐忍到此,这些天来你也表现的很安分。”倾华接着道,忽而又怒视着我,“没想到你如此屡教不改,今日见到那个陆锦臣简直如蝇逐臭!我明明就坐在旁边,你那个样子可曾将我放在眼里?你知不知道,我只要把这些报给父皇母后,足以废了你!”

我听着他给我立的这些罪状,紧紧抿着嘴唇,双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有些迷茫,我不知道他说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屡教不改的女人,愈加苍白的面庞上挤出一个凄然的笑容来:“太子殿下,纤纤不怕担罪名,也许将我废了,真的是一件好事,皆大欢喜的好事。”

话音落,四周一片死寂,青天白日仿若变成了漆黑阴冷的暗夜,他冷不丁一掌掴来,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脚下站不住,整个人仆倒在地。

倾华目光暴戾,用力地拽起我的胳膊,低吼:“别以为你是父皇母后钦定的正宫妃子我就没办法废你!他们若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也一定后悔当初看走了眼!”

我昏昏沉沉睁着眼睛,耳里尽是杂乱的嗡鸣,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乏力,恨不得一头栽下去再也不要醒来。可肩膀被他晃得厉害,天旋地转。

“娘娘!”恰好进来的瑶儿看到这一幕慌地走上前来搀住了我的另一只胳膊,恐惶道:“太子殿下,您怎么了?您……”

“你好自为之!”倾华打断了瑶儿的话,恨恨盯着我抛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脱离了他的嵌制,我一下子倚在了瑶儿的身上,闭着眼睛不停地晃头。

瑶儿害怕不已,把我扶到了床上,不禁叫道:“流血了!太子殿下怎么这么狠?娘娘,到底又发生什么事了?”她边说着边用衣袖为我擦着从耳朵里淌出的血液。

我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伸手抚了抚被打的火辣辣的左脸。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倾华真的跑到父皇母后那里数我的罪状,然后将我废掉,我不想呆在天庭了,很多事情都交织在一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支持不下去了。

夜幕降临,明黄的烛火悠悠地燃着,红色的帐幔被银钩挂起,长长的金穗流苏垂在两旁,我直直地在床上躺着,眼睛随着那被风吹动的流苏而不时地转动着,脑袋还是嗡嗡作响,很疲惫,却无法闭上眼睛。

瑶儿本要去请天师,半路上被倾华阻止了,在他的心里这种夫妻间的丑事是不能闹得整个天庭尽仙皆知的。他返回广陵宫,用他的法力为我治伤,又趴在床前向我道歉。

我真是怕了他这种反反复复,每次对我动粗后,都是满脸悔过的道歉,诚恳的让我以为,错全在我。

我躺着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帐顶。

见我如此冷淡,他俯身凑到我耳旁,表现出十分悔过的样子,低声道:“伤了你,是我的错。但是,你错在先,而且毫不悔改。纤纤,身为天界的太子妃,最重要的是慎言慎行,以前你做的很好,最近你怎么了?我的好,反而换来你的厌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我想对你说,我现在……恐怕真的爱上你了。真是天意弄人,仿佛在惩罚我以往对你的冷落和遗弃。”

我瞌了瞌眼,咬了咬唇。不错,是天意弄人。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好好待我,哪怕是假装喜欢我,以我那时的性子也会对他死心蹋地。我的心,也不会渐渐变得空虚,变得孤独,变得疲惫,变得苍老……

我微微转过头,看了看他,慢慢道:“太子殿下,天色晚了,你回朝和殿吧,我累了,想休息。”

他盯了我的片刻,起身道:“你好自为之。”

我睨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身影,慢慢拉上被子把脸蒙了起来。

我知道不会有“如果”,我们都走的太远,无法回去……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8

我只是在想,在确保不会有谁受到伤害的情况下,我们该如何走下去?

用过晚膳之后,倾华派来一个侍女送来了仙丹,说治疗耳鸣最是有效,我没有抗拒,乖乖地服下了,我的耳朵真的很不舒服,嗡嗡作响,还有点疼。

瑶儿为我盖好被子,嘱咐我好好休息,她则坐在窗边的榻上一边绣花,一边听着我的动静。

月色如水,殿内静的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好像过了数不尽的时刻,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脑子里还冒出了许许多多荒诞的想法,从人间到天上,从天庭到逍遥城,我的心由于某种极度的忧伤而感到痛苦,可是我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忧伤。于是,我苦苦想着,奇怪的是,过去的一段日子仿佛变成了一片空白!我甚至怀疑是否有过那些或是心动或是心痛的经历。

我在自己的幻想中挣扎着,渐渐地不耐烦起来,紧紧地抓着被角,闭上眼睛,想要睡觉,可是烛火不断地摇曳着,我的眼睛根本无法真正的闭上。

于是,我蹬开了被子,无礼地叫道:“瑶儿,把烛火灭了!”

瞬间,四周变作一片黑暗,瑶儿这次倒是听话,没有絮叨。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重新拉好被子准备真正的睡觉,忽然瞥见帐幔外有一个昂藏的黑色的身影慢慢移近。我抬了抬头,有些激动,但还是警觉地问了一声:“是谁?”

“虽然没有什么事情,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熟悉的低沉的嗓音,令我怔住了,又是惊喜又是不安,我掀开被子,在他还没走到床前的时候就下了床,笑逐颜开,唤道:“重风!”

他大步跨上前来,抓住我伸出的手臂,我们一同坐到了床上,就着月光,互相看着对方。他抿唇笑着,虽是深夜的偷偷探望,他的眉间却凝着磊落,一只手捋着我的青丝,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再去逍遥城了,所以就来了。”

我仰头,借助月光看着他英俊的脸,左耳忽又嗡嗡地痛起来。倾华那狠狠的一巴掌仿佛又打在了脸上,我用手捂住了脸。

——我真是看不懂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到底还要招惹多少男人?

——身为天界的太子妃,而与异界之人发生暧mei不明的关系,完全把我当作傻子蒙在鼓里!广陵宫里总是充斥着一股邪魔之气,你说你是不是与魔尊在此幽会?!什么闭关修道也根本就是幌子!

倾华那愤恨的话语又浮现在脑海里,我的笑容凝固,放开重风,慢慢往床边靠去,离的他远远的,胸口有如窒息般疼痛。

“怎么了?”他靠近我,低声问着。

我忙伸出手去做阻挡的姿式,低着头,急急道:“你别过来!”

他不动了,我不知道此刻的他是怎样的神情,我不敢看他,心乱如麻,半晌才用强装的平静,强装的冷淡,慢慢道:“魔尊,你说话不算话,我们说好的不要刻意见面。”

他怔了一下,声音有些喑哑,“我一向说话算话,可是对关于你的事情总是情不自禁。纤纤,我尊重你,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知道我本不太懂感情世界里的规矩,也没有办法一下子就中断对你的感情。能不能留点余地,给我一点缓和的时间,也许慢慢的,我会一个月才想你一次、一年才想你一次,十年想你一次……直到,不再想起你。这次是我错了,但既然都来了,就跟我说两句话吧,好不好?”

他说的越来越慢,很温柔,悲伤却像流水一样在空气之中蔓延开来,淹没了我的心。

我的眼泪无声倾泻而下,滑过脸颊,狠狠地砸落在手背上。

“如果你不想说话,那……我现在就走。”他得不到我的回答,语气间尽是失落,站了起来,昂藏的身躯在月光的映照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一界魔尊,对外是何等的威严,何等的叱咤风云,如今身影落寞,都是因为我。

我的喉咙因为流泪的原因有些发紧,艰难道:“你知道我今天看到谁了吗?”

他站着,没有回头,问道:“看到了谁?”

关于锦臣哥哥的事情,不能对倾华讲,不能对倾城讲,不能对瑶儿讲,只有跟他讲了,此刻我更是决定,用这件事,打击他的热情。于是,用含笑的语气道:“我见到锦臣哥哥了,他现在九司任职,真正的,陆锦臣。”

我注意到他的影子颤动了一下,然后听到他淡淡问:“是那个曾与你文定亲事的男子?你抱着他的墓碑伤痛不已的男子?他不是早死了吗?”

“是死了,死了两百年了,入了轮回,我们又见面了。我肯定就是他。”

“你很喜欢他?”

“他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半晌,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宫殿里静的压抑。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寂静。

仍背对着我,淡淡道:“我懂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紧紧抿着唇,几欲放声大哭。

“那你有没有一刻,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过我?”许久,他又问。

“没有。”我毫不犹豫道。

“如此果断,应该不是谎话。夜深了,你好好休息,我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便用了法术,瞬间消失。

我仰头四顾,找不到一点他留下的痕迹,惟有他刚才坐过的地方,还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我扑到上面,泪水未断,仔细地嗅着,隐约还有他的味道。

我以为刚才他会发怒,他会质问到底,而他那么平静,他该会多么难过,多么失望,他一定在想,我真可恶,怎能心里面装着别人,还贪恋他的温存?我这是欺他不懂感情。

我冲动地下了床,跑到梳妆台边,从妆奁里翻出了传音石,想唤他,想告诉他,我是喜欢锦臣哥哥,从开始到现在一如既往地喜欢,可是也只是喜欢。而遇到他之后,我心里涌出的,是爱,我最最爱的人只有他……

但是,传音石递到嘴边,又颓然地放下了,重新放回到了妆奁里。这不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以后,我做我的太子妃,他做他的魔尊,多说无宜。

瑶儿被他施法,趴倒在案上沉睡了,我走过去,为她披了一件外袍,重新躺回了被窝里,咀嚼着疼痛,不知何时能睡去。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9

北风凛冽,阳光也变得很微弱,瑶儿把广陵宫所有的窗子都关上了。她的法力也不高,用法术驱寒维持的时间很短,又耗损灵力,便与我一起坐到了被子里,我的床总是很暖。

这几天我的耳鸣好了许多,只是听力有些障碍,倾华说修养几日就会完全好的。此时我就着睡袍披了件开襟缎服,背后垫着靠枕,半躺在床头,手里也拿了一个手帕慢慢地绣,只是我对女红天分极低,瑶儿教了多遍,还是绣不好。

不过我很耐心,如果这一生都只呆在广陵宫绣花也好。

瑶儿忽地放下针线下了床,我不解地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门外有脚步声,想必是有谁来了。”瑶儿朝我笑了笑穿了鞋去开门。

我揉了揉左耳,继续绣手帕。

很快,我就听到了倾城大声地喊:“嫂子!”

我蹙了蹙眉头,嗔笑地看过去。自从倾城知道我被倾华打的耳鸣后,对我说话时便改成了喊的方式,生怕我听不到。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刻,又越过她,往后看去,只有瑶儿。本以为她会把陆锦臣带来,唉,想必他也不会再来了。

倾城很快走到了床边,不由分说脱鞋上来,掀开被子挤到了我旁边,羡慕道:“嫂子的床就是暖。”

我捂了捂耳朵,大声道:“不要用喊的,你离的近,我听的到。”

她抿了抿唇,嘟嘴道:“我看你的耳朵是好不了了。大哥下手真是太狠了,若是我非要跑到父皇母后那里告状。”

我摇头笑了笑,发现瑶儿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她不以为然,继续道:“我看我该去地府翻翻生死簿,查查三生石,看看他们俩到底有没有关系。父皇母后可是很喜欢我师弟,母后说师弟身上有大哥没有的东西。”

我认同地点了点头,干脆放下了手帕,她在这儿,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有陪她。

“那你知道陆天官的前世吗?”我一边收针线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着。

她摇了摇头,“我很想知道,可没那法力。去查的话也不合理法,被父皇母后知道了又会麻烦。”

“也是,若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可以随意查看,天下真的会乱套了。”我笑了笑。

“师弟让我转告你,因为他你挨了打,他很过意不去。”

“啊?”我一怔,嗔道:“这种事你怎么能对他说?”

她慌地掩了掩嘴,垂头道:“不小心说漏了嘴。不过嫂子放心,师弟跟我很亲,最听我的话,他不会说出去的。”

我无奈,慢慢道:“其实不怪他,叫他别放在心上。”

她一喜,挽住了我的胳膊,“还是嫂子善解人意。”然后俯首上前,压低声音道:“陪我去逍遥城吧。”

我一怔,沉下了脸,“有什么好去的?只能变作小妖远远地看着,他根本不会知道你。”

倾城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宁愿……如果可以,我宁愿化作他身边的一个小妖,每日里陪伴着他,纵使他从来都不会认真地看我一眼。”

我耳朵又有些痛了,摇了摇头,蹙眉看着倾城。没想到,在天界,竟还有这样一个为情而痴的灵魂。我长舒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认真道:“可是你不会变成一个小妖。倾城,别傻了,做这种无谓的事情根本没有意义。”

她倏然抬起头,辨驳道:“谁说的?对我来说有很重大的意义!”

她怎么这么执迷,我有些生气,大声道:“你忘了你那一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忘了你的龄根被拔掉了吗?如果你再犯错,父皇母后会连你的命根都拔掉!他是魔尊,你知道‘魔尊’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吗?他拥有着无上的权利和力量,却也被戴上最沉重最紧固的枷锁,也许他还不自知,理所当然地守着他的城堡,任何人也别想毁掉他的孤独!”

我越说越激动,心痛至极,耳旁又响起了太白金星的告诫,无奈地抓住了倾城的肩膀,看着她停止发育的还带稚气的脸,狠狠地揉了两下。

她竟然哭了,脱口道:“我就是觉得他可怜他孤独他什么都不懂,才想要去陪他。”

竟然还在固执,我咬了咬牙,恨恨道:“那才是他,他什么都懂了,就不再是魔尊了!”

——他在逍遥城,就如那人间深居宫中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般,注定是孤家寡人。纤纤,谁毁了魔尊的孤独,谁就毁了魔尊……”

太白金星的脸仿佛浮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头脑在发胀,用力推开了倾城,捂着头不停地摇着。

倾城一下子慌了,抓着我的胳膊道:“嫂子,你怎么了?你的耳朵又疼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说了,我不去了,你先好好修养……”

我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看了看她,无力道:“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你走吧,我要一个人静一下。”

倾城为难地看了看我,下了床,慢慢往外走。我对她发了脾气,她一定很伤心吧,可我也是为了她好。那些话,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看到她停滞在宫门旁,我长吁了一口气,大声道:“倾城,你想害了他的话,就去吧。把父皇母后逼到绝路,逼到忍痛除去你这个女儿,最好,连魔尊一块毁掉,你可以真正的去陪他了。”

她的身影颤了一下,大步跨出了门槛。

我一下子倒在枕头上,一手抚着额头,慢慢消化刚才那些既是说给倾城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话。

过了一会儿,瑶儿轻步走了进来,低声唤我:“娘娘,娘娘?您睡着了吗?”

见我不应,她走上前要为我盖被子,我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压着嗓子问道:“怎么了?”

她咂了咂嘴道:“雪妃娘娘遣咏儿来了,正好在外面被奴婢碰到,邀您前去朝和殿叙话,说您太久没有去了,今天非要等到您,不然,她就亲自来广陵宫了。”

我瞌了瞌眼,我也想对雪妃表示出一点关心,不是不想去,是不想碰到倾华,我跟他之间的会面,能避免就避免。

“娘娘,这次恐怕真要去了,不然雪妃亲自来了,传到王母娘娘那里不好。”

我点了点头,脱掉了对襟缎衫,换上了仙裙。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30

外面冷风瑟瑟,朝和殿内却温暖如春,矮榻上铺着一张毛茸茸的九尾狐皮的毯子,雪妃就倚在上面,上身还盖着一条七彩织锦的厚被,乌黑的发铺散开来,一手支着头,一手慵懒地翻动着一本书,仿佛看的很认真。

瑶儿咳了一声,雪妃猛然抬起头来,即刻眉开眼笑,欲要起身,我忙道:“你身子不方便,不要动了。”

她笑了笑,朝着里面喊道:“咏儿!干什么呢?快给太子妃斟茶。”

咏儿应声从里面走了出来,迅速斟好了热茶。一路走来,我的手冰凉,便捧着茶碗取暖,一面笑道:“这些天身体不舒服,没常来。”

雪妃放下了书本,吩咐道:“咏儿,瑶儿,你们退下吧。”

她们二人听罢退了出去。

宫门关闭,雪妃伸手抓住了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关切问:“姐姐,听说你的耳朵出问题了,总是听不清,是真的吗?倾华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淡淡笑了笑道:“太子殿下只是一时冲动,不碍事的,已经好了。”

她抿唇探究地看了我一会儿,“反正他打人就是不对的。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就是冷声说话我都会受不了。姐姐,妹妹真佩服你。”

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啜了口茶,笑道:“前些天听说你胃口不好,这些天可好些了?”

她摇了摇头,“还是那样。但也没办法,都怪这个小东西。”她说着带着宠溺的笑容抚了抚肚子。

我笑了笑,继续喝茶。

她也端起茶碗,忽然隐去了笑意,凉凉笑道:“这些天我也过的很不好,倾华在我身边,我却如守着一个躯壳,他的心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本和他情投意合,从没想到他在我面前也会分心。你说,我的孩子生下后,如果知道他的父亲不再爱他的母亲,会不会难过?”

我有些不太懂她这些莫明其妙的话,勉强笑道:“哪里的话?你自己都说,你和倾华情投意合。”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无辜道:“我说的是以前。现在,有了你,他的心慢慢偏移了。尽管你疏远他,忽视他,甚至气他,他还是在想着你,真是太怪了。”

我没有说话,觉得今日的雪妃尤其奇怪,让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我最最不想谈论的,就是关于倾华的事情。

见我不语,她轻笑了一声,“连倾城,这位曾经犯下大错,如今是父皇母后最疼爱的公主,也那么地喜欢你。她从来没叫过我嫂子,仿佛不承认我一般。”

“你多心了,倾城心思单纯,只是随性而为。”我笑了笑。

“那是她的外表,她已经近一万岁了。”她突然沉下了脸,直直地盯着我,一字一句问:“姐姐,你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竟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一一夺去!”

我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她这突来的质问,我以为她要喝茶,没想到她把茶壶推到在地上,“啪!”地碎了。

我以为她在生气,还未来得及开始安慰她,她就掀开了身上盖着的厚被,一手捂着腹部,一手紧紧地攥着毯子,痛苦叫喊起来:“救命!倾华……救我…...”

我完全被这突发状况惊的呆住了,而身旁,早已掠过一个月白的影子,俯在了雪妃身旁,焦急又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雪妃无力地抬手指指我,哭道:“你……好狠。我的孩子……”

倾华把她抱了起来,站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那一双本就阴骘的眸子里含满了滔天的怒火。

雪妃在他怀里微弱地喘息:“快……救孩子。”

倾华大吼一声:“咏儿!请老君和天师来!”

然后大步把雪妃放到了床上,用他所了解的医理把脉,脸色欲加阴沉,痛声道:“雪儿,不用担心,老君那里有灵药,不会有事的。”

我难以置信,站在榻边,不住地摇头。我明明,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我犹豫着,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只是像个小丑般,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不是我,不是我,太子殿下,雪妃到底怎么了?我根本不知道,你要相信我……”

他终于不耐烦,袍袖一挥,大步走到我面前,低叱道:“够了!你不用再多说!”

然后,他拿起了雪妃的那杯茶,浅尝小啜,连吐两口,倏然看向我,怒道:“这里是什么东西?”

我摇头,欲开口说,我不知道。

他冷不丁上前,一手箍住了我的脖颈,低吼道:“纤纤,我说过,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我被动地仰着脸,失望地看着他,他根本不相信我,也不愿听我解释。

下一秒钟,便有一股温热的苦涩的东西流入了我的口中,我睁大眼睛,想挣扎,可头被他箍的紧紧的,那些茶水全都被灌进嘴里,我被呛住了不住地咳嗽。

他推开我,恨恨道:“雪儿身怀有孕!你太过份了!现在你所尝到的苦,不及她的一半!”

这时咏儿带来了老君和天师,他便急忙领了进去,向他们说着雪妃的情况。

而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脑子里晕晕沉沉,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喉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一般,喘不过来气,难受的想要去死。

“娘娘,您怎么了?”瑶儿跑进来跪到了我面前。

我痛苦地拧着眉头,一手狠狠地掐着喉咙处,想要把那个阻塞在喉口的东西抓掉,瑶儿忙抓住了我的手,朝着里面喊道:“太子殿下,娘娘好像出事了!”

没有回应,他们正在忙着为雪妃治疗,在保孩子。

我推开了瑶儿,紧紧抿着嘴唇,憋了一口气,用力地咳,“噗!”地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如同凋零的玫瑰花瓣,渐渐晕开,触目惊心。

瑶儿见状吓得大叫起来:“娘娘吐血了!”

这话终于把倾华喊了过来,他见状顿时慌了,蹲下身抱起了我,喊道:“纤纤!”

我张了张嘴,艰难吐出几个字:“不是我…...”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一)

天气,越来越冷了。

瑶儿说,按节气来算,已进了冬至了,数九寒天,自是寒冷至极的。

我抿唇对瑶儿做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扭过身去,拉上了被子睡觉。这几天,我总是睡觉,他们都当我受了伤需要修养,嗜睡也是情理之中。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用睡觉来逃避着现实,我根本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思绪飘过帐幔,飘出宫外,在天边游荡,最后落到那个黑色的城堡。

瑶儿推开了窗看天色,有风拂进来。接着,便是她带着惊喜的声音:“娘娘,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我从锦被里爬起来,靠着枕头坐起。倾华已经坐到了我身边,拧眉看着我,半晌,才问:“今日可好些了?”

我点了点头,只是面无表情。【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倾华沉默了一会儿,拉住我的手:“纤纤,不要这个样子。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我本能地一把将他推开,反感他在我面前说“相信”二字,当时他怎么不相信我?那一觉醒来的噩梦再次向我恶狠狠地袭来,我颤抖着扭过头去,紧紧地抓着锦被。

倾华俯身上前,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反手用力将他推开,他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我又抓过枕头扔了过去。

这样,我的意思够明白了吧。

果然,他在床前停滞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话,离去了。

瑶儿将枕头捡了起来,重新放在了我身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她不再是满口的太子殿下怎样怎样了,想必她跟我一样,也失望透顶了。

倾华差不多每日都来,每次都被我用相同的方式赶走。我真的不明白他,他既然当初那么喜欢雪妃,为什么又会反过来喜欢我?他根本不懂,有些东西,开始的时候选择了遗弃,再返回身去,它不会在原地等待。

我现在很后悔,后悔没听瑶儿的话,对雪妃多一丝戒备。

那天,雪妃肚子里的孩子儿难保,终于惊动了天帝和王母。

倾华把我送回来后便被天帝呵令前去了朝和殿,若是孩子保不住,定将责任追究到底。

我一个人躺在广陵宫的床上,身边只有瑶儿陪伴,我的嗓子又涩又痛,总是咳血,脑子里纷乱如云。一会儿是在桂花树下哭泣,一会儿是孤枕而眠的新婚之夜,一会儿是倾华的大吼大叫,一会儿是锦臣哥哥的墓碑,一会儿是逍遥殿内重风的脸……嗓子好痛,每每咳出血来,都觉得快要窒息,我痛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瑶儿慌乱地在旁边说着什么,我的耳朵里也尽是嗡嗡,根本听不清。

最后,雪妃的孩儿终于保住了。

而我没想到,我的代价,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哑了。

当众人散去后,倾华才带着太白金星看我的情况,可已经晚了,我再说不出话来了!我抓着倾华的手,努力地张着嘴,想要朝他大喊大叫,想告诉他,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可是,我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根本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音。

第二天,朝会殿上审判大会。我被瑶儿扶着,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坐在殿侧的榻上,脸色苍白的雪妃,她在对我笑。

一切问题都是瑶儿替我回答的,可瑶儿又知道多少?她和咏儿当时都被雪妃屏退了。王母娘娘问我什么,我只是摇头,我所有的辩解都在朝和殿说过了,也许那就是我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

然后,这场审判不了了之。只是,我在王母娘娘的心中,在众仙的心中,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心思单纯的太子妃了。

我心中的不甘在众仙散去后达到了顶峰,这才叫真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坐倒在大殿中央,拼命地用手捶打着大理石地面。瑶儿在一旁吓的大哭,这次她真的哭了,那种透明的液体源源地流过脸颊,她竟也会哭了。

最后,我被赶来的倾城强行拉起,手上已满是鲜血。

回到宫里,我呆呆地坐着,看着包着白纱布的双手。

黄昏的时候,雪妃竟然来了,由咏儿扶着站在了我面前,一手抚着隆起的腹部,俯首向前,含笑道:“姐姐,你前些天不是准备闭门修道吗?你的耳朵不好使,现在嘴巴也不会说话了,倒是真的清静了。其实,我预料中的结局比这个更坏,只是,你现在这么可怜,罢了……”

我紧紧抿着嘴唇。

心里面,真正的产生了恨。

我一个人偷偷跑到天河之畔,抱着那棵桂花树哭泣。谁来告诉我,命运的轮盘到底是怎样转动的?我到底走错了哪一步,为何已经倾心相许的人,桂花树下,再也寻不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二)

我不想再呆在天庭了,一点都不想。两年多的时间,我仿佛老了两万岁,不老容颜的包裹下,是一颗迷失又残破的心,又注定了无人拯救。我把传音石从妆奁里拿了出来,重新戴在手挽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突然离开,这是重风送给我的惟一的东西,我一定要带着。尽管我不能再发出一个音节,不能唤他。

我相信,我们是受了老天的捉弄,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身份也不对。他是魔尊,我是太子妃,注定了,死又死不得,爱又爱不得。

这些天,我总是拿着一张纸,那上面写着“诛仙台”三个字,我把它拿给瑶儿看,向她比划着,询问关于诛仙台的一切。可是,聪明如瑶儿,她看出我的别有用心,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并且告诉我,诛仙台,以我的法力,根本近身不得,别说上去了。

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话,又偷偷地写了一张,拿着去了朝和殿。我想,在天庭,最乐意帮我离开的,就是雪妃。

朝和殿里一如既往的温暖,我站在了雪妃面前,递给她纸张。她也不再多礼地唤我姐姐,挑了挑眉毛,笑道:“你终于想通了。”

她果然聪明,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点了点头。只是,我的离开并不是因为她,更不是因为倾华,我心中只是装着那个让我爱的又痛又甜的男子。

雪妃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说我本是天仙,只要下定决心,纵使没有法力,诛仙台周围戾气也会自然退让。跳下去后,我的修行全无,会落入凡间,变成凡人。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慢慢走出了朝和殿,放眼过去,是无边的云海和流霞,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将要离它们而去,我不禁笑了。

“娘娘!”忽听得有唤声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看到咏儿小跑着追了过来,我抿了抿嘴唇,以为雪妃又有什么事情。只是咏儿脸上拧着不忍,拉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一棵仙树下,小声道:“娘娘,不要去诛仙台。”

我询问着看她。

她左右看了看,咬了咬嘴唇,告诉我,雪妃在骗我。

天庭之上的神仙,有天神和天仙之分,神是天上固有的统治者,超自然的天神,不需要修炼,也不会受任何神兵利器的伤害;仙是修炼而成超自然的生灵,长生不老,却会死。

诛仙台诛神仙,诛的是神的修行,诛的却是仙的命。

我自然知道自己属于天仙,有轮回,有转世,跳下诛仙台,多半是灰飞烟灭。咏儿说,只有极小的可能,会落入凡间。可这极小的可能中,又只有极小的可能会变成凡人,更多的可能是,变作畜牲。

我落下去会变成什么呢?我一边往前走,一边想着。

不管变成什么,不管是生是死,都应该比在这里更快乐吧。

只是,一想到会死,我好想再跟重风说句话,那天晚上他偷偷探望,我违心地说了那些无情的话,定是伤了他的心。我想告诉他,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手挽上的传石,放到了唇边,却又突然想起,变成了哑巴,如何对他说呢?

失落伤心至极,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落下,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幸而被人扶了一把。

我感觉到这人不是倾华,便顺着对方的黑色锦靴往上看,他穿着一袭浅粉色的锦衣,乌黑的青丝用紫金冠束着,映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平和,仿佛天外走出来的隐士。我望着他墨黑而晶亮的眼睛愣了一会儿,随即挣开了他的手,局促地朝他笑了笑。

陆锦臣微敛着眉头看着我,开了口:“皇后娘娘福安!”说着,便要行礼。

我拉住了他的手制止了,又忙放开,两只手绞在一起,不太敢直视他。我一直在自欺,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我的锦臣哥哥。

陆锦臣感觉到我的局促,也局促起来,握了握拳,低低问道:“娘娘一个人要去哪儿?怎么没有侍女陪伴?”

我微蹙眉头,一手放在耳廓旁,询问地望向他,他的声音太低,我听不清。

他一怔,眸光变得殷切:“倾城说你的左耳近乎失聪,竟是真的?现在说话的能力也没有了,以后该怎么办?”

我抿唇笑了,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关系。

不知他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只是他的眉间的沟痕更深了,这一刻,我觉得他就是我的锦臣哥哥,他在关心我。

“娘娘!”瑶儿的声音忽地传来,她怎么来找我了?我明明把她支去了兜率宫。我烦恼地垂了垂眼,跳下诛仙台的计划,恐怕要搁浅了。

陆锦臣见状,慌忙抱了抱拳,没等瑶儿走近,就告辞了。

“娘娘,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害的奴婢担心一场。”瑶儿说着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朝她笑了笑,听话地任由她扶着慢慢往广陵宫的方向走。

我的心思在远处飘着,目光也闪烁不定,忽瞥到远远的云海里走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瑶儿察觉到我的异样,突然拉着我转身,改变了方向。

这下,我终于肯定了,那个远远走来的人,真的是重风。

我停住了。

瑶儿拉了我一下,小声道:“娘娘,走啊。”

我朝她摇头,明明走错方向了。何况,我想看看重风,也许今晚,也许明天,我就要死了,我只是想看他一眼。

瑶儿显然不赞同我的做法,她也许知道我的心思,但也拿我没办法。我们重新转回身,一抬眼,他已经走上前来,站在几尺之外,黑色的袍子一角随着风吹而摆动着,一手握着腰间的配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低了低头,犹豫了两秒钟,直视上他的脸,他光洁的额头,他英挺的眉,他如深潭的眸子,他挺立的鼻子,他丰富的菱唇,我一一仔细看过,印在心里。

氤氲的云海之中,我们一白一黑两个身影,就这样两两相望着,直到我确定连他眼角皱起的细纹都记下了,才慢慢挪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

离他越来越近,两尺、一尺、半尺……直至擦过他的身边,走上了桥。

瑟瑟的北风吹来,我似乎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娘娘!”他突然唤了一声。

我怔在原地,转过了头,他没动,仍保持着刚才站立的样子。

“娘娘近日可好?”他问,语气平淡。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音节。瑶儿替我答道:“娘娘很好,不劳尊者挂心。”

“我要她自己回答!”他倏然转身看向我,他生气了。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三)

我的双手不禁握起,身体也颤抖起来,闪躲开他直视的目光,低下了头。

他逼近,气息吞吐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句道:“连跟我说句话都不肯么?”

我的头垂的更低,无法回答,我现在就是这样,连跟他句话都成了奢望。头一时胀起,耳朵里嗡嗡作响,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左耳。

他并不知道我的情况,我这捂耳朵的动作,激怒了他,也刺痛了他,他一把箍住了我的肩膀,沉声道:“抬起头来。”

瑶儿慌了,急急道:“尊者不要这个样子!娘娘她……她左耳失聪了,也…...不会说话了。”

重风倏然怔住,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抬起头,他正热切地望着我,由于极度的悲痛,他的眼睛有些发红。我抿唇努力笑了笑,朝他摇了摇头。

“纤纤!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叫我怎么接受?”他说着,手上用力,把我搂在了怀里。

瑶儿惊得在一旁大叫着制止,并且担心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什么仙家走近。

重风并不在乎这些,他真正的受不了了,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足足有三分钟,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松他的拥抱。我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他带来的温暖与安心,一面盼望着他快点把我放开,一面又希望他永远都不要放开。

这时瑶儿忽然上前抓重风的衣衫,并且焦急地叫着:“来人了,求求您,放过娘娘吧!”

我一惊,也动起胳膊挣扎,可他反而把我抱的更紧,低声道:“我要带你走。”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茫然往远处望去……

是倾城和倾华。

心头如被什么重击了一般,狠狠痛了一下。怎么可以被倾城看到?她恋了重风一千多年,她会受不了的!

果然,下一秒,我就听到了倾城不可置信的声音:“嫂——子?”

倾华则是大怒了,眼睛睁的大大的,恨恨地看着重风,斥道:“你放开纤纤!”

重风不理会,捋了捋我额前的碎发,凌空一跃,我们飞到半空中。我担忧地看着他,不住地摇头。

风声呼啸而过,他低低在我耳旁说着什么,只是我根本听不清。

即将飞出长生天界之际,忽有层层天兵天将现身,将我们死死围住了。重风揽着我的腰际落下,冷俊的眸子射在天兵天将身上,怒道:“谁敢挡我?”

“我!”倾华推开天兵天将走近来,一看到重风紧紧拥着我的样子,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大胆重风,竟然挟持本殿下的妻子!”

重风冷睨着倾华,沉声道:“纤纤现在是我的女人!”

倾华听罢,愤怒无以复加,逼近前来,却不敢真正的动重风,只是无比狂傲道:“重风!别以为你是魔尊人人都怕你,我不怕!”

重风挑起眉毛,斜睨了倾华一眼,“哼!无知小辈!”

我看着他们之间战斗的火焰一点点燃烧起来,焦虑不已,紧紧地抓着重风的前襟,不住地摇头。

他看着我,沉痛地瞌了一下眼。

我以为他要放了我。

没想到,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有红色的光芒射出!

黑袍无风自鼓,风声呼啸,发出低沉的鸣动,雷声在脚下由远而近滚滚而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驰,要从黑暗的地底奔腾而出,扑入天上!

“重风!你要干什么?”倾华惊异着,夹带着魔力的风把他逼退一步。

砂风猎猎之时,不远处的云海之中,大地忽然隆起,轰然裂开了一条缝,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射出,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芒。

“挡我者死!”重风咆哮一声。

那道金色的光芒照耀到了隐在云海之中的丛丛仙花神树,那些生命在一瞬间枯萎。天地间的妖魔云集而来,簇拥着它们的魔尊,俯首贴耳,咆哮如雷!

层层天兵天将都被这可怖的邪魅气息慑住了,紧紧地盯着那束金色的光芒,生怕下一秒,它就会扫到自己的身上。

沉寂了一千年的魔尊,终于又一次耀武扬威!

这巨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整个天界,倾城领着四大天王带着神兵利器而来,只是狂风魔雾阻挡,他们根本近不得前。

我呆呆地看着这震憾之景,仰头望向重风威严的俊脸,从来只是听说他的厉害,今日才算真正见到。而重风根本没有用全力,不然,那道如刹血阎罗的光芒就不会是射在仙草神树之上,而是层层天兵天将身上。

忽感觉额头上有温热柔软的触感,我回过神来,竟看到他的唇正落在上面,柔柔地印着。

“我带你走。”说罢,也没用腾云驾雾的麻烦法子,袍袖一挥,瞬间移至逍遥城。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四)

我们落在了逍遥城的城门楼上,我能感觉得到他是多么小心翼翼地抱着我,想用力,又颤抖着怕伤到我,他不像是抱着一个有血有肉的身躯,而是一颗透明易碎的琉璃心。

他一跃而下,呵退了沿路的小妖,像一个英雄那般迈着强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城堡。风,依然吹着,我们的袍边在风中缱绻,缠mian出最美丽的纹路。

只是,我该怎么办?我看着他的脸,贪婪又不安,眼光不时地越过他望向远处的天空。也许,用不了一会儿,天兵天将就会兵临城下。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在他怀抱里沉迷,而是求他放我走,及时制止即将到来的杀戮。

可是,我又是多么依恋和渴望这个怀抱,依恋和渴望这个怀抱的主人。

痛苦的挣扎在心里达到极致。老天爷,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他已蹋入了逍遥殿的门槛,黑袍倏然现身,惊异地看着我们,“尊者……这是……”

重风看了他一眼,威严道:“没有本尊的命令,谁都不许踏入逍遥殿!”

说罢,袍袖一挥,守殿的小妖连着黑袍,瞬间消失。

宫殿的大门慢慢闭合。

他温柔看了我的一眼,把我的头紧紧按在胸前,大步往他的寝宫而去。

我使劲地嗅着他身上的清香味道。我在心里向菩萨祈求着,如果让我迷失就彻底迷失吧,不要有一点点理智;如果让我理智,就真正的理智,不要被他所迷惑。

粗大的蜡烛跳动着火光,把殿内的一切都映得绯红朦胧,仿若梦境。

重风把我轻轻放在床上的时候,我有一时的恍惚,轻咳了一声。

“是什么?”他抚着我的脸颊轻问,“是什么把你变成这个样子的?告诉我,我一定把你治好。”

我摇了摇头,老君都没有法子,恐怕是真的治不好了。

“纤纤,告诉我。”他又道。

我张了张嘴,一口气没喘匀,咳嗽起来。

他慌忙把我扶了起来,揽在胸前,拈手变幻出纸和笔,递到我手边。

我接过,写下“血蔷薇”三个字,想了想,又写了“天兵天将”,然后,仰头看着他。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低声道:“不要怕,他们不敢轻犯逍遥城。咳嗽的时候……嗓子会疼吗?”

此时,我喉咙里甜甜痒痒的又想咳嗽,拼命忍了下来,拿过笔,写下“不痛”。

他敛眉,一下子把我紧紧拥入怀里,沉痛道:“你骗不过我,你很痛。怎么会这样?纤纤,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不会再让你去受苦了。如果,他们敢来逍遥城,我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我听罢,不禁颤抖,慌忙摇头。

他揉揉我的青丝,在我耳边轻轻道:“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所有事情都有我。你只要好好的在这里呆着,陪着我。”

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让我感动。想到刚才他在天庭的耀武扬威,我完全相信他的能力。那……我是不是应该听从命运的安排,顺其自然,呆在逍遥城?因为,我不想再回到天庭了,也真的很想跟他呆在一起。

这时,黑袍的声音凭空传来,浑厚如钟鸣,“尊者……”

重风蹙了蹙眉头,却没放松对我的拥抱,沉声问道:“何事?”

“太白金星来访。”

太白金星?我听罢,一颗心不禁沉了下去,耳旁又回荡起太白金星对我的教诲,不禁斥责刚才心中所想。我怎么能够跟魔尊在一起?我会害了他的。

他们都说命运无法改变,恐怕天地间没有谁拥有颠倒乾坤之力。我跟重风,注定了,是个错误。

我轻轻挣开了他,别过头去,执笔写下——“放我走”。

他倏然起身,抓过纸张撕了个粉碎,拧眉看着我,沉痛道:“我说过,不会再放你走了。我一定会治好你,让你快乐!纤纤,你要相信我,天底下还没有我力所不能及之事。”

我紧紧抿着双唇看着那些慢慢飘落的低屑,仿佛我的心也碎成一片片。我相信,我相信,我当然相信,这个世界上,我最相信就是他。可是,也正是因为相信他,我更不能在这里呆下去。

我重新抓过一张纸,写下——“你不讲理,你在逼我”。

他俯身上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半晌,沉声道:“…….我是魔!最喜欢做的就是逼人就范。纤纤,我已经忍了很久了。若不是答应过你,我早就打入南天门,毁了广陵宫,把你抢回来!”

我怔怔摇头。

他放开我,转过身,宣布似地道:“天下之大,唯我独尊。我一定要保护所爱的女人!等我!”

说罢,挥袖布了一道结界,没有再看我一眼,大步离去。

也没有看到,我的眼泪滑过脸颊,凉凉地流入脖颈。

我躺倒在锦被里,心里充斥着难言的痛楚。不知道,这一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不知道,这样的路能不能走下去,能走多远;不知道,再一次面对倾城时我还有没有勇气;不知道…...不知道…..就好像我从来不知道孤寂的天庭生活中,竟然会遇到这样一段让我拿不起,又放不下的爱情

过了很久很久,重风都没有回来,我想下床,刚一走到床边就被结界逼退。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混混沌沌睡去。

不知是什么时候,我突然地醒来,发觉自己不知置身何地。周遭被一片白蒙蒙的烟云笼罩,除了脚下踏着的一方地面,一切都是缥渺的。

哦,是天庭。这烟云般缭绕的,是云海。

只是,我怎么又回到天庭来了,我不是在逍遥城吗?重风去见太白金星了,我在等他。难道,太白金星说动了他,他把我送回来了吗?我抿了抿唇,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却哭了。

低下头,不禁一惊。

万丈悬崖,戾气咆哮!

我倏然转身,但见天兵天将手持剑戈,怒目圆睁。

不远处,天帝、王母、太白金星、倾华,还有倾城……

我的心一惊。

这……这是诛仙台!

我被推上了诛仙台!不禁轻笑了一声,我本想跳下诛仙台,瑶儿还牢牢地看着我,现在,也算是如愿了。

张天师那三尺拂尘倏然从我眼前滑过,划的我的脸生疼。

“曾纤纤,身为天界太子妃,不守妇德,不遵仙家清规,藐视天规法令,罪不可赦!天兵天将听令!将这个无耻的女人推下诛仙台,灰飞烟灭,不可超生!”

我的胳膊倏然被天兵天将牢牢嵌住。

“父皇!母后!儿臣请求留纤纤一命!”倾华突然站了出来,跪在了天帝与王母的面前。

我不禁转头看向他,他竟然在为我求情。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倾城走近前来恨恨地盯着我,“大哥,你被她的外表迷惑住了,她不配做天界的太子妃,她是一个坏女人!”

我的心一震,不敢去看倾城的眼睛,也不敢看其他的仙家。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个不淑的女子,厚颜无耻,婚姻之中,红杏出墙,不可饶恕!

天帝和王母没有说什么。张天师扬起拂尘,拉长声音威严道:“行——刑!”

话音落,我只感觉背后一股强大的推力袭来,脚下不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朝着那万丈深渊,倾倒……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五)

脊背发寒,冷汗涔涔……

诛仙台下的寒风戾气无情地侵袭着我的身体,正当我恐惧害怕之时,忽觉一双宽厚的手掌抚上我的肩膀,一边低低唤着我的名字,一边倾覆下来温热的唇,带着熟悉的气息,把我从万丈深渊中拉了回来。

我猛然睁开了眼睛,粗重喘息,徒然地张翕了几下嘴唇,看到魔尊近在眼前,满含焦虑和温柔的脸。

“纤纤,怎么了?”他一边把我拉进怀里,一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有片刻的恍惚,接着就用力挣开了他的怀抱,不停地往床里面退。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梦里面,倾城的话在耳旁回荡,我捂住双耳不停地摇头。我真的是那种坏女人么?

重风见状伸出手来,想抓住我,又怕弄疼我,声音喑哑道:“纤纤,你怎么了?是不是耳朵痛了?”

无法说话,我只能向他摇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你是在担心吗?”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我,轻轻拉住了我的手,安慰道:“别怕,太白金星走了。我说过,他们不敢怎么样。我想要做的事情,没有谁能阻拦。我要赶快治好你,Qī.shū.ωǎng.明日一早我要去极地冰域,打败寒冰虬龙,只要拿到虬龙的冰珀心脏,你就有救了。相信我……”

他越说越慢,身体也慢慢地靠近,揉着我的青丝,呢喃道:“在逍遥城,什么都不用怕了,一切有我。”

我仰起脸,询问地望着他。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我可以呆在逍遥城?天庭奈何不了?我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

可太白金星说过,对于他,七情六欲最是伤身损颜,我等于是一副慢性毒药,终究会害了他的。

他似乎是看出我所想,柔声道:“不管以前他们对你说过什么,那都是借口,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只是因为那些所谓的规矩。而规矩,在逍遥城,分文不值。”

我摇摇头,满心忧虑。不管怎样,他的法力大不如前,这是事实。我不要因为爱他,而最后害了他。

“不要这样,不要总是摇头……”他心疼地阻止我,俯身上前,将我纳入怀里,“你不知道你现在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东西,现在,我真的怕,我怕你拒绝我的神气,我怕我这一生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你,而不能拥有你。”

这一刻,我的心软的几乎化成了水,无法言语,只能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用力地在他胸擦来擦去,闻着他身上独有的我所喜欢的气息,简直不能自己。

“纤纤,我们为什么要这样隐忍?只有能够在一起,哪怕一天,都是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我心中的感觉,只是不要再说离开我的话,不要再摇头拒绝。”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着,然后,返头寻到我的嘴唇,用力地吻了下去。

我怔了一下,便开始轻挣双臂。

他慌乱了,紧紧地按着我的腰身,吻舍不得停下,沉痛道:“我会给你一个缓和的时间,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不要拒绝我……”

我没有拒绝,我怎么舍得,怎么忍心拒绝?此刻,我已经崩溃了,所有的意志力都丧失了。我只是抽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满心的不舍,回应着他的亲吻。

好久好久,他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松对我的拥抱,在这段时间内,仿佛把一生的吻都给予了,简直都要窒息,可还是竭尽全力,直到,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拥着我躺下,心疼又怜爱地抚着我的额头,低声道:“明天,我拿到了虬龙的冰珀心脏,你就会好了。”

我点了点头,双臂环住了他的腰,把头放在他的肩窝。在这寂静无声的深夜里,我所爱的男人就在我的枕旁,他的心跳跃在我的胸口,我真的好快乐,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快乐过。我不会舍得离开他了,就如他所说,只要能在一起,哪怕一天,也是好的。

第二天天还未亮重风就出发了,而我竟然还在梦里,对于他的离去茫茫然不知。睁开眼睛看到空荡的枕边,回想起昨晚与他相拥而眠,不禁抱了抱双肩。

“纤纤小姐冷吗?”黑袍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

我抬起头,他凭空出现在床前,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竟没有了以前的敌意。

我怔怔点头,又慌忙摇头,我不冷,只是太过怀念。

黑袍黑色面具下的眸子里发出幽深的光芒,慢慢道:“尊者在这床上施了法术,不管天色如何变幻,它永远都是温暖的,你大可以安心休息,等待尊者回来。”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地下床,他突然伸出手臂挡在了我面前,颇为激动道:“尊者走之前吩咐过,你不能离开逍遥城!纤纤小姐,你走了的话会后悔的!”

我诧异地看着黑袍,我并没有打算走啊,我会等着重风回来。可黑袍这表现也太过反常了,我张了张嘴,无奈说不了话,无法跟他沟通。他误会了我的沉默,狠狠把我推dao在了床上,背过身去,很是激动,并且沉声滔滔不绝起来。

“我想,这世界上不管哪一个女子,面对一代魔尊的动情都会欣喜若狂,甘愿俯首在魔尊的脚下。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你对他早就动了心。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一步,既然你挑起了他的情愫,你就要负责,你就要相信他,你就要跟他一起走下去!”

我怔怔地看着黑袍的背影,不敢相信他能说出这翻话来。在我的印象里,用黑色的布料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他就是重风的一个真正的行尸走肉,甘为俯首。

停滞片刻,他继续道:“你确定你走了是对的吗?你真正的听从了内心的想法吗?你确定……你不会后悔吗?”

说到这儿,他倏然转身,紧紧地盯着我。

而我,已经从桌子上摸到纸张,写下我想说的话,递给他。

——寒冰虬龙厉害吗?重风有危险吗?

黑袍看着我写下的话,怔了一下,带着一种自负道:“天底下没有魔尊力所不能及之事!”

我抿唇看着他,又递过去一张纸。

——你是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六)

黑袍听了我这话,眼神顿时寒凛,甩袖转身,冷冷道:“我的名字,不是你所问的。”

我闪烁几下眼睛,不问就不问,我不过是觉得他很奇怪,一时起了好奇心。

只是,他站了好久,忽然开了口,“我是无欢。”

我怔了怔,倏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

“所以,只有我最了解他。”

“我知道,你的信任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我知道,此时违了心,将来,你们会后悔的想死!”

说罢,头也不回大踏步离去。

我坐倒在床边,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明明,明明看到,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形颤抖了一下。

无欢…….

太白金星曾经说过的,三百万年前,在西天佛祖的帮助下,曾把一位魔尊压制于不周山下,可他执念成狂,最后神佛两界不得不联手将其斩杀……

后来,我知道了那位魔尊的名字,就叫——无欢。

曾经的魔尊。

曾经也高高在上地坐在这座城堡里。

曾经跟重风一样孤独。

曾经走过重风所走过的路。

曾经做过重风所做过的事。

他果真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我明明爱着重风,深深地爱着,为什么总是在他面前一面遮掩着又一面承受着他的温柔?为什么一面渴望着又一面拒绝着?

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一定会后悔的。我明明可以给他带来快乐,却没有那么做。

我站了起来,在床前来回度步,前所未有的渴望见到重风。信步出了寝宫,越过一道道门,往外走去。天色尚好,几个小妖在殿前玩耍,看到我走近,纷纷跪地行礼,我忙摆手,示意他们起来。把手遮在额前,看着远处的天空,没有一点他归来的痕迹,我心里失落落的,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仙子?”冷不丁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了一跳,这个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且听起来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转头,看到一张毛脸黑皮的妖面,是魔熊,那晚在逍遥殿与重风拼酒的正是他。我略略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魔熊饶有兴趣地上下审视着我,笑道:“尊者可真会享受,竟把天界的太子妃给掳来了。仙子,你可真了不起啊。说起来,你还有恩于我,我倒是要重重谢你。”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懂他在说什么,心里面却不怎么喜欢他,盼着他快点离开。

他嘿嘿一笑,“若不是仙子,我早就死了。听说当时是仙子不同意杀我,尊者才饶过我。看来,尊者很听仙子的话啊。”

听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来,铸剑之时,中秋之夜,重风要杀了他,是我任性不许。

他挠了挠腮帮,看看天边,“尊者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那寒冰虬龙可是上古神兽,我活了几万年还没听说过谁能打败它。尊者也没去招惹过它,这次可是为了仙子而去,但愿能成功。”

我听了这话不禁担忧起来,紧紧蹙着眉头。

魔熊看了看我,笑道:“尊者对仙子可真上心,从前没得到时也要夜夜探望,连被窝也给暖了,如今终于抱得美人归了,哈哈哈哈!”

他这话越说越无礼,我不禁冷眼相看。

他忙摆手,作无辜状,“仙子莫怪,这也是事实。你那广陵宫的床一直是暖的吧,那可是尊者施的法术。说起来,那还真是麻烦,每日里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归……”

我的床?我有些讶异,忽而想到黑袍刚才说过的话,重风在床上施了法术,不管天色如何变幻,它永远都是温暖的。我呆呆地看着远处,早已听不到魔熊接下来的话。我的灵魂仿佛出窍,难道每天,重风都会悄身前往广陵宫,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施下法术?使我的床榻永远保持着温暖,寒冷的夜里,我孤枕而眠,不用再怕冷。对啊,倾华也说过,广陵宫里充斥着一股邪魅之气。是重风,就是重风。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他?还以为是自己得道了,不受寒热的束缚。原来,他一直在我浑然不知的时候默默地关心我,纵使我对他说下狠话之后,也没有间断过。

我心如潮涌,再也呆不下去了,不管魔熊仍未停止的滔滔不绝,径直往殿内走去。

我进了寝宫,看着手腕上的传音石,沉重地呼吸着,努力地张翕着地嘴唇,可就是发不出一个音节,痛苦不已。

忽然,传音石里响起重风的声音:“纤纤?”

我一怔,热切地看着手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地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纤纤,是你吗?你担心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很高兴。纤纤,我拿到冰珀心脏了,等我。”

我重重点头。

这时,宫门响起。

我蓦地抬头,热切地望了过去。

看到的却是黑袍,他手里托着一个通体晶莹如珍珠般光滑流转的晶珀慢慢向我走来。

这就是虬龙的冰珀心脏了吗?重风呢?他怎么不来见我?我抬眼询问地望着黑袍。

黑袍将冰珀心脏递到我面前,仿佛读懂了我的眼神,解释道:“你先服下这个,尊者现在不方便见你。”

我忙抓了过来,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我要见重风,我要说话,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他说。

冰珀心脏下肚,顿觉一股清凉之气侵润了心肺,我嗓间微微的灼痛也神奇的消失了。我高兴地抿唇而笑,期待地看着黑袍。

黑袍审视着看着我,鼓励道:“试着张口说话。”

说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习惯,张翕了两下嘴唇,轻咳了两下,努力地地发音:“我……我……”

黑袍的眼睛里顿时闪起光彩,大声道:“说啊,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我要见他!”我努力地喊了出来,很大声,兴奋不已。

黑袍迟疑道:“你的嗓子刚好,先休息吧。尊者现在不方便见你,总会见到的。”

“不!我现在就要见到他!”我激动不已,起身推开黑袍跑了出去。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七)

我出了寝宫,并不知道重风在哪一间,反正逍遥殿我已熟悉,便一间一间地找。

整个殿里都空空荡荡的,我用力地推开一道道殿门,推开一道道房门,直到我推开了铸剑之时我曾住【奇】过的那间卧房,看到房里悠悠【书】地亮着一盏灯,看到重风正盘【网】腿闭目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我提起裙摆跑到了床前,重风睁开眼睛,十分惊讶,也十分欢喜,问我:“嗓子好了吧?”

我没有回答,爬到床上,爬到他身前,紧紧地拥抱他,捧起他的脸,从额头到嘴唇,一点一点地亲吻。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仙女,何德何能值得他为我这般,我也要对他好,我也要爱他。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管了,只剩下内心深处对他无止尽的期待与盼望,或许压抑太久,此刻奔涌而出,势不可挡。

他也回应着我,欣喜又惶然。

“可以吗?纤纤,你不再拒绝了。真的可以吗?你不会生气了?可以吗?”他亲吻着我的脖颈,亲吻着我的耳垂,语声颤颤。

我停下来,搂着他的腰身,张了张嘴,低声道:“重风,我爱你。”说罢,我便主动伸手去解他的衣带,他竟然有些羞涩,他竟然除了亲吻什么都不会。而我,也没多少经验,笨拙而生疏地引导着他,我们都倾尽全力,让对方的快乐达到极致。但不知为什么,我却在他的爆发中流下了眼泪,内心的快乐与悲痛交织在一起,无法形容。

他惶恐地抱着我,呢喃着:“对不起……”

我也伸手抱住他,仰起脸,看着他,“不要说对不起。”

“不要哭,我不想看见你流眼泪。”他温柔地说着,用唇啜去我脸上的泪水。

我惟有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他的温暖和心跳,我现在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们都无能为力了,那该怎么办?

“永远陪着我,好吗?”他低声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永远是个什么概念,不知道永远有多远。我抬起头,轻轻亲吻着他的眼睛,“不要想永远,现在我们在一起就足够了,不要贪心。”

他紧紧地抱我,眉间拧着沉痛,“可我就是贪心,就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如果没有了你,这座城对我来说等于是座空城。”

我不想看到他这样,便努力地微笑,用手点着他的胸口,轻快道:“我在你心里啊。”

他亲亲我的额头,脸上露出迷人的笑,“你早就在我心里了,从我见你的第一面开始。那我呢?”

“嗯?”我装傻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在你心里的?”他问。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擦着,含笑道:“我也不知道,好像……也很久了吧。”

他合拢双臂,把我抱的更紧,仿佛要把我嵌入他的身体一般,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柔声道:“你没有我久。我想我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只为等你?”

我抬头看着他,抬眼做思索状:“嗯,应该是的。不然怎么会偏偏喜欢我?老天爷可对你真好,让你如愿了。”

他凑上前吻我的唇,低声道:“不是老天爷,是你。纤纤,是你成全了我。”

我呵呵地笑着,心里面涌出无尽的甜蜜。

“我爱你……”他看着我的眼睛,十分认真。

我点了点头,有些害羞了,把头埋在他怀里,轻问:“你爱我的什么?”

我听到他笑了,“我爱你的美貌,你的气质,还有你的眼泪,只要是属于你的我都爱。”

我呶起嘴,抬头看他,“眼泪也算啊?”

他笑了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然后凑上前来与我深吻,“我就是为了不再让你流眼泪才爱你的。”

“啊?那是不是我不再流眼泪你就不爱我了?”我故意蹙眉,很想捉弄他一下。

他怔了一下,有些为难了,看着我,认真道:“不会的。”

我不禁掩嘴咯咯笑起。他捉住我的手,知道了我在捉弄他,嗔笑道:“你也要说,你爱我的什么?”

我别过头不看他,无奈他轻柔的吻细密地落在我的颈间,阵阵酥麻,我不得不投降,转头搂上他的脖子,俯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我爱你是因为你爱我啊。”

他无奈我的狡猾,只是重新紧紧搂住我。

我忽瞥到天窗处的亮光,猛然想起现在还是白天,而我们竟然……不禁羞涩,挣开了他的怀抱,爬起来穿衣服。

他也起身穿好衣服,看到我要走,再次紧紧把我抱在怀里,轻声道:“怎么了?”

我挣开他,低着头。的确,欢爱之后,心绪难平。我轻挣开他,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回寝宫。我看到你刚才在打座,是不是从极地寒域回来很累,你要不要休息?”

他吻了吻我的耳垂,低声道:“我是要调息,你先回去,等我。”

我没再说话,出了门。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八)

回到寝宫,我趴到床上苦苦思索。不知天庭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倾华在干什么,倾城在干什么,不知天帝与众仙会商量什么对策。溃堤的激情,已是覆水难收,现在,我惟有相信重风,相信,我们真的有未来。

不想,午后四大天师降临逍遥城。

重风未见,派黑袍挡了回去。

一个时辰后,天庭便发来檄文,说重风身为魔界之尊,不守本分,劫掳天界太子之妃,破坏六界之间的平衡法则。重风若将太子妃归还,既往不咎,魔界天界和好如初,若仍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重风仍不予理会,他根本不怕天庭,并且相信,不用他出面,四大魔头便可对付十万天兵天将。

而我,却无法像他那般。我忧心忡忡,不能安坐。

晚膳过后,他看出我的闷闷不乐,拥着我,问:“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扳过我的肩膀,捧着我的脸,认真道:“不要不高兴。看到你皱眉,我的心会痛。”

我努力地对他微笑,“我很高兴,从来没像现在这么高兴过。”

他牵起我的手,神秘道:“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我点头,跟着他,慢慢往殿外而去,心里终究是甜蜜的。

他牵着我,一直走到了殿外,走到了那个通往城外的小门前,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站在门前,示意我开门,我便用他曾教我的法诀开了门。

月朗风清的夜晚,林间风声瑟瑟,好像情人的间的呢喃低语,我慢慢踏了进去,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呼吸着大自然的空气。

耳旁忽然有温热的气息,接着我的眼睛便被他宽厚的手掌轻轻遮住了,我不禁抓住了他的手腕,笑道:“这么神秘?”

他低声道:“往前走。”

于是,我在他的指引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嘴角噙着甜蜜的笑意。

“好了。”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

我停了下来,心中升出期待,笑着说:“快放开吧,到底是什么啊?”

“希望你会喜欢。”他说着放开了手。

我睁开了眼睛,不禁张大了嘴巴,扭头看看他,就跑上前去,惊喜道:“秋千?你怎么会弄这个?”我说着不禁坐了上去,一手抚mo着藤枝,嗅着上面点缀的花朵,满心的欢喜。

他走到旁边,看着我,含笑道:“我去询问秋千到底是什么,然后就做好了。”

“真好看!”

他点了点头,又道:“如果那天晚上你同意来这里,就会早一些看到了。”

我抿了抿唇,忆起那晚来送芙蓉花会的帖子,他指着那小门,问我要不要出去看看,我回绝了。

见我不语,他握住了我的手,认真问道:“如果那天晚上你进来,看到这个,会不会高兴的留下来?”

我仰头看着他,带着一丝怨怪道:“不会。谁让你说那些话?”

他伸手紧紧搂住我,我便把头埋在他的腹间。我也不知道,或许当时时候未到。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怕你心里有负担,所以才那样说。”他揉着我的头发低声说着,“后来我偷偷跟着你,看到你哭的那么伤心,我的心都碎了,好想上前抱着你,把你的眼泪吻干。”

我仰起头,笑道:“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或许我会感动哦!”

“你已经被我感动了很多次了,不是吗?”他竟有些大言不惭。

我呶呶嘴,“你什么时候也懂得这么多了?”

“如果不懂该怎么爱你呢?”他些许得意,捧起我的脸,来回抚mo着。我仰头看着他,月光下,他俊美的脸庞更加熠熠生辉,真让人痴迷,我惟有把脸藏在他的怀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突然将我横抱而起,我吓了一跳,一手搂着他的脖了,一手轻捶着他的胸口,“干什么啊?我要荡秋千!”

他俯在我耳旁,声音有些喑哑:“现在是晚上,应该做点别的事情。我想要你,好好爱你。”

他说话的气息呵在我的耳边,这话语更是让我又羞又喜,脸颊在他肩头擦来擦去,任由他抱着大步往殿内走去。

烛光摇曳中,暖被温床上,我在他细致又温柔的爱抚中迷失了自我。

欢爱过后,我趴在重风半裸的胸膛,用手细细地擦去他额上沁出的细汗,侧耳倾听他还没有沉静下来的蓬勃心跳,指尖淘气地在他的肌肤上划着圈圈,轻问:“重风,你快乐吗?”

他伸手将我轻按在胸前,“你快乐我就快乐。”

我不禁笑了,仰起头问他:“我一直都想知道,你到底几岁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我几岁?我的年龄可不是这样来算的。”

我不禁笑着吐吐舌头,“错了错了,我应该问‘您老高寿啊?’”

只是我这吐舌头的动作惹得他心猿意马,顾不得刚刚的疲倦,反身将我压到身下,“是不是嫌我老了?”

我忙举手投降,“不敢。”想了想,又道:“就算你老了,我也喜欢……”

话音未落,唇便被他满满噙住。良久……嘤咛声转,呼吸紊乱,柔情蜜意缠绕不尽,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望着对方的眸子里,雾气氤氲。

我用手推推他的胸膛,妥协道:“不问了,我不问了,快窒息了。”

重风幽黑深邃的眸子闪着光彩,努力平复着汹涌的情潮,紧紧地盯着我脸上的羞红,低声道:“就这样死去也值得。”

我不禁笑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liu。原来你是风liu鬼啊。”

“嗯?”他好像没听说过这句话,疑惑地看着我。

我掩了掩嘴,觉得用这话形容他太不合适了,便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不再说话。

他抚着我的肩,慢慢道:“从无涯塔里出来,已是一次沧海桑田。入了逍遥城,我一共看过三次银河系的流星雨大爆发,算起来,已经活了一百五十多万年了。”

“啊?”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他,“你活了这么久了?”

他的眸子一闪,拥着我道:“就算再活个一百五十万年,我也能陪你到天长地久。”

我摇了摇头,亲亲他的脸,低声道:“不是这个。我是觉得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该多难过。”

“没有。”他摇摇头,看着我,眉间拧着深情,“遇上你之后,才觉得日子难过。”

我吸了吸鼻子,他凑上前来,再次柔柔吻住我的嘴唇,辗转厮磨……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九)

寂静的夜,我蜷卧在重风怀抱里,沉沉又甜蜜地睡去。

夜半,突然地醒转,感觉到他的手抚着我光裸的肌肤,还不时落下轻柔的吻,熟悉的气息,荡在周围。我睁开眼睛,捉住了他的手,“我都睡醒了一觉,你怎么还不睡?”

他一手支着头,侧身看着我,仿佛在斟酌着,慢慢道:“好奇特的感觉,我睡不着了。”

我不禁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双手支着下巴,仰脸看着他,笑问:“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道:“有人陪伴的感觉。我太高兴了,有些不习惯。又有些觉得太美好了,我怕,闭上眼睛,醒来后,你消失了该怎么办?”

我侧身躺下,搂住了他的上身,低声道:“不会的,快睡吧。”

他揉了揉我的脸颊,忽然问道:“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夫妻了?”

我点了点头,“嗯,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夫君。”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人间了。六界之中,惟人有情,可成夫妻。人的一生,虽然短暂,却能体会到其它生灵不能体会的快乐。”

我灵机一动,笑道:“那我们下凡做人去吧,我嫁给你。”

他怔了一下,眼中现出迷茫,伸手搂住了我,“如果我是个平凡的人,你还会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