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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嘿!那小子》》 · 北风飞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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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有点左右为难,既不愿违背老婆的意愿又想让他闺女风光一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劝谁好。

我也为难,母亲大人有理,江佑也没错,我说:“要不咱们都想想?”

回到家,江佑开始撅着嘴,我发现撅着嘴的他很好笑,江佑的神情在陌生人看来淡定自若,一派成熟男人的稳重。可负气撅嘴的他象个少年,没了唬人的庄重。我捏着他的嘴,一会成鸭嘴状一会变成猪八戒,越捏越好玩,索性含住那里,又嘬又舔。

他没有兴致,要是往日早上手乱动了,今天只是由着我瞎闹并不响应。

鼓捣够了,我松开看看,“红了,怎么办,嘬红了。”

他推开我,转个身接着撅嘴,“红了就红了,不让你赔。”

这事唱了独角戏怎么好玩,我也没了热情,“别想了,你想怎么办就按你说的办,就是让我站车顶上林晓蕾也奉陪。我妈那是发表意见,她说她的,你做你的。”

“你听我的?”这小子的声音有点热气了。

“当然,”我站起来表忠心,“你让我三点死我不敢活到三点零一分,你让我投河死我不敢抹脖子,你让我……”

他捂住我的嘴笑起来,“死你个头,还没娶过来呢,敢死。”

我忙贱兮兮贴上去,“不死不死,现在死了没名分,混上名分再死。”

闷了半天,他活过来了,手开始乱动,“死啊死的,讨厌,看我现在就折腾死你。”

他条件好,准备好随时就能冲,我这还没反应呢,“不行,不欢迎呢,怎么办?”

那小子很不满,哼哼唧唧的又要撅嘴。

我说:“给我讲讲今天拍卖会上你的表现,让我见识一下江总的英姿。”

他来了精神,立马站起身绘声绘色讲起拍卖时举牌的过程,我看着这个男人一脸光彩重现当时反复竞价的过程和心理描述,心潮愈加澎湃,他是天生的商场动物,瞄准猎物时敏锐的嗅觉和争夺的凶悍,周身散发雄性荷尔蒙的诱惑力,无一不让我心动。我起身将他按到椅子上,江佑住了口,用玩味的眼神看着我。

我挑逗的舔下他的喉结,对准位置顶了上去,他立时皱紧眉头,低吟一声,我挺直身体,学着他的姿势加大幅度,他的眉头愈来愈紧,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抱起我调换了位置,用更大的力量反击了回来。

礼花崩开的瞬间,他的声音第一次超过了我,象雄狮。

喘息稍定,他抚住我的脸颊,“宝贝,我一定得娶你,大张旗鼓的娶。”

我说:“行。”

母亲大人对江佑的一意孤行做了退让,她说,既然这样就加些小心吧。我想她是为了我好,担心高调行事带来祸端。孙玥也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家这里有生意还是小心为好。

我妈常批评乔大新同志,说他有些张扬,对此,我爸常是嗯啊的承认错误,可绝不悔改。对我,母亲大人没有批评过,她知道我只是爱穿衣打扮,平日里极少在娱乐场所活动,不象她那些牌友的孩子们在夜总会长期留位,弄辆小跑满世界乱转。她总说,有时宁肯还是原来林家包子铺那样更安心,邻里关系好大家相处起来和谐融洽。现在,住了大房子,可没人再来打招呼,都关门过自己的小日子。我发现林徽同志老了,爱唠叨了。

听取母亲大人的教诲,我更加谨慎起来,每天除了上课泡图书馆,仅仅陪孙球球去喝粥。小毕回了部队,我做了兼职保镖,领着她去医院做产检。她说再麻烦我两个月,小毕就正式回家了。我说,没事,只当学习了,以后我怀孕这套流程也熟悉了。

江佑催着我去试婚纱,他在影楼的朋友新进了一批婚纱,让我过去先挑样子,他说看着好就买下来。我说,不要,衣帽间没地方挂,再说只穿几个小时不划算。他说,小傻子你管划算不划算呢,喜欢就行。

试婚纱时孙玥陪我去的,她说这衣服要有惊艳效果,不能让新郎提前看。我说,好,你先看了。

站在流光溢彩的婚纱走廊里,我眼睛彻底花了,每件衣服都象能伸出手,挠得我心痒啊痒,我说怎么办,都喜欢啊。孙玥说,少废话,快试。

我忙得脱了穿穿了脱,累出一脑门汗,我说,这哪象新娘,整个一赶场的模特。孙玥说,还是第一件好看。我说,是,穿第一件时最激动,得瑟的时间最长,就是它吧,没劲再试了。

后面的两套礼服也在那里选了。孙玥说,我就说你满脸妖气,穿上这衣服的确漂亮。我说,你这是夸人呢吗。她说,现在夸人都说妖精,妖精不是满脸妖气吗。

鸽子蛋也带来了,我给孙玥展示,她说,妈呀,这么大,戴着出门,小心人家跺手吧。我打个冷战,说不至于吧。孙玥说,逗你玩呢,人家肯定说是假的,戴这个的主都有专职司机,哪象你打个出租车四处窜。我发现自己在她嘴里总是象个猴子。

江佑着手操办新店装修的事,每天带着一股烟味回来,他说工地上又乱又脏,那些人都象大烟枪,在他辟出的小办公间里,轮番腾云驾雾。我说,你累瘦了。他说,剩下的都是肌肉,不信我举你试试。我说,洗澡去,刷得没有烟味了再来。江佑很自觉,常常进门后先去洗澡间报到,把自己整干净了才凑过来,宝贝,闻闻我香不。

虽然很累,我们的作息倒是能碰到一起了,每天晚上五六点钟他回来做晚饭。我想,我家厨房最香艳的场景是个露着大腿的精壮男子,吹着口哨切菜。我说,你要是能露着上身做饭,再摆摆姿势更诱人,他说,你想烫死我,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江佑做的饭任何人都比不上,他看着我胡噜胡噜象个猪,说,怎么现在能吃,那时给你做就说吃不了。我说,因为有你陪着,能跟你一起吃,我胃口好着呢。他说,宝贝,对不起。我说,说这话时一般是你讨了小老婆。他说,那你这辈子听不见我说对不起了。

洗碗时,臭小子总是来捣乱,不是用水撩人就是乱摸乱动,我说,讨厌,妨碍我干活。他手摸啊摸,说,别说话洗你的碗。

吃完饭,他会陪我去外面散步,这个在普通人看来很随便的事,于我却是难题。天黑之前,我会尽量赶回家里不在外面逗留,对黑暗的躲避已经化进了我的脑海里,没有熟人陪伴的情况下,我极少选择夜晚在外行走。

可江佑在身边不一样,我敢去任何地方,我们在小区里、街道上你追我赶的乱跑,燕都的夏天闷热,不凉爽,可我们象两个傻子偏要跑出一身汗。我说,老不让我走路,腿要废了,那时徒步,从早晨七点走到晚上七点,腿上有劲着呢,哪象现在,几步跑就冒汗了。江佑说,咱们接着跑,我每天陪你跑。我说,真盼着新店的装修拖久点呢。他看着我不说话,亮晶晶的汗珠在他身上脸上闪烁。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啦,继续更。

爱是什么(1)

婚礼的日期定在10月28日,可在9月28这天,一道霹雳从空中落下,将我们的生活炸得稀里哗啦。我爸的话应验了,林家的生意太顺,老天爷要给些磨难。

那一天与往常没有不同,下了课我在学校食堂吃午饭,下午小组几个人要去证劵公司做一份调研报告,我已经把草拟的大纲给了他们,只需按照分工合作。

‘别摸我’坐到了眼前,“林晓蕾,下午我去你们小组。”

我把不吃的胡萝卜挑出来扔到一边,没有抬头,“我们小组满了,不缺人。”

‘别摸我’很有耐心,“我重金买了一个位置,换了。现在是过来通知你,下午你搭我车,那家证劵公司的老板跟我爸特熟,他可以安排人员接待,辟出会议室给咱们用。”

我抬起头,“夏晨曦,不用你这么费心,我们在哪都能完成调研,我不是负责人跟我说不着,要跟你就跟,别来烦我。”

夏晨曦对我的蛮横并不在意,“我是你同学不是敌人,就算是敌人也有化敌为友的时候,我爸说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咱们不能和平共处吗?你看我人缘这么好,怎么就你不给个好脸色呢?”

我觉得这孩子太贫,他以为对着小女生那套在我这阿姨面前也能奏效呢,“让我安静吃顿饭行吗?”

他接着贫,“行,你慢慢吃,吃完了咱俩一起去,你不爱吃胡萝卜?这不好,胡萝卜有营养,我妈说了,多吃胡萝卜不得夜盲症。”

我特想问问你多大了,还整天把我爸我妈挂嘴边上,是不是出门忘叼奶嘴了。我怀疑他读错年级了,应该去大一报到。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母亲大人,可能有干扰,她的语声断断续续,“蕾蕾,来医院,快,叫江佑,快,叫他。”

我转转角度,“妈,怎么了?信号不好,慢点说。”

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起来,“出事了,快来。”

我一哆嗦,林徽同志从没这么失控过,我出事那两次她只是哭,远未如此激动。经历过前面的事,我已经落下毛病,只要有个风吹草动立刻汗毛倒竖,肯定又有事来了。

我扔下筷子撒丫子开跑,嘴里问清要去的地方,安慰她,“马上到。”

放下电话我指挥江佑马上赶去仁和医院急诊科。

中午这会是出租司机交班的时间,街上没有空车,我急得直跺脚,太耽误事了,以后要买辆折叠自行车预备着。

小宝马一个急刹车停在眼前,“上。”

顾不上瞪他,我窜上来,“仁和医院。”

夏晨曦踩着油门,小马驹轰了一下,我们冲上了大街。

“你跑那么快,我说我送你,这时间哪有出租车呀,林晓蕾,你跑步真快,原来练过吧?我小时候练过跆拳道,我妈说了……”

我吼道:“你闭嘴。”

夏晨曦被我吼得立刻住了声。这小跑不错,速度很快,车内的平稳性象广告形容的,流畅顺滑。一个红灯也顺滑的从我眼前闪过,我叫道:“红灯。”

夏晨曦很轻描淡写,“没事,让我爸秘书处理去,你的事最重要。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你送到,让你知道,我夏某人办事最让人放心。”

我想,放心个屁,你是最不靠谱的人了。这是中午街上的车少,要是遇到高峰时出了车祸,我就成了车里冤魂了,我家小伙计还没娶到老婆就变鳏夫了。这车打死也不能坐二回了。

到了急诊室门口,我跳下车向楼里跑,夏晨曦在身后嚷:“我等你,咱俩一起去证劵公司。”

我没理他,愿意等你等吧,宁肯坐公交车也不骑小马驹了,那车要是能听懂人话我就告诉它,“别拉我。”

闯红灯的结果是我比江佑到得早,一堆吊瓶中间,我找到了满脸惊惶的林徽同志,她似乎才从跳舞的地方过来,身上还穿着不伦不类的衣服。

我爸躺在床上,胳膊腿都在,衣服上没有血迹,在输液。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乔大新同志有血压高,大概应酬工作劳累犯了病,排除恶性事件的可能就好,我拍拍母亲大人,“妈,没事,我爸是累着了,让大夫看看输了液咱们再回去。”

我妈转过头,噌的攥住我的手,那手凉的,赶上冰块了,抖得我也跟着颤。

“没事,妈,别担心,不要紧。”

乔大新同志挣开了眼,他突然间老了,前天在家吃饭时还是意气风发的中年人,这会竟现出破败的老态。

我嗔怪道:“这回知道岁数不饶人了吧,整天忙啊忙,看你还忙,老天爷这是给你提个醒,看你还不知道爱惜自己。赶快哄哄我妈,瞧她急的。”

乔大新同志的左手颤抖抖伸向我妈,眼泪哗哗的掉下来。我爸的皮肤一直保养得极好,即便有些松弛也比同龄人显得年轻,可这刻看着象破布絮,泪水蜿蜒着在上面,流不成直线。

我妈没去握他的手,整个人开始打晃,站不住似的向下出溜,我有点撑不住,叫道:“妈,妈。”

一双手从旁边过来,稳稳的撑住了她的胳膊,是江佑。我踏实了,有他在我喘气都稳当。

我找个空床推过来,江佑扶她躺到上面,去找大夫过来看看。

乔大新同志的左手一直伸着,费力的向她找。我发现了异常,我爸的身子稳稳的横在床上,与手的力度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

“爸?”我怀疑的看向他。

他喘口气,冲我闭了下眼睛,“动不了。”

我慌了,不管疼不疼,用力捶了他的左腿,他咧下嘴,“右边没感觉,左边发木。”

“怎么搞的呀?”我着急的叫起来,为了破工作,把人赔上了,什么事呀,灭老鼠灭蟑螂的,把自己也灭了。

林徽同志在另一侧呜呜哭起来,我头开始大啊大,这事闹的,明天就让他辞职去,什么汉奸会长不干了。

大夫过来我们才弄明白,哪是高血压犯了,我爸这是脑血栓,半个身子瘫了。我也没了主张,陪着我妈一块哭,江佑哄了这个劝那个,忙死他了。

要说家里有事还要男人拿主意,乱了几分钟后,江佑很快又忙起来,他找关系安排我爸住进了独立病房,我和我妈陪着过去,换个地方接着哭。

哭累了,我打算问问乔大新同志,到底遇到什么刺激他的事了,为个没权没钱的工作把自己搭上了。

我爸半边身子不能动,可嘴皮子不受影响,他把江佑和我叫到眼前,要说个经过,林徽同志大概已经知道了,依旧在旁边哭个没完。

我故意活跃气氛,“爸,你赶紧交待清楚了,说完了明天就去辞职,以后什么都不许干,陪我妈上公园跳舞去。”

听他支支吾吾吭吭哧哧七绕八绕说完了,我和江佑的手也凉了,比着凉,我脑子不太灵光,觉得理解上可能有误差,问江佑,“我爸的意思是,林家完了?”

江佑没说话,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死盯着我爸,脸上绷得象块铁板。

我摇摇他,“说啊。”

江佑一把甩开我的手,气呼呼站到了窗台前,胸口一起一伏,我看出,他生气了。那小子生气时就这样,不说话,大口喘气。因为我跟他谈话的原因,他已经调整了许多,他说照着以前,就算不跟别人生气,也要先砸个桌子椅子的泄泄火。

护士进来换吊瓶,这已经是第二瓶滴液了,我爸躺在那状态很糟,一脸颓丧,看着他,联想到一个词:生不如死。

我过去拉住他的手,笑起来,“爸,没事,有闺女一口饭就少不了你的。你给我好好活着,活到一百二十去,少一天我跟你急。”

我爸老泪纵横,声音含糊,“我是为了这个家啊,想博个机会出来,我没想到这样啊,以前都看的准,没失过手,一次没有。”

我妈在旁边止住哭泣,训斥他,“以前你那是玩玩,我没拦着过,可这次太过分了,你哪来的胆子,这么大的事自己一声不吭,这个买卖是你的吗?你怎么就敢!你这是赌博,你怎么就敢!你也是五十多的人了,怎么连这些道理都不懂!”

我妈越说越激动,脸上现出不自然的绯红,我慌着拉住她,生怕这边再瘫一个,“妈,别说了,都冷静一下。”

江佑劝着我妈去了外面,屋里安静了下来。我揉揉太阳穴,木得一点感觉没有,脑袋象浸满了浆糊,停转了。

乔大新同志这回捅的篓子真不小,将林家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从我太姥姥那辈传下的事业怕是要划句号了。

我不知道他有赌石的历史。据他说,前几次押的石胚都赚了,最成功的一次,七万买来的石头破开后起出两块上好的翡翠料,赚了三十多万。这次又见到一块更大的,卖家开价高,因为石料边缘有道若隐若现的翠绿纹路,非常象上好的玉。他找了行家来看,按照尺寸估量要是破出来,估摸一千万上下。乔大新同志动了心思,想着要是能成,不但还了银行的贷款还能大赚一笔,卖家很狡猾也知道这石头的潜力,狠咬着不松口,三百五十万,一手钱一手货。人若有了贪念,对风险和危险的防范就不足,他只想着这石头破开后的成功,忘了其它的一切,背着我妈借了钱,抵押品是林家老店。结局不消说,除了那道浅浅的纹路,里面空无一物,毫无价值可言。他当时就躺地上了。

我不用脱鞋脱袜子掰着指头数也知道,拍卖新店面已经欠了银行贷款,这下再来一个三百五十万,哪有钱还啊。我觉得乔大新同志不如我,我再折腾也没费钱啊,他是不折腾,胡就胡大的,这下好了,把老店给人家,新店也没钱运作了,还欠了一屁股帐。

这时江佑回来了,他坐到我身边,脸上依旧黑着。

“我妈呢?”

“在外面,她说不想进来,要自己呆会。”

我看着这局面真犯愁,那个气头上,这个还瘫着,剩下我这个能说会动的还是个浆糊脑袋。

“你在这看着,我先去那边通融一下,看有没有缓和的余地。”江佑对着他师傅,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爸这会老实了,象个犯错的孩子瘪瘪嘴,接着歪头看窗户外面。我走过去,努力哄他,“没事爸,我妈那是撒娇呢,回头你用杀手锏,把她哄笑了就完了。”

乔大新同志一个劲的叨咕,“闺女,我是好心,是想着他们别那么累,是好心啊。”

“我知道我知道。”

我的爹啊,你哪知道,这世上就是好心办坏事才可恨呢。哄完了一个还要去哄那个,母亲大人在楼道里坐着,自己抹眼泪,我接着劝啊劝。我妈是个明白人,很快想通了,“别怕,女儿,妈知道孰轻孰重,这次让你爸受个教训。那个店我不心疼,没了就没了,这买卖不做就不做。自打你出了事,我就整天提心吊胆,不能为了挣钱过不上安稳日子。新店也不开了,我和你爸退休不干了,那点钱够我们花的,你和江佑守着他的买卖也能过好,就这么着。”

我觉得林徽同志有气量,当家主母不是白叫的,能上能下,她能这么想我放心多了。我哄着她进去看看我爸,该批评时不能手软,这事过去也要安抚的,毕竟是亲人吗。

这时,夏晨曦打来电话,“林晓蕾,我们已经做完调研了,现在我让他们都散了,你看行吗?”

我纳闷了,什么时候我成负责人了,事事要来请示,没好气的说:“我这有事,挂了吧。”

晚上江佑回到医院,他的脸色比走时更加难看,我扯着他去了楼道,唯恐引得我爸难受。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点不假。据江佑说,他去了债主家,这事已经在燕都饮食圈里传开了,那张三百五十万的借条被炒到了四百万,债主就等着一个月到日子后坐地收钱呢。

“什么?他太狠了吧?我爸跟他关系那么好,他这么做合适吗?”

江佑冷笑一声,“生意人就是这样,你以为他会大方的把这事算了?不过几个小时,就炒高了五十万,你等着,过几天还要炒呢。咱家那店位置好,多少钱都有人抢。爸这是给人家嘴里送肉吃呢。”

我不懂生意人那套思维,可知道人性的贪婪,“算了,妈刚才说了,舍了老店,新店也不做了,她和爸退休,你找人把新店卖了还账吧。”

“什么!”江佑象炸了毛的狮子,嚷起来,“什么?她说什么?”

我的头开始疼啊疼,“别嚷,我头疼。”

江佑推开我,进去找我妈论理去了。我捂着脑袋在楼道里转啊转。我就说自己脑子不灵,不但不灵,还锈,想让它转的时候根本不听指挥。这当口指着我拿出解决办法来,不如逼死我得了。孙玥说得没错,林晓蕾是个只会考试的书呆子。我爸说得也对,他闺女就是一块废物点心。

我转了几百圈后,江佑从病房走出来,黑着脸向外走,我喊住他,“你去哪?”

他没停脚,“想办法去。”

我没拦他,这时候能指望的只有他了,刚才我估算了一下江佑手里的钱,加上要办婚礼的开销,全部能折现的钱将近一百万,那四十桌的朋友里兴许能筹来二百万,再凑凑没准能还上欠条,事情不是死路一条。

我走进病房,我妈正在给乔大新同志擦脸,嘴里劝着,“就这么着,按我说的办,你好好恢复,好了跟我锻炼身体去。”

我爸哭啊哭,挺大的老爷们,哭起来一点不害羞。

看到我,母亲大人指挥道,“去给我换盆水。”

我端起脸盆走进卫生间,她跟了进来,“我跟江佑说了,借钱的事恐怕不好办,咱们不费劲了,把这买卖散了。他不同意,我说,这是我和你爸做的决定,定了。他说再去想办法筹钱,我说,那就试试,下面的事他拿主意不用问我了,我们的想法就是这。”

我说:“妈,你和我爸真的愿意吗?”

她在盆里洗着毛巾,绵软厚实的毛巾被揉来搓去,我想她的心一定也经历了这样的反复揉搓,家里的名号维持了几十年,在她手里做了终结,心中的惋惜怎么能少。

“原来妈觉得生意重要,这买卖从你姥姥那传下来我得看好了。可后来不一样了,这店成了我心里一块病,又盼着它好又怕它太好给家里招来灾祸,也怕哪天你再出了事,挣多少钱要是把孩子的命搭上,我也不干。我和你爸岁数大了,就想安安稳稳看着你结婚生孩子,挣钱是没个头儿的事,我用这买卖换你一个安全,值。”

我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抱着她,紧紧的抱。

从医院回到家,我睡不着,于是在客厅看电视等他回来,坚持到两点熬不住睡着了。他抱我回卧室时,我揉揉眼,“刚回来,几点了?”

“别说话,睡觉吧,一会还上学呢。”他把我撂到床上,一下一下拍着。

我闻到他身上很呛的烟味,推了一把,“洗澡去。”

再回来时,换上了馨香的沐浴液味道,我搂住他,“顺利吗?”

他的胡茬冒出来了,顶着我额头扎呼呼的,“不太顺,这事闹的有点大,谁都知道借咱钱就毁了人家发财的机会,怕得罪人全往后缩。”

江佑不喜欢对我说生意上的事,他总说那是男人的游戏,遇上我问的紧了才说几句。我说,多介绍些让我做课题时有实战范例。他常刮着我鼻子说,你们那些是纸上谈兵,有了范例也是过后总结,对人没有指导性。

现在这会告诉我情况,估计是实在棘手了。林晓蕾这个浆糊脑袋能想象,债主等着大赚一笔,看上我家铺面的人也盼着叼到这块肥肉,双方都是各取所需的美事,不是特别过硬的关系怎么好出头当破坏者呢,谁借出这个钱就是公然得罪人呢。

“别担心,有我呢。”他可能困极了,哈欠一个接一个,很快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我看看窗外,天色已发亮,他跑了一夜。

爱是什么(2)

早晨到学校,夏晨曦把打印好的调研报告送过来,絮叨着说自己整理到半夜。我嫌他烦,一把推开,“给我干吗?你不会交去?”

这孩子有股不屈不挠的劲,挨了多少白眼都不减笑脸,“我去交。那家证券公司的经理说了,以后有调研报告欢迎咱们随时过去。当然了,是在我参与的情况下,他有求我爸,我爸……”

我喝住他的絮叨,“夏晨曦,让我清静会。”

他闭紧嘴巴,使劲点点头,做个告退的手势。

我翻个白眼,这孩子真讨厌,找机会我毒哑了他,不知道他受了惊吓会不会失语,要是那样,我送凶手一面锦旗去。

下午的课不重要,我打算翘了。在食堂吃饭时,夏晨曦阴魂不散的又坐到眼前,“林晓蕾,我想好了,以后就在你们小组了,我可以发挥能力给大家找社会资源。”

我看着他,不眨眼的看,他有点毛了,“你这是干吗?我求了你多少日子要加入你们小组,你不同意,这一说对你们有用你立刻看我了,我就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吧,不对,是我爸说的。”

我伸出手,堪堪戳到他眼睛的位置,“你,离我远点。”

我爸的病情比较严重,右半个身子彻底没知觉,大夫用了中西医结合的方法,点滴注射、针灸、按摩全上。我妈搬来医院,二十四小时照顾他。他们的情绪都好了些,尤其我妈,恢复如初,对乔大新同志软语温存,全然不是昨天气得指着鼻子吼的样了。

看我过来,她说要回家给我爸多拿些换洗衣服,急匆匆走了。

我爸倚在床上,只能固定一个姿势靠着,翻身这事也要借助别人,我看了真心酸。

“闺女,爸对不起你们。”

他还是记着这事,我装作很烦的样子,“有完没完?”

“你妈说了这买卖不做了,我也不敢跟她呛着说,不干哪行呀?你让江佑去找我那几个朋友,跟他们借点钱把这事平了,那店不能舍了,你让江佑借钱去。”

我没法说,江佑为了借钱已经奔波了一夜,我爸哪知道这里面的事,不过,为了安慰他,我抄下那几个人的联系电话,说马上去借。幸亏我多个心眼没在他面前办这事,去了楼道。人家果然一堆借口,说得那叫一个惨,似乎今天晚饭都没着落呢。我想,江佑昨晚不知听了多少废话呢。

回到房间,我爸催着说,快去打电话,等会你妈来了不方便。他很有把握,说那几个人是多铁的关系,平日里称兄道弟,他这会有了困难一定出手相助。

他想得好着呢,还怕人家要连夜送钱过来,我苦笑了一下,连夜送钱,要说这事按到孙玥脑袋上我信,别人,做梦吧。江佑说得没错,孙玥这样的朋友一个顶一千个。中午我跟她汇报了这事,她马上翻家里存折,数清楚了说留下生孩子的钱,剩下的都给我救急,明天一早回她爸妈家再诈些来。我说,别,江佑去借了,看他那边能筹来多少,剩下的咱们再凑吧。

我妈很快回来了,乔大新同志轰着我回家,冲我使劲眨眼,我明白他的意思,借口说回去看看,从医院离开了。

这个时间是下班的高峰,街上行人车子汇到一起,嘈杂混乱。我心也乱,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半天,不知道下面要去哪。我这人混得很失败,要本事没本事要交际没交际,除了孙玥这个朋友没有第二个能借钱的地方。唯一能豁上的这个人还不能算计,一个月后要嫁给人家了,总不能跟他说,没有三百五十万我不嫁,况且我也不值那个数呀,只有江佑这个傻子才把我当个宝。要不数数自己的肝脾肾,找个买主,也不行,江佑肯定不干,外面好人一个里面空了,他一准急了要退货。

想了半天,我的头又开始疼了,不行就按我妈说的办吧,把新店卖了他们养老,我还能顺当把学读完了。这么着吧,我的智商只能到这了,再多想脑子过热该报废了。

回到家,屋里有点乱,江佑爱干净,东西的摆放井井有条,每天上班前他总要整理好了才走,今天明显是顾不上了,吃过饭的碗还摆着。我很少做家务,被他惯得跟寄生虫差不多,心情好时洗碗洗衣服,不好就任它们摆在那。我搬过来时,母亲大人还叮嘱过,不要懒,要分担家务,江佑事情多要体贴他。我振振有词说他干家务正好是放松脑子,不然满脑子店里的事。我想,要是到了征婚市场,林晓蕾这样的老婆没人愿意娶,谁家缺花瓶呀,长得再好看再会学习,不如会烧菜洗衣服实用呢。

这天,我又是睡着了他才回来,睡梦中听他在耳边唠叨,“怎么又在沙发睡,这天凉了小心感冒,要睡去床上盖好了,让我省点心,感冒了又往我身上蹭鼻涕。”

我攀住他脖子,“几点了?”

他把被子掀开,放下我,“四点。睡,我去洗澡。”

我闻着他身上还是那么呛,连头发上都呛,忙捂紧了鼻子,“快去。”

他的身体再贴过来时,我已经睡意全无,他搂上我,咕哝几声马上进入了梦乡。我借着灯光看向他,才两天的时间过去竟憔悴了许多,原先平展的眉心添了两道竖纹,大概皱眉的次数太多了吧。我用手揉着那里,他觉察到,拉住我手,唔哝一句:“睡,宝贝。”

我蜷到他怀里,害怕的时候我喜欢蜷到他腋下,后来换了姿势,蜷到他下巴到肚子间这个位置,他个子高,正好给我留了空间。我常说,自己象个鸡蛋,是他孵的蛋,他是我的安全屋、安全窝。

第一次袭击过后,我睡觉不能关灯,我们住到一起后他不适应。他习惯在黑黑的环境里休息,我把灯调到最暗的那档,他还是受影响,第二天总说迷糊。我很内疚,尝试着灭了灯,可夜里会突然坐起来,吓得他以为家里进了贼。他说,还是我来调整吧,要不你这么吓人,我再失手伤了你。想起来都是他在迁就我。

早晨起来,我没去上学,为他准备早餐。熬粥我不行,也别再试验了,直接做了我拿手的三明治。这是跟小卷毛学的,他吃时手舞足蹈的,夸我太能干了。我想老美对女人的要求真低,会做这个就能干了,要是娶个川菜厨娘怎么夸。

床上他还在睡,睡着的江佑很恬静,稍暗的卧室里,他修长的身体也是黝黑的,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闪出微微的光泽。休息日时,我若比他醒的早,见到这副让人流口水的样子,不用说,要上牙啃,啃醒了他。他总是以牙还牙的报复,啃得我喊了救命为止。

我退出卧室,把课本翻出来边看边等。讨厌的电话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我走到卧室门口,听他嗯了几声,说知道了。放下电话,他蹦出一句国骂,我知道那是又一个不知道今天晚饭在哪的人。

推开门,我跳上床,装作欢快的钻到他怀里拱啊拱,仿佛今天是平常周末。

他情绪不高,有点敷衍,随我乱动并不上手。

“今天别出门了,我也翘课,咱俩在家做饭吃吧?”我把腿跟他缠上,蹭啊蹭。

他明显没心情,每次这样时早敬礼了,“别逃课,好好上学去,我今天有事。”

睡了不过几个小时,他的困倦还在脸上挂着,我心疼的揉着他眉间那两条竖道,“就这样吧,江佑,听妈的,结束了不做了,她和爸退休。”

我也转变了想法,这么难借,怎么能任着他四处碰壁。江佑骄傲,不喜欢受制于人也很少对人低声下气。昨天我打借钱电话时,觉得自己矮到桌子腿了,隔着一条电话线没看到对方脸色,已经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他跑了这么久,看的脸色还能少了。

“不行。”他果然急了,身上变得硬梆梆的。

“妈说了,听她的吧,”我强迫着把他皱成一团的眉毛推开,“以后咱们多孝敬他们,你把麻辣烫的生意做好了也一样的。”

“不一样!”他拿开我的手,眼里带了怒气,“餐馆是林家的是你的,谁都不能夺走,我要是摆不平这些事由着他们算计你,不如直接弄死我。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江佑的女人不能惦记,我的生意也别想染指。”

他的声音有点高,真吵,我揉揉耳朵,“知道知道,可咱们要看清现实对吧?你也说了,大家都在这圈子里,以后还要打交道,谁都不愿意得罪人。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你们男人间的事也不想掺和,我只是心疼你,不愿意你四处求人。”

江佑软了下来,把我搂在怀里不说话了。

“起来吃早饭吗还是想再睡会,要是再睡我陪着,不睡就起来吃早饭,我做了三明治,很美国。”

江佑很捧场,把我做的三明治都吃了,吃完他开始换衣服,说还要出门看看。

“我陪你?”我给他拿来外套。

“不用,你去上课,我去新店那看看。”

我为他系上扣子,吻吻他的喉结,“就按妈说的办吧,别再去求人了。”

坐在课堂里,我不能专心,总是怀疑那小子又去到处借钱了,江佑什么都好,就是这股拧劲上来,让人头疼。从骨子里,我是有些怵他的,太强势的男人不好驾驭,他总说我是菩萨派来镇着管着他的,可我明白,能管他的人绝不是我,是谁,不知道。

心神不定的坚持到下学,我拨通了他的电话,背景音里很安静,不象新店装修现场的环境,我故作好奇的问道:“在哪个温柔乡呢?”

江佑平日免不了去夜总会洗浴中心应酬,开始我总揪着心,回来反复审。他说,宝贝,你不用问,我江佑这辈子什么错误都有可能犯,唯有生活作风这条不可能,要是犯了对不起我死去的妈。

我不信自己的魅力,可信婆婆她老人家的威力,温柔乡这事就成了我取笑他的代名词。

“你打车过来找我,东江边。”他的语调很平稳,可稳得我心慌,他对着底下人吩咐事情时才会这个语气,不容质疑的。

看的出来,他在这个位置坐很久了,地上一圈烟蒂,粗略数数也有几十个,我坐过去,他还在看着眼前的东江水,人有些发愣。{奇}我拿不准这小子想什么,{书}别是气疯了要投江吧,{网}想完马上骂了自己一句缺心眼,我这林家传人还没怎么样,他更犯不上了。

秋日的江水带了些寒意,小风吹来凉嗖嗖的。我竖起领口,找了个话题,“今天影楼打来电话,让咱们去取照片,你看几时有空陪我去吧?”

江佑收回目光,看我一眼,“蕾蕾,你相信我爱你吗?”

我后脊梁有点冒凉气,这话听着怪呀,于是咽咽唾沫,“你说什么呢,我从没怀疑过,我妈要说我不是她亲生的,你说我信吗?我信她也信你。”

“这就对了,”他掐掐我脸蛋,“记住了,我爱你,永远记着这句话,永远记着。”

“江佑,你什么意思?”

他忽然把我搂得紧紧的,差点勒死我,低声呢喃,“宝贝,记着我爱你,一定记着。”

这小子太反常了,简直不象他了,他的沉稳他的猴急他的嬉皮笑脸我全部熟悉,唯有今天的软弱,我全然陌生。

我费老大劲才挣开他,“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实话,出什么事了?”

此刻的江佑恢复了常态,站起身拍拍,“陪我吃饭去,饿了。”

我知道下面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

看着他风卷残云的干掉一大碗面,我笑着递上纸巾,“几天没吃饭了?”

他不挑食,可很少胃口这么好,少年时的江佑一人能吃全家的饭,现在做了餐饮整天吃喝,对食物的兴趣倒不如我了。

“蕾蕾,咱俩的婚礼先取消吧。”他低头擦着嘴角突兀的说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你不娶我啦?”

他狠白了一眼,“刚才怎么跟你说的?瞎想什么?我借到钱了,不过还差些,算算咱们办婚礼要花的十几万也能凑上,这婚宴先欠着,到时候还你一个更风光的,我说了要大张旗鼓的娶你,绝对算数。”

我笑了,“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反悔呢,行,摆不摆酒都行,反正我认准你了,要是敢不娶,拿刀剁你去。”

臭小子吃饱饭,有了底气,“剁吧,不过剁了我你也得抹脖子陪着,咱俩到了阴间接着当夫妻。”

没见过我们这样无聊的人,好好的人世不呆,去阎王爷手底下混日子。

把我送回家,江佑说去医院看爸妈。我在家把管的帐都拿了出来,他说所有的钱都收回来赎那张借条。我想自己也要出些力,可怎么找也没有能贡献出来的,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镇店之宝上。我给孙玥打电话问她认识有钱人吗,把这包帮着出了手,换不回原价亏点也行。她说,那包太奢侈,能接下来的人得有实力,让我别急,多问些人寻个高价。

我说,别高价,有人要,八折就卖。

看见夏晨曦时,我想起他那个宝马小跑,主动问他认识富婆吗,我有个包想卖。

夏晨曦对我的托付很重视,他说,拿来我看看,要是不错,我收了送我妈。

中午我特意跑回家取了一趟,请他过目,“这包没用过,是全新的。”

这包真没见过人,太贵了,找不到配它的场合,给孙玥用时她严词拒绝,说太大牌了,放她手里人家也说是A货,倒不如她现在用的正品达芙妮。

夏晨曦看看一应小票,“跟我转账去吧。”

我差点热泪盈眶,这孩子太有钱了,太雷锋了,我决定以后不用有色眼镜看他,拿他当正常人对待,一个单纯热心叼着奶嘴的小男孩。

去医院时,我对爸妈说,这回不用担心了,他们女婿筹到钱了,家里的危机过去了。我妈倒不是很开心,她说难为江佑了。我说,妈,咱们是一家人,他帮助分担是应当的。我爸开心,他说,闺女,以后好好对江佑。我说,当然了,还用说吗。

对于不摆酒席的事,他们无所谓,说现在家里多事之秋,避开了也好,只要我们俩好好的,他们没意见。我说,我也没意见。

江佑筹到钱了,可比筹钱时更忙,我觉得他的忙有些异乎寻常,医院里很少露面,我在家也见不到,回来的时候常是后半夜了。我想与他谈谈,可看着他眼睛熬得红红的满脸倦容不好张口,只能催他抓紧时间休息。

我爸的病情进入康复期,中西医手段全使了,可收效甚微,仅仅右手的食指能动动,其它的部位仍旧没知觉,大夫说这是一个漫长的治疗过程。

天气好时,我和我妈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花园散步,他的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说,等康复了陪你妈去跳舞,帮助江佑分担压力;不好的时候自己掉眼泪,说成了废人活着是累赘。

我妈显示出强大的稳定性,她说,已经成了这样就接受吧,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尽全力,绝不放弃。医院的按摩师不够用,她从外面找了按摩师每天来医院为我爸按摩。

我爸的生活自理完全丧失了,我和我妈轮流伺候,翻身的时候最累,他块头大,我们要一起来才能搬得动。我没跟江佑说,他已经很忙了,这里不能再分心了。据他说新店那里的装修停顿几天之后又恢复了,现在找不到能帮他的人手,只能新店老店一起照应。

爱是什么(3)

我想着把卖包的钱给他却找不到机会,终于等到周末时,把他堵在了家里。

他看着那摞钱满是疑问,“哪来的?跟孙玥借的?”

我说孙玥的钱没拿,这钱是我贡献的。

他的态度立刻变得很警惕,“你贡献的?你背着我干什么了?”

我发现他想歪了,赶紧解释是把镇店之宝出手了,那个包太奢侈,我用不上能换了钱帮他,也算物尽其用了。

江佑听了啪一声把钱扔到了桌上,吼起来,“包是我给你买的,让你用的,不用你在家摆着看着玩,谁让你卖了?!我用你帮了吗?这点事我摆不平吗?用你帮?你马上把包给我要回来,这钱退回去。”

江佑从没这么凶过,他在北京威胁我时也是低语狠毒,不似这刻暴怒,我有点接受不了,“你嚷什么嚷?我是好心,想帮你一把。”

“不用!”他拿过我书包,将钱塞进去,连包带人推出门外,“给我换回来,换不回来你也别回来。”

大门哐一声在身后闭上,我气疯了,没见过这么不识好人心的,对着防盗门狠狠的踹了一脚,“混球!”

走到楼下,我越想越委屈,拨通了孙玥的电话,“他欺负我,他欺负我了,你管不管啊?”

“别急,好好说。”她大概在进补,嘴里堵得正满,口齿有些不清楚。

我忍住眼泪告诉她事情的经过,“你说我错了吗?他什么态度啊,我还穿着睡衣呢,拖鞋也没换就给我轰出来了,你说他是不是混球?”

“是,就是混球一个。你等我过去给你出气。”

“别别,”我赶紧阻拦,“你在家安心养胎,我就是心里委屈跟你诉诉苦,我自己处理,别来了。”

砸了半天门,臭小子才开,我没客气劈头盖脸一通挠,他躲闪着把我扯到沙发里按住,“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在楼道里晃荡什么呢?”

我喘着粗气,觉得不解气,还想挠,他按住我的手,“再挠,还给你轰出去。”

我哇的哭了出来,“你不喜欢我了,你讨厌我了,你不爱我了。”

他也不哄,看我象看耍猴的。哭了几分钟有点臊眉搭眼的,推开他自己去洗脸了。出来时他正把包里的钱向外拿,我停住脚看他。

“就这一回,下次要是再发现敢把我送的东西卖了换钱,瞧我怎么收拾你。”

他努力做出凶巴巴的腔调,以为我听不出来呢,我过去抱住他的腰,“反正以后我有一堆传家宝呢,少一个怕什么。”

他一把拍开我的手,“你怎么不把我送的钻戒卖了?那个换的钱更多。”

我踢了他一脚,气哼哼的,“那是你娶我的证据,我要饭了也得戴着。”

“算你明白。”他把钱放好,准备换衣服出门。

“今天还出门?”

这小子露出精壮的后背,我趁机揩油,摸摸他。

他坏笑起来,看看表,手脚开始不老实搂着我又摸又亲,“本来时间就不够,还想着今天早晨抽空能亲热一下,非给我找事。这次真听话,轰你还就走,急得我趴窗口看半天,以后不许走,抱着我腿喊饶命知道吗?”他噙住我嘴唇重重咬了一下,“多好的早晨被你浪费了。”

我疼的一把推开他,直抽气,“你到底在忙什么?”

“过些天你就知道了。”他急匆匆走了。

很多天没看孙玥了,下课后我去她家,带了她爱吃的点心。孙玥的身形已经臃肿了,做事有些吃力,她说过几天就搬回娘家去住,她很体贴让我全力忙家里的事,说小毕快回来了,她这里不需要我了。

我跟孙玥说,现在江佑很忙,忙得几乎见不到人。

她说:“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我拉着她的手,有点哆嗦,“他说借到了钱,可跟谁借的、借了多少都没告诉我,其实我也不敢问。摊上我这么一个窝囊废老婆,他已经很累了。我这人脑子不是很灵,很多事想不明白,唯一能做的就是绕开,装不知道。不怕你笑话,我猜想没准江佑把自己卖给一富婆,换了几百万回来。”

孙玥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可还是费力的抱住我,“你这是脱离实际的臆想,别的我不敢说,江佑把自己卖给富婆绝不可能,他那人能把自己卖了?哪个女人敢跟他提条件啊?你想想可能吗?”

我想想,“是,我糊涂了,那混球一准把钱扔人脸上。”

话虽是这么说,我心里还是忐忑,每天神经兮兮的胡思乱想快把自己逼疯了。可这话除了孙玥我没地方说去,我妈整天操劳照顾乔大新同志已经身心俱疲了,为这事再去给她添乱,我不愿意。

临近借条兑现的前一周,我妈让我来医院替换她,她说江佑已经将钱准备好了,有些事情需要她去处理。我问她,江佑跟谁借的钱,我妈没说话。

“到底跟谁借的?”我急了,“这事总要让我知道吧,瞒又能瞒多久呢。”

“等我回来跟你详细说吧。”她检查着一堆文件、印鉴和公章,我心里升起隐隐的怀疑。

她走后,我对乔大新同志展开了盘问。最开始我爸的嘴很严,只说等我妈回来就知道了,可架不住我跟他犯横,我说自己是林家传人有知情权,要是把我惹急了,以后他们别想指着我为林家做事了。

他终于招了:江佑的钱是跟他爸借的,今天在林家餐馆签协议。

我炸了,“他爸要拿钱换咱家的股份,你们知道吗?”

他说:“闺女,这店能留住就不容易了,再说这股份没给外人归了江佑,等于还在咱们家。”

我憋屈死了,可一点辙没有,“我不想要他爸的钱。”

乔大新同志掉了眼泪,“都是我害了这个家,要不是因为我糊涂,哪至于这样,我倒不如死了给你们赔不是呢。江佑已经不易了,别怨他了。这些年他爸托了多少人来送话跟儿子和解,他理也不理。他爸见一次跟我说一次,说他的事业做大了,想让江佑过去接手,他后来生的是个女孩,整天出去胡混没个正经样,一点指不上。这回准是到处借不到钱,他才去找他爸了,江佑这孩子我知道,心里还记着以前他妈的事,去跟他爸低这个头,一定是彻底没路了。”

我爸哭的惨极了,“我对不起你们,都对不起啊。”

我坐在椅子上犯楞,江佑他爸这回如愿了,换到了林家餐馆的股份,他一心为儿子撑腰,只是这做法让人愤怒。可我的愤怒又有谁在意呢,如今他是林家的救命恩人,没有他的援手餐馆就归了别人,我应该感恩戴德,可总觉得屈辱。

我说:“我不要他的钱,一分钱都不想要。江佑这个傻子干吗去求他呀?”

我们父女俩对着哭,一个比一个哭得凶。

我妈和江佑回来时,一脸平静,她放下手中的公文袋说坐下大家一起说个事。我想这当口轮不到我讲话,如果我爸妈都同意这结果,林晓蕾这个窝囊废更应该闭嘴,借不来一分钱还要指手画脚,我都替自己害臊。

我说:“不用听了,你们做主就行,我有事先回去了。”

“蕾蕾,”江佑一把抓住我,有些焦急有些委屈,“你怎么回事?你坐下听妈说啊。”

我推开他的手,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这一个月他瘦了好多,整个人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态,我想林晓蕾才是那个混球,这个男人背负了完全该她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最终还要放下自尊去求他痛恨的父亲,凭的什么?换做我,会同样做吗?不敢说,我可怜而又宝贵的自尊不能为任何人抛下。

“不用说了江佑,老店能留下来你已经尽力了,我怎么想不重要。”

他一下子火了,不顾我爸妈在场,掐着我肩膀吼起来,“什么不重要,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不稀罕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妈过来拉开他,“你先坐下,蕾蕾你也坐下。”

我垂首坐在椅子上,竭力避开他想拉过来的手。

我妈拿出公文袋里的材料,摊到桌上,我瞥到上面盖了大红印章,“今天我们三方见面签了协议,按照协议约定,江佑父亲支付一百五十万作为聘礼,林家回赠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归到江佑名下。”

我爸在床上说道:“我没有意见。”

我妈冲江佑点点头,“我和你爸都同意,这百分之二十五是你该得的。”

我说:“我也没意见。”

江佑狠狠瞪了我一眼,“你闭嘴。”

我没理他,问我妈,“剩下的二百万呢?从哪来?”

我妈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借条,余下的二百万是从江佑那支借的,借期三年,利息按照银行同期支付。”

“你哪来的二百万?”这事有点蹊跷,我记得给他的账目做了整理,全部折现了一百一十万现金,剩下的九十万哪来的?莫非又出卖了什么?

“这事你不用管,钱已经准备齐了到时候去赎那张借条。”他没理我的质疑。

我火了,好,把我当傻子呆子哄吧,这些日子让我猜让我胡思乱想,逼得人整天神经兮兮,我拿起围巾一圈一圈绕到脖子上,太紧差点勒死自己,嚷道:“我不管!什么都不管!你管!都归你管!”

“蕾蕾,”我妈生气了,把手里的文件啪一声扔下,“你这是该有的态度吗?事情发生后江佑一直忙前忙后,谁说这事一定要他承担,我和你爸都认为他已经做了很多,远远超出了他的责任,你不但不说心存感谢还这种态度,是不是我们平日太纵容你了?”

我的眼泪呼得涌了出来,我怎么没心存感谢了,你们不知道我只是害怕他做了让人不齿的出卖吗,我是心疼这个男人,哪怕抛了林家餐馆不做,也不想他这样屈辱。你们都不理解我,谁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放弃自尊换取金钱呢。江佑对他爸的态度我知道,连讨论都拒绝,却要为了餐馆去低头借钱,要怀着多大的抗拒,那些生意场上的人也不会让他如此抵触吧。

江佑挡到我眼前,对我妈说道:“别这么说蕾蕾,她生气肯定是有原因的。”他转过身,“蕾蕾,跟我回家,我给你解释去。”

我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江佑,谢谢你为林家做的一切。”

江佑很生气,对我吼了一声,“蕾蕾。”

我擦擦眼泪,转身冲出了病房,背后传来他埋怨的声音,“你们干吗逼着蕾蕾这么说,我就怕她有想法,你……”

孙玥见到我,吓坏了,“哭什么,看这睫毛膏糊的,要吓到我家宝宝跟你急啊。”

我对着她继续哭,反正已经吓了,再吓吓吧,以后宝宝生出来林干妈买礼物赔罪。

孙玥拉着我走到卫生间,用毛巾一点一点给我擦,她的个子没我高,身子又笨重,做起来很吃力,“怎么了?又是那混球招你了?等我给你出气去,那小子太不象话了,没追到手时好言好语的,订了婚就不是他,等我骂他去,胎教不做了,让我家宝宝先听听她妈训人的水平。”

我还是哭,脸上糊得愈加象花猫了,“你敢,敢说江佑一个字试试,跟你急。”

“怎么又护上了?是不是他气的?不是他又是谁?别人我就不管了,让他收拾吧,我得抓紧时间听胎教音乐呢。”

我能说谁呢,谁也不能说,要说就说林晓蕾这个废物点心没本事,什么问题解决不了,还死抓着自尊不松手。我的自尊值几个钱呢,林家餐馆和自尊比起来,孰轻孰重呢。

孙玥没再追问,帮我擦干净脸回了客厅,“陪我听音乐吧,这音乐能放松心情,听了你就心境平和了。”

她靠上半长的沙发,将脚轻松的搭起来,抚摸着肚子轻轻哼起来。都说怀孕中的女人最美,眼前的孙玥就美,因为怀孕剪了利索的短发,肉肉的脸蛋窜出了俩下巴,可眼神中蕴藏着无尽的慈爱。

我倚到她身边,小心的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她笑笑,带着我的手,“你摸摸,她会踢人了,听着音乐还不老实,动静可大了。我怀疑不是女孩,哪有这么疯的丫头呀。”

我说:“让我听听,没准她告诉我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贴上她的肚皮,里面什么声没有,我又贴紧些,“她不说话,让我猜。”

孙玥笑起来,“你省点力气吧,咱们保持着谜底到生的那天,我喜欢这神秘感。”

我倚在孙玥的肚子旁,享受着她母爱光辉的照拂,胎教音乐有点古怪,没一会把我听着了。

那个许久不曾做过的梦又来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开满了白色的小雏菊,满地的花朵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小心又小心还是踩坏了几朵,白色的小花霎时捻成破败的黄色,我心疼的捧在手里,忽然大门打开,江佑他爸走了进来,看到满屋的花朵冷笑起来,说这些都是我的,来人,都带走。我急了,说不许动,这是我的,江佑给我种的。他蔑视的看着我,说你问江佑,他有什么,他身上的一切都归我了。江佑从他身后站了出来,满眼泪水,我的江佑悲伤极了。我喊道,不是,他不是你的。

“蕾蕾,”江佑的脸在我眼前,十分焦灼,“做噩梦了?快醒醒,我在这呢,别怕。”

我看看四周,是孙玥家的床上,怎么躺这来了。他擦着我额头的汗,“是噩梦吧,使劲喊着不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我的眼泪又冲了出来,有些恼怒的捶着他胸口,“谁让你去找他了,谁让你去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钱是从他那拿的?为什么要花他的钱?我不愿意你去,混球。”

江佑狠狠的抱住我,又一次险些勒死我。

我想抱他,可他太用力了,我只能被动的贴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肩头,“江佑,你不该这么做,你为我做太多了,为林家做太多了,我怎么还的起啊,我还不起啊。”

他蹭的推开我,有些生气,“谁要你还了?你不是说以后的生活都是咱们俩的好日子吗?我是为了咱们做的,你还什么?”

我该怎么告诉他,宁肯林家的餐馆不做了,也不愿意他放弃自尊求那个男人去。

江佑一下下擦着我脸上的泪水,“别想太多,我这么做也是堵了一口气,借了一大圈才借来三十万,那些人象打发要饭的。我想要是这么借下去,就算都筹来脸也丢光了,反正是看人脸色不如有点质量,去找他。”

“那另外的九十万是谁给你的。”

“我自己的。”

“瞎说,你的钱我都变现了。”

他把我的外套拿来,帮着套上,“回家吧,我都告诉你,别在这影响孙玥了,她现在总犯困,你在这她不能休息。”

孙玥在沙发上半躺着,奇怪的胎教音乐还在响。我走过去,搂搂她,“用不用送你回娘家?”

“不用,我妈一会过来陪我,明天就搬回去了,别担心。”

她也搂搂我,“我听江佑说了,钱是从他爸那借的。”

我苦笑了一下,“不是借,是他爸给的礼金。”

“哦?”她有些吃惊。江佑和他爸的情况,孙玥比我清楚,她曾说过,他爸为了拿工程与某些权贵走得很近,还曾主动结交过她爸。她知道后从中间做了不少破坏功,诋毁他爸人品的话更是不少。孙玥比我更有正义感,就是瞧不惯那些对家庭不负责任的人。

江佑拉我起来又嘱咐孙玥注意身体,他很细心,为她带了爱吃的零食和水果,我有点内疚,顶着熊猫眼跑来冲她哭,把自己的破事摆前面,忘记照顾人家孕妇了。

孙玥没起身相送继续在沙发上做胎教,她很有哲理的送我一句话,“相信江佑吧,在你内心脆弱时,相信对方是获取力量的唯一方法。”

我想在江佑那里,获取的不仅是力量还有安全和幸福。这个男人,替我承担了责任,弥补了应该给予父母的孝道和亲情,可我能回报给他的,却极少。

一路上,他单只手驾驶,右手紧紧拢着我肩膀,车子很慢的向前滑动,不少车从我们身边驶过,司机很不忿的扭头看过来,对我们的腻糊报以鄙视的目光。我没心情计较别人的目光,我只计较身边这个男人。

到家时他拿来毛巾,轻轻擦我眼睛下面,我问他,“是不是睫毛膏又糊了?”

他点点头,随后拉我坐下,毛巾在他手里反复揉搓,上面几道黑色的印记,清晰的、模糊的。

“我去找他,说借二百五十万,他很痛快说没问题。不过说这钱不算借,是给我结婚的礼金,我说不用,就是借,他的钱我不要。他说这钱不白给要换林家餐馆的股份,我当时就急了,这事让咱爸咱妈知道怎么想,一定会认为我早就惦记着股份,借着这次机会下手呢。我不能给他们留下这印象。我说,我不借了。出来后我谋划着把手里的生意卖了,还有这房子和车。”

我一把抓住他手,“你说什么?那你不是什么都没了?”

“我想了很久,要是我什么都没了你会不会反悔不嫁了。”

我气死了,在他眼里我林晓蕾这么拜金吗,太可恶了,“江佑你别瞧不起人,不信咱们试试,看我是不是那么俗气。”

他呵呵笑起来,“还不许我思想斗争吗,说实话是下不了决心,怎么思前想后也狠不下心来,毕竟麻辣烫生意挺赚钱的,以后不见得再碰上这样的好事了,可不卖它,哪筹钱去?。”

我看看这房子,“这么说房卖了?车子也卖了?”

“没有,他给咱妈打了电话,说愿意出资帮助林家。妈打电话让我过去,她倒不反对那个人的提议。可我不愿意,怕这事影响将来咱们的关系,我江佑在哪挣不到钱,要用这手段。可爸妈都劝我,说就这样吧,划给我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我怎么想心里都别扭,一狠心把麻辣烫的生意转手了,加上借来的钱,又凑出一百万。这样从他那借了一百五十万。我跟妈说的明白,这股份早晚归回林家,现在算暂时,等钱还清了就做手续转了。”

我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脑子里兜了几圈,还是糊涂,“是说你把麻辣烫的生意卖了,可是车和房子没卖?”

他点点头。

“他给的一百五十万是借的,不是礼金。”

他哼了一声,“我凭什么要他的礼金,我江佑娶老婆关他什么事。这次不过是给他一个机会,他托人来说情,那我就看看,他怎么对我这儿子。”

这混球,让那人掏了钱还不给句感谢的话,那人听见要喊冤了。

我说:“江佑,在医院里我说的是真心话,感激你为林家的一切。这段时间,我整天胡思乱想,怕你做了不道德的交易,把自己卖给哪个富婆了,我宁肯这餐馆不做了,也不能接受你这样,知道你去跟他借钱,更难受,我不愿意你去低那个头。”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说不出是想哭还是笑,“我卖给富婆?亏你想的出来,这天底下能让我费心侍候的人除了你没第二个。”

我想,有没有第二个不去想,但这天底下能让我林晓蕾嫁的男人是只有一个了。

三百五十万的借条拿回来时,我爸又掉了眼泪,他用功能正常的左手捏着借条塞到嘴里一下一下扯烂了,我们在旁边看着,万分心酸。这场赌局太大了,我爸赔上了半条命,江佑赔上了全部身家,林家欠了二百余万的债务。要说唯一的赢家,应该是江佑他爸,疏离多年的儿子,借此机会得以亲近,只是这亲近带了逼迫的意味,没人愿意接受。

爱是什么(4)

江佑还是不许提及那个应该称为父亲的人,他说,这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如果不是当初说了谁也别当对方是亲人的话,肯定要给他妈报仇的,他说,永远忘不了他妈一次次跪着去求那人回家的场景。

以前,江佑不说少年时的往事,借条事件后,开始逐渐对我讲述了一些。他说,那些年他经历了这生最黑暗的岁月,很多次要杀人为他妈出气,他妈听了就打他,打完了又搂着他哭。他说,蕾蕾,我妈从没打过我,上学时我犯浑把同学打坏了,那家人说要送我去坐牢,我害怕不敢回家,躲到大货车后面去睡觉。我妈找到我,说,怕啥,坐牢就坐牢,坐牢也是妈的儿子。我家赔了对方一大笔钱,那人知道了要揍我,我妈拦在前面说要打就先打死她。她最惯着我了,可为了那人,她打我,下手狠着呢。她逼着我发誓,说不许记恨那人,可我心里就是恨。我妈去找他,回来边哭边走,过火车的铃声响了还往前走,至今我回想起她的样子还是边走边哭的。现在他想缓和关系了,不可能,要是原谅他,除非把我妈还回来。

江佑的往事听得我泪流满面,能想象那个绝望又仇恨的少年经历了怎样不堪回首的岁月,少年江佑眼里的阴狠也是这样养成的吧。我从小家庭温暖,从没想过还有另外的人生,小小年纪要承载父母间的恩怨。我说,江佑,不原谅,咱们就不原谅他,婆婆她虽然希望你和他亲,可这样的人,他不配。

江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包子铺打工吗。

我说,是菩萨派你来的,来当林晓蕾的爱人。

他呵呵笑,说你真会想,那天是偶然路过包子铺,饿了想买几个包子。恰巧看见咱爸对咱妈嚷,我心里最恨这样的人,停下脚看着。听他们说了几句发现是因为咱妈想端蒸笼,咱爸不让,俩人为这事吵了起来。咱爸说,哪有那么娇气,大男人这点小伤算什么。咱妈说,用不上力就歇着,她端端蒸笼还能累着。咱爸说,有我在就轮不到你来端。我在旁边想,这样的男人才是好样的,哪象那人,有几个臭钱就忘了我妈跟他吃苦受累的时候。我没犹豫,立即决定去你家打工。

我说,你这个决定太对了,要不我上哪找你去。

他说,我哪想到,进了包子铺还有一个丫头等着,最后掉她的坑里了,弄得自己半疯半癫的。

我说,反悔还来得及。

他说,来不及了,我的身家和命都给你了,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这辈子跟你耗上了。

我搂紧他,心里说,感谢菩萨,感谢把江佑送来的老天爷。

我爸的病历经中西医的调治仍旧不见起色,江佑忙着店里之余也四处打听偏方和好大夫,他听人介绍省城有个不错的针灸大夫,治疗我爸这类病很有名,回来劝说他们去那里试试。我妈很着急,恨不得明天立刻出发,可乔大新同志的情绪时好时坏,听这消息时偏偏赶上低谷,他恶声恶气的说,不治了,谁也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我和我妈怎么劝都不顶用,一贯对老婆疼爱有加的他,这时宛如中了邪,大声对她咆哮说,走开,让我安静会。

我妈这段时间白天黑夜的照顾他,不仅身体上疲乏,心理上也被折磨的濒临崩溃,身子颤得象风中的落叶,她说,老乔,你这是图的啥,不如一刀捅死我吧。

我劝了这个哄那个,可谁也不理我,没辙了,坐地上哇哇大哭,说不如你们也捅死我吧。

江佑来给我爸送饭,进门时正看到我和我妈各自痛哭,他搀起我问怎么了,我说,他们不好好活着,他们讨厌死了。

江佑让我哄着母亲大人在门外等等,他亲自劝劝师傅。

在走廊里,我妈擦着眼泪说,蕾蕾,人这辈子吃的苦享的福是有定数的,我舒心了那么多年,把该享的福都享尽了,剩下的日子该苦了。

林家遭遇了这么多事,母亲大人精心保养多年的肌肤彻底毁了,她现在已经不喜欢照镜子了。我从没见我妈这样伤心绝望过,就算知道我爸把老店押出去,她也不过是生气愤怒而已。

我说,妈,我不信那些,捆了他也要让我爸去看病,看好了你们俩一块享福,余下的每一天都是享福的日子。

我妈哭着说,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就放心了。

我说,要过一起过,你们不享福我也陪你们受罪,几时你们幸福开心了,我几时嫁人,否则就一辈子不嫁。

我站起身,说你等着,我现在就通知我爸去,他要是接着闹腾我奉陪,看谁先怂了。

走到病房门口,江佑朗朗有声的话语清晰可闻,“我再说一遍,你的命不是你的,是师娘的是蕾蕾的,你要是敢糟蹋,让蕾蕾哭让她难受,别怪我不客气!”

我爸嗬嗬的哭起来,象悲鸣的大雁。

我想乔大新同志就是欺软怕硬,江佑的威胁发生了作用,他老老实实承认了错误,说老婆咱治病去,你陪我去。

我妈对着他没有知觉的右腿狠捶了一下,说,死老头子。

我对江佑说,谢谢你。

他说,废话,跟我说谢,脑子坏了吧。

我说,江佑,要是以后你不听话了,我找谁治你啊?

他说,甭找谁,你就行,说不收我公粮了,我立马就乖乖听指挥了。

去省城时,江佑推着我爸下楼,他说回来时兴许是自己大步流星的走回来了,这轮椅咱马上扔了不要。

我爸妈脸上显出久违的笑容,他们收拾的干净整齐,好象出门去赴宴席。我妈还化了淡妆,她说,你爸答应我了,这回态度端正,心态也调整好,高高兴兴去治病,有时间还陪我去省城逛逛呢,我们俩结婚三十年的庆祝提前过了。

我记得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林晓蕾这个胖丫头陪着他们拍了婚纱照,腰肢细细的林美人,穿着燕尾服帅呆了的乔大新同志,依偎在白色公主椅旁,天底下没有比他们更幸福快乐的一家人了。

我说,妈,治了病回来咱们再去拍个全家福,这次添了江佑,咱们一家四口得瑟个够。

我爸坐在轮椅上大笑,说,这回我闺女成西施了,老婆你不行,要让位了。

我说,爸你也要让位了,你女婿比你风采更胜。

我们不象去外出治病倒象完成一次旅行,每个人心情愉悦,争着说好玩的事,江佑跟我爸谈足球聊马上要办的世界杯,说到时候还要预备好啤酒和下酒的小菜。我和母亲大人讨论那个面膜效果好,今年冬天流行什么颜色。一会那俩人的声音盖过我们,一会我们俩女人的叽喳声压过他们。

江佑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的瞟我,我冲他挤挤眼,他冲我挤挤眼。我对他努出小猪嘴,他笑得象个傻子,也努努。

乔大新同志说:“江佑,好好开车,回家你们俩再腻歪去。”

弄得我俩很难为情。

安顿好他们的住宿,江佑与我急急踏上了归程。他要忙店里的事,装修进入尾声,下面安排招聘和采购,每项事情都要等他拍板。

我们小组在夏晨曦的斡旋下接了一家上市公司的路演,协助他们完成在燕都的推广。‘别摸我’仗着他爸的人脉为我们小组揽了不少活动,其它小组的人对着我们很不服气,可只能干瞪眼。今天赶回去要做项目安排,一堆事情等着。

车子临近燕都城外时,高速路上打了提示,前面发生车祸高速封路要改道行驶。顺着分流的车辆我们上了辅路,可走了没多久,他将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他开始拨电话,“不知道,方向盘有点沉,感觉不太对。”

电话里他安排救援过来拖车,原计划我们回到燕都再吃午饭,这下要就地解决了。这条路紧邻高速不算偏僻,来往的车辆不少,他说到前面找个地方吃饭顺便等拖车过来。

“既来之则安之,咱们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不错的饭店。”干餐饮的人也有职业病,走到哪全不忘考察当地市场。可这里位于城市边缘,想找个像样的饭店,怕是不容易。我暗暗祷告,只要不是太脏就知足了。

走了几步,路边一个古朴的木色指示牌:咱家老豆腐院。

江佑笑起来,“去看看,好象是个农家乐,这几年燕都周边开发旅游,很多人搞起了特色饭店,没准这个也是。”

顺着木牌没走几步,一个象山间茅庐的小院门横在眼前,我也笑起来,“太有意境了,这里面一定有仙风道骨的老板,你看这招牌上的字,比我的墨宝不差。”

江佑瞥我一眼,“吹牛,还墨宝。”

我挽上他胳膊,得瑟道:“就是咱的墨宝把你从茫茫人海里招来的。”

疏落有致的竹篱笆做了院墙,跨过用茅草堆砌出的门楣,宽敞的院落让人眼前一亮,我惊喜的拉着他,“快看,还有石磨呢。”

笨拙的石磨盘桓在院子一侧,几个食客在嬉笑着拍照,我凑过去看看,“江佑快来,这里还能磨东西呢。”

磨盘上几朵韭菜花被某个食客推着碾啊碾,不一会化成了韭菜花泥,穿着兰花布衣服的服务员用铲子麻利的盛起来,我问:“这是做什么?”

“吃蒸豆腐的调料。”

我兴奋极了,“我也推。”

江佑在旁边悠闲的点起烟,“我看你推最合适,孙玥那时总说你是驴啊驴的。”

石磨推起来不费力,纯粹的石头滚子看上去很沉,推起来却很轻巧,我转得飞快,没一会有点晕,江佑扔下烟把我抢救到旁边,“傻啊,转这么快,真把自己当小毛驴了。”

我不知道该拍胸口还是揉脑袋,都难受,我是有点傻。

吃饭的地方是个更宽敞的天棚,一进来能看到几个砌好的大柴锅依次排开,里面炖煮着各式热菜,蒸腾的热气很有气势,我数数,全是与豆腐相关的。

服务员引着我们坐到一个同样是砖头砌成的小桌前,豪爽的留下句话:“想吃啥自己去端。”

我的妈呀,刚端了一盘菜就晕了,菜量大得惊人,凭我们俩的饭量能吃完就不易,这里适合大伙人过来吃,人少尝不了几个菜。江佑又挑了几样小菜,店家这里还有自酿的东北小烧,因为不用担心开车回去,他点了一壶请服务员温热了。

大空间的供暖跟不上,偌大的饭厅只靠着几个电暖气供热,着实不够,不少食客都点了白酒聊以取暖。江佑知道我穿的不厚,挑了靠近暖气的位置,结果烤得我背后热哄哄可手脚还是凉的。

菜的味道一般,也说不上精致,但胜在材料新鲜,尤其蒸豆腐,从制作到上桌一气呵成,有股难得的香气,蘸上调料味道鲜美,能嚼出肉味来。

江佑酒量不错,不过他说这小烧的劲道大,特别是后劲足,不能多喝。我端过来闻闻,很呛。

“从那次喝醉后又喝醉过没有?”

我把一笼蒸豆腐干掉大半,接着又卯上了青菜炒豆渣,他弹我脑袋一下,“问你话呢?没听见?”

“啊?”我没反应过来,“谁喝醉?以为你说自己呢。”

“你,你喝醉,不记得了?跟着孙玥去给姓汪的过生日那次。”

“有吗?我想不起来了。”

江佑笑起来,把豆渣挪到我眼前,伸手蹭下我嘴角,“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忘了?”

我拿过纸巾擦掉他手上的豆渣,想说是故意的,那次汪宇生日时见到谢飞,林晓蕾这个胖丫头没把持住,醉得一塌糊涂,有关谢飞的记忆总是带了些苦涩,大家都说初恋美好难忘,可我的初恋没留下几分值得回味的甜蜜,导致我至今不愿回忆,“真不记得了,太远的事了。”

他叹口气,端起酒盅一仰头,“那我可冤死了。”

“怎么在我面前你老是冤呢?”

江佑耸耸肩没再继续讲,我知道下面也问不出来了。他愿意讲的事不管你爱听与否,按着你脖子也得听他讲;要是不想说,怎么问也是没结果的。

我说:“江佑,给你提个意见吧,咱家的事你做主,生意的事你定夺,我也不想操那么多心,只是有些事你总瞒着不说,害我自己瞎想,时间长了我怕自己神经了。咱们能不能定个规矩,我想知道的,也不影响你做决定的,就跟我说说。”

他拿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烟,动作很缓慢,似乎在思考我的意见,“不说是不希望你担心,不论家里的店里的,我能解决的都自己解决,不来烦你。没想到这样反而让你担心,我保证以后你问了就说。”

我说:“先试试这规矩好使吗,为什么在我面前你总是冤呢?”

他伸手照我脑袋拍了一下,“小鬼头,就引我招认呢吧?”

我实在好奇,能有什么招认的,莫非是那天醉酒时发生了啥?

香烟在他修长的指尖腾起缭绕的白线,“前半段咱们就别说了,反正是让我不痛快的事,光说你喝多了那段,我带你去屋里歇着,想让你睡一觉醒醒酒,你这小疯子拉着人胳膊不松手,没办法我强按着让你躺下,你醉起来没个样,哪听话呀,往我身上贴,推开又贴过来,推开又贴,外面一堆人坐着我也不能冲你嚷,稀里糊涂的就被你占了便宜。”

我有点不信,林晓蕾这么生猛呢,“不可能,我占了你便宜?摸你了?”

他哈哈笑起来,复又低头凑到我耳边,“不是下面,往上想。”

我看看他,上面?是哪?“你提个醒。”

他点点我的嘴唇。

啊!这次轮到我大吃一惊了,难道那个春梦是真的,“不是吧?真的?我那啥你了?”

他哼了一声,“你这丫头跟疯子似的,把我嘴唇撞破了,气得我没手软,结结实实吻了一回。”

天,我们俩还有这出戏哪!可笑我那时还美滋滋的说是谢飞。我说:“对不起,真不是设计好了要这么做,完全是醉了不能控制自己。”

江佑把最后一点酒斟上,喝尽后招呼服务员结账,他掏出钱包似乎犹疑该拿哪张钞票,低埋着头半天没动静。

我有些奇怪正要问,他的声音响起来,“你那会是把我当成他了吧?”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慌着指向院里,“江佑,你还记咱们家的院子吗?我老是怀念那里,怀念咱们五个人在院子里烤肉串的时候,要是能穿越回去多好。”

爱是什么(5)

年底时林记新店开业,饮食一条街上我家的店面积大装修准备最是繁琐,开业时间上来说属于偏晚的,有的店已经营业个把月了。江佑憋了一口气,要把开业声势做到最大。以前我妈总压制着他,说不能张扬要保持低调,可我爸那件事过后,江佑说,没人在意你低调与否,越低调越显得底气不足,对手也认为你实力不强,与其这样不如高调示人,在气势上使人不敢小觑。他说,宝贝,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江佑打不倒,林家这事业也打不倒。

我爸妈还在省城治病,他们对开业之事很淡然,说按江佑的想法办吧,他们年岁大了,有些事想管也力不从心就放手了。

我想,江佑从幕后走到前面要掌舵林家这艘船了。从前,他跟在我爸或者我妈身后,在众人面前扮演辅助者的角色,现在开始位置变了。

我说,江佑,这片舞台都是你的,想怎么跳怎么蹦随你便,即使哪天散摊了我也不心疼,就是有一条要记得。

他说,你放心,我不干沾花惹草的事。

我说,不是,你要记得不做违背道德底线的事。咱们做一切事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生活的更好,这个好不单包括了物质上的富足还有心态上的满足,做到这个就是跟着你去卖麻辣烫,我也不委屈。

江佑说,宝贝,我还得让你读书,这话说得太好了。

到开业典礼那天,我作为林家人必须出席,孙玥鼓动我穿雍容些,她说你得习惯这类场合,咱爸咱妈没有精力参与了,以后你要代表林家与各类人物打交道。

我有些紧张,问江佑是不是这样,有需要林家出面的活动就踩着高跟鞋站出去。

他问,你想去吗。

我说,不想,累,笑得脸蛋抽筋,脚也抽筋。

他说,那就不去,什么人非要你去应酬,你想干吗就干吗。

我说,要是人家非要携太太呢,你别找个冒牌太太代劳吧。

他说,贫死你,什么了不起的活动非去捧场,有那功夫我携太太跑步去。

我知道这小子并非敷衍人。我爸病了之后,有人撺掇江佑去竞选个体饮食协会副会长的职位,他回来对我说,扯蛋,有时间想着开发几个新菜式添些盈利高的项目,干那事图啥。

江佑瞧不上整天练嘴皮子不干正事的人。我爸当副会长时,他背后说,其实那差事不过是个玩具,想不到咱爸认真了,动不动开会讨论说废话玩。

他参加应酬结交什么人、达到何种目的非常明确,仅仅闲聊喝酒的事从不参加,他说,敷衍别人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他的时间宝贵着呢。

我欣赏江佑沉稳务实的办事风格,在他眼里,任何事情不能与生意相提并论,他说林家餐馆要站到燕都数一数二的位置,实力和根基牢固最关键,根基牢固才不怕人撼动也没人憾得动。

开业典礼这天早晨,江佑比平时起的更早,忙活了早饭后交代我,不用着急,他先去料理前面的事,我只需在剪彩前半小时到就可以。

我还没睡醒,迷糊着问他穿什么衣服。

“西服,怎么?”

“跟你配好颜色,免得不搭配。”

他依旧没系领带,选了浅麻色的衬衫、同色西服,拱到我眼前,“快看,今天穿这个颜色。”

我趁机用脚缠住他,他坏笑着,“又捣乱,今天一分钟不能耽搁,晚上回来再闹。走了,我让人开车来接你,是小项,记得他吧?”

自从林晓蕾上错面包车后,江佑把警戒度升级了。他提醒我,遇到任何熟人陌生人来接都要跟他通气,核实后再上,说即使他的别克过来接,如果不是他提前招呼过的,也不能上。我看黑社会老大也没林晓蕾这么谨慎呢。

小项是江佑新招的店面经理,他现在新店老店同时看顾,精力难免跟不上,培养得力助手迫在眉睫。这个小项主要负责新店的管理,第一次见他时,我差点笑出来,这人长得太有特点了,小鼻子小眼小脑袋,四肢的比例严重失调,长胳膊小短腿。趁着他去接电话的功夫,我趴江佑肩上笑得肚子疼,说你从哪挖来的小怪物呀,人家服务业的人都讲究体健貌端,不是仪表堂堂也得顺眼吧,你看他能演魔戒了。他说,宝贝,这你就不懂了,这人有本事,别看他眼睛小,看人极有眼色,让他瞅一眼就能估摸出对方的背景和身家。他最厉害的是记人名,过目不忘,咱家的店就得这样的人来打理。

江佑的想法与常人不同,他不喜欢老实巴交的人,认为那样的人没大发展,对与他一样刺头的人更有好感,说这类人驾驭好了回报才大。我对他的很多看法都新奇,这小子象本大英百科,够我琢磨几十年的。

小项穿了件中式的对襟唐衫,见到我毕恭毕敬的称呼,“林老板。”

吓的我差点坐地上,我说,“那个,项经理,林老板在省城呢,还是叫我林晓蕾吧。”

小项果然很有眼色,马上道:“我口误了,小林老板。”

算了,别纠正他了,我坐上车,他马上递过一枝花束,“江老板安排好了,您到了之后先去楼上包间休息,那里安静没人打扰。到时间我接您下来参加剪彩。”

我笑笑,将花束别上领襟。他继续一板一眼的,“今天由我负责跟着您,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邀请您一律不必管。”

我觉得这事有点过了,好象来宾里潜伏了坏人,借着今天开业大吉的机会再绑一次。江佑紧张我情有可原,加上这么个外人感觉怪怪的。

“项经理,我不是三岁小孩,你不用这样。”

他的小眼睛看不出情绪变化,我甚至分不清他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江老板是这么交代的。”

行,很有马仔的风格,回头一定把这人领到孙玥眼前去,让她也见识见识。

新店装修后,这是首次得以进入,江佑为它忙碌了几个月的确不辱使命。我想乔大新同志看到也会挑大拇指的。

与老店古色古香的风格不同,三层高的酒楼外墙被装饰成船帆状,林家餐馆真的是一艘劈浪前行的巨轮了。这条街上其它店的外装饰大多中规中矩,没有特别出彩的,唯有林家旗舰店最夺人眼球,在一片高低错落中傲然伫立。门口两侧密密匝匝排满了祝贺花篮,蜿蜒到了街道中央,穿着中式旗袍的迎宾小姐依次列开,排场不小啊。

我说:“今天的照片洗了给我几张,给我爸妈看看。”

“您放心,江老板已经吩咐过了。摄像师和拍照的人已经就位,我也提醒过他们,要着重围绕小林老板和江老板。”小项引导我上楼梯,一只手谦恭的半伸在空中做出虚拟的搀扶手势,我有点恍惚,怎么觉得他象穿越过来的,古代小厮吧?

古代小厮将我安顿在包房里,说出去看看。没几分钟,孙玥骂人的电话就来了,“马上给我滚出来。”

我说,滚哪去。

“开门。”她大吼了一句。

我连忙打开包间的门,孙玥和毕老师站在门口,古代小厮拦在他们面前,我明白了,“项经理,让他们进来,他们是我好朋友。”

古代小厮很客气的躬躬身做个请的手势,我哭笑不得,孙老师要发火了。

“这谁呀?哪来的小妖,拦着门口不让进,跟他解释半天,费了半车皮的话。”

孙玥的身形已经很显了,成了彻头彻尾的小皮球,小毕帮她解开孕妇装的外套,又依次拿出毛巾、水杯孝敬到眼前,我也殷勤的搬过凳子请她坐好。

孙球球喝口水,小毕迅速用毛巾擦其嘴角,然后递上蜜桔,我怎么看他也象小厮。

我说,门口的小妖是江佑不知从哪找到的楼面经理,今天负责看着我。

孙球球说:“要不是现在身子不方便,我踢飞了他。”

我赶紧给她捶腿,“就是呢,身子不方便别来了,乱哄哄的,一会放炮再吓着。”

“哪那么娇气,在家闲着没事正好过来看看热闹。我让我爸也来捧场,我家老爷子说,早跟江佑说妥了。对了,你知道我刚才上来时看见谁了吗?”

“谁?”

“江佑他爸。”

什么,他爸也来了,不用说,一准是自作主张过来的,我立马抱住她的大腿,“你说我是不是要通知江佑一声?”

“甭管,让他们父子自己过招去。”

我脑子飞速转,等会见到他爸该是什么态度呢?谦卑赔笑还是淡定微笑?

“我告诉你啊,”孙玥把桔子干掉又喝口水,扭头冲小毕,毕老师马上用毛巾擦其嘴角,“他爸那离远点,少往前凑,江佑怎么跟他爸交锋都不许插嘴,知道吗?”

我想孙玥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拍着胸口表示一定谨记在心。

古代小厮进来说,要下去剪彩了,我整整衣服,问孙玥,“这身衣服咋样?”

她正费力的让小毕扶着起身,抽空瞟我一眼,“不错,象女强人,下去装象点,别哆嗦。”

我想,知我者孙玥也。

成排的礼仪小姐托着红色彩绸已经等在店门口了,江佑看见我,笑着迎过来,“别紧张。”

唉,又一个知我者。

一排嘉宾对我点头微笑,其中有几个前段时间吃不上晚饭的主,经商的人全是这样吧,换做我今天绝对不好意思露面,可人家笑呵呵没事人似的,我不行,脸皮太薄,不具备商人的基本素质。

剪刀落下,彩带的砰砰声以及鞭炮声也来营造喜庆气氛,我忙向四周找孙球球,冷不丁看到夏晨曦还有小组里的同学,他们在台侧的来宾人群里。我冲他们挥挥手。

身旁的江佑问道:“怎么了?”

“我同学。”

—奇—“你邀请他们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书—我说:“没有,这事没跟任何人说,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

—网—江佑对古代小厮耳语了几句,然后对我说:“安排他们留下吃饭吧。”

夏晨曦和几个人等着剪彩活动结束了,从侧面走了上来。

“林晓蕾,”他得意的甩甩头,“我跟他们说,今天给你贺喜,你肯定要请我们吃饭,请不请?”

敢情是这个家伙说的,我赔着笑,“请,马上请。”

夏晨曦接着得意洋洋的对其余人说:“没说错吧?我爸也收到请柬了,他说带我过来,我说,林家少东家跟我是同学,我比他关系硬多了,不用请柬也能来。”

这孩子走到哪也忘不了提他爸,真是乖呀。

古代小厮跟过来说安排他们几位去楼上就餐,我问他孙玥在哪坐着,要过去找她。

“不行,您现在要跟江老板在一起,有些重要的客户要认识一下。”

江佑领着我,挨个介绍嘉宾,我把笑脸摆得足足的,故作大方的与每个人一通寒暄。江佑很尽职,嘉宾的情况交代的极详细,可我听完了就忘,连人家姓什么都忘了,心里玩命祷告千万别让我跟人家交谈,不然出了大洋相呢。

一圈走下来见了二三十人,江佑问我:“你对谁印象不错?”

我说:“你。”

他扑哧笑了。

我很尴尬,“笑,再笑掐死你。”

他正正我前襟的小花束,正要说话,他爸走到了我们跟前,依旧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今天的场面很大吗。”

我闭紧嘴巴也不敢笑,等着江佑的反应。

他的笑脸消失了,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去回包间。”

我点点头,急匆匆跑回楼上,在楼梯拐角按捺不住好奇心偷眼望回去,江佑的面庞没了之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似乎眼前站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孙玥说的有道理,江佑和他爸之间的恩怨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调和,况且我也没这个本事。

中午江佑安排了来宾午餐,我和他端着酒杯到每桌前敬酒,守着他没有需要我操心的,只是象个木偶说些谢谢光临的客套话。走到江佑他爸坐的那桌,满桌人全知道这对父子的关系,轮番的赞叹虎父无犬子,江佑有其父风采,将来定是有出息。听着这些阿谀奉承,江佑挂在脸上的笑不见了,一派平静,好象他们嘴里的犬子是旁人。按照规矩,敬过的酒宾客们不喝掉我们是不能离开的,出于礼貌我陪着笑等在旁边。

有好事之人嫌马屁拍得不过瘾,起哄说让这父子单饮一杯,周围人也附和说好。江佑他爸肯定是自豪的,今天虽说林晓蕾是主角,但全场都看得出来,江佑才是操持全局的人,甚至很多人对林晓蕾全然陌生,以为江佑是继任者。

江佑他爸坐在位子上微笑不语,可随便哪个人都能看出他态度上的傲慢,只等着江佑上前呢。

他爸的感觉也太好了,江佑怎么会当着众人去给他这面子呢,我家那小子别的不敢说,被人按着脖子的事绝不答应。如我所料,江佑端着酒杯,左右不动。

古代小厮跟在后面看出形势,立刻站了出来,准确地擒住为首的好事者,一通恭维,引得人家使劲谦虚,随后对着江佑他爸又是吹捧又是请教。大家听他说话仿如听书,不时爆出叫好的哄笑声,我正想跟着一起笑,江佑拉着我果断撤了。

回身再看,桌上人都被他吸引住了,哪里还有人在意碰杯敬酒的事,我对江佑说:“你从哪挖的宝呀?这嘴简直比上郭德纲了。”

三层走完,腮帮子彻底笑僵了,我扔下酒杯,俩手揉啊揉,这罪受大了,这会谁再说让我笑一个,我立马跟他急。

江佑送我回了包间,说今天辛苦我了,剩下的事情他来料理,一会派项经理送我回家。我说不用,孙玥和毕老师都在,我去找他们一起走。

他说:“今天太乱,厨房也忙顾不上给你单做,自己去解决吧。”

瞧我们俩这辛苦,从头到尾连口水还没喝上呢。

我找到孙玥,说我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

“咱们去吃饭吧。”孙球球竟然如此提议。

我看看小毕,“她一天吃几顿饭?”

小毕说:“六七顿吧,”

“什么呀,今天这饭太油腻,没有合我胃口的。”

我表示非常理解,“行,正好我什么没吃,带你去个新鲜地方。”

我找江佑要来车钥匙,说要带孙玥去吃蒸豆腐。

“我让小项开车陪你们去?”

“不用,毕老师开车。”

“不许小毕喝酒。”他吩咐道。

我立刻打立正,说首长放心。

孙玥对我发现的这个竹篱笆小院很满意,能嚼出肉味的蒸豆腐也很得她青睐。她对小毕说,这里不错,可比林晓蕾家原来的院子差远了,她们家那院分前后两进还带金鱼池子,她说最可惜的是两棵石榴树,拆迁时没找到安置的地方生生毁了。

我也惋惜,对小毕说:“要是院子能保留到现在,请你们来烤肉,我爸鼓捣出来的烤肉串,天底下难找第二份呢。可惜啊,我爸现在……院子也没了。”

小毕也听说了我家的事,他安慰说:“只要人在就不怕。”

我说:“是,只要你们都在,我就不怕,有你们在身边林晓蕾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孙玥让服务员端来热乎乎的豆浆,她说以此代酒,大家为了友谊碰杯。

我连干了两碗豆浆,其中代劳了江佑那份,放下花瓷碗,我发现脸上不知何时变湿了。

孙玥夫妇送我回家,到了楼下,她指挥小毕送我上楼,我忙谢绝,说不用,自己上去没问题。

孙玥不放心,“不行,我在这等着,让他送了就下来,花不了几分钟。”

我觉得他们受了江佑的影响,都有些神经质了。小毕很负责,执意要看我打开家门进去才行。孙玥说她家小毕做事认真,执行指令从不打折扣,我深以为然。

“灯开着,江佑已经到家了?”

“不是,他担心我回来怕黑,客厅的小灯常年开着。”

小毕很同情我,“我听孙玥说了,还是不能在黑暗的地方呆着?”

我说,恐怕这毛病要带到死了。

人有各种习惯和特点,好的坏的。孙玥说她和小毕在一起后,有个习惯被他管没了。孙玥喜欢吃西瓜,但只吃没有籽的部分,剩下的留给她爸妈。结婚后小毕拿出训练新兵站姿的苛刻劲,买来西瓜训练她,任她抗议加生气绝不妥协,最后她乖乖改掉了这毛病。我想,换成小毕,也许会把我扔黑屋子里,说,用你的意志来战胜恐惧吧。

江佑总是纵容我所有的毛病,还把这毛病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对待,这一点上,我比孙玥幸运。

到家后,我给爸妈打电话,向他们汇报了今天开业的情况,我妈不是很在意,只说知道了。我爸爱听,不停问来了多少人,花篮收了多少,我说:“江佑安排了摄像师,到时候给你们看拍的片子。”

我爸对自己不能出席这次开业很遗憾,嘴里不住念叨着唉呀可惜呀。我有些后悔没接他们回燕都参加庆典,可又一想,看到那些吃不上晚饭的人没准他情绪激动,反而对病情恢复不利。

我爸这人心态上总有些张扬,我想他和江佑的高调比起来还是不同。我爸的张扬不免带些心浮气躁,看重外在的面子,讲究排场。而江佑更注重实力和内在,他愿意用实实在在的数字说话,关注盈利和效果。他也不象我爸用吃吃喝喝拍肩搭背的称兄道弟来结交朋友,他倾向于借助强势手段使对方折服。

按照我们老师做的商业领军人物分析模式,如果发生失利,我爸这样的人败在对手,江佑这类型的常是败给自己的错误决断。

我妈接过电话打断了乔大新同志的感慨,她说,我爸身体恢复的不错,现在右腿已经能做简单屈伸了,只是手的情况不明显,他们打算留下再做一个疗程。

“是不是春节也在省城过了?”

“不会,春节前能回去。”

我放心了,让他们孤单的留在省城过春节哪行,一定要跟江佑赶过去陪他们。这次,我们一家要团圆起来过个热闹的春节。

刚放下我妈的电话,江佑的电话就追了进来,他说马上回家,让我等着。

这个时间还早,不是他应该下班的钟点,加上庆典活动的耽搁,我想一定是为了他早晨讲过的晚上再说的事。

我拿出精心准备的衣服,打算用我们的方式庆祝这次开业活动。

爱是什么(6)

江佑进门时,我躲在卧室没出来,他大声喊着:“宝贝,我回来了,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我壮着胆子灭了卧室的灯,也喊道:“来这里。”

推开门漆黑一片,他埋怨起来,“谁让你关灯的。”

“你开灯。”

头顶的吊灯闪动,他大吸了一口气,嘴巴也张大了。

我故作羞涩的冲他笑,眼睛眨巴来眨巴去。

江佑手里的袋子啪的掉到地上,人已飞快变到了眼前,起伏的胸口和上下跳动的喉结说明了一切,看来林晓蕾的功夫没有白费。我身上穿的是高三时江佑买的那套依恋新款,格子裙搭配北极熊的高领毛衣,被裁缝修改过的服装异常合身,不过后来又长高了些,这裙子短得要变短裤了。我扎了高高的马尾巴,又搭配了及踝的短靴,虽然回不到青春少女时代的容颜,可借助化妆品的帮忙,一切都不是难事。

他捋着我的马尾巴,声音有些嘶哑,“坏死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我熟悉的疯狂前兆,“这是我给你的奖励,对你这段时间认真工作的奖励。”

他的手在衣服上掠过,我知道它承载了我们对青春过往的回忆,对少年时的江佑来说更是懵懂情感的记录,经历了种种风情撩人的内衣游戏后,这青涩未经雕琢的刺激比哪次带来的冲击都大。

江佑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中弥漫的□随着手的推移亦是越聚越多,我喜欢他爆发前这刻的酝酿,“你是谁?在我家后院干吗?”

熟悉的话语激起过去的回忆,他似是有些难忍,喉咙间溢出模糊的呻吟。我退后一步,“你在我家后院干吗?这里不许外人来。”

他猛的抱起我放到身后的梳妆台上,亟不可待的去扯,我笑起来,他哑着嗓子,“没穿?”

我欠身吻吻他的喉结,不忘抛个媚眼,“你晚上不许笑,要不人家以为墙缝漏光了呢。”

成年的江佑还能记起我们以前的话吗,我重新梳理了自己的记忆,他呢,又能记起多少?即使留不住记忆,这身衣服也能帮他再次拾回对青春过往的印象吧。一个猛的刺入打断了我即将要说的话,他用最强悍的征服击碎了我的思维,这次他没顾到我的感受自己享受了一回。听到那声长长的低吼,我开心的笑起来。

江佑对自己如此神速的交差很难为情,他整理过后马上逼我脱下这身衣服,说太耻辱了,不能再看见它了。

我倒觉得好玩,这小子每次掌控着节奏,让我又喊又叫的,能见他失败一次很难得,我说下次穿之前通知他,以防为他的雄风抹黑。

“你说给我买什么了?”

江佑把袋子送到我面前,有些别扭,“回来时见到,突然想吃就买了。”

我打开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抿了几下嘴,终于憋不住也陪着大笑起来,今晚跟青春记忆挂钩了。他买的是聚心斋的点心,我最爱吃的牛角酥。

聚心斋老店因为面临城市道路改造被拆了,他们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再开店已经停业一年多了,我跟家里念叨了很多次,说想啊想。

“咱俩一块吃,”我故意逗他,“其实,你应该换上白色的工作服,我换上刚才那套衣服,这样吃起来更有感觉。”

那时候给家里买点心的事归江佑,在我家正房有个蓝罐曲奇的盒子,里面永远有林晓蕾爱吃的点心,那胖丫头挑食,不喜欢夹馅的。江佑承担了这差事后,盒子里的点心全部是不带馅的,气得乔大新同志另备了饼干桶,通知江佑要买他老婆爱吃的草莓酱蛋糕和豆沙饼。

牛角酥容易碎,隔不了多少日子在曲奇罐下面存了厚厚的碎屑,他买点心回来时,赶上我在家先送过来让吃一块,于是我家院子里、正房里常能见到我吃点心,他抱着盒子吃碎渣,有时吃急了呛的咳嗽,逗得我大笑不已。

我咔咬了一口牛角酥,对他指指嘴角,那小子没犹豫直接用嘴堵了过来,这口牛角酥被我们在嘴里争来抢去,最后平分了。

小组同学知道我的身份后,动不动起哄让请客,我找江佑要来一张贵宾卡送给他们,说想吃随时去吧,我不奉陪了。从心里,我还是没把自己当成林家餐馆老板的角色。在我和餐馆之间,有道天然的界线,那侧站了江佑和我爸妈。

孙玥说,其实你林晓蕾就是个摘桃派,江佑管理店,你在后面看结果,享受由此带来的收益,不是摘桃是什么。我说,不准确,寄生虫这比喻更合适。

夏晨曦这小孩很有意思,总是跑到我眼前表功,说他游说他爸把商务应酬全安排到我家的餐馆了,让我给他提成。我说,夏晨曦,你这么有钱,能看上提成这点小钱。他说,你要是给我发钱,是不是就得主动来跟我说话。我说,跟你说话有何难,咱俩现在不正说着话吗。他说,没事你从来不理我,想跟你说句话费劲着呢。

我们小组完成的一份调研报告被教授推荐去了市经贸委,他们很满意,批了一千元经费委托我们做加工企业的摸底调查,放学后我们小组草拟了几个表格,计划明天开始分头工作。出来时天色有些暗了,我加快了脚步去拦出租车。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子迎了过来,“你好,林小姐。”

我这人不如项经理,过目不忘,整个是过目即忘,“您是哪位?”

“我是江总的秘书,姓何。”他态度很和善,随手递过来名片,“你可以叫我何秘书或者小何。”

我看他的年纪远在我之上,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还小何,真客气,“您说的江总是江佑的父亲吧?”

他不怎么爱笑,面目和善的印象来自眼镜装点出的文静,江总的高高在上也传染了他,“今天是江总的生日,我来接你参加家宴。”

这话不是征询的语气,是毋庸置疑的通知,问题是这通知不是来自江佑,是他爸的秘书。我有点头疼,没人跟我说有这事,要是跟他走了,家里那小子准生气,可不去用什么借口搪塞呢。

我问:“江佑知道这事吗?”

他很公事公办的口吻,“我只负责来接你,江佑那里由江总自己处理。”

行了,肯定不能去了,那小子怎么可能去呢,他爸太狡猾,这是采取逐个击破呀。

“不用您接了,我去找江佑,我们一起去吧。”

他似乎早预料到我的反应,冲身后挥了下手,江佑他爸那辆很牛掰的车无声的滑到眼前,“不要让我们为难了,还是上车吧。”

靠,想明着绑我不成?我瞅准方向,拔腿就跑,他比我油条,大手蹭的抓了过来,二话不说往车里拉,瞧,真是明着绑了。

我扯着脖子喊道:“松手,放开,我不去。”

何秘书大概练过功夫,那双手很有劲,我连甩带抡也挣不开,眼看着要被塞到后座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惊得我们停滞了一秒钟,我趁机又喊:“来人啊,救命啊。”

“放手。”一身断喝在我们身后响起,我松了口气,来的太及时了。

夏晨曦极不客气地拨拉何秘书的手,“放开,你谁啊?别逼我报警啊。”

何秘书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一把将我推到了后座上,用身子一横,强行关上了车门。

我急着对夏晨曦喊:“快,给江佑打电话,快。”

夏晨曦有些发愣,这时我才想起来,他奶奶的,他哪知道江佑是谁呀,“给我家餐馆打电话。”

他开始用手拉车门,可不顶用,我拍着玻璃做个打电话的手势,不行,又手忙脚乱打开车窗,“给我家餐馆打电话,快。”

何秘书已经坐上了车,车子嗖的发动了。

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过什么狗屁生日,不乐意来还强迫,我被心中燃起的愤怒之火烧得手脚哆嗦,给江佑拨电话时半天进不去电话本,气得差点摔了电话。

那小子电话总占线,真耽误事。

“那车跟着咱们呢。”

“不用理他。”何秘书的声音很平稳,象这车。

我回头看去,妈呀,夏晨曦的宝马小跑紧紧跟着,我看到他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太好了,这孩子一定报警了。

我心里踏实了,这下不哆嗦了,给江佑发了条短信,说被他爸带走了,去哪不知道。

“那小子真猖狂,红灯也敢闯。”司机瞥着后视镜说道。

我看看后面,夏晨曦的小跑依旧紧贴,红灯被甩在了身后。太给劲了,我打算告诉他,这张罚单的钱林晓蕾掏了。

江佑很快回复了:收到。

啊,这么简单?没表示个同意或者不同意,平时给他发个带色的短信,还点评几句呢,今天这阵势不应该这么简洁吧?莫非他改了态度答应去了?他要是答应了,我挣吧个啥?

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了,没等我下车,夏晨曦已经站到了车门前。

“下车吧,林小姐。”何秘书没有多余的话,径自走了。

我拉住夏晨曦的胳膊,“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他很不在乎,“这点小事谢什么,我不是说过吗,我办事最让人放心,”他压低了声音,“我已经给你家餐馆打电话了,找到了你说的江佑,他让我陪着你别离开,他马上就到。”

夏晨曦的光辉形象在我心里又高大了一寸,今天觉得他身高也增了,在我印象里他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今天一看,竟高不少呢。

何秘书打开大门在等着我们,我和夏晨曦一起走了进去。

客厅非常大,耀眼的水晶吊灯从屋顶垂下,江佑他爸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个姿容艳丽的女子。我好奇的盯着她,除了金大善人,这是我生活里第二个活的小三了,要好好见识下逼死我婆婆的人啥样。小三也不年轻了,可与江佑他爸五十多岁的模样比起来,还属于年轻范畴。我想,她这模样的走到街上,不熟悉底细的人会猜她三十多吧,她的打扮非常,怎么说,极其奢侈的艳,就是除了钱啥也没有的贵气。那张脸我打赌绝对下过刀了,我妈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到她四十多岁时是内心的善良和娴静让她的美添了成熟的妩媚。可这个女人,明显是死抓着青春的尾巴不松手,用金钱的力量对抗岁月的侵蚀,岁月他老人家多厉害,怎容挑战,她的美带了些凌厉的线条,缺少柔和,非常人工。

看到我们,江佑他爸抬手一指面前的沙发,随即问道:“这个人是谁?”

我正要介绍夏晨曦,他倒笑嘻嘻的,“江伯伯好,我是林晓蕾的同学,今天陪她过来的,不会不欢迎吧?您不认识我,可肯定认识我爸,我爸是夏忠义,要说这燕都不认得他的人没几个。”

我瞥他一眼,想说我就不认得。

江佑他爸果然点点头,“夏总,知道,我们在一起喝过酒。”

夏晨曦洋洋自得的瞟瞟我,我忍了又忍,还给他一个笑脸。

“这是赵阿姨。”说完他爸对着小三说道:“江佑的未婚妻。”

我坚持不叫她,免得被我婆婆在天之灵听见不高兴,仅是点点头。她也极高傲,扬起下巴打量我一番,连点头也没给。

江佑他爸对我的举止很不满,脸色又沉了下来。我装没看见,拿出手机打游戏。

“你这个不好玩,我这有一个不错,你玩我的。”夏晨曦这孩子真讨厌,亲热的凑过脑袋,好象跟我多熟,“你喜欢玩哪类?明天给你看我笔记本,上面小游戏最多,你挑几个装上。”

我白他一眼。

夏同学不识趣,执意让我玩他的手机。

江佑他爸威严的哼了一声,那女人很有共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我听清楚,“现在的年轻人呀,没法讲,哪象我们那时候。”

我冷笑起来,靠,你个正牌小三还敢当着我瞎得瑟,对着我谈感情,你也配,留神我婆婆显灵活劈了你,“你们那时候什么样呀?比现在保守吧?不时兴睡别人老公吧?”

赵阿姨脸上一紧,凌厉的线条更明显了,她没与我对阵,将手中的披肩攥得成了一缕。

江佑他爸倒发难了,“林家的家教就是这样吗!我看你父母都是知书达礼的人,怎么养出的女儿这样没规矩,对长辈该怎么讲话不知道?我看江佑是瞎了眼,为你去四处求人。”

我恼了,少拿林家的牌子压人,就没规矩就混了怎么着,她算我狗屁长辈。

夏晨曦突然一拍我,“亲爱的,他们不欢迎你,咱俩走吧。”

我有点发傻,这讨厌孩子要疯吧?

江佑他爸更吃惊,正要怒斥,蓦然看到在远处逗留的何秘书,大声说道:“你先回去吧。”

何秘书象幽灵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他会不会遗憾错过一个狗血八卦呢。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江佑他爸打算替儿子找回尊严,审起了他眼中的狗男女。

我看向夏晨曦,他冲我挤挤眼。我瞪他一眼,他接着挤啊挤。

神经病,我拿起背包,“我先走了。”

他也跳起来,“我也走了。”

别墅的门锁真复杂,我动了半天没拧开,他在后面问道:“我帮你吧?用我来吗?我来吧?”

我闪到旁边,吼道:“开。”

他轻巧的拨弄几下,“这个锁跟我们家的一样,你看,拧这,再拧这,再一推,开了吧。”

我又起了杀心,不是,毒哑了他的心。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这鬼地方上哪找出租车去。夏晨曦指着他的车,“走,车里坐。”

自打知道他爱闯红灯后,打死也不坐小跑了,有时赶上小组出去活动,我宁肯在大风里等出租车也绝不捧场。可眼下不坐他的车,还能找谁。

没走到小跑跟前,一束大灯晃过来,停下,是江佑的车。

他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个棒球棍子,气势汹汹的。

“江佑,你干吗?”这混小子抄个棍子干吗,想打架?

“车里等着去。”他一扒拉我,照直往别墅过去。

夏晨曦过来拉着我,“去车里,快点。”

“拉我干吗?”我甩开他的手,冲江佑喊道:“回来。”

夏晨曦连拖带拽的推着我进了小跑,“你安静坐着,车里安全,不然等会打起来伤了咱们。我开车快,要是情况不对,咱马上撤。”

哪挨哪呀,我按下车窗看着那边屋里,江佑进了门,几秒钟后里面传出砰砰的巨响,我傻了,那小子砸人家去了!里面怒吼声、女人的尖叫声、玻璃碎裂声乱成一团。

夏晨曦一脸神往,“你男朋友太勇了,纯爷们呀。我要是有这样的哥多好,带我打架去,长这么大我还没打过架呢。”

我有点抖,“夏晨曦,他们不会报警吧?警察一会要来抓人吧?”

夏晨曦马上发动车子,“咱俩先撤,不能让我爸去派出所赎我,不然扣我信用卡就完蛋了。”

我说:“别介,江佑还在里面呢,咱们跑了哪行。”

夏晨曦不管那个,一个油门踩下,我们轰着出了大门,我不放心江佑,急得抓耳挠腮。

“送你去哪?”

我想想报出了孙玥家的地址,要是江佑被逮走,马上让她去捞人,这混球真不省心。

孙玥听我说完事情的大概,大笑起来,“他爸真活该,惹江佑这小子去。”

毕老师也笑,“我看江佑要是当兵,会是个不错的苗子。”

我说:“别夸了,那混球这次闯祸了,要是被逮了可糟了。”

孙玥吃力的扶着腰,过来拉我,“瞎操心,先陪我吃饭吧。你不懂,这事属于家庭内部矛盾,警察顶多教育几句就完了。”

我说:“真的?你不是哄我吧?”

她哼了一声,“法盲,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分不清?”

我当然不懂,我只知道江佑和他爸有矛盾,还是顶级矛盾。

毕老师很厚道,“关心则乱吗,不用担心,这是家庭纠纷,最后赔偿经济损失而已。”

我还是急,在屋里反复走圈,一会他被逮走了一会他被判刑了,止不住的瞎想。孙玥烦了,指挥毕老师,“给江佑打电话,问他在哪。”

毕老师去隔壁讲了一会电话,回来说:“他说马上过来。”

我咕咚坐到了地上,手脚发软。

孙玥身子不方便,毕老师过来扶我坐到沙发上,安慰着没事没事。

果然不多时,臭小子大摇大摆晃进了孙玥家,脸上挂了彩,有些血迹。我接着软,半天动不了。

“受伤了?”毕老师为他递上纸巾。

“没有,玻璃碴划的,”他走过来问我,“他没怎么着你吧?”

我哇的哭了出来,“你这混球,谁让你去砸的,我还以为以为……”

他大大咧咧的坐到我身边,伸手一搂,“我得让他加深印象,不然下次还犯,敢派人过来生抢,不教训他不长记性。回家,给我上药去。”

我几乎气疯了,原来跟他谈话一点作用没有,还是用拳头解决问题,知不知道别人多担惊受怕。

毕老师过来说:“在这上药吧,我来。”

江佑拉起我,“不用,我们回家,不打扰你们了。”

我甩开他的手,“谁跟你回家,要回你自己回,我再也不回你家了。”

“反了。”

没看见他怎么动,我就横在了那家伙的肩膀上,我捶他,“混球,放我下来。”

在孙玥夫妇的哂笑声中,我被扛出了她家。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还在抽啊。你们能看到更新吗?

爱是什么(7)

一路上,我板着脸,使劲板,板得牙疼,许久没事的智齿也来捣乱,疼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回到家,我躺到床上,半个脑袋开始发木,连翻身的力气也凑不齐。

他在卫生间里鼓捣半天,出来时脸上贴了六七个创可贴,拱到我眼前,“宝贝,我自己贴了,不劳你亲自动手了。我现在去做饭,做完了喂你吃,也不劳你亲自动手。”

我挣扎着推开他,“拿片止疼药来。”

“不疼,谢谢宝贝关心,不用吃止疼药。”

我按住太阳穴,用力掐掐借势分解些疼痛,“我吃,头疼死了。”

吃了药,我继续躺在床上,他看我真的生气了,收起了嬉皮笑脸去厨房做饭了。他说,喝粥,我给你熬粥去,你喝了我的粥哪都不疼了。

粥的香气弥漫到了卧室,它象舒缓剂,抚慰了发木的半边脑袋,我坐起身,拿出睡衣。

“起来了?我帮你换。”他殷勤的帮我举着衣服。

我挥挥手,“走开。”

他又象个耍赖皮的孩子,撒起娇来,“不行,就帮你换。”

我停住手里的动作,拿眼斜着他。

他放下衣服,嘿嘿笑着,“我去看着粥了,熬粥要在旁边看着,你喝了我熬的粥,头不疼也不生气了。”

止疼药发挥了作用,我的脑子能正常运转了。路上,孙玥发了一条短信过来:记着我说的话。

她的话我当然牢记呢,不牵涉江佑和他爸之间的恩怨,对他爸我没什么好感,经过今天更减少了几分。我生气的只是江佑处理事情的方法,就象上次害怕他失手打伤李璐璐,这次拎着棍子去人家,如果有个失手,我上哪哭去。

他爸也太强势了,以为给了儿子钱,多年积攒下的芥蒂就能消融,未免太乐观了。他不了解儿子吗还是急于缓和父子间的疏离。林晓蕾这个角色不好办,那个江总不能惹,家里这小子也不能触他的底线,听孙玥的,接着当缩头乌龟吧。

走进厨房,他正守在灶台前,白米粥散出浓郁的香气,系着围裙的江佑不象拎着棍子时那么可恨了。看我进来,他笑着抱我坐上流理台,“陪我看着锅。”

他脸上几个创可贴横七竖八的,很搞笑,我左右看看,“你象刚刚惨遭□的受害者。”

他笑了一下,大概牵扯了哪里,变得龇牙咧嘴的。

“疼不疼?这样子明天怎么见人呀。”我小心的摸摸他脸颊,不生气时的江佑很英气,有成熟男人的沉稳还有我熟悉的坏劲。

他狭长的眼睛内带了些探究,江佑在怀疑某件事物时总用上这个眼神,我常想,对着他最好不要说谎,我的智商不如他,说谎时的眨眼也会泄露内心的秘密,不如大方阐明自己的态度。

“江佑,今天的事咱们不提了,只希望你以后做事之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探究的眼神消失了,他挑起浓浓的眉毛,一脸漠然,“今天的事我没错,如果当时忍了由着他的意思办,以后会没完没了发生类似的事。他打过电话来,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他,不去。他派人去接你就是想逼我就范呢,必须让他知道,这事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我一时没管住自己,还是说了,“你不怕这事传出去大家对你有看法?毕竟他是你爸。”

他转身将灶台上的火关掉,用勺子轻轻推动绵软浓稠的白米粥,几缕发丝垂下,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对不起,不说了。”我跳下流理台去拿碗。

这件事过后,江佑沉默了两天,他的沉默在某种程度上是生气或者思考的表现,我知道这会不能去主动冒犯,于是尽量不去招惹他,交流也精简到最少。

听孙玥说,江佑的行动被燕都人传为找人砸了他爸的家,打了继母,气得他爸犯病住进了医院。没人知道真实的情况如何,可风闻了江佑的忤逆不孝之后,不少人颇有微词,说他脚踩两只船,占着林家家业的同时对他爸的产业也虎视眈眈,唯恐全部落到那房女儿身上,大闹着要去分得一杯羹。

我对着孙玥大喊:“放屁,全是放屁,他一分钱都不想借他爸的光。”

孙玥倒一脸平静,慢条斯理的切着火龙果,不忘递我一片,“人嘴两张皮,他们怎么说随便,计较那么多累死你呢。你心里明白他怎么回事不完了。”

“我替他委屈。”

“不用,”她白我一眼,“他一个大男人这点委屈受不得,以后还想干大事?”

我说我不指望他干什么大事,平平安安就行,整天为他揪着心,担惊受怕的,时间长了非搞出个神经衰弱不可。

孙玥放下水果,又换上了那副老师的派头,“林晓蕾,你想好了,选择什么样的男人就是选择了什么样的人生,要是想过早九晚五的安生日子,就别嫁江佑。你降不住他,只能跟着他的步调往前走。”

我咽口唾沫,想不出一句能接上的话。

他的沉默很快恢复了正常,而我的沉默接踵而至。江佑说过,他这辈子不会再对我说对不起,许是以为我对他的行为还在生气,他用其它方式弥补,表达自己的悔改之心。换着花样带我去吃饭,家里摆满了玫瑰花,在床上极尽讨好,哄着我一遍遍地说:我爱你,宝贝。

不是看不出他的努力,只是我需要时间去消化孙玥的话。如果说江佑的人生在某种程度上也左右了我的人生,我是否能接受。长久以来,我只是作为旁观者去看待他的工作、行为方式,却不认为那与我有何关系,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许旁人来打扰。而我恰恰忘了,这个男人的荣辱与自己是息息相关的,他的未来和发展是我们共同的事。

我去问孙玥,到底该怎么当人老婆。在事业上辅佐他这点,我反复权衡仍旧不能接受,对家里的生意总有股排斥,想隔得远远的。在生活上,江佑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让我反过来去照顾他,不是不行,得从头开始学。是不是注定了我是块废物点心,哪都使不上。

孙老师很文绉绉的告诉我:“支持他,能做到休戚与共的支持他足矣。”

我说,我一直支持他,店里的事他想怎么定都听他的呀。

她说:“把我的话认真消化去。”

我消化,寥寥几个字我玩命琢磨,用上了全部的脑细胞。

新年的时候,我爸妈不在燕都,我和江佑按照家里的惯例去慈云寺进香。他剥了一盒柚子给我路上吃,说最近感冒的人很多,吃柚子防感冒。

我捧着饭盒胃口很好,吃得哼哼的。

“不生气啦?”他拍拍我脑袋,也跟着高兴起来。

我白他一眼,嫌弃的甩甩头,“别摸我。”

他被噎了回去,眉头随之皱起来。这些日子把江佑折磨坏了,对着我的闷声不响使了能想出的全部手段。可他哪知道,林晓蕾这个倔丫头,没想明白时必须给她时间,要等她想通了、想透了才能心甘情愿。

“好吧,蕾蕾,我承认我错了。”他握紧方向盘,语气低沉的看着前面。

我费力的咽下嘴里的柚子,天啊,不是幻听吧,这小子能承认错误?踹李璐璐时一点不考虑人家是弱小女子,用不了腿接着上手扇,过后死咬着自己没错,全然不顾人家之前为了他掏心挖肺的。我们俩在一起这么久,江佑就是正确的化身,理都在他那边。衣服洗花了是因为林晓蕾没有提前说明;饭做咸了是因为林晓蕾在旁边捣乱;他唠叨是因为林晓蕾对他的话没有立即回应。

我跟孙玥说,林晓蕾我在家就是林错错,老错。江大爷就是江对对,永远正确。孙玥说,他们家从来用真理和事实说话,不然毕老师不答应。

车子猛的停在了路边,引出后面一串抱怨的喇叭声。

他有些愤怒的嚷过来,“你到底让我怎么样?难道去给他承认错误?我做得一点错没有!你想过没有,以后谁想牵制我对付我就拿你做条件,要是让那人如意了,就等于明白提示别人跟他学呢。我费心费力的把你藏起来,你不明白吗?”

林晓蕾也是犯贱,招得他发怒了还心疼,我递上饭盒,“那个,什么,柚子败火。”

他死盯着我,呼呼的喘着粗气,黝黑的脸膛绷紧了无论如何说不上好看,我赶紧赔个笑脸,他狠瞪了一眼,车子嗖的启动了。

到了停车场,车子蜿蜒着排出长龙,看来今天等的时间短不了,他靠上椅背自己闭目揉着太阳穴。

我拿起手边的烟盒点燃一支,双手奉送到他眼前。他睁开眼瞥瞥,接过来顺手扔到了车外。

臭小子气性真大,我又讨好的递过一块柚子,想喂他,可遭遇了抵抗,闭着嘴不配合,我也不好用力捅,只能一下一下敲门似的划着他嘴角。

唉,真生气了,我能怎么办,接着犯贱吧,“看我干吗?张张嘴嘛。”

他只狠狠盯着我,嘴闭得跟眼前这长龙阵似的,纹丝不动。

我又贱嗖嗖的赔个笑脸,他一把抢过柚子,向车窗外抛去。

柚子打在了一个人身上,是个老爷子,低身趴到我们车窗外,“里面停车场没位了,停我家院子,十块钱一天,去不去?”

老爷子为我们指路,到了旁边村子里,没进村口,看到有人维持交通,敢情这村里人趁着新年来进香的车多,开辟出一条生财之道。老爷子家院里已经停了三辆车,一个年岁相当的老太太引着我们将车停在煤堆前。

老爷子下了车又急匆匆向外面走去,估计是继续揽下面的客户了。

老太太收钱后为我们指路,说沿着村前面那条小道,走上去就是慈云寺门口了,不必绕回停车场那条路。

“不过,就是有点陡。”她看到了我的高跟鞋,好心提醒,“别崴了脚。”

江佑还生着气,径直走在前面。这里要算近路了,我们抬头就能望到慈云寺的大门,今天的高跟鞋拖了后腿,如果换上合适的鞋子,这段路不出十分钟能到寺门口。

他将我甩在后面,不远不近地隔出十来米的距离,其它来这里停车的人排着队从小道向上走。越往上路开始不平起来,这条小道不是正经路,只是被走捷径的人踩出来的,狭窄的地方只能供一人穿过。

走我前面的是个胖胖的阿姨,腿脚不是很灵活,她和老伴互相拉着往上走,我跟在后面,轻声提醒她不要这样走,他们年岁大了这样牵手上山反而危险,如果某个人摔倒很容易带倒另外那个人。

胖阿姨停住脚,有些喘,“姑娘,我这腿不行,走不了几步。”

“您家里其它人呢?”

“我女儿抱着孩子在前面。”

我说:“您让他们在前面等着,我找个拐棍给您。”我冲着前面的臭小子喊道:“你,下来。”

江佑正在前面等我,可眼睛故意不瞅人,斜着不知看谁呢,听我吆喝,黑着脸下来。

“去,拉着阿姨上去,别走太快,稳着点。”

他看看阿姨,换上了副正常神色,伸出手拉着她,“我在前面,咱们慢慢走。”

阿姨笑着对我说:“谢谢你了,姑娘。”

臭小子横我一眼,“你在这等着,一步不许走,等我回来接你。”

他们走出几步,江佑很细心,不忘叮咛注意脚下,小心有坑之类。他步伐稳健,为阿姨当拐棍再合适不过,即便有个闪失也能撑住。以前玩户外时遇到危险陡峭的路段,阿艺也是这样拉我,不过他是借助登山杖。

“你,给我站那,谁让你走的?”

一声大喝导致这条小道上的人全部看向我,臭小子,真讨厌。

“你说你这小伙子,”胖阿姨数落起来,“要是担心她也好好说,这么冲人家嚷,态度多不好。”

我收住步伐,退到不影响大家的位置,狠白了他一眼。

没一会,他下来了,走到我面前,扳着脸半蹲下身子,我明白了,拉住他胳膊,“别背了,这路太窄也危险,拉着我走吧。”

“上来,要不我扛你上去。”

我没好继续较劲,老实的趴上他后背,江佑很谨慎,每跨出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似乎是为了让我放心,他把行进速度降到最慢,我们后面堵了一条小长龙。

小道的尽头即是平坦的水泥板路,胖阿姨一家在等我们,看江佑背我上来,胖阿姨赞道:“这小伙子真知道心疼人,阿姨看着不错,就是啊,以后得注意,对人家好也要注意态度,那么说话你就是好心也不讨人喜欢。”

江佑放下我,紧绷的脸上略有尴尬,我忙对胖阿姨说:“不怪他,是我招他生气了,他发脾气应该的。”

胖阿姨笑眯眯的看着我,“我看这姑娘好,心眼好又通情达理,小伙子,你得知道惜缘呀。”

江佑瞟我一眼,板了很久的脸稍有消融,我趁机拉上他的手,“珍惜珍惜,我们可珍惜了,今天就是求菩萨帮我们作证的。”

胖阿姨一家笑呵呵的走了,江佑掐着我脖子按到他怀里,脸埋在他大衣中差点憋死我。

我说:“江佑,你说话不算数,那次还告诉过你,将来不许跟我生气,瞧你今天狠巴巴的劲头,想吓死我。”

“那还是我错了?”

“就是你错了,一会到了菩萨面前好好承认错误去。”

他松开手将我大衣拽拽,觉得领口太低又解下了自己围巾系过来,“气得我也晕了,你围巾手套都在后座上搁着呢,下车没拿。”

我把手伸进他腋下借势暖暖,故意说:“罚你回去拿一趟。”

臭小子果然拔腿往回走,吓得我叫道:“回来,傻子,我插兜里就行了。”

真闹不懂,有时他对我的话言听计从,可有时候根本听不进去,下次拿个表格做统计,看到底哪些话能发挥作用。

慈云寺的火爆与停车场一样,菩萨要管的事越来越多,求财求学保平安,还有我们这样请他做见证的,忙煞老人家了。

大殿里跪得满地是人,往年我在外面求了完事,不象他们要面对菩萨,这次为了表明自己的虔诚,拉着江佑往前钻啊钻,跪到了第一排。

江佑四处踅摸想找垫子,我急着推他,“快跪快跪。”

燃着的香腾起袅袅的烟气,我与他贴得很近,恭敬的将香举过头顶,“菩萨在上,今天林晓蕾江佑过来请您做个见证,从今而后,我们要同进共退做一对心心相印的夫妻,他是土匪,我就当压寨夫人,他是混球,我就当坏蛋,他杀人,我就去分尸,他……”

江佑一把捂住我的嘴,四下里看看,随后用眼神制止我,我配合的点点头。

他对着菩萨默默念了几句,急忙拉我出了大殿,“宝贝,意思我懂,可对着菩萨这么说话太猛了。”

我大笑着,“你老婆是超级玛丽。”

走出大殿没几步,我突然哎呀了一声,“江佑,我忘了替爸妈进香了。”

他拍我脑袋一下,“压寨夫人,我做了。”

离开慈云寺时,我回身对大殿里的菩萨遥遥作了一个揖,心里说,您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

大殿里菩萨微挑的凤目在烟雾缭绕中镇定如常。

爱是什么(8)

我妈打来电话,通知他们结束治疗的时间,她说,我爸恢复的并不乐观,在我爸面前,她极力说效果真好,可心里明白,今后怕是要接受这局面了。他的右手不能正常使用,仅是五个指头能动,握东西拿筷子也做不了,右腿的情况稍好,可以站立片刻,但走路一点不行。

我妈很难过,说你姥爷去世就早,你才一岁多那年就撇下这个家走了。

我使劲呸呸呸,呸了半天,我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药没有,只要能帮着他恢复身体的,多贵咱也买去。

我妈说:“不过,你爸这次态度非常好,反过来安慰我,说才扎了两个多月就有效果,咱们回燕都接着扎针,我就不信,这胳膊腿能永远跟我较劲。”[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说:“妈,只要你们在我身边不论躺着坐着站着,你闺女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不能撇下我啊。”

我妈静了片刻说:“傻孩子。”

我想,傻就傻,只要他们能陪着我,当多傻的孩子也认了。

阿艺大师忙自己的工作室很少有空关心我,他现在有小栗旬有喜欢的事业,对周遭的琐碎不怎么操心了,与我通电话时常是扯自己那点创意,我听着云里雾里,挤兑他不说人话呢。不过,他倒没彻底把我这朋友忘了,说过几天去上海参加艺术节,他和小栗旬拐弯来燕都一趟,要看看我。还说,有个结婚礼物顺便带过来。

我问:“你现在的作品是不是特牛掰,有收藏家在门口等着拿钱换呢?要是这样给我的礼物要签上名,将来我代代相传传给子孙,等他们混得不济了,送到索斯比拍卖行换大钱去。”

他在电话里大笑,“蕾蕾,你的嘴真甜。”

江佑知道我的绯闻男友要来亦是极热情,为他们定好了酒店,提议说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我有点含糊,“不是去咱家餐馆吧?”

我不愿意让阿艺知道家里的背景,那时说家里是开包子铺的,如果这次被他们看到旗舰店,不是显得我很装蒜。

江佑说:“不去,他们不是搞艺术的吗,咱请他们吃法国菜,最近有家新开的店,据说很有情调。”

我挠挠头,“法国菜,乖乖,你点菜,别问我爱吃什么啊,免得我露怯。”

江佑嘿嘿一笑,“我得先给他们老板打个电话问问怎么点菜,你老公我也没吃过。”

下午我翘课带阿艺他们去燕都转了一圈,燕都近几年发展经济了,市容市貌变化很大,可要说到能玩的地方就乏善可陈了,我们不过是在东江附近看看,那里有条著名的恋人大道,可惜白天没人,我建议他们晚上有空可以来见识一番,全是携手漫步的恋人,一年四季不见少。

阿艺笑着说:“你们俩也来报到吗?”

我笑笑,没告诉他,晚上散步这事对林晓蕾来说是不可能的。江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夜晚是最忙碌的时候,他是工作狂,吩咐下去的事也要随时抽查,陪我吃饭的时间是挤出来的,我也不好意思总让他陪着,吃了饭就催他回去,所以目前我俩最惬意的散步还是新店装修那阵呢。

小栗旬的气质很阴柔,与阿艺阳光的笑脸不同,他常是半低着头微微抿起嘴角。不过他很细心,不对,是非常细心,我嘴上给阿艺介绍景致,常顾不上看脚下,他走在我身边不时提醒,小心,有个坡,小心,别磕到腿。

我说:“阿艺,把小栗旬借我两个小时吧,当护花使者,他真贴心,走他旁边,踏实。”

阿艺瞟我一眼,目光流转之间,噎人的话蹦出来,“不借,这是主权问题。”

我赞同的竖起大拇指,“高!捍卫领土,捍卫主权。”

小栗旬看着我们俩,眼波飞转,但笑不语。

我忽然觉得半边身子有点酥。

江佑办事就是让人放心,到了那家新开的法国菜馆,老板亲自迎了出来,说今天的菜单已经安排好了,听听我们的意见。

听他报完,我装内行的对阿艺说:“你看行吗?要是想吃别的,可以换。”

阿艺绝对比我见过世面,他一个劲的点头说不错,只是有点破费了。

我说:“应该的,你们过来看我,肯定要招待好了,下次去北京你包我吃住。”

小栗旬对菜馆环境很有兴趣,墙上挂了莫奈和柯罗的作品,里间还有些装饰品,他起身去看。

我偷偷对阿艺说,这餐馆新开的,菜的口味不知道,不过我打包票,下次你再来时这菜馆一定没了。

“为什么?”他很奇怪。

我给他解释,燕都人好新鲜,开了新菜馆都要捧场,可下次是否再光顾不敢说,等这拨人都试了后,餐馆的命运就不好讲了,这两年我见过太多的餐馆开业关门已经总结出规律了。

“可是北京现在很多法国餐馆,生意都不错。”

我说,那是北京,人傻钱多,好讲情调的人乌央乌央的,俺们这里不比首都。这点江佑说得比我透彻,他说,靠新鲜拉住人维持不了多久,要靠稳扎稳打取悦大多数人,简单的家常菜谁都需要,能把这个市场做足了就够林家吃几十年的。

江佑很有我太姥爷的遗风,是生意达人,新店开业后,装修档次服务水准都比老店高了几个台阶,不少人以为菜价要涨,可江佑偏不,反而每周推出特价菜吸引人气,他搞错位竞争,老店那里胜在位置,新店靠服务和环境。

听孙玥说,现在我家新店是燕都最热门的餐馆,办婚宴寿宴提前个把月来预订不见得有位,她还担心将来孩子办满月约不到呢。

小栗旬转一圈回来,手里不知从哪抄了朵红玫瑰,我拿眼斜他,“你敢给他,我是这桌上唯一的女性,给我。”

阿艺大笑,“愣抢啊?”

小栗旬很调皮,故意将花挥来挥去,可眼神却飘飘的扔到阿艺身上,我没客气,起身一把夺了过来。

小栗旬收回飘飘的眼神,剜了我一眼,惹得我大笑起来。

阿艺没陪着笑,他说:“那俩人看咱们半天了,你认识?”

我的大笑还在持续,挂着这笑脸转头看去,瞬时僵的稀里哗啦,是江佑他爸和继母。

艳光四射的赵阿姨戴了一对夸张的耳环,似乎是水晶材质,在餐馆彩色拼花玻璃的反衬下,真耀眼,看久了估计能晃瞎人。

我收回目光,对他俩淡淡一笑,“认识,不过不用理他们,等会江佑来了让他招呼。”

上次江佑砸了他爸家,听说他生病住院了,这会在餐馆见到想必没事出院了。那件事过后,我提心吊胆好几天,却没有任何后续结果发生,孙玥说得对,这是家庭内部矛盾,警察不会插手,他爸要自认倒霉了。

“他们过来了。”阿艺低声提醒。

我不在意的为他斟上矿泉水,“不用管,他们爱干吗跟咱们没关系。”

“江佑知道你在这吗?”他爸傲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起身点头致意,“您好。”

赵阿姨没收到我的致意,她也不在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在问你,江佑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爸明显是生气了,嗓门高了许多。

我看看这个虎着脸的男人,在他眼里我一定是背着江佑出来鬼混的吧,阿艺和小栗旬成了实打实的证据,上回对着夏晨曦就要调查,今天更有审问的意味,你问我就说,我跟你说的着吗?

赵阿姨用漂亮的大眼睛看着阿艺和小栗旬,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我没功夫应酬他们,对阿艺说:“不好意思,让你们等半天,我马上打电话催催他。”

“甭催,来了,”江佑绕过怒目而视的父亲,笑着说:“前面修路,堵得厉害,在那耽误了十几分钟,不然早到了。”

他谈笑自如与他们打招呼仿佛没看到桌边那俩人,而后对服务生招手,“上菜吧。”

阿艺和小栗旬不明情况也不好再看站着的俩人,只能低下眼帘,装作对桌上的面包篮产生了兴趣。

江佑他爸默了片刻,高声清了下嗓子,似乎在提示某人自己的存在。江佑象是才发现,站起身,“我陪朋友吃饭,你们也自便吧。”

江佑他爸吃了瘪,无处发作,可说不了儿子能批评儿媳妇,他突然一指我,“女孩家要有个端庄样,懂得廉耻二字,不要妄想你干的事没人知道就可以骗过所有人,我儿子瞎了眼,我眼里不揉沙子。”

果然了,在他看来林晓蕾不知背后给他儿子整了多少顶彩色帽子,应该去浸猪笼,我怒极反笑,对江佑说:“你爸以为我背着你出来鬼混呢,麻烦你告诉他老人家,我做的再不对,有爹妈管着,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

江佑听了一笑,高声应道:“你做得再不对,只要我不说,理别人的废话呢。”

‘别人’显然是接受不了这个答复,疾走几步跨到我们桌前,啪的一拍,震得餐具跳了几跳,杯里的水也随着晃动。我信他爸能劈砖头了,我家乔大新同志没拍过桌子,可见他推过,双手用力也就是这效果。

“混账!不识好歹的东西,为了这么个丫头把我江家的脸丢尽了,你看看,睁开眼看看,她有什么好,你跪了半宿求我,要死要活留在包子铺,是鬼迷了心窍吗?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你爸我顶天立地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你竟为了这么个女人下跪,早晚有一天你知道,她……”

他的歇斯底里被江佑同样啪的一声打断,我们的桌子又震了一下,“我的事不用你管!”

唉,这父子俩要是如此吵下去,桌子首先报销了,餐馆老板跑过来劝架,挡在他爸身前一个劲的劝有话好好说,赵阿姨也拉着他爸说注意身体不要动气,我们四个人谁也没动,泥塑似的。

阿艺和小栗旬很尴尬,作为局外人劝也不能劝说也不能说,俩人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我想完了,好端端的法国菜吃不上了,他爸要是不走,我们肯定要逃了,不然他怒了掀桌子,下面怎么收拾。

“江佑,咱们换个地方吧?”

“不换,我今天就想吃这个,”他的拧劲也上来了,高声喊道:“上菜。”

老板很忙,一边招呼上菜一边劝着江佑他爸去别处坐,他爸极其愤怒,走时不忘恶狠狠的骂道:“混账,早晚有你哭的那天,不信走着瞧。”

我偷眼瞥着,他们没有坐下吃饭,气冲冲的走了。

阿艺和小栗旬似乎偷偷对望了一眼,我给他们重新续上矿泉水,说:“得,这回找了见证人,你们俩也瞧着,江佑有没有哭的那天。”

江佑把他们的杯子挪开,瞪我,“马上要上酒了,拼命给人家倒水是不想给人饭吃?”

桌上的气氛很快恢复了正常,我没吃过法国菜,对牡蛎很喜欢,连着干掉好几个,江佑偷偷趴我耳旁,“这东西是男人吃的,你吃了浪费。”

我不明所以,“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怎么浪费了?”

他冲我挤挤眼,我突然明白了,赶忙对阿艺说:“吃,吃完再来一份。”

阿艺一下呛住了。

阿艺送我们的结婚礼物是一个造型古朴的瓶子,说古朴是因为不象他工作室里那些造型前卫的样子,它有两个盘得很优雅的耳朵,阿艺说那不是耳朵,我说,我是土人,就叫耳朵。

阿艺说,这瓶子有个名字,琴瑟和鸣。寓意夫妇同心同舟共济。

我喜欢这寓意,鞠躬说谢谢。

我说,你的签名在哪,以后凭着签名换大钱呢。

他倒转过来,指指下面一个小圆印:F&L

我琢磨片刻,明白了,说,琴瑟和鸣,真不错。

捧着瓶子,我们回了家,我找个最醒目的位置放置好,说:“江佑,看。”

他从背后抱住我,“这么喜欢?”

我说:“是喜欢这四个字,它预示了我们会有长长久久的一生。”

他说:“宝贝,不用在意那人说的话。”

我说:“我早忘了。”

腊月二十三,我和江佑去省城接爸妈回来。乔大新同志气色不错,身上胖了一圈,自从不能下地行走后,他的身材迅速走样,蹭蹭的长肉。原来在医院给他翻身,我和我妈要一起推,现在他又胖了,这两个多月,我妈一人帮他翻身,一定累死了。

看到我们他很高兴,拉着问店里的情况,我说,马上就回家了,到时候咱们去店里看,我给你介绍新来的项经理。

江佑偷偷说,咱妈瘦了。是啊,我妈比来省城时瘦了,许久没有做美容打扮,她的外貌有些象五十岁的妇人了,原来靠着衣服发型陪衬,显得年轻,现在不敢说了,可看着心情不错。她说,这些日子,俩人把省城能逛的公园都去了,她还给我买了一双手套,手套背上缀个卡通小猪头,笑模笑样的,说看着象我小时候。

我举到脸旁努个小猪嘴,“你们看,象吗?”

我爸说:“我说你妈瞎买,我闺女啥时候象个小猪头了,打小我就看出来,我闺女那是美人坯子。”

我说:“爸,这会夸也晚了,现在我跟我妈站一头,你是被管理对象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说今年没去慈云寺,想明天一早去庙里进香,江佑马上说,没问题,他开车带着全家去。

我说:“你要是太忙,我让毕老师开车带我们来吧。”

我爸也说:“你忙店里,不用陪着也行。”

“没事,我来,”江佑从后视镜里嗔怪的瞪我一下,“孙玥快生了,小毕得在身边陪着,随时送医院,不要麻烦他了。”

我妈很惊讶,“是吗?快生了?真快,这时间一晃就过了,想想孙玥来咱家吃饭、帮我买东西、跟蕾蕾在院子里玩,觉得就象上个月的事,现在这孩子也是要当妈妈的人了,我们不服老不行喽。”

我忙搂上她,“妈,你不老。”

这话题使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

晚上,江佑回来时,我已经睡迷糊了,他推醒我,“宝贝,别睡了,有事说。”

我立刻抖擞精神,扎到他怀里,“咋了,江大爷。”

“有个问题发现没有?咱爸上下楼的问题,今天我背他上去,分量不轻,以后咱妈想带他出门,没有帮手怎么办?”

我的精神真抖擞了,是啊,家里住在三楼,我爸这身体根本不可能自己走,指着江佑不现实,他这段时间忙春节的年夜饭,每天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影。

“你说怎么办?”

“得换房子,换成平房,不用上下楼的,你明天跟妈商量,看她怎么说,要是同意我马上去找房子,不能让咱爸每天困在屋里,目前先雇人背他,不然时间长了,他心情坏了受罪的是咱妈。”

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点心,这些显而易见的事也要他来操心,“那我这些日子先搬回家住,等找到人帮我妈了再回来。”

他急了,“不行,你搬回去我自己睡哪行!”

我凑上去,吻啊吻,“你先自己睡,只当我出差了。”

臭小子一翻身压过来,“我老婆就是个小傻子,你不会说带我一块回娘家吗?”

我一愣,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年前的慈云寺没有新年那么旺的香火,偌大的停车场只有七八辆车,江佑推着我爸的轮椅走在前面,我挽着母亲大人走在后面。去年新年,我们四个人走在水泥板路上,今年再来,其中一个就要被推着了,我突然有些恐惧,不敢想明年再来会是什么样。

“怎么了?蕾蕾。”母亲大人觉察到我的冷战,伸手拉着我,她的手真暖,我撒娇似的贴紧她脸庞,“妈,握着你手真暖和。”

“给你买的手套怎么不戴?嫌不好看?”

“不是,忘记拿了,”我冲着前面那小子喊道:“你怎么不提醒我戴手套?”

江佑站住脚,眉头蹙成一团,有点没好气,“你说你这个人,我早晨给你放到门口鞋柜上了,不是说了我先过去接爸下来,你自己记得拿。”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在家叨唠的话太多,我哪能都记着。

乔大新同志在轮椅上呵呵笑,“江佑,记得下次给她放大衣兜里,你妈那时的手套我都给她收大衣兜里,准忘不了。”

我冲我妈一笑,“这习惯看来要代代相传了。”

水泥板路是上坡,江佑推着我爸象是有些费力,不过,他是男人,这点吃力并不明显,我看看母亲大人略显单薄的身体,心里一阵难过,“妈,有个事我们想跟你商量。”

我妈的目光在乔大新同志身上,听见这话转过头,“什么事?店里的事不用跟我商量了,你们俩定吧,我和你爸现在没精力,要先顾命了。”

我说不是,是我爸上下楼的问题,我说了江佑的建议,如果她同意马上准备操办,省得在楼上困得时间长了乔大新同志心情恶劣,心情不好也不利于病情的好转。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这次我们回来大夫也说了,不能放弃,每天督促他做康复训练。”

我妈并不同意雇人,她不适应家里有个陌生人也不愿意支使人干活,她说,这段时间照顾我爸已经摸索出一套作息方法,他们俩都适应了。现在我不在家住,就省了很多事,等在家过完春节,他们去市里的康复中心,那里有专门的康复医生能帮助我爸做训练,以后他们吃住在那里。

“房子吗,江佑想看就慢慢找,这个事也急不得,要是住平房我不反对,那时你姥姥传下的院子,我打心里喜欢,这楼房太憋屈,虽说大可没有咱们老宅舒服。”

想起老宅,我也怀念,对着她说起了小时候在院子里干过的趣事,我妈更有意思,对比着说她小时候干的事,我们娘俩不时取笑一下对方。

在慈云寺里,大殿的门槛太高,我爸的轮椅过不去,幸亏有好心人帮助搬了过去,指着我和我妈彻底没戏。

他们俩在大殿里逗留了很久,我和江佑在院里等着,我说:“这个家没有你象缺了一大块,要是没我区别不大,少了你真不敢想。”

江佑把我的手按到他兜里,好看的撇撇嘴,“这个家少了谁也不行。”

我突然情绪失控,哭了出来。

他立刻搂着我,“怎么?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我说:“江佑,我害怕,怕我爸没了怕我妈太辛苦,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什么都顶不上,这个家有什么事我都顶不上。”

他掐着我脖子紧紧的搂着,“轮得到你操心这些吗?你顶什么?你顶了要我干嘛的。”

江佑总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要我干嘛的。我想男人和女人在社会分工上千百年来已经有了明确的定位,男主外女主内或者现在新近流行的家庭煮夫。可在我家,江佑是内外兼顾,操心店里的事之余,家里的事也不能落下,每天打扫房间洗衣服,上班之前为我做好饭。我已经习惯了每天下课回来面对整洁的房间和桌上摆好的饭菜。孙玥说我为这个家做的唯一贡献是不乱扔东西,能保持江佑打扫的劳动成果。

我们俩去孙玥家做客,毕老师见了一面就说,你们家是江佑干活吧。我说,你咋看出来的。他说,进门时你脱了鞋只顾往里走,江佑跟在后面把你的鞋摆好了才进来,他很有章法。我说,啊啊啊,你观察这么仔细。

我想每个人都有优点,孙玥的开朗活泼,毕老师的老成持重,我妈的善良仁厚,我爸的体贴爱家,唯有想到自己时,我想破了脑子也找不出几个夸人的词。

老天爷在捏我时,用哪块废物点心当的样本?

爱是什么(9)

从慈云寺出来,江佑带我们去了新店。没下车,我爸在前排就不住的点头,说好啊好,咱家的店从牌楼这就能看到,很显眼。他出事之后没来新店看过,装修的情况也无从了解。昨天晚上看了开业那天拍摄的光盘,夸奖他女儿女婿把声势做得很好,说林家就该这样,要么不做,做了就当最好的那个。

我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我唯恐她不高兴,偷偷解释说,是我和江佑一致决定这个开业典礼形式的,如果她有想法对我说,别埋怨江佑。

我妈拍拍我手,说傻孩子,妈说什么,什么都不说,你们已经不容易了。

我想,不容易的那个人是江佑。

项经理带着领班从里面迎出来,他没见过我爸妈,可态度亲热得象在手下呆了很久的跟班,极有眼色的从江佑手里推过轮椅,说早就安排了包间,现在中午忙,等过了最忙这会马上召集员工,聆听乔总给大家做培训。

我看一眼江佑,他狭促的冲我挤下眼睛。

落座后,项经理邀请我妈去后厨看看,说有些需要请教的地方。天,太会做人了吧,我悄声问江佑:“你教他的吗?”

江佑耸耸肩不置可否。

没一会,项经理陪着母亲大人回来,两人还在讨论后厨的原料储存,我很好奇,想看看古代小厮怎么对付我。

他没带我看任何地方,大家开始吃饭,临近结束时才发现奥秘,今天吃的家常菜,可放到我面前的菜,与他们的截然不同。

我对江佑说:“我确定是你教他的。”

这小子还不承认,说没有的事。我指指面前的刺身拼盘和烤鳗鱼说:“咱家还兼营日本料理了?”

江佑才老实承认,“咱们去的那家日本料理要转手了,我借着机会让你多吃两次,以后不好再寻合适的店了。”

瞧,又一家完球了。

我们俩搬回了娘家,为了过个热闹的春节,我和母亲大人把家里做了大扫除,贴窗花、对联,抽空去超市采购,累得我晚上哼哼唧唧的对他发牢骚,“人都是越呆越废,我现在就是废了,哪还敢说自己是玩户外的底子,整个是棉花套子的底,一点活儿就累残了。”

江佑给我做按摩,“咱妈也是,找个人来干多省心,累得我们家宝贝腰酸腿疼,太不应该了。”

“等会我也给你揉揉吧?”

江佑不比我轻松,年前店里的事情多,他全天都要盯着,此外还得抽出时间回来背乔大新同志,上下午各一趟。

我爸很歉疚,说不下楼也行,外面冷在屋里呆着吧,江佑哄着说,咱出去看看,正好我有事跟您请教呢。每次看着他把乔大新同志弄得笑呵呵的,我总忍不住鼻子发酸。

这次回燕都后,那些与我爸拍肩搭背的好朋友没几个登门的,惹得他私下生了半天气,对我妈掰着手指头数,说谁落难时他出了多大的援手,谁资金周转不灵时他送去多少救命的钱,谁家里闹纠纷时他帮着做了多少工作,我妈不想打击他,常不出声的听着。

我问江佑,为什么生意人会这么无情,难道友谊在金钱面前要败下阵来吗。

江佑说,这个圈子既是朋友也是竞争对手,不要幻想大家能象你和孙玥那样,能做到和谐共处已经不易了,咱爸对他们的期望太高了。生意人归根到底还是逐利而为的,那种情况下换做咱们,也不见得会出手帮谁。

我想自己永远成不了生意人。

除夕那天,江佑一大早去店里忙,我和母亲大人在家准备年夜饭,乔大新同志搭不上手,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满眼无奈。

做饭这块我没有天赋,只能剥葱剥蒜,母亲大人手艺平平,我爸再指点也拷贝不出同样的菜,他连连叹气,气氛有点要被破坏。

我把他推回了客厅,“今天你当乔老爷吧,我们怎么做你怎么吃。”

我爸说:“闺女,等爸好了,啥也不干,每天在家给你妈做饭。”

我补充说:“还落一样,陪她去跳舞。”

我能看出来,乔大新同志是心疼老婆,可心疼也要行动在背后支撑,他完全不能自理,洗脸刷牙这么简单的事都要人在旁边帮着,一举一动离不开我妈,想心疼也是有心无力。

厨房里,我妈在偷偷抹眼泪,我掩上门又接着哄她。她听了说:“傻孩子,我这哪是跟他生气,我明白他心里咋想的。你爸这辈子一直哄着我,这老了没心没力了还想哄着。”

“妈,他刚才说了,等好了啥也不干在家给你做饭陪你跳舞。”

我妈抹着眼泪,笑了,“他那大肚子隔中间,丑死个人。”

晚上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噼噼啪啪热闹起来,江佑带着一身火药味回到家,叫着:“快吃饭吧,一会咱们下楼放炮去。”

他说,今年家里遇到不少事要驱驱晦气用鞭炮炸炸,买了一后备箱的花炮,让我们穿暖和了随他下楼看去。

乔大新同志拉着我,“别怕,闺女,我领着你。”

我笑起来,小时候他也没领过我,一直拉着老婆的手,我说:“你一手一个吧。”

我妈也知道我的恐惧,绕过来拉着我手,我站在他们中间,左右看看,眼泪忍了又忍没让它掉下来。

江佑把花炮都燃尽了,震得我们耳朵嗡嗡的,身上也沾了火药味,大家心情极好,用力喊着对彼此说:过年好。

午夜十二点时,我给孙玥打电话拜年,她的手机没接,估计是鞭炮太响听不见,我发了短信过去:我们一家在楼下放了鞭炮,希望明年还这样过春节,你们都在我身边。我爱你们。

江佑服侍着我爸睡下,洗得香喷喷凑了过来,我正在往身上涂护体乳,他接过瓶子,替我涂后背。

“江佑,今天我爸说了,等他好了啥都不干每天在家给我妈做饭。”

他的手滑过我身体,凉凉的乳液被他的手蹭得热乎乎的,“不用他干了,在家陪着妈,他们俩哪都没去过,要是能走动了让他们出门旅游去。”

我给江佑讲,小时家里开包子铺,我爸忙完了前面的事就带我妈出去玩,我在家跟姥姥玩。我总觉得自己和姥姥是一国的,我爸妈是一国的,因为我爸从来不张罗带我干啥。我姥姥爱干活,手里不闲着,我独自玩的时候更多,守着几个娃娃能自己呆一天,可能现在这么独来独往也跟小时候的成长有关。姥姥没了之后,我爸也不爱带我出去,他老围着我妈转。偶尔赶上我们仨出门,他从不象别的爸爸,拉着孩子的手,他的手总跟我妈牵一块。买冰棍给我时,先让我妈咬一口,从小我就吃缺一角的冰棍、缺一口的苹果、缺一半的蛋糕。别人家孩子是中心,全家的焦点,我家不是,母亲大人是。孙玥说我和我妈都是我爸的闺女,我当时认为她瞎说八道,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家除了我妈没人过生日,你来了我家后才有人关注林晓蕾爱吃啥点心,原来乔大新同志买点心时先顾着他老婆。

江佑说:“老婆,我怎么觉得你象控诉呢。”

我的眼泪在眼眶转啊转,“不是,我想让我爸还这么惯着我妈,带她玩、给她买爱吃的东西,今天放炮我爸牵着我手,其实从小到大他也没领过我,可我不生气。我盼着他们俩到了八九十岁还手拉手的,我就想让我爸活着。”

这几天我的情绪总是要失控,我爸一分钟离不开她,我妈上个厕所的功夫,他也要问一声,你妈呢。我给他倒的水、削的水果都要让我妈端给他,要不就不吃。我批评他,说我妈累了不能歇会,你别总是麻烦她,我做了不是一样的,他就对着我撅嘴,满脸不高兴。

我妈在家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她要操心给他洗澡,操心这几天没有做针灸,会不会肌肉慢慢萎缩了,她老是念叨,过了节就去康复中心,一天不能耽误。

江佑放下乳液把我抱住,“宝贝,我答应你,一定让咱爸活着。”

我想人在脆弱时非常需要承诺来支撑,不管这承诺有多少可信度。我让他发誓要保证我爸能一直活着,不许离开我和我妈。

江佑的脸庞在暗黄色的灯光下无比庄重,“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让这个家完完整整。”

我说:“不对,要说用谁的名义发誓。”

他停了一下,“我用我妈的名义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让这个家完完整整。”

婆婆大人的信用度比较好,我信服,于是点点头,踏实了。

窗外的鞭炮声在逐渐稀落,我看看表,近午夜两点了,打算胡噜了,不想江佑忽然一推我,“别睡了,快,上医院,孙玥生了。”

妈呀,我俩手忙脚乱穿衣服往医院跑。

孙玥很给劲,七斤半的胖儿子。毕老师说,吃完年夜饭他们全家等着赵本山的小品,结果没等来人家,孙玥说,不好,孩子要来。毕老师驾着车往医院赶,路上鞭炮齐鸣,不少人在马路中间燃放礼花,他心潮澎湃,对孙玥说,我有预感是个儿子。孙玥她爸更绝,说,象回到了枪林弹雨的年代。进了医院没耽误时间,儿子哇一声哭,来了人间。

毕老师很激动,说:“我看了时间,十二点零三分,我儿子降生。”

孙球球有点虚弱,不过精神很亢奋,看着我,“你生吧,将来让我儿子娶你家女儿,多给些陪嫁啊。”

我说:“美的你,是你嫁儿子。”

孩子红彤彤象个小猴子,不过眼睛真亮,还打哈欠。我对他悄声说:“我是林干妈,好好看看我。”

孙球球接着亢奋,“儿子,再看看你江干爹。”

春节过后,我们把爸妈送去了康复中心,那里的条件很好,提供公寓式客房,他们的日常起居在院内全部完成了。江佑去看了餐厅的情况,回来告诉我,可以点餐也可以吃营养保健医生配好的套餐,吃饭问题不用为他们操心了。楼内全是无障碍设施,我妈可以推着他去做康复和治疗,不存在上下楼和过门槛的问题。江佑很细心又请了一个按摩师,每天为我爸妈按摩。都安排妥当了,他推着我爸去了康复中心的花园。

我依旧与母亲大人跟在后面,我对她说,江佑订了一个最新式的轮椅,过几天到货,电动的,我爸用指头操控就能启动,要是你走累了,坐我爸腿上他也能带着你走。

我妈笑起来,“瞎闹。”

我挽紧她的手,最近常常洗刷她的手粗糙了许多,我妈的手一直保养得很好,虽然包子铺的活多,可多少年下来她的手也不粗,经过这几个月之前的保养都毁了。

“怎么听说江佑和他爸有些不愉快?”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曾经发生的事。

“父母再有不是也要容忍,江佑他爸对儿子一直很歉疚想修复关系,你也劝劝他,不要太犟了。做父母哪有不希望孩子好的,他爸有自己的问题,做孩子的也要体谅父母。过去的事还是让它过去,他爸能主动对儿子低头也不易了,你告诉江佑,别死揪着过去,还是往后看。”

我家母亲大人的善良无处不在,今天这番话对我说也是希望能从侧面规劝他,可她哪知道,臭小子最不愿意听他爸的话题,我可没胆去碰他底线。再说了,我妈不了解她女儿吗,哪是劝人的料。

我说,“知道了。”

从康复中心出来,江佑陪我去商场买婴儿用品,孙玥说她之前全按照闺女的模式预备的,这下变成秃小子,粉嘟嘟要变成蓝嘟嘟,指挥我送些阳刚的,我问江佑,哪些东西阳刚。他也说不准,去问导购小姐。人家看我瘪瘪的肚子,说确定是男孩了吗。

我俩都笑了。

他叹口气,“要是那孩子留下,比孙玥的儿子还大呢。”

我也有点沉默,对孩子说不上喜欢,可如果他喜欢,我愿意多生一个,一个姓林一个姓江,告慰我婆婆大人。

“说说而已,其实,我对孩子无所谓,那时想要孩子也是目的不纯,想用孩子拴住你。”

我说:“不用孩子栓,这辈子我跟你分不开了。”

江佑用手掐掐我后脖子,笑得很得意。

孙玥家的少爷满月时,在我家新店办了几桌满月酒。我爸妈也来捧场了。我妈抱着小家伙说,象孙玥,看着就机灵。毕老师给儿子起了一个很大气的名字,听着像个古稀老人。比划太多我记了半天也记不准。孙玥说,我和他爸的名字都普通,儿子这名字起得比我俩都显得有文化。她把自己的外号送给了儿子,说小名叫球球吧,好记。

我说:“太好记了,壁球。”

孙玥哈哈大笑,然后骂我:“缺德,你就是这张嘴遭人恨。”

孙玥她妈见到我和江佑又问起了那个话题,“你们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我看看江佑,实在不好意思说现在家里的状况根本没心情想这事。

江佑很笃定,“阿姨,您等着吧,快了。”

晚上回家,我对江佑说:“结婚的事先缓缓吧,我想等我爸的身体恢复得再好一些,康复中心的大夫说,我爸目前的情况不错,治疗和训练的效果很明显。最主要的,我想在结婚典礼上,让他们俩手拉手站到台上为我祝福,能亲手把女儿送到你手里。”

他正在给我翻找短大衣,头埋在衣柜里看不清表情,含糊的嗯了一声。

我站到他身后,扯起他,“不高兴了?”

“没有。”

我仔细看着他的眼睛,确定里面没有躲闪和隐瞒,放心了,“还以为你不愿意呢。”

“人家那么问我当然得说快了。”

我看着他背后的手,“你藏的什么?看着鬼鬼祟祟的。”

越说他越来劲,更加诡异起来,左躲右闪想从我眼前绕开,我拦着掰他的手,“什么东西,给我看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们俩挣啊挣,费了老鼻子力才掰开,里面空空的,他哈哈笑起来。

我给他一拳,“讨厌。”

江佑拉我去了储物间,打开灯,说道:“刚才逗你玩呢,这里面才是想给你看的东西。”

我偏头瞟一眼,里面是家里的杂物和换季的衣服,“胡说,什么也没有。”

他捂着我眼睛,指挥着,“走,走,再走一步,转身,好,不动,看吧。“

我面前立了整整齐齐一面墙的芭比娃娃,穿着各式服装伫立在透明包装盒里。什么意思?几时要过这东西?买内衣送的礼品?

江佑把下巴硌在我肩头,哼唧唧的,“25个,给我老婆补上生日礼物。”

我没话说了,这小子啊。

江佑接着哼唧唧的,“你看哪个好看?”

我指着一个豹纹皮衣的,“这个。”

他指着另一个三点式泳衣的,“这个好看,穿的少。”

我揉着他的眼睛,“不许看别的女人,只能看你老婆。”

江佑笑得很猥琐,“看,现在就看,你要是脱光了我更爱看。”

爱是什么(10)

我的时间突然不够分了,给爸妈给孙玥,哪边都想顾及到。春节过后是饮食业的淡季,江佑闲了许多开始给我当专职司机。原先他很少来接,放学后我自己拦出租车回家,现在,校门口总有他黑色的别克等着,我们俩去康复中心陪爸妈吃晚饭或者去孙玥家看他们给孩子洗澡。

江佑手痒,主动请缨,毕老师胆子也大,竟然放手让他干,我在旁边看着不敢上手,小孩太软,象没有骨头而且袖珍的胳膊腿让我紧张,怕不小心碰坏了。

江佑的确心细,看了几次,竟能够模仿的像模像样,托住孩子的头,轻轻撩水。

毕老师夸奖说:“挺专业,我还是跟月嫂学了很多次才摸到要点,你怎么象以前干过?”

我说:“江佑有个洋娃娃女儿,你们不知道吗?”

江佑生气了,瞪我,“滚一边去。”

我有点没面子,哼哼的跑孙玥身边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故意不理他,表示自己很生气非常生气,他看不出个眼色,说孩子洗完了澡怎么笑,抹润肤露时怎么舒服的吐舌头,我听着呱噪,拿出手机开始玩。

到了家里,我自己关卫生间里搞卫生半天不出来。

“洗完了没有?晕里面了?用不用我捞你?”他在门外一遍遍敲,问个没完。

我蹭的拉开门,“催什么催?你洗澡时我催过吗?”

“不高兴了?”他一把钳住我胳膊。

我甩啊甩,半天没甩开,有点急了,“松手。”

这回他有眼色了,马上松开。我绕过他回了卧室,嗡嗡的开始吹头发。没一会,手里的吹风机被接了过去,我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江佑的手指纤长,给我吹头发时,五个指头划啊划,我常说象个巨齿梳子。他喜欢我留长发,我有时嫌麻烦了就嚷着明天去剪了,剪成孙玥那样的短发,他就蹦过来说,不能剪,我给你洗头给你吹头,不劳你动手。其实,我只是逗他说说而已,阿艺说过,我的气质和脸型最适合留长发,烫成微卷的栗色长发能衬托气质,所以这发型从开始就没变过。江佑不知道我每周去做护理,他希望我保留的样子一丝一毫也不曾改动过。

吹风机的声音嘎然停了,滚烫的唇覆上后颈,洗发液的味道很香,让人放松,我的情绪好转了不少。他的手撩起头发,将脸埋进去,我清晰的听到他说:“我那天看见你了。”

“嗯?”

江佑的脸没抬起来,语声极低,“在后视镜里,你死死盯着我,眼睛都瞪圆了。我想你肯定误会了,可心里却特别高兴,你误会说明你在乎我,洪茹让我陪她下车一起去,我没去,在车里等着你过来,我想你要是生气了对我嚷,我愿意解释,我解释不清让洪茹帮我一起解释。可你就是那么盯着,急的我没办法,我抱着妞妞时也在等,快喊出来了。你下车时,我想你终于要问了,长吁了一口气,可你就是在那站着不动,我打了半天转向灯等着,等得洪茹问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走。”

我想起江佑是说在幼儿园门口的事,这小子现在表现好了许多,没事时也愿意对我交代些问题了,不象从前需要费力去审。

我说:“我当时气得想杀人。”

“孙玥给我打电话时,我听见你在旁边哭了,我对她说,把电话给蕾蕾我跟她解释,孙玥说,不用,她来说。你不知道我当时多急,就怕你瞎想,你这丫头太拧,怎么想的都不说,自己闷心里。幸亏有个孙玥给我当耳目,不然逼疯了人。后来我跟洪茹说,每月报销车费接孩子,别用我车了。”

“怎么今天想起对我说这些?”

“因为,”他把我的长发捋到肩后,眼神里带了那股审视,“你最近又不怎么说话了。”

他还是发现了,可我不能说,是因为与母亲大人谈话之后担心他们对江佑有看法,不愿意他们也象那些人似的猜度江佑,认为他是个忤逆不孝的孩子。任何人对江佑有误会我全不介意,唯有爸妈,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在乎他们的看法。

在康复中心陪着爸妈吃饭时,我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我知道她也想劝劝江佑,在她心里是把江佑当儿子看的,认为他做得不对当然要批评,我用其它方式岔开了她的意图。可总这样打岔终归不是办法,我唯恐这事让江佑为难。任何使他为难的事我都不愿意,特别是来自我父母。

我说:“沉默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自己。我有些不讲理了,逼着你做没把握的保证。我知道为了我爸的病,你已经做了能做的,可人的命哪是一句保证就能作数的,不该给你增加负担。”

“真的为这个?”他眯起了眼睛。

“你看我眨眼睛了吗?”

他笑了,“当初不应该告诉你这个秘密,自己刻意去改了吧?”

“不相信我?”

“相信,”他抱起我向床那里走去,“一句保证的确不能对咱爸的命有什么实质意义,可是,如果保证后面付出行动和措施,保证就不仅仅是一句空话了,是不是?”

我搂紧这个男人,这个给予我安全和承诺的男人,没忍住掉了眼泪,“你一定是上辈子借了我钱,太多的钱还不起了,这辈子来还的。”

他吻着我的眼泪,一舔一舔,象个小狗。

第二天,我没去上课,跑去了康复中心,给爸妈讲了江佑与他爸几次交锋的事,当然也没忘何秘书强行接我的事。我说,江佑与他爸之间的事是他们父子间的私事,我们不应该介入,应该尊重江佑的感受,不能因为那是他爸,就用伦理纲常去压制他,否则江佑心里的伤害谁去关注。我不恰当的做了比喻,如果我爸找了小三,背叛这个家,难道还指望我去认他吗。

我说:“爸,你能犯任何错,就算你的错把林家败光了,我也不记恨,可要是做了对不起我妈的事,哪怕是拉拉哪个女人的手,我也不干。”

我爸愣了半天,才说:“你爹这辈子,除了你妈连别的女人都没认真看过,我觉得自己做得挺不错了,可被你这丫头一说,犯的错多了,拉过不少女人的手,给我做训练的马大夫就是女的,拉我好几天了。”

我就纳闷了,多严肃的话题到了我爸那都能变味。他是想活跃气氛还是败坏谈话氛围呢。

母亲大人没立刻表态,送我出门时才说,他们会认真考虑我的话也尊重江佑的想法。

我说:“妈,必须的。”

新学期开学后,我们小组从教授那接了一个新课题,他在做一个金融风险评估的项目,有些数据搜集的工作派了下来。夏晨曦又发挥了人脉特长,竟忽悠了家基金公司的老总给我们开绿灯,去那里调研。

夏晨曦他爸是个人物,打着他的旗号,我们这个小组能得到比别人多几倍的锻炼机会。夏晨曦现在成了抢手货,他很享受被追捧的感觉,动不动跑我面前讲几句,说谁找来邀请他加入小组,谁来托他帮着介绍个人脉。

我听了觉得好笑,“是不是觉得我们不重视你,要跳槽了?”

夏晨曦就是小孩脾气,很气鼓鼓的,“你这人,我说什么了?我就想提醒一下你,要认识到我的重要性。”

我很无语,真是个小屁孩。

对夏晨曦,我有个非常明确的评语:烂好人。与小组其它同学聊天时大家都同意这点。

我们班有个极品同学,提起她全班同学统统作揖告饶,说人生得识此人不枉来地球走一遭。她喜欢吹牛,喜欢到了酷爱的地步。在她嘴里关于自己的出生地就有几个版本,一月说在珠峰;二月说在沙漠;三月说在中印边界线,反正都不是能生孩子的地儿。她爸妈的背景也换来换去,她妈一会是韩国人一会是日本人,他爸也变,从远洋舰队的船长到指挥神六上天的首席工程师。我们中午在饭堂最娱乐的事是发布她今天的言论,就像多年前奔走相告:芙蓉姐姐又贴S照了。不过听得太多我们都烦了,躲她远远的,拿谁当傻子蒙呢。有些男同学很不客气,指着她鼻子说,你要是记不住自己说过的话,拿个本记下来。

对这样一个人鬼皆避的人物,夏晨曦竟是唯一的听众,极品同学认为这个班里他们俩是同一个阶层的,我们这些小人物不了解他们的生活。她喜欢与他讨论世界上顶级跑车的各项数据参数,然后得出结论:没有一个能让她满意的,每辆车都有缺憾,所以她只能宁缺毋滥,继续打车上下学。

我们偷偷问过夏晨曦,与极品同学聊天什么感受,悲催吗。没想到他竟然说,她总得有个听众不是,我也没受损失,只是贡献出两个耳朵。我爸说,聊天是个长知识的过程,我只当长知识了。

我们对夏同学真景仰,爱心泛滥到这种程度。不过,后来我琢磨过来,夏晨曦要不是爱心泛滥也不会帮我解决镇店之宝的困难,对何秘书来抢人时的仗义行为也有了合理解释。不过,我接受不了这烂好人的行为也没有充足的爱心,有时间闲得发愣也不愿意搭理极品同学。

极品女生对我班同学集体鄙视,林晓蕾未能幸免,她认为被一辆别克接走很失身份,如果是她,宁肯步行也不坐这类国产车。于是我也鄙视她,提醒说最近有个榔头党专门敲步行的女生,请她走路时注意安全。吓得她看见我就问,榔头党落网没。

从见识过我家那小子抡棒球棍的纯爷们行为后,夏晨曦对江佑很崇拜,总伺机与他交往,说要结识大哥,以后有打架的事跟着大哥去。

江佑为了感谢他那次关照我,在我家餐馆宴请了一次,我没奉陪,请两个男人自己聊去了。他回来问我,这孩子是你同学吗怎么觉得没摘奶嘴呢。我哈哈大笑,说没错,我也有同感。后来,他提起夏同学直接叫人家小奶嘴,我有几次也叫顺了嘴,小……夏同学。夏晨曦很不满,说,你又不是老师,别这么拿腔拿调。

抛开爱心无限泛滥这点,夏晨曦还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们小组做收据搜集时总当后勤补给的角色,为大家服务,买饮料、复印材料、跑腿刷卡,那张罗劲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是小组长呢。

他这人不爱学习,属于有点小聪明够用那类,时不时蹦个小点子小火花出来,我是闷头苦干很少取巧那类,在配合上我们融和完了算是取长补短。组里其它人说,我们俩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他们在中间起了弥补填充的作用,于是我们这个小组所向披靡。

从基金公司出来,夏晨曦给小组同学发演唱会的票,他爸的公司赞助了春哥来燕都巡演的活动,他爱心泛滥搞来四张票送给我们,吹嘘说顶难搞了,为这票多少人追他屁股后面呢。

我晚上从不出门,上网看电视就打发了,说不要了,贡献给其他人吧。

夏晨曦很不高兴,“林晓蕾,你太不识货了,知道现在这票炒到多少钱了吗?要不是看咱们关系好,我才不拿来送人呢。”

我没理他,拿过票递到另一个同学手里,“送你了,带女朋友看去吧。记得谢谢夏晨曦啊。”

男同学惊喜万分,说正发愁一张票怎么分呢,要不还得背着女朋友偷摸去看,太谢谢了。

夏晨曦生气了,蹭的拦到我面前,白嫩嫩的小脸泛起嫣红,“你这人太各色了吧?要是不想要还我,当着我面送人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被人在大街上吼,引得周围人看过来,觉得很没面子,也没了好态度,“你不是说送我的吗?我愿意给别人怎么了?”

拿到票的男同学过来劝架,可他担心手里的票再被夏晨曦要回去,说了两句就趁机溜了。其它两个同学拿着票也开始心不在焉,说着别吵别吵,都有要撤的意思。

我说:“都回家吧,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我们哄的散了,夏晨曦很气愤,推了我肩膀一下,“凭什么你说散了就散了?”

我也怒了,“说话,少动手,你再推一个试试。”

马路边,我们俩象仇人互相瞪着对方用目光做着奋力厮杀。杀了一会,我眼睛有点酸,先败了,“行了,这次扯平了,谁也别说谁了,我先走了。”

夏晨曦不答应,堵住我身前,“赔礼道歉,要不然谁也别走。”

我心里着急想去康复中心看爸妈,前几天我爸能挪着腿走几步了,我去看看今天没准进步更大,在这跟他瞎耽误时间干嘛,于是伸手一推他,“别挡我路。”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必须道歉,不然谁也别走。”

我甩了几下没甩开,有点烦了,“你有完没完?我还有事呢,就算我不对在先,你也动手推我一下,咱俩都不对怎么道歉。”

我说他是小孩一点没错,“你先说对不起,然后我也说。”

“你觉得好玩是吗?夏晨曦,你多大了?”

“你管我多大呢?咱们说的是这事,别拐其它事上去。”

“林小姐。”陌生的语调在身后响起,我转头看去,得,真是巧啊巧。江佑他爸与何秘书立在身后,他爸那脸板得比旁边的玻璃橱窗还平。

我叹口气,对夏晨曦说:“麻烦你松开吧,不然有人不干了。”

他眼睛一翻,“不管,先道歉。”

这当口怎么去争对错,在江佑他爸眼里这画面不知要扣个什么帽子呢,我说:“我错了,对不起。”

小奶嘴立刻咯咯笑起来,“我爸说了,对于自己有理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到底,绝不妥协。我不是可惜那张票,就是让你知道,对于别人的好心要有颗感恩的心,你哪都好就是对别人有些不尊重,以后要改。”

我的头一阵阵蒙,象有几百只苍蝇嗡嗡叫,真想立刻毒哑了他,看不出形势吗,人家那边已经要发火了,他还攥着不撒手。

“劳驾,你放开我行吗?”

夏晨曦哦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我也说对不起,不该动手,不过这事不怪我,人在发怒的时候很容易做些超出本心的事。我爸说了,男……”

我怒喝一声:“闭嘴。”转身对江佑他爸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看不出眉眼高低,对着那俩人打招呼,“江伯伯,真巧啊。”

我拦上出租车一溜烟跑掉了。

刚拐进楼道,听到里面房间传出乔大新同志的笑声,这笑声太久违了,从他出事后再没听过。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我爸独自站在屋子中央,对着里面怪声怪气的,“过来,不过来我生气了。”

“不去,自己走过来。”

我倒,这俩人开着门打情骂俏啊,我避到门外,侧耳听着。

乔大新同志很赖皮,换上了可怜巴巴的腔调,“你也不能要求太高,这刚能走两三步,你看这距离多长了,过来扶一把怎么了。人家马大夫也说了,不能太心急,得循序渐进,慢慢来。”

林徽同志似乎吃醋了,“马大夫说了慢慢来,明天你接着拉她手慢慢走去,在我这就这样,爱走不走。”

“我走,谁说不走了,可我走一步你退一步,不是成心吗,你站住了别动。”

屋里安静了几分钟后,我妈的笑声飘出来,“死老头子,就知道你能走,明天得比今天再多走几步。”

我蹲下身子,眼眶发酸,半天没起来。

我去看孙玥时给她讲我家那对老宝贝的事,她陪我一起笑,说按照咱妈这个训练方法,过不了多久咱爸就能走路了。

小球球长得很快,前几天还象毛猴子似的浑身红彤彤,出了满月后越变越白,鼻子眼也长大了,有几分象孙玥。孙老师现在胖了,没了消瘦时吊眼小美女的清秀,恢复了胖墩墩的形象。我说,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呢,怎么生完球球也不见瘦啊。

她瞪我,说为了母乳喂养,整天吃啊吃,能瘦下来才怪呢。毕老师也鼓励她,当个合格奶妈,目前不能考虑身材,一切以孩子为重。

我笑了,“让毕老师攒钱吧,不喂奶了你再去美容院削肉去。”

毕老师是个很合格的爸爸,月嫂走后他承担了为孩子洗澡的任务,一边洗一边给他儿子唱军歌,孩子哭时就给他讲道理,说儿子,你爸是海军,你怎么能怕水呢。过几天爸给你买个游泳池,咱们学游泳,长大了爸带你到海里游去。

我问孙玥,“你们家毕老师这么絮叨呢?”

“絮叨,对我没有那么多话,对着他儿子贫着呢。”

我说:“我们家江佑现在就絮叨,以后要是对着孩子,肯定属唐僧了。”

毕老师抱着儿子过来,让我们腾地方要抹香香了。

孙玥夫妇俩一个逗孩子一个抹润肤露,分工还挺明确。

孙玥把儿子裹起来,抱在怀里开始哄,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对了,你还没抱过我们家儿子,过来抱一个。”

我摆手拒绝,说小孩太软,我怕抱不好,等过些日子他再硬实些吧。

“没事,象我这么抱。”孙玥做着示范。

毕老师将儿子接了过去,“别让她抱,给江佑抱也比让她抱放心,再把我儿子摔了。”

这个小气爹,“毕老师真不厚道,一点面子不给人家,我是他干妈要树立我的威信。”

毕老师抱儿子真专业,腰背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有军人的英姿,我突然想起江佑他爸来,他也曾这么抱过刚出生的江佑吧。

爱是什么(11)

似乎越不愿见到谁越能见到,从那天碰到江佑他爸后,我竟接连在基金公司楼下见到了两次,不过他没有留意到我,昂着头面目严肃地从大堂走过,何秘书很谦恭的陪在旁边。我马上去找孙玥,她是我的包打听,什么事问了她准有答案。

原来他爸的公司也在这栋楼里。据她说,江佑他爸现在混得很牛,燕都这里的房地产项目一半是他的公司承建的。我知道现在全国上下都忙盖房卖房,他入行早能到今天这规模也是意料之中。

我们彼此之间都没有好感,所以我尽量避开再见面的可能。去基金公司那里的事请同学们多承担些,我做后期整理归纳这块。

江佑带我去看一处房子,是他为我爸妈挑选的院落。与我家老宅比起来房间少了,只有正房和西房一共三间但院里格局不错。

他比划着院里,这里可以架个凉棚让咱爸妈坐着聊天,那里可以仿照老宅的样子挖一个鱼池。

我忽然想起来,“弄个假山吧。”

“假山?”他用脚量了几步尺寸,摇摇头,“放了假山这院子太挤了,象咱家老宅那样的宽度还差不多,挖鱼池也不能按原来的尺寸,要缩小一些。”

我立刻没兴趣了,“不行,这里不行,得要个大院子,能放下假山的。”

江佑抿着嘴想了想,“还有个地方,比这里大,不过收拾起来费时间费钱,走,我带你去看看。”

需要费力收拾的院子被我一眼相中,它宽敞的院落与我家老宅不相上下,可是因为许久没人住房子有漏雨的地方,院里搭了几个棚子很杂乱,如果接手过来要重新收拾几乎是白纸作画了。

我有点难以取舍,前面那个院子虽然小,可条件成熟随时能搬进去,后面这大院子可人,但没有三四个月的收拾怕是不行,问题是谁来做监工督办这事,加上耗费的金钱也不会少。我妈说现在店里的盈利不要挪用,尽快凑齐还给江佑,资金上也不行不通。

“你觉得这里好?”江佑看出我的沉默。

我老实答道:“这里院落大,我爸喜欢江南园林风格的调子,那时就想家里有个假山。以后他跟我妈俩人在家,没事时养花养鸟,这里能摆弄开。不过,你说的对,这里要费钱收拾,不然我挺满意的。”

“满意就要这,”他当时拍了板,“我再去找房主谈谈,压压价钱,咱账面上的钱算算能够了。”

我不同意,说那个钱不能动,妈说了钱要尽快还给你,不能挪用。

为这个我们俩争了半天,最后他急了,“少废话,我说了用就用。”

他一急我就蔫,低着脑袋不说话,他又马上来哄,“慢慢还,反正你在我身边押着呢,是吧?”

我说这事不能完全听他的,还是要跟爸妈商量一下,他听了游说我将这件事保密,给乔大新同志一个意外的惊喜,到时他腿脚好了咱们带他来这院子里,让他自己走着看一圈,他得多高兴。

我想了想同意了,不过看着这荒凉的院子,不太有把握,“能惊喜吗?我就是觉得能放下个假山,让他高兴高兴,其它的差不多就行了。”

江佑圈着我肩膀,歪头看着院子,“看我的,我那时跟咱爸整修过院子,还能有些印象,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江佑的确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好像非常享受这种忙碌的状态,店里的事操心完了就琢磨那破院子,找了设计师画草图反复修改,搞得我们家到处是图纸。他象个排兵布阵的首领把草图挂到墙上每天研究,早上刷牙时也对着它,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笔添个符号;夜里我睡得正香,他忽然把人摇醒,问,宝贝,咱妈的腌菜坛子有多高来的。我对着那厮好看的脸蛋猛掐一把,接茬呼呼大睡。

因为我们的时间不重合,每天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他特意调整自己的工作,把周末腾出来给我。若按平日,陪我睡到日上三竿后,早午饭合成一顿,下午出去购物看电影或者去孙玥家做客。注意力被破院子牵制后,周末一大早自己跑到那又量又算,直到午饭也不见人影。气得我自己去康复中心跟两个老宝贝玩。我爸现在能走路了,不过非常慢,要是按照他的速度,没蹭到饭厅口就饿晕在半路了。不过,林徽同志很有耐心,无论去哪里都推着轮椅,看他累了就哄着坐上去。可坐不了多久又逼着他站起来,说,跟我一样,走。乔大新同志乖得象个兔宝宝,拖着右腿慢慢挪。

我在旁边绕着他们蹭蹭的走,我爸说,闺女,你怎么象上了弦,看得我眼晕。

我说,爸,这是给你做个例子,得象我这么走。其实,我是心里着急,恨不得他马上健步如飞了,象从前那样。

他的手恢复得不理想,我妈说,慢慢来,大夫说了不能急。

不过,看他们俩能拉着手慢慢挪着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江佑忙乎些日子后做出了院落的微缩模型,他给我指着房间和院里的布局,可兴奋了。这院的房子没有老宅的多,只有四间,但院落规模能有原来的标准,尤其是金鱼池子比老宅的还大。

我奖励他一个吻,“真不错,太满意了。记得里面要种荷花还有锦鲤。”

江佑也非常自豪,“瞧你老公厉害吧,等房子盖好了咱爸准得夸我,那时我跟他整修院子时,他爱讲这里面的门道,我当时听着糊涂就知道傻干,现在要是让我说一定比他说得清楚。”

我捧着他的脸,吻啊吻,“你就是高手。”

高手对着自己的大玩具爱不释手,说马上找施工队进驻,他以后要盯着工程进度,争取让我爸夏天时在这院里纳凉。

唉,这小子真是不让自己有闲着的功夫呀。我和他一起保守着这个秘密,心里猜想着我爸见到想要的假山时,一定捧着他的大肚子笑得乱颤。

夏晨曦的爱心时不时泛滥一下,送过演唱会门票没隔两个月又谋到一项福利,他爸的朋友开了间夜店,许诺他一次消费免单。他把这开洋荤的机会留给了我们,说订了最大那间包房能容纳二三十人的,邀请了很多朋友一起热闹,我们也能带朋友去。

我们小组里这四个人都是土鳖谁也没去过夜店,中午吃饭时话题自然扯到了它上面。有人说,夜店里消费一晚最少也要千把块;有人说夜店里的男服务生都是取向异常的人;有人说夜店里领舞的人穿的不是衣服,是布条。

我对夜店没兴趣晚上也不想出门,可被他们这么绘声绘色一形容也特好奇,想去见识一番。

结果我家那小子一听去夜店,眼睛瞪啊瞪,说要去也得我陪着,可是一看时间又说那天约了税务局的人吃饭离不开。

我嘿嘿笑,“到点来接我吧。”

“美死你呢,不许去,那种场合没我陪着哪行,以后我带你去吧。”

下午回家时,我与那几个满眼冒光的同学道别,说明天一定给我好好描述夜店啥情况,越详细越好。

晚上我和江佑准备睡觉了,夏晨曦的电话来了,刚一接通就急吼吼说找江哥,我把电话给他,嘀咕小奶嘴有什么好事汇报。

江佑听了电话一脸不耐烦,说了两字:不管。啪挂了电话。

“怎么了?”我有点好奇,莫非是找他过去打架的?

“睡觉。”他一把将我按到枕头上,语气有点粗暴。

我偷偷瞟一眼,看情绪不象很愉快,大概是惹他不悦的事,于是自觉屏蔽了那个电话,哄着问院子的工程进度。果然这招好用,臭小子絮叨起来,说了屋顶的瓦看了好几个地方才淘换到他看中的样式;窗棱配了复杂的木纹看着效果非常好,话太多太密最后把我听着了。

第二天,夏晨曦见到我大倒苦水,原来昨天去的朋友里有人带了女友,这女孩与我还算有点关系,是江佑同父异母的妹妹。玩到后面,他们那拨人找人买来小药丸,磕完了就在那摇啊摇,让夏晨曦这主人很难堪。无奈之下他给江佑打电话,看能不能拜托他接走这摇头妹妹,不成想江佑一句不管打发了。夏晨曦不敢多逗留,怕招惹是非传到他爸耳朵里草草告辞了。

其他几个同学也甚感无趣,说夜店不过如此,没有传说中那么奢靡,里面的服务小姐个个涂得象鬼,看不出本来面目,还不如我们学校门口的绿野仙踪好玩呢。

我心里万幸,这场合多亏我不在,要是见到了多尴尬,管了吧不好,不管呢不合适,不在最好。我对夏晨曦说,以后这事别麻烦江佑了,要不他恼了砸你小跑去。

小奶嘴立马点头。

我给孙玥打电话汇报了这事,孙老师在喂球球,听我说完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给我讲,江佑那妹妹是个标准小太妹,年轻轻就在外面混,嗑药这事太平常了,听人说其它东西也沾沾,不过没成瘾而已。她妈没辙找人24小时盯着她,不过,她身手好能从二楼卧室直接往下跳,象风筝似的。

我想起乔大新同志也说过,他爸后来生的女儿整天胡混没个正经样,当时听着还以为是大人瞅不上夸大其词呢。现在看,的确不让人省心,如此来说,江佑他爸对儿子竭力弥补也是有其它意思了。燕都这里有个风气,时兴家族式企业,大家都认为自己家人比雇外人好,有事好商量,即便有了分歧和不合,家长式的管理也能化解掉。兴许他爸也有想法将来这份产业留给江佑打理呢,可他想就能办成吗,我很怀疑。

江佑鼓捣大玩具很上瘾,没事就去那里,回来时一头一脸的灰。我轰他去洗澡,心里偷偷的说,你爸就是盖房的,看来你对盖房也有兴趣,不过仅是心里嘀咕而已,不敢当面说出来。

孙玥说她儿子对游泳非常有热情,在里面自己玩得开心着呢。我想大概遗传这事的确存在。毕老师对大海有感情,他儿子对水很亲;江佑他爸盖房,他儿子对砖头瓦块也有情愫。他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怎么对砖脚线,水泥沙的配比,我失语不能讲话那阵,江佑给我讲怎么熬粥,现而今讲盖房也是这么充满感情。

我很想问他,是不是父子间有些息息相通的感应呢,可终究没敢说。

院落的位置在城区西部,从那里回家恰好路过康复中心,有时他停车去看我爸妈,乔大新同志很奇怪,问他,你怎么灰头土脸的,去哪钻耗子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