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嘿!那小子》》 · 北风飞 · 2026-07-26
熟悉的麦当当家提供了温暖和食物,可它慰藉不了我失落的心,我打电话问孙玥为什么我们总是错过,孙玥说也许可能没准你和谢飞真的没有缘分。我的眼泪流啊流,北京不但大还冷,我不喜欢这里。
回到学校,我去查了他说的网址,在上面泡到半夜。也许谢飞只是客套随口一说,却没有想到,不经意的提起为我带来改天换地的变化。起初几次只是为了追随夕阳天使想再见到他,幻想能装作很淡定的样子说,嗨,巧啊。我开始尝试着参加里面的活动,后面却真的喜欢起这种方式,一头扎了进去。
我从穿白色旅游鞋开始,逐渐成了一个专业行头满身的“老驴”,每个周末、每个节假日、寒暑假都交给了祖国的大好河山。路途也越来越远,从北京周边扩展到四面八方。每到一个地方,我要盖上当地邮戳给家里寄去一张明信片,写上:我想你们,爸爸妈妈。
乔大新同志给我打来电话,“闺女,你怎么越走越远了?不是说北京大,别走丢了吗?这倒好,北京不够你呆的了,走到中国边上了。漠河冷吧?你穿的啥呀?羽绒服厚吗?”
林徽同志也担心,“女儿,是跟谁一起玩呢?走那么远干吗?北京不是公园多吗?不够你看的?”
孙玥在大二那年经历失恋时,我正在嘉峪关徒步,茫茫戈壁上毒辣辣的太阳把脸晒出一道印记,我扳着脸疼得不敢笑不敢摸。
她在电话里哭啊哭,我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辣的眼泪哗哗,我说你怎么是失恋,恋爱过吗。
她说怎么没有,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做很多事,谁都知道我是他女朋友。
我说他牵过你的手吗,他为你做过什么吗,他吻过你吗。
她接着哭。
我说你听着,放下电话我对着连绵起伏的沙丘喊道:姓汪的,你是个王八蛋。
她在电话里笑,说林晓蕾,你是个大坏蛋。
我接着对戈壁喊道:林晓蕾,你是个大笨蛋。
我们俩开始一起哭,眼泪滑过脸上,疼极了。我和我的死党,败在了汪宇兄弟身上。
我不明白,如果一个人想偶遇另一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网站活动,我的每一个周末,每一个假期,甚至春节都交给了户外运动,却从未遇到过他。按照概率来说,不可能吧?为什么科学这事到了我这,也偏离呢?也许孙玥说的对,我们就是没有缘分。
惦念篇(2)
旅途中,我认识了阿艺,一个眉眼干净手指纤长的男孩子。他常穿着速干衣,缀满口袋的休闲裤,在他身上,我长了不少见识,譬如,从没见过男孩子敷面膜,可他敷,野营时敷着纸膜给我们煮咖啡,扔进一大块黄油。脸上绷着不能说话,可眼波流转,示意我们尝尝新口味。户外运动出汗多,我们常是备一条毛巾或者用纸巾,可他用手绢,精美素雅的,装在一个棉质布兜里,用脏了再换一块,在野营帐篷外,洗净的手绢是一道漂亮的风景。玩户外的男孩都很粗狂不拘小节,开玩笑或者穿越中都不扭捏,对男女界限不是很在意,我们女生也不愿拖后腿成为被大家照顾的对象,表现得比爷们还爷们,可阿艺与旁人保持合理的距离,礼数周全的像个英国绅士。
睡不着看星星时他问我为什么来参加户外活动。
我说为了追寻一个梦,看我的名字就知道了,追梦人,你呢。
他说在这里没有人关心我的情况,从哪里来、做什么的、什么背景。
我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说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我们常常聊天,他说他的我说我的,谁也不听谁的。说累了就跑回自己的帐篷缩在睡袋里打哆嗦。
在野营的地方,他总故意跟在我身后搞怪,dear 咱们煮咖啡还是果汁?dear 咱们煮康师傅还是统一?dear咱们煮紫菜汤还是酸辣汤?
我通常说,地耳无所谓,你煮什么都行。
他笑的千娇百媚说我家地耳真好养活。
在我们这个圈里,大家不用真实的名字,都是虚拟的ID。彼此也不问对方的情况,没有利益关系,相聚一场欢笑一场然后四散开去,了无痕迹。
可我们慢慢从虚拟变成了现实中的好朋友,我把家里寄来的燕都特产给他,我爸托人带来的酱肉包给他,他感冒了指派我送药给他。
阿艺是个艺术家,我这么定性的,可他说,不对,是设计瓶子的。他家有几千个瓶子,造型各异,他说自己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些瓶子了。他给我指着一个瓶子说,线条优美的瓶子握上去就像握住女人的腰肢。
我咧咧嘴,说那完了,象我这样没腰的女人连个瓶子都不如。
他大笑,说没腰你那个弧度是什么。
我说,缺德的阿艺,谁没个弧度,没有弧度就成方块了。
他说追梦人,你是个挺漂亮的姑娘。
我想起了孙玥,她曾说我好看,看来阿艺和孙玥一样都是我的好朋友。不过,阿艺说我土,是个蒙着土的珠子。
我说你确定是珠子不是其它的,譬如某种家畜。
阿艺笑啊笑,指着我的领子说,这是什么玩意,擦桌布吧。
我说,这是依恋新款,你不懂。
阿艺满脸鄙夷说,我不懂,我懂一个吓死你。
他开始教我怎么打理又黑又倔的头发;教我怎么穿适合自己的衣服;教我怎么挺胸抬头的走路。
他说笑容是一个人的名片也是女人的武器,逼我对着他笑,我笑了可他说不对,你这是龇牙;他说眼神是一个女人性感的装饰,逼着我对他飘媚眼,我飘了可他说不对,你这是翻白眼;他说化妆是女人必修课之一,我化了可他说不对,你这是把脸当调色盘了。
我被他打击的死去活来,说林晓蕾不是他手里的瓶子,别费那个心了。
他说,你会是我最满意的瓶子,不信咱们走着瞧。
他生日时我穿过半个北京城去他家吃长寿面,我们就着面条开了一瓶红酒,我闻闻后,全让他代劳了。阿艺的酒量不行,真不行,半瓶后就叫错了我名字。
我说,快滚回床上去。
他清醒了一点,说追梦人,你要是男孩多好。
我舔了一口红酒,皱紧了眉头,说你要是姓谢多好。
我这个珠子在阿艺手里开始泛光。从不引入注目的林晓蕾开始有回头率了。楼里的女生开始向我请教穿衣打扮的问题,校园里有男生主动问我那个系的,我的衣服成了宿舍里的公用品,总被人借去。
得瑟是人的天性,我怎么能例外,我给阿艺展现成果,让他看着林晓蕾象雕琢后的木头树根,脱胎换骨。阿艺总是微挑着眼神,隔得远远的看我。
阿艺不喜欢别人触碰他,其实,我真想拥抱他,说谢谢。
我一直以为阿艺会像孙玥,能一直陪着我。可在我大四那年他攒够了学费,去意大利留学了。
我去机场送他,告诉他让我先走,我不能看别人的背影。
他拿出一个钥匙坠,说:“追梦人,这世上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我当你的钥匙坠吧。”
我哭了,“死阿艺,快点回来,还要接着帮我挑衣服呢。”
那个钥匙坠是阿艺亲手做的,银质的同心环,我知道它的美好寓意,可祝福与现实之间,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呢。
我这大学四年折腾的很够本,想看的风景全看了。同学们四处找工作时,我又做了一次四姑娘山徒步,在交论文的最后期限回到学校。
一直好好学习的我,读大学期间把精力都交给了户外运动,每门功课只求过关而已。当了十二年好学生的林晓蕾,没能保持晚节。可我的死党孙玥却打算毕业后继续读研,我们俩整个换了轨迹。
与汪宇的绯闻故事结束后,她一直没有男朋友,可狐朋狗友大把。我寄情山水她寄情酒吧,燕都的酒吧每开一个都要过去捧场,我劝她不要纵情声色,她说,得了吧,我是去欣赏男色。
我大四这年,家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燕都城市改造,我家那里被城市广场扩建征地了。这个消息传到北京时,家里已经尘埃落地搬完了家。我妈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家里换了楼房,包子铺变成了包子店。
我跟孙玥说家里的金鱼池不见了,怪遗憾的。
孙玥却给我讲了一个有些惊心动魄的故事:我爸妈都是宽厚善良之辈,拆迁的人过来时,很配合的表示按照相关政策补偿就行了,我家祖产的面积不小,如果补偿会是一大笔钱。他们计划日后选个合适的地方再开店,可小伙计说,包子铺的位置好将来不见得能再寻到这么理想的地方,坚持在原地的附近解决一个铺面房。这事僵持了很久,拆迁的人见不好办翻了嘴脸,用上了阴招,多亏江佑在前面挡着,没让我爸妈受什么惊吓。后来,江佑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逼得那些人点了头,答应在扩建后的新建大厦下面解决出一个底商铺面。
我听得手脚冰冷,骂孙玥吃了我家那么多饭,怎么到了这关键时刻不出来帮着我爸妈。
孙玥听了骂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帮,我和江佑到处求人的时候你在那个破湖边看经幡呢。家里的事你问过多少,逢年过节回来过几次,驴啊驴的满世界疯跑,心里想过爹妈吗。人家就是一个小伙计,比自己家人还上心,你惭愧不惭愧。我就是你同学,比他们闺女还尽职,你还有脸批评我。你这个自私鬼给我面壁去。
我没话了,这四年回家的次数有限,只顾着自己玩把家里抛在了脑后,总想着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守着他们,现在先让我玩痛快了,我的确是自私鬼。
我马上承认自己错了,说等将来毕业回家好好孝顺他们,尽力补偿家里。
孙玥在电话里叹口气,说都是江佑把你惯坏了。
放下电话我才想起她这个口误,看来我把孙大圣气坏了。
我的毕业论文几天就写完了,没有就业压力的日子很闲。宿舍里的同学说她实习单位的隔壁想找一个短期的零工,在市里和高尔夫球场间作协调员,我听听工资不低,马上去面试了。
大概人家着急用人,草草询问几句后我被派去顺义了。干了两天才发现,这公司除了老板就是我,比我家的包子铺还精简。
老板是个美国人,斯蒂文,不是标准的山姆大叔范,而是褐色卷毛凹眼眶,据他交代是巴西和美国串。听说中国现在雄起了,一个人跑来淘金。他不会说中文,与高尔夫球场沟通不顺畅,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
所幸我童子功不错,连说带比划加上写竟然达到无障碍沟通。球场那里不是难事,落实好时间场地包个小宴会厅,签了合同就算大功告成,顺利的拿了工资。
晚上,我请同学吃了校门口的小饭馆,回宿舍时见一个身影在楼道口徘徊,心里那股绳又活了,是谢飞。
我们自从避风塘那面后,再没见过,四年的时光把他变成了一个身材愈加挺拔的男生。我发现谢飞在我心里总定义为男生,而仅仅大了一岁的江佑却是男人。我问过孙玥为什么,她说,因为江佑很早接触了社会,不像谢飞总在校园里。这一刻更加认同孙玥的话,谢飞周身的气息带着校园的味道,象教学楼前的丁香树。
“是找我吗?”我站到他背后。
他转过身,凝神看了几秒,“怎么变样了?林晓蕾。”
我笑了,“变了你还能认出来?”
他也笑起来,“是神态变了,模样没变。”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抖,不错。看遍了祖国大好山河的林晓蕾,也是有定力的人了。加油!
谢飞很快切入了正题,说起此行目的。原来我们燕都老乡里有个同学前几天突然发病被送进了医院,检查后确诊患了急性慢粒型白血病。他家条件不太好,医药费有很大缺口,金巧音发起大家募捐,谢飞过来找我说这个事。
我马上拿出了才领的工资,“我花了点,还剩不到一千了,你先拿去吧。”
谢飞让我签了字做登记,然后匆匆告辞说还要去其他老乡那里看看。我在楼道口站了很久,想着还能帮谢飞做些什么。
第二天,我去找了学生会干部,说了我老乡的情况。可他说,不是我们学校的人恐怕不好办,不过,可以在校内网站贴一个情况说明,如果有好心人支持就来找我。
等了三天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我去问金巧音,她说大家凑了不到七千元,她和几个同学还在想办法,想努力筹到一万元。
斯蒂文给我打来电话,说还有一些工作想交给我,工资照旧。我第一时间去报到了。
这次的工作复杂些,也让我对斯蒂文的公司有了了解。淘金小伙子在北京外资公司里周旋,为那些高尔夫球爱好者组织比赛。说白了就是把在中国工作的老外攒到一起让他们玩,他从中间挣劳务费。我的新工作是核实来参加的公司和人员,为他们发通知。斯蒂文每天在外面喝咖啡拉人,我在公司里整理名单收参赛费。
这是他来北京后的第一单活,很多地方不熟悉,不过,最后的盈利也有一万多块。他把我的工资从里面数出来,然后问哪里能接受捐款。
我惊了,这不是天上掉下个大钱包吗?砸死我吧。
“为什么捐了?“我问他。
斯蒂文一本正经的,“这是我事业的开始,上帝保佑它是个完美的开始,我要把它回馈给需要帮助的人。”
我把肚子能赞美人的单词都送给了斯蒂文,然后给他介绍我的同学病了非常需要这笔钱。白血病这词不会说,可我会描述,我把老乡的情况讲得催人泪下,说他要是不把这钱捐出来,上帝他老人家会不高兴的,他老人家不高兴了,以后中国的钱不好赚了。
斯蒂文被我蒙住了,马上表示陪着去看同学,如果情况属实一定捐出来。
我挑着大拇指说:“Boss,你,雷锋,活的。”
斯蒂文糊涂,不过中外夸人的表情大致相同,他很快明白了,“是你为我带来了好运。”
我立刻点头,“没错,Boss,我是招财猫。”
斯蒂文忽闪着长睫毛看我,老可爱了,像我家小伙计。
其实为老乡筹到的钱也是杯水车薪,不过能缓解一时之难。但他家里对我们千恩万谢。我与他不熟,可心里的难过劲不比对亲人少。
谢飞是个热心人,为老乡的事忙前跑后,我来医院两次都碰到了他。
“我送你下去吧,正好也回学校。”他与家属告辞后陪我走出医院。
这是第二次,我与谢飞并肩走。第一次是他送我到大学校门口,中间隔了四年。
在路口,我们分手道别,他又给我留下了那个背影。
“谢飞。”我喊住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抖,很正常。
他转回身,一脸笑容走到我眼前,“有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不是很重要的事,可我想让你知道。要是这会不说,怕是要等到白发苍苍了,时间隔得太长,我怕忘了。”
他眨眨眼睛,笑意飘到脸上,“我借你钱了?”
我也附和着笑起来,“比借我钱可惨。”
“啊?”他有点惊讶。
我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的让每个字清晰可辨,“我从见到你第一面开始就喜欢你。”
他的惊讶夹杂了几分不知所措,笑容渐渐隐去。
“就这么一句话,”我真的想笑了,原来说出来不是这么难,“别有负担,因为这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得说出来,不然堵的厉害。”
“我不知道,林晓蕾。”他有些歉意。
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发自内心的为自己骄傲,太勇敢了这丫头,“你当然不知道了。不过,真的别有负担,这话没有任何后果,我是为了自己舒服才说的。好了,说完了我走了。”
第一次我把背影留给了他。
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把自己的户外装备挂到网上卖了,以后回燕都要老实接手自家生意了,驴行天下的生活结束了。
我爸知道我要回家了,非常高兴,说可回来了,撒出去四年了。
我妈说,她现在做梦都想不起女儿什么样了,等我回来好好看看。
我很惭愧,说回去就在家帮忙,让他们俩歇歇。
我爸说,回来帮帮江佑吧,爸现在没空管家里的事,累江佑一人呢。
我听孙玥说,乔大新同志现在当官了,好像是燕都个体饮食协会的副会长。没想到我爸老了老了还走入政坛了。
斯蒂文给我打来电话,他歇了几天开始攒人组织下一场活动了,我闲着没事又去了。
临近下班时接到金巧音的电话,她说谢飞病了约我去医院看看他。我有点纳闷,他看着很健康怎么突然病了,白血病不传染吧?
“好像是胃的毛病,可能前段时间帮着我筹钱累坏了。”金巧音是个很善良的人,我在心里称她金大善人,每次她爸从燕都过来看她,后备箱里的东西总给我送些过来,
我们约好在医院门口见面,可路上收到她的电话说堵车晚些到,让我自己先进去,别等了。
见到谢飞时他在睡觉,四人间的病房很安静。我帮他整整被单,谢飞的皮肤白皙可透着不健康,眉头微微蹙着,这刻的苍白柔弱真像坠入人间的折翼天使。
我拿出纸巾轻轻擦去他头上的汗珠,动作惊扰了他,他换个姿势蜷起了身子。看他又睡着了,我接着擦拭,忽然他的手抓住了我。
金巧音进来时,我的手在谢飞怀里牢牢捂着。她很意外。
“别瞎想,”我苦笑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睡糊涂了。”
睡糊涂了的谢飞一直没撒手,我保持着似站似蹲的姿势,半边身子麻了,我对金巧音说:“真不行了,再这么着要半身不遂了,快想个办法吧。”
“你再使劲试试,不行我叫醒他。”
“我使劲了,你以为我没使劲,叫吧,我觉得这手血液都不流通了。”
晚上我给孙玥打电话,告诉她我不回燕都了。
“为什么?”她好像在一个酒吧,背景声音有点乱,“我已经开始给你准备接风宴了。”
“不为什么,就是不回去了。”
很快,她那里安静下来,好像换了一个空间,“怎么回事林晓蕾,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
孙玥也没讲话,电话里没了声音,突然她叫起来,“给我好好交代。”
我说:“你知道了还问。”
孙玥吐出一句国骂,“又跟我嘴严是吧?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今天傍晚。”
“痛快点,到底怎么回事?”
我握着电话,眼泪一滴一滴砸到腿上,“他说,你别走。”
惦念篇(3)
我不回燕都的消息在家引起了轩然□,我爸第一次对我大吼:“我告诉你林晓蕾,马上给我滚回来,不然我要你好看。”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来,她也拒绝跟我通话。
江佑小心翼翼的问:“蕾蕾,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有事你跟我说,别怕。”
孙玥这回没站我这边,她说:“你会后悔的死丫头,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哪有时间后悔,简直忙死了,好多事等着做呢。这四年光顾着玩,学业成绩并不出众,招聘的黄金期也错过了,现在才开始临时抱佛脚四处投简历。不过傻人有傻福,正在没头苍蝇乱撞时,斯蒂文拯救了我,准确说是他雇佣了我。薪水待遇不是特别好,比起我同学们差多了,不过扣除房租吃饭够活了。当我租完房子安顿好生活时,蓦然想起很久没收到家里的电话了。
我没敢去碰乔大新同志这个雷,打给了孙玥,问家里好吗。
她有气无力的,“当然好了,离了你这个讨厌鬼,我们眼前更清净。”
我拜托她没事去看看我爸妈,替我照顾好他们。
孙玥听了哭起来,“你折腾什么啊?不能好好呆着吗?”
我说我没折腾,我喜欢谢飞六年了,现在终于知道他的想法了,我是修成正果,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孙玥没为我高兴,她只是反复说,你会后悔的林晓蕾。
我心里说,我不后悔,真的,我只后悔没有早一天告诉他。
之前听金巧音说她和谢飞签了同一家通信公司,谢飞是技术部,她是客服部。我约他们俩一起吃饭。结果金巧音说谢飞回燕都了,下周回来上班,到时候由她转告,挂电话之际,她犹豫着问带一个朋友行吗。
我傻乎乎问男的女的,可这话一出口马上骂自己是猪。
金巧音迟疑了一下,“男的,这事别告诉我爸啊。”
我立刻发誓绝不告密,其实她就是想让我告密也没机会,我知道教委的大门朝哪边开呀?
聚餐时见到了金巧音带的朋友,据她说是个报社记者,还是大报的,有多大没说估计是怕吓着我们。那人看上去象三十多了,很健谈,对着我们这三个初入社会的菜鸟,从为人处事讲到官场权术,我听得后背发凉。不过心里暗暗庆幸,守着斯蒂文这个小卷毛,不用我使什么心眼。他从不来办公室,只是在各个酒吧咖啡馆乱窜,我把办公室点火烧了他也不管。工作上并不累,不过很琐碎,如果给我印名片,上面的头衔会一大串:翻译财务联络员后勤采购。
金巧音满脸崇拜不时给他倒上饮料,轻声提醒他润润嗓子。那人的演讲持续了整个晚上,我有点扛不住了,你口吐莲花也差不多的,给别人留个说话的机会不行吗。借着他喝水的时候,我马上找个话题给谢飞,“你回燕都了?”
谢飞跟我一样,这晚上就剩闷头吃饭了,他说:“回去看看,以后上班不方便了。”
我隐约发现他脸上有些印记,好像被掴的,想问问怎么回事,可还是换了话题,“一会你往哪边走,咱俩顺路吗?”
那个吐了一晚上莲花的人马上说他有车,送我们回家。我想说谢谢你,可忘了他姓什么,忙送上一个笑脸。
取车时,我拉住金巧音,问他姓什么。
“姓邓。”
我赶紧点点头,提醒自己记住了,跟伟人一个姓,不能老记老记的称呼他,万一叫顺了嘴,太不给金大善人面子了。
谢飞住的地方在西面,我住的地方在办公室附近,城东,北京城的两个对角。
半个月后,我搬到了西面。我们俩的居住地只隔了一条马路,搬完家我马上跑到他面前,说咱们这么近以后可以常常见面了。
他看着我,笑了,说,你呀。
我象被戳穿了鬼把戏的小屁孩,只能傻笑。
他请我吃川菜,一盆油汪汪的水煮鱼让我涕泪交加。他一次次递来纸巾。邻桌的女孩对男朋友说,你看人家多知道照顾人,你就会跟我抢吃的。
我美滋滋的瞟瞟谢飞,擦得更欢了。
我和谢飞常常通电话,偶尔见面。他很忙,总是加班。我说你怎么比我老板小卷毛还忙,小卷毛忙一个月就马上放假歇着,让我也歇着。
谢飞说:“我哪有你老板那么舒服,你不知道搞通信的人都是民工吗?IT民工。”
我暗笑要是对乔大新同志说,我要嫁个民工,他会怎么说。也许说:卖包子的嫁给民工,合适。
“现在八点了,我最后一顿饭是中午一点,你说,民工也要比我强吧?”谢飞的确象饿了很久,声音有些低。他的嗓音本来就低,这会象奄奄一息了。
十分钟后,我站到了他们公司楼下,提着热乎乎的吉野家。
保安不让进去,他说我说不清去哪个部门,我解释半天,技术部技术部,可他翻着白眼说,技术部有好几个分部,到底哪个。他拿我当间谍了吧。
我急啊,这饭要是凉了,谢飞胃不好,吃了难受。不得已给他打电话来接我。
谢飞跨着胸卡跑下来,看到我,很惊讶。
我忙着把饭盒递过去,“快吃,不然凉了。”
他笑起来,“公司预备了肯德基,可我不想吃快餐,正好想白米饭呢。”
我心里美啊美,真想说,我聪明吧,善解人意吧。
他给我指着胸卡,说以后过来可以直接去找他,技术一部。我瞟了小保安一眼,故意大声说:“技术一部,知道啦。”
谢飞大概猜出我之前被拦住了,同样瞟了保安一眼,低低的说:“你说是我女朋友,他们不会为难的。”
我五雷灌顶,可劈的很幸福,眼泪差点下来。
从谢飞单位回家,我错过了家门,多走了一站地。可不想回家想接着走,必须得走,要不心里这股劲化解不了,什么劲,疯劲。
我给孙玥打电话,先大笑了三分钟,才说:“那个,没事,就是高兴。”
孙玥不高兴,说神经病。
家里那边不省心,乔大新同志一直没理我,他想着把我晾晾,没准哪天就会乖乖回家了吧。从小到大我与他不象父女更象哥们或者朋友,我看着他哄老婆、逗鸟弄花,把家里经营得一派温馨。他总说,孩子将来会飞,只有老婆跟自己守一辈子。我想,就当我提早飞了吧,他守着老婆好好过日子,只要他们好,别管我了。
我妈那边也不敢上前主动联系,心虚,不是怕她骂我,是怕她哭。
江佑倒没事给我打个电话,什么也不说就问钱够吗,他给我寄来一张银行卡,说上面的钱随便花,估计是他师傅曲线服软了,我嘴硬说每月工资很高,花不上那钱,其实是没脸花。
我在城西的房子是与人合租,同住的是一个东北女孩,比我大。她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在一家奢侈品店做销售,每天回来给我讲店里一掷千金的顾客,听得我胆战心惊,那个包够我几个月的工资了,不对,有几款一年工资也不够。
东北女孩说她将来攒钱也买一个。
我有点不明白,“秀秀,你要是买了上哪用?”我想着那么贵的包,每天挤地铁总不合适吧。
“有特殊场合的时候用,比如相亲时。”
对了,我忘了她这个爱好。秀秀喜欢相亲,不知道哪有那么多候选对象让她挑。她每周必安排一场相亲,回来跟我评点那些相亲对象,每次听着她把那些人象茄子土豆一样评论就糟心。秀秀有个特点,能在落座五分钟内准确找出对方的缺点,而且这缺点随着相亲时间的延长越来越大,起身时一般就打入黑名单了。极少有人逃过她的火眼金睛,也极少有人能得到再见面的机会,什么人在她嘴里都是毛病一堆,我替那些人委屈也替浪费的时间叫冤。
可后来秀秀发表了一个见解,让我觉得她挺厉害的。金巧音过来给我送吃的,那个邓大人陪着。秀秀见了,对我说:“让你朋友小心点,她那个男朋友有问题。”她看我没当回事,有点着急,“那人看着就有家室,告诉你朋友别被骗了。”
我嘴上说着好的好的,可一个字没对金大善人讲,马蜂窝留着胆子大的人去捅吧,我不敢。
有一次谢飞过来帮我调试电脑,我让秀秀看怎么点评,她说:“模样不错,可太柔,从面相上看不免为情所困。”
“你还会看相?”
她很得意,“略知一二,怎么,给你看看?”
我慌着摆手,“可别介,你要是把我看了,这以后活不活了?留着未知人生让我探索吧。”
我不知道谢飞怎么为情所困了,可我们之间就这么不温不火的相处着,困的不象他,倒象我。谢飞讲话语调低沉不紧不慢,行为做事也是这样,四平八稳,和气的象一杯温吞水。我讲的笑话他笑,我出的丑他笑,可笑容让人觉不出高兴。见惯了孙玥的狂笑、江佑的八颗牙咧嘴笑,他的笑容好象未能全部展开。这逼得我更加努力的讲笑话,有时把这笑话先给秀秀讲一遍,看她笑得骂我说又添了一道皱纹,心里就长吁一口气。可到了谢飞那,同样的段子却收不到类似的效果,我想男女的差别真大。
我们吃饭时谢飞常给我讲他的工作,那些莫名其妙的程序,我拿出一百二十万分的专注去听。可是怎么说呢,我挺笨的吧,话是中文,那些字也会写,可是串成一句话就是不明白啥意思。我不知道该在哪个时候点头,就像听歌剧时,观众以为结束了热烈鼓掌,其实人家只是中间换口气而已。我连嗯啊这样的废话都不敢乱说,怕踩错了点。好在谢飞是个很和气的人,说了几次后自觉掐了这话题,我们改着聊网上的新闻。
每天加班的谢飞终于把自己加进了医院,得到消息我马上飞奔到了医院。就象上次,我的夕阳天使又变折翼小可怜了。
我知道象我们这样的北漂在这个大城市生活的很辛苦,居高不下的生活成本,蝼蚁般的每日奔波。其实很多时候我总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生活呢?
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没个计划,每到月底兜里比脸还干净。要是小卷毛不按时发工资,我恨不得动了挪用公款的心。工资扣除房租日常开销打车所剩无几,幸亏他没有着装要求,免去了我的置装费。读大学时,我买衣服从不看价钱,可现在进了商场只在特卖场里逛,还常常空手出来。动物园批发市场我是常客。想来,我这个寄生虫离了爸妈,很有可能把自己饿死。
秀秀的奢侈包到手后,她鼓动我也买一个。我说,我不买这包,省吃俭用几个月换回来,舍不得用,供到柜子里当摆设,不如我现在这个秀水的外贸货,一百大洋,挤地铁不心疼。
她说,傻呀,谁让你自己花钱买了,留着男朋友不用,让他掏钱。
我摇摇头,谢飞挣钱太辛苦,别说这奢侈包,就是普通包让他掏钱,也不忍心。我现在太穷没钱,要是能有钱就给他花,让他用最新款的手机穿最新款的耐克。
我和谢飞从不去消费的地方,他几乎天天加班,偶尔的休息日总在宿舍补觉,睡够了会给我打电话,我们去吃老家肉饼,然后去书店泡两个小时。他看专业书我看时尚杂志饱眼福,看高兴时特想给他指着说,造型师搭配的这身衣服真失败,不如林晓蕾这个门外汉呢,但总不忍心打扰他。谢飞看书专注,额前一缕头发几乎垂成直线,很多次我想弹一下或者摸一下,可仅仅是想而已。
谢飞的脸比被单还白,我坐到他面前,想了想,“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我们每天这样辛苦是为了什么?”
谢飞给我一个惨淡的笑脸,“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我说:“我的答案是为了能有更好的生活,可你这样,身体垮了,更好的生活也没了。谢飞,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燕都?”
谢飞很坚定的摇头,“家里不同意我留在北京,是我坚持留下来的。我不可能回燕都去。”
“好吧,”我叹口气,“不回。不过,你答应我,以后别这样了。”
我每天去医院看他,陪他散步、为他读新闻、给他讲芙蓉姐姐。送我出来时,他拍拍我脑袋,说路上小心。
我们象相处多年的夫妻,平静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手开始犯贱,忍不住要虐。开始想写个爆笑的故事,现在改主意了,受不了的同学逃命去吧。
惦念篇(4)
秀秀发了工资请我去五棵松吃麻辣烫,她说那里有家麻辣烫店味道极好。小店里人多,我们俩站了很久才轮到位子。
秀秀端来两大盘,上面盖了厚厚的酱汁。她吃得胡噜胡噜的,我想起在燕都时,江佑为我和孙玥做的那顿麻辣烫。
“干吗不吃?多香,”她问我,“放辣椒吗?”
我说:“在家时,有人给我做过,比这个看着还香,是用牛骨熬的汤,熬了一晚上。”
“谁?你男朋友?”
“不是,家里人。”
秀秀递过来一张纸巾,“你怎么哭了?擦擦。”
我抹了下脸,“他们家辣椒太辣。”
秀秀说:“你糊涂了,我这辣椒还没放呢。”
我说:“闻着就辣。”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是想家了。
晚上我给孙玥打电话,她那里不象往日那么嘈杂,我说:“怎么今天没去泡酒吧?”
孙玥很安静,“在等一个电话。”
我说是我吗,孙玥说美的你,死孩子。
死孩子听了就开始哭,就像高考发榜那次,撕心裂肺的。哭痛快了,我擦擦脸说,对不起。
孙玥把电话挂断了。
我接着打过去,说你这样太没礼貌,应该安慰我几句。
孙玥说:“林晓蕾,你活该。”
我不知道怎么想家就活该了。
新年过后,金巧音这个马蜂窝被捅了,是谁干的我不知道,可结果见识到了。就如秀秀所讲,那个邓大人是有家室的。金巧音脸上的抓痕说明了一切,她说到我这里借住两天,在找房子搬家。我闭紧嘴巴什么也不问。夜里,她捂着被子偷偷发短信,我闭紧嘴巴装睡。两天后,邓大人过来接她,我闭紧嘴巴不说话。
她让邓大人在楼下等等,说有些话对我说。
“谢谢你,林晓蕾。”
这刻我没闭紧嘴巴,“金巧音,你认为值得就行。”
她楞了片刻,“我没想过值不值,我只知道我爱他,不能没有他。”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闭紧了嘴巴,感情这事谁也没权利教训别人,我自己还理不清呢,哪有资格说她。
她抱抱我,“别告诉我爸。”
我点点头。
“还有,”她期期艾艾的,“这话可能不该说,不过,我欠你一个人情,林晓蕾,别在谢飞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笑了,“你该下去了,人家等着呢。”
金巧音走后,我把那片树叶拿出来,看得掉了眼泪。
夜里阿艺给我打来电话,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以为失踪了呢。我骂他没良心,顾着自己快活不理我。他的语气很愉悦,象沐浴在阳光里,“追梦人,我真的快把你忘了,这里真好,我已经把意大利走了一遍,你来吧,我当导游。”
我想着自己兜里的钱,连张单程机票都凑不出来,阿艺哪知道我现在混得这么惨,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土财主范呢。
阿艺滔滔不绝的讲,我听得满腹辛酸。北京没有那么多美轮美奂的教堂,可这里是首都,有三里屯有摩天大楼有演不完的话剧画展,但这些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还不如孙玥,北京的酒吧我去过几个?大都市的夜生活跟我沾边的大概是夜市吧。
“怎么了追梦人,被我说困了?”他觉察到我的沉默,笑起来。
“阿艺,别叫我追梦人了,我有点累了,追不动了。”
阿艺沉默了。
我说:“阿艺,你不是一个好老师,当初教会了我穿衣打扮,却没教我怎么追男生,太不称职了。”
阿艺送我四个字:适可而止。他说,如果追不动就放手吧,给自己留点余地也省点力气。
第二天,我在家睡了一整天,我真的很缺力气,可睡觉能补回来吗?
我已经越来越不平衡了,为了爱情我留在这个冰冷的大城市里,可爱情能带来什么,看着那片树叶体味甜蜜吗?何况这爱情象兑了水的豆浆,没滋没味,毫无激情。我想天使和人是存在于不同空间的,我这凡夫俗子渴望最八点档的爱情,争吵撒娇嗔怪埋怨和解亲密,天使是远离这些恶俗的吧。我有点怕,怕一辈子温吞下去。
我问秀秀,爱情是什么滋味的。她说,你谈着恋爱倒来问我爱情的滋味,有意思。
我问孙玥,爱情是什么滋味的。她说,甜的,不论酸甜苦辣到了自己这都是甜的,你觉到甜了吗。
我半天没说话。
孙玥对谢飞的态度已经180°大逆转了,来北京前她鼓励我冲啊冲,到现在已经不愿听有关他的任何信息了。有时我提起来她也马上要求转话题,我们为了这个问题曾经起过争执,我说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只要林晓蕾喜欢的你都支持。她说,让你不开心的人我也支持吗,让他见鬼去吧。
要说这得怨我,总把苦恼和困惑讲给她听,没与她分享过让人愉悦的消息。孙玥是站在我这边的,上学时江海洋有个怪腔怪调出来,她都不答应,总为我打抱不平。现在与谢飞在一起,我们之间的确不太像恋人,难怪她不满意。在孙玥和谢飞之间,哪个我也不想得罪或者放弃,只能自己消化。就象那时夹在孙玥和小伙计间左右为难,我选择了闷在心里不倾诉。
谢飞打来电话说他们部门同事聚会,邀请我一起去。我知道他们部门光棍多就带上了秀秀。
出门时秀秀挎上那个昂贵的包包,我觉得她立刻有了不凡的气质,看来奢侈品等于强心针,它让秀秀的腰板直直的。
“林晓蕾,没发现你打扮完了很漂亮呀,平时要化妆,你化了妆很惊艳。”
我很惭愧,平日里挤地铁脸上不敢涂东西,怕蹭人身上。我曾给孙玥形容早晨上班时的北京地铁:没有男人女人的性别分界,车门一开不要犹豫紧紧抱住眼前的任何一个躯体,没有一丝缝隙的贴上他/她。孙玥说,真恶心,听着很没有尊严呀。我说,尊严,上班迟到和尊严孰轻孰重。她说,我可不挤去,遇到色狼怎么办。我说,遇不到色狼我也担心哪天挤怀孕了。
秀秀说:“你就该打扮,瞧平时那朴素劲,简直对不起这张脸。”
谁愿意朴素,问题是得有钱撑着不朴素呀,我穷得快吃素了。
热闹的KTV里,秀秀很有眼光,果断锁定了技术总监,她平时总自夸眼光精准,能在一堆人里辩出品质俱佳的王老五,我悄悄找谢飞核实,果然。
人和人就是有区别的,我的本事是快速辩出汤里是否放了味精。
聚会持续到午夜,谢飞有点喝多了,我和另一个男同事搀他送回了宿舍。谢飞比我运气好,他们公司提供宿舍,标准的双人间。我总羡慕他,包吃包住,平时加班没空消费就剩攒钱了。
谢飞的小空间简单整洁,扶他躺下时碰响了吊在头顶的一串贝壳风铃,干涸的贝壳撞击出清脆的声响,迷糊的谢飞突然醒了,一把拨开我急着找向四周。
我拍拍他,“快躺下别动,我给你倒水去。”
\奇\晚上我给孙玥打电话,她现在很少给我打电话,以前我们聊天会把一块电池耗光,可现在她极少主动说什么,总听我讲。
\书\“孙玥,我想你,”我的眼泪随着掉下来,“真的想你。”
孙玥的声音冷得可怕,“想我就回来吧。”
我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半死不活耷拉着脑袋的路灯,无声的流泪。
她的声音今晚格外冷,快把我冻僵了,“你真是撞了南墙也不死心啊。”
我想说,我的心早死了,被那股绳子箍得血液不流通,枯死了。
我说:“你炒股票吗?套牢的人总盼着能反弹解套,可股票就是跌啊跌,有的人选择了割肉出局,有的人干脆守着股票,想着有生之年总有解套的一天。”
我清晰的听到电话那端的叹息声,“你也等着呢吧?”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第二天,谢飞打来电话,我没接。隔了一天,他又打来,我依旧挂断了。晚上谢飞来敲门,我没有象平时欢呼雀跃,堵着门口问有事吗。
“怎么了?林晓蕾。”他看着我,眼神里带了探寻。
我久久的凝视着他的眼睛,在我们相处的时候其实很少凝视他,内心说不清的胆怯,总怕对上他的眼神。秀秀有一次说过,她觉得我在谢飞面前象个害羞的鹌鹑,低头低脑的,她眼光的确狠。
“到底怎么了?”他在我的注视下有点紧张。
我不忍心让他无措,即使现在也不忍心,于是微笑起来,“谢飞,我们分手吧。这话有点滑稽,因为我从来没觉得我们在一起过,分手的意思是别再见面了。以后你加班别再派我去买加班餐,如果你病了别通知我,也别让我替你交话费了。”
他静静的看着我,“你听说了什么?”
“没有,是我自己发现了一个问题,”我忍住了要掉下来的眼泪,“我发现自己是林晓蕾,不是风铃的主人。”
他的脸刹那间黯了下来,我从没见过面色黯然的谢飞,要承认,我的夕阳天使悲伤起来也是动人的,可这不是为了我。
他再一次把背影留给了我,吝啬得没有任何解释。
春节的时候,秀秀回家过年了。我给自己炖了一锅肉,上顿吃完下顿吃,撑得头昏昏的,晚上做梦自己变成了猪,黑白花的,脖子上扎着蝴蝶结。
我爸还是不理我,他真有毅力。
我妈服软了,开始给我打电话,扯东扯西,没有一件正事,每次跟她讲完电话我累得要吐白沫。
江佑好像很忙,偶尔打一个电话,例行公事般问我钱够吗。
春天的时候我搬了家,在公司附近找了一间合居的小屋子,比原来的还小。
我报了会计资格考试,每天晚上去上课。小卷毛的活越来越顺畅,我们俩配合的很默契,高尔夫球场那里已经不用我去登门了,一个传真就搞定,有时候犯懒,让他们把合同送过来,林二老板给盖章。
孙玥知道我割肉出局了,开始有了几分好脸色,逐渐恢复了每周通电话的活动。
我的生活平静极了。秋天考试时报的几科全部通过,我给孙玥打电话,说林晓蕾就是女超人,我们班的独一份。
北京飘入冬第一场雪的时候,谢飞发来短信,说要去美国留学了。
对着手机我愣了很久,也许在他心里,我的角色很微妙,这短信的语气不象前男友亦不是朋友,完全是例行通告。我没指望他能来做个凄婉道别,甚至不指望能有个面对面的告别晚餐,可这样冷漠的通知还是伤人不浅。
我回道:一路平安。
对着镜子里的林晓蕾,我说:“你活该。”
我告诉阿艺我改名字了,叫咸蛋超人。
阿艺传来他在欧洲流窜的照片,那笑脸占据了整个屏幕,我回想自己有多久没笑了。
阿艺让我也传照片给他,他说已经忘了我什么模样。我翻了半天,把准考证的照片扫描了给他。
他说,瘦了,但还是漂亮。
我说,瘦了没事,有料就行。
他说,你是女孩,含蓄点。
我说,嘿嘿。
春节的时候,金巧音打来电话,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她说她结婚了,与邓大人。
我说恭喜恭喜,不过,要在家款待朋友,不能赴约真抱歉。
她说,你是不是对我有看法。
我说,哪的话,真是约好了不能去。
她叹口气挂了电话。
我决定以后不叫她金大善人了。
孙玥研究生毕业了。我对她说:“小样,厉害呀。”
她说:“林晓蕾,回来吧,参加我婚礼。”
我举着电话,傻了。孙玥一直骂我嘴严,但是这两年我老实交待每个动向,连小卷毛给我涨工资、月经不调如此隐私的事都没落,可她要结婚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的滴水不漏。我怒了,说马上回去宰了他们这狗男女。其实没有孙玥这个消息我也想回家看看了,我太想家了,想得夜里偷偷哭。
折腾篇(1)
从某种程度来说,我应该算是衣锦还乡,从北京这大都市回去的。为了风光,我把自己打扮得光光鲜鲜,为爸妈买了礼品,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我没敢告诉家里回燕都的消息,只通知了孙玥,让她来接我。
可这个家伙骗了我,她没来我妈来了,还有江佑。
我使劲忍着,告诉自己涂了睫毛膏眼影,不能哭,变成熊猫很难看,可眼泪哗哗的冲。
我妈老得没了林美人的影子,身材没有走形,可眉眼间的变化太大了。那时候我跟在她身边拍婚纱照的日子仿佛在上个月,现在我长大了,她老了。
我扑到她怀里,那股馨香的味道没变,还是我熟悉的。
江佑拉着我的行李向外走,背影高大的让我陌生。小伙计什么时候成了这副样子,原来的他又高又瘦,现在肩膀宽大得像个标准的北方男人。
“快回家。”我妈牵住我手,攥得紧紧的,好像怕我随时跑掉。
我停住脚前后左右找了一圈没有乔大新同志的影子,有点心虚,他肯定还在生气不想见我,“我爸呢?”他不会见我回家,吹胡子瞪眼的骂人吧。
我妈一把扯住我接着走,嘴里埋怨着,“你爸?在家做饭呢。我让他来,他说闺女坐车饿了,进门没有饭吃哪行。我看你们俩啊,倔到一块了。”
我的鼻子又酸起来,大清早的,吃什么饭啊,想撑死我。
江佑驾了黑色的大别克,我心里撇了撇嘴,小伙计比我还牛,我连自行车还没有呢。看来我家买卖真不小了。
一路上我夸张的惊叹窗外的街景,嚷着怎么添了个公园,怎么这片房子变大厦了,怎么这条路变宽了。我听着自己的声音都嫌呱噪,可说着话心里的那份胆怯就减轻些,但每每转头时,总能看见江佑从后视镜里死死盯着我,多年前那没穿衣服的感觉又来了,气得我想说,劳驾你看路,别出了交通事故。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没到上班时间车辆稀少,十来分钟就到小区了。这里环境真好,景观也漂亮,大片的草地和小桥流水,我想这房子放到北京,不知被开发商怎么形容呢。挨着一条小河沟他们就敢说水景大房,要是这景致该说什么。
我妈疾步走在前面,估计是给乔大新同志报信去了。我磨蹭着去后备箱拿箱子,腿开始发颤。
“我来。”江佑站到我身边,轻轻一提箱子放到了地上。
“我拿一个吧。”我支吾着去提给他们买的北京特产。
江佑看着我,笑得过年般喜气,“蕾蕾,你回来了,真好。”
我被他的笑容感染,有了些底气,“江佑,我爸不会不让我进门吧?要是那样,你还得送我去孙玥家。”
“他为了你回来,把我们指挥的团团转,大会发言也没见他这么紧张过。走吧,东西一会再拿。”
江佑拉上我的手,轻松的用另一只手拎起箱子,我被扯着,进了家门。
我妈老了,我爸也老了,原先保养得宜的皮肤有些松弛了,肚子鼓了出来,虽然系着围裙,可仍旧明显。他还在忙碌的往桌上摆菜,看到我进来似乎拿不准该笑还是绷着脸,有些不自然的局促。
如果不是江佑拉着,我怕会迈不动步子,他强拉着我走到乔大新同志眼前,象介绍客人一样,“蕾蕾回来了。”
我爸缓缓的点头,连说了三个好。
我的眼泪又冲了出来,这时顾不上什么睫毛膏,瘪着嘴说:“爸,蕾蕾回来了。”
乔大新同志这回真的掉了眼泪,送我去北京时他忍啊忍,怎么这会就不忍了呢。
他搂住我,“闺女啊,可回来了,想死爹了。”
我们一家三口抱团哭。
我爸做了一桌好吃的,快赶上满汉全席了,不知道几点起来开始忙活,可大清早的我实在没胃口,挑着吃了几筷子,他急了,“怎么搞得吃这么少,瞧你现在瘦的,皮包骨头了,多吃点。”
什么话,我怎么皮包骨头了,说得好象芦柴棒似的,我瞪了他一眼,“谁早餐吃大鱼大肉的?我平时就喝袋牛奶,这已经不少了。”
“牛奶?”我爸猛然叫道,“我忘了热牛奶了,江佑,快去,冰箱里有给她热去。”
江佑这个马屁精还跟多年前一样,马上跑去热牛奶。没办法,我又灌了一杯牛奶进肚子。
在他们商量还让我再吃些什么时,孙玥这个倒霉孩子登门了。这几年她一直让我传照片给她,可她的照片一张没给过我,这会见到才明白,她是想让我大吃一惊呢。胖乎乎变了,肉墩墩也变了,个子没长多少,可身材瘦了,象褪去了冬天的厚棉服,整个人小了几号。
我拉住她仔细端详,“行啊,这姑娘俊啊,被哪家的恶霸少爷相上了?”
我爸和我妈这会也过来凑热闹,夸孙玥瘦了真好看。
我有点纳闷,“你们在眼前天天看着,怎么跟我一样惊讶?”
孙玥咯咯笑起来,“我这是拿钱削下去的,要是指着我减肥成功,下辈子吧。效果惊人吧?”她得瑟的转转身子,然后报出一个足以吓死我的数字。
我想着自己那点工资只够削掉她一条大腿,自卑的差点哭了,“你在燕都过的什么腐化日子啊。”
“你也不错吗,”她拎拎我的行头,“北京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我实在没脸说,这身衣服花了一个月工资,心疼死了。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有个大衣橱,里面挂满喜欢的衣服,可到今天也没实现。
吃过早饭,孙玥拉着我出门,江佑很体贴的当了司机,象那时候护送我和孙玥下晚自习,他开着车送我们去美容院,在休息区里看画报等了两个小时,我和孙玥出来时,他起身结账然后带我们去吃午饭。
孙玥提议我们去明天她摆婚宴的地方,说试试菜的口味。殿堂布置的极奢华,比我们在高尔夫球场常订的宴会厅不差,球场餐厅的菜单我已经能背下来了,可菜的口味一次没品尝过。托孙玥的福,我第一次吃了极品鲍鱼,餐厅老板过来与江佑打招呼,问菜合口味吗。
江佑笑着问我:“怎么样?”
我装啊装,说不错。其实,我哪品的出好坏来。
结账的时候我差点晕死过去,这顿饭够上我一个月工资了。本来还想客套几句,说下午请大家喝咖啡吧,可看他们这个消费劲头,我把话咽了回去。这次回家,身上只带了一千元现金,想想还是老实些吧,这钱请他们吃顿夜宵就报销了,到时候我徒步回北京去?
下午,孙玥说买双配婚纱的袜子,拉着去了商场。燕都的商场比我上学时变了很多,不少大牌都有专卖店,走在里面分不出与北京有什么区别。孙玥说现在瘦了,很多衣服穿不了,要买新的了。她象买菜似的随手选了几套衣服,我瞥着价签,晕啊晕,心里怀疑孙玥抢银行了或者她嫁给银行了。
“你也挑几件,怎么不挑?”孙爆发问我。
我咧咧嘴,我挑,挑完了今天不用回家,直接卖身还债了,“那个,没有特别喜欢的,你买吧。”
江佑在旁边没个眼色也起哄的拿起一套裙子,说让我去试试。我拿眼睛白他,使劲白。
“你不喜欢?”小伙计很惶恐,忙换了一套,“这个呢?”
我咬着后牙根说:“这颜色跟暴发户似的,不要。”
店里的衣服被我挖苦了遍,销售小姐的脸色几乎绿了,估计不是看着孙玥买了几套,一定以为踢馆来了,要让保安轰人了。
“那就去别家看看,”孙玥轻巧的指指江佑,“交钱去吧。”
我家小伙计乖乖去结账了。
我狐疑的看着孙玥,忍了又忍,没忍住,问道:“你不是要告诉我,你嫁的人是江佑吧?”
“是啊。”她扬起脸,笑得像个狐狸,瘦了的孙玥成了吊眼小美女,自有一股妩媚。什么时候他们俩有了一腿,她不是最讨厌小伙计吗,还说他是马屁精呢。
“你什么感受?”她挑挑眉毛。
我闷声说:“粗使丫头嫁小伙计,听着象是大家族里私定终身的段子。”
“呸,是问你什么感受?”
“让我想想。”我瞪着眼睛想了半天,还是说不清什么感受。
“难过?失望?痛苦?”她启发我。
“是这样,”我老实答道,“我觉得江佑就像我家里人,谁嫁我都觉得配不上他。”
孙玥冲我身后一笑,“听见了吗?林晓蕾说我配不上你。”
江佑哼了一声,“是配不上。”
我尴尬极了,对着孙玥可以随便开玩笑没有底线,可把江佑绕进去有点过分了,忙说:“别这么说,我是开玩笑呢。你们俩这样最好,一个是我最亲的人,一个是我的好朋友,我真替你们高兴。”
这次参加婚礼,我准备了一个大红包给孙玥,可现在这阵势要再添银子了,我想想自己那一千元现金,完了,要跟我妈借债了。
在商场里,孙玥又挑了一双玖熙的新款鞋,打算配刚买的裙子。我说那款鞋很漂亮,但是与今天挑的裙子风格不搭,在我的推荐下她买了另一款,孙玥很得瑟当时就穿上了,冲我挑挑大拇指。
“你也挑一双鞋吧,今天什么都没买。”江佑大概觉得有些亏欠我,使劲劝我挑一双。
我卑鄙的想了下还在包里的一千元钱,反正是没了,只当自己花钱买双鞋吧,于是对销售小姐说:“刚才那双我试试吧。”
江佑很高兴,“快点小姐,37码。”
我看他一眼,有点奇怪。
江佑接过小姐拿来的鞋盒,蹲下身放到我脚下,“试试。”
我忙看看孙玥,有点难堪。
“试啊?”江佑蹲在眼前,恨不得替我穿上的劲头。
我忙拿起鞋转个角度避开他,这家伙搞什么搞?
换上鞋,我问孙玥,“怎么样?”
孙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转头问江佑,“你看呢?”
江佑笑呵呵的,“好看。”
我忙扯着孙玥,压低声音,“我问你呢,你问他干吗?”
孙玥满不在乎的甩开我手,“他掏钱,当然问他了,要是我掏钱你再问我。”
我发觉这局面要往不愉快上演变,忙对着江佑说:“你闭嘴,什么都别说了。”
“你拦着他干吗?”孙玥似笑非笑的看着江佑,“他就是觉得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江佑并不答话,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我快急哭了,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好好好,你们俩慢慢挑,我先回家了。”说完,我逃似的离开商场。
晚上江佑把那双鞋送了过来,我妈留他吃晚饭,他说还要去店里看看。我想把红包提前送给他,可乔大新同志拉着他说事,只能作罢。
晚饭时,我爸妈象是有预谋的,一个劲的说身体不舒服,这个说腰疼那个就说腿疼,这个说最近睡眠不好那个就说现在胃口很差。我投降了,“你们想说什么,别兜圈子了。”
我妈用了怀柔政策,软声软语的说,回家来吧,该念的书也念了,想玩的地方也玩了,回家吧。
我爸这回大打感情牌,说只要你回来,想干什么随你,店里想去就去,不去就不去,他就这一个闺女,可不能再撒出去了。
我恨不得马上点头,可那个破面子撑着,咬牙说考虑考虑。
晚上睡觉时,我妈在我床边坐着半天不动身,我说:“还有什么话,您问吧。”
我妈抿了半天嘴,才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家里这个买卖,不想接手。今天你爸也说了,我们不逼你。妈答应你,只要你能回来想做什么都行,生意不用你管,我和你爸岁数大了,不想你一人在外面,回来吧。”
我看着她有些渐老的面容,满心内疚,如果我老老实实在燕都上大学,在他们身边承欢膝下,我妈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还会是那个林美人,那个腰肢细细的漂亮妈妈。
我趴到她怀里,说好的,我回来。
折腾篇(2)
孙玥的婚礼,我爸妈是重要嘉宾,乔大新同志作为证婚人还要发言,吃过早饭他在洗手间里鼓捣半天,我听着吹风机嗡嗡响了很久,出来时那头发顺溜得足以让苍蝇劈折了腿。我妈穿了裁剪得体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很有当家主母的气质,美人就是美人,虽然迟暮但风韵还在。我也换上了重金采购的外交服装,昨天的鞋子配这身衣服很合适。打扮好了出来,乔大新同志嘴里咂咂有声,“瞧瞧,瞧瞧。”
我得意的白他一眼,“瞧什么?”
“我闺女那就是西施啊。”
我转头冲母亲大人叫道:“我爸怎么对着哪个女人都是这个夸法?”
“胡说,”乔大新同志怒斥,“我这辈子就夸过两个女人,怎么这样说你爹!”
我和我妈笑嘻嘻挽上他胳膊,一边一个,西施。
走到楼下,江佑正在拿掸子擦车,我愣了,“你怎么还在这?”
江佑笑着看我,“你以为我该在哪?”
我爸妈也奇怪的看我。
我有点发懵,“你不是今天跟孙玥结婚?”
他们三个人一起笑起来,那劲头象看耍猴的,我有点急了,“笑什么笑,骗人玩呢?”
江佑拉开车门,“谁骗你你找谁算账去。”
我恨啊恨,顾不上形象,马上把大红包拿出来,抽出一千块钱塞自己钱包里。
车上,我妈讲了孙玥的情况,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时髦的来个闪婚。三个月前,她遇到了在燕都军事学院进修的小毕,两人一见钟情,没多久之后就嚷着说要结婚。孙秘书,不是,现在的孙局长,把小毕的情况作了政审,发现是个不可错过的好同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认为他女儿错过这个村没了下个店,马上安排了这个盛大的婚礼。孙玥瘦身的钱就是从他爸兜里诈出来的,人家美容店为了拍孙局长的马屁,收了成本价。后面这段是江佑补充的。我爸又补充说,小毕父母过来与孙玥爸妈见面时,是他安排的包间,在我家店里。那个毕老爸头发不多,比央视的毕福剑差远了。我发现我家人都有八卦的素质,一路七嘴八舌说得欢声笑语。江佑乐得不好好开车,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的瞥我。
下了车,我第一时间去找孙玥问罪,她看到我嚷着护驾。前来护驾的是一个五官端正的小伙子,眉宇间凛然的正气。我不自觉收了自己的赖皮嘴脸,心里猜想,将来孙玥与小毕同志相处起来,会不会被训得打立正。我客气的与小毕握手,说:“辛苦你了。”
小毕很糊涂,大概是想今天应该说恭喜,怎么来个慰问的。孙玥反应快,马上骂我,“小人。”
从化妆间出来,我去婚宴大厅找到爸妈,江佑陪在他们身边,从旁人的角度看去,怎么觉得他们看着象一家三口呢?
看我过来,乔大新同志很自豪,拉着我满场飞,对叔叔伯伯的四处介绍,他那个得瑟劲没变,恨不得每个人都要夸他女儿几句才行。从寒暄中我听出,所有人都以为我在北京上学,真难为我爸妈编这个谎话啊。
江佑今天穿了淡灰色的衬衫,修长的西裤显出过硬的先天资本,他的皮肤依旧黝黑,但眉眼与古天乐的样子有了分别。少年时的江佑有些阴冷,那股狠劲不时浮到脸上,可现在的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成熟男人的气息,尤其嘴角不时飘起一抹微笑,可仔细看去又不见了,若隐若现?大概是吧。以前他面目严肃时我会发出指令说,给我笑一个,可现在他谈笑自若,我却隐隐有点发憷,不敢随便说什么。
母亲大人招呼我过去,与早在她身边的江佑并排站着。
来宾没有我熟识的,可每个人都认识江佑,他们熟络的打招呼,说些在哪发财忙着什么大买卖之类很场面的话。江佑谈笑间与各式人物寒暄,夸着男人的能干女人的艳丽,那股自如象在外交场合混迹多年外交家。原来时间的威力这么大,阴霾的少年成了十足的商人。
孙玥的爸妈过来打招呼,孙妈妈看到我,有些吃惊,“这是蕾蕾吗?怎么变样了?一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又瘦又高的,怎么回事?”
在她心里,林晓蕾肯定还是那个肉呼呼的样子吧,我忙说着恭喜的话。
“孙玥结婚了,你什么时候啊?”她笑着问我。
我妈笑着接过来,“她刚毕业,先回家来再说呢。”
我想起爸妈编的谎话,不自然的笑笑。
婚宴开始后,江佑被几个肥头大耳貌似成功人士的中年男人拉去了。我陪着爸妈坐在一起。没坐一会,乔大新同志也被拉去了旁边,每个见到他的人都尊称一句乔会长,我偷偷对我妈说:“咱们家乔老爷现在成会长了,听着象汉奸啊。”
我妈没客气,赏了一巴掌,打得我美颠颠的,她多少年没打我了。笑得正美呢,对上一缕目光,定睛看看,是江佑,在推杯换盏的人堆里看我。我冲他举举手里的饮料杯。
新娘抛手捧花时,司仪招呼场内的未婚姑娘们站成一排,我被母亲大人推着也混了进去,这是个好彩头,不少女孩跃跃欲试,挤着往前拥。我错错身退到后面,怕这群姑娘抢狠了踩着玖熙。司仪说了开始,孙玥却转过身,走下来把花交到我手里,“林晓蕾,别说我没惦记你啊。”
这后门走的,我只能抱住她说谢谢。
回北京时我与江佑闹了点不愉快,他执意要开车送我,照他的意思我回去跟老板说一声不干了,然后立马收拾东西跟他打道回府。
任我怎么说也说不通,最后我急了,“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总要有个交接,让人家找好接替的人手再说吧。我已经答应回来了,你这什么意思?我爸妈都没说什么,他们相信我,你凭什么怀疑我?”
我妈出来做和事佬,说各让一步,江佑送我回北京,把工作都交接完了再回来。
江佑黑着脸,不情不愿的,我狠瞪了他几眼,想着刚在心里夸了他就来惹我。
送我时,孙玥来了,我一点没落跟她说了江佑这个小人惹我的事。
孙玥冷笑一声:“林晓蕾,不是我说你,你就会对着家里人犯横,对外人怂着呢。”
我转了半天脑子,想不出一个词驳斥她。
回北京的路上,我躺在后座上睡啊睡,死不睁眼。其实不是困,是不想跟他说话。我与江佑之间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友谊,但处得不好不坏也算和谐。现在的江佑无论身形还是气质与从前变化很大,现在的他有股气场让我含糊,不敢乱说乱动。
才过中午我们就到了北京,他拍拍我,“别睡了,到了。”
我坐起身,有点糊涂,他怎么知道我住这个小区?不过,不想跟他纠缠。
“我送你上去。”他夺过我手里的箱子,径直向楼上走去。
太诡异了,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几层,我拦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有些阴暗的楼道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可我明显看出里面没什么笑意,甚至有点,狠毒?
“我知道你住哪,还知道你公司在哪,我警告你,林晓蕾,别想着骗人,要是让我发现你接着在外面晃着不回家,自己掂量后果,看我敢不敢找人砸了你们那破公司。”
我打个冷颤,这个两面派,在我爸妈眼前和风细雨的,对着我就这么恶语威胁,那个任我支使的小伙计终是不见了。我哆哆嗦嗦指着他,“你,你敢。”
他冷笑一声背身而去,留下我腿肚子乱颤。
我没敢告诉孙玥这事,万一传到我爸妈耳朵里,让他们担心。我这人傻,还想着岁月改变了一个人,哪啊,他还是那个阴狠的少年,不过披上了笑面虎的外衣。
可我也不是善类,找出各种借口拖延,为斯蒂文找了新助理又手把手培训,让她完全适应了工作,最后小卷毛感动得给多加了一个月工资。
我揣着几千块钱,大款一样还乡了,此时已临近新年。
我没告诉家里回去的具体日子,怕江佑那个笑面虎过来接,自己偷偷坐火车杀回了燕都。我想好了,对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能躲远点还是远点,虽说他不会怎么样我,可使出阴招来也不好招架。那句话怎么说的,惹不起躲得起。
林徽同志看我从天而降,又惊又喜,我真想说,没劲,人家说了回来还这么激动,明显不相信人啊。
我住的房间在离开之后重新做了布置,以前只是简单摆了床和柜子,现在添置了不少东西,标准的闺房了。尤其是那个大大的衣橱,顶天立地占据了一面墙,太可人疼了。我遐想着每天早晨打开柜子,对里面的衣服说:今天谁跟我出去见人?我在北京租住的房子很小,衣柜是简易的塑料架子,一年四季的衣服混居,这回要把它们统统挂起来。
小人乍富的日子很不适应,夜里坐起来又看了一遍衣柜。我怎么觉得自己像突然被富人家收养的三毛呢?
吃完早饭,母亲大人指派我陪着她去逛商场,说多少年没陪她了。我说没问题,把几千大洋都装上了,打算好好哄哄她。
下楼时笑面虎在擦车,我立刻腿肚子发颤。
他看看我,脸上没啥表情。
我问母亲大人,“有我陪着就行吧?别人就别去了。”
林徽同志的主母气质这时很足,“让江佑陪着,他开车稳我不晕,别人的车我坐不惯。”
妈呀,您是不晕了,我晕啊。想着还在床上呼呼睡的乔大新同志,我恨的牙根痒。
母亲大人稳稳的坐在后座,责令前排碎催的位置留给我。一路上我不敢乱说乱动,身子僵得恍如木乃伊。
到了停车场,我偷偷拽住林徽同志,“让他忙去吧,别让他跟着。”
几年没见我妈的谱很大,竟然说买了东西让江佑提着,不然走起来太累。我拍着胸脯说,我提,我有劲。
我妈笑着说,有劲晚上回家给我按摩去,全套的。
想不到几年没见,林徽同志竟然腐化堕落成这样,原来我支使小伙计多了,她还批评几句,现在这做派,我家要是再富裕些她怕是要雇几个黑衣保镖吧。
母亲大人的确狠,挑了几套衣服后我的银子哗哗流光了,本来计划这点钱能坚持着找到新工作呢,看来要去找孙爆发借贷了。
“妈,我脚有点酸了,今天先逛到这吧?”我开始思谋着撤退了。
林徽同志似乎才进入状态,说这刚到哪啊,接着走。我想起那时她说给我准备上大学的物品,带着走了三天的亢奋劲,知道今天不会轻易结束,走路我不怕,可没了银子撑着,劲从哪来?
她又看中了一件外套,让售货小姐开单,我真没劲往前冲了,当起了缩头乌龟,死不说话。
江佑这个闷声跟了半天的小人此时活了,他拿过单据催我,“交去啊。”
我恨啊恨,恨不得天降炸雷,劈他个外焦里嫩。
“江佑,你去交吧。”母亲大人发话了。
要说亲妈就是亲妈,她没让我难堪,后面开的单都示意江佑去交。
“行了,我累了,咱们去吃饭吧。”林徽同志发话了,我看看江佑手里,还有林碎催手里一堆的购物袋,真的没话了。我爸怎么娶了这样一个败家媳妇。我忽然觉得很亏,这两年在北京节衣缩食过得惨兮兮,敢情我妈在家就这么挥金如土啊,冤死人了。
中午吃饭的地方是间很高档的日餐馆,对林徽同志的败家行为我已经不吃惊了,她吞RMB我也不诧异了。
“蕾蕾,你喜欢吃什么?”林徽同志举着菜单问我。
我特想告诉母亲大人,她点什么我吃什么,她闺女没吃过日餐。可在江佑面前不能这么露怯,我装啊装,“你来吧,我都行。”
盘盘碟碟上来一大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装蒜的事我还是拿手的。餐馆老板过来和我妈打招呼,他们聊了几句,母亲大人介绍我。
“你就是林老板的女儿?”日餐馆老板很热情,“可回来了,老听说你就是没见过。”
我忙谦虚几句,说一直在北京上学。
日餐馆老板笑着对江佑说:“学业归来,你这回踏实了。”
江佑笑笑没说话,我瞥他一眼,猜想爸妈肯定没告诉他,他们女儿这次回来并不打算去林家铺子帮忙,他还得接茬卖力干。
下午,母亲大人说累了要回家午睡,瞧她这日子过得,舒服死了。我说去孙玥那,拒绝了江佑的相送提议。摸摸身上剩下的一百多块钱,能撑到孙玥学校,就站到路边去拦出租车。
江佑将车停在我身边,走下来说:“那时候不是给你寄过一张卡,不够了花那个。”
我猛然想起,对啊,我爸给的卡还在,那时候为了跟他赌气一直没用,现在资金短缺正好用,等我挣了工资再补上。花乔大新同志的钱多硬气,这笑面虎怎么不早提醒,我闷声哼了一下,“知道了。”
孙玥毕业后留校任教了,她说不图别的就冲着每年的寒暑假也赚了,这个总嚷着自己不是读书料的孩子竟成了老师,我说老天爷打盹睡迷糊了。
小毕歇完婚假回部队了,他们过起了两地分居的日子。我问她,心里担心吗。孙玥那个冷笑啊,说林晓蕾你这白痴,有党和军队领导帮我看着,有啥担心的,再说小毕是海军,能见到的异性除了海里的鱼,还有啥。我说夜里唱歌的美人鱼也是鱼,她说,你见过。我说,没见过,军嫂。
孙老师正在和她的学生们准备新年的联欢活动,我顺着她的指引找到了大礼堂,一直在校园里浸染的孙玥还是那副小姑娘模样,她给学生示范怎么把烂纸拧成祥云。我坐在下面看着她们唧唧喳喳的欢笑,真羡慕。
看到我,孙玥交代完了走过来,“这回彻底不走了吧?”
我笑了,“你最好把我哄开心了,不然还走。”
她叹了口气,“你说你啊,瞎折腾什么。”
“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孙玥换上了说教的面孔,好象我是她学生中的一个,“林晓蕾,我常常说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就象我的胖瘦,只能借助特殊手段才能扭转。我遇到小毕就觉得他是我命里注定的那个人,不能错过。你还记得那时候我迷汪宇,迷的要死要活,可过后再想,当时绝对是鬼迷了心窍,我们俩从上到下哪都不合适,合适我的老天早就安排好了。”
我说:“孙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说:“就是想说,别折腾了。”
我拢上她肩膀,“知道了,让你说得好象我是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我央告孙玥陪着去买一个新的手机号,马上要准备找工作面试新单位,北京的号不用了。
“你不去你家店帮忙吗?”
我摇摇头,“不去,刚毕业的时候曾经想回来帮家里,可你看现在江佑干得不错,我回来当摘桃派?说实话,我不是那块料,碎催当惯了不会管人。”
孙玥点点头,“你这回没说错,要是做生意你真不如江佑。”
我撇撇嘴,“你站哪边的?”
“我说错了?”孙玥拉着我走出大礼堂,“你那天说的我很同意,一般人还真配不上江佑,连你也算上。”
我把手里的包冲她背上砸去,“呸,我是他老板兼师傅的女儿,要是嫁他富富有余,你知道史上对这类事件怎么定性吗?下嫁!”
孙玥突然定住脚,“你想嫁?”
我立刻表明态度,“不想。”
折腾篇(3)
孙玥帮我挑了一个包月的手机号,说方便我们俩夜聊。她说现在自己虽然是已婚人士,但比未婚还自由,欢迎随时骚扰。
她拿过我手机,噼里啪啦一通按,说她家的号码都存妥了,又接着拨了一个,对着话筒说:“这是林晓蕾的新号码。”
我抢过手机,“你打给谁?”
“江佑。”
我呜呼一声,心里骂着死孙玥,那个笑面虎我躲还躲不及呢,“别多事,我不想跟他见面。”
孙玥这会很严肃,“想不想见面是你的事,但起码的礼貌要有,人家江佑为了你们家把人都搭上了,尽心尽力,你不能没良心。”
我张了几下嘴,还是老实的闭上了,孙玥说得没错,这些年我不在家,是江佑替我照顾了爸妈,我妈对江佑的信任不是虚的,他比我这女儿更称职。
孙玥看着我手机说:“你这手机太老了,换一个吧。”
这个手机还是上大学之初江佑送的,这些年陪我走过大半个中国,禁摔又禁碰,我用顺了一直没想过换,只是前年看着太旧换了一个外壳。
“行,等我挣了工资换一个,现在手机都能上网了,这个的确太老了。”
新年的时候孙玥打电话约我过去,说看他们学生自己组织的联欢会,我在下面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的笑脸,慨叹自己老了。不过离开【奇】学校两年多,可站到他【书】们面前,我觉得自【网】己象阿姨。孙玥很适合校园的氛围,她与学生们打成一片,台上出了点纰漏她笑得比谁都欢,没人会认为这个小巧的女生是老师,她的笑脸更青春。要说我的学生时代很苍白,唯一庆幸的是认识了孙玥还成了最好的朋友。
从联欢会出来,她拉着我去烫头,说忙着为学生把关,该做的正事耽误了。这个新年没有打扮没有购物,亏死了。
我们去了她推荐的美发中心,鼓动我试试她御用的美发师,那个据说从韩国过来的美发师为孙玥设计了一款可爱的短发造型,我看着心痒也接受建议烫了头发。
付款时我大方的表示林晓蕾请客,刷了乔大新同志的卡。
两个在兴头上的女人又冲进商场,我体验了不花自己钱的快乐,从头到脚置了全新的行头。在商场等电梯时,孙玥去旁边特价车里翻看毛衣,被我一把薅走了,特价车,我和它有仇。
晚餐吃的日餐,是我提议的,雪了那天要露怯的耻,主要是想弄明白日餐是怎么回事,加之它味道的确不错。依旧是乔大新同志请客。
孙玥被我的豪气镇住了,提出请我去泡酒吧,我接着豪气冲天,“我请客,那个,他们能刷卡吗?”
进了酒吧才明白,这里完全是孙玥的地盘,她象领导检查工作与每个人招呼,刚落座小妹送来一桌零食,问我:“你喝什么?”
我问:“饮料有吗?我不能喝酒。”
长着迷人小酒窝的帅哥调了一杯果汁,花花绿绿的,说是特别为美女定制的什么风情。
孙玥在酒吧泡久了,酒量也见长,原先我们在一起时没听她说过喝酒,可现在这厉害劲,一晚上干掉七八杯。我没输给她,也喝了七八杯果汁,一个劲跑厕所。
孙玥问我,“累吗?厕所不收费也不能这么占便宜吧?”
我说:“你没看安妮宝贝的书吗,说酒吧厕所是野鸳鸯私会的地方,我想见识见识。”
“见识到了?”
我站起身,打算继续视察一遍,“没准这次能见识到。”
我没见识到想见的,却见了不想见的。孙玥喝的有点大了,她拿出手机拨个号码,亲热的说过来接我老地方。
我心里颤啊颤,想着我的好朋友不会是金大善人那样吧,打算跟她谈谈。我给她讲小毕同志挺好的,一人在苍茫茫的大海上对着她的照片思念,虽说现在这社会有个把情人挺时髦的,但我的好朋友不能这样,忠贞这事不管社会怎么变,终归是美德。
她看我越说越激动,很痛快的表示,她错了今天晚上就跟那个人说分手。
我满意了,说这事烂肚子里咱俩谁也不提了。
走出酒吧,江佑这个笑面虎竟抽烟立在门口,吓得我拉住孙玥问这酒吧有后门吗。
孙玥说,你不是还要看我情人吗,我带你见见。
我说,下次下次。
她说,别啊,就这次。
孙玥扯着我径直走到江佑面前,我傻了,“你们俩?你们俩?竟然是你们俩!”
孙玥很沉痛的对笑面虎说:“江佑,咱俩不能这么下去了,林晓蕾批评我了,说我不能再跟你鬼混了,这社会不论怎么进步,忠贞都是美德。咱俩分手吧。”
江佑哼了一声,扔下烟,拉着我往车边走。
孙玥叫道:“跑什么啊,还没送我回家呢。”
江佑脚步没停,“咱俩不是分手了吗。”
孙玥笑着跟上来,“先把我送回家再分手不迟。”
我象个傻瓜,但明显感觉这事不对,莫不是我又成了猴?跟孙玥这个倒霉孩子在一块,我那根防备被骗的弦要随时绷紧。
她果然骗了我,在车上这倒霉孩子笑得快抽了,还是江佑解释了,说孙玥常来酒吧,喝酒之后总是让他过来接。他在店里下班晚,过来很方便。
我有点郁闷,接二连三的被孙玥耍,长久下去我得改名叫林猴子。
看我不说话,孙玥忙拍拍我后背说放心吧,她和江佑绝对是清白的,比燕都的东江水还清。
我更郁闷了,“这话跟我说不着。”
孙玥嚷起来,“当然跟你说了,不然跟谁说,跟小毕说去?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江佑把孙玥送到楼下,回头说道:“以后少去酒吧,结婚的人了不能这么玩,小毕走时还托付我照顾你,别让我不好交差。另外,以后别带蕾蕾来这种地方,她不会喝酒。”
孙玥嘿嘿干笑几声,晃着上楼了。
送我回家的路上,我们俩都没讲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正我是没话说。车窗外的街道冷冷清清,临近午夜没有行人往来,这车象个移动的怪物,快速安静,暖风很热,我有点昏昏欲睡。
“困了就闭眼。”他忽然说道。
我噌的睁大眼,抖擞精神,“不困。”
车子以急刹车的方式停了下来,我的呼吸也随之停了,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往上冒,“你要干吗?”说完我有点惭愧,这声颤的太狠了,暴漏了内心的恐惧。
他的脸陡然很近,一只手竟掐上了我颈后,我立时感觉那里冒出丝丝寒气,他要干吗,掐死我吞了林家的家产吗?不会这么八点档吧?
“你怕我?”他眯起眼来,审视的目光在我脸上巡行,似乎在验证自己的威慑力。突然放大的五官无论如何说不上好看,尤其那双眼睛,离的太近我竟不敢对视。
我脑海里闪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林晓蕾痛哭流涕说怕啊,江大爷,您放了我吧。另一个是林晓蕾大义凛然说,怕你,呸,要杀要剐你随便。没等我做出选择,江佑松了手,车子继续往前滑动。
我挺得像个僵尸,眼睛不敢眨。到了家门口,车子刚停稳,急着拉开车门冲下来,象一阵风跑上楼,关上门,心扑通乱跳。家里黑着灯,他们已经休息了,我蹲下身,腿抖得迈不动了。
夜里做了一个噩梦,有个人带我去了间空屋子,说有个东西给我看,我等啊等,江佑进来了,脸上带着日本鬼子式的狞笑,说你看看这个,我低头一看,是一把明晃晃的刀,立刻吓醒了。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天色渐白,几颗星星泛出微弱的光亮,很惨淡。
这么一折腾,再次睁眼时过九点了,走出房门,他们三个人在吃早餐。江佑转头看过来,眼神里又带了那股审视,我条件反射回身就跑,跑了几步想起这是我家,不用怕,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捋捋头发。
“睡迷糊啦?我和江佑买菜回来了,你们爷俩才起,我听江佑说你昨晚上跟孙玥玩去了?”我妈边说边去厨房拿来碗筷,催我,“快刷牙去啊?愣着什么?”
走进洗手间,看看镜子里自己面色苍白眼底发青,心里惨叫老了,一晚没睡好就成了这样,这张脸迫切需要脂粉了。想起昨晚的恶梦,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去庙里求个镇小人的符挂家里。
我妈熬的粥很好喝,不稀不稠,糯糯的,几块小酱菜送进我碗里,“别光喝粥。”
我立刻呛着了,这个小人要干吗?我咳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妈忙不迭送来纸巾,我慌乱的擦擦,“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我爸说道:“蕾蕾,今天有时间吗?咱们去慈云寺。”
“有。”我马上答道,太好了,十分有必要去拜神求个符,免得小人横行,可乔大新同志下面的话让我恨不得咬舌自尽,“我们仨每年这天都去慈云寺。”
这会没人来解救,活该我反应快。
我在房间换衣服,有人敲门,打开,我的呼吸又要停,“昨天这几个袋子落我车里了。”
我颤巍巍伸手接过来,小人突然绽开八颗牙的笑脸,“衣服挺漂亮。”
我突然肌无力,袋子啪掉地上了。老天啊,别玩了。
坐到江佑车上,我爸和他一路聊着店里的事,听上去乔大新同志对江佑极其赏识,不住点头。我评估着自己的智商,要是与小人正面交锋估计不会成功;曲线救国说林家大业由我来继承吧,还搞不定那摊事;这时马上招个女婿来也不现实,除了绕着走,没有第二条路。
“怎么了蕾蕾,脸色不好。”我妈轻轻握上我的手,她的手真暖。
我靠上她肩膀,“昨天玩的太晚,没睡够。”
她拍拍我,让我躺她腿上睡一会,说到了地方叫我。我很快睡着了,迷糊中江佑的声音传过来,“我明天拿些西洋参来……泡水喝。”
多年未见的慈云寺象燕都的市貌,变化很大。高中时我和江佑来这里,很快能进庙,现在寺庙的范围向周边扩展了很多,远远的停下车要步行一大段。新年里,不少人来进香,车子堵在了停车场门口。
我爸拉开车门,“我和你妈先走,你们俩停好车跟过来。”
我睡得迷迷瞪瞪,理解清楚这句话时他们已经下车走了。江佑转身看着我,“还困?”
我噌的睁大眼,继续抖擞精神,“不困了。”
“以后别去酒吧了,要是想去我陪你去,记得到了里面陌生人送的饮料不能喝,去洗手间之前没喝完的也不能喝,还有带酒精味的饮料也别碰。”白天这个恶人披上了伪善的外衣,用语重心长的教导打消我的戒备,我懂。
车子一动不动的停着,车内的空气被奸诈小人搅得有点香,不是,是他身上淡淡的香水传来,我觉得很压抑,要马上撤,作势看看窗外,“我妈他们走远了,我要去追他们。”
“去吧。”他绽开八颗牙的笑脸,外面的阳光很耀眼,白花花的,晃到他脸上添了几分阴森森的味道。
我的腿肚子抖啊抖,下车时险些绊倒自己。
慈云寺的香火已经不能用盛来形容了,很盛!跨进庙门就象踏进浓雾里,人人周身笼罩着仙气。我爸妈很虔诚,燃了香又供奉了香火钱。我也举着香祷告,菩萨保佑让小人滚远些。
我们求了平安符,我举着符找那棵曾经挂过平安符的大树,它还在,这么多年没变化,满树的平安符很壮观,依旧象千军万马迎风招展。我不知道那时我们挂的符还在吗,可马上就笑了,风吹雨打的还在,才怪。那时候我对着菩萨祷告,让我考到北京去,让我遇到他,回头来看,愿是很准,可惜没有个好结果。
“还记得我们在这里挂符吗?”耳后突然传来一股热气,我猛的转头,是江佑俯身在我耳边,笑呵呵的。笑面虎笑起来很动人,眼睛里满含亲切,如果不是在楼道里见识过恶语威胁时的狠毒,我一定会被迷惑的,以为江佑就是这样可亲。
“怎么了?睡了觉脸色还不好?”他蹙起眉头,“以后别去酒吧了。”
我转头找找,我妈和乔大新同志在附近,放心了。
“一会回家接着睡吧,哪也别去了,”笑面虎接着展现虚伪,“本来我还打算带你去吃火锅呢。”
我爸这时过来提议等会去庙里吃素斋,说他们每年都吃,让我也尝尝。
江虚伪立刻说不吃了,让蕾蕾回家睡觉吧。我马上说困,困死了,跟他一起吃饭,我怕消化不良。
回到楼下,江佑没下车说去店里看看,今天顾客多估计要忙。看着他驾车离开,我元神归位,立刻嚷着饿了,我们仨去小区门口吃了四川菜,辣的我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过了新年,我开始发简历找工作,空余的时间陪着母亲大人买菜、去超市采购。在家呆了几天,我慢慢摸清了情况。
我爸现在很少去店里,那个副会长的职位烧得他把自己当棵葱了,用我妈的话说,民间组织的小头目,没权没钱,可拦不住他发光发热,一天到晚忙得不见人影。每天回到家也操心工作的事,讲不完的电话,那些事不过是什么爱国卫生运动争创卫生标兵、全市灭鼠灭蟑螂、环保饭盒推广,说大也大,可没他也照样干。我实在心疼他,怕电话说多了辐射大,刷卡买来一个蓝牙耳机孝敬他,结果乔大新同志更得瑟,开始摆造型,讲电话时叉腰腆肚或者指点江山般大手挥挥,让我们娘俩冷战连连。
我妈现在也退居二线当起了顾问,偶尔去店里看看,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去公园跳舞的消遣上,每天早晨换了衣服出门,临到中午才回家。隔三差五与几个姐妹去做美容打几圈小麻将,生活极其腐化。
我说,妈咱不带这样的,我太姥爷的家训是事事亲历,现在你们这样整个是甩手掌柜的,资本家做派了。
我妈说,怎么着你有意见。
我说,不敢。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的确是不敢,他们辛苦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能歇歇,我求之不得呢。江佑把店管理的很好,他增加了营业项目,把酱肉包作为招牌却卖起了时下大热的家常菜。孙玥说我家那店成了燕都人过节聚会、生日庆典的必选之地。每天晚上翻台率极高,包间根本订不上,预订要排到三天后。她说当初江佑眼光很准,看出城市广场是块风水宝地,现在多少人拿着钱找不到铺面呢。
我说,瞧你把小伙计夸的,上天了。
孙玥说,这世上我就佩服他。
我说,那我呢。
她说,从高考后你就走下神坛了。
在我面前,我爸妈从不提店里的事,我也不问,是不好意思问。江佑干得这么好,我想指手画脚都不知从哪说起。慢慢的,我也接受了这个局面,只要他们觉得好,什么买卖铺子谁爱管就管吧,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我知道自己,真交给我兴许没三天就散摊完蛋了呢。目前只要我不主动挑衅威胁到他的位子,估计大家相安无事。
可这躲闪的日子也不好办,没隔几天竟然得知,江佑也住在这个小区里,与我家隔了两栋楼。这个徒弟当得太称职了,一碗汤的距离啊。怪不得每天早晨来我家吃早饭呢。自从发现他这个生活习惯,我调整了作息时间,每天九点后起床。我妈起床早,江佑也是个勤快人,他们俩共进早餐,我和乔大新同志都懒,能凑到一起。如此一来,很顺当的避开了与笑面虎碰面。
我妈早晨出去跳舞时留下一张字条,说是江佑送来的,他几个朋友的公司在招人让我去看看。本着错杀一千不漏过一个的方针,我去面试了。可走了两家发现有点不对劲,给我的感觉人家公司不缺人,却说多么热切盼着我加盟。我自己的斤两还是知道的,真是精英也轮不到小卷毛拯救啊,而且听他们的语气好像我和江佑之间是什么特殊的关系,这个忙是一定要帮的。
在最后那家贸易行,我与管招人的姐姐互相看着顺眼,她说我的唇彩漂亮,我马上推荐是美宝莲新推的颜色,不贵,燕都百货大楼有卖,亮粉色那款适合她。
她拉着我象遇到了亲人,又问妹妹你这件大衣也漂亮,哪买的。
我又趁机给她讲了穿衣打扮之道,这个我擅长。
聊的热乎时,我问道:“其实你们这不缺人吧?”
姐姐很爽快,“是不缺,我还没活干呢。不过,江哥托付的事,怎么能推。”
我笑了,“他要是每月都托付你们,你们不用做买卖,改救济站了。”
姐姐说:“看你说的,凭你和江哥的关系,咱们是互相关照呢。”
我脸上有点抽搐,“你们以为我和他什么关系?”
姐姐心领神会的冲我眨眨眼,“我知道,江哥交代了,别说你是他女朋友。”
我说:“我不是。”
姐姐说:“知道,我不说。”
我第一时间冲去了孙玥学校,她很淡定,问我:“天塌了?瞧你急吼吼这样。”
我想天没塌,地陷了。哆嗦嗦跟孙玥说了江佑散步谣言的事,“你说,他什么意思?我和他清清白白,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孙玥想了想,“你一直对江佑没想法吧?”
我指天发誓,说绝对没有,苍天可鉴。
她把我的手拉回来,“我也这么看,你那颗心从来没往他那想过。不过,大家要这么想,他也没办法,总不能对谁都解释一番吧。你看他为你们家这个上心劲,加上你爸妈对他的信任,把餐馆都托付了,整个是当儿子看的,你们林家招女婿的传统又摆在那,大家误解也正常。”
孙玥的分析有些道理,我的心慢慢稳下来。
“不过,”孙玥看着我,眼神有点怪,“要是他喜欢你,你不想试试吗?我看江佑条件不错,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给彼此一个机会。”
我仔细看着孙玥,判定她这会没耍我,也正经起来,“不可能,慢说我们俩没啥,就算当初有了约定,我去北京上学,他在家等我回来,你不觉得这事太纯情太唯美了吗?当小说看还差不多,这份情意太重我承受不了。更何况,我们俩现在这样绝对不可能。”
孙玥邀请我去她们学校食堂试试,说红烧鸡翅不错,吃完饭出来时她拍拍我肩膀,“林晓蕾,这世上没有绝对,什么话不要说绝了。”
折腾篇(4)
我投出的简历有了回音,最后选定一家房地产公司,几轮面试后进入了财务部,因为春节前大家心浮气躁都想早早回家过年,我和公司商定春节后正式上班。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我去商场扫荡了一番,逛得手脚发软才作罢。乔大新同志的卡帮了大忙,不过,还账的压力也逐渐加大,刷卡很蒙蔽人,总以为花出去的不是银子,是豪气。
春节前,小毕回燕都探亲,我们三个凑在一起在燕都乱窜。孙玥带着我们去大街小巷尝各种美食,她在燕都这些年没白呆,小店藏得多深也逃不过她的狗鼻子。小毕是个很朴实的孩子,任着我们俩嘻嘻哈哈胡说从不搭腔,孙玥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捣蛋样,可任着她怎么耍也不急,我很羡慕,想着爱人间这样是最理想的相处模式。那时我和谢飞在一起,心里没有一刻是放松的,总怕自己哪里不好或是做得不够好。若论放松,与江佑在一起时最放松,可那是从前,现在的江佑让我畏惧。因为孙玥知道我不想与江佑见面,没有邀请他加入我们,他们夫妇单独请江佑吃饭活动,避开我。
阿艺知道我回燕都了,说回家好,守着爸妈才是最安生的日子。他问我现在叫什么了,说那个咸蛋超人太难听,他不喜欢。我说,没想出来新名字,你叫我蕾蕾吧,这是我的真名字。他说,蕾蕾,我叫冯玉,也是真名字。
除夕那天,我爸妈都去店里帮忙了,年夜饭的预定半年前就排好了,他们说江佑忙不过来,得去搭搭手。
我一个人在家准备年夜饭,林徽同志走时已经准备了大半,我简单摆盘就行。客厅里,电视乱哄哄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我哼着歌心情美极了。这两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总是自己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到最后把眼泪看出来,然后去睡觉,这鬼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我爸现在远离厨房不做饭了,母亲大人的做饭水准很平常,今天的晚饭大多是清淡的素菜,我不爱吃。大学期间我回来过春节,总是江佑做饭,他的手艺不如我爸好,可创新多,我总被他的点子折服。记得有一次,他把火锅变了样,放了一条整鱼进去,我那时正迷川菜,他淋了红红的辣椒油,我吃得夜里不睡觉跑去扫院子,让我爸妈笑了一个春节。后来,我在北京见识了冷锅鱼,想着江佑很早就会这方法了。
我想如果江佑不是这样对我,我们会是多融洽的一家人,以后他有了爱人,我也成了家,我们凑成一大家人过春节,那会何等热闹。
十点多时他们回来了,三个人笑着边换鞋边说着店里的忙乱和喜气,那份捻熟宛如天生的三口之家,我倒像外人,心里真有点嫉妒。
看我把年夜饭预备好了,乔大新同志搓搓手过来视察,发现都是他老婆预备好的,问道:“闺女,哪个是你做的?”
我指指盘子,“我摆的。”
“还没学会做饭哪?”他有点不满,“你说我这优秀基因怎么一点没传到你身上呢?传出去太丢面子了,我乔大新的女儿不会做饭。”
我突然有点恼了,可能内心深处总有个让父母脸上无光的念头作祟,他无心的玩笑听起来也像有所指了。我把手中正要摆的碗筷啪的放下,转身回了房间,自己在黑暗中默默掉眼泪,心里委屈极了。我特想说谁说我不会做饭,我会炖肉还会做火腿三明治,小卷毛说我做的三明治比他妈做的还好。
身后的屋门轻轻推开又关上,我擦干眼泪,使劲揉了揉鼻子,算了,还是别闹脾气了,他们累了一天回来没吃饭,不管谁做的,年夜饭气氛不能破坏了。
忽然一个热热的身体贴上后背,瞬间又被拥进一个人的怀里,我立刻僵硬了。“他是开玩笑呢,别当真。再说了,谁说女孩子一定要会做饭,你会的别人还不会呢。”
黑暗中那个声音带出的热气停在耳边,提醒我这一切真实的存在,不需要去咬手背验证。他的语调柔软象是哄劝着孩子,这是唱的哪出?
我用尽力气挣开他胳膊,打开了灯,光亮让我觉得安全。
他还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瞬间的光亮让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收起了胳膊。
我微微有点气喘,“你别碰我。”
“你还是怕我?”
我没否认,否认也没用,万一勾起他的斗志,把威胁升级倒霉的还是我。
他轻轻的,语调更加轻柔“怎么让你不怕我?”
说这废话有什么用,咱俩是两条道上的人,互不相干,你认真管好店里的生意别来招我,我躲远远的不打扰你,“别看我别跟我说话也别碰我。”
我们互相对视僵持了很久,他的目光终于不再审视,平静得象是没有热度的冬日阳光,我觉得这对视挺无聊的,这会宁肯出去对视遭全国人民挖苦的春节联欢晚会,“吃饭去吧,今天是除夕呢。”
他低下头,整了整衣衫,“一起出去吧,别让他们担心。”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屋子,客厅里我妈一人坐着,背影有点孤单。电视里朱军声情并茂的读着边防哨卡发来的贺电,我想起孙玥说过,要是把我家的菜谱给他,他也能读出炽热感情来。
江佑去桌边摆放碗筷,我妈说:“摆三双吧,他不吃了。”
江佑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接着在我爸固定的位置放下筷子。
我转身推开了他们的房门,里面没有开灯,黑洞洞的,要说我们父女俩真象,不高兴时都愿意在黑地方呆着。一个暗影在床边坐着,那簇香烟的火星一明一暗。我过去,搂住那团影子,“爸,我错了,我知道闺女让你们失望了,你要是生气就打我一顿吧,千万别不吃饭。”
我爸更使劲的搂住我,“瞎说,我闺女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闺女学习好又听话,你看看周围人谁有我这么好的闺女,生多少他们也盖不过我去。”
我扑哧笑了,“讨厌死了,人家来安慰你的,严肃点。”
估计我爸不会严肃,只会煽情,“爸这辈子可知足了,娶了燕都有名的林家闺女,漂亮得跟西施似的,又生了一个更好看的闺女,会念书会打扮,那眼睫毛涂的,跟黑蝴蝶似的,看谁一眼让人半个身子都酥了。放眼燕都市你瞧瞧去,除了我乔大新谁能生出这样的闺女来。
我立刻请他打住,“爸,那不是你闺女,那是范冰冰。”
“范冰冰是谁的闺女?市政府那个范犁的?”
我双手双脚投降了,“吃饭去,八卦的基本知识都没有,不跟你说了。”
我妈看我们俩手挽手笑嘻嘻出来,佯装生气赏了每人一巴掌,“老的不象老的,小的不象小的。”
饭桌上恢复了热闹,两个老的互相夹菜当着我秀恩爱,我大口的吃着饭,将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江佑却始终很沉默,吃的也少。
大年初一,我被乔大新同志支使糊涂了。从上午开始来拜年的人一拨又一拨,我泡茶倒水作揖拜年,送走最后几个客人将近午夜,腰快累折了。我妈想必早看出这阵势,躲清闲让江佑陪着出门了。
夜里,我揉着胳膊腿给孙玥打电话诉苦。
她这次没嘲笑,“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很理解啊。”
孙秘书比我爸这个虚职更有实权,去他家拜年的人怕要拍着队进门了。我说明天咱俩出门吧,要不在家接着当使唤丫头。
“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同学聚会,要不你还是跟我去吧。”
我想起孙玥说过,年初二我们高中同学聚会。我这人同学关系一般,除了孙玥没有要好的,以前回燕都过年,除了孙玥谁也不见,同学聚会这事也不参加。不过,能躲开明天的劳动,聚会就聚会吧。
分开六七年的同学都变了样,我凭着脑海里的记忆辨认每个似曾熟悉的面孔,林晓蕾这孩子没啥好人缘,高中处了三年的同学好多叫不出名字来,幸亏有孙玥替我解围,她不时低声启发我:这人是咱们的数学课代表,那人是体育委员,他那时老跟咱们借钱买东西,她老说她爸跟校长关系好。饶是她如此点醒,能痛快叫出名字的也不多。孙玥这些年没离开燕都,与同学都有联系,很多还是常常联系的,交谈起来极其随便。我与他们分开的时间最长,引来的惊呼也最多。他们说我彻底变了一个人,其实哪这么邪乎,我对孙玥说他们瞎咋呼。孙玥说,胖子和瘦子就是两个人,不信把那时的照片翻出来对比对比。
聚会上我见到了江海洋,那个跟我较劲了整个高中时代的男生。他现在是个麻醉科大夫了,开着自己的比亚迪,西装革履,整个一城市精英。
他看到我,愣了又愣。我没有多厚道,还记着那时他的诘难,面无表情的不说话。
“你是林晓蕾?”他放下身段,主动过来打招呼。
我点点头。
“天啊,现在成大美女啦,”他笑起来,“你总是让人意外。”
我笑笑没说话,不知道自己干了啥让他意外的事。
他坐在我身边,轻松的讲起高中时把我当成敌人的事,当时让我们俩统统恨得牙根痒的事再提起来,竟那么好笑。记得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悲剧经过时间的沉淀也成了喜剧。更何况我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儿科游戏。
“你不知道,高中三年我被你压得差点崩溃。”他笑起来很喜气,尖尖细细的两排牙齿象小耗子,上学时怎么没看出这喜兴劲。
“不至于吧?我什么都没干啊。”
“没干?你没少干,”他愤愤的,“我为了跟你拼单词,三天没睡觉,背了半本字典,你倒好,随随便便就把我灭了。最可气的是考完试,竟然说每天十点就睡,你还是人吗?”
我想想,纠正他,“不准确,是九点半准备,十点准时进入梦乡。”
他听了嗷嗷叫着要伸手掐我,我赶紧说实话,“就那么几天,被我夸大了。”
不跟我较劲的江海洋很有绅士风度,他为我端来饮料,殷勤的问起工作生活家里的情况,我一一作答,
“你妈妈的身体还好吧?我有一年没见她了。”
我答道:“挺好的,每天跳舞打牌过得很腐败。”
“让她坚持锻炼身体,但也要注意适可而至。”
我不解的问道:“怎么了?我妈的身体一直很好啊,有什么要注意的?”
江海洋笑起来,“有什么注意的?你说有什么注意的?”他很快看出我的迷惑,“你真不知道?我当时就奇怪怎么你没陪着来,可没好意思问。一年前你妈去我们医院做静脉曲张手术,孙玥托我联系床位,你知道我们医院床位特别紧。”
我想起一年前正在跟家里冷战,可我妈电话里没说啊,怎么不告诉我呢。我放下饮料,直接拉着孙玥去了门外。
孙玥对我的质疑没有隐瞒,“是,做了手术。我想告诉你,可阿姨说小手术不用通知,怕你担心。”
我有点急了,“她说不通知就不通知啊?你明知道我在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靠着你通风报信呢,还跟他们串起来瞒着。这还好是小手术,要是有大事你也瞒着?亏我平时那么信任你。”
孙玥猛喘了几下粗气,“林晓蕾,说话要讲良心,你在外面追求爱情我和江佑在家替你尽忠尽孝,我们欠你的?我对我爸妈也没这么好,你们家我每周去报到,他们病了是我请假陪着去医院,凭的什么?我姓林吗?你赌气不回来,搞得他们俩整天唉声叹气,我和江佑得想尽办法哄着他们开心,我们欠你的?你去问问,我哄过我爸妈吗?你今天回来又成好人了,来指责我,我告诉你,你没权力。”
孙玥指着我的鼻子恨不得吃人般愤怒,我被她弄得慌了手脚,“别生气别生气,我不是指责你,就是有点着急说话没注意方式。咱好好说,好好说行吗?”
孙玥推开我的手,气势汹汹的,“说,说啊,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好好说说。你这回来拽的好像给了我们多大的恩典,就差让我们叩首作揖了。是,我们稀罕你,没你活不下去,行了吧?你回来是赏我们脸,给我们面子了,我们得好好哄着你,让你开心让你高兴,别哪天惹烦了你老人家接着再拍屁股走人。我告诉你,林晓蕾,你爸妈待见你,江佑待见你,我不待见,别给我来这套。”
这番话太狠了,把我的自尊都砸光了,顾不上来往行人的侧目,我号啕大哭。
泪眼朦胧中江海洋跑出来劝我,孙玥狠狠的推开他,叫道:“别管,让她哭,我看她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是啊,除了哭我没别的本事,就是哭也哭不好,江海洋说:“林晓蕾,别哭了,杀猪似的。”
他刚夸了我是林美女,我就改猪了。
我擦擦眼泪,看看身后玻璃窗里,我的同学们满脸惊愕。多年不露面,露一回还这么丢脸,以后这同学聚会不能来了。
我给孙玥道歉,真心实意的道歉,说她的好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
孙玥翻脸快原谅人更快,“报答不必了,你以后好好的别折腾就行。我堂堂大学老师,被你逼得在马路边大吼大叫,幸亏小毕没在眼前。”
江海洋看我们恢复了友谊,很绅士的表示请大家去酒吧坐坐,孙玥马上打电话招来小毕,我们四人杀到了浅海酒吧街。
江海洋推荐了这家西部风格的酒吧,我们四个人打扑克,我和江大夫一头,小毕领着他老婆。我这笨人很少接触这类消遣,拖了江海洋的后腿,被孙玥夫妇组合逼得喝光了桌上的饮料。
江海洋开始很有风度替我代劳,时间长了有点顶不住,“林美女,怎么你好像专门喝饮料来的?上学时挺机灵的,现在这点事鼓捣不明白?”
我有点惭愧,“给我点时间,人家第一次玩吗。”
孙玥很得意,“江海洋,你没看出来吗?林晓蕾就是那种只会学习考试的孩子。”
我白了她一眼,“我还会数钱,数的可快了,你们六只手加起来超不过我。”
饮料喝多了还得跑厕所,孙玥陪我一道。绕过吧台时,江佑这笑面虎竟端坐在那,一个人喝酒呢。
我甩下孙玥低头侧身小跑着钻进卫生间。
“跑什么啊?”孙玥慢腾腾跟进来。
其实我没想跑,可不知怎么腿不由自主就紧着走,本能,我想大概是对笑面虎的畏惧已经化进了骨子里。
出来时我选择了另一侧,他看不见的角度,腿还是紧张,不小心撞上一处桌角疼得我咧着嘴不敢出声。
孙玥拽住我,“怎么回事?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嘘,”我作势小点声,“江佑,他在吧台那呢。”
孙玥眼神怪怪的看我半天,“他在怎么了?你这什么意思?”
我拉着孙玥去了僻静的角落,说了他在北京威胁我后来又要掐死我的事。孙玥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不可能,你说的是真的?”
“我蒙你干吗?”
“不应该啊。”她自言自语。
我也同意,“是啊,我没招过他,上次从北京回来还带了礼物给他。”
“我问问他去。”
“别去,”我拉住她,“别刺激他,我想好了,你说的对,这些年你们俩为我尽忠尽孝,我欠你的也欠他的。只要他不来惹我,我绝不去威胁他的位置,店里我不去,生意都归他管,我老老实实去上班,大家管好自己的事就完了。”
孙玥也没想到事情成了这个状态,“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见他,哪知道是这样的。”
我看着江海洋在远处笑得象个耗子,心里想着当初那么讨厌的孩子现在变得如此彬彬有礼,怎么江佑那孩子就不往好了变变呢?
江大夫送我回家,下车时邀请我初五去滑雪场。我老实的告诉他,到了那不许打击或者挖苦,因为我没滑过。
他又露出了两排尖尖的牙齿,“我教你 ,我滑得比滑雪教练还好呢。”
进家门时屋里黑着灯,他们俩已经休息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开了他们的门。
“爸妈,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我站在床前,慢慢斟酌着字句。
我妈披上衣服,看看我又看看我爸,神色紧张。我爸抓住她的手,冲我笑笑,“闺女,太晚了,明天说不行吗?”
“不行,明天才晚了呢。我……”
“等会,”乔大新同志打断我,“那个药盒里有降压药,你先递我一片。你也吃一片?老婆。”
我真的气死了,怎么他老干破坏情绪的事呢。
“爸!”我大声叫道:“严肃点,我是说正事。”
乔大新同志低声嘀咕,“我就怕正事。”
“爸妈,从前是我错了,由着性子折腾没考虑你们,这些年让你们为我操心,都是闺女不孝。以后,我老老实实在家陪你们,哪也不去。我林晓蕾说话算数。”
屋里诡异的平静了几秒钟,那俩人长吁一口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嘿嘿笑起来,“今晚一定睡的踏实吧?”
我爸很讨厌,“还得吃片降压药,太激动了。”
折腾篇(5)
初五滑雪时,我背到家了,属于出门没看黄历的背: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江海洋把我教的会曲腿滑行会刹车后去了中级滑道,我自己在初级滑道慢慢练习。后来,我累了,打算回休息区歇会,正在低头摘滑板时,一个二百余斤的胖哥哥从雪道缓坡上冲下来,他比我还初级,会滑不会刹车。他嘴里嚷着快闪开快闪开,可我低头忙着哪听见了,结果被撞得像块抹布似的飞了出去。
我没琢磨清怎么天忽然跑脚下来就挂到防护网上了。江海洋回来时,我正仰面朝天被大家抬上担架。疼痛是到了医院才发生的,可能是户外运动留下的好底子,当时一点事没有,路上还跟江海洋开玩笑呢:你没看见我挂网上那个造型,跟攀岩似的。
江海洋说,恶心吗,头晕吗,看的见我吗。
我说,你下巴长了一个白头粉刺。
可进了医院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两肋窜着疼,说话疼喘气疼笑也疼。片子出来,肋骨骨折。
二百余斤的胖哥哥擦着汗跟我道歉,我说不出话来,用眼睛骂他,骂他祖宗十八代。
亲友团很快来了,我妈和我爸围着我,吓得不敢摸不敢碰好像他们女儿高位截瘫了。
楼道里乱哄哄的,吵得我使劲皱眉。一会孙玥进来通报:江佑把江海洋的鼻梁骨打折了,瞧这乱,这俩姓江的不能消停会吗。
我让林徽同志去地产公司请假,说千万给我留着那职位,林晓蕾还指着发了工资还账呢。
二百余斤的胖哥哥是城管大队的,每天来看我,知道我担心工作黄了,安慰说别怕,那公司要是敢不要你,他就贴罚单说他们有违规户外广告栏,罚死他们。我欣慰的眨眨眼。
每天平躺在床上,真成了木乃伊,会喘气的。大夫说没别的招,静养吧。
孙玥受我之托去看江海洋,带回消息说江大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多亏了乔大新同志登门道歉,孙玥求她爸也给医院领导做工作说好话,出面劝解他团结为重,最终江佑支付了一笔赔偿费,这事算做了了结。
孙玥站在床前,小巧的身躯变得很高大让我发晕,“江海洋这人就是心眼小,这么些年长进也不大,他还记得高中时的旧恨,这次可找着机会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我挑挑眉毛代替问题。
“你不知道,高三逼得你差点离家出走那次,我跟叔叔阿姨说是江海洋刺激你了,小伙计跟我打听他们家,我带他去了,他把江海洋揪小树林里面单谈去了,要不第二天他能跟你道歉,那是单谈的结果。”
我想起那个阴郁的江边还有空荡荡的电影院,消失了一晚上的江佑,原来是这样,他怎么没说呢。
十天后,勉强能坐起身了,母亲大人把我接回了家。江佑始终没露面。
可我到家两天了,江佑还是没露面,我问我妈江佑呢。
“去上海了,你爸让他去上海办些事。”
我猜想是借机让他出去避避风头吧,这个人真不省心,人家江海洋也不是故意要害我,他怎么不去揍那个二百余斤的胖哥哥,还是看着江耗子好欺负。
“你找江佑有事?”
“等回来让他看看我来吧,有事跟他说。”
我妈很唠叨,“小时候你们俩老守在一起,现在倒疏远了,问他也问不出痛快话,你刚回来时高兴的天天过来,这又不知怎么了,一天天的不露面,孩子大了就是麻烦。”
这天早晨我刚睁开眼,江佑坐在我床前,吓得我差点尖叫。
“你,你干吗?大清早的吓人玩?”
“你不是说找我吗?”他还有理了,理直气壮的。
我看看自己,好在衣衫整齐没有裸睡的习惯,缓缓坐起身,他马上过来把枕头垫好,这会态度还不错。
“那个,赔了人家多少钱?”
他看看我没说话。
“等我发了工资还给你,这事由我引起的不能让你掏钱,还有,你下次别这么冲动,他也不是故意的,这算飞来横祸。”
“知道了。”他竟然很乖的应了一句,我很意外。
“你走吧,我要起床了。”
他又很乖的起身出门,我看看外面的天,莫不是要变颜色?
走出房门时,我妈正在塞给江佑一盒八宝粥,“不在这吃就拿回去吃,刚下火车肯定没吃饭呢。”
看见我,我妈说道:“正好,帮我劝劝江佑,我说在这吃早饭,他非要回家去。”
我瞪他一眼,“他要走就让他走,除了我爸别人说话不作数。
江佑立刻转了态度,帮我妈去厨房准备早饭了,我哼了一声,找回点支使小伙计时的快乐。
歇足了二十天后,我又活蹦乱跳了。去新单位报到时,领回一套黑色制服,我在家给母亲大人展示。
“怎么看着跟售楼小姐似的?”
我笑起来,“我们那就是卖房子的,公司全是这套衣服。”
我到裁缝那,让他把略显肥大的腰际改了,长过膝盖的裙子改短成及膝款,黑方块似的工服精致了很多。
公司距离家里很近,走路不过十几分钟,每天早晨睡够了再出门时间还富裕,多出的时间我放在了装饰面子工程上,涂涂抹抹。今年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要抓紧时间推销自己了。这两年过得太马虎没顾上想这事,我这边的要求太多,招女婿不像别人搞对象那么轻松。
我打定主意做个孝顺闺女,女婿一定要上门的,不能坏了林家的规矩。进公司上班第一天开始,立即表明小姑待嫁。起初往上扑的不少,可听了条件后马上消失了大半:上门女婿,将来的孩子姓林,工作事业要丢下归入林家。这社会进步了也有弊端,每个人都有梦想有志向,当上门女婿这事太有损男性自尊,积极踊跃报名的人不多。
我抱着广泛撒网的态度在身边寻找着。
与孙玥吃饭时跟她说,她们学校要是有不愿意做老师的男孩子,可以介绍给我。
“你现在见了几个了?有合适的吗?”
我摇摇头,“质量不高,小伙子拿我当风险投资人了,问我要是娶了你能得多少创业资金。”
孙玥哈哈大笑。我不气馁,接着撒网。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给江海洋打电话,问他的伤情恢复的如何了。
“你不恨我?”他接到我的电话非常惊讶。
“我恨你干吗?你也不是故意害我,再说了,你也是受害者呢,平白无故鼻梁骨折了,招谁惹谁了。”
江海洋以为我真的宽宏大量,检讨说那时也不冷静,过后也反省了自己,还说如果需要那笔赔偿费扣掉开销可以退给我。
我接着装大度,“别退,你留着买些补品吧。赔偿是应该的,要是换做我,还得多要些呢。”
客套完了我亮出了自己的想法,问他们医院有单身联谊活动吗,要是有,别忘了通知我。
“你是说,想在我们医院找个男朋友?”
我解释,“是在你们医院找一个不想再当医生的男孩当男朋友。”
江海洋被绕糊涂了,等我说清了择友标准,他笑起来,“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吧?”
我使劲忍啊忍,压下了鼻子里那声惊叹词,“别逗了,咱俩太熟,没神秘感。”
也许是拒绝的不太坚定,江海洋也误解了其中的意思,他开始约我外出活动。对此,我增加了附加条件:要带一个单身男同事同行。可能医院里的男光棍太多,如过江之鲫。每次江海洋都能带来男同事,我们三人行玩的很开心,我的日程本记满了活动安排。
乔大新同志和林徽同志对我的忙碌很关心,问在忙什么。
我神秘的挤挤眼,“大事。”
乔大新同志说:“闺女,你一说正事大事我就紧张。”
我说:“爸,别紧张,这回是让你睡觉都会笑醒的好事。”
孙玥也关心我,“还忙哪,林晓蕾。”
我说:“忙,忙终身大事呢,我不能跟你落的太远。”
她哼了一声,“折腾。”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字数比较少,要过节了心浮码不了几个字。这周不更新了,下周见吧。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
折腾篇(6)
江海洋约着周末与他们科里的同事去钓鱼,我嘀咕那玩意有什么好玩的,去市场买几斤回来多省心。不过,他说钓鱼不重要,主意是那家渔场后面有家店做烤鱼最地道,带我去尝尝。
燕都的春天很短,几场春雨过后就是夏天了,我抓紧这难得的时节显摆自己的新衣服。
早晨出门,母亲大人对我的新衣服大加赞赏,“这颜色真鲜亮,看了一冬天枯树枝,猛然看亮色真舒服。”
我得意的把水蓝色的小风衣转一圈,“我爸赞助的。”
江海洋他们开了一辆别克公务舱,里面象沙丁鱼坐满了人。他拍拍身边的空位,我扭头看到了他的大师兄,几天前有过接触的张磊,挤到了他身边。张磊个头不高,我穿起高跟鞋比他还高一截。但张师兄讲话和气,很有兄长气质,跟我爸乔大新同志有些相似的地方。我想如果他能入赘过来,肯定任我欺负不会反抗,大不了以后我学妮可基德曼只穿平底鞋。
张师兄对我笑笑,“小林妹妹,今天真漂亮。”
我想他真善解人意,没叫出林妹妹恶心我。江海洋递过一瓶水,被我转手送给了张师兄,他白了我一眼。
钓鱼的地方在燕都北部,张师兄介绍今天是渔场老板请客,为了感谢他岳父的手术顺利成功。我想张师兄是个合适人选,将来不单为林家操持生意,业余时间兼职当我爸妈的保健医生,是个不可多得的全面型人才。
钓鱼时我和他并肩坐在小凳上,听师兄讲麻醉常识。
我说我的智齿总是疼,大夫建议去拔掉,可我害怕。
师兄安慰说,打了麻药不疼,拔了吧。
我说,我怕。
他说,要不你把我带去,我做麻醉然后让他们拔,保你睡一觉醒来智齿就没了。
我说,不好,谱太大了,拔牙还带自己的御用麻醉师。
他说,我逗你玩呢。
我说,我没逗,下月你陪我去拔牙吧。
他说,有鱼上钩了。
我说,那傻鱼也想拔牙,小命饶上了。
这条傻鱼一定不小,张磊把鱼竿拽得紧紧的跟它抗争,纤细的鱼竿被弓出半个圆弧,我大呼小叫说不好了,怕是钓了鱼精水怪吧,这动静招得几个同事跑过来给张师兄喊加油。
“快,把抄子预备好。”张师兄很有耐心,把傻鱼拖来拖去离岸边越来越近,“不行,咱们这抄子太小,去换个大的来。”
我高声叫道:“大抄子快来。”
江海洋听了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大家伙,嚷着来了来了。他象猪八戒挥着钉耙挤到我身边,“林晓蕾,闪开,我来。”
我向右边让出半步,嘱咐他,“小心,别把鱼放走了,今天中午让它上火焰山。”
张师兄提醒,“快,上抄子。”
江海洋估计是想摆个造型,抡着抄子,“我来啦。”
我觉得一股邪恶之力从衣摆处发出,没来得及惨叫就扑进了鱼塘。见过丢人的没见过这么丢人的,精心花的妆和显摆的衣服都报销了。我打着冷战拨通了乔大新同志的电话:“爸,你来。”
江海洋一个劲的检讨道歉,我闭着眼不瞅他,心想等会我爸来了揍你,龟儿子的,把你鼻梁加脊梁一块打折了,我要是拦着就不姓林。
我爸和江佑同时到的,看到我这惨样心疼的问谁干的。江耗子早没影了,张师兄代为道歉。
我在春风里哆嗦着,从里到外湿的透透的,江佑把风衣脱下来给我披上,喊人马上送杯热水来。
“还是去屋里吧,这里冷。”张师兄接着劝我。
去个屁,我心里骂道,在空气流通的地方还能减轻身上那股怪味,要是去了屋里,这股臭鱼烂虾的腥气味,熏死人。
我看向乔大新同志,“回家。”
我爸大概是嫌弃我这身湿哒哒的,“你坐江佑的车吧,我在后面跟着。这路他熟。”
我心里恨啊恨,关键时刻就看出来,他的车比我重要,真皮座套比亲闺女重要。
可江佑的车也是真皮座套啊,我跟他商量,“你后备箱有塑料布吗?别把座套毁了。”
江佑一瞪眼,“什么塑料布,快上车。”
我说,“不坐前面,做后面吧。”
江佑不由分说,把我塞到位子上,驾车往家赶。从渔场出来有一段土路,颠的厉害,我跟他商量,“开慢点行吗?”
“怎么了?难受?”
“不是,衣服里存着水,颠来挤去的往外冒呢。”
江佑放慢了车速,“再坚持会,我抄近路咱们很快就到家。暖风开着,你不会冷的。”
车里的暖风真足,象蒸气房。我闻着那股怪味飘啊飘,心里堵啊堵,偷偷伸手把车窗打开一条缝,他叫道:“你干吗!”
我说:“憋气,透透风。”
他笑了,“别闹。”
我猜他肯定知道怎么回事了,更不好意思了,埋着脑袋不说话。
进入大路江佑的车左超右超像个疯狂老鼠,将乔大新同志丢在后面,短短十余分钟就开到了楼下。下车时,我瞥到座位上水哒哒的,真过意不去。
母亲大人已经知道我的事故了,早备下了姜糖水,我仔细把身上头发刷干净,险些蹭破了皮。
“妈,你闻闻头发还有怪味吗?”
我妈低头闻闻,“海带味。”
我返回卫生间又重洗了一遍。
“这回呢?”
她闻闻,“好点了。”
“好点?”我很泄气,又让江佑闻闻。
他咧开八颗牙,“香。”
“你们俩谁说的是真的?”我担心再洗一回那洗发液不够了。
乔大新同志这会到了家,推开门就皱鼻子,“这屋子海带味,老婆,那衣服赶紧帮女儿洗了啊,放客厅里味太大了。”
母亲大人恍然大悟,“我说呢,老有一股子海带味。”说完捏着鼻子拎起我那堆衣服,一脸嫌弃。
为了防止感冒,母亲大人责令我喝了姜糖水回去躺着,不许出去乱跑了,说最近总是看我鬼鬼祟祟的,周末也没人影,好些日子大家没有一起吃饭了。我爸也帮腔,说今天他哪也不去,在家掌勺给我们换换口味,他的热情极高,江佑申请去打下手也被赶了出来。
我回到房间吹头发,吹了一会手震麻了,抬起头打算歇会。镜子里一个身影在门口,是江佑,抱肩靠在那。
我在镜子里凝视着他,不能否认,平静时的江佑很迷惑人,宽宽的肩膀给人十足的安全感,好像天塌下来这副肩膀也能托住。从前的江佑不是这样,他象我的同龄人,可以嬉笑捉弄的朋友,现在的他象一家之长,也许外人看是他给林家打工管理生意,可在我看来更像是他在掌控着全局,左右着事业的发展。什么时候他从小伙计成了引导林家铺子逐步发展的掌舵人?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放下吹风机,利索的挽起头发,“你坐吧,我也有话说。”
“你先说。”江佑很有礼貌的做个手势继续站在门口。
“今天谢谢你,座套要是需要保养,我掏钱。还有,那件风衣我洗好了再还给你。”
“我的话很简单,那个江海洋不合适,以后不要跟他来往了,他根本不知道照顾你,这事再一再二不能再三。”
神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照顾我,而是我们俩根本就八字不合,“知道,以后打死也不见他了,见到了也绕着走。”
江佑默默的点下头,走了出去。
这一刻我相信他是真心为我着想的,只有亲人才会在乎我的安全,那时为了我去找江海洋算账,上次打折江海洋的鼻梁骨,都是因为生气,不管他怎么威胁过我,这份关心不是虚假的。
“闺女,开饭啦,”我爸在外面又得瑟起来,“今天我重出江湖给你们露一手,你们偷着乐去吧。”
我爸的手艺的确好,外面餐馆的饭再好吃也没有我爸小炒勺颠出的香,光闻那味道就不一般。可我看着满桌的菜皱起了眉头,“怎么搞的,都是川菜?”
我爸很奇怪,“你不是最爱吃川菜,那天嚷着辣的过瘾,我这可全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
“谁让你按我的口味做了?”我偷偷看眼江佑,他不吃辣椒而且对花椒过敏,这桌饭几乎没有他能吃的。
我爸一拍脑门,“哎呦,我忘了。”
“去去去,自己想办法去。”我把乔大新同志推回了厨房。
江佑坐在沙发那看电视好像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我悄悄到桌边,把勉强能入口的菜摆到他的位置前。
我妈突然咯咯笑起来,“江佑,这烟不点火你猛吸什么?”
孙玥知道我落鱼塘的事笑得不行,“活该,老天爷都嫌你折腾,给你个教训呢。”
我说,“老天爷真是狠啊,你不知道那鱼塘的水,半黄不绿的,恶心的我用了半瓶沐浴液。可惜了那件新风衣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呢。”
“那个江佑这次没想着揍人?”
“没找着江耗子,他跑的快,你说我怎么遇到他这扫把星,不是受伤就是落水,我们俩就是不对盘。”
孙玥很关心我的大事,“你折腾这么久找到对盘的了?”
我很有把握,“圈定了一个可培养对象。”
“记得先让我把关,”她这回没挖苦,换上了很恳切的口吻,“你一定不能跟我学偷偷把自己嫁了,我是你的娘家人,要先过我的关。”
得,又来一个把自己当棵葱的。
下班回到家,母亲大人递过一个汤煲,“江佑病了,你去看看他,这是我给他做的面片汤,瞅着他都喝了。”
“病了?昨天在咱家吃饭不是还好好的?我这掉水里的没事,他倒有病了?”
我妈把药袋和一把钥匙拿过来,“我也不知道,他打电话说病了今天不去店里了,我怀疑是昨天受凉了,你们俩回来时看他满头大汗的,这天乍暖还寒,不留神就感冒了。”
我仔细想想可能真病了,昨天怕我冻着车里开了暖风,可他穿着毛衣热出满头的汗,也许下车被风一吹感冒了。
敲半天没有应答,我用钥匙打开了门。江佑的家与我家格局一样,只是作为单身汉,这大房子有点奢侈。
很容易的找到卧室,江佑躺在床上,好像睡着。我摸摸他的额头,妈呀,烫得够炸荷包蛋了。我推推他,“江佑,起来去医院吧。”
他没回答接着昏睡。
我赶紧向母亲大人求救,她安慰我别慌,用凉毛巾做冰敷,她随后就到。
我去找来毛巾,临近黄昏屋里的光线有些暗,我打开台灯,床头柜上一幅放大的双人合影跳入眼睛,照片上圆脸盘肉呼呼的胖丫头蹙着眉头看向别处,高而清瘦的少年咧开嘴笑呵呵对着镜头,竟是我们俩,背景是颐和园的石舫。隐约间有个猜想浮上心头。
敲门声想起,是我妈过来了。我一慌,想也没想拿起那幅照片塞到了床底下。
我妈很有经验,她喂江佑吃了药,又拿来毛巾擦拭降温,吩咐着打电话让我爸马上回来。
“妈,我去楼下等我爸。”不知为何我有点害怕看到江佑。
我妈忙着给他擦拭四肢降温,没空理我。乔大新同志很快回来了,看到我在楼下徘徊,急着问厉害吗。
“发烧,有点高,我妈在上面。”
“怎么了,闺女,担心?没事,大小伙子有啥毛病一扛就过去了,别怕。”他拍拍我肩膀,“镇定点,有事爸在前面呢。”
我低声说:“爸,我不上去了,明天还上班呢,想早点睡。”
我爸有些发愣,“这么早就睡?那行,回家吧,我上去看看。”
我没吃晚饭也没睡,坐在客厅里等着。没多久,他们回来了,我妈主动说安排他住院了,没大事就是感冒发烧,想着他一人在家,不如住院有护士照顾。
我爸换了拖鞋过来,“干吗不睡去?我看你有点乏。”
我指指电视,“这节目不错,看得忘了睡觉了。”
乔大新同志眯起眼睛,看我半天,“闺女,你什么时候会听新疆话了?”
折腾篇(7)
江佑住了三天医院,每天上午我妈去看看他然后去店里替班。她说江佑身体好,这小毛病根本不算啥,不过借着这机会让他歇歇,这么些年总忙店里的事,很少休息。
自从发现我看新疆台这事后,乔大新同志有事没事瞄我两眼,可嘴上啥也不说。我也象有了把柄在他手里,心虚的没了臭贫的兴致,每天绕着他走。没人提让我去医院看看,我也不提。我盼着日子过快点,让这事赶紧过去。
但林晓蕾是个点背的人,盼望的事极少发生,躲避的事总迎头撞来,措手不及。
开门的时候绝对没想到是他,如果有一丝丝怀疑,肯定要从猫眼里看看的,可就这么巧,他站在门口。
我把已经大开的门推成一道缝,“我爸不在,我妈去店里了。”
“我找你。”
我把那道缝推得更窄,“我要睡了。”
“不占太长时间,几分钟。”
思想斗争了半天,到底要不要让这个家伙进来,可为了显示自己心怀坦荡,打开了门,“你说的,几分钟,现在开始计时。”
他长手长脚站到客厅,跟他一比,不论从气势上身高上,我均处于劣势,当然还有理直气壮的程度,“我屋里少了样东西,过来问问你见到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你别诬陷人,凭什么少了东西来问我?”
“因为,”他逼近一步,把我笼罩在他的暗影里,“我那屋子没人进去过,只有你。”
我张张嘴想说,胡说,我妈也去过,可这不是废话吗。但林晓蕾怎么能被他唬住,我反问,“你说少了东西,少了什么?”
从进门起一直居高临下的江佑忽然无措起来,脸上带了掩盖不掉的红晕。
我得意起来,“本来还想帮你找找,可你这主人说不清丢了什么,我怎么帮?你该不会这几天烧糊涂了,有啥癔症了吧?”
“你!”他的脸更红了,黑红脸庞的江佑有了几分可怜,象被人欺负又说不出来的小可怜。
我惋惜的咂咂嘴,“我也没辙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睁开眼兴许就想起来了,走时把门关好,我休息了。”
我一步三摇晃踱回房间,正要关门,一双手抵上了门板,“就是你拿的,给我。”
怎么这话听着象无赖,我威胁道:“说不清楚少了什么,还这态度,留神我告你师傅去。”
这话一出口我俩都愣住了,以前在家时只要有不如我意的事总拿这句话威胁他,小伙计每次都乖乖服软,任我欺负。可多年在外我已经很少讲这句了,今天不知怎么它冒了出来。
“蕾蕾。”门外的江佑叫了一声。
我乱了几天的心这刻到了顶峰,急着嚷道:“别叫我。”
“蕾蕾。”他继续,好像故意作对,语调里添了说不清的软糯,我的头开始犯晕。
他抵住门板的手慢慢加力,门缝越开越大,我晕得没了主张,竟脱口而出,“别。”
不知下一秒中怎么被他扯进的怀里,我听见了心口咚咚的声音,分不清是谁的。
“蕾蕾。”他又低唤了一声,我立时手脚无力。
他的唇很硬,碰到我的牙齿,疼,象多年前做过的春梦。他的手也凉,触到我肌肤的刹那,我弓起了身子。
他觉察到,离开我的唇角,“怎么了?蕾蕾。”
我低声乞求,“别,别叫我名字。”他每叫一声我的力气就少一点,这感觉太可怕了。
江佑没再叫,开始触摸我的身体,那双手在我腰间游走,很快略有些粗粝的手掌拢住我的柔软,他的手很大,很有力,反复揉捏。我脑袋里一阵发空,怀疑这事象梦,怎么突然行进到了这步?一小时前还不这样呢。他的喘息逐渐变粗,从耳边似风一样吹过夹杂着热气,我觉得不对劲想推开这双手,可身体的反应很快涌上来,隐隐的愉悦。他的手变了方式象拨弄古琴般在上面弹跳滑行,时而轻柔时而急速,我周身的血呼呼往上涌,头更晕,不由得随着他的揉搓节奏和出低吟。
我想我们真是荒唐,孤男寡女竟做出这等越格的事,林晓蕾不是想装圣洁,但与江佑这样,却是大大不应该的。可身体不听话,在他的揉搓下抗拒与渴望交织着,我的声音愈加缠绵,飘进耳朵让人脸红。
随后,江佑将脸红的事愈演愈烈,他含上了那里,□吮吸,舌尖下勾起阵阵颤栗,吻起来硬硬的嘴唇这刻却柔软得一塌糊涂,我被他挑逗着溢出更大的声音。脑海里有个提醒不停的叫:停止马上停止推开他。可我的身体贪恋这欢愉,它们成了对立的双方,一个抗拒一个却疯狂的企盼更多更无耻的行为。
江佑也没打算停止,他的手随即探向了更让人脸红的地方,我慌了,忙按住他的手,“别。”
这声不象制止,更像哀求,连我都听出了里面的软弱和不坚定,江佑没讲话,低头覆上我的唇,这次他的牙齿没硌人,反复的吮吸充满柔情,我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之际,他的手用更加重的力量突破了阻拦,事情真的失控了。
我想我一定强烈抗拒了,可阻挡不了他的手,它太坚定,太无耻,太诱惑,身体在他手下起伏,扭转,难道内心深处是渴望这一切的发生?我说不清,他接近了,我撑住他的身体,“那你轻点,我第一次,怕疼。”
江佑停住了进攻,又用了那股审视的眼光在我脸上巡行,我捂住他的眼睛,那里面黑得深不见底,看久了让人窒息。
我想他并没有放轻,那纵身一挺的疼痛几乎使人痉挛,我的呼吸我的大脑统统被刺得停滞了,不由得大骂了一句:“你混蛋,快滚出去。”
江佑满头大汗,象那天从车上下来,因为太近,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被放大了,我清楚的看见他紧皱的眉毛,带了血丝的眼白以及有些扭曲的面部肌肉,怎么他看着跟我一样不舒服。这事无论如何说不上美好,他的身体太重了,压得我的胸口也发闷,这个混乱的晚上太糟糕了,一步步到了失控的局面。我用尽力气推他,身体拼命想离开,他掐住我的双手按到头顶,用上了我禁止的方法,一遍遍在耳边呼唤,“蕾蕾,蕾蕾。”
身体在夹杂着热气的呼唤中逐渐变软,起初的疼痛也渐渐消失,在他的俯冲中有种异样的快乐腾起。
我妈回来时,江佑已经帮我料理完毕离开了,走时他想再吻我,被我转头避开了。他叹口气,将我散乱的头发归整好,又搭上一个薄被,说休息吧。
我喊住他,说,江佑别再叫我名字。
静悄悄的,门在我身后掩上,很轻。
这一夜,我又做了恶梦,还是那间空空的屋子,我在里面不知等谁,过了很久,终于门开了,一个罩着光圈的身影伫立在那,我问你是谁,身影沉默不语,我向他走过去,很轻易的穿过了那个身体,我吓醒了。
起来后,我去洗澡,用力洗,想把今晚的记忆随着洗刷冲走。镜面蒙了水蒸气,我用手划开,一个洁白妖娆的身体在里面,我努力告诉自己,没有变化,今晚与昨天没有任何改变。
我想了很长时间是否告诉孙玥这件事,可找不到理由。一个荒唐的放纵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是醉酒之后,还可以归罪为酒精,可我当时清醒无比,除了在他的挑逗中迷失过,剩下的每一秒都知道在干什么。这情形糟糕的甚至不如一~夜~情,陌生男女共度春宵是心情身体的发泄,而我们这样相熟的人,留下的只能是懊悔和尴尬。简单的关系被我弄复杂了,该死的林晓蕾。
那天走后,他没有再来我家。听我妈说,江佑很快去上班了,市里要举办燕都十佳饭店的评选,我家也报名了,他忙着督办这事。
我想,就该是这样的,谁也不要再提起,让时间帮忙淡忘那晚的错误,我们管好自己的事,接着做互不相干的两个人。那事,当成噩梦吧。
我们公司组织春游活动,鼓励带家属,地产公司单身男女多,这样的活动为大家增进了解也创造机会。我邀请了张师兄。春游的地点是慈云寺后面的慈云山,宽厚仁和的张师兄很想展现护花使者的风范,可对着我这个老户外,他反而受了被照顾对象,所有的水和食物到了我肩上,他只管把自己运上去。
“那个江海洋说你是个让人意外的人,一点不假啊,平时看你娇滴滴的,这会比个男人还强。”没有锻炼底子的张师兄有些气喘吁吁了。
我把水给他,“小口抿,别大口灌。”
张师兄红扑扑的脸汗涔涔,“林晓蕾,你能不能跟你们家通融一下,我入赘没事,就是别去管什么饭店了。我只会麻醉,做买卖不行,数钱都数不清楚。”
我笑了,“那没戏了,咱俩算没缘分了。”
张师兄咬咬牙,“容我再想想。”
我没容他再想,晚上回家立即告诉父母,有个预备女婿想让他们见见。我妈很痛快,“好啊,见。”
我爸吭吭哧哧的,“闺女,这些天爸忙,等我忙完了,行不行,我订个包间咱们坐下来好好聊。”
我说:“你天天忙,什么时候能闲?总理也没你忙呢。”
我爸为了证明他没蒙人,拿出日程安排来,一天天念,照我听着都是瞎耽误工夫的破会,灭东灭西,吃吃喝喝,可他的工作不就是瞎掰吗,哪件是十万火急非他不可的正事。
“爸是真忙,你也知道这些日子咱家饭店参加评选,我和江佑得盯着,你说我这个副会长自己的买卖没进入十佳,说得过去吗?”
没办法,我只能投降。
我爸的忙支到了一个月后,我有条不紊的与张师兄约会。孙玥打来电话问我情况进展如何。
我说,还那样,四处相着呢。
她说,记着,有谱了带来我看看。
我说,当然了,记着呢。
折腾篇(8)
我家饭店顺利进入燕都十佳,乔大新同志乐得把奖牌拿家来显摆。他说,这次评比其实没有任何悬念,我家的店无论从群众口碑和菜品选送上都是前三,唯一可惜的是这次不公布名次,只宣布十家店名。他想等将来利用手中职权号召大家推选燕都第一店,那样我家去争争,没准也能夺冠。
我妈很务实,说这不过是虚名,得与不得不重要,店里的生意是主要的。在这点上他们俩总有分歧,不过,能得奖终归是喜事,她提议明天晚上在家吃饭庆祝一下,这一个多月江佑和我爸累坏了,应该犒劳他们。
我说,不行妈,明天我和你预备女婿去看电影。
他们俩互相看看,没说话。
我约张师兄去看《满城尽带黄金甲》,银幕上黄灿灿的衣服、肉鼓鼓的波涛晃的人眼晕。平时很体贴知道送爆米花的张师兄,全场至终没顾上理我。我特想给他递张纸巾,说擦擦吧。但做人要厚道,就啥也没干。
送我回家时,他说:“林晓蕾,我想好了,先利用业余时间去你家店工作试试,要是能找到适合我的位置,就定了。”
我说:“行。一定有你合适的位置。”
答应的虽然干脆可我心里犯含糊,什么位置适合他呢,总不能给鱼做了麻醉再让厨师落刀吧。
进门时那三个人在看电视,我心里呜呼了一下,熬到这个时候还没把他熬走吗?
我妈看看时间,“吃饭了吗?”
我说:“您瞧几点了还问这个。你们接着看,我回去休息了。”
回到房间,我坐下愣了半天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刚才在客厅里,他什么表情我不知道,可自己已经尽量镇定自若了,没人能发现我微微颤抖的双手和僵硬的面部肌肉,我想再多经历几次这样的见面,一定会恢复正常的,就象从前。
起身时,江佑站在眼前,我险些跳起来,“你是鬼啊,吓人玩。”
江佑带了歉意而小心的眼神,“我敲门了,你没答应,以为同意我进来呢。”
同意个头,躲还躲不及呢,在单独的空间内与他相对不利于我的心理恢复,伸手推他,“出去出去,我不是说了要休息吗。”
手刚接触到他的身体就被拉了过去,同时过去的还有我的身体。他用不容反抗的力量吻了下来,这次没磕到我的牙,却吸走了我的力气,内心里苦苦维持了多日的坚定随着吻的推进,逐渐瓦解。这时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不行,真的不行,如果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就是蓄意了。
我用尽力气推开他,然而我的挣扎并未阻止他的探寻,他的力气大得超乎想象,钳住我的脖颈强迫着在我唇齿间翻转,无奈之下我狠命一咬逼他松开了手。他被咬疼了,捂住嘴傻了半天,我为自己的坚贞不屈叫好,再敢过来咬得你看急诊去。
他看我一眼,变了方法,长胳膊伸开想抱人,没门,接着反抗。我们象两个武士,无声的搏斗,我退他进,我拦他拽,我挡他抓,上衣在撕扯中半掩半盖,力气上的亏欠使我处于下风,很快他握住了柔软,比上次更加大力,凭借身体的优势将我顶在角落,我拼命挣扎,手被钳住我上脚,他又仗着腿长把我夹紧,手脚被擒之下我象个死鱼只能喘啊喘。他不歇气开始揉搓我的柔软,仿佛那是一个开关,力气嗖的消失了。
江佑不停变换手势弹奏古琴,他不敢再亲我,换到了耳后,颈间,胸口,所过之处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衣衫被剥落一半,我的身体又凉又热,他比上次娴熟了许多,对柔软的挑逗更加尽情,不时有轻微的声音传进耳朵,象吃水蜜桃。肌肤在他舌尖的触碰下涌起熟悉的酥麻,我没忍住溢出一声低吟,他很敏感立刻用嘴堵着我。
我知道爸妈就在一墙之隔,虽说不会进来,可万一出声惊扰到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我转开头,低声恳求,“别让他们发现了,你快走吧。”
江佑的眼里弥漫着浓浓的□,上次他在我身体上俯冲时也是这样的神色,他没有说话,手却改路探进了裙子,我压低声音叫道:“你住手,再动我就喊了。”
他大概吃定我不会喊径自开始放肆的撩拨,事实上我的确不敢喊,只能任着他做那些脸红的事。他象是掌控了我身体的密码,随意的拨弄就能开启至想要的状态,我内心抗拒,可身体认识他,臣服他,所有侵略的动作无不带来莫名的渴望,很快,身体随着他的逗弄开始起伏,鼻息间发出轻微的肯定。
江佑察觉到我的改变,松开手,伏上我的身体,用舌尖继续着探寻。那苦苦维持的矜持被慢慢剥光,隐藏了一个多月的贪念被渐渐勾起,不得不承认,我贪恋这份欢愉,贪恋他每一个动作。
没有阻碍,他很容易进入了我,上次的疼痛还历历在心,可什么也阻挡不住对那快乐的向往,我扭动着身体,做着最大程度的迎接。
江佑按住我的腰,压低了声音,“别动,你想要我喊出来吗?”
我捂住他的嘴,加大了扭动。
他识破了我的意图,加以有力的回击,我没忍住叫了一声。他狭长的眼内添了浓浓的笑意,也用手捂上我的嘴。
我们在另一个层面展开了搏斗,我扭动他贴近,我躲闪他追随,我退缩他猛冲,快乐突然的袭击了我,灿若烟花。
江佑帮我料理完,接着用纸巾擦着我汗湿的头发,动作轻柔。我瞥到了他的手,修长的指头,圆润的关节,象医生的手。我想孙玥可以用烂纸拧出祥云,江佑手间的白纸团就是绽开的小雏菊。
“你以后别来我家了。”我抢过他手里的纸团,自己擦。
“那你来我家,”他低身俯到我耳边,象耍赖皮的小朋友,“你要是不来,我就天天过来。”
我瞟他一眼,“你走吧,几点了,我爸妈看见怎么想。”
他眨眨眼,很乖的点点头。打开屋门后,又蹑手蹑脚的走到我床边,笑得很傻,“灯黑了,他们睡觉了,不知道我几点走的。”
我无语了,这么大的人,还耍这心眼,“什么意思?要不你明天早晨再走?”
他想了几秒钟,竟点头。
“快滚。”我低吼了一句。
江佑突然吻了我一下,似乎是怕我再嚷,起身跑掉了。
这一晚,我睡得很好,没有思想斗争没有内心纠结。我不是个好孩子,那就不是吧。好孩子这光荣称号,谁想当就当吧,我喜欢这坏的感觉。
第二天上班,我接着想是否给孙玥打电话坦白这事,一整天斗争下来,决定不打。坏孩子干坏事,只能烂在肚子里,这是我和江佑间不能说的秘密。
吃过晚饭,熬到父母大人都歇息了,我偷偷溜出了家门。古代小姐私会情郎要有丫鬟放哨探路,还是现代社会好,大摇大摆绕过两栋楼就行。
看到是我,江佑的眼里有一抹亮光闪过。我掩上门,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今天晚上不许捂我的嘴。”
这次我们俩都痛痛快快叫了出来,他一遍一遍在耳边叫着我的名字,唉,怎么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呢。不知道别人做这事什么感受,也许我们不是恋人,应有的情意绵绵被省略了,我们延续了搏斗。仅仅在呼唤我名字时,江佑有温柔的一刻,其它时候绝少显露,他的强势和霸道贯穿始终,有几秒钟的时候我怀疑自己坚持不住了,可他没有停顿,由此把我送入更深的快乐。
余下来的日子里,放纵的游戏每晚上演,除了欢愉我们很少交谈,用身体做语言挑战前一天的记录,在屋里每一个地方留下搏斗的影子。
张师兄说,林晓蕾,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去你家店。
我说,等等。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给你安排好位置。
他说,你整天忙这个吗,多少天没跟我见面了。
我说,务必隆重,要全力准备。
终于,这个借口不能搪塞他了,他说:“你看看日子,咱俩多少天没见了?”
我说,“三天?”
他急了,“十七天。”
我很惭愧,怎么放纵起来,时间过得如此快呢,“那今天晚上咱俩吃饭,老地方。”
张师兄是个憨厚的人,对我的无故消失没有介怀,我们吃饭,听他聊着老生常谈的话题,我的笑脸在吃饭过程中始终挂着。
“林晓蕾,你心不在焉。”他突然生气了。
“没有啊,我一直听你说话啊。”我接着笑。
“我在说我们救助的那个脑瘤儿童今天没能下手术台,你看你笑得风含情水含笑的,这是听我话应有的态度吗?!”张师兄怒起来如此威严,比我高中时的班主任老师还吓人。
我收起了笑脸,“我错了。”
“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我想起有件重要的事要去做。”
张师兄很大度,“既然这样,去做吧。我们改天再约。”
我招来服务生结账,他想付被我拒绝了,“张磊,这顿饭我请。有件事实在不应该瞒着你,我爸说,家里的上门女婿要有厨师资格证书,将来厨房和前厅的事都要懂。”
张师兄的嘴张得老大,“林晓蕾,开始我认为娶你是挺困难的事,现在来看又是很容易的事,我堂堂医科大学的毕业生不行,一个厨子倒行。”
我知道张师兄是个很好的人,待人体贴内心敦厚,也许这次错过我会后悔的,可现在没有精力应付只能舍弃。我的精力都被江佑榨干了,他象是轧路机,把我身上每根骨头每寸肌肤碾压瓦解得碎碎的。我十分清楚,我对他没有爱只有身体欲望,目前,先让我屈服于欲望吧。
孙玥在突然之间来探访。上午我正在忙碌,一个小巧的身影晃进办公室。因为放纵的事,我已经把她搁置了好多天,这样过来无疑是兴师问罪了。我老实听着。
“我确定你有事瞒着我。”她倒开门见山。
“没有,就是挺忙的。你看现在这会就忙。”
“少来这套,你那假账什么时候做都行,别给我装敬业。”
我没脾气了,“行,中午一起吃饭。我坦白。”
其实能有什么坦白的,鬼混的事说起来还能动听,多复杂的过程不过是一句结尾:我和江佑睡了。
孙玥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并没有表示出唾弃和鄙视,她为我斟上茶,自己也不紧不慢的喝着,“我猜时间不长吧?”
我掐指算算,“不长。”
“你爱他吗?”
“不爱。”
“你想怎么办?”
我有些糊涂,怎么办,办什么?难道鬼混也要有目标和结果吗?
“你让我怎么说你,那时候说追谢飞,傻了吧唧往上扑,现在跟江佑这样,你有准谱没有?”
很久没有想起谢飞了,他好像从没在我生命里出现过,我自嘲的苦笑了一下,那时候为他掉泪为他折腾,到如今竟然不记得了,是我薄情还是没谱?
“孙玥,我发现身体的快乐更容易得到。爱一个人的快乐我这辈子恐怕无缘得见了。那时候与谢飞在一起,没有一天是快乐的,可现在与江佑在一起,那一个小时内我是快乐的。我不知道这份快乐能持续到哪天,可我想抓在手里,不想错过。”
“可你不爱他,”她强调这点,“爱一个人才会有后面的行为,否则是什么?”
“是放纵,我现在就是放纵,我知道。”
两个女孩子面对面讨论放纵,终是有些不合适,我转变了话题,“你怎么确定我有事瞒着你?把自己搞得跟半仙似的。”
她说今天的帐归我结,我痛快答应了,“说吧,别让我蒙在鼓里。”
“你呀,每隔一天准有电话给我,现在竟然消失了半个月,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我这年龄渐长,可智商却没长,那时候喜欢谢飞的事瞒了整整一年,这连一个月都没瞒住,真失败。
不过,孙玥的话有道理,放纵这事怎么能理直气壮呢。基本的礼义廉耻林晓蕾还懂,三观也比较正确,我瞧不起金大善人,阻止孙玥做对不起小毕的事,但背地里与某个不爱的男人鬼混,也算违背了做人的准则。我减少了去江佑家的次数,改为每周一次。他发现了这个变化,嘴上没说可用身体报复了我。每次结束时,我总要把被他拆散的胳膊腿接接,拼凑出完整的林晓蕾才能下床。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后面几天不用来了,节后再更。
折腾篇(9)
夜路走多了定能遇到鬼,好运的事我极少碰到,点背的事哪次也没少了林晓蕾。
我给孙玥打电话,说出事了。她马上出现,“怎么了?”
我把化验单给她。
她急了,“你傻啊,没措施吗?”
我也急了,“有,一直有,可谁知道点这么背啊。他不肯穿雨衣,我每次吃药,我还问大夫,是不是买了假药,大夫说吃药也不是完全保险。那让我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你陪我去医院,然后去你家歇几天,跟我妈说单位出差。”
孙玥不答应,说这时候江佑不能躲清闲,要让他陪着,他作的孽,不能饶了他,我怎么劝都不行。
这事越来越乱了,弄得好象我要赖上他。我求着孙玥回了家,说我来跟他谈。孙玥走时威胁说,要是不告诉他就捅到我爸妈那去。
我怕谈话的时候有什么不愉快发生,特意选了一个街心公园。不少人在这里散步,气氛很闲适,我们彼此也容易放松。
我买了一个大蛋筒,边吃边措辞,这种事哪个男人都不乐意处理,更何况我们这样的狗男女。我决定先不提,分开时作为通知说出来,去医院这事还是推到孙玥脑袋上,谁让她是我死党,死党是干吗的,就是干这事的。
这个街心公园临近一个住宅小区,遛狗的散步的,都是附近的居民。年轻人很少,大部分是中老年人。我想起那时候家里的父母大人,夏天的晚上常去城市广场散步,把小伙计留家里干活。房里热他总把手里的活挪到院子里,我看书时常见到他忙碌的身影。那段时间我抗拒学习,每天拿本书在院子里装样子,他一会过来送个桃子,一会切块西瓜,怕影响我,悄悄的放下就走。至今还能清晰的记起,他常穿一件白色的螺纹背心,衬得黝黑的肌肤象夏夜的背景,我取笑说一件背心在空中飘啊飘,他就给我露出八颗牙的笑脸,那时的江佑真好也真瘦。
我喜欢那时的他,欺负起来很安全也任我随意驱使,不象现在。现在的江佑肌肉结实,搏斗中很轻易把我制服,在我身上他是一个掠夺者,没有温柔呵护,总是征服和没完没了的索取。他喜欢看我惨败,每到这时就以胜利者的面貌出现,把战局引入他的节奏里,操纵着我的身体,看它颤栗疯狂。在他眼里,我不是一个躯体而是一个物件,任他弯曲扭转,我的极限一次次被挑战。他总是看着我,那眼神象是要透到骨子里,即使在爆发前一刻也牢牢看着,我不知道一个男人在那样的时刻还能镇定得目光清明。
一个突然而至的羽毛球打断了我的思绪也打翻了手中的蛋筒,中年阿姨跑过来道歉,我看看裙子上一摊奶油,隐约觉得开局不利,今天怕是不欢而散的结果。我们俩都没纸巾,我只能去远处的洗手间找水。
回来时江佑正在街心花园四处张望。我想,我中毒很深,明明他穿了干练的西裤和做工精良的T恤,在我看来却是没穿,越过服装分毫不差的透视出身体上每一个线条,每一条弧度还有背部隆起的肌肉,手上仿佛也能触摸那汗湿的肌肤。这男人是毒药,让我上瘾的毒药,沉迷于放纵游戏的毒药。
看到我,他笑起来,眉宇间满是轻快,光天化日下的江佑与夜晚不同,夜晚的他从不笑。
我定定神,打定主意先放松的遛遛,最后一秒再说正事。
“干吗不让我接你?这边离你单位远,你怎么过来的?”他接着笑,太阳还没落山,大概他的狼性在落日后才显现吧。
他自然的拿过我包提在手上,我真不适应,总感觉那双手只会剥我衣服。
“怎么约在这?你吃饭了吗?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他的话真密,为什么在夜晚就只剩动作了。
他觉察到了我的沉默,“你怎么了?”
“哦,”我慌着指指裙子,“蹭脏了。”说完我糊涂了,哪挨哪啊。
他立刻蹲下身去看裙子,这姿势太暧昧,我脑子里猛的闪进一个画面,臊的忙拽他,“别看了,洗完了。”
他嗯了一声随即牵住我的手,动作连贯的象早有预谋。我们这对男女已经把两性之间能操练的姿势都试过了,却连入门级的牵手都没经历过,真是滑稽。平时谈笑自若的江佑似乎有点拘谨,手上一点微微的汗湿,我确定那是他的,与我无关。燕都的夏天闷热,虽说是临近黄昏可这会暑热尚未消退,加上手拉手也不适于我们这样的关系,我试着抽出手,可他的手随着我摆动,没有能摆脱的意思。算了,为了后面的谈话先营造这和谐氛围吧。
不大的街心花园几分钟就横穿完了,刚安静了一会的江佑又絮叨起来,“你真不想吃饭?要不喝粥去?喝冰粥,这附近有家店冰粥做的极好。我记得你最爱喝八宝粥,他们家也有。”
我真服了他,怎么把我爸那套学得这么象,遇上我不想吃饭时乔大新同志总有一堆话等着,最后逼得我为了耳根清净只能吃几口。
“今天同事过生日,下午大家分了蛋糕吃。这会还腻着不想吃。”
他终于结束了这个话题,“那就不吃了。”
我指指空出的凳子,“歇会吧。”
江佑跨前一步把凳子吹吹又用手拂拂,才示意我坐。我困惑了,这套动作是那个高而瘦的江佑做的,不是这个江佑,这个只会操纵我身体的人。
也许是我们已经习惯了用身体交谈,真的用嘴交谈起来颇有难度,落座半天没人讲话。可不讲话气氛又冷,我绞尽脑汁找了一个话题,“你上班累吗?”
“不累,生意已经进入正轨,我只需要盯着前厅,有些重要的客人过去,要打个招呼,其它的事有领班,我听汇报就行了。不过,餐饮生意就是这样,别人下班的时候我们忙,晚上难免拖的晚些。”
我算算自己不过说了五个字,他回了五十个不止,要是我说五十个,他大概回五百个,这次会面时间就打发完了。
打开话匣子的江佑有点停不住,接着讲他每天的作息时间,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上班。我真想说,谁管你那鸟事,可还得耐着性子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蕾蕾,我有一个计划,下半年开一家分店。”他说的停不住了。
我忙制止他,“这事跟我爸妈商量去,我不管。”
他笑了,“不用你操心,就是说给你听听。”这刻的他又恢复了小伙计时的神态。那时的江佑就是这样,忙前跑后替代我去做每件事,谢师宴时他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却象个家长为我张罗应酬全场的客人,我爸喝醉了也是他料理随后的事情。如果我留在燕都上大学,我们持续象高三那样的相处,可能我会把他当成最可信赖的亲人,没有血缘胜过血缘的亲人,而不是现而今这样,与我放纵的对象。
“谢谢你,江佑。”这话发自肺腑,只不过是说给那个高三时期的江佑。以前,他为了我做了那么多事,却从没对他说过一句谢谢。年轻时的林晓蕾不懂事,把江佑呼来喝去,所有的事全推到他身上。
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里面的波光象月夜下的大海。我在黄金海岸野营时,见识过月夜下平静浩淼的大海。阿艺那时说,这样的海死在里面也是幸福的。我说死怎么会幸福,能看着才是幸福。那么现在,我应该有幸福的感觉,可惜,没有。
“蕾蕾,你有什么愿望?”大海接着闪现他的威力。
我似乎有点眩晕,转头躲开那道光,看着路边,那里有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大家神色匆忙,没人知道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无聊且又无意义的会谈,我继续打起精神应付,“没有,现在的一切都很好,我很知足。你呢?”
江佑哈哈大笑起来,“就这样跟你坐着。”
我也配合的大笑起来,他真会说话。
莫名其妙的大笑过后,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蕾蕾,咱们回家吧?”他轻轻说着,手也拉住了我。
我就知道,后面还是这样,狗男女之间的纽带只有床,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要归到床上去。
我挣开他的手,站起身,“今天想早点回家。”
不出所料,他有点失望,但很快换上了笑脸,“好,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回去,你去店里吧,这会应该忙了。”
他不说话看着我,今晚太邪门了,江佑总是让我想起从前,那个象小狗似的男孩。
我提紧胸口的气让下面的话一气呵成,“江佑,我怀孕了,是意外,纯粹的意外,这事不需要你承担责任也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只是作为情况通知一下。再见。”
我疾步向大街走去,可胳膊马上被一只手掐住了。没等我下一步反应出来,他搂住了我,“真的吗?蕾蕾。”
他象爱抚小猫小狗,摩挲着我的头顶,一连串的说太好了。好个屁,我忍了又忍没说出口。
“生下来,咱们生下来,这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负责。”
我推开他的手,从他怀里退了一步,让彼此间保持段距离,“真不用,你没孩子,我马上去医院做掉。”
他惊恐的瞪大眼睛,死死攥住我胳膊,“不行不行,不能做,咱们生下来。”
我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确定这人没发疯说胡话,“别逗了,这孩子必须做掉而且大夫也是这个建议,因为我吃药了,能怀孕完全是个意外。”
“你吃药了?你背着我吃药了?你背着我吃药了!”江佑突然变了嘴脸,一秒钟之前的惊恐变成了震怒,他冲我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全然不顾这是公众场合。我真庆幸选了这个地方,他只能吼不能有其它的行为,若是在他家什么样,一个耳光抽过来还是掐着我脖子模仿咆哮哥。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吃药?让你用措施你听吗?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事情总不能象初中生那样搞出人命来吧?只是我点背,服药还失败了,咱俩不过是,不过是,”鬼混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作罢,“我只是通知你一声,后面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就这样吧。”
江佑陪我去的医院,他好像真的想留下这个孩子,手术前还反复问大夫是否有可能避免流产,我没理他,这废话随便怎么说,孩子你想生就生呢。
女大夫安慰说你们还年轻,调养好身体以后还是有机会的。他苦着脸看向大夫,我看他那个难过劲倒不像伪装,不过着实没必要。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比我还小些,等候的过程中我们聊天,她毫不隐瞒,说孩子是某次夜店放纵后的结果,她不知道该把孩子爸安在哪个男人头上。我想,放纵总是有代价的,要考虑结束这种状态了。
那姑娘出来时小脸刷白,佝偻着身子扶墙歇了好一会。我腿肚子开始颤,进去时差点上不了手术台。
走出手术室我发誓这辈子不来第二次了,因为很疼。出门时江佑迎过来,他的手比我凉,闷热的夏天我们俩比着凉。
我们偷偷摸摸回了他家,把我安顿到床上,他端来了汤。
“什么汤?”我看那汤很寡淡,嘀咕着怎么不熬鸡汤,不是说产妇喝鸡汤吗。我虽然不是产妇,也能混碗鸡汤喝吧。
“人参汤。”
我点点头,这玩意更补,不过想起人参的外形有点瘆人。
“我喂你。”他拿起汤勺吹吹小心的送到我嘴边,我不适应他这态度,把勺子接过来,说自己来吧。
我已经跟母亲大人请好了假,说单位派我出差几天,这样藏起来养好身体再回家,蒙混过去不是难事。孙玥知道江佑陪着去医院,哼了一声说就该他去。我的身体一直很好,这次意外应该不会有太大伤害,我决定身体恢复之时就是结束放纵之日。
江佑说他请假在家照顾我,我不知道有哪需要照顾,这刻除了睡觉没什么可做的。
可点背的人总脱不了更背的事,第二天,我开始发低烧,本就萎靡的状态加剧了,我开始白天黑夜不睁眼的睡。
江佑把我和被子一起抱到了医院,大夫开了药说回家吃去吧。我催他,快回家吧,这里没地方躺着,困死了。
低烧是一种很混沌的状态,醒一会睡一会,天一会是黑的一会是白的;他总是在我耳边说话,我当时听见了可转身就忘;身体的感觉还在,他为我擦拭身体喂水都知道,但没有力气回应。这样睡啊睡的日子真舒服,我从没这么痛快的睡过,好像把这些年亏欠的觉都补回来了。当我能清醒的睁开眼时,除了肚子饿得发瘪,神清气爽,那一刻觉得自己马上能展开一个万米长跑。
我躺在床上数马上想吃的东西,海陆空都囊括了。客厅里有男女说话的声音,我噌的坐起来,以为母亲大人逮到这里了。再侧耳听听不对,好像是孙玥,估计是不放心过来看看。
他们似乎有些争吵,你来我往的话语声压得很低,好奇心驱使,我蹑手蹑脚去了阳台,这里与客厅间有扇窗户。
孙玥在极力压低嗓门,但愤怒是掩盖不住的,“我不听,早跟你说过她是顺毛驴,不能来硬的,那么长时间你已经等了还在乎这些日子吗?饭要一口一口吃,你都知道不到火候的肉不烂,怎么就急成这样?你看她现在这样,弄出人命来怎么收拾?”
江佑的声音有点嘶哑,“我也没想到。第一次绝对是意外,真没想那么急,完事之后我也后悔,悔的肠子都青了。我想好了,要是她生气过来找我,我一定负责马上结婚。可你说她还在接着相亲,我真慌了,也怕她哪天再跑了,就想着要是能怀孕,没准能让她安定下来,我栓不住就用孩子试试,可谁知道她吃药啊?”
“谁给你出的这歪招?简直是猪脑子,你不想想怎么从感情上打动她,用这低级招数,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她要是犯了倔,你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一步。”
我确定他们俩说的一定是我了,孙玥的确是最了解我的。
江佑没了声音,我使劲竖起耳朵。孙玥的声音又响起来,“好多事情你得让她自己琢磨过来,她这人看着机灵,可都长在那张嘴上了,实际傻着呢。一条道走到黑连个弯都不会拐,受了多大的委屈自己死扛,可遭人恨了。”
我往阳台上踅摸是否有砖头瓦块的,砸死那倒霉孩子。
江佑闷声说:“你别这么说蕾蕾。”
我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这会表现还不错,知道护着我。
“你这会知道心疼啦?瞧她现在那样,瘦成一把骨头了,我是恨你这做法,你说你对付那帮地痞流氓都有招,怎么区区一个林晓蕾就搞不定。你把你做的那些事跟她说说,我不信她能无动于衷。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可我们不能替你去求爱吧?”
我偷偷摸回床上,整理消化他们俩的话。孙玥说的没错,我这人的确傻,还是傻到太姥姥家了。原来她说的每句话都是有所指,我就是听不出来。
屋门轻轻推开,我闭紧眼睛。一双手为我掖好被子,又握住我的手,是孙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后,门关上了。
我转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掉了泪。
不久之后,门再次被打开,是江佑,我熟悉那股烟草的味道。他坐到我身后,捋着我的头发,用极低的声音说:“我错了,蕾蕾,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别睡了。”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融进被子里。
折腾篇(10)
这天晚上我结束昏睡,睁开了眼。江佑对我的苏醒喜悦得泪花闪烁,“你终于醒了。”
他变丑了,黝黑的脸庞上布满胡茬,头发也不似往常的整齐。相貌上我喜欢后来的江佑,少年时的他太瘦,眼神有些阴霾,成年的他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间是成熟男人的从容不迫,力度十足的肌肉线条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孙玥暗示过,燕都不少人对他另眼相看,我表面上不以为然,说他们哪知道江佑以前的小身板象个炸子鸡,可心里也承认,这样的男人带出去,面子里子都有了。
我说:“我饿。”
他马上端来糯糯的白米粥还有小酱菜,我连喝三碗头上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还有吗?”
江佑很歉意,“没了,不过我马上去熬,过半小时就能让你喝上。”
“我不喝,是想让你喝。这几天你肯定也没怎么吃饭吧?”
江佑变丑了也瘦了,颧骨有点突出,我不喜欢他这样子。
“我每天熬粥,想着你醒了肯定想喝粥,可你总是睡,我就把粥喝了第二天接着熬。”他这刻讲话的神态又恢复到小伙计时,乖得象个小狗。。
“我睡了几天?”
“三天。”
我算算日子,正好明天上午回家不会漏马脚。江佑看出我的想法,马上说他每天上午用我的手机给家里发短信报平安,他们不会起疑心的。
我问他:“江佑,为什么送我回北京那次,你会威胁我?”
江佑有点局促,把我的碗险些看漏了,才说:“我怕你是为了糊弄大家,其实不打算回来,那样说是为了吓唬你,我想不出其它的办法,只能这样。”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住那个小区?”
江佑拿过我的碗,“我去放些水,你洗个澡吧。”
我们从放纵的对象突然变成了彬彬有礼的男女礼仪楷模,这个家到处能找到欢爱的影子,可我们用绅士淑女的标准行为掩盖它。询问声、敲门声、侧身避让贯穿了整个晚上,但我们唯恐这样不够全面,睡觉时互道晚安,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客房,我们同时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夜里睡不着,我爬起来,去床下翻找那个仓皇塞进去的相框,没找到。
大概这几天睡多了,早晨五点就醒了,于是干脆起床做早饭。冰箱里可用的东西很少,翻了半天只有几个鸡蛋,我想下楼去买,可万一被爸妈撞上,死的会很难看。只能接着熬粥,这是我妈和江佑的专利,我妈常说熬一锅好粥,需要耐心细心,江佑得了她的真传,我没有理论没有实践,今天凑合练练吧。
玩户外时有一年春节,我们很多驴友去东北雪乡过除夕,与房东大叔一家包饺子,我活的面团最大,他们问我为啥,我说水多了放面面多了放水。房东大叔说,亏得我家面不多,不然你把那袋面都揉进去呢。
今天我也沿用了这个方法,江佑起床时我端来一锅米饭,说实在没有更大的锅能使了,不然肯定能熬成粥。
江佑一脸平静,说下次给你买一个放着。
我说,你怎么不说教会我熬粥,省下买锅的钱。
他说,你熬粥,我干嘛去。
我说,留着你熬粥使吗。
他说,留着我干嘛都行。
从他家走时,我说:“江佑,那个相框我当时塞到床底下了,可这会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来,摆到原来的位置,“前段时间我搞卫生时找着了。”
走下楼我发了一个短信给他:“有些事我要想想。”
很快,他回了,“我等着。”
我爸说以后遇到出差这事少往前凑,这次出去瘦了一圈,肯定是外面的饭不合胃口。
我说,是,还是咱家的饭好吃。
我每天回家吃饭,吃完了就睡,孙玥没事往我家送东西,说是别人孝敬她爸的,吃不了让我们帮忙。她还偷偷塞给我几打白兰氏鸡精,说每天喝一个。我说谢谢。她说,你把身体养好,别落下毛病。我对着她接着掉眼泪。她说,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这是干吗。
连吃带睡半个月后,我的气色好了些,身上也添了点肉。这个夏天我太折腾了,瘦了不少。
金秋到来时,我妈夸我面色红润,她说:“那个什么候选女婿不是让我们见见吗?什么时候?”
我说:“吹了。”
我妈很豪爽,“吹了就吹了,吹了再找。”
我看着她的一反常态埋怨道:“你怎么不帮我介绍着,你看人家当妈的都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拿着条子去公园扎堆为孩子找对象呢。”
我妈一撇嘴,“我女儿还用这样?你慢慢找吧,我不催你。”
她的态度验证了我心里的怀疑,故意问道:“妈,要是总找不到拖成剩女了可怎么办?”
她更不在乎了,“那就陪着我和你爸,正好。”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大家都明白,唯有我糊涂了。孙玥说的对,我这人是顺毛驴,要是硬着来一准招得我逆反心理,百分百抗拒,可这么被他们顺着往那推也不舒服。同时,我也理不清与江佑的感情,无论接受还是拒绝都有十足的理由。而想不清楚的事我只能绕开。
金秋时节是我们公司的销售旺季,公司上下都围绕促销做配合,我们财务部也跟着乱。忙碌是最好的分神剂,只操心工作的事一天天过得很快,孙玥又杀到我办公室,我掐指算算,这回竟把她搁置了一个多月。
“你今天这么闲,没课吗?”我敲着电脑没空瞅她。
“我请客,中午吃饭。”她有点溜须拍马的劲头,“新发现一家烤肉店,在你们这不远。这天冷了吃烤肉正合适,咱俩边吃边聊,好长时间没吃肉了,你说这快到冬天不吃肉哪行,没有抵御寒风的热量啊。”
我瞟她一眼,她这人心虚时就犯话痨,不理她能说到第二天去,“吃烤肉没问题,不过提前告诉你,我没什么可坦白的。这段时间一直忙工作,不信你问我妈去。”
“什么话,好像我不相信你似的,我绝对相信林晓蕾是个好同志。”
孙玥猛着夸我,中午吃饭时还歇不住。我顾不上分析这夸奖有多少真实成分,低头猛吃肉,这肉腌得很入味。
“我发现你那事之后好象变了,不是他们顺手给你做变性手术了吧?”
我白她一眼,她马上捂捂嘴。
“你跟他又见面了吗?”她故意往那个话题上扯。
“他是谁?”我也开始装糊涂。
“真讨厌,这么说话跟猜哑谜似的,咱俩痛快点,你跟小伙计。”孙玥这人也有弱点,不禁逗,越跟她装蒜她越上钩,我深知此人。
“没见,以后也不打算见了。”
“为什么啊?”她果然有点着急。
“你还盼着我跟他鬼混?我是打算彻底告别放纵的日子了,以后乖乖当孝顺闺女,这事咱俩谁都别提了。”
孙玥被堵了回去,半天接不上话,用筷子把拌了酱汁的牛肉戳薄了不少。
“人家调好味了,你别再拌了。”我把被她糟践了一半的牛肉盘拿过来,放到篦子上,炭火熏烤之下的牛肉很快收缩,成了一小块。我夹起尝尝,不错。不过,比我爸烤的肉串还是差些。那年同样是这个季节,我们五个人在院子里一起烤肉串,那时的林晓蕾是个肉呼呼的胖丫头,江佑是个瘦瘦的少年,如果我会画画,就把那个画面永久的保存下来;如果记忆可以选择,我会保存那时与他在一起的每个日子,而删除与他放纵这段。身体的快乐纵然难忘,可我不愿意回想自己在他身下呻吟时的样子。
“我就不明白了,江佑哪不好,怎么就配不上你了?”孙玥终于憋不住了。
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回答她,“你说错了,不是他配不上我,是我没信心。我那时跟你说过,如果他喜欢我在家等我回来,那我承受不起。现在我知道他的确喜欢我,心里更紧张。我有压力你明白吗?我宁肯他这几年有女朋友,然后分手了我们互相觉得合适,这样走到一起。”
“我不明白,忠心耿耿还有错了!你不是做手术伤了脑子吧?这样的男人哪找去,你去打听打听,多少人喜欢他上赶着追,他不理这茬,规规矩矩等着你,你林晓蕾还说这风凉话。”
我心里嘁了一下,他规规矩矩,他规矩我就是石女了。那些脸红的事没法说,可我确定他不是第一回。
“孙玥,你不是他女朋友,这些事我有发言权好吧?”
孙玥一愣,蹙起了眉头,“不会吧?”
“咱们别讨论那个,我不是要追究这个问题,只是觉得,觉得,”我使劲想想,心里的沮丧无法言表,“觉得没法面对他,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宁肯与一个陌生人重新开始,也不想面对他。”
孙玥怎么能理解我的难堪呢,在那个男人面前,我曾极度放纵过,做过种种难以启齿的放荡行为,如今怎么能当做什么事没发生过,笑眯眯站到他面前。给林晓蕾留些自尊吧。
谈话到此陷入僵局,我们俩都没了大吃的兴趣,她郁闷的说这烤肉味道一般。
我说:“是啊,还是咱们那时候在我家做的好吃。”
分手时孙玥问,你和小伙计之间一点转机都没有吗。
我说:“失忆,唯有失忆能化解这个局面,可你看哪个司机能保证只有失忆不把小命搭上?”
折腾篇(11)
销售部搞庆功会邀请我们财务部参加,出纳芳姐跟我商量说一起去,她不认识饭局的地方,让我带路。不过,要先陪她去接孩子,送到奶奶家我俩再过去。
我们坐在她车里等着幼儿园放学,一辆大别克加塞停在前面,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车牌号该死的熟悉。我存了几分侥幸,也许是谁借了他的车吧。
芳姐说时间到了她过去,我匆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别克车,想看清下来的人。副驾驶门打开,一个身材较好的女子走下来,我飞速在脑海里搜寻是否见过这个人,她很年轻看着与我不相上下,我说不清为什么要慌,心里使劲祷告不要不要。很快她带着一个打扮得象洋娃娃的女孩走出来。这时,驾驶门打开,那个化成灰也不会认错的背影在眼前出现,他迎上去,一低身小女孩笑着勾上他脖子,我的手开始哆嗦,止不住的哆嗦。
他抱住洋娃娃似乎在询问什么,两人亲热的对对鼻子还贴贴脑门,身材较好的女子在旁边笑眯眯看着他们,我的牙齿也开始格格做响。
江佑抱着小女孩把车门拉开,让那女子坐好,他蹲下身把孩子放到她腿上,而后绕回驾驶座,后面车灯一闪,把他的脸映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标准的慈爱笑脸。
幸福的三口之家,不是吗!这个混蛋,我就说他不会是第一回,孩子都养活出来了,那些花样还能不熟。我跳下车,打算揪住他臭骂一顿,可马上忍住了。我凭什么,他没有过承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怎么指责?
大别克的指示灯蹦呀蹦,象是哈哈哈的狂笑声。
我借着暴走发泄怒火,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心里憋的要打人骂人杀人。
于是拨通了孙玥的电话,“你是笨蛋,你就是笨蛋,你是最大的笨蛋,我傻被他蒙蔽,你也傻,比我还傻,你傻得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我对着电话不歇气骂了五分钟,要不是孙玥挂了电话,我还接着骂。这倒霉孩子敢挂我电话,我气疯了拦了一辆车找去她们学校。
车子刚启动,孙玥的电话到了,“你怎么回事?疯了?我正给学生排练呢,骂得我差点掉台下来。怎么回事啊?”
我对着电话吼道:“怎么回事,那兔崽子连孩子都有了,你还说他是纯洁的小白兔呢。”
孙玥傻了吧唧的问:“哪个兔崽子下了兔子?”
我接着吼,“江兔崽子。”
看到孙玥,我满腔的怒火化成委屈,哭的地动山摇,比我知道高考成绩那次还邪乎。孙玥意识到这事的严重,她也愤怒起来,“什么,敢连我一起蒙,看我怎么骂这江兔子。”
我使劲哭,“都是你,你说他一直规规矩矩,规矩能规矩出个孩子来。”
孙玥没话说了,一边安慰我一边拿起电话找江兔子问罪。我没拦着她,这会要不是哭得头疼,我一定抢过电话自己骂。
孙玥放下电话,把纸巾递过来,我抽抽鼻子,“他怎么狡辩的?一定说那孩子不是他的吧?”
孙玥掉头往大礼堂走去,我拉住她,“说啊,他怎么解释的?”
“关你什么事啊?你和他以后不见面了,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有孩子?有孙子跟你有啥关系?”
我傻了,“不是,那个,真有孩子啦?”
“有个屁!”孙玥狠瞪我一眼,“我被你骂糊涂了,脑子都晕了。美死他呢,你看他那黑劲,能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吗?我不跟你说了,等会系主任还要看排练结果呢。”
我急了,“你说清楚了再走啊,到底是不是他的啊?。”
孙玥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过了新年咱俩见面再说吧,我忙死啦。”
我擦擦眼泪,踏实了,不是他的就好办。不过,孙玥这倒霉孩子一点不客观,江佑黑和漂亮女儿有什么矛盾,谁说皮肤黑就不能有漂亮孩子了,小伙计那鼻子眼多好看啊。
回家竟然见到了乔大新同志,他难得在家吃饭,那个副会长当得牛哄哄。我妈说家里门要改大些,不然乔会长的架子太大,进不来。他们俩正在商量新店的装修风格,我想起江佑讲过,他想下半年再开一家店,于是问道:“新店在哪?”
看我对店里的事有兴趣,我妈很意外,“你怎么知道新店?”
“江佑说的。”说完我有点后悔,暴露我俩私下有接触的迹象了。
我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江佑刚刚选定一个位置,目前在商谈租金,准备过了春节开始装修。
我爸很兴奋,“我觉得位置不错,那里是大型的住宅区,江佑的定位做得好,我看开了准火。将来二楼专门承办婚宴,再联系几个婚庆公司,生意错不了。”
我妈不动声色的瞟我一下,好似很随意的说:“江佑这孩子,买卖的事一直有主意,就是到了自己的事没主意。这段时间不知又闹什么,老没来了。这孩子大了真麻烦。”
我爸立刻看我一眼,“我说他怎么谈点事老约外面,等我看见了得说说他,这一家人要常走动才行,老不来,那不疏远了。”
我假装关注电视不做声,听那二人一唱一和,心里恨恨的想,就不搭茬,急死你们。
“闺女,”我爸用胳膊肘捅捅我,“新年时陪爸参加个活动?”
我放下筷子,“再说吧,要是没事就去。”
“瞧瞧,谱还挺大,跟爸出去见见世面,以后家里这摊事给你,少不了让人关照,爸现在先给你铺展些人脉,以后就看你的了。”
我爸这话真让人泄气,这时不由想起江佑的好来,要是统统交给他,我什么心不用操多好。
“老乔。”我妈提醒似的叫了一声。
我爸立刻不说话了。
晚上我在网上遇到了阿艺,他传来一张在欧洲某个小镇徒步的照片,我给他传了一张前些天与同事出去玩的照片。
他说,蕾蕾,现在真漂亮,有味道了。
我说,什么味,包子味吗。
他说,女人味。
我说,阿艺问你个问题,如果不喜欢一个人也不许别人喜欢他,是怎么回事。
阿艺说,双重否定就是肯定。
我说,肯定什么。
他说,肯定喜欢,你去对着镜子问自己,是不是这个答案。
我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问:“你喜欢江佑吗?”
镜子里那个长发披肩的女子说:“不喜欢,我讨厌他,讨厌死了。”
我点点头,“没错,我也讨厌他。”
新年的时候陪乔大新同志参加团拜会,一堆生意人聚在饭店里回首去年展望来年,我被烦的不行。那些说不说都行的废话还用准备稿子?我爸的发言更无聊,可他戴着老花镜读的很来劲。什么时候我爸要戴老花镜了,在我心目中一直年轻的爸爸带了慈祥的味道。我想起家里的染发膏,是啊,我爸不是从前的帅哥了。
我家林徽同志对这类活动不感冒,她总说把生意干好就得了,这些虚头吧脑的事太占精力,我十分同意。这点江佑与她很像,今天这场合他就没来。
吃饭时,乔大新同志领着我四处敬酒,从他嘴里不时蹦出这个董事长那个总经理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我端着酒杯胳膊快酸了。
“爸,我歇会去,累了。”
我爸的精力真足,转了一大圈下来酒灌了不少,不说歇歇还要再单独会几个朋友,对我的恳求不予采纳,他整整领带,看看会场,“江佑怎么还不来?他来了你再歇着。”
我也看看四周,他今天也来吗?这满场的成功人士,都忙着交换名片笑脸寒暄,真麻烦,“不管,我累了,你自己应付吧。”
这满场的女士们不累吗,每人都是八寸的高跟鞋,还要保持笑脸如花,折磨死了。我找个没人的角落,把鞋脱下甩甩放松一下脚趾头,还是我妈英明知道躲远远的,这罪真不是人受的。我怀念家里的大沙发还有我的棉绒拖鞋。
“蕾蕾。”江佑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这酒店铺了厚厚的地毯,走起来悄无声息。
我慌着把脚塞进鞋里,整整衣服。
“累啦?”他看一眼我的鞋,微微蹙起了眉头,“穿这么高的鞋干吗?你个子高,不用这样穿。”
“配这套裙子,低跟的不好看。”今晚我选了一套高开叉的裙装,必须拉长腿部线条。
“我送你回家吧,这里我陪着。”
“刚才我爸还问你呢,要不我自己打车回家,你过去吧。”
“我送你回去然后马上赶回来,很快,”他脱下身上的西服外套搭到我肩上,“这里过去有一段路没空调,别冻着。”
我把存衣牌给他,“你还是把我的羽绒服先拿来吧,刚才走那段路风太凉,我这就穿了一双丝袜。”
江佑取来衣服把我象粽子似的裹好,又把他的围巾系到我脖子上。我低头闻闻,他的围巾有股好闻的男用香水味道。
坐上车他开足暖风,交代我把鞋脱了将脚翘到前面中控板上,我有点尴尬,这不太好吧。
“翘上去,你脚舒服些。”他很拧,坚持让我这么做。
我拗不过,把脚搭上去,“那你别急刹车,要不我这脚就冲挡风玻璃外面了。”
江佑笑起来很迷人,他今晚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的敞开,我瞥到他的喉结,他的个子比我高,我们搏斗时那里正好对着我的眼睛,总看到它上下跳动。我忽然有些脸红,怎么总想那些画面呢,太不纯洁了。
江佑的围巾散出好闻的香水味,我忙摘下来,“给你吧,我不系了。”
他接过围巾,有些欲言又止。我把脸转向车外,“走吧,你还要赶回来呢。”
对着这样一个男人需要十足的自制力,因为他身上会散发出诱人的雄性气息,而这气息又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双握住方向盘的手,关节圆润,弯出优美的弧度,它在我身上弹奏过最缭绕的曲调。那长长的腿,曾与我纠缠出最激情的角度。电话响了,他按下耳机,嗯啊应答着,手上驾车的动作没有停滞,挂档起步时,长长的右臂不经意碰到我羽绒服,我象遭了电击,半个身子麻啊麻,江佑的胳膊力度十足,他喜欢用手钳制我的身体,然后……不行了,我暗暗惨呼一声,所有的念头都要剔除,不能再想。幸亏路途不远,不然真怕自己人格分裂了,那个邪恶的林晓蕾从身体里钻出来,干坏事。
下车时江佑叫住我,“明天去慈云寺,我能去吗?”我想起这是家里固定的活动,点点头。
他接着说:“蕾蕾,那孩子不是我的。”我没琢磨过来,想问什么孩子可很快想起那件事,慌着拉开车门逃走了。
讨厌,我就是讨厌他,我使劲告诉自己。
折腾篇(12)
去慈云寺的路上,江佑有些沉默,只是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的瞟我,我扭脸看向车外不说话。乔大新同志喋喋不休说着昨晚团拜会上的人,很快发现只有他自己热衷这话题,也静了下来。我们四个人一路无话到了慈云寺的停车场外。
“老乔,咱俩前面先走。”我妈很主动的提前下车,我爸象是心知肚明,连常有的交代也省了,立刻跟着。
停车场这里照旧拥堵,后面的车不时按起喇叭催促,今天天气出奇的好,微风,冬日暖暖的阳光照进车里,有些早春的燥热。江佑穿了一件经典的菱形格毛衣,衬衫领口依旧随意的敞着,我在后面看着他宽宽的肩膀,偷偷咽了下口水。这男人的身材太诱人,尤其那个厚实的胸膛,其实我很想静静的趴在上面,听里面跳动的声音。
突然有人拍打车窗,提示跟上,我向前看去,我们的车与前面的车隔了一大段。我扭过头提示自己别这么花痴。
走下车我们并排向慈云寺走去,这段路有些缓缓的上坡,洁净的水泥板路。
“冷不冷?”说着他解下自己的围巾帮我系上。为了臭美,我穿了薄薄的翻领大衣,里面只是一件低领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