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嘿!那小子》》 · 北风飞 · 2026-07-26
《嘿!那小子》
作者:北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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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季篇(1)
明天是高三开学典礼的日子,我在书桌前收拾休息了一周的书包。这个暑假学校只安排了区区五天的假,余下的时间都交给了各科补习班,班里同学叫苦不迭,我却很享受,连这几天也嫌多余,能上到开学典礼前一天才好。
对我这种爱校如家、爱学习如爱爹妈的变态行为,死党孙玥给予了最一针见血的总结:林晓蕾,不知道内情的以为你是好学上进的乖孩子,其实你就是借着学习逃避劳动。多少无辜群众被蒙在骨里,拿你当榜样教育孩子,你误人不浅。
起初我还极力辩解一番,说我天生就是读书的料,若是放到错误的地方做错误的事,那是对造物主的亵渎。
说的多了,遭的冷眼成几何倍增长,我怕她眼珠子哪天翻狠了归不了原位,就住了嘴。随着她对我的了解逐步加深,这话更是没事就拎出来说几遍。我只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随她去。
她嘴里的劳动与我所说的错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林记包子铺。没错,那是我家的店,从我太姥爷那代算起,将近一百年的小买卖铺子。从我妈的发家史讲述中,我曾经还原过历史:太姥爷生于没落的官宦人家,从小缺吃少穿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他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一天三碗红烧肉,早晨睁开眼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摆在眼前。那时候没有党和人民关怀他也没有街道组织帮助他完成就业或者再就业这码事,一切都要靠自己。饿得有上顿没下顿的太姥爷某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对我那娶不上媳妇的太姥爷传授了锦囊妙计,去村头卖包子的林家入赘为婿,由此就业问题个人问题一勺烩,还能每天吃包子。太姥爷第二天就去面试了,凭着骨子里的知识分子风貌,落落大方的举止PK掉了同期竞聘的乡野村夫被我太姥姥从窗户缝里一眼相中,是否偷偷塞了手帕或者暗送了几捆秋天的菠菜无从考证,反正太姥爷心想事成。要说这人应该有文化总是硬道理,太姥爷掌权后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把他的梦想揉进了包子里,红烧肉不好塞,就塞酱肉。几经摸索后演变成今天的笋丁、香菇丁、酱肉丁和谐相处的林记酱肉包。
凭着这红遍四里八乡的小小包子,脱贫致富买房子置地,太姥姥家的两间土坯房到了我妈这代已经成了一个前店后家的宅子,院落宽敞,正房厢房工整端正,石榴树一大一小,鱼池里几尾肥鱼生机盎然。小学时老师带同学来我家参观,说看什么燕都风貌的古宅,老师怎么介绍的全忘了,只记得那天同学们把家里的包子吃了大半,原本能卖到下午两点的包子,刚到中午就没了,害得老远跑来的人一个劲的抱怨。我妈脾气好,在前面一个劲的赔笑脸,说明天请趁早。
我想那人要是进了后院一准看见满院子的黑脑袋,无论男生女生均是左手攥着俩右手玩命往嘴里塞,间或还有噎得圆圆的眼珠子。我跟我爸一笸箩一笸箩的往桌上端,根本供不上吃,平日里可亲可爱的同学这会都变成了难民。估计我手脚要是慢点,他们敢把我当包子撕吧了。班主任老师更是没客气,走时主动要求明天上学时,托我捎一袋子过去。她那光辉形象在我心里立刻减了大半,不过,自打那以后,老师的办公室让我彻底丧失了神秘感,就连校长的办公室也不例外。读小学那六年,我常常是背着书包,左右手各拎着两袋包子,俨然包子铺送货的童工。
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你一样就要拿走一样,里外都好的事不能全占了。生意的兴隆也伴随着其它的不如意。从太姥爷那代起,我家的人口就不兴旺且只开花不结果,到我的降生时已是三代单传。值得庆幸的是我家早接受了这个局面,并没有把闺女当儿子养使我闪耀中性美的光芒,我这颗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下的蛋顺顺当当享受着来自爸妈的雨露和呵护,一晃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想每个孩子对自己的人生道路都是有过憧憬和设想的,写作文时男生喜欢说当警察当科学家,女生说要去做医生或者演员模特,是否真的有一天成就梦还不知道,可那颗种子在心里生成过。而我,梦想也不曾有过。我的人生在落地的那刻就被规划完了,沿着姥姥、妈妈的足迹走下去。一天天一年年的卖包子,如果运气好也许能像阿土仔,把包子铺变成包子公司直至包子托拉斯。
可谁知道,我从心里讨厌包子。
在别人眼中香喷喷、为了它绕大半个城市来买的包子,我看着不过尔尔;如果可能,我更愿意捧着麦当当家的汉堡和冰冻可乐。
我也不希望象父母那样,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中开始一天的工作;我更愿意象邻居家的姐姐,穿着西装短裙黑色的高跟鞋早九晚五当白领。
而最为让我痛恨的是走在街上,大家会笑眯眯的打招呼,招呼就招呼吧,谁让咱从小让他们看着长大呢,哪个都是长辈,可末了他们总要对着旁边的人补一句:“这就是卖包子家的小姑娘,越来越像她妈妈了。”
包子!包子!包子!一个馒头能引发血案,一个包子也能毁掉如花少女的人生吧。小小的我就立下誓言,在包子铺满我的人生道路之时,重修出一条栈道!
重新投胎不可能,离家出走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况且我家温暖的一塌糊涂,打死我也不会去尝试这歪招的。在没有外援支持的情况下,我琢磨出了一条有林晓蕾特色的出路:好好学习。谁会忍心让一个成绩优异的孩子卖包子呢?那不是残害祖国的花朵吗!
有目标的人生是强大的人生,有目标的道路是阳光大道,我不懈的努力,尽可能的远离包子,不是,是包子操作间。除了春节前最忙那些天去前面给家里帮帮忙,闲的时候我泡在书桌前看小说、在院子里喂鱼弄花。当爸妈从窗前走过时,我会煞有介事的高声诵读几句古词或者叽里咕噜念几声他们听不懂的英文单词糊弄过去,日子就这样被我不紧不慢的打发着。我不叛逆不调皮,成绩好有礼貌,我是人见人爱的好孩子。没有包子的生活多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兴之所至,写着玩,不定期更新,看欢迎程度,你们自行理解吧。
花季篇(2)
我妈拿着一张大红纸走进我房里,说写个招工告示贴门口去。几天前我爸干活时被烫了胳膊,这几天多亏我在家闲着没事能替补一下,不致让她手忙脚乱。
禀照着祖上传下的家训:事事亲历,从太姥爷时代起我家就没雇过工人,标准的夫妻店。且林记还有个特点:每天定量供应,多了没有。要说我太姥爷是个经商的天才,简简单单的酱肉包被他这么一渲染,带了高高在上的姿态。惹得人不远几十里路来买上几个。现在我家正房里还挂着他老人家的黑白相,圆圆的水晶镜片下细长的单眼皮,一袭长袍文质彬彬,怎么看都是私塾先生的范,谁能想到是个跟面粉打交道的包子铺老板兼伙计呢。
我妈继承了太姥爷优秀的基因,从小就显露出文化人的底子,我想姥爷若是重点培养一番,兴许能成个画家或者艺术工作者。可她初中毕业后就回家打理包子铺,满身的才华愣是荒废了。
提起我妈的才华,我爸乔大新同志那是滔滔不绝,我妈给他织的毛衣花式繁琐,隔三差五被人借去当样本观摩;第一条牛仔裤在燕都出现时,我妈用劳动布的工装裤改出不差分毫的喇叭腿,侧面还用红布镶出细细的红边装饰;他们结婚时,还不时兴床上用品,可我妈仿照着画报上的样子缝出一个四件套,害得整条街的人来家里参观,对着被子又摸又拽把我爸烦坏了。
我没有继承她的心灵手巧,事实上我是个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点心(这是我爸的原话),但好在学习还不错,(这也是他的原话)。
我告诉他老人家:“你知足吧,守着一个这么能干的妈,我就是真的长成了一块废物点心,你也没地方说理去。何况我这块点心,除了嘴刁点、手笨点、腿懒点,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
我爸补充说:“闺女,你还落下一条,人胖点。”
我被点到了短处,开始了控诉史:“还不是咱家这环境,整天云雾缭绕的冒蒸气,我再水灵也禁不住这么蒸啊,好端端的瓜子脸毁成了包子脸。”
每每这时都是我妈过来做总结性发言:“什么包子脸,你这是发面馒头的脸,哪有咱家包子标致。”说完那二人携手乐呵呵干活去,留下我在地上打滚吐白沫。
扯远了接着说招工的事,我妈说乔大新同志的胳膊用不上力,瞧这伤势还要恢复些日子,招个男伙计有力气端蒸笼。
我拿过毛笔刷刷写下几个大字:招工限男性。随后拿上浆糊粘到了大门口。
端着浆糊正在欣赏本人的墨宝,乔大新同志换药回来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手笨,字还凑合。”
我笑嘻嘻转过身揽上他肩头,“你闺女我天生是拿笔读书的料,这告示我抹了半盒浆糊粘的可牢靠,防备哪个人看上我的墨宝,半夜偷了去。”
我爸错身闪开,“我先防备你碰着我伤口吧。”他指着我手里的浆糊瓶,“什么怕人偷了去,那是你手笨,刷浆糊都搞不好。”
这人就是这样,总不知道给人留面子,我把浆糊瓶扔到他怀里,拍拍手往回走,“赶紧回家,林徽同志问你好几次了。”
对了,忘了说,母亲大人叫林徽,与才女林徽因的区别就是一个字。看出我们家的特别之处了吧?我随了妈妈,姓林。我爸乔大新同志与太姥爷、姥爷都是上门女婿。
乔大新同志在嫁给我妈之前是工厂里的工人,买包子时对林徽同志一见钟情,为了在众多的追求者中能脱颖而出,不论刮风下雨都来买包子,凭着包子跟我妈成功搭讪后,下了班就来帮着家里干活,扫院子刷房修下水道。似乎他们那个时代谈恋爱全是这个模式,先把女方家里的活干完,再哄得丈母娘开心,这婚事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娶我妈的条件相当苛刻的,不但要当上门女婿来卖包子,将来孩子也要姓林,这吓跑了不少爱慕者,我爸坚持到了最后,把燕都有名的包子西施——林徽同志骗到了手。岁月验证了乔大新是个好同志,十余年来兢兢业业蒸包子卖包子,象爱老婆一样爱包子,象爱包子一样爱这个家。我姥姥临终之际对选乔大新这个女婿甚为满意,含笑而去。
我那时候还小,被我妈牵着手立在床前,听姥姥交代后事。絮絮叨叨一堆话听也听不懂,但有一句很简单明了牢牢记下了:乔大新上床认得老婆,下床认得包子。好。
过后,我把姥姥这句夸奖的话转述给我爸,可他却没笑只是脸憋的通红,我妈在旁边脸也红了,我纳闷的瞅着这俩人。
我爸往我嘴里塞了一个包子,闷声说:“吃包子。”然后拉着我妈就往他们屋里走,我想跟进去,结果被轰了出来。大概是从那时开始我讨厌包子的,因为他们俩有事不让我知道。
开学典礼这天早晨,我在家门口等着孙玥过来一起走。我家已经开门营业了,大家自觉的排队,这个钟点过来买包子的都是邻近的人,看到我他们招呼起来,“蕾蕾今天开学吧?”
我恭敬的叔叔阿姨伯伯奶奶一通叫,心里骂着孙玥这家伙不火速过来,害得我当标本让人评论。
“蕾蕾越来越像妈妈了。”
我脸上赔笑可心里回道:胡说,我妈是标准的鸭蛋脸,我是包子脸,哪像!
“蕾蕾有出息,在长安中学,那可是市重点将来准能上个好大学。”
我接着赔笑心里默念道:当然得上大学,要不跟我妈一样回家卖包子来。
有人看到了大门上的红纸,“咦,你们家要招工了?生意做大了,以后晚上也卖包子了吧?”
我妈在旁边手脚麻利的装着包子,笑着说:“哪呀,老乔胳膊烫了,找个人搭搭手。”
我在心里偷偷撇下嘴,破包子有什么好吃的,中午吃不够,晚上还要吃,不怕变成包子精。
“林晓蕾。”孙玥终于出现了,我蹬上车子逃似的在众人身边闪过。
“你今天怎么晚了?我多等了五分钟,下次再迟到不等你了。”她哪知道这五分钟对我多难熬。
“我爸非要开车送我,我找了一堆理由才推掉。”她费力的紧划几步跟我并排往前骑。
孙玥是我的死党兼闺蜜,好的就像一个人。用我爸的话说,有林晓蕾的地方不出三米就能见到孙玥,他形容我们俩是肉呼呼和胖墩墩。
肉呼呼同学是被包子蒸笼的热气熏的,胖墩墩同学是被腐败的大鱼大肉撑的。孙玥她爸是市政府的孙秘书,在燕都属于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妈是教育局宣传科的,平时去她家拍马屁的人络绎不绝,八月十五的月饼正月十五的元宵要用小推车来装,我们家没少沾光。
要说我这样的小人物与她这样的领导子女是不相干的,可偏偏就被凑到了一起。我就读的长安中学是燕都市的重点高中,能考入这里没点实力怕是不行,若比照着孙玥的成绩无论如何是进不来的,可架不住她有个厉害的爹,我们学校每个班都有几个这样的后门生,要不有背景要不家里傻有钱。学校对这样的同学不敢慢待,班主任老师更是重视,这些大神后面都是不能得罪的主。象我们这样考进来的能欺负,遇上那有权有钱的怎么欺负,惹急了人家砸死你,不对,是砸你饭碗。谁敢冒这个头?
老师找我谈话,说一帮一,一对红,把孙玥这个活祖宗跟我配了对,鼓励我带领同学一道进步。我傻啊,怎么听不出来,就是暗示让她抄我作业呢。咱不是雷锋没那义务,表面上答应下来暗地里我甩都不甩她。
可孙玥这孩子却认了真,跟我屁股后面寸步不离。每天早晨放着她爸的小车不坐,特意绕一圈来找我上学;别人孝敬她妈的化妆品包装没拆就提来送我,弄得我小小年纪就用大牌货,后来发现弊病不少,咱长了一张低端的脸那玩意抹脸上太营养,蹭蹭的长包,最后便宜了我妈;她爸去国外香港考察旅游,带回的礼物悉数都上缴给了我。
但咱是个立场坚定的人,糖衣炮弹岂能砸晕?我站得直直的,有种你埋了我!
没想到孙玥也是个执着的人,她抱着埋我的心勇往直前。
花季篇(3)
改变我们的是高一下学期,我刚当上英语课代表。前任课代表江海洋被顶替后估计不服气,处处挑衅。那些日子他气迷心一样找我死磕单词,抱着字典翻出一个就问我什么意思,说不出来就一阵嗤笑,我被搞得不胜其烦。老子又不是快译通,你问我就说啊?
最后我们说好华山论剑一局定输赢:看谁在十分钟内写出的单词多。输的人俯首称臣/引咎辞职。
那天放学后,不少好事者主动留下当见证人,唯恐我们斗急了血溅当场没人收尸。要说江海洋同学还是个老实孩子,他怎么斗得过包子铺家的传人呢。前七分钟他还嚣张不抬头的写,越往后越慢,临近结束时已现绞尽脑汁之势,可林包子我这会发飙了(孙玥说的,写到后面我的脸high得发鼓,象刚出笼的包子,尽显王者之相)
当叫停的声音传来时,我还舍不得松笔,流畅的补上两个:game over。
围观的同学开始统计结果,我得意洋洋的转着手里的签字笔,上下翻飞。一眼一眼的斜着他,小样,我写死你!
统计的结果很伤人,竟然是平手。我们俩都不信拿过对方那张纸,我很快明白了自己吃亏在何处,为了取巧我没去费力背单词,只是依着字根去写衍生词,这导致字母偏长耗费了大量时间。而江海洋明显是背了字典,顺着字母来的,他下的功夫比我多。
江海洋也发现了我纸上的奥秘,一张脸若有所思的。
在我身后观战的孙玥这时跳了出来,“林晓蕾赢了。她写的单词长费时间,江海洋那些单词有几个超过六七个字母的?”
这理由实在勉强,我都不好意思附和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江海洋。
“你说是不是?”孙玥不依不饶的跳到他面前,胖身子矫捷的象头猎豹,她抬手指着江海洋的鼻子,“你说啊?怎么不敢说?”
我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再晚一步江海洋脸上要多出个血窟窿了。明眼人都知道这局就是平手,非要说谁胜了实在没意思。
江海洋站起身定定的看了我几秒,然后拿起书包扬长而去。
我放开孙玥的手腕,对着大家说:“散了吧。”
回去的路上孙玥看我有些不高兴,提议去茶餐厅喝饮料。
“不去了,回家吧。”我打算回家好好看看字典,准备完了再跟江海洋比一回。
“你干嘛不高兴,就是你赢了。你写的单词那么长,背起来费劲写起来耗时间。”
我觉得跟她解释不清,只有她这样摸不清门道的人才会以为我胜利了,依旧沉默着。
“林晓蕾,你是不是认为我笨,什么都不知道?”胖墩墩的孙玥显得有点激动,嗓门也大了,“我告诉你,我不笨,我什么都知道。”
我这个人不太会哄人,家里都是爸妈去哄我,看她涨红的脸,忙说:“别叫别叫。”
孙玥低下头,过了一会抬起来,“我其实不想来长安中学,是我爸非要让我来这,我跟他怎么说都不行。他说就是垫底也认了,原来在我们学校我还算中流,到了这被你们比得掉进十八次地狱了。人最宝贵的是自信心,可对着你们我的自信越来越少。”
听她这么说我也不好受了,孙玥的成绩的确不好,虽然目前班里还没排过名次,但她的分数有些惨不忍睹,有几个主科甚至在及格线徘徊。老师把她放在我邻座,目的很明显就是不想让她掉的太难看。
我放慢了车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吗?是因为江海洋那厮把我也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他写的单词有一半我不认识。那变态竟然去背字典!”
那天我们没有去喝饮料,我带着孙玥来了家里,第一次把我的同学介绍给爸妈。
我妈很喜欢孙玥,说她长得像惠山泥娃一团喜气。当着孙玥我没好意思驳斥母亲大人:胖子都是满脸和气慈眉善目。
孙玥也喜欢我妈,她竟然偷偷跟我说:“你妈真漂亮,看着像你姐呢。”
我怒了:“你是想夸她年轻还是想说我老?说明白了!”
孙玥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主,在后来的相处中我发现自己总是败在她的狗屁逻辑里。
“你象你爸的闺女,你妈也象你爸的闺女。你妈好看,你也好看,你们俩就像姐俩。”
长这么大,孙玥是唯一说我好看的人,我马上接受了这个说法,决定留下她吃晚饭。
孙玥顺杆爬提出晚饭吃包子,被我一掌拍蔫了,“想吃包子明天早晨排队来。”我家的饭桌上极少出现包子,如果有客人来总是我爸下厨房,乔大新同志对美食有着特殊的酷爱,林记的包子不允许改革创新,他只能在其它地方发挥聪明才智。我爸很淡定的露了一小手,做了看似简单的菜饭,可我知道,这恰是乔大新同志用心之处,看着平常的菜饭若是做好要费不少功夫,越简单越征服人,可怜的孙玥同学哪里受得这个,足足干掉三碗。
饭后她鼓着肚子起身都吃力,我盛了一碗焦黄的饭锅巴端来,“忘了说,这是菜饭的精华不能不吃,你知道这是我的专利,别人不能碰,不过今天匀给你一点,尝尝吧。”
孙玥看了我几秒钟,又看看锅巴,对我妈说:“阿姨,咱家有啥要干的活吗?”
我妈糊涂了,“干活?干什么活?”
我狞笑起来,“妈,孙玥的意思是干活助消化,消化之后她好把这碗锅巴吃了,”我指着饭桌,“这好办,你把今天的碗都洗了。”
乔大新同志很满意这个结果,从菜饭下全身而退的人还没出现过,他笑道:“闺女,你得谢我吧?今天又有人替你洗碗了。”我们家洗碗、扫院子是我的家务劳动,能有人替多美的事。
孙玥这倒霉孩子乖乖去洗了碗,我在旁边插着兜当监工,指挥着她把碗洗净、抹干、桌椅板凳都擦完,递过去那碗锅巴,“瞧,这碗不够还有,你要是觉得消化的不够,我家院子顺手扫扫也行。”
孙玥挺机灵的,立刻看出了我的鬼花招,“为嘴伤身就是说的我。我在家都不干活,跑你们家当仆人来了。”
“胡说,”我斥责道:“林家不雇仆人,只招粗使的丫头。”
粗使丫头那天真的扫了院子,因为吃得太饱我妈没敢放她走,生怕撑出个好歹。我也本着负责的精神,让她把平时打扫不到的地方都收拾整齐了,累的孙玥走时嚷着又饿了。
后来,孙玥跟我耍心眼,她从家里拿来别人孝敬他爸的好烟好酒贿赂乔大新同志,这样饭也吃了,院子也不扫了,狡猾之极!
那次与江海洋PK完,我认真准备了几天,跟他提出再比一次,不想他拒绝了。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那厮把明着较劲转了方向,每次测验考试发了成绩单不看自己的,先看我的,只要比他低,立刻甩着卷子晃啊晃,说哎呦这么这次比课代表还高呀。我觉得挺没劲的,不就是个破课代表吗,谁当不行。我去找老师说干不了,换他来吧。英语老师也是个拧巴人,听说了原委后非说你追我赶才有学习动力,还很高兴我们这样互相掐的局面,说马上要举行英语演讲竞赛,让我们俩代表学校去参赛。
“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去遛遛。”老师亢奋的不行。
大赛见了分晓,我和江海洋都是骡子或者说都是马,因为分别是男子女子组的最佳台风奖。领奖时他那个泄气劲我看着都难受,不过,孙玥在下面为我鼓掌的狂热劲很快消融了这份不快。要说孙玥是个不错的孩子,没有干部子女刁蛮跋扈的臭脾气,她真心实意的为我骄傲为我叫好,从心里把我当最好的朋友。
我的朋友不多,表面上看着随和嘻嘻哈哈跟谁都能相处,可骨子里继承了太姥爷知识分子的风骨,对人很挑剔,不合我心意的人连话也懒得交流,说白了就是缺少宽容之心。
江海洋就是个例子,我对他的暗暗较劲极其鄙视,于是在英语课上反而摆出一副不当回事的态度,有时还看看课外书,可到家后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英语上,背单词、背新概念、让每篇课文烂熟于心。江海洋在我的伪装下几乎要疯了,原来他与我的差别总在一二分上下,互有高低。大量背诵之后我次次奔着满分去。英语老师也往他伤口上撒盐:“江海洋,你怎么被林晓蕾甩下了?奋起直追啊。”
孙玥对我们二人之间的较量一直作着旁观者,按照她的观点,那个江海洋就是没事找拍型,本来学习就辛苦还给自己找不舒服。
她侦查到周末时他报了口语班做一对一练习赶紧来向我报告,“你也去报班吧,要不让他比下去了。”
我摇摇头,“不能报班,我只能自己偷偷加草料,要让我爸妈认为他们闺女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孙玥问我:“你说怎么让我爸妈认为他们闺女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呢?”
花季篇(4)
参加完开学典礼,各科老师抓紧时间又给我们加了些小灶,我和孙玥提着两大包复习资料离开了学校。
“我要给汪宇送东西去,你陪我一块去吧?”孙玥满脸热切的望着我,那抹绯红飘在脸上挥之不去。
我讨厌汪宇,可还是陪着她去了,因为心里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起来孙玥和汪宇的认识是高二开学没多久的事,汪宇他爸托孙秘书办事,两家六口人坐在一起吃饭,饭桌上孙玥对同样上高二的汪宇对上了眼,从那以后汪宇的大名就常在我耳边响起,汪宇个子高,汪宇长的帅,汪宇笑起来迷死人,汪……汪……汪……,我怀疑孙玥得了狂犬病。
听的多了,对这个人也好奇起来,终于在某次见到了帅哥,的确像孙玥夸的,帅。可那股□劲却招人烦。孙玥眼巴巴去给他送一份试题卷子,他倒好接过来没个表示,好像天经地义似的。我最讨厌这样仗着自己有点资本就尾巴翘上天的人,从他手里劈手夺回那份卷子还给孙玥,“这是咱们学校的别往外传。”
汪宇大概被我吓一跳,手悬在半空愣愣的。我拉起同样不知所措的孙玥转身就走。可孙玥这家伙美色当前还是选择了重色轻友,她挣开我跑回去把卷子塞给了汪宇。
为这我两天没理她,那两天里她说尽了好话,作了无数的揖,我痛骂她太没原则,丢了女生的脸。她只是脸红红的并不辩解。不久之后的我才明白,当一个女生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时,不要说原则,底线都是可以修改的,而且一改再改。
终结我骄傲的是谢飞。我想他是我生命里的劫难,遇到他,我在劫难逃。
那次与汪宇不欢而散后,孙玥说他想请我们两个喝饮料,也算为那天的行为表示下歉意。看孙玥那个兴奋劲好像中了彩票,我提醒她,“喝不喝他的饮料无所谓,以后对你客气点就行了。别拽的二五八万似的,我可不吃那套。”
去茶餐厅时,我们两个迟到了。锁好车进去时,正迎上汪宇往外走,看到我们很不耐烦,“说好五点,晚这么久。”
孙玥赶紧道歉,我看汪宇那个□劲依然如故正要甩几句片汤话,一个温润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人家来了就别说了。”
我偏头看过去,一个身材挺拔的少年站在他身后,黄昏里落日的余晖投射在他身上,整个人浸在氤氲的金色光芒里,看不清他的五官外貌,只有一道光环镀着周身,我的心没来由的狂跳起来。他真像天使,只缺两个白色羽毛的翅膀。
落座后孙玥还在道歉,可这时我已然顾不上说什么了,只是低头紧盯他斜放在桌面的那双手。我喜欢从细节处观察一个人,譬如干净柔软的耳朵,骨骼清晰的双手。这个人的手关节分明、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青色的血管在手背纵横,象成人男人的手。
“这是我堂哥谢飞。”汪宇不羁的斜靠上藤椅,懒洋洋的介绍着。我抬眼看向他,汪宇明显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仗着别人对自己的倾慕,享受着那份追逐。拨开那迷惑人的外表还有什么呢?只有孙玥这样思想单纯的人才会被他吸引。我冷冷的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饮料喝起来。
孙玥也做着介绍,“我同学林晓蕾。”
“我知道你,”谢飞微笑着看向我,“有一次老师带我们看英语演讲大赛,我对你有印象。你发音特别好听,很标准。”
他的声音真好听,尤其是语气不紧不慢,象在陈述一件非常确定无疑的事。我很想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可心里的虚荣往上涌,“一般吧,那次连像样的奖都没得上,最佳台风奖,就算个安慰奖而已。”
汪宇这时没头没脑的问道:“林晓蕾?那个林记酱肉包是你们家的?”
我装作没听见,可心里想如果有法力一定会用三味真火烧死他,用滔滔洪水淹死他,用雷锋塔压死他。
汪宇并不识趣接着问道:“你们家的包子真的有秘方吗?据说传女不传男,是不是把那个配方锁在保险柜里了?”
我接着不做声,默默念道:忍无可忍,忍无可忍,从头再忍,从头再忍。
孙玥知道我不喜欢提包子,主动岔开了话题,“谢飞,你在哪个学校?”
夕阳天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低音,象美妙的乐器,“我在五中。”
我有点失望,五中并不是非常好的学校,连区重点都算不上。
“你们俩都很厉害啊,能考上长安中学。”他的语调带了些笑意。
孙玥赶紧说:“我可不行,林晓蕾才厉害呢。”
我轻轻在桌下拽拽她的衣服,平时遇到这样的夸奖我都会一脸淡然,可今天不知为何拘谨的要把头埋到饮料杯里。
“林晓蕾,”汪宇探头冲我一笑,“咱们也算认识了,以后我去你家买包子能优惠吗?”
我能怎么做呢,用漫天的包子砸死他?噎死他?都不行,只能继续不理他,这死孩子。
孙玥又替他抹稀泥,“别逗了,什么优惠啊。”
我推开饮料杯,“咱们走吧,我还得回家看书呢。”
“再见。”夕阳天使主动站起身。
我没敢看他,低头嗯了一句拉上孙玥冲出茶餐厅。开自行车时怎么也捅不进钥匙,感觉到背后的落地窗内一道光芒烘烤着我。
“你哆嗦什么?”孙玥的声音终结了这份慌乱,我干脆直起身,抱怨道:“这刚几月,有点冷呢。”
“你病了吧?”她狐疑的看着我,“脸这么红还说冷。”
我接着低身捅钥匙,这回顺利打开了车锁,“快走,今天去我家吃饭。”
听到这个邀请,孙玥像个灵巧的猴子窜上车骑在了前面,把我甩出十几米。我拂拂依旧发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甜蜜。我的夕阳天使。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去了爸妈的屋里,乔大新同志很不满的去睡了小床,我靠在她枕旁问起了个人隐私,“妈,你初恋是什么时候?”
我妈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淡淡的馨香,不象我爸总有股包子味,“你爸就是我的初恋啊。”
“那你就嫁给初恋了?”我拢紧被子与她贴得更近,“是一见钟情吗?”
“不是,你爸那时候条件可不算好的,模样也不出众,比他好的大有人在,可是谁也没有他执着,刮风下雨一天不落过来这里报到,弄得你姥姥都被他感动了。”
我轻声说:“妈,那我也嫁给初恋好不好?”
林徽同志很八卦,笑着捏住我的包子脸,“蕾蕾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就这么一说。”
“蕾蕾,你知道……”她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有些犹疑。
“我知道我知道。”林记的传承大业还在我身上,这个怎么能忘,我把头发打散在枕头上,做出困倦的样子,“快睡,妈,明天你还早起呢。”
外间屋传来我爸匀称的呼吸声,我在黑暗中回忆夕阳天使的模样,可那道金色的光芒遮盖了他的周身,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模样,我想得筋疲力尽,睡着了。
后来,我又见了谢飞两次,一次四分钟,一次九分钟,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看的出汪宇对孙玥并不感冒,每次与她见面时总要带上他堂哥,而孙玥也腼腆,每次则扯上我。
喝饮料的事没再发生过,大家只是在公交车站或者路口匆匆碰头,孙玥给他送试题卷子。我一直不敢抬头看他,所以至今也说不出他的五官模样。我曾问过孙玥,谢飞和汪宇哪个好看。
孙玥那花痴一脸神往,“当然汪宇好看,你不觉得他眼神带钩,能勾的人心肝颤吗?”
“嘁,你怎么不说他脑袋也带钩?”
孙玥急了,“脑袋带钩那是问号,不许污蔑我的梦中情人。”
我老实的说:“汪宇是不错,可我不喜欢他那股劲,仗着自己好看不尊重人。”
孙玥很认真的反驳我,“林晓蕾,你不了解他。汪宇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喜欢人家说他好看。”
“反正你现在就是被他迷住了,我说他不好你肯定不爱听,我倒是觉得他堂哥谢飞比他强。”
“谢飞?”孙玥对这个人似乎没有印象,“哪强?他不是我的那盘菜,我只喜欢汪宇。”
我心里说:谢飞不是我的菜,他是我的夕阳天使。
花季篇(5)
这次与汪宇见面定在了他们学校附近的大路口,正是下班的时间那里很乱,我远远张望着,只有汪宇一个身影心里泄气死了。
孙玥紧着往前骑,把我甩在了后面,我干脆停了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拿出了一张卷子翻看着。
几分钟后孙玥满脸发光的骑了回来。
“怎么了?瞧着激动成这样。”
孙玥的胖脸蛋像个发光体,“我刚才问了汪宇高考报哪,他说的几个志愿都是燕都的,这回可好了,不用我千里迢迢追寻着他了。”
我笑了,燕都那是孙玥她爸的地盘,想读哪个大学稍稍运作一番就行,要是跟着汪宇去外地读,真是不敢想呢。孙玥现在的成绩一般般,不过按我们学校的教学质量即便普通学生也算不错的。
“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孙玥很高兴,“阿弥陀佛,多亏汪宇不象他堂哥有远大志向,要不我可惨了。”
我心里一动,“他堂哥?什么远大志向?”
“汪宇说他堂哥要考北京的大学。他那个五中可不是什么厉害学校,北京多难考。”
我用力握住手中的车把,不让自己哆嗦,可语调还是带了些颤音,“不好说,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北京考生就怕燕都的,太生猛。”
“你就猛,”孙玥咯咯笑着,“你是超级玛丽。”
我这人不禁夸,一夸就得瑟,“今天去我家吃饭吧。”
骑到家门口时我惊呼道:“有贼,偷了本小姐的墨宝。”早晨还平展展粘得牢牢的招工告示不见了。
孙玥唯恐天下不乱,她把车子锁好,蹦着跑进后院,嘴里喊着:“不好了,有贼。”
我推车跟在后来,听到后院哐当一下金属落地的响声,忙支好车跟了进去。
一个身穿运动服的高个少年拿着扫把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孙玥,簸萁歪在他脚下。
我警觉的看向他,“你是谁?怎么在我们家?”
“我……”少年迟疑了一下,“我叫江佑。”
“酱油?”孙玥楞了片刻大笑起来,“你叫酱油?”
少年的脸霎时红了,皱起了眉头。我上前拉住笑得岔气的孙玥,正色道:“你为什么在这?我家后院不让进。”
“我说是谁呢,笑的这么开心。”我爸从正房走了出来,“介绍一下,江佑,咱家新招的伙计。”
孙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凑到少年跟前,“你的发音不准,怎么听都象酱油。”
江佑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估计这个绰号不是第一次听到。我过去拉着这小姑奶奶去了自己屋。孙玥还没乐够,嘴里念念有词,“酱油,他妈怎么想的,他要是有个弟弟该叫什么?江醋?江盐?”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小点声,让我妈听见,今天不给你饭吃。”我妈待人和善,要是听见她这么取笑人,肯定会不高兴。
用吃的威胁孙玥总是很灵验,她马上收了声,可自己偷偷笑。
我把今天在学校领的卷子归整了一遍,翻出几个主科的打算去巷子口复印了然后送给谢飞。如果想考北京的大学,不是件容易事,我们长安中学每年不过十来个能考取的,凭着他们五中的实力难度更大了。
“你们家不是从来不雇人吗?怎么这次招人了?”笑够了的孙玥问道。
“我爸胳膊烫了,没人能端蒸笼。”
“就这原因?”孙玥笑嘻嘻的捅捅我,“不是要给你招上门女婿做培养吧?”
我给她一拳,“闭上你的乌鸦嘴。”
看我有点急,孙玥赶紧讨饶,“开玩笑,别生气,我是说着玩的,你跟那小伙计怎么可能呢。”
我把孙玥的卷子也整理完,给她重新放回袋子里,嘱咐道:“在我这里怎么说都行,等会当着我爸妈别瞎说啊,要不以后不让你来吃饭了。”
孙玥的爸妈工作忙,每天很晚才回来,他们总是买上一堆的速冻饺子让她回家自己煮,孙玥象我痛恨包子一样恨饺子。她迷乔大新同志的手艺到了饭痴的地步,常问来我家寄养行不行。我就拿白眼翻她,说她又不是宠物狗。她说甭管猫还是狗,能蹭上饭就行。于是常来我们家解决晚饭,写完作业才回家,照我爸的话说:他有一个半闺女。
吃晚饭时,孙玥果然老实了许多,可没坚持一会又开始闹腾,她问江佑:“你哥叫什么?江左?”
江佑正在低头扒饭,对她的问题蹙紧了眉头,“我没有哥哥。”
孙玥接着问:“你姓江,你确定?”
我在桌下踹了她一脚。江佑的眉头皱得成了川字,脸上也出现了极其反感的神色,“我姓什么自己还不知道吗!”
我妈在旁边笑起来,“孙玥,这话什么意思?”
孙玥来了精神,她把脸凑得离江佑很近,“我觉得你特别像那个香港的影星古天乐,眼睛眉毛脸盘都像,这个黒皮肤也像,就想问问你跟他是不是亲戚。”
听她这么说,我也认真端详起江佑来,孙玥说的挺靠谱,依稀有些像,好像古天乐的少年版,眼里的那股冰冷也像。
“古天乐是谁?”乔大新同志很好奇,“唱戏的?”
我妈嗔怪的笑着,“你就知道唱戏的,没听人家孙玥说吗,是香港的影星。”
古少年有些不耐烦,他把凳子拉开一半与孙玥隔远些,嘴里嘟囔着,“我谁也不像。”
我看出这江佑不像和气之人,对孙玥递个颜色,“快点吃吧,一会帮我洗碗呢。”
吃完饭,爸妈去前面准备明天的物料了,我和孙玥开始收拾碗筷。江佑挽起袖子一起收拾,我拦道:“别管了,洗碗是我的事。你要是没事去前面帮我爸妈吧。”
江佑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这人怎么不禁逗呢,没劲。”孙玥撇撇嘴。
我吆喝着孙玥去洗碗,她的嘴接着撇啊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我一来你算是解放了。”
我插着兜跟在她后面,“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嗟来之食哪那么容易得?”
孙玥哼哼的开始洗碗。
送孙玥出门时我拿上预备好的卷子,打算去巷口复印,孙玥看到说:“给我,让我妈拿单位复印去。”
我吭哧着拒绝了,这是秘密不能让人知道。复印完,路过小店我进去买了一双拖鞋,家里除了我爸没有男士拖鞋,估计那个古少年也没带。
走进后院我妈正在收拾东厢房,那个屋子一直放着杂物,这会江佑正往外搬东西呢。看到我,林徽同志说道:“正好,蕾蕾,我没来得及准备褥子,去你床上拆一个过来。”
江佑走进来,“没事,我可以凑合。”
我解释说:“我妈说的是炕褥子,床上太薄睡觉硌,我那个是新拆洗的,睡了没几天。”
他看看我,有点羞涩,“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说着把新拖鞋递给他,“按照我爸的鞋号买的,你要是不合适我马上去换。”
我妈在旁边笑了,“下午还想着去给你买双拖鞋,转头就忘了。毛巾和洗脸盆都给你准备了,我也没想到马上就能找到人,准备的仓促,你先凑合吧。”
江佑笑了,这个晚上第一次看到他笑,明天要告诉孙玥他的牙齿也像古天乐,雪白。
小屋很快收拾妥当,乔大新同志把江佑叫到正房做岗前培训去了,我们给他套被罩、枕套。
“妈,怎么招个小孩?不是童工吧?”那个江佑看着跟我差不多,没到十八岁要算童工呢。
“我看了身份证,刚过十八岁生日。是郊区的孩子,今年才高中毕业,比你大一岁。”
“干吗不接着上学?”
“他说家里供不起了,出来工作养活自己。”妈妈叹口气,“这么小呢,就出来打工了。”
照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周身看着挺干净,那套运动服是李宁的,穷人家的孩子会这打扮?
我家林徽同志心眼软,街上看到乞讨要饭的总要塞个十块八块的,要不是我爸拦着,她敢带家里吃饭来。街道上号召捐款捐衣服也是第一个响应,我们家的衣服被子存不下,全捐了。乔大新同志说,要是有地方接收粮食,没准物料间的东西也存不下。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看电视,稍微有点悲惨的事就抹眼泪,哭得比人家演员还邪乎,我说人家看电视费电,我们家费纸。小伙计被接收大概是看着年岁小,又激起了她的恻隐之心吧。
“那工钱给人多算点,别太抠门了。”
我妈白我一眼,“用你说。”
江佑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门口,很拘谨的站在那,白色的旅游鞋轻轻蹭着地面。
“不早了,休息吧。”母亲大人把料理妥当的被子枕头放好,牵着我走了出来。
“等等,”我回身又推开了他的房门,“你试试那个鞋,不合适我马上去换,再晚就关门了。”
江佑还是很拘谨,“我看着能穿,别试了。”
“试试吧,也不费事。”
看我坚持不离开,他只能背身换下旅游鞋,我歪头瞟过去,原来他不试是因为这个。大概有几天没换袜子了,白色的袜子在鞋帮那显出一道清晰的黑白分界线。原来他的旅游鞋也是李宁的,比我这双安踏的强多了。
江佑转回头时,我正把脸扬得高高的冲着屋顶的房梁,“合适。”
我摆摆手,“那就好,晚安。”
清晨起床时,他们三个已经在前面忙活了,卖包子是个苦活,春夏秋冬都要早起,比鸡还早。按照我这个时间,第一笼包子应该出笼,马上就开门了。
洗漱完了,我拿起扫把收拾院子,兜里塞上MP3开始听英语。扫到院子中间,正好一段课文听完,我直起身展开一个怒放的懒腰,正享受着,江佑出现在视线里,手里端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给你的早饭。”
我笑了,“我爸没跟你说吗,我不吃包子,我跟包子上辈子有仇,这辈子水火不容。”
他有点困惑。今天他没穿昨天的那套运动服,换上了跟爸妈一样的白色卡其布工作服,这显得他更黑了。
“谢谢你,我真的不吃包子。对了,我叫林晓蕾,昨天忘了介绍,”说完我晃晃手里的扫把,“不跟你说话了,扫完了要马上去学校。”
“我可以替你扫。”他看上去不像昨天那么冷冰冰了。
“不用,你去前面忙吧。我爸胳膊烫伤了,别让他端蒸笼了。”
他点点头,眼神里带了些笑意,可脸上却还是那副略带冰冷。
我推车走出院门时孙玥正斜靠在自行车旁,满脸贼笑。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江佑正有一眼没一眼的狠剜着她,那阵势好像要把她千刀万剐了。
看到我出来,她收起那坏得流脓的笑脸,“我可啥也没说,咱妈批评不了我。”
“你是什么都没说,你用眼神调戏他,更可恨。”
孙玥仰头狂笑,我偏头看看店里,正瞥到江佑那刀子似的眼神,不禁打个冷战,小小年纪的他,怎么有如此阴狠的目光呢。
花季篇(6)
下午放学,我编个借口没跟孙玥一起回家,拐去了谢飞所在的五中。不知道他是哪个班,在操场上转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向一个男生打听。
“他在那呢。”男生随手指向乱哄哄的操场。
“啊?”那么多人,我上哪找去。
男生很负责,“他在场上踢球呢,你要是找他得等球赛结束了。”
我挤进了场边,使劲找那个身影。其实哪里用找,那个最矫健最张扬的身影就像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耀在场上。我的夕阳天使,第一次我可以肆无忌惮的看着他。
赛场上的他与前三次的印象完全不同,不再是那个安静的、微笑的温润少年,球衫下面有着硬朗的肌肉,奔跑的身影像夏夜的闪电,将整个球场照得透亮。身边的人不时爆出尖叫,观众大部分是女生,我看出只要球在谢飞脚下,尖叫声就高亢许多。身边一个女生胆子大,高喊一声谢飞加油,他不经意间看过来,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我不可抑制的哆嗦起来,牙齿格格有声。
看了一会,我退出人群,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赛场上又爆发出欢呼声,我缓缓松开攥了很久的手,几道弯弯的掐痕印在掌心,觉不到疼。
我把卷子留在了五中的传达室,请老师转交给他,在老师审视的目光中仓皇离开。我没有勇气站到他面前,就如我没有勇气告诉孙玥这个秘密,我喜欢他——这个见了三次的少年。
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谢飞奔跑的身影,纷乱的球场他指挥同伴时镇定的眼眸,隔着太远听不清他说话的声音,可至今还能忆起他如乐器般美妙的嗓音:我知道你。
晕晕乎乎骑回家,险些撞上正出门的乔大新同志,“爸,怎么这时候才去换药?”
“我给小江做培训,刚讲完。”
我耸耸肩,包子铺那点事五分钟就说完了,我爸这是领导欲泛滥,逮着一个听他摆布的不撒手啊。在我们家,林徽同志排第一,林晓蕾同学算第二,所幸家里没养猫猫狗狗,不然我爹归谁后面真不好说。
院子里江佑正在水池边洗工作服,横过的衣架上搭着他雪白的袜子,不错,是个干净孩子。我最讨厌脏兮兮的人。
放下书包我去了正房,母亲大人正在床上缝新褥子,我就势滚了上去。
“小心扎着。”林美人蹙起眉头赏了一巴掌。
“妈,你说你怎么不老呢?我怎么就不像你这么漂亮呢?”我托着下巴看林徽同志光洁清润的脸蛋。孙玥说她是我姐真不是虚的,我们班开家长会时,林徽同志在一群妈妈里最醒目。她的漂亮不是妖艳抢眼,靠着首饰化妆品衬托出来的,完全是不施粉黛的天生丽质。她也从不化妆,连口红都不用,可越这样越显得底子好,先天条件过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徽同志很受用,“你还小,长大了兴许就变了。”
“别逗了,还长大?再长就老了。”我想象着谢飞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如果我像母亲大人这样能让人过目不忘多好。
“瞧,都给我碰乱了,去一边坐着。”
我乖乖爬起来,坐到桌边拿起一个蜜桔放进嘴里,心里盘算着这会谢飞应该能拿到卷子了,他会猜出是谁送的吗?我没有留下名字,可他要是想想肯定能知道是我。
“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江佑拿一个去。”母亲大人好像有后眼,背对着都能知道我在干嘛。
我抓起一个桔子跑到院子里,“歇会,吃桔子。”
江佑甩甩手上的水,接过桔子给个笑脸,标准八颗牙的。
我故作神秘的对他低声说:“你天黑了以后别笑。”
“为什么?”他上当了,不自觉收起了笑容。
“你牙太白,夜里有不明情况的人看到以为墙缝漏光呢。”
他楞了几秒钟才消化了这个冷笑话,接着笑起来。他剥开桔子,递给我一半,我摇摇头,晃晃自己手里的。
“昨天晚上在家里吃饭的那女孩,是你同学?”
我想想,“对,她叫孙玥。你以后会常常见到她,她老在我们家吃晚饭。今天早晨她调戏你来的吧?”
江佑的脸腾一下红了,我发现用词不当,赶紧解释:“不是,说错了,是挑衅。她这人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你也可以跟她逗,怎么她也不会急的。”
江佑的脸黑红黑红的,很有意思,他把桔子放进嘴里,声音含糊起来,“我才不跟她逗呢。”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把手里的桔子皮瞄了瞄,准准的抛进旁边的垃圾桶,“你可以不逗孙玥,但是她逗你也不能生气,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啊,孙玥就是想气死你,看你翻白眼吐白沫,她其乐无穷。”
江佑的脸立时变得老郁闷了,郁闷的江佑比阴狠的江佑好看,我想。
吃晚饭时,孙玥打来电话问今天的菜谱,这孩子有毛病,她说虽然没有吃上我家的饭,也要弄明白错过了什么。我把简单的三菜一汤描绘成满汉全席,搞得她在家里哇哇大叫。爸妈已经熟悉了我的鬼伎俩,可江佑不知道,一边摆碗筷一边憋着笑,很辛苦。
江佑的饭量不小,照我爸说,他一人能吃我们全家的定量,但因为拘谨忍着不说。他提醒我们吃完了早早离开饭桌,留下江佑自己慢慢吃。
可我想这事行不通,晚饭的碗归我洗,他们俩扭身走了,我还要眼巴巴等着去洗碗,什么事啊。看他们走了,我对江佑说:“我们家有个规矩,最后吃完的人洗碗,你也别谦虚了,以后这活就归你了。”
江佑点点头,很认真。
“还有啊,最好别剩菜,我妈讨厌家里有剩菜,你要保证菜和饭都吃光,要不她生气了,扣工资。”
我美颠颠的回屋去了,这事不错,孙玥来时有她代劳,没有了孙大圣,还有个小伙计支使。
粗使丫头知道了我的诡计后,骂我剥削劳动人民,我嘿嘿一笑,“劳动人民就是纯朴,现在他还替我扫院子呢,我已经很多天没摸扫把了。”
“我要告诉咱妈去。”
我威胁她,“敢说我就杀人灭口,不对,是禁止你来我们家吃饭。”孙玥这倒霉孩子,不怕死,就怕吃不上我们家的饭。
起初我妈说招人时,仅仅是为了替换我爸养好伤口,我以为过一个月就让小伙计走人了,没想到乔大新同志升级管理者后感觉很爽,破了我太姥爷的规矩,伤愈后要继续留下江佑。
为这,我们召开了家庭会议。林徽同志发言说规矩不能乱,还是停止雇人。
乔大新同志据理力争,说新时代要用新方法,他强调江佑来了之后,前面人员充足很多工作落实顺利,工作效率也大大提高。
在1:1的情况下,我出于私心考虑,不愿放走一个替自己洗碗扫院子的劳力,投靠了我爹,坚持留下江佑。
我妈这人心眼软,想着江佑再去别处打工,小小年纪万一遇上坏人被骗或者学了坏危害社会,那是造孽的事,没怎么费力劝说就同意了。
江佑不知道这里面的内幕,他每天认真工作,勤勤恳恳的替我洗碗扫院子。
我发现江佑是个记仇的人,对孙玥他始终很冷淡,常常用秋风扫落叶的态度,一点不客气。某次吃饭时,因为磨蹭孙大圣落在了最后,江佑起身时很不友好的吩咐她,“你来洗碗。”
孙玥早知道他承担下洗碗的事,梗着脖子不答应。
“这个家的规矩,最后吃完的人洗碗。”江佑的脸板起来挺吓人的,没有阴狠的目光显出来,语气却愈发不客气。
“瞎说八道,那是……”她的叫声被我剧烈的咳嗽打断,我咳啊咳,快把心咳出来了。
孙玥无奈的叹口气,“别咳了,你肺痨啊。”
我拍拍胸口,幽怨的看她一眼。
“我真是交友不慎,怎么就跟你一块混了呢。”她也幽怨的看我一眼。
对我家里的人,江佑比较温情,能做到笑脸相对。所以,当我形容他八颗牙的标准笑脸时,孙玥总是很茫然,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也想象不出那张冷脸绽开了是什么样。
开学时给谢飞送过卷子后,隔一个月后我又去了,依旧没敢见他,放在了五中的传达室托老师转交给他。孙玥很难约到汪宇,我也没机会见到谢飞。从孙玥那里,还是能听到汪宇的消息,可有关谢飞的很少,除了知道他要考北京的大学。
开始刮秋风时,我妈给江佑织了一件毛衣,很厚实的粗线,漂亮的花式,高高的领子,他穿上像个可爱的北极熊。我看了眼馋也要,可母亲大人说,以前织得那么多,没见我穿过哪件,弄得最后全捐给了灾区,她可不伺候了。
“以前那些没有这件好看,这件象依恋那个新款,这回我一定穿,织吧织吧。”
我妈不知道什么依恋新款,她每天在街上看走过的人穿了,就比着来个山寨版,哪知道歪打正着入了我的法眼。
“再说吧,这几天忙没空去买线,等我有空了再说。”
“我也要白的,跟他那件一样的颜色。”我提醒道。
第二天放学时,走进正房见我妈跟江佑左推右让,看了一会才明白,江佑下午去商店买了白毛线,拿回来让我妈织那件毛衣,我妈说给他钱,他正谦让着不要。
我拿过那个钱,强行塞到他手里,“干吗不要,就算你替我妈跑腿买的,钱当然要给你。”
江佑抿着嘴脸憋的黑红,一句话不说。
我妈停了一会说道:“收下吧,你要是不拿着我明天退了去。”
江佑不情不愿的把钱放进兜里。
我高兴的揽住林徽同志的肩膀,“这回不能敷衍我了,要快快织。我打算配格子裙穿。”
乔大新同志很煞风景的从外面进来,“算了吧,闺女,穿了格子裙你还不成了魔方。”
屋里那三个人一起笑起来,我急了,“魔方就魔方,怎么着。”
孙玥知道我要有山寨版的依恋新款后很激动,打算也置办一件。周末她拉上她妈去商场买了一件正品,下午穿着就晃来我们家显摆了。
花季篇(7)
孙玥来显摆新衣服时我正跟江佑分着吃一个大石榴。我家有两棵石榴树,大的那棵是姥爷种下的,小的是乔大新同志种的,大的甜小的酸。我给江佑说这两棵石榴树的来历,他掰石榴籽给我。
往年这石榴树结了果全被林徽同志送了邻居,我家没人吃,因为剥起来费力谁也不爱干。可江佑不嫌麻烦,没事就掰一个孝敬林晓蕾大人,我干吗不欣然受之。
江佑来包子铺后那俩人都很满意。我爸说小伙计勤快,眼里有活不象他闺女,懒还不好使唤,他交代过一遍的事不用再提醒,自觉就干了。我去前面帮忙时,不是踢翻了脚下的捅就是碰歪了身边的盆,每次林徽同志要多劳一份神防备着犯错。可江佑不一样,他手脚利索,尤其身体灵活,通俗点说就是瘦,操作间里占的空间小,闪转腾挪方便。我妈喜欢他光干活不说话,说白了就是干多少活不叫累。当然了,我也满意江佑,不仅是因为能帮我洗碗扫院子,主要是能供我随意驱使,指到哪打到哪而且随叫随到,完全是林晓蕾的跑腿小厮。
江佑把一堆晶莹剔透的石榴籽送到我手里,没留意孙玥蹑手蹑脚站到我们后面嘿的一声,吓得我差点脱手。
江佑看见她眉头又皱起来,那神态像是见了死对头,很没好气,“你怎么跟魔方似的。”
我很佩服乔大新同志的想象力,他没见过我穿这衣服竟能知道结果,孙玥就是个人体魔方啊。厚实的毛衣配上格子裙,想象中纯情校园的妆扮如此糟糕,要说我跟孙大圣的区别就是,她是M号,我是L号的。
那把石榴籽在我手里瞬时化成了石榴汁。
“魔方?不好看吗?”孙同学不知道魔方的典故,她很纳闷,“林晓蕾说穿上像北极熊很可爱啊。”
我看看江佑,明白了一个道理:穿在瘦子身上的衣服可以说可爱,放到胖子身上就剩北极熊了。江佑的身材高而瘦,厚厚的毛衣穿上也不显臃肿,反而添了几分憨态可掬的调皮劲,可放到肉呼呼和胖墩墩身上就是梦魇了。我决定把毛线扔火里烧了也不能织成毛衣。
乔大新同志抱着一盆香菇从物料间出来,看到孙魔方大笑起来,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魔方瞧我们三个神态各异的,摸不着头脑,问道:“你们觉得不可爱吗?”
“可爱可爱。”我爹笑得嘴眼歪斜的往前面走。
“我妈也说可爱。”孙魔方得意的坐到我旁边,拿过石榴开始掰籽吃。
江佑哼一声站起身,夺过她手里的石榴,“这是我的,你吃桌上的。”
“小气鬼,”她挤个鬼脸抓起桌上那个,吃了一口嚷道:“这个酸。”
吃过晚饭后孙玥跟我回了房间,她坚持让我试试这套衣服,说提前看看效果。我实在没信心让自己挑战魔方梦魇,可架不住她鼓动还是换上了。
“鞋,要穿短靴。”她说道。
我没有短靴,一年四季穿校服旅游鞋哪有短靴预备啊。“凑合看吧,眼睛别往下看就是了。”我站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转转身子。
“你个子比我高,裙子太短了,毛衣还合适,”孙玥点评着,“我就喜欢依恋他们家的衣服,甜美校园风。”
我们俩对校园风的衣服都情有独钟,每次她拿来杂志,先要在上面看模特的服装,我们说好了以后能脱下这身傻呼呼的校服,专买依恋的衣服。
“行了吧?我换回来了。”
“就是可爱,你是大可爱,我是小可爱。”孙玥坐在床上晃着脑袋,“他们男人懂什么。”
看来我爸和江佑的表情还是让孙大圣受伤了,我想要是谢飞看见我穿这身衣服,表情也该差不多,男人的眼光大致相同。我打消了想穿这身衣服见谢飞的主意,继续让宽大的校服替我遮掩吧。
房门被轻轻敲响,孙玥吓得叫道:“等会等会。”她这会正半裸着坐在床上,我马上拽过被子给她捂严实了,才去开门。
江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到我一愣。我的沮丧藏都藏不住了,估计谢飞看见了也是这幅吓傻了的表情吧。
“有事吗?”
他把碗举到我眼前,没说话。我有点生气,至于吗,就算难看给个面子糊弄一下不行吗,连基本的礼节都做不到,枉费我平时对你那么客气。
孙玥在身后咳嗽了一声,估计是提醒我她老人家现在还躲着呢。我接过碗狠白了他一眼,把那张愣愣的脸关在了外面。
“谁啊?”孙玥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我把碗放到桌上心情低到了极点。
孙玥端过碗不客气的吃起来,“是咱爸?你说你爸怎么如此的招人爱呢?要是能换换多好,把我爸派你们家卖包子来,你爸去给我做饭吃去。”
这家伙是饿死鬼投胎的吗,什么啊拿过来就吃,我瞥眼看去是一碗剥得整整齐齐的石榴籽,伸手抢了一把,“给我留点。”
燕都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周末天气晴朗得象被水洗过,阳光照进院子里,到处暖洋洋的。我拿本书靠在躺椅上,看累了去逗逗笼子里的鸟,再把手里的饼干与金鱼分享一块。自从江佑来了,家里添了能干重活的劳力,我爸对院子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修,到处进行修缮,原来固定放东西的位置换了,害得我妈总埋怨家里的东西找不到。每次急得在院子里喊:江佑啊,江佑啊。我怎么听都象卖酱油的来了,想乐又不敢。跟孙玥讲时她狂笑,说可惜没亲耳听到,真想看看那张冷脸当时什么样。
不过院子在这俩人的鼓捣下的确焕发了新貌,不少人都夸可以卖票参观了。我还记得小学时班里同学来吃包子的胜景,那满院黑压压的脑袋,太吓人,可算了吧。乔大新同志整修出了瘾,昨天提出要把金鱼池子那里加个假山,营造江南风格的雅致,我和林徽同志吓得直哆嗦,这工程太浩大了,院门也要扩大呢。我撺掇我妈,对乔大新同志要给予镇压了,否则过些日子添了假山,再置一房小妾就直接当乔老爷了。母亲大人赏了我一巴掌后,采纳了这个建议,把我爹叫到正房关起门来批评了一番。
今天,我打算教育下江佑这孩子,别跟着我爹瞎闹腾,让他一人兴风作浪去。
“江佑,忙完了吗?我找你有事。”刚一召唤,他一溜小跑就到了眼前,我满意的点点头,很有小伙计风范。
我从身旁拿过一瓶润肤霜递过去,“送你的。”怀柔政策是管理的黄金法则,小恩小惠的事不能缺。
他笑了,接过来时很腼腆,“谢谢。”
我心里说,要谢就谢孙玥她妈好了,不对,是谢拍马屁的人。
“江佑,咱俩说个事行吗?”
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蹲在躺椅旁好像等待指令的小狗,我真想说,别这神态瞧人我又不是狗骨头,用不着如此。
“这些日子跟我爸干活累坏了吧?”
小狗摇摇头,还是那么可爱的眼神。
“你跟着他干前面包子铺的活就行了,其它的别管,给你的工资也不包括整修院子。”
“没事,不累。”小狗说道。
“累,哪能不累呢。我爸那是剥削你呢,把你当骡子马的大牲口来使,不能听他的。”
小狗似乎很同意我的观点,眼神里带了些雾蒙蒙的感动。
“别由着他这么欺负你,以后除了前面的活,他说什么都别听,知道吗?他的话不能听。”
“那听谁的?”小狗好像弄不明白这家的主人是谁了。
“听我的。”我险些伸手抚摸他脑袋顶上的头发,这狗娃真招人疼。
小狗乖乖的点头。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没了帮手看乔大新同志还怎么折腾。
“你们俩干嘛呢?”孙玥的声音在门口叫起来,打破了我和狗娃间的和谐氛围。
“大周末的你还来我们家蹭饭?”我不满的叫道。
“我来看咱爸的,又不是看你,”孙玥也很不满,她招呼江佑,“快,接我一把啊,累死了。”
我这才看见,她手里拉着一个脏兮兮的麻袋,“拿的什么?杀了人上我们家分尸来了?”
江佑看我一眼,噗嗤笑了。
“神啊,你会笑啊?”孙玥惊呼着。
江佑转头变戏法似的换上了那副冷脸,走上前接过袋子。
林徽同志从正房走出来,招呼着,“孙玥来了。”
“阿姨,别人给我们家送了一个小羊羔,我妈不会做,让给您送来。”
我爹听见动静也跟了出来,拍手大笑,说下午给我们烤羊肉串。原本风轻云淡的美好午后,就这么变了调子。
要是这会有人进来后院,肯定以为我家又增加营业项目了呢。我妈蹭蹭的磨刀,江佑忙前跑后的准备炭火炉子,我爸肢解小羊羔,我和孙玥拿着钎子串肉,热火那个朝天啊。
我爹对美食的精通不是盖的,第一炉肉串出来,我和孙玥差点被香晕过去。
孙玥一边吃一边挑着大拇指夸赞我爹,乔大新同志很低调,“肉好,孙玥的肉好。”
我和江佑大笑,孙同学很纳闷,“笑啥?”
我重复道:“肉好,孙玥的肉好。”
孙玥没笑,悄声对我说:“这话小伙计说合适,他肯定恨得想吃我的肉呢。”
我爹这人跟我一个模子不禁夸,对于孙玥的赞美没有抵抗力,顾不上自己吃当雷锋为大家烤,一炉又一炉,直把我们四个人给撑得直不了身。
林徽同志不乐意了,说这顿烤肉吃了要胖好几斤,瞧我们家这事,当闺女的没说减肥呢,母亲大人一马当先了。
对老婆分外关爱的乔大新同志立刻提出带她去散步,把吃进去的肉走掉,闲的,一开始就不吃多好啊。我爸走时交代江佑把现场收拾好,院子打扫干净。我和孙玥撑狠了,每人霸着一个躺椅挺着肚子不动窝。
江佑把炉子收起来,过来指挥孙玥,“你起来把院子扫扫。”
孙玥撑得说话都费劲,“我动不了,你自己干。”
“你吃这么多,不消化一下怎么回家?再说,吃这么多肉不锻炼,小心以后连门都进不来。”
这有些恶毒的话语招得孙同学恼了,“进不来门我翻墙,关你什么事?”
江佑不示弱,“当然不关我的事,我就是替那个姓汪的担心。”
汪宇是孙玥的七寸,提起他孙同学立刻蔫了。江佑将扫把放一边,扭头走了。
“是不是你跟他说的?”闷了几秒钟后,孙玥突然瞪住了我,“我喜欢汪宇的事。”
我也瞪了她一眼,“我跟他说的着吗!你不想想,每次你跟我说时那个得瑟劲,别说他了,估计我爸妈都知道。”
孙大圣捂住了脸,“人家没法活了。”
我拍拍她,“这又不是多丢人的事,怕什么,别理会他。”我的确不以为这是多丢人的事,相反很羡慕孙玥可以大方与人分享,我连这一半的勇气都没有呢。夕阳天使,那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
也许觉得江佑的话有道理,孙玥果然拿起了扫把开始锻炼身体,我接着窝在躺椅里,一到闲着时谢飞的身影常钻进脑袋里跑啊跑,踩得我发晕。这会他又来了,下周,还要给他送卷子去,他知道是我干的吗,老天保佑他一定要知道啊。
“喝茶,”江佑端过一杯茶放到我眼前,“普洱,去油腻的。”
我发现江佑要是柔声细语的讲话,会是很温柔的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像谢飞低低的,听不出高低顿挫,江佑的声音清亮与他的眼神恰恰相反,即使不笑声音里也带着欢快。现在的江佑不像刚来我家时常有那股阴狠的眼神,可也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有阴霾。
埋头干活的孙玥听见了叫道:“我的呢?怎么就一杯?”
“你先扫完了再说。”江佑又秋风扫落叶了。
孙玥跟我说,她发现江佑是个马屁精,对我们家的人猛拍,可对她老是欠了钱似的板着脸,“以后我拿去的好吃的不让他吃。”
我也同意,上次跟他谈话之后一点效果没有,他接着陪我爸折腾,那俩人不能添假山,改祸害金鱼池子。花了一周的时间重新砌了池子,说明年要种荷花。
我妈说,老乔,你以为咱家那是大明湖呢,还荷花?统共那么点地方,能开几朵花。
我爹振振有词,说看的就是瘦荷花,多了还不稀罕呢。
我对孙玥说:“你说我爸是不是故意恶心我,看个破荷花都要瘦的。这让他闺女怎么活呀。”
孙玥很同情我,说要是离家出走首先考虑去她家,别去太远的地方,瞅不见我怪想的。
我对她的狗屁提议嗤之以鼻,现在的生活多美好,我干吗脑子进水离家出走,除非是去北京。
花季篇(8)
进入冬季大家减少了户外活动,我爸和江佑的闹腾也消停了,我和母亲大人都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蒸笼熏的,江佑慢慢变了些模样,原本瘦削的脸庞开始肉呼起来,皮肤还是那么黑可有了几分滋润。那天帮着我妈腌菜时,母亲大人首先发现了变化,夸了他几句。
这让江佑很不好意思,我在旁边吓唬道:“你别高兴,这可不是啥好事,瞧见我没有,将来你一准比我还胖。”
其实我只是给他做个趋势预报,将来胖不胖这事真不好说。我爸妈天天在前面熏着,谁也不胖。我妈那是不用说了,乔大新同志的身材更是了得,四十多岁的人了,看着一点不象,他个子不高,比起来现在的江佑跟他一样,一米七五。我同学的父亲,有的秃头了有的大腹便便,可我家乔大新同志,肚子上丝毫赘肉没有,夏天穿了文化衫带上棒球棒陪母亲大人出门遛弯,巷子里人都说,象帅哥。我想,有这样的爹妈横在前面,自己这辈子恐怕难有出头之日了,
“我倒觉得蕾蕾最近瘦了呢。”林徽同志也审视起我来。
要说相思最是熬人,古代美人思春把自己炼成了一把骨头,吟诗说为伊衣带渐宽终不悔,果然是不假呢。我想他想得心都疼了,一顿饭没少吃还是瘦了。
“以后别熬夜。”江佑低声嘀咕了一句。
为了那个秘密我给自己加了功课,这导致复习时间增加了好多。他们三个休息的早,我以为没人知道这个事呢,赶紧偷偷冲江佑皱皱鼻子,提醒他别说那么多。
他楞了一下,笑起来,笑起来的江佑真可爱。
燕都的冬天很少下雪,在我记忆里只是小时候见过一场像模像样的大雪,这些年气候变暖,雪下到地上即刻化成水,马路上泥泞不堪,不如来场雨冲刷街道呢。晚上的天气预报说夜里会有大雪,提醒市民做好防冻。我妈立刻把家里的厚衣服翻了出来,她怕江佑冷,让他穿我爸那件厚羽绒服,同时给我也预备了最厚的那件。孙玥打来电话说明天早晨坐她爸的车上学,不骑车了。
清晨没睁开眼呢,我爸过来敲门,“闺女,快起,看大雪来。”
烦人,昨晚准备厚衣服,回来看书到半夜我才睡了多一会,这个起得比鸡还早的爹要干吗。我翻个身没理他。最后被没完没了的闹钟闹醒了,走出房间我震撼了,天!太大了吧。好像老天爷昨天晚上没睡觉,往燕都运了一夜的雪啊。绝对比我小时候那次下得大,大很多。我用脚踩踩,厚厚的雪面上脚陷了进去,几乎没过脚面了。院里有三行脚印,是他们的,有一道拐到我门前又转去了前面,不用说,我爸的。
我也大步跨着把脚印留在白茫茫的地上,空气里清冽而甘甜的味道,猛吸了几下,爽。我家院子被雪盖着,看不出原来的面貌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头压满了积雪,象白色的奶油冰棍。顾不上洗脸,我拿过扫把开始扫雪,空中还有纷纷扬扬的雪片落下,我象挥金箍棒那样把地上的雪扬起来,它非常松软,轻轻一扬,雪花就变成了漫天的雾将我裹在了中间,眼前白花花一片。太有浪漫的感觉了,我一阵狂笑。雪雾消散的远处,江佑在房檐下看着我,一脸笑意。这孩子偷看我,可恶,我招招手,他又是一溜小跑。
也许还带着蒸笼热气的原因,雪片落到他头上很快变成小水珠,亮晶晶的。看他走近了,我迎上前,“穿这么少,冷吗?”
“你穿的也少,别冻感冒了,回去……”
他的话被一阵铺天盖地的雪瀑布堵住了,小伙计霎时成了白胡子白眉毛的雪人。我哈哈大笑,松开了抓住的石榴树枝,他发现中了招,使劲抖抖盖在身上的雪,雪太多了,不少还灌进了脖子,他弯腰拍啊拍。
江佑穿着工作服系着围裙,前面操作间暖和,他这身衣服在雪地上有点单薄,我担心小伙计冻着,要帮他一起拍,没防备一个雪团嗖的飞到了脸上。可恨,竟敢偷袭,我也弯腰拢起一个雪球往他身上砸去,平时很谦让的江佑这会没了那股礼貌,不客气的用雪球砸我好几下。我也猛砸他,可准星总是偏离落不到他身上,我急了,“江佑,你欺负人。”
他赶紧住了手,“没有,哪欺负你了。”
“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怎么不知道让着我?站好了别动。”他果然不动了,我攒起雪球往他身上砸,没砸中我往前挪一步,还没中,再挪一步,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终于砸中了,我连砸了三个气才消。
他呵呵的笑着,嘴里呵出的热气化成白烟飘在空气里,“还砸吗?不砸我要去前面了。”
我哼了一声,“赶紧走,耽误我时间。”
他没走慢慢拍着身上的雪,“等会我送你上学去,你别骑车了,路上危险。”
“那你快点,我时间不够了。”
江佑穿着我爸的羽绒服,人胖了好几圈。他推车让我先坐好,我今天也穿得厚,比他更圆。坐上后座我们俩挤挤挨挨的,象两个超级大胖子。
“坐稳了?”他问道。
“出发。”我拍拍他后背。
我爸在门口看着,笑起来,“闺女,别把车胎压爆了。”
我摘下手套冲他挥挥拳头。
大片大片的雪花还在飘着,天空灰蒙蒙的。街上的车和人都变成了慢动作,小心翼翼的挪着,车轮压在地上发出咯吱吱的响声。我仰起头,雪片落到脸上痒痒的。从我家到学校要过一条热闹的大街,车站上等车的人站得密密麻麻,大家不停抖着身上的雪花,可没一会又变成了白眉毛雪人,今年的雪真大呀。
“你下午在家堆个雪人吧,用咱家院子里的雪。”我冲着他喊道。
“好啊,有鼻子有眼睛的雪人。”他扭回身答应着。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小时候堆过一个,跟我爸。他用煤球当眼睛,用胡萝卜当鼻子。”
江佑的笑声从前面清晰的传过来,“我也堆过,还让它抱着一个扫把呢,雪厚的地方能堆出两个,我们那数我堆的快。”
他可能是太兴奋了,光顾着给我描述雪人,前面车把没掌控好,我感觉到身子晃了几下,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整个人后仰着躺到了雪地上。这洋相被车站上等车的人看个正着,黑压压的人群立刻爆出如潮的哄笑声。
我从没如此万众瞩目过,又气又臊,在笑声里恨不得化为空气消失了才好。厚重的羽绒服牵绊着,手脚的灵活度差了好多,起了半天才稳,忙着拍身上的雪。这时他从倒地的另一侧爬起来,大概是想为我掸雪,可脚下一滑,我被他带得四仰八叉又倒了。人群笑得更加疯狂,我吃了江佑的心都有,眼泪几乎涌出来。
他扑到我眼前,毛手毛脚的连拉带拽,“摔疼了?”
我的话已经带着哭腔了,“你,你是大笨猪。”
大笨猪有点慌,“是前面有东西硌了没看见。”
我甩开他攥着我衣服的手,“别管我,我自己走,我不想看见你。”气呼呼的在路人的注视中落荒而逃。这人丢的,到太姥姥家去了。
这一天轰笑声总在耳边回荡,得有几百个观众目睹了林晓蕾的洋相吧。我想象着把江佑撕了扯了再扎出一万个窟窿,孙玥看我目露凶光,一天里躲得远远的。
回家时刚拐进巷口就看见江佑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出现他跑着迎过来,殷勤的接过书包,我哼了一声。
走进院子,正对上一个笑眯眯的雪人。我没忍住笑了,那雪人顶着个破草帽,手上举着一个破白旗,胸前贴着三个大字:大笨猪。
我回身狠狠的看着他,江佑抱着我书包,满脸歉疚,“别生气,千万别生气。”
我夺回书包,“我们家没有大笨猪,赶紧摘了去。”
他笑了,忙不迭取下那张纸,揉成一团。
“还有那个白旗,换了。”
他打了一个喷嚏,揉揉鼻子问我,“换成什么?”
“你穿这么少?”这会才发现他没穿羽绒服,身上是我妈织的一件毛衣外套,赶紧推着他,“快回去穿衣服。”
把他轰走了,我把雪人的小白旗换成了扫把就像小时候和我爸堆得那样。雪人很瓷实,圆身子圆脑袋拍得光溜溜的,想来江佑花了不少时间。
我去厨房烧了一碗姜糖水端去了江佑的屋里,没人,我把碗放到桌上坐着等他。自从他住进这屋,还没进来过。床铺得整整齐齐,桌椅板凳很工整,不错,是个有条理的人。枕头上方那竖了一个简单的小书架,我走过去看看,全是战争军事书籍,我嘀咕道:这爱好,真奇怪。
我的同学们都喜欢看漫画书还有武侠小说,孙玥是漫画迷,从她那我抄了不少书过来,不过,对这类书仅是偶尔消遣而已,更多的时间还是花在了英语和几门主课上。我和别人不一样,没有条件去放纵自己,我爸说得对,除了学习我没什么爱好和值得夸耀的地方。
书架上还立着几张光盘,我拿起来看看都是周星驰喜剧,这个爱好比较靠谱。
房门推开江佑带着清冷的空气走进来,我指指姜糖水,“喝了,别感冒了。你干嘛去了?让我等半天。”
“去取自行车了,早晨推去修了。”他端起碗慢慢喝着。
“你给我摔坏了?”我想着早晨那一跌。
“不是,车闸有点失灵,捏起来没反应。”
我笑了,“你不会骑我的车,要使劲捏到底才行。”
他抬起头,很严肃,“那是车闸失灵了,骑着上路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别这么严肃,跟我们老师似的,”我走出屋子,“喝完把碗洗了。”
修过的车闸很灵,一捏就停,可我不适应,开始几次差点被甩出去,反而更危险。我对着孙玥骂了半天小伙计,孙玥很解气,说那家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活该。
新年前,我去给谢飞送卷子,传达室的老师对我有了印象,问道:“你是长安中学的?”
我愣了,“您怎么知道?”
老师好像很奇怪我的问题,“你不是穿了长安的校服吗?”
瞧我这脑子,我才是大笨猪呢。我递过那叠卷子还有一张贺卡,请老师转交给他。那张贺卡是我千挑万选才看中的,在扉页上有对天使的翅膀,我的夕阳天使只缺这样一对翅膀。我没有签名字也没留下任何文字,只是画了一个胜利的手势,那是我最深的祝福和最大的心愿:考到北京去,我们北京见。
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不错,现在江海洋看见我总是一脸问号,估计这分数把他折磨的不浅。有时想想也挺同情他,没事跟我较什么劲呢。咱俩背负的东西不一样,你学的不好能差到哪去?我要是不好就该回家卖包子了。不过,我的人生目标现在又修改了:考到北京去。原先计划报的志愿在燕都,只要选个不错的专业就行,可考到北京那是拔高了一档,要拼全力呢。
孙玥为我高兴,说请客喝饮料庆祝一番,我特想让她试着约汪宇,可没好意思讲。
“这次换一家店吧?我来请客。”
孙玥被我带去了五中附近的茶餐厅,来送卷子时我买过饮料,里面常常会有五中的学生光顾,也许会有意外降临。
“干吗大老远来这?”孙玥这懒孩子骑了半天车,一脸的不情愿。
我支吾着,“换个地方不行吗?试试这家店的口味。”
我请孙玥喝饮料吃了套餐以及几个小甜点,把她撑的够呛,泡了一个多小时,可我期待的人没有出现。
“不行了,要出人命了。”孙大圣拍着肚子打个嗝,“快走吧,再吃我就吐了。”
我沮丧的站起身,为什么见他一面这么难啊,老天爷也不帮忙,那么多偶遇的事怎么不砸我脑袋上呢。
寒假里高三没放假,补习课排得很满,我晚上依旧看书到半夜。江佑劝了我几次别太晚休息,我威胁他别告诉我爸妈,要是说了就跟他翻脸。江佑是个不错的孩子,一直没出卖我。
不过孙玥发现了苗头,问我最近是不是总熬夜,她说我眼圈发青象国宝。
我骗她说眼霜没了,赶紧来上供。
“眼霜?你刚多大就抹眼霜了?”孙玥在这方面是个粗线条的人,那些化妆品总搞不明白该抹哪,每次拎着礼盒送来时都要抱怨做女人辛苦,每个月被折腾不算还要象刷墙一样涂这些东西。她说最好一瓶油能抹脸抹手抹身上抹脚。我说她不是个女人,我家小伙计还知道用洗面奶呢。她说小伙计再洗也还是那么黑。我说他现在黑的很滋润很透亮呢。孙玥的嘴撇啊撇,说再夸也洗不白。
没过几天她拿来了眼霜,还说顶顶好的,是她妈扣起来私用的。
我转手孝敬了林徽同志,不是舍不得用,是怕太高端折杀了咱的单眼皮。
花季篇(9)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我的vip西征归来,贴两篇。
补习班的课到除夕前两天才歇,街上已经到处是过年的气氛了,大家忙着采买年货。我家的包子铺过年期间不营业,每天来预订的人络绎不绝,家里那三个人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江佑的到来解放了我,若照以前,我要当个壮劳力使每天晚上睡觉时累得手脚并用的往床上爬。
现在,操作间已经彻底淡出了我的视线,即便偶尔进去看看,江佑也会很快让我回来歇着。好像我又瘦了点,穿衣服时发现的,没有蒸笼熏着人果然能瘦。闲下来时谢飞还是在我脑袋里跑,踩得人头晕心也疼。
我像个强迫症患者,每隔几天就避开孙玥去他学校附近转转,在那条街上盲目乱走,可一次没偶遇过。燕都干吗这么大呢?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却没有机会相见。
除夕前一天,是林记营业最后一天,这之后要到正月十六才开门。连日的忙碌没让小伙计消瘦,反而更滋润了。来买包子的人看到他总要夸着说我家的饭好吃,原本干瘦的孩子现在出落得眉眼俊秀。
我把这话学给孙玥听,她也同意,说没错,小伙计刚来时看着锈巴巴的,好像没喝过水,现在被包子同化了,看着肉肉的带着喧呼劲。
我无语了,孙玥这倒霉孩子夸人都跟包子脱不了干系,怎么她更象包子铺的人。
除夕上午我睡了个大懒觉,要不是乔大新同志催着让尝尝新炸的丸子,我就直接睡到吃年夜饭了。
厨房里江佑跟我爸守着油锅,等我过去拍板。每年除夕,家里要炸几盆肉丸子送给附近的邻居,焦黄的小肉丸子为我爸招来不少美誉。仅仅蒸包子的确有点浪费乔大新同志满身的烹饪才华,他手里随便做出几道菜就能迷倒半条街的人。
“闺女,尝尝咸淡。”我爸递过一个丸子。
我尝尝,“偏淡了,加少少盐。”
添了盐,江佑开始大力的搅拌着肉馅,这力气活现在我和我爸都甩手了,我忽然觉得家里有个男孩是件不错的事,起码让我爸轻松些。可惜林徽同志肚子不争气,生了我这么个丫头片子,还不顶用总想脱离家族事业。
“再尝尝,这回怎么样?”
“定了,就是它,你等着人家夸吧。”我顺手拿起一个塞进乔大新同志嘴里。
我爸很得意,嚼得咔咔的,开始得瑟,“给江佑一个尝尝。”
“我等会洗了手再吃。”江佑展开油花花的手。
“张嘴。”我拿起丸子送到他嘴边。江佑脸红了,长睫毛垂得低低的,害羞的把嘴微张开一点,哎呦妈呀,我真想夸他,您这是微启朱唇啊,不对,是猪唇。可咱是个厚道人,不能欺负老实孩子。我将丸子捏到他嘴边,让老实孩子自己叼。瞧这脸红的,至于吗。
母亲大人在院里往门和窗户上贴对联和福字,我过去侍候着端浆糊。家里的门和窗户太多,左一个右一个福字,寒风里冻得我使劲跺脚。我妈把浆糊瓶拿过去,指挥我回去换衣服,她买了春节的新衣服在正房。
母亲大人选的衣服总是端庄大方,可我喜欢青春靓丽的校园范,为了不跟她老人家发生争执,我总是一年四季的校服,心里盼着将来挣工资自己买衣服,想穿哪件买哪件,置一个大大的衣柜挂满了。
今年的新衣服是个缎面红棉袄,领口袖口镶着白色的绒毛,林徽同志拿我当兔宝宝打扮了,她不想想,她女儿已经是十七岁的大人了,这红棉袄是打扮三岁娃娃的呀。我叹口气,能咋着呢,换呗。
母亲大人跟了进来,看我穿了上下打量,“好看。”
我作个揖,“太太吉祥。”
“贫嘴,”她拿过梳子招呼着,“来,给你梳个辫子配这衣服。”
我的头发一直扎马尾,地地道道的马尾,粗粗的。头发这块我象乔大新同志,又黑又硬,他总说女孩子的头发应该软,头发硬的人倔,不温柔。我说不温柔就不温柔吧,有我妈这温柔典范怎么也盖不过她呀。
在我脑袋上摆弄半天后,林美人端详了片刻,接着说:“好看,你去看看。”
镜子里,一个红棉袄的小肉球,顶着两个惠山泥娃的发髻,一脸惊恐。母亲大人今天怪呀,不是为了打扮人分明是要吓人,傻傻的衣服配上两坨盘得象那啥的辫子,我要仰天长啸了。
“妈呀,你想干嘛?”
林美人今天真的不对劲,笑得很奔放,没了平日的娴静,“多好看。”
“不行,快给我拆了。”这副怪样子出去,能当避邪年画看了。
我妈拉着我乱挥的手,扯着去了厨房,让乔大新同志评判一下。
一贯对老婆盲目顺从的乔大新同志自然是发表相同意见,“好看。”
哼,他当然说好看了,他们俩是一个战壕的,我妈要说包子是黑的,他一准点头,说黑,黑极了,比煤还黑。长这么大,我还没见到过他公然对抗林徽同志的意见呢。
“你瞎说。”
我爸不乐意了,“不信?要不你问江佑。”
江佑这马屁精焉能放过这机会,立刻嘴咧得大大的,“好看。”
“你们三个串通好了,口径都一致。”我不满的嚷道。
“唉,”母亲大人叹口气,“闺女大了不由娘啊,我的话人家都不信了。”
天,林美人今天铁了心要毁我啊,惹她不开心了乔大新同志敢拿眼皮夹死我,我赶紧搂着她肩膀,“别介,妈,我信,我梳着,只要您高兴再梳两个也行。”
母亲大人果然高兴了,哼着歌贴福字去了,剩下我顿足捶胸在正屋里转圈。
孙玥打电话来问我家的年夜饭菜谱,没说几句就听出我不对劲,追问到底怎么了。
“我刚发现自己有个毁人不倦的妈,还有一个为了哄老婆没有原则的爹。他们把我打扮成哪吒了,你想看吗?”
“不看,”孙大圣很干脆,“我怕吃不下年夜饭。”
“今天这条街的人都吃不下年夜饭,下午我还要去送丸子呢。”
“你再给每家写一封致歉信吧。”孙玥的大笑在话筒里嗡嗡作响。
下午江佑来房间找我,我爸吩咐他跟我一块去挨家送丸子,看我恹恹的,江佑使劲夸,说衣服好看辫子好看,可唯独落下了林晓蕾这个人,这廉价安慰太虚假了,我喝令他住嘴。
他闷声站了一会,转头出去拿回来一个纸袋子,“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棉袄,就穿这个吧。”
我打开看是依恋新款,白色的毛衣,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不让阿姨织毛衣,我想可能是觉得织的没有商场里卖的好。”他笑得有些不自然,脸上那抹红弥漫到了脖子。
我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怎么知道这里面的事呢。这个老实孩子啊,要不是今天给我拿过来,不知道放到何年何月呢。这件衣服不便宜,够上他半个月工资了。我把袋子放到一旁,从零用钱里拿出四百块钱还给他,“衣服算你替我买的,这个钱你收下。”
这话不知怎么招惹了他,他蹭的走过去拿起袋子,绕开我哐哐的走了。
唉,今天没看黄历,诸事不宜啊。
我对着镜子整整两坨辫子,抱着恶心死人不偿命的卑鄙念头,走出了屋门。我妈已经把丸子分好了,我端起盆走出院子,心里说,对不起大家了。
江佑从背后窜出来,一把抢了盆端在他手里。我住了脚,对着他的冷脸提醒道:“大过年的不许扳着脸,你要是跟着我就高兴点,象我这么笑。”说着挤啊挤,挤出一个笑脸。
“蕾蕾。”江佑轻声叫道。
我一愣,这是小伙计第一次叫我名字,他每次省略称呼直接说事。江佑不是个能言善辩的孩子,做的多说的少。不单不喜欢叫我名字,对我爸妈也是极少称呼,他腿脚快,听见谁招呼了常是一溜烟跑到人面前等指令。林徽同志最喜欢他这点。她常说,男孩子这样好,稳重。不过,我觉得我妈不客观,我爸就是又能说又能做。
“开心点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柔象一股涓涓细流滑过我的耳朵。
“我挺开心的啊,你看我难过吗?”我使劲笑啊笑。
“你是不高兴。”
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不高兴自己这幅怪样子见人。于是卸掉了伪装,“你说我妈是怎么了,非要把我弄得傻了吧唧的,答应我江佑,过了今天就彻底忘了我这幅样子,永远不要再想起来。”
他没应答,只是歪头看着我,转而将目光挪向了巷子口,象是刻意忽略眼前的小肉球。
他手中锃亮的盆子映出我红红的棉袄,两坨辫子因为角度的变形更横宽横宽的,丑得吓人,我重重叹了口气。
邻居们已经习惯了我家每年来送丸子,各家都准备了回应的食物,他们看到我无一例外的说着客套话,什么蕾蕾好看啦,越来越像妈妈啦,邻居郭奶奶更绝,非要跟我照个像借借喜气,吓得我拔腿就跑,留下影像真成一辈子的污点了。弄得江佑在后面抱着盆追我。
送完最后一份丸子,我捂着脑袋往家奔,象踩了风火轮。
今年除夕的年夜饭添了一个人,带来的热闹多了不少。每年我家的饭桌上凉菜热菜不少,可吃不下多少,怎么端上来还要原样端下去。江佑来了,让我爸很高兴,每道菜都要问他好吃吗,小伙计也会拍马屁,玩命的夸吃的也香。他胃口真好,不象我,尝一小口就放筷子。
“我告诉你小江,你要是能把我这手艺学了去,将来当个厨师没问题。”
这话我信,要是不让我爸卖包子凭着这手艺开个餐馆也是轻轻松松的,可惜林家这个招牌不能让他发挥。
“那就教教江佑,有了本事好过以后总这么打工呢。”我妈也附和这说法。
江佑同样会顺杆爬,马上给我爸斟上了酒,说要拜师学艺。
我在一旁起哄道:“要磕头,拜师哪有不磕头的。”本来玩笑的一句话小伙计认真了,起身就磕了三个响头。乔大新同志居然稳稳坐着连客气一番都省了,我爸这领导欲不是一般的强啊。
得,以后不叫叔叔阿姨了,改叫师傅师娘,小伙计今天看黄历没有?
吃过饭看联欢晚会,从今天开始我爸和我妈要歇这一年里唯一的假期,他们两个忙活了一整年,俩人商量着休息这些日子去哪玩。乔大新同志嘴上像是涂了蜜,哄着林美人去跟他拍个纪念照,说要挂正房里,今年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
“我也去,”我凑到俩人身边,“把我也拍进去。”
我爸抬手搂过来,左拥右抱的,“去,闺女,结婚照你没赶上,这回不能落下。”
“什么话。”林美人嗔怪着白了一眼。
“就是,”我也搂上了乔大新同志,“让我妈再穿一回婚纱,新郎凑合着用旧的不换了。”
乔大新同志恼了,一把推开我,“这闺女,不能要了。”
我哼了一声坐回到江佑身边,拿过他剥好的瓜子仁扔一把进嘴里,接着指挥,“松子,下面剥松子。”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我的vip西征归来,贴两篇。
花季篇(10)
我爸说话算话大年初二带着我们去拍婚纱照,江佑在家没事也跟着来了。化妆时,店员们对我妈有个这么大的女儿惊诧不已,纷纷过来看新鲜,我又郁闷了。穿上婚纱的林美人腰肢细细的,比她闺女我的还细,孙玥说她是我姐真的没错。
“妈呀,你还让不让我活啊?”我看着她头顶挽了高贵的发髻,蓬蓬松松间缀着小花冠,低胸的婚纱锁骨那里清晰可见,缀满珠片的婚纱散开象孔雀开屏,衬得她姿容清丽,她这哪是四十多岁的人啊,说二十多都行。
“蕾蕾也好看。”妈妈走过来,在镜子里跟我站在一起。化妆的姐姐帮我选了水粉色的小礼服,满头的黑发盘成娇俏俏的发髻,比我妈给梳的那两坨好看多了。她没给我戴花冠,插了大朵白色的山茶花,脸上没化很浓的妆,只是涂了亮晶晶的唇彩。可惜呀,这款裙子太瘦,后面的拉链合不上,她们很会想办法用别针穿起来,又招得我郁闷了。
“妈,是不是这里太低了?”我悄悄指下前胸那里,胖人的那个,太显眼了。
我妈笑了,“挺起胸来,别总是盯着那。”
我不想盯着啊,是怕别人盯着。她拍拍我后背,示意我别含着胸口。
林美人婷婷袅袅的拉着我走出化妆间,说让我爸看看他闺女多水灵。
乔大新同志穿了黑色的燕尾服,保养得宜的皮肤擦了粉像个年轻小伙子,领结卡在脖子那,老帅了。他正和江佑说话,看到我们出来,都瞪大了双眼。
我有点羞涩,抓紧了妈妈的手。
我爸一脸自豪,嘴里咂咂有声,“瞧瞧,瞧瞧。”
我妈说:“瞧什么?”
我姥姥说得没错,乔大新同志就是只认得老婆,他那口水快滴到领结上了,“我老婆那就是西施啊。”
西施美女将我推到他眼前,“我女儿呢?”
乔大新同志这会好像刚刚想起他还有个女儿,收回眼光瞥一下我,回道:“女儿再漂亮给别的男人养的,老婆才是自己的。”
我脑子里又开始跑谢飞的影子,那个周身金色光芒的夕阳天使,如果他穿上我爸这身衣服,会是不折不扣的王子吧。不过,我更愿意称他天使,坠落人间的夕阳天使。
“蕾蕾?蕾蕾?”江佑轻声叫着我名字。
“啊?”我看看他,“怎么了?”
“他们进去了,你不去吗?”
不知道爸妈什么时候去了拍摄间,我还在这傻站着呢。
我冲他嫣然一笑,“江佑,我穿这个裙子好看吗?”
“你漂亮极了,蕾蕾。”
这家伙就是不折不扣的马屁精。
拍完婚纱照,我爸拉着他老婆要去过二人世界,轰着我和江佑回家。我不干,凭什么他们俩悠哉快乐让我们回家,我对江佑提议,去找孙玥玩。江佑来我家后很少休息,每天都在包子铺忙活,这放假应该出来散散心。江佑秋风扫落叶的劲头犯了,知道去找孙玥撇着嘴说不去。
我生气了,冲他嚷道:“孙玥是我朋友,你要对她客气些。不然我对你也不客气。”其实,我的意思是:我只有孙玥这一个好朋友,连我爸妈都对她客气的很,你一个小伙计耍什么威风。
他嘟囔几句乖乖跟我走了,不想孙玥家没人,我们俩没地方去,只能回家了。
晚上孙玥来了电话,兴奋的跟我汇报下午她跟着爸妈去了汪宇家。我听着电话里汪汪汪的,默不作声。等她说得尽兴了,问道:“就这些吗?”
“就这些啊,都汇报了,还有什么?”
我轻叹口气,“没事就是问问。”
放下电话,那颗心又开始疼起来。睡不着,我开始整理卷子。
放假的日子乔大新同志带着我妈四处玩,把我和江佑扔在家里。我抗议他眼里只有老婆,不管我的死活。他终于被我絮叨烦了答应第二天带上我和江佑一块去庙会玩。
晚上我们讨论去哪个庙会好玩时,大门被拍响了。我跑去开门,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问江佑是否在这里。我带着他来了正房,江佑看见他,腾的站了起来,满脸怒气,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不和气的少年。
我爸让我回房间,他们四个关起门来,说了很久。临睡觉时,我妈来我房间里找被子,说今晚江佑他爸要在家里住。
“那是他爸?”我回想那个瘦高的中年男人,他有着冷冷的眼神,这点江佑真像他爸。
“明天早晨江佑跟他爸回家去,今晚在咱家住一夜。”我妈简短说了大概情况,原来江佑来我家时应该去大学报到,他却揣着钱改道来燕都找工作了。他爸很久没有儿子的消息,四处托人打听。终于有老乡告诉他在燕都市里见过,这样辗转着找来我们家。
“他胆子那么大?不去读大学跑出来打工?我说看着他不象读不起书的可怜孩子呢。”
我妈找出一床被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问那么多了。”
“那江佑走了咱家这活……”想想没有他家里这摊事要归到爸妈身上,不轻松呢。原来没有比较,他来了才发现多个人手是件不错的事。
“有我和你爸呢,你还是全心学习前面不用你管。”
我妈似乎也有点舍不得,她没事总说江佑这孩子懂事,听话,他爹妈有这样的儿子太省心了。今天来看,省心这块真不好讲,放着大学生不当跑包子铺打工来,他爹妈不气死才怪呢。
我在屋里翻找着自己的珍藏,想送他一个礼物留念,这几个月小伙计给我不少照顾,有了他我才享受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有他逍遥生活要终结了。
百宝箱里哪样都不合适,我咬咬牙把孙玥送的泰迪熊拿了出来,这是我的顶级珍藏。虽说让男孩子拿这么个玩具有点幼稚,可江佑不知道他那小狗似的眼神跟这小熊挺像的,尤其他穿上白毛衣时的可爱劲,象它的同类。不过,这话不能说给他听,哪个男孩喜欢这么被人夸呢。
我找出礼品袋把小熊放进去,思忖着怎么送过去,门轻轻敲响了,江佑一脸平静站在门口,我很高兴,“快进来,正要找你去呢。”
“有事吗?”江佑的声音里少了那份欢快。
我把礼品袋递给他,“你要走了送个礼物,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了,做个纪念吧。”
他打开看看,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我赶紧说:“我知道送这个不合适,可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其它的不能表示心情。”
“什么心情?”他又开始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好吧,我就煽煽情,给你做个优秀工作鉴定,“你来我们家这些日子,帮着我爸妈做了那么事,不但干了包子铺的,家里的活也干,不但干了家里的,把我的家务活也承担了。你这一走,最难过的其实不是我爸我妈,是我。本来以为你能一直在这呢,今年我考大学以后不能陪着我爸妈了,还想有你在他们就不觉得孤单了。”说到这我真的难过起来,如果我考到北京去,这个家只剩他们俩,谁陪我妈说话,谁陪我爸逗鸟,原来追寻那个金色光芒的代价这么大,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江佑把纸巾放到我手里,低声说:“其实,我也不想走。”
我拼命甩甩头,把那个金色光芒从心里抹掉,我真的不能想他,一想心那里就狠狠的疼象被绳索箍着。
“你这孩子,胆子真大,”我擦擦眼泪,“放着好好的大学不读,跑出来打工。高中毕业哪行,现在干什么不要看学历,你真想当小伙计卖包子啊?”
“当小伙计怎么了?我自己养活自己。”他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带着怨气。
“别嚷,”我喝道,“叫什么?对着我这么横,你爸来了还不是乖乖跟他回家去。”
“他不是我爸。”
我警觉起来,忙拉上他坐到桌边,“他不是你爸?他是骗子吧?你欠他钱还是怎么?别怕,我让我爸把他轰走,不行咱们报警。”
江佑沉默了半天,黑脸膛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我倒杯水放到他手里,“别怕,江佑,谁也不能强迫你。”
江佑端着水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末了沮丧的说道:“他是我爸。”
我被搞糊涂了,“一会是一会不是,到底是不是啊?”
他捏着水杯继续沉默,又过了半晌,“其实我从小最崇拜的就是我爸,在我心里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会擒拿格斗会开车,他空手就能把砖头劈断了。”
我没敢打断他,任着他沉浸在回忆里,“小时候我们同学都不敢惹我,我爸教我那几招,比我大的孩子都不是对手。”
“你爸是练武术的?”我想乔大新同志只是工人出身,只会蒸包子,他爸是挺厉害的。
“不是,我爸是当兵的。”
哦,这么回事,我家乔大新同志要是当兵也是炊事班的,还是他爸厉害。
“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将来跟我爸一样也去当兵。可是后来,他变了。”
江佑眼里的怒气在慢慢聚集,胸口的起伏也在加大,我有点奇怪,变了能怎么变,不劈砖头改劈他了?
“他转业之后开始做建筑生意,领着一帮人四处承包工程,我们家的日子越来越好,可他跟我妈开始吵架,人家说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后来,他干脆不回来了,剩下我妈整天在家哭。”
知道了,原来是这么个老套的故事。下面不用说也能猜出来,换做我也会恨这样的爹,往死了恨。
“那你不该自己跑出来,我要是你就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让我妈过更好的日子,气死那个负心人。”
江佑的眼里立刻充盈了泪水,“我妈死了。”
“啊?”我傻了,“你妈为了那个负心人……”
“不是,”他摇摇头,“是我高三那年,她去找我爸回来过铁道时出事了。”
我明白了,江佑变成了没妈的孩子,怪不得对着我妈织的毛衣那么高兴,平时听我妈江佑啊江佑啊的叫,总是笑呵呵的。
“你不想读大学是为了跟你爸赌气吧?其实这样也不对,耽误的是自己的前途。”我开始从心里同情小伙计了,虽然嘴里这么劝他,不过要是遇上这样的爹我也不读大学,才不花他一分钱呢。
“我妈死时他回来要接我走,我当时就明白告诉他了,他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也没有他这个爹。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江佑吗?我妈说我刚出生时,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她怕我将来不好养活,就取个佑字,希望老天保佑我将来没病没灾。老天保佑了我可没保佑我妈。”
我想着把这事跟孙玥说,以后别取笑江佑了,哎,还以后什么啊,没有以后了。我的心情也不好了。
“我走了,”江佑拿起泰迪熊的袋子,语声从刚才的愤慨转回了平静,“别总是熬夜,你成绩挺好的考大学没问题。”
我勉强的笑笑,“知道了,借你吉言。”
晚上睡觉时小伙计的模样总在眼前晃,晃的我越睡越清醒,干脆起身拿出字典背单词,背晕了才迷糊睡去。
花季篇(11)
早晨,我爸拍着门招呼我起床,说去庙会。我捂住被子没好气的回道:“你陪老婆玩去吧,我今天哪也不想去。”
“那我们仨玩去了,你自己看家吧。”乔大新同志嗓门老高。
“仨?哪仨?”我噌的坐起来。
“不去问那么多干吗?”我爸似乎故意吊人胃口,使劲嚷着,“我们仨走了啊。”
我手忙脚乱穿好衣服,跑出来,江佑正在扫院子,脸上憋着笑。
“你没走?是不走了?”
他点点头。
我立刻看向他屋子,想着那个负心人还在不在。
“他走了。”江佑低声说道。
我的心情豁然开朗,小伙计不走是最好的结果了,这下家里的骡子马大牲口可以接着歇了。
“等着我去刷牙。”蹦着走了几步,转头又想起一件事,“你不走了那个泰迪熊要还给我。”
江佑的黑脸盘猛然板起来,“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往回要啊?你怎么这样。”
我瞪他一眼,“没过二十四小时呢,可以反悔。”
那个小熊成了肉包子,打了江佑这只小狗,一去不回头了。任我后来怎么讨要,他就是不松口,气得我差点翻脸。没等我想出办法拿回小熊,一件小事让我彻底失去了它。
小事是孙玥引起来的,他爸单位发电影票,她贱嗖嗖送了汪宇一张,没想到汪宇说自己看电影没意思不去,孙玥这傻丫头没扛住马上招供说还有一张在自己手里。汪宇听了把那张也要了去,说邀请同学一起去。孙玥委屈死了,跑过来跟我诉苦。
“邀请同学?不是跟他堂哥吧?”我问道。
“不是,我问了。”
我放心了,不在乎的说道:“那就让他看去吧。”
孙玥急的直跺脚,“不行,我的票凭什么让他带别的女生去。”
“那怎么办?”
“我再去让我爸拿两张票,你陪我去看。我倒要看看是谁,哪个不怕死的跟我抢人。”
我实在没兴趣瞅汪宇那劲,“看他干吗,爱跟谁看就让他去呗。瞧你这醋劲,让他知道更得意了。”
这下午任着孙玥怎么求我就是不答应,最后被她弄烦了,我说:“这么着,我把小伙计给你派去,让他陪着。你顺手也做做好事,帮我家小伙计丰富下业余文化生活,他来燕都这几个月还没看过电影呢。”
孙玥没办法只能同意,她说好歹江佑模样还凑合带出去不是太丢人,如果不说出来,没人知道他的背景。
我赏了孙玥一巴掌,“我家出去的能差了?”
我把电影票给江佑时,他那小狗似的眼神又闪啊闪,“看电影,你也去吗?”
我立刻点头,“当然。”心里悄悄祷告,看见孙玥他们俩别当场掐起来。
“那我穿什么衣服去?”
“啊?”这事还归我管吗?“随便,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小狗的眼神又闪啊闪,“那我穿新买那个棉服?”
我忙不迭的点头,“行行。”
出门时小狗过来跟我显摆,“这么穿行吗?”我看看,别说我家小伙计稍微打扮下就人模狗样,靛蓝色的牛仔裤白色旅游鞋,很青春朝气吗。我们俩走出去没准介绍我是包子铺家的胖伙计,他是林包子家的少爷都有人信。硬件好就是占便宜啊。
“帅呆了,出去不许沾花惹草啊,林家的人都是一身正气,要不让你师傅家法伺候。”
小狗使劲点头,嘁,好像真有人能马上对他抢亲似的。
“你还不换衣服吗?”
我很镇定,“分头走,你先进场,我随后就到。”
小狗一蹦三跳的走了,我拿出卷子开始整理。
不久之后孙玥的电话来了,话筒里那个声音止不住的激动,“我看见汪宇了,不是跟女生,是跟他表哥。”
“他们家亲戚那么多?堂哥表哥的。”
“我不管那个,只要不是女生就行。”
我也不管那么多,只要谢飞没去就行,“你转告江佑,让他回来时去聚心斋买些点心回来,就说我爱吃的,他明白。”
“你自己告诉他吧,这会他应该到家了,”孙玥在电话里恨恨的,“他一看见是我坐旁边,起身就走了,好像姑奶奶我身上带了病毒。你瞅见他要好好批评,要不下次有好吃的不给他。”
这狗娃子,真是的,告诉过他对孙玥客气些,这么不长记性。我拿起归整好的卷子去巷口复印,回来时正看见满脸阴云的江佑回来。
我停住脚等他,看见我他气呼呼的加快了脚步,从眼前闪过去。这小狗子气性真大呢。我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我爸带着林徽同志从外面玩回来,俩人手里举着一堆平安符平安挂坠,正往各个地方挂,看见江佑,招呼他去拿凳子。
“蕾蕾,”我妈举着一个符拿过来,“这是我和你爸给求的,保佑高考顺利的,据说特别灵。”
太好了,我没接立刻对着符作了三个揖,我妈笑了,“神道道的。”
“不许妄言。”我喝止她,毕恭毕敬接过来双手捧着供到了书架上,高考这事自身努力也要老天保佑,缺一不可啊。
我拿起外套跟爸妈告假,说去买些点心。
“怎么不骑车?”我爸问道。
“不骑了,这过节吃多了想走走。”
燕都的冬天黑的早,这会的天色有些暗了。走上街,我坐上了公交车,这条路线恰好绕五中附近半圈,明明知道不会遇到他,我还是执拗的重复着自《奇》己的路线。现在是放《书》假期间,五中的大门《网》紧紧闭着,平时嘈杂的街道在节日里很冷清,车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乘客,冷风从四面灌进来,我竖起衣领缩成一团。闭上眼,那道耀眼的光芒又在眼前晃,如乐器般美妙的声音飘乎乎在脑海里回荡:我知道你我知道你……
两串泪珠滚了出来,你真的知道我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不需要你说谢谢,只想看看你,哪怕是背影呢。孙玥没事时还会汪汪汪的在我耳边念叨,她说汪宇是她的初恋,是她这一生最懵懂美好的记忆。我说,不是初恋都美好,有人的初恋是苦涩卑微的记忆,她一脸惊讶的问我,那为什么。我心里说,如果能明白为什么,还是为什么吗。
到汽车终点站,我又坐上返程的车接着绕回了五中。这时已经华灯初上,夜色下的五中更显静谧,紧闭的校门象一堵冷冰冰的墙,堵得我心里闷闷的,那箍着心的绳子抽啊抽,憋得我喘不过气,没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
回到家,母亲大人吓一跳,“你可回来了,去哪了?买个点心这么久,江佑出去找三趟了。”
我笑笑,“路上想起有本参考书要买,结果去了人家书店关门,白跑一趟。江佑还没回来?”
我妈按住我,“你别再去找了,找来找去的,在家等着吧。”
“那我回屋去看书了,吃饭时叫我。”
我坐到桌边,翻着复印好的卷子,想象着他看这些卷子时会是怎样一幅画面。屋门猛的被推开,江佑气喘吁吁的。
我站起身,“路上想起别的事,就没去买点心。害得你担心了。”
“你不高兴了?”他蹙起了眉头,我家小狗就是好看,蹙着眉头的样子都好看。
“哪不高兴了,瞎猜。”
小狗的眉毛浓浓的,我很想伸手帮他捋平了,不知道是不是扎手。
“是因为我不高兴?”小狗没完没了的问,真是个拧脾气。
我干脆点点头,“是,早就告诉过你,对孙玥客气些,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尊重她就是不尊重我。”
小狗没虚心接受批评,跟我顶嘴,“你也不尊重我,为什么骗我,说的是你去,为什么变成她了?”
我咽咽口水,边想边说:“事情是这样的,不是我要骗你,是因为,那个孙玥,喜欢你。”说完,我佯装很沉痛,“是她来拜托我,帮着创造个机会。我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小狗被这消息弄蒙了,“她不是喜欢那个姓汪的?”
我接着编,“那是开始,现在喜欢你了。”
这时乔大新同志招呼江佑过去一起做饭,我赶紧做个手势,“快去,你师傅叫呢。”
小伙计嘟嘟囔囔的,“你转告孙玥,让她接着喜欢那个姓汪的,别喜欢我。”
我憋住笑,心里说,她当然接着喜欢姓汪的了,还用你说。
这一晚上江佑的眉头都拧着,好像遇到了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我在心里得意了许久,这狗娃真好骗呢。
我的得意在第二天下午被孙玥恶狠狠的嘴脸吓回去了,她指着我像个泼妇,“你说的我喜欢江佑?这不是指鹿为马栽赃陷害吗!”
我把她手推开,担心再前进一寸把我戳瞎了,“别乱用成语,你要是有这本事下次文言文翻译自己写。”
孙玥泄了气,坐到我床边拼命砸枕头,“咱不带这样的,你瞎说呢,我哪喜欢他了。”
我想起昨天糊弄江佑的事,“这事你怎么知道?”
“江佑今天上午来我们家了,教育我半天说喜欢汪宇就应该从一而终,不能换来换去,我听了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们俩吵起来了,他说是你说的我喜欢他。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他了?我喜欢你们家的包子,没理由连小伙计一块喜欢吧?”
“他去你们家吵架了,可恨!你妈在家吗?他们没发现吧?”
“幸亏我爸和我妈去串门了,不然发现了,以后不带我去汪宇家了。”
我拍拍孙玥的脑袋,安慰说等我有空了,好好骂骂小伙计,这事干得不地道,太给林家丢人了。
“你先骂自己吧,造谣的就是你,”孙大圣再怎么生气狗屁逻辑性还是有的,“不是喜欢林记包子就要喜欢林记的一切,不是喜欢你就要喜欢你身边的一切。”
我作揖,“你不是孙大圣,你是唐僧。”
才把孙玥打发走,江佑接着过来问罪,我怎么里外不是人呢。只能一言不发闷头听他数落。看我不说话,他来劲了,不停嘴的说啊说。
“你说完了吗?我给你数着时间呢,十分钟了,差不多了吧?瞧你的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脑袋,头发都要湿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咱俩哪有那么大的仇恨啊?把我数落死你就开心了?”
一连串的问句让江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吭哧起来,“你以后不能这么说了。”
“好,我再也不说了,行了吧?我怎么没发现你跟孙玥一样,都是属唐僧的呢。”
江佑又不耐烦了,“我跟孙玥不一样,她是女的,我是男的。以后别把我跟她扯一块。我本来还想把小熊还给你,这下改主意了,为了让你有记性,以后不犯这类错误,小熊不还了。”说完竟大摇大摆走出去。
我在屋里气得干瞪眼,这臭孩子。
这事亏大发了,为了帮孙玥竟搞得自己赔了小熊又挨骂。他们俩本来就不融洽的关系更加恶劣,现在江佑瞅见她绕得远远的。孙大圣原来还逗逗他,现在也鼻孔朝天,两人有水火不容之势。我这人不会哄人,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春节后开学,高考进入冲刺期每天晚上加了晚自习。我爸担心下课太晚骑车回来不安全,派江佑接我下学,借着这个契机,我提出先送孙玥回家,努力缓和他们的关系。孙玥她妈知道后,特意来我家谢谢江佑,送了他一套衣服。小伙计跟我很像,吃软不吃硬,如此一来反而不好做得太绝,态度端正了许多。不过,孙玥是软硬不吃,依旧梗着脖子不理他,骑车回来的路上拉着我在前面,把小伙计甩后面。唉,真不让我省心啊。
花季篇(12)
也许是脑子里那根弦绷的太紧了,欲速则不达,我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并不理想,离预想的成绩差了二十多分。
江海洋这次超过了我,看着排名表他的笑脸从没有过的灿烂。我非常沮丧,看来老师强调不能早恋是有道理的,这事太分心。
“学习这事日久见功力,逞一时的威风不作数,再说了,女生就是不行,”他洋洋自得放出厥词,“她们呀,从生理上来说就吃亏。”
这话很明显是说给一边的我听的,身旁的孙玥听了,冷笑一声,“江海洋,放你妈的狗臭屁。”
周围的同学轰然笑起来,有人还作势掩起鼻子,好像真有不雅的气息飘过来。我一直瞧不起江海洋,总是纠缠着分数太没劲,可这会分数在他后面底气也不足了,扯扯孙玥让她别说了。
孙玥不管那个,一把甩开我,“别拦着我,我顶瞧不起这小人乍富的劲。不就是考的分高了吗?有什么呀。搞这性别歧视有意思吗?你妈不是女的?”
要说江海洋还是乖孩子,他哪是孙玥的对手,刚才不过是太过得意忘形而已,他指着孙玥的鼻子你了半天,说不出下文来。好学校的孩子全这样,除了学习那点事,打架骂人想做都不知道从何入手,何况孙玥是女生他怎么也不能太过分,大家斗鸡似的互相瞪了半天,草草散了。
这天直到晚上下学,我的情绪还低着,不是因为江海洋那几句话,是恨自己的没出息。谢飞成了我心上的疤痕,因为总是想着那个影子的确分散了很多注意力。原先学习时,头脑很清晰复习效率也高,可现在心飘飘的,投入的时间不少,效率却大打折扣。我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凡事喜欢干脆,可谢飞像个沼泽让我越陷越深,偏还无力自拔。如果可以不想他,把那个名字从心口□即使鲜血淋淋也认了,但怎么能做到呢?我陷入空前的绝望。回家的路上,江佑看我半死不活的样子,追问半天,被我嚷了回去。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因为迫切需要时间让自己安静安静。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逃课。早晨上班的人流象洪水涌向四面八方,我骑着车来到了江边,大清早的岸边没有人,我找个地方坐下,看起伏的江水哗哗拍打着脚下的礁石。早春的江边有些薄薄的雾气,更显清冷。我呆坐了很久,脑子还是乱得一点头绪没有,于是站起身对着江水喊道:“林晓蕾你这个大笨猪!谢飞你这个大坏蛋!”
江水吞噬了这句话连句回音也没还回来。
不管了,我决定犒劳自己一番,去麦当当家吃了两份套餐,撑得裤子快崩开了,接着去看了电影,放映厅里只有我,检票的工作人员戏谑道:“行,你今天包场。”
我使劲点头,“这便宜占大了。”
便宜占完已是中午,平时难熬的时间挥霍起来嗖嗖的,为了挥霍得尽兴,我又去了循环放映厅,守着一个打打杀杀的片子,看里面的人把车撞得翻来翻去,子弹象崩豆飞来飞去,黑衣人死来死去。震耳的音响声里我竟然睡着了,很久没这么香甜过了,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周身金色光芒的天使终于来到了我面前,他拉着我的手走啊走,来到一个空空的屋子里,说你在这等我,我等啊等,终于有人把我拍醒了,“姑娘,今天的放映时间结束了。”
我茫顾四周,空荡荡的放映厅,我又包场了。
回到家,院子里大灯明晃晃的,这大灯泡很少开除非家里遭遇大事,最后那次开是我姥姥过世时。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人影攒动。没容我走近,嗷一嗓子孙玥蹦了出来,吓我一跳。这孩子下学不回家又来蹭饭了?
她的尖叫把屋里人都引了出来,好家伙,我爸我妈班主任老师孙玥她妈还有邻居,大家瞬时把我围在中间。得,我又万众瞩目了。
林徽同志哭哭啼啼抱过来,嘴里说着你去哪了急死妈了,邻居们也七嘴八舌说着真担心啊,回家了没出事就好,乱透了。早知道逃课的代价这么大,打死我也不干啊。
乱哄哄的情况持续了半个小时,把最后一位好心人送走,我妈还哭呢。
我爸这会好像也累坏了,满脸疲惫,“闺女,这是干吗,考不好就考不好,那个分数一点不重要,爸妈还养不了你吗?”
我说:“爸,你说哪去了,我就是给自己放个假,你们这么搞,人家多被动啊。”
母亲大人终于打算歇口气不哭了,“要放个假不跟我们说,你想歇着就歇着,谁不答应了,弄得大家这么着急,孙玥说你是被同学刺激了,担心想不开呢。”
我气得,“那个孙玥的话掺了水份,以后滤干了再听。”
乔大新同志哄着老婆回去睡觉,不忘嘱咐我,“闺女,这事以后别干了,别说你想放假,想要星星爸也给你买去。”
我陪着他一起搀林美人,“爸,你蒙人,到时候我要了你准买一张周星星的盘回来。”这时想起晚上没见小伙计,“江佑呢?”
那俩人都有点犯楞,“是啊,这晚上没见他,去哪了?”
“得,回来一个又丢一个,”我看看我爸,“怎么办?”
我爸一摆手,“人家比你机灵,睡觉去吧,我等着。”
我劝着乔大新同志侍候我妈就寝,说我来等等,上回买点心让小伙计出去找了三次,今晚孙玥造谣说受了刺激,没准江佑去江边捞人了。这老实孩子哪知道,我虽然郁闷可怎么也不会寻了短见,没了我林家大业怎么传承。
我等啊等,想着小伙计不会随着江水寻到下游吧,要是那样,他真是缺心眼了。没能坚持多久趴桌上睡着了,结果又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江佑像个没头的苍蝇乱喊着我名字,我使劲答应可他听不见,一着急伸手去拉他,可手像是风穿过了他的身体,再低头看看自己竟然没有腿了,吓得啊一声,醒了。
江佑木雕一样坐在眼前,发丝凌乱,脸上有股说不清的疲乏。
我拍拍乱跳的心口,赶紧又摸摸自己的腿,还在。
“做噩梦了?”他嗓子有点哑。
我点头,“梦见我成了一个没有腿的鬼,喊你半天,你不理我。”
他起身拿来毛巾,送到我手里,“擦擦吧,都是汗。”
果然是满头的汗,凉的。
“蕾蕾,你干嘛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江佑倒了杯水热给我,“凭你的成绩考大学没问题,不用这么着吧?”
我喝口水润润嗓子,“考一般大学是没问题,但我想考北京的大学。”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心又开始疼了,使劲甩甩头驱除那个身影,“北京是首都啊,我还没去过呢,要是能在那读大学,可以去看□,将来带我爸我妈去看升旗,他们俩没去过北京,一年到头在家蒸包子卖包子哪都没去过。”
江佑笑了,“你真是个孝顺孩子。”
我心里苦笑起来,我才不是什么孝顺孩子呢,如果我孝顺就早早帮他们分担家里这摊事,如果我孝顺就不会为了他抛下父母去北京了。
“不管怎么说,不要让自己太紧张,如果紧张明明可以做好的事也会搞砸。心情放松是最重要的,从态度上藐视它从心理上重视它,这样才能发挥正常水平。”
我发现小伙计劝人时一套一套的,比我有水平,“好,我听你的,不跟自己较劲了。”
江佑的声音又欢快起来,“要真的听才行。”
第二天课间,江海洋哭丧着脸走到我位子前,那劲头好像被谁拿枪顶着,含糊不清的说对不起。我心里冷笑了几声可脸上没动声色,“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江海洋看我的眼神好像裹着万千把刀子,从头到脚把我削成累累白骨。我毫不示弱的对视着他,感受到异常的孙玥从旁边冲过来,把手里的美工刀推得哗哗响,江海洋弄出几声响鼻,愤然走了。
“劳驾,赶紧把这凶器收起来,别误伤了我。”我看着孙玥手里的东西有点发憷。
“瞧你那怂样,还不如你家小伙计有气势呢。”孙玥撇着嘴,很不屑。
我怂,是真怂,最怕锋利的东西在眼前晃。要是把我撂解放前,别严刑拷打,亮亮刀子就全招,上级的名单我有下级的名单我也有。
逃课事件后,母亲大人对我看管起来,一举一动均要汇报。听说想去哪里不是派江佑跟着就是自己亲自出马,守着这两个认真负责的人,我去五中附近徘徊的事被彻底掐了。孙玥这个狗腿子也当起了押解员的角色,送卷子的事没戏了。
高考进入冲刺期,孙玥没了见汪宇的机会,耳边少了汪汪汪的动静。闲下来时,我常常恍惚,那些送去的卷子是不是一张没有落到谢飞手里被老师转手抛掉了。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从来没有过谢飞这个人,只是我凭空凭臆出的影子。
我的低潮期还在持续,付出的努力不见收效,成绩被后面的人慢慢超过。也许江海洋说得对,日久见功力,真正有实力的同学这刻才发挥出来。我不过是风筝,飘忽忽看着厉害,其实戳戳就是张纸,遇到一阵雨溅上,立马玩完。
为了不让大家看出来,我每天笑啊笑,笑得腮帮子疼。孙玥说:“林晓蕾别笑了,我看着累。”
可我还是笑,笑多了习惯了,以为自己就是开心的不得了。
江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久,每次都要喝令他不许看,我不敢说,他的眼神让我心虚,好像没穿衣服。
春天来了,封冻了一冬天的河水开始化冻,我家的院子也焕发出勃勃生机,石榴树的嫩芽不留意间挂满枝头。我脱下厚衣服,穿上轻薄的服装竟然发现宽松了许多,兴奋的跑去跟林美人汇报:我瘦了。
母亲大人不像我这么激动,反而说还是喜欢我肉呼呼的样子。
“妈,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爸和江佑从物料间搬东西过来,看我美滋滋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抻着多出一截的裤腰显摆,那俩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有点生气,“平时你们老打击我,这会瘦了又说以前胖着好,顺你们的心意真难。”
孙玥知道我瘦了,说那是因为我用了假笑减肥法,我给她真笑了一回。
她说:“久违了,林晓蕾。”
我鼓励她也试试这法子,她说:“我不,胖和瘦那是天生的,我不去费劲折腾。”
我也不愿意折腾,真的,可控制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班前再更一次,现在要出门了。
花季篇(13)
周末的早晨,我起床后在院子里听英语做广播体操,瘦下来的成果要巩固才行,否则肥回去很容易。
江佑打扮得异常清爽从屋里出来,脱下厚重的衣服小伙计显出过硬的先天资本,胳膊腿长长的,虽然还是那么黑,可用我妈的话说,黑的透亮不牙碜。他又穿上了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北极熊啊北极熊。
“你要出门?”我问道。
“我今天休息,咱俩出去看看?我来燕都这么久没出去转过。”
可怜的小伙计被剥削的没有休息日,这要是让外人知道,多有违林家忠厚待人的家训啊,太不厚道了。我关上复读机,“行,你看风景我散心,咱俩出去转转。”
我们走上大街,春风里阳光拂过脸颊暖融融的,连翘花扑棱棱开得正旺,在屋里缩了一冬的人们纷纷走上街头。
“三月里来好春光,你是人间四月天,”我嘴里念念有词,“咱们去哪里?”
江佑的步子迈得大大的,好像早有主意,“慈云寺。”
慈云寺坐落在燕都城边,距市里不远,背靠群山周边景色优美,不知何时开始大家把那里当成了周末休闲的地方。近几年有风闻说那里的签准尤其是高考考生,每年不少人去许愿,春节时我爸妈也去给求了一个符至今还在我书架上供着。我觉得江佑这个提议不错,要是自己去求也许更准,心诚则灵吗。
去慈云寺只有一条公交路线,初春时节大家选择去那里踏青,车站上不少结伴出行的恋人还有学生。每天在课堂里泡十二、三个小时,做不完的习题卷子,我已经忘记校园外面是什么样了。
车站上没有人维持秩序,过来一辆车就被蜂拥的人拦下,所有人凭着力气冲啊冲,售票员看着大家往上挤,一脸漠然。
我问江佑,“咱俩别抢了,我怕他们踩死我。能上去就行,好吧?”
他不同意,“站一路呢,瞧这挤劲,到那还不累坏了。你在后面我去前面找座。”
长胳膊长腿就是占便宜,车子过来江佑手脚灵活冲在最前面,没怎么费力就占了双人座,隔着玻璃窗冲我挥手。我随着人流挤啊挤,半天挨不到近前。终于扒拉到他眼前时车子已经开出了半站,看我过来,江佑把放着书包的位子腾出来让我坐下。
我拿出纸巾擦着汗,“以后要是再有这事,你把我装兜里带上来吧,这力气活我可干不了。”
身边站了一对中年男女,从我落座开始就一句句数落现在的年轻人没有礼貌,忘记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不知道尊老敬老。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在我俩头顶盘旋,搅得人没了聊天的兴致。瞧那两人跟我爸岁数差不多,我悄声对江佑嘀咕:“偏不让座,我最讨厌这样的人,逼着人做好事,没门。”
江佑点点头,拿出包里的水给我。
车子行进到一半路程时,那个中年妇女开始抱怨腿酸,说站得脚肿了,江佑偷偷俯我耳边,“我让那女的坐坐吧?”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佑起身让她坐,不想她立刻来了精神,忙着推那个男人坐过来,一路上高举美德大旗的男人这时少了谦让,一派心安理得,连包也不帮那女的拿。我狠狠白了江佑一眼。
江佑转头问她:“我给你坐的,干吗让他坐?”
女人急了,“他是我男人,我愿意让他坐,怎么了?”
我家小伙计那张黑脸立刻板起来,“你不坐还给我。”
女人马上换了泼妇脸,尖声抱怨江佑多管闲事,她愿意让谁坐别人管不着,引得半个车厢的人看过来,好像她占了天大的理。
唉,要说我就怕这样的人,此时恨不得把自己的位子也让给她,求她别嚷了,真丢不起这人。
江佑没说话,一把扯上了那男人的脖领子,把他生生从位子上薅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了回来。
腆着啤酒肚的男人身高不及江佑,不过气势很盛他一下下戳着小伙计的肩膀,嘴里添了些不干不净的话。没等我看清怎么回事,男人惨叫一声窝在了江佑胳膊下,原来他拧住了男人的手腕,一句恶狠狠的话从江佑嘴里冒出来,“信不信我废了你这胳膊?”
女人吓得立时闭了嘴。
我家小伙计那股劲看着不像善良之辈,狭长的单眼皮里满是狠毒,中年男女互相抚慰一番后骂骂咧咧换去了别处。我想起他说过,那个会擒拿格斗劈砖头的爹,偷偷看了他一眼。
到了慈云寺,这的人气更旺,庙里云雾缭绕香火很盛。我小学春游时学校组织来这里爬山,还记得老师带着我们特意避开慈云寺,好象是为了破除封建迷信的苗头,现在我反而特意为了封建迷信而来,真是意料不到。
“你爬过这庙后面的山吗?”我给江佑介绍,“据说从这里可以走到另一个省去,不过很少有人尝试。总听说有年轻人背上帐篷来这样野营,等我过了高考也试试来。”
江佑对我的话并不认真听,他寻着寺庙里的人流,很快弄清楚了,“那边是考试许愿的地方,咱们过去。”
到了那里,不少跟我年纪相仿的学生和家长,每个人一脸虔诚。江佑拿来两柱香,我恭敬的点燃,在缭绕的香炉前许下愿望:让我考到北京去,让我见到他。
插好香烛,身边的江佑还在闭目祷告,那副虔诚劲不比我差,我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凑近了想听听在说什么。
他象是有感应马上挣开眼,瞪了过来,“不许偷听。”
我笑了,“说晚了,听到了。”
他脸上很不自在,有点恼怒,“听到什么了?”
“不就是祷告能增加工资吗?不用跟菩萨说,跟我说就行。”
江佑噗嗤笑了,把香烛插好,“蕾蕾,去求个签?”
我赶紧摆手,“别,就这样吧。”
“怎么了?”
“要是上上签还好,要是不好的签,我这人内心不够强大,你说我还活不活?”
江佑想了想,“那咱们去求个平安符?”
我发现他这人比我迷信,好像什么事都要让菩萨保佑保佑,他妈给起这个名字真是没浪费。拿着两个平安符我们去了庙前的大树,树枝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符,春风刮过仿如千军万马的战场。低些的地方被占得满满的,没有一点空隙,江佑个子高踮起脚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我俩在树下转了半天。
“怎么办啊?江佑。”
江佑没回答,眼睛看向右侧,我侧头一看,旁边在搭人梯,两个男生托着女生让她挂呢。人家那女孩细细溜溜的,要是换我,估计该派日本相扑选手过来当底座。
“别瞧人家,我可不想把你砸成肉饼。”我有点尴尬。
“把我砸成肉饼?”江佑很不以为然,弯腰搂住我双腿,噌一下我高了好多,“挂。”
我笑了,这家伙挺有劲吗。平安符顺利找到了位置,我仔细顺好,拍拍他脑袋,“降落吧。”稳稳的,我回到地面,江佑气息一点没乱,这家伙真行。
走出庙门时,我又回身遥遥作了一个揖,人在茫然无措时总喜欢把希望放在上天那里,借着祷告给自己鼓劲,我就是个例子。马上要填考高志愿了,我的梦只能求老天成全了。
江佑看着我,语调坚定得让人感动,“蕾蕾,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与我的神道道差不多,孙玥在高考压力下也出现了考前综合症,她说自己患了暴食症,看见什么都想吃。我挖苦说,没有高考压力她也是看见什么都想吃,这不是病,是馋。
“再说了,你有什么压力,守着你爸,什么难题不好办?”
“还不是为了汪宇,我要跟他报同一个专业,他选的传媒,今年要的分高。”怎么我们这对死党命运如此相似呢。我同情的搂上她肩膀,“好吧,想吃什么我陪着。”
孙玥想吃的东西很低档,竟然是街边的麻辣烫。麻辣烫这东西刚在燕都露头,简单的小火炉上,一锅说不清颜色的汤,烫的食材也是简单的土豆、海带还有豆皮,下午放学总招得人围在旁边,我嫌脏从不碰。这回为了孙玥,豁出去了。
命运相似的我们夜里一前一后进了医院,那玩意就是有问题,我被它害得差点虚脱。大夫听说是吃了麻辣烫,笑起来,“今晚上你是第二个,点滴室里已经有一个了。”
看见床上那个胖墩墩的身影,我挣扎着爬到她旁边的床上,并排躺好。我爸妈和孙玥的爸妈互致慰问,那四口人在午夜进行了严厉的声讨。
我指着孙玥,“是她提议的。”
孙玥指着我,“是她结的帐。”
死党本是同林鸟,声讨之下各自飞,真是没错。
高考前的每分每秒弥足珍贵,可我们俩足足浪费了三天才重归课堂。孙玥说她又一次为嘴伤身。我说,你老人家仅仅伤了身,我还伤了肋骨。她问为啥,我说:“为你两肋插刀,不是伤了肋骨?”
孙玥的嘴撇啊撇,“你有肋骨吗?”
我摸了摸,是没有,不准确,是摸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周末愉快~~~
花季篇(14)
高考填志愿时我把表格交给了爸妈,乔大新同志脸上顿时乌云密布,林徽同志也甚是不悦。这二人的反应不出所料,我搬出早想好的说辞:“我们老师说我报北京的大学没问题。我也想为学校争光。”
我爸显然不同意这说法,“为学校争光我闺女就飞了,不争。”
我妈倒是不太坚定,犹犹豫豫的,“咱们在燕都上大学,读个好的也不差。去北京虽说不错,可太远了,你从小在我身边要是去那么远,妈不放心。”
我在心里使劲给自己鼓劲,生怕这口气没顶住被他们劝说成功了。之前为了有条理我特意写了一个稿子,这会一字不落给他们背。
我爸很没耐心,“甭说那么多,我就是反对。撒出去那么远,有点事我们不在眼前谁帮你,再说咱家在北京没亲戚,你一个女孩,不行。”
我妈这会也琢磨过来,开始站到乔大新同志这边,“就是,蕾蕾,将来你总是要接手家里这事,再怎么读大学,还不是要回来,别折腾了。”
我千逃万逃就是想不接手这事啊,不过,实话打死不能说,我马上指着表格说:“我是为了咱家的生意才选的财经专业啊,将来这包子铺被我爸做大了,我正好回来帮着管账。”
这套说辞怎么也糊弄不了家里的那俩人,我们第一次陷入了争执。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口吐莲花说得大脑缺氧,可他们就是死死咬住不同意。我妈去学校找了老师,为了我的志愿与他沟通半天。老师也撤火,说林晓蕾同学成绩不错,如果报考本地可以选最好的大学,若去北京参照目前的成绩没有十足的把握,为了保险起见,家里也慎重吧。她回来对我说,女儿,我们的话你不听,老师的话不能不重视吧。
我真的没辙了,孙玥也劝我放弃,说还是留在燕都接着跟她混吧。这当口,我成了孤家寡人。
下午放学后,我骑车去了五中。很长时间没来了,这里依旧老样子。此时正是放学时间,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我立在路边做最后的告别,看来我没有那个命,他对我而言终究是个影子,追不到的影子。
“林晓蕾?你怎么在这?”谢飞竟活生生站在眼前,我花了几秒钟才确定不是做梦。他没穿校服,黑色的体恤衫上那抹弯钩清晰无比。
我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但极力保持着镇定,指甲嵌入手掌硌得生疼,“从这里路过。”每个字都带来巨大的回音,在脑袋里、心口上回绕。我拼命强迫自己,保持微笑,保持。
他了然的点下头,没有再做寒暄和逗留,“我先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我的夕阳天使有着白皙的皮肤、挺直的鼻梁、柔软微翘的唇,原来近看之下他这么英俊。
“还有事?我时间很紧,要去赶火车。”他略带歉意的冲我笑笑。
“你要去哪?”
“北京。”他嘴角扬起弯弯的笑意,简单的两个字立刻有了蛊惑的味道。北京,我的心又被撞了一下,如果能一直这么听他说话多好,随便说什么。
我努力让语音不带任何起伏,“听说你高考要报北京那?”
他点点头,那抹笑更深的印在嘴角、眼角还有眼睛里。我近乎贪婪的盯着这温润的少年,牢记下他的相貌,向我的梦告别。
“再见,我真的要走了。”他的笑容淡淡隐去,可嘴角的弧度一直翘翘的。说着他提起手上的书包利索的挎到背上,男人般的大手迅速整理着背带和体恤衫的衣领,没有再看眼前的我。
我象个傻瓜,杵在他面前,盯牢这少年每个动作,不眨一下眼睛。整理完毕,他抬起腕间的手表看看,眉毛不为察觉的微微挑起,随即迈开步子向车站走去。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再见。”他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挥挥,步履匆匆。多完美的告别,我的眼泪也来凑热闹了。
一路骑回家,谢飞的影子没有再出现,我欢快的哼起歌,就该这样,不是吗,林晓蕾你认命吧。
正屋里,那三个人一脸严肃的坐着,我心里笑起来,还把小伙计也牵扯进来,要是再没效果还能找谁去?
“蕾蕾,”我爸招招手,“坐这来,听我说几句。”
“说吧,我听着。”隔着老远,我找个椅子坐下。
“我和你妈商量妥了,同意你报北京的大学,不过只能填一个志愿后面的还是要报燕都这。”
若是几天前这个消息会让我立刻跳起来,可眼下已经过了这个劲头了,认命的林晓蕾不会再纠结了,我笑起来,“算了,爸,不报了。”
乔大新同志被我不在乎的腔调惹得满脸问号,“一个也不报了?”
“当然,你们是为了我好,林家没有我怎么行,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我在家里守着你们哪也不去了。”
母亲大人眼圈红红的走过来,搂着我,一下一下捋着马尾巴,“好孩子,别这么说,报一个要是考上了就去。”
我无所谓的笑起来,“不带这样的,说不去就不去了。”
我们之间从一个极端又转向了另一个极端,在他们的坚持下,第一志愿选了北京,其余的都在燕都。不调皮不叛逆的林晓蕾,终归是个好孩子。
我恢复了以往的状态,逗鸟喂鱼连轴转的晚自习,那份几乎夺去半条命的相思埋进了最深的心底,闲暇时我试想着给那里贴了一个封条:过往的青春。没有人象我这样吧,懵懂的初恋始于一个金色光芒的影子,止于一个没有回头的背影,中间是总共不到二十分钟的见面过程。如果,那可以算初恋的话。
孙玥对我的状态很满意,她说:“欢迎回来,林晓蕾。”
江佑对我的转变很敏感,他不再眼神久久的看着我,还不止一次鼓励我,“蕾蕾,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人怎么会心想事成呢?你真傻。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了。我把手里的书本做了封存,到了这会什么都看不进去了,不如干脆给自己彻底放松。我捂着被子睡啊睡,乔大新同志几次来拍我的门,嚷着床要塌了。
我被烦得只能起身,母亲大人买来不少好吃的,可我没有胃口。
“那你想吃什么?”林徽同志不甘心的问。
“烤肉串?”我忆起秋天时全家在院子里烤肉时的景象,口水有点要泛滥。
“不行,”她拒绝,“快到夏天了,要上火的。”
那就没有想吃的了,我这人嘴刁,爱吃的东西少,不像孙玥看见什么都有胃口。
“妈,孙玥没来电话吗?她怎么突然变蔫了,不是跟我一样也在睡吧?”
“来了好几次电话了,我看你睡觉没叫。”
我打过去,这倒霉孩子立刻哇哇大叫,“完了,林晓蕾,我要完蛋了。”
我劝她要是完蛋也坚持到交了卷子再说,否则十二年的书白读了,这临门一脚不能不踢。
“我怕是坚持不到进考场就完蛋了,还交卷子?”
这问题有点严重,难道那个姓汪的刺激她了?细问之后才明白,是馋病犯了,想吃麻辣烫,可她妈不许,孙玥这会在家百爪挠心呢。
“瞧你这点出息,破麻辣烫有啥好吃的?”我想不出什么词夸她了,那锅脏呼呼的汤,几片土豆招得这么神往。
“真好吃啊,我现在已经被它迷住了。”
“你迷的东西真多,”我冷笑起来,“迷姓汪的,迷漫画书还迷什么东西?”
孙玥急了,“汪宇不是东西,不许这么说。”
我重复道:“汪宇不是东西,知道了。”
孙玥又开始咬牙切齿的,“我怎么交友不慎认识了你!”
放下电话我去前面找乔大新同志,问他能不能变些麻辣烫出来,那简单的几片土豆应该没什么技术含量吧。
“你想吃?”一旁的江佑问道。
我含糊着点点头。
“我会做,明天给你做。”他一脸肯定。
“行啊,”我拍拍他肩膀,“现在跟着你师傅长进不小啊,以后我能点菜了吧?”
江佑抿着嘴笑起来,“差不多吧。”
我觉得小伙计将来会是个不错的厨师,不单是因为守着我爸这个师傅,而是人很谦虚不象我爹,得瑟。从拜师学艺以来,他承揽了做晚饭的任务。原来家里是我妈做饭,林徽同志的心灵手巧在做饭上没有体现,也许是在前面累了一天的缘故,她常是简单做些青菜,改善伙食的机会留给我爸。江佑做饭不一样,他会揣摩大家的口味,饭桌上的菜能对应到每个人。这点孙玥深有体会,她说原来最怕我妈做饭,要是见到我爸进厨房她就偷笑半天,不过小伙计做的饭也能凑合下咽了,比我妈强。
江佑做出的那锅汤比较有水准,头天晚上我看他熬了牛骨汤,白白的浓浓的,能从这汤里打个滚,不论土豆还是什么,怎么能难吃?连我也有些期待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孙玥受邀兴冲冲来了我家,看见一桌食材眼睛几乎闪出泪光,“神啊,谁预备的?”
我没说小伙计为了准备这顿麻辣烫,从昨晚开始忙活,今天一早去市场买菜洗菜,忙得没去前面帮忙,其实她孙大圣倒像个心想事成的人。
“你别吃得太猛了,要不扫院子啊。”我提醒她。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逃避家务劳动。”她搓搓手,嘴里使劲咽着口水。
江佑像那麻辣烫小贩,一串串烫着食材,手法从生涩到熟练,淋酱汁时很帅的勾下勺子,问道:“辣椒?”
“多点多点。”孙玥的口水快成瀑布了吧,声音也不清晰了。
“没问你,”江佑看向我,“辣椒要么?”
孙玥一把抢过盘子,比难民还难民,低头猛扒拉。
江佑无奈的撇撇嘴,“留神烫着。”
我也瞪了她一眼,“粗使丫头还抢前面了,不知道主人应该先伸筷子吗?”
孙玥拼命扇着嘴里,不停吸着气,含糊不清的骂我,“我是客人,没个好客之道。”
江佑接着烫了一盘递过来,依照我的要求浇了少少辣椒,“别烫着。”
被白汤浸过的土豆带了浓浓的肉香,江佑创新添了不少青菜,其中有我爱吃的茼蒿,这茼蒿简单炒炒就好吃,滚进肉汤更是美味,我一口气干掉三盘。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我和孙玥不抬头的胡噜声。
乔大新同志从前面探出头来,看着我们嘿嘿直笑,“以为后院添了两头猪呢。”
两头猪撑得要晒肚皮了,一桌的食材被消灭了大半,江佑看着我们一脸满足,黑黑的脸膛被小火炉烤得冒起一层薄汗。
“江大侠,以后我跟你混了。”孙玥打个饱嗝,使劲顺着胃那里,我估计她撑得不善。
江佑很淡定,不抬头忙着自己的事,他把竹签归到一起,慢慢数着,“45,46,47,孙玥你吃了47串,记得走时给我二十块钱。”
孙玥懵了,“还要钱的?”
小伙计对这问题很奇怪,用毛巾擦着黑脸庞,嘟囔一句:“当然要收钱,要不你吃顺嘴了,以后总来麻烦我,谁受的了。”
孙玥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从椅子上窜起来,指着江佑的鼻子,“你去问问,我来林晓蕾家吃饭什么时候给过钱?吃了几串麻辣烫还收钱,好意思吗你。我拿来那些好吃的哪样没给你,哪样跟你要钱了?”
我被撑得动不了身,说话也费力,只能看着他们俩干架。
江佑推开她的手,撂下毛巾开始收拾麻辣烫的小锅,“态度好点,把我惹烦了下次不给你吃了。”
我以为孙玥会一瞪眼,回嘴说不吃就不吃,少了你这个小伙计,我去校门口照样吃。没想到她陡然失了威风,变哑了,不过孙玥就是孙玥,停了片刻又来了底气,叫道:“打个折,不然我让你师傅家法收拾你。”
我捧着肚子笑啊笑,孙玥这孩子为了口吃的,竟服了软。
这顿麻辣烫让孙玥赔了夫人又折兵,走时扫了院子还乖乖交了二十块钱。江佑很会讨价还价,他说已经抹了零头不能再让了,按着他那汤底这个价钱很公道了。孙玥举着扫把跟他辩了半天,说扫地这活她都干了,也能折个劳动费吧。可小伙计只是不松口,孙逻辑遇到江固执,大概就是秀才遇见兵吧。
孙玥走后,我去给江佑送二十块钱,怎么说不能让他贴钱做事呢。
他没接钱,笑着问我:“好吃吗?”
我竖起了大拇指,“牛。”
他狭长的单眼皮充满了笑意,“以后要是想吃我给你做,别去外面吃了,吃坏了肚子多受罪。”
这老实孩子真可人疼,还记着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的悲惨往事呢。
解决了馋病的孙玥顺利进了考场,她说自己下笔如有神,有道选择题竟然蒙出个正确答案来,不可思议。
“你怎么样?”
我想想,“没什么特别感觉,就是那样吧。”
她以为我装大尾巴狼,使劲撇撇嘴。她哪知道,我真的没有任何感觉,无论是长吁一口气还是欢呼雀跃,对答案时竟想不起自己怎么写的,很邪门。同学们叫嚣着烧书的撕练习卷子的,我却迟钝的没任何想法。
江海洋把手里的文具袋甩得啪啪响,“我要大睡特睡,这大半年没有十二点之前睡过。”
孙玥听了问我:“你几点睡?”
“十点。”
“什么?”她像是要吃了我,“十点睡?”
我拉起她,“走吧,去我家吃饭。”
江海洋那眼神不仅带了刀子,斧头也有吧。我不屑的哼了一声,要是告诉你九点半就开始准备睡觉了,你大概直接吐血而亡了吧。
乔大新同志作了一桌美味犒劳辛苦考生,我和孙玥吃得又是动不了身。这样的日子挺好的,就算不读大学明天让我回家卖包子来,也不亏。比起林徽同志,我还多赚了三年呢。
“你不减肥了?”孙玥的饱嗝一个接一个,可眼睛还是盯着饭桌不挪身。
“减什么减?我家就靠我撑门面呢,没看我爸我妈那身材,有违林家三代传承的家训。”
“什么家训?”
我拍拍肚子,“忠厚,内心要善良,肚子要厚实。”
孙玥哈哈大笑,“那我也算林家人。”
等待发榜的日子,我在家把床睡出一个人形来,之前消失的肉分毫不差归了位。乔大新同志喜滋滋的看着我,好像饲养员对着要出栏的成果。
林美人也夸我,“蕾蕾最近的脸色真好,红扑扑的。”
我补充说:“象肥苹果。”
江佑对着我傻笑,我也跟着他笑,使劲笑。
花季篇(15)
公布分数那天,孙玥早早过来找我,可我告诉她林包子今天小恙,不能亲自前去了,代劳吧。她不敢独自前往,央告我妈陪着。
俩人回来时,我正在金鱼池旁看嫩绿的荷叶,几尾新添的锦鲤在下面钻来钻去,这院子越来越招人喜欢了。
林美人默默坐到我身边,半天没说话。
我把馒头渣洒得远远的,那几条鱼争着扎到一起,有些乱哄哄的热闹。
“是不是太低了,连燕都的大学都没考上?”我笑起来,“怎么我也是长安中学的,这可太丢人了。”
我妈的声音有点低,“不是,分数很高,你们老师说第一志愿没问题呢。”
我迟疑着看向孙玥,她点点头,“恭喜你,林晓蕾。”
没忍住,我的眼泪像山洪狂泻而出,老天啊,你玩我吗。可能心里积聚了太多的东西,委屈、辛苦、难过、压抑,我哭得地动山摇。
范进中举的场面在我家上演了,可我们的心境截然不同。歇斯底里过后,我告诉爸妈:我不去北京,随便在燕都找个大学吧。
乔大新同志这会较上了劲,说来道喜的邻居有好几拨了,喜糖也买了,下面还要摆谢师宴,就在我家院子里,包子铺停业一天。
“我真不去,瞎折腾什么啊,把我孤零零扔北京去,你们太狠心了。”
江佑拉着我去了一边,“蕾蕾,怎么回事?你不是就盼着去北京吗?”
我拍拍他,“别说了,你不懂。”
他看看我爸,压低了声音,“去,家里这边有我呢,他们不会孤单的。到时候我陪他们去北京看你。”
我笑了,“别说了行吗?真不去。”
1:3的局面僵持了很多天,孙玥的谢师宴吃完了我家的还没摆。邻居们来买包子时总要追问,我妈赔笑脸说一定摆,要等录取通知书下来。
乔大新同志最后放了狠话,说北京的大学多难考,他闺女考得比录取线高出不少,林家能有这么荣耀的事,不能撂荒了,一定得去。
录取通知书下来时,我家院子里摆了流水席,我爸从中午喝到晚上,直到醉得不省人事。多亏了江佑帮着张罗里外的事,家里没有他真不行呢。
孙玥看出我没那么高兴,非常不解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累坏了,真的,不停的对人笑对人鞠躬,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舒服地方,这会只想睡觉了。我轰着她回了家,然后去找江佑。
江佑还在院子里与操办餐饮的人交涉,我坐在躺椅里等他,听着他们对菜单结账,眼皮开始打架。
“蕾蕾,醒醒。”他轻轻推着我。
我睁开眼,院子的人都走光了,大灯明晃晃的亮着,我指指灯,示意他关掉。
他一溜小跑到正房门口关掉灯,又像个幽灵飘回来,“累坏了吧?”
灯光陡然灭掉,眼前霎时黑了,我的眼睛不适应,循着他的声音看去,忙了一天的江佑嗓子有些沙哑,估计前后张罗客人说话太多了,“我哪累,最累的是你。我妈他们呢?”
“我让他们休息了。”从他那个方向飘来烟草的味道。
我逐渐适应了黑暗,屋里的灯光隐隐透出来,在地上投出几道光影,借着光影,江佑蹲在我躺椅前的身影象张剪纸,“你抽烟了?”
“我替师傅给大家敬酒,他们起哄让抽的。对了,”他的声音沙哑,可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敬了一天酒,还没敬你呢。”说着他去厨房拿来啤酒和两个杯子,“咱们俩喝一杯。”
泛着白沫的酒杯举到眼前,我端过闻闻,立刻皱紧鼻子,“闻着就苦,搞不懂有什么喝头。”
“这是庆功酒,必须喝。”他笑呵呵跟我碰一下,率先干了。
我啜了一小口,苦涩弥漫在整个嘴里,“难喝死了。”
“必须喝。”他看着我,笑颜像是夜间绽开的茉莉花,白莹莹的。
“别笑,墙缝漏光了,”我嘟囔着,把酒强灌进嘴里,苦得直哆嗦,“拿点吃的来,破酒真难喝。”
他跑着端来一盘西瓜,双手捧到我面前,又维持了蹲的姿势把自己当小边桌,“今天来的人都夸你,聪明学习好,从小到大都是三好生。”
一口气吃了两块西瓜才压住嘴里的苦涩,啤酒真难喝,再也不喝了,“我就这点可夸的地方了,除了这个,想破脑子他们也没别的词了。有纸吗?”
江佑又洗了毛巾拿过来,我擦擦还给他,“咱俩这么熟了,这套恭维就免了。不早了,你睡觉吗?”
“我还要去前面准备明天早晨用的东西,你先睡吧。”
我起身时一个趔趄,江佑手快,及时扶住了我。
我甩甩头,却有点蒙,脚底也飘。“你瞧,我就说自己可夸的地方不多吧,一杯啤酒就要撂倒了,扶我回屋吧。”
躺到床上时,我已经开始浑身飘了。这感觉不错,我哼哼笑起来,“江佑,关好窗户,别让我飘走了。”
江佑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可我已经听不见了,梦里依稀感觉到有人抚着我的头发,我妈怎么还不睡,真是的。
谢师宴过后,每个见到我的人都笑吟吟的,见面的招呼也变了,不再是从前那套,变成了几时出发呀、哪天走呀,我想乔大新同志达到了目的,这会想不去北京也没戏了。可我真的不想去。
母亲大人开始采买上学的行李,每天拉着我去商场转,走得我眼冒金星。跟孙玥诉苦时她讥笑我,“你不是说我不像女人吗?怎么这会你也不像了?哪个女人不喜欢买东西?”
我说:“我妈说给我买上学的东西,走了三天只给买了几双袜子,她老人家买了一堆衣服给自己,我变提包丫头了。”
孙玥笑了,“还得我来解救你,明天跟我去吃生日宴吧。”
我马上猜到了,“那个姓汪的?”
孙玥在电话里忸怩作态,“什么姓汪的,人家有名字叫汪宇,汪宇,记住没?”
我打个寒战,“你别恶心死我。”
生日宴的地方在燕都城北,是新区,还很荒凉。我爸不放心让江佑陪着。我们俩按照地址找到一片新开发的别墅区,江佑很警觉,四处看着。
“姓汪的家住这?”
我怎么知道他家住哪,摇摇头说:“应该不是吧?这里连公交车都不通,他怎么上学。”
别墅区新建成,没有几家住户,大多是空荡荡的房子,我们俩在保安的指引下才找到。孙玥已经到了,大厅里有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估计是汪宇的同学。
刚站定,谢飞端着水果从旁边走出来,一件白色的体恤衫,胸前依旧挂着那抹小弯钩,看到我,他笑着迎过来,“林晓蕾。”
我以为已经埋葬了那段过去,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可事实证明高估了自己,他的笑容象一阵风,将我心底的死灰吹燃,变成了四散的野火。我如筛糠般抖起来,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可听不到任何话音。
是江佑的手把我带回了人间,确切的说,是江佑狠攥我的手腕,疼得我恢复了神智。
这时谢飞的话清楚起来,“不过,我没有你考得好,是民办大学。虽然都是北京,差距可大。”
我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像是被掐住了,张了几下出不来声音。谁来救救我,不能让他看见林晓蕾的傻瓜样,我急切的环顾四周找孙玥,她正一脸沉思的看着我。
我知道完蛋了,瞒不住了,急着抛去一个求求你的眼神。
孙玥是个好人,她打破了这个尴尬局面,将带我去了一间屋。里面两个男生正在打游戏,她熟络的招呼着,“季飞扬,褚睿,给我们腾个地方。”
那两个男生很配合,迅速撤离了。
我坐到椅子上,缓缓揉着左手腕,刚才江佑攥的太狠,有点疼。我要谢谢他,如果不是这一攥,会有更大的洋相出来吧。
“林晓蕾,你这人真没劲,枉费我一直拿你当朋友,什么都跟你说,你的嘴倒真严啊。”孙玥抱起双臂,冷冷的看着我,“要不是我今天看出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这人不单怂还没用,告别也告了,该死的心也死了,可为什么见到他还是这样,比以前更慌乱。
“说话啊,不是平时挤兑我挺有劲的吗?怎么这会哑巴了?”孙玥没打算放过我,接着步步紧逼。
我抬起头,使劲挤出一个微笑,“说什么?”
孙玥的眼睛忽然大了,“你这家伙,我就说你以前给我假笑,原来是为了他。”
我真失败,没穿衣服的感觉又来了,自以为藏得好好的,却原来这么容易被人识破。
“你们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任着心里那股绳箍啊箍,久违的疼痛又来了,于是大喘口气,“你想听,我就说,不憋着了,快憋死我了。”
总共不到二十分钟的见面能有多少交代的,没几分钟就说完了,可我没一点轻松,心口还是闷闷的。
孙玥的表情倒越来越轻松,听我说完竟噗嗤笑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还初恋,您这是暗恋。”
没错,是暗的,放在心里见不得人。她哪知道,要不是今天被看穿,我打算这辈子暗下去了,永远不让人知道,等我们俩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遛早时相遇,再说给他听。
“我也别挤兑你了,我比你也强不到哪去。不过咱俩还是有本质的区别,”孙玥诡异的眨眨眼,“本质的。”
我这会没兴趣听那个姓汪的事,小伙计被留在外面,他谁也不认识,一个人呆着多没劲,我站起身,说出去看看。
孙玥跟我来到客厅,大家正围成一圈,有人还点起了烟。都是高中生了,抽烟这事很正常,不过,中间桌上摆了很多啤酒,有点意外,没到吃饭时就喝起酒来了?
汪宇招呼孙玥,“你们俩去哪了?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敢来吗?”
今天这个生日宴只有我和孙玥两个女生,很明显,那些人她全熟悉,没推脱拉着我坐到了中间。我转头找江佑,他没玩,在旁边坐着看电视。
在学校我见过别人玩这游戏,问题很变态,怎么恶心怎么来,参加的人也变态,傻乎乎交待。我总是旁观从不参与,看他们冒傻气。
这会被提问的是汪宇,我瞟一眼孙玥,猜想她会不会提问。
“初吻是什么时候?”有人问道。
我就说这问题变态,这种事情谁会老实交待。
汪宇果然傻愣了片刻,然后一脸沉痛,“幼儿园。”
周围人怪叫起来,我瞥到孙玥松了口气。
“就是幼儿园,”汪宇大笑起来,“我妈说的,幼儿园里的女老师都亲过我。”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孙玥没忍住大声问了出来。
汪宇摊摊手,“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孙玥有些急,差点站起来,我忙按住她。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汪宇恢复了那股懒洋洋的劲,从旁边人手里拿过烟吸了很娴熟的吐出一串烟圈。
“性幻想对象是谁?”有人问。
这个问题打败了汪宇,他的脸马上红了,“什么狗屁问题?”
大家怪叫着,开始起哄。
汪宇没回答,他选择了桌上的啤酒,我才明白,不回答问题就喝酒。在学校里,拒绝回答问题的人罚做俯卧撑。
“问问女生吧?”不知谁提议。
我马上站起身,打算躲远远的。
“你先来?”汪宇翘起二郎腿,又摆出那副□样来。
孙玥拉住我,“别走,玩一会吧。你走了就剩我了。”
“你这么着急走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汪宇笑起来,那副不耐烦的腔调很招人讨厌,“女生的小秘密就是多,麻烦。”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被这么一说反而决定不走了,干脆坐了下来,“谁没有秘密,你敢说自己没有秘密吗?”
汪宇挑衅的看我一眼,“我这人就没有秘密,怎么了?”
孙玥使劲拉着我,生怕我跟他吵起来。汪宇身边的人也开始和稀泥,一直没讲话的谢飞这时说道:“是人就有秘密,你要是没有秘密,刚才干吗喝酒?”
大家都哄笑起来,汪宇脸红了,悻悻的看了他堂哥一眼。
我没笑也没敢看他,在笑声里看自己的手,它又开始颤了。
经过这个小插曲,提问的对象自然转到了我,因为不熟,提出的问题很中规中矩,答了几个回合,我慢慢松了口气。
“初吻是什么时候?”这无聊的问题又来了。
我停了几秒还是老实说了,“没有过。”
大家对这问题似乎也没期待,象我这样要啥没啥的女生,能有这事发生才是奇迹呢。
汪宇安静了一会又活跃起来,“林晓蕾,我特好奇,象你这样的好学生有喜欢的男生吗?”
我心里散落的野火突然变成了烈焰,烧得五脏六腑抽搐起来,我真想大声说:有,他在我心里完好的保存着,我喜欢的人有挺直的鼻梁,完美的背影还有一双关节硬朗的手,他的嗓音如乐器般美妙,他的笑脸如阳光般明媚。
可终究,我什么也没说,端起桌上的啤酒一饮而尽,奇怪,今天的啤酒怎么不苦了?
汪宇看我这样,兴趣大增,接着问道:“他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我愣了一下,单眼皮还是双眼皮,我的夕阳天使是哪种?竟不知道呢,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谢飞,他也在看着我,我笑了,双眼皮,很标准的双眼皮呢。
我端起另一杯啤酒,接着灌。谢飞的脸在眼前飘啊飘,我心里哼着双眼皮呀双眼皮,真好看呀真好看。
后面的事不甚清晰了,可谢飞的脸一直很清晰。
花季篇(16)
我再清醒时睡在自己床上了,孙玥躺我身边,捧着漫画书。我推推她,“你睡我家干吗?”
孙玥扭头过来,狠戳了我脑门一下,“死孩子,真讨厌。”
孙玥给我这个死孩子描述了后面的事,喝了两杯啤酒的我被江佑搀着去休息了,他们听见我俩在屋里辟了吧啦半天,好像在肢体争执,后来江佑提出带我先走,孙玥不放心也跟着回来了。
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你们都听见了那动静?”
孙玥比我还沮丧,“我今天还有一件大事呢,被你毁了。你知道我计划多久了吗?就被你毁了。”
我揉揉发懵的脑袋,“你再计划吧,反正将来跟姓汪的还是同学,有的是机会。”
孙玥害羞的捶我一下,“真讨厌,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说话,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孙玥和汪宇如愿成了同学,他们会有四年朝夕相处的日子,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而我要孤零零呆在北京,渡过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孙玥羞答答的靠过来,“不过,被毁了也好,我打算先不去跟他说,干更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减肥。”
我赶紧把手伸给她,“快咬我一口,让我确定不是发梦呢。你不是说胖瘦是先天的吗?你不是最反对减肥吗?”
孙玥的神态很认真,“我以前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今天变了。咱们从汪宇那回来时,找不到出租车,小伙计背你走了好长一段路,累得满头大汗。汪宇没有小伙计壮,将来他要是背我,我可舍不得。减肥,一定要减肥。”
掐指算算,背我相当于背三袋白面,小伙计的确不容易,明天得好好谢谢他。
我下床倒杯水咕咚咕咚喝干,脑子里清晰了不少,“那个,我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吧?”
“没有,就是对着谢飞笑,笑得很暧昧。”
妈呀,太丢脸了,丢到太姥姥家了,我惨叫着跌回床上。
“喝多了什么感觉?”孙玥很好奇。
我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飘,身体脑子都是轻飘飘的,控制不住总想笑,还有……”
“什么?”
我鼓足勇气说道:“还有会做梦,我梦见谢飞吻我了。”
孙玥蹭的坐起来,“春梦?!”
我点点头,梦里谢飞吻了我,他的嘴唇看着很柔软,可吻起来却不软,有点硬,有点霸道。
“那我明天拿瓶啤酒试试。“孙玥嘀咕道。
这晚上,我们俩聊了一夜,孙玥鼓励我要是喜欢谢飞就去追,她说现在已经二十一世纪了,暗恋这类老古董行为早过时了。敢爱敢恨才对,偷摸摸的行为不值得夸耀,反而让人不齿。虽说她没看出那个谢飞有什么招人喜欢的,比起汪宇差远了,可我林晓蕾喜欢的她都支持,“追去,我全力支持你!”
我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心立刻活泛起来,追,老天爷让我去北京就是给了一个机会,我干吗浪费。与其等着我们老了在公园里相遇,不如现在努力一把,没准运气来了嫁给初恋,老了我们俩手挽手在公园里遛早呢。
天亮了,我俩越说越兴奋,我推推她,“起床,咱俩跑步去。”
“跑步?不去,太累了。”孙玥是个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听说锻炼跑步马上开始装死狗,但被我拖着下了床。
我爸他们正好起床开始准备包子铺的事了,看我俩出来很奇怪。
“叔叔,林晓蕾害我,不让我睡觉,还要逼我跑步去。”孙玥耷拉着脑袋,向我爸抱怨。
我蹦着做准备活动,用力甩胳膊腿,“从今天开始,早晨跑步,下午游泳,晚上去城市广场跳健美操。”
乔大新同志看我这样,笑起来,“闺女,要是还有劲去前面帮着江佑揉面吧。”
江佑面无表情从我眼前晃过,径直去了前面,没有象往常那般扫地,我很奇怪,喊住他,“你今天不扫地?”
江佑那张黑脸拉得像个门帘子,“你有劲没处使,我扫什么。”
真是的,我那劲是锻炼的,不是干家务活的。
锻炼的日子刚过两天,孙玥坚持不住了,问我什么报到赶紧滚到北京去,别再来烦她。后来,看我还抽风锻炼,干脆避而不见了,剩下我孤独的抽风。说孤独一点不过份,因为江佑不知中了什么邪,对我突然冷淡起来。原来有事派他总一路小跑去干,没事也跟在左右,现在爱搭不理的,说多几句惹得他不高兴了,干脆掉头就走。我对孙玥说,这个马屁精知道我要去北京,在家没有影响力了,不买账了。
孙玥说,她也烦我了,问我能早点去报到吗。
我孤独的跑步游泳跳健美操,盼着再见到谢飞时能瘦点再瘦点,整个人象充满了电的小马达,不知疲倦。
我爸说报到时坐小车去北京,正好教委的金主任也送女儿去北京报到把我捎上。我的行李已经打好了,母亲大人备了一个超大号的旅行箱,里面的东西够着去非洲流浪了,光是洗衣皂预备了六块。我偷偷拿了出来,可第二天它们还是在里面,真真愁人。
我说,妈,你女儿去的是北京,带上钱啥都能买,少带东西吧,太沉了,不知道你女儿懒吗。
林徽同志不听取意见,更变本加厉多塞了一套睡衣,说防备我换洗。
我不说话了,塞吧塞吧,有本事把超市塞箱子里去。
下午,消失了几天的孙玥打来电话,送来一个消息:谢飞也要去北京报到了,坐火车。她很尽职的打听了车次和铺位号。
晚上吃饭时,我提出不坐金主任家的车去北京了,改火车。
我妈不同意,说已经安排好了,托金主任将我送到学校门口,省得下了火车再转车,我第一次去北京,路上不熟别走错了。
我解释说自己晕车,要是一路吐到北京比走错路还可怕。
乔大新同志急得顾不上吃饭马上去订火车票,我忙把写好的纸条给他,指定买这趟车。我妈不放心也陪着去了。
我快乐的啃着黄瓜减肥餐,想着与谢飞同在一趟车上,那颗心美歪了。
好多天没跟我说话的江佑突然冷笑起来,“林晓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算盘。”
这个反复无常的人,还没跟他算账呢,让他买些聚心斋的点心,就是支使不动,说了几天不动窝,这会想起跟我说话了,没门。我站起身,拿起另一条黄瓜,美颠颠奔城市广场跳操去。
“我要是告诉他们,你不晕车,从来不晕,你会怎么解释?”他声音冷冷的。
我停住脚,这个死江佑,“你敢!你要是跟他们说,我跟你急。”
“急?你能怎么急?”那张黑脸变得一点不可爱了,那个不和气的少年又来了,“我没发现,你这么有心眼呢。跟我说去北京读大学是为了爸妈,其实是为了他吧?你耍那么多心眼就是为了跟他在一块吧?我还真是小瞧了你,看我们被你骗得团团转,特得意吧?”江佑毫不客气的抓住我领口,黑黑的脸庞陡然离得很近,那股凌厉的怒气扑面而来,“反反复复说不去了,逼得我们去求你,求你去北京,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吧?”
我气得尖叫起来,“你胡说!”
“我胡说?你敢不敢告诉他们,不去北京了,在燕都读大学。就象你一直说的,留在这陪着他们。”
我卡壳了,我的人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北京,再留下来断然不可能了。
江佑眼里的怒火越聚越多,我害怕了,挣扎着甩开他的手,跑出正屋。小伙计不是善良之辈,他要是拿我当砖头劈,林家大业谁来传承,一定要离他远点。
我没跟孙玥说江佑要劈我的事,只是嘱咐她以后常来家里陪陪我爸妈,她吃了我家那么多饭,现在结草衔环要来报答他们了。
孙玥祝我追人成功,她说最好寒假回来燕都时,夫妻双双把家还。
我握着电话笑啊笑,说:“彼此彼此。”
在车站送行时,林徽同志不停的掉眼泪,我很想拍拍她肩膀批评说,太磨叽了不能这样。可我的眼泪并不听话,掉得比她还多,我们娘俩哭啊哭,比着难受。我爸心疼老婆,狠拍了我一巴掌,“瞧招得你妈难受。”
孙玥也补上了一脚,“叔叔,我替你出气。”
我搂着孙玥又开始了第二轮,弄得她也陪着哭,不过孙大圣就是比我有主意,哭了一会推开我,“林晓蕾,你要是这么舍不得我,别走了。”
我立马不哭了。
临上火车我对我爸说:“以后江佑要是不干了,你们也重新雇个人,别管我太姥爷的家训了,家里没个人搭手,我不放心。”
我爸很纳闷,“小江干的好好的,为啥不干了?他说了啥?”
我说:“没,就是随便说说。”那天后,江佑没再找我的茬,可冷脸依旧摆着,不跟我说话。我选择了绕道走,能不看就不看。我有点怕他,说不清为什么。
火车启动时,我隔着车窗拼命挥手,才歇了没多久的眼泪又涌出来,乔大新同志搂着哭哭啼啼的老婆,眼圈也泛红了,可他忍着,忍得眉头紧皱。孙玥随着火车跑了两步,蹲下身捂住了脸。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使劲看着他们的方向,蓦然间,天桥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小伙计。高高的天桥上,江佑的身影在暮色中罩了一圈金黄,太远看不清他的眉眼五官,只有高大健壮的轮廓线条,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壮了,我竟没发觉。
火车很快驶出了燕都,进入一片绿油油的平原。我把脸洗净,收拾妥当找去了谢飞所在的车厢。他和另外两个同行的男生,我们四个人分别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学校,谢飞的学校在昌平,离北京城很远,他拿出地图给我指,“这是我们学校,林晓蕾你的学校在市里,三环边最繁华的地方。”我看着他的手指,那是我反复回想过几百遍的样子,关节粗大象男人的手。
我笑笑,“隔着不远。”
他也笑起来,“地图上看不远,要是坐车可远了。”
我心里说,不远,我们都在北京。
我们互相交换了地址,谢飞说明天早晨他到我的车厢来,先送我去学校报到。轰隆隆响动的车厢里,他的声音有些遥远,“北京我很熟,以前常常来。”
火车的平稳性不好,人会左右晃动,我又添了一些自颤,抖得身上没一寸安生地方。那两个同行的男生聊起了游戏,他们与谢飞说最新的足球游戏,我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找不到借口继续留下,与他们道别回了自己的车厢。
窗外的天黑了,点点灯光不时闪进车窗内,而后又被甩下,进入另一段黑暗。我拿着那张地址,满心甜蜜。
清晨五点我们走出火车站,这个城市还在沉睡,我轻声告诉自己:我要在这里度过四年,和谢飞。
在学校门口道别时,我很想问他,以后能不能去昌平看你,可他又象上次步履匆匆的道别,留给我一个挥手道别的背影。
惦念篇(1)
大学生活不是我想象那般美好,虽然有众多的社团,可对我这样没有爱好没有参与精神的人来说,缺少了主动融入,显得形单影只。宿舍里有四个女生,不是我这个专业的,属于混居。大家相处得很客气,彼此保持着自己的小天地。
我给孙玥打电话,说很想她。没有我的日子,她依旧热闹开心,孙玥性格开朗,走到哪里不出十分钟就能交到朋友,她对朋友的包容性比我强。在燕都时,她总说,朋友有各种各样,陪你吃饭的陪你聊天的,把朋友分类管理做什么事就找什么样的朋友,多省心。我听了很生气,说林晓蕾是给你写作业的朋友吧。她想了半天回答说,你是我一辈子的朋友。我很同意,一辈子足以说明我们友谊的牢固和深厚。
我们常通电话,她每天陪在汪宇身边,做绯闻女友,她在电话里讲,学校里女生羡慕妒忌恨的眼光,我想象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就忍不住笑啊笑。我没告诉她,没有她的日子,其实我很孤单。
这个专业是我自己选的,说不上喜欢,但足以学好,要知道除了学习,我一无所长。除此之外,我是一个体态丰满,面目严肃的女生,在热闹的校园里独来独往不引入注目。
十一假期,宿舍里的女生早早出去活动了,没有邀请也没人关注我打算做什么,我想换做孙玥,她会主动要求跟随大家出去玩,可我说不出口。闲极无聊,我整理着自己秋天的衣服,北京的秋天很漂亮,象燕都,有美丽的银杏树,我有点想家。
管理员阿姨通知,有人找我。一个名字马上钻进脑子:谢飞。开学这么久我们没联系过,我曾问过宿舍的女生,谢飞的学校在哪,远不远。她们听了马上说,太远了,去那个地方要花上几个小时坐车,从公交车转专线车,路线偏僻,你刚来北京,如果没人陪着还是算了。我只能等着谢飞主动联系,他说过北京这里太大了,比燕都大很多。我缺少主动精神,只能被动等待。
跑下来,是爸妈还有江佑,拿着旅行袋站在旁边。我很没出息,搂着林徽同志哭起来,从小到大,我们一天没有分开过,这次隔了一个月,她看着竟有些憔悴。
我爸还是那么帅,给我擦着眼泪说:“闺女,瘦了。”
我把眼泪狠狠的蹭到他肩上,“这的饭不好吃,难吃死了。”
林美人忙着把旅行袋打开,展示带来的美食,都是我爱吃的。江佑站在旁边,又眼神久久的看着我,他的变化不大,不象我妈。
“你们来了家里怎么办?”我把吃的放回袋子里,掂掂书包真不轻呢。
“关门呗,”我爸满不在乎的说道:“什么都没有我闺女重要。”
放下背包,我带着他们去了学校食堂,才下火车他们直接来了学校没吃早点。
乔大新同志对我们学校食堂的早饭很不满,说那个粥不是粥,连米汤都算不上,整个是煮米水。包子比我家的差远了,难以下咽。
“我闺女就整天吃这个?”他很是生气。
我忙劝他,“别拿咱家的东西跟这里比,没有可比性。”
我爸跟林徽同志商量,把林记搬家开到学校门口来,让他闺女每天能吃上。
林美人瞪他一眼,“你开过来,你闺女吃吗?”
我爸不说话了。我忙搂住他,哄道:“爸,别说我还真的有点想吃咱家的包子了。”
“那下次给你带来。”乔大新同志热情很高,马上跟江佑商量怎么带合适,是冻起来还是做成真空包装。
吃完饭我带他们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他们买了晚上回燕都的火车票,只在北京逗留一个白天,我们去了颐和园。公园里人真多,在石舫前我爸张罗着拍照片,我搂着他们笑啊笑,心里想我们终于在北京了。
“你和江佑拍一张。”我妈提议。
从那次他指责我是个骗子,我心里就憋着一股气,不过看在他挺远过来,照顾我爸妈的份上,还是忍了吧。我站到栏杆前,催道:“快点。”
从颐和园出来是下午了,我建议去□广场看看,听说那里国庆期间摆了鲜花非常漂亮,从广场出来去火车站正合适。
来北京后没有出来逛过,哪都不知道,我打听了好久才弄明白怎么去广场。
他们三个人在旁边等我打听路,站了很久,我爸有点急躁,“闺女,这北京不好,到处是人乱糟糟的,我不喜欢。”
我马上赔罪,“怪我,来北京还没转过,哪都不熟悉,等我以后明白了给你当导游。”
终于坐车到了广场我爸的急躁升到了顶点,抱怨到处是人没个歇息的地方,他嘀咕着再也不来了。
我也有点扫兴,想象中的广场开阔、平静,绝不是眼前这人挨人的样子,用人山人海形容一点不过分,不由撅起嘴来。
我妈哄了老的哄小的,江佑跑去买来饮料,也陪着哄他师傅。
我听她悄悄对我爸说:“好容易过来了,别闹脾气。我看蕾蕾也是第一次来这,她也没想到是这样。”
江佑也说:“我看蕾蕾也不喜欢这里。”
我爸叹口气,拉起了林徽同志,“咱俩别松手了,这么多人挤丢了哪找去。”
我们都没了照相的兴致,只是随着人流在各个花坛前看看。人太多了,稍不留神就会走丢,我个子不高,在人缝间盯着我爸妈的影子,唯恐走差了。没多久满头是汗。
江佑递过纸巾让我擦擦。
我接过来,“给口水喝,渴。”
江佑从背包里拿出饮料,用身体护住我的手,他是个细心的人,这样是怕别人撞到我,水洒到身上。小伙计多好的人啊,想起他对我的好,心里的怨气消了些。
没想到,我喝口水的功夫,把那俩人跟丢了。江佑个子高,伸着脖子找了半天没有见到。我快哭了,这么多人,上哪找去啊。
江佑很有经验,安慰我别担心,他拿出手机马上联系到了他们,约好了在火车站碰头。
“你们放心,蕾蕾和我在一起,不会有事的。”江佑一脸从容,忽然间我觉得他是个大人,象我爸那样的大人。
丢了爹妈,我没有心情再去看什么花坛,提出送他去火车站。广场这里没有汽车停靠,我们要走到王府井路口去坐车。
“你走慢点,随时看着我,咱俩别再走丢了。”我叮嘱他。
江佑没说话也没笑,要是按照以前在燕都,他那标准八颗牙的笑脸会绽放出来,然后说着好的好的。从我醉酒事件后,他的笑脸没再出现过,待我升级为骗子后,别说笑脸,青眼都没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回想起我们和谐相处的温馨日子,有些惋惜。
江佑果然放慢了脚步,我们俩随着人流向东走。维持秩序的警察疏导游客汇入规定的路线,本就拥挤的人流乱起来,我的旅游鞋被踩了几脚已经从白变灰了。这里拉了线,人群要进入规定的线内,分散的人流携裹着我向另一边走去,我慌了,转头喊道:“江佑。”
江佑的大手立刻划开眼前的人,一步跨到我身边,这粗暴动作惹得周围人高声抱怨起来,他象没听见一样,冷脸扳着。
我赶忙赔笑脸说着对不起,心里说,惹了小伙计把你们当砖头劈,到时候我可不拦着。周星驰的台词是关门放狗,林晓蕾的台词是关门放江佑。
人流分成几股进入地下通道,光线陡然暗了。我的肩上突然搭了一只手,是江佑,牢牢的攀住我肩膀。
我的个子比他矮不少,抵到他肩膀旁的位置,这家伙怎么像个老母鸡呢。
走上长安街边,人流依旧摩肩接踵,他的手从到了地面一刻起就挪开了,脸上那副漠然的神态好像从没发生过什么。是什么把我们变成了这样,即使不能回到从前也没必要这么隔膜吧。
我扯扯他胳膊,轻声说:“江佑,我不是骗子也从没想过欺骗你们。你相信我。”
江佑停住脚眼神久久的看着我,好像在甄别这句话有几分可信度。纷乱的人流从我们身边划过,欢笑声充盈在耳边。我忽然觉得很孤独,每个人都开心,他们和亲人在一起,而我孤零零在北京,我爸妈来看我仅仅能停留十余个小时,我有点后悔了,后悔来北京。
“北京好吗?”他问道。
我摇摇头。
“你不高兴?”
我接着摇头,“就是有点孤单,我想孙玥了。”
提起孙玥我更难过了,新学校里没有人再像她那么对我,追在身后讲那些狗屁不通的逻辑,为我鼓掌为我叫好。这里的人需要我去主动搭讪跟她们交朋友,我做不来。泪意悄悄浸入眼睛,我使劲吸口气,把脸扭向一边。
江佑揉揉我头顶的头发,象抚摸小狗。他怎么偷了我的动作?
直到王府井路口,人流才算散开,我长舒口气,跟他提议坐车去火车站,要抓紧时间了。
去往火车站的十路汽车很挤,就像我们上次去慈云寺的车,江佑有劲,分开人群找到个小角落,他用身体隔出一道防线,免得我被挤成相片。
长安街的灯光很绚烂,路边的景观灯,草地上倒映的射灯,车子象在灯海中行进。
斑驳的灯影中,江佑的体恤衫上不时闪过道道暗条。我抬起头,他的喉结突兀,下颌硬朗,再往上看,眼睛黑漆漆看向窗外,闪着两簇小星星。我家小伙计真标致。
“看什么?”他没有看我却知道我在看他,声音里带了久违的欢快。
“笑一个。”
“什么?”他低下头看过来。
“给我笑一个,八颗牙的。”
小伙计很听话,乖乖绽开了我熟悉的笑脸。外面的灯光太亮,墙缝漏光的效果没出现,真遗憾。
在火车站江佑催着我回学校,说晚了不安全。我坚持留下陪着他等爸妈过来。他又生气了,那张黑脸板了起来。
我指指繁华的街道:“这里不像咱们家,瞧这热闹劲,夜生活才开始,我一会拦出租车回去,没财没色的怎么不安全?把我抢了去?好吃懒做的,这亏本买卖人家傻啊?”
小伙计被我训的没话了,我们去了候车室一起等爸妈。里面很多人,江佑叮嘱我站好别动,他去前面找找我爸妈来了没有,没一会他转回来摇摇头,我有点心焦,“我爸妈他们不会迷路吧?”
他咧起嘴角,很好笑似的对我说:“蕾蕾,他们是大人了。”
我没话了,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江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我,“去买个北京的号。”
“不用,你们找我打宿舍电话就行,平时没人找我。”
“拿着吧,我让孙玥给你打电话,宿舍的电话不方便。”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那好,让你师傅报销。”
江佑答得很痛快,“行。”
我摆弄着手机,很素净的灰色,不象时下女孩用的,花里胡哨的颜色,缀些亮闪闪的饰物,看着闹心。小伙计眼光不错。
爸妈终于来了,他们走得满头是汗,我用纸巾给他们擦着,有点心疼。
“闺女,这北京太大,你以后出门要注意安全,别走丢了啊。”乔大新同志拿我当小孩了。
林徽同志也嘱咐,一个人没事别出来,去哪带个同学。
我使劲吸吸鼻子,“啰嗦,检票开始了,快走吧。”
他们坚持让我先走,我听话的转身,眼泪随着步子掉得稀里哗啦,这样好,我怕看人家的背影,怕分离。
十一假期最后那天,同宿舍的女生去昌平看朋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不过只能带到专线车站那里,剩下的要靠我自己找过去。
我很高兴,一叠声的说谢谢。为了防止走丢,我随身带着笔和纸,把每个坐车路线、方向记下来。
下了专线车就是谢飞学校的大门,他们学校真大,比我们学校大几倍。一路打听着找到他们宿舍,走得微微冒汗了。他不在,同宿舍的男生说他出去玩了,放假第一天就走了。我有点遗憾,不过想想这次熟悉了路线下次再过来就方便了。
走出宿舍,我在他们学校走了一遍,操场、图书馆、饭堂、体育中心,想象着他会在哪里停留。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我遐想着那个滴着汗水的身影前后奔跑的样子,心里很甜蜜。
晚上,同宿舍女生回来时问我今天顺利吗,我说,非常顺,然后将在操场旁采的一片树叶夹进书里。
十一假期过后,谢飞没来找我。这很正常,我没有留下姓名,他怎么知道我找过他呢。
孙玥知道我有了手机,常常会发来短信,有时是无病呻吟,抱怨汪宇怎么越来越帅;有时是无聊的几个字:刚吃完饭,又撑着了,明天开始减肥。
我们两个又象躺在一起时,说不完的话,
新年的时候,金主任的女儿金巧音来学校找我,她说在北京的燕都老乡想凑在一起热闹热闹,地点定在了避风塘。我问她:“有谁?我认识吗?”
她说了一串名字,我熟悉的只有谢飞。
去避风塘时我坐错了车,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进门时遇到了要离开的谢飞,他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黄色的冲锋衣异常显眼。
“林晓蕾,”他笑着打招呼,“迟到了你。”
我呆立在玻璃门处,半天挪不动步子。
“你要走了?”我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坐公共汽车,如果打车一定能赶上和他碰头了。
“我和朋友约好了,香八拉。”
我尴尬的笑笑,“香八拉?”
他哈哈笑起来,“香山八大处拉练,你不知道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摇摇头,羞愧极了,香山八大处拉练又是什么?可不好意思再问了。
他倒很有耐心,给我解释了半天又介绍一个网站,说去网上查查就知道了,邀请我有空也去那里玩。
我牢牢记下那几个字然后看着他依旧步履匆匆的背影。我没有进去参加老乡聚会,在街上漫无目的乱走到傍晚,北京真大,我迷路了。肚子里咕咕叫提醒我经过早晨简单的煮米水后,一天没有进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