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清倾三王》》 · 一池碎 · 2026-07-26
所以,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质疑清欢的诊断。
于是,注意力被转移到南宫沛风身上。
静默片刻,南宫临涵忽然痛哭失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流落下来。
罗麟趾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已经闹了太久。枫林山庄和庄大侠的名声影响都是不可忽略的。为今之计,只好先让庄大侠离开,调养身体要紧。”
“麟趾……”南宫沛风有些不认同的阻止。
罗麟趾侧身看着南宫沛风神情无奈:“沛风,临涵也叫我一声姑父的,她出了事情我也心疼。但是这件事情疑点重重,并不简单。苏小姐说的,也许有些取巧。但是有其道理。这么多江湖人士聚集于此,你若一意孤行,此事恐怕不能善了。”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些压力。
南宫沛风思索片刻。还是看向庄青木:“青木,你真的不愿意娶小女么?”此时这个建议也许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两方都能成全。
庄青木却连思考都没有,直接摇了摇头。
于是南宫沛风正了神色,声音里带着郑重与决断:“庄青木,今日这么多武林同道在这里,如果我想,你依旧要留下一条命。但是我不想因为枫林山庄的事情引起一场江湖杀戮。况且,苏小姐的话太有说服力,相信已经有更多人偏向于你。我只恨,情况太过凑巧,证据不够强大。不能让你认罪。”长长叹息一声后,南宫沛风露出霸主般的神情,“从此,枫林山庄与庄青木势不两立。今日一别,此后再见,必手刃之。”
“父亲。”南宫临毓轻喊。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南宫沛风站起身来上前扶起女儿,将女儿环进自己的怀抱,惭愧而沉痛的道歉,“涵儿,是为父没用啊……”
清欢看情况已经分明,轻快的跳下椅子。走近两步,郑重一揖:“南宫庄主宅心仁厚,不愿多造杀孽,实在令人钦佩。但是此后,请多多管束子女,免得……”
南宫沛风杀意突起。夜戟敏感的一个箭步将清欢护在身后。江晓墨情急的跑上前来捂住了清欢的嘴。尴尬的对着南宫沛风告辞:“南宫伯伯,晓墨就着随父亲回去了。您多保重。”随即对着父亲使了个眼色。
江破闻言,知道女儿是保定了这个姓苏的小丫头。只好站起高大的身躯,挡在三个少年身前,神情冷漠的与南宫沛风告辞。
南宫沛风看了江破许久,终于,那丝杀意点点稀释在风里。
江晓墨松了口气,手下不放的拉着清欢一同出门去了,夜戟知道这样的情况已经最好,如果动手,自己真的没什么把握能将清欢从枫林山庄毫发无伤的带出来。
岑先生走上前,亲自搀扶庄青木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的在他耳边说话:“庄兄,主人吩咐我请您去断肠园调养身体。断情居已经收拾打点好了。”
庄青木神色安慰,眼睛里有暖意流淌。但是还是摇了摇头:“此刻我身份特殊,太多视线依旧集中在我身上。去断肠园势必会打扰碧……她的清净。放心吧,我有地方去。”
小姑娘给自己诊脉的时候塞给自己的药丸此时已经渐渐发生了作用。反正那孩子也是个不怕麻烦的主,白衣神相也并不是谁都敢得罪的。所以……
想起刚刚小丫头趁乱偷偷跟自己说:“救了你可要报答啊。”的时候,张牙舞爪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庄青木静默了笑容,心中暗暗的叹息,总要恢复武功,才能保护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啊。
抬头望天,眼前的浮云以碧空为底,好似渐渐幻化成一个精致的面孔,仿佛正巧笑倩兮的看着自己,眼睛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意……
杜晁带着弟弟和几个一直护卫庄青木的侠士关切的围了过来,庄青木注意到了,随即神色一正,笑容儒雅的迎上前去。
正厅只剩下南宫家沛风和罗麟趾,南宫临毓在父亲的示意下将南宫临涵带了下去。
两人静默不语。
许久,罗麟趾才轻轻说了一句:“沛风,你好自为之吧。菁樾很担心你。”说完也没有看南宫沛风的表情,转身离开。
南宫沛风的脸色隐没在窗子投下的阴影里,神情莫名。
外面的操场,却是已经热闹的翻了天。
清欢站在树影下,看着静若碧潭的江晓墨此时局促的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好笑。
江晓墨红着脸嗫嚅着:“苏小姐,刚刚……”想要解释,却被清欢的笑容打断。
清欢笑意明朗:“晓墨不必介意。欢儿都知道的。初次见面晓墨便待我如友,欢儿很是感激,以后不必称呼我为什么苏小姐了,叫我清欢就好。”
江晓墨虽然外表纤细柔弱,但是身为那个火爆神江破的女儿,实际上是很爽朗的一个人,听见清欢如是说,扭捏之态尽去,飒然一笑,称了一声:“清欢。”
这两个女孩子都是难得的天资绝艳,清雅之意甚是有几分相似,站在一起,一个是白衣洒脱,一个是蓝衣缠绵。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让人赞叹不已,恍似入画。
这时,却见一个粉色衣裙的少女跑了进来,直直的冲向了清欢这边。
正是被夜戟“点”在望江楼的枫林山庄二小姐。
江晓墨看见那略显跳脱的身影,不由抚额呻吟:“南宫临茜你怎么回来啦?”
南宫临茜本来只是怒气冲冲的奔着清欢来的,却看见江晓墨这个千年死对头,站定在清欢两人面前,粗声粗气的说:“这是本小姐的家,本小姐如何就回不得了?”看见清欢眼带笑意,似乎是在嘲讽自己,便马上调转火力:“你个丑八怪,怎么敢出现在这里,不怕我叫人把你丢出去?!”
在场众人虽说都在各自说话,但是注意力都分了一些在清欢这边,毕竟这个小姑娘在今天的事情上起了很大的作用。这时听见南宫临茜的一声“丑八怪”不由都将视线投向了清欢的面纱上。
清欢气质不凡,如仙谪神裔,满身灵秀。看不尽的通透伶俐。早就有人在偷偷设想,这小姑娘以后必然是个倾城祸水。
此刻,南宫临茜称她是个丑八怪?!
难道她将脸遮住不是因为相貌太过美,反而是因为长得丑?
清欢咯咯的笑出声来。
江晓墨虽然一向认为南宫临茜是个蠢蛋,但是却是个爱美的蠢蛋,美丑不会分不出来。再加上清欢以纱巾覆面,便信了三分。无论什么年纪的女子都不会不在意自己的相貌。清欢虽然年纪小,但是如此敏感,若相貌丑陋,想必也是遭遇过不少冷眼嘲讽。
于是,江晓墨再看向清欢的的时候,眼睛里就带了让清欢哭笑不得的怜惜。
庄青木等人自然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形,遂慢慢移动过来。杜晁等都非常感激清欢仗义执言,也都有些抱不平的围了过来。
杜御同庄青木一样是三十有余的年纪,但是却一直是孩子心性。这时便跳了出来,直接的维护清欢:“我们苏小姐就算没有美貌好歹还有智慧,不像某人,哼哼。”
言未尽,意思却清晰明了。
不像某人,既没美貌也没智慧。
南宫临茜就算是迟钝了些,也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看着周围看向自己不善的眼神,心里也有些发毛。随后,就是恼怒。不过是个丑八怪,凭什么这么多人都为你说话。
于是更大声音的挑衅起来:“丑八怪,你为什么戴着纱巾,不就是怕吓着人么?哼,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
清欢涵养功夫愈发的好了,只眼带笑意的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杂耍。
心里虽然责备自己。哎。纳兰清欢,鄙视人是不对的。还是不由自主的想笑。这个南宫二小姐,真的蛮有趣的。还是头脑简单一点比较可爱呢。
南宫临茜被这目光看得心头火气,又一次伸手揭开清欢连上的纱巾:“哼,叫你蒙着纱巾骗人!”
当然,是在清欢默许的情况下,不然南宫临茜的手早就断在夜戟的剑下了。
话说回来,南宫临茜丢下手中的纱巾。得意洋洋的看着清欢连上的长疤。抽气声暗暗传来。循声而去,是个身量不高的少年,正是随着红胡子来的小木头。小木头被众人看得不好意思,却还是纠结着表情,好像自己哪里也在疼着的说了一句:“这得多疼啊。”
众人也都默默的看着清欢,忍不住从心里怜惜起这个小女孩来。
小小年纪,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于是,清欢原本极盛的容貌被众人头脑发昏的怜惜给忽略了。
连庄青木都心疼的摸了摸清欢的头顶,叫了声:“小丫头。”
清欢可以忍受侮辱,责难,疼爱……唯独,不能忍受怜惜。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于是她好笑的伸手去摸脸上的疤痕。
众人只看她在耳朵下摩挲了一下,那疤竟然顺着她的力道脱落了下来。
一张白璧无瑕,洁若莲花的脸就呈现在众人面前。细细远远的一对黛眉,波光潋滟的一双凤眼,挺挺的鼻子,小巧的嘴。明眸皓齿,面颊生辉。
本来已经被震慑的有些呆滞的众人却见清欢将手中的那条长长的粉红色的“疤”放在手中揉捏,变成小小的一片。须臾,她又随意的将那片“疤”粘回了脸上,一朵小小的桃花便绽放在眼角。
清雅中便自然的透了些明媚之意。
庄青木无奈的笑了几声,斥了一句:“调皮。”
清欢笑,然后看着已经石化了的南宫临茜眨了眨眼睛。
江晓墨不由的伸出手,比了一个“你狠”的手势。
一场差点酿成江湖血腥的事件,在清欢颇有些插科打诨和南宫二小姐的高度配合下。缓缓落幕。
但是,江湖,最不缺的。恰恰就是血腥。
一个深沉的身影隐没在不远处的圆柱后。
「063.遇莫槐林」
再次上路的时候,赵飞虎应朋友之邀去了杯雪下游的一个名叫苏云的小城。而清欢的行囊里则多了一个“叫做庄青木的包袱”。
这是清欢的原话。
“你说你,现在肩不能抗,手不能拎的。一身武艺都没了,还受着枫林山庄的仇视,我带你有什么好处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
“算了,谁叫我心地善良呢,随手捡了就不能丢掉嘛。”
“就当是个包袱好了。”
庄青木只好笑,无奈的要命。一点用来伤感的时间都没有。于是,也慢慢明白这个女孩子的用心良苦,蕙质兰心。
回幽谷的路程并不是太远,这次可以沿着杯雪河往上游走。路途中会经过极有名的祝绵山、长桥、喜娘林。清欢高兴得不行,缠着庄青木讲各地的典故传说。
庄青木是个文武全才,路过的山山水水都变成了他嘴里的故事。
临洲大地是块历史十分悠久的大陆。东面的东景国和南方的南林和南澜都临海。北寒国和西垚的另一面,却是高耸入云的山巅,从没有人能够翻越。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只有混沌的水。到处是清澈的蓝。渐渐的,水的灵秀精华孕育出一个雪白的玉蚌,再历时上万年,玉蚌张开了嘴,水色被劈开两半。一半为天,奇﹕[书]﹕网一半为地。中间那颗珍珠,就是美丽的临洲。
祝绵山原来是一个叫做祝绵的神将,他保护临洲不被蛇神侵袭,便矗立在大陆上,随时守护者这片土地。千千万万年过去,祝绵神将变成了如今的祝绵山。锦绣春木,煜煜金华。
长桥是上古四国征战时期的建筑要塞。无数救命的物资都要从这高耸的两壁间运送。无数战士为了修筑长桥,从上面摔下去,坠落在云雾昭昭的云涧中,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云涧下白骨皑皑,数千年都化成了白色的清傲兰花。
清欢不喜欢听这样的故事,总觉得英雄都带着悲剧色彩。太沉重了。
经过了长桥行了两个日夜便是喜娘林。
喜娘林是难得的成片槐树林。正是春末,白色的槐花坠了满枝。风一过,满林子的白色花瓣悠悠扬扬的飘荡下来。像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不计成本,并且充满了眷恋的温柔。
“戟!快停车!”夜戟刚将马车停稳,清欢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飞进了那片悠扬的雪中。香气萦怀。同样是白色衣裙的少女,此时褪尽了往日的淡定自持,露出了和身体年龄相符的活泼模样,她快乐的大叫,转圈圈。衣裙在半空中转成一个优美的圆弧,也像一瓣正荡在半空中的槐花。闭着眼睛仰起脸来承接细嫩的落英,美不胜收。
夜戟和庄青木站在马车边上看着清欢,都露出宠爱的笑容来。不同的是,夜戟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深情,庄青木的脸上多了一点无奈。
夜戟身形如同挺拔的竹子。容貌也是俊秀非常。
庄青木侧头看了夜戟一眼,叹了口气:“小戟,你真的要这么默默的守护着她不让她知道你的心意么?”
夜戟恼怒的回答:“我说了不要叫我小……小戟。”随即软了神色,眉眼间都是柔似三月春光的眷恋神情,“小姐还这么小。况且,夜戟只是个护卫而已。”
庄青木摇头,他知道夜戟真正的……以夜戟的样貌人品武功心智,就是尚个公主也不算离谱。却单单守着那个小小的人儿。默默付出,不求回报。呵,还真是相似的情痴呢。
此时,却见清欢睁开眼睛,笑声停歇,目光怔怔的停留在枝桠间的某一处。
须臾,清欢开口:“嗨。你是谁?”
夜戟神色一紧,伸手放在了腰间的剑上。庄青木拉住夜戟,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清欢看着树枝上坐着的少年,心情颇好。虽然刚刚自己犯傻的样子被人家看到了有点尴尬,但是眼前的人让她有了结交的想法。
那少年大概十*岁的样子,身着一袭月白缎云纹圆领袍子,腰缠灰蓝色天蚕丝布,缀着一块祥云貔貅青玉配。脚踩黑色鎏金边的靴子。端的是高贵俊逸,潇洒非凡。
但是,更出色的却是他的脸。白玉为底,墨玉雕睛。眉目朗朗,黑发如墨。鼻子带着棱角的挺拔着,嘴巴是薄薄的,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这个人,对待世间的一切事情都是这样懒散的,不在意的。
或者说,是胸有成竹的。
就是这样,无处不散发着以淡淡气质就可令人折服的淡定。
少年也饶有兴味的挑起了眉角,张嘴随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莫西顾。”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西顾,顾念旧人。
莫西顾,就是莫要顾念旧人么。
清欢默默的念了几遍“莫西顾”“莫西顾”“莫西顾”。忽有莫名的悲意涌上心头。
于是她睁着一双潋滟的凤眼直直的看进对方的眼睛:“我叫纳兰清欢。”
莫西顾淡淡一笑。眼角带着些许惑人的邪魅:“纳兰。”
“哎?”清欢从没听有人这样叫她的名字,想了想,好像也挺好听的,于是礼尚往来的抬起头来,甜甜的唤了声:“莫莫。”
莫西顾身子一僵,神情错愕,险些从树枝上掉下来。即便如此,那巨大的树枝还是摇晃了一下。如雪花般的槐花便落了清欢满身,衣裳间都是点点白香。
莫西顾脸上浮出可疑的红,仿佛为了掩饰什么,咳了两声,问道:“纳兰,这林子里有一颗紫色的槐树,你要不要去看?”
清欢歪着头笑:“好啊。”然后回头跟夜戟招呼,“戟!在这里等我,我就回来!”
还未等夜戟回答,就见那小小的白色人影被卷进一道月白色的风,席卷而去。原地铺落在地的花瓣被扬了老高。
夜戟上前一步,已然失去了那人的影子,只好怅然的放下手臂。
庄青木在一边,眼含痛惜的叹息一声,转回马车中休息去了。只留夜戟一人站在马车边上眼望树林,等着他心中唯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此刻,清欢被莫西顾带进了树林深处,清欢只听见流水匆匆风过枝桠。身侧的美好景致在快速后退。这个少年带着自己依然能以这样快的速度前进,脸不红气不喘。还是那个略带懒散的笑容。功力深不可测。
清欢的眼睛里不由的带了些探索之意。
莫西顾敏锐的感觉到清欢眼神的变化,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异样。只是嘴角的笑容隐隐扩大了几分。
不多时,清欢的眼帘中就撞进了一颗缀满了紫色花朵的高大树木。
是棵紫槐。
清欢在上一世自然见过许多观赏性的槐树。栽在路边,不遮阳不避雨,到了时节却是极好看的景致。但是从没想到,一片槐树是这样壮丽而美好的模样。也没有想到,成片的白色中点缀着独独一颗晶莹的紫,是这样惊心动魄的美丽。
清欢惊呼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此时将近夕阳,温暖的夕照洒在这得天独厚的一棵紫槐上。似乎连上天都格外眷顾的样子。它格外高,格外壮,在阳光中格外的如梦似幻,不似人间。
但是,清欢却不仅仅为了它的美而掉泪。
却是为了它。
独自的出现在这片雪白中。
独自。
莫西顾神情复杂的站在一边看着清欢,心想这真是个敏感的小东西,看向那紫槐的眼神,竟也是出奇一致的悲伤。
仿佛被什么遗弃,格格不入的疼着。
清欢声音里带着哽咽的问:“这就是喜娘林的喜娘?”
莫西顾点头:“想不想听喜娘的故事?”也没有看清换的反应,莫西顾淡淡的说起了这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便是一片槐树林,成片的槐树是很少见的,更何况是没有任何瑕疵,全部都是白槐。当时这里的城官便上报了朝廷,说是祥瑞。皇帝听说了自然很开心,更是下令不许人来砍伐。受到保护的槐树林一天天壮大繁盛。终于有一天,树林深处竟然生长出一颗紫色的槐树。
只此一棵。
很多人来此游玩观赏。其中不少都是书生小姐结伴而来。
有一天,便是一群年轻人来此游玩,三男两女。那是一对姐妹和她们的哥哥,还有哥哥的两个朋友。可以看出,那两个朋友出身寒门,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但是风度翩翩,气质不凡。那兄妹三人却是高贵清雅,带着世家豪门的矜持。她们游遍了槐树林,最后停留在这棵紫槐下不愿离开。
那两个书生和两个小姐似是分别有意的情人。于是以自紫槐为中心,各自找了地方互诉衷肠去了。只留那个哥哥在紫槐之下。
那个哥哥也是性情中人,他席地而坐,竟然跟这个特别的紫槐聊起天来。
他说:‘我叫穆紫昀,你每天在这里会不会寂寞……’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厚厚的树皮中,真的有一个俏丽的少女也是席地而坐的正与他平视,笑嘻嘻的听他讲话。
穆梓昀告诉紫槐,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生了病,自己却不能看望。实在非常惦念她。讲他与那个姑娘相知相恋的故事。讲自己的痛苦与思念。
紫槐中那个清灵的少女渐渐变了神情,竟随着故事掉下眼泪来。”
作者题外话:这两天留言好少……o(>_<)o ……
「064.小楼之主」
清欢渐渐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随着莫西顾一起席坐在地。听他讲喜娘林的故事。
莫西顾的声音不似寻常的少年,略略带些低沉,讲起故事来却格外好听。像是哄着孩子睡觉一般,有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的尾音。
“穆梓昀很快离开了。紫槐中的少女却一天比一天不快乐。后来,她想,大概是因为想看到那个男子得偿所愿,有情人成眷属。于是,她拈了个诀,走出了紫槐。她自称紫云,在附近的小城开了个喜娘馆,撮合了很多心心相印的情人。
后来,终于又遇见了穆梓昀。
穆梓昀还是原来的样子,风度翩翩,举止优雅。却依旧没能和喜欢的女子结合。
紫云做了很多事情去撮合穆梓昀的因缘。
两年后,穆梓昀终于抱得美人归,只在喜房外跟她说了一句谢谢。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感激。他转身走进喜房的时候,紫云掉下了走进人间以后的第一滴眼泪。
原来,她竟喜欢他。
从初次见他。
在厚厚的树皮那边,就将这个男子暗暗的植入了心房。
渐渐地发芽,滋长。须臾参天。
然而到了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又能怎样呢,人妖殊途。
从此她再没有笑过。
那个紫槐小妖就是那样,一直都是独自的存在。无论是在槐林,还是在人间。”
清欢默默的看着莫西顾,心头忽然涌起一种类似同病相怜的感觉。
这时,却见他腰间挂着一柄剑。
从刚刚都没有发现。
那剑虽然藏在剑鞘中,但是依稀可以看出那剑一定极细极长。线条流畅。鞘尖处似乎镌刻着两个小小的古字。一个好像念百?百仓?
一道光闪过清欢的脑海。
白苍剑!
清欢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年。挺拔中内敛着俊秀。淡定中蕴含着锋芒。
小楼!
清欢叹息一声。
“怎么了?”莫西顾听见她的叹息,扭头看她。
却见清欢神色复杂,又似明白了什么,只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纳兰,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清欢点头。夜戟也该着急了。
于是,莫西顾轻轻抱起清欢小小的身体,微微一笑:“轻的像片羽毛似的。”
清欢就撅了小嘴:“哼哼,我回家就学千斤坠去。”
莫西顾笑。
清欢就眯着眼睛伸手去摸莫西顾的笑纹:“你笑起来很好看。”
还没等莫西顾说话,清欢又说:“莫莫。你给我做哥哥吧。”
莫西顾挑着眉坏笑:“为了白苍?”
清欢吐了吐舌头,原来他发现自己看他了,便佯装了委屈的神情:“什么啊,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啊。我只是觉得莫莫很亲切呢。”最后一句,带着认真的神情。
莫西顾无奈的摇头,他发现自己不愿意违背怀里的女孩子。她的一颦一笑都能影响自己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能够懂得自己的疼。
那些疼,埋了多年。一触即发不可收拾。
那些疼没有出口,一年比一年更加厚重。
于是,他笑着点头:“好。”
清欢讨喜的蹭了蹭莫西顾的肩膀,干脆的叫了声:“大哥。”转了转眼睛又说,“我跟别人都说自己叫苏清欢的。你不要叫我纳兰啦。”
莫西顾想了想,改了口:“清儿。”
“哎?又和别人不一样呢。”清欢颇新奇的倚着自己的新任大哥,嘻嘻的笑着。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了。自从离开静荷,自己常常会想起兄长,那个温和俊雅的少年,带着无限娇宠的看着自己,永远让自己安心。和那个人不同。
清欢懊恼的叹了口气,竟然……又想起了他。
“清儿。你有什么心事么?”莫西顾张口询问。这个女孩子有沉重的心事,本来要问是有些唐突的,现在自己算她半个兄长,应该便无碍了吧。
清欢看着莫西顾的眼睛,认真的跟他说:“大哥,我是东景国曾经的大将军纳兰靖和的独女。我娘亲死于非命,我要找出凶手为她报仇。”
莫西顾眨了眨眼睛:“原来清儿就是东景五贵女之一的纳兰清欢啊。呵。我还真是捡了个宝。”
清欢知道他是有意打断自己,也不继续说下去,随口跟莫西顾打趣。
“小姐。”夜戟一看见人影出现在槐林边上便一跃跳了过去。
清欢从莫西顾的臂弯间轻巧的跃下,甜甜的笑。
莫西顾摸了摸清欢的发顶,五个微凉的触点落在头顶,透着淡淡的疼爱。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玉木的牌子,放在清欢手中,温柔的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
清欢拿起手中的牌子打量了一会儿。手掌大小,做得很普通很低调。上书一个清逸的“莫”字。这个金玉木还是偶然间听苏南山讲过的,说是水火不侵,比金玉还要珍贵。产自北寒国的易北山。
这个大概就是类似“见令如见人”之类的东西了么?
看着清欢不自觉的冒起了星星眼,莫西顾无奈的笑笑:“不要想太多。这个令牌只是可以见到我的通行令。小楼没有见令如见人那样重要的令牌。”
清欢嘴角微抽:“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
莫西顾好像忽然被取悦了,笑得无比开心:“傻丫头,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清欢就摸着脸颊笑。
好像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面对陌生人总是无比高贵无比优雅。好似广寒,遥不可及。然而一旦心不设防,便会不自觉地露出孩子气。而清欢也好像越来越相信第一眼的感觉。比如赵飞虎,比如江晓墨,比如庄青木。比如,眼前的小楼之主——莫西顾。
清欢吐了吐舌头,轻快的跟莫西顾告别:“大哥,有时间来幽谷看我啊。”然后好像想起来什么从衣襟里套啊套的掏出一个墨玉的扳指递给莫西顾,“大哥,这个给你。就当是信物了。”
“见物如见人?”莫西顾调笑她。
清欢就笑:“人家哪有那么笨嘛。”
清欢离开喜娘林的时候,莫西顾坐在树枝间目送她。衣摆散在枝桠间,说不出的俊逸。
渐渐的莫西顾的身影隐没在重重树影之间再也分辨不出来一个清晰的轮廓。清欢放下车帘,安稳的倚在马车内的靠垫上。随手拎起一本书来看。
坐在她对面的庄青木忍不住打破安静:“清欢,你……”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清欢放下手中书卷,看向庄青木:“怎么啦,吞吞吐吐的。”
须臾,庄青木暗自咬了咬牙。终于豁出去充当了一次媒婆的角色,被他做媒的女孩子才十岁。
他说:“清欢,你怎么看待夜戟。”
车帘外,夜戟持马鞭的手略略一僵,面色不悦,眉间纠结起来。然而,眼睛里却带着几分紧张。
清欢原本放松愉悦的表情就慢慢严肃起来。
面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很冰冷的盯着庄青木的眼睛,声音里却有孩子气的愉悦:“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呢。有了戟。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觉得害怕。”
车帘外的夜戟放松了神情,嘴角勾起了一个笑意。
庄青木却是心中一寒,他知道,自己惹怒了她。于是也貌似随意的说了一句:“啊。是嘛。”
清欢冷着脸笑出快乐的笑声:“是啊,所以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戟能够幸福。如果有人敢来捣乱,哼哼。”
最后的一句“哼哼”好像是娇蛮的威胁。
庄青木却也明白了清欢眼睛里的认真,于是他诚恳的点头:“我明白了。”
清欢笑,缓和了脸上的线条。复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庄青木掀开马车的帘子,滚滚黄土在马车后远远的扬起。傍晚的夕阳静静的停在地平线上。阳光的细碎温暖落尽远处的田野之中,落进池塘,落进麦秆的细细裂缝中。
无限的温暖。
和温柔。
梓沐,这个女孩子虽然不能给小戟幸福,却是唯一能让小戟觉得幸福的人。她不愿意伤害他,有一颗比谁都愿意保护他的心。这样是不是就足够了。
你可以放心了,他也可以。
小戟的心。比曾经的你们都要坚定。
庄青木懒懒一笑,将头靠向软垫,闭上眼睛,静静的睡了过去。
清欢放下书,将视线放到前帘。帘子那边是夜戟。她暖暖一笑。不作他想。
幽谷。
一个身着深棕色棉布绣花圆领衫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站在院落里望着远处的崖壁。
她面带慈祥的看着婴孩的脸,轻轻的摸他的脸颊:“小少爷,是不是想姐姐了。放心吧。姐姐来信了,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马上就能看见姐姐了。开不开心啊?”
那小宝贝似是要回应她的话。很积极的招手。
“薛嬷嬷。”一个翠山少女从内屋走了出来,“水果泥打好了。”
那妇人正是追随清欢离开将军府,后来带着清泽回到幽谷的薛嬷嬷。而少女,身材苗条。眉目清秀。正是荷枝。
“好,这就拿过来吧。荷枝。荷蔓呢?”薛嬷嬷带着清泽往屋里走去随口问道。
荷枝红着脸似乎有些赧然:“去跟空青公子学武了。”
“哎?”
“荷蔓说要学好武功,以后可以保护小姐。”
薛嬷嬷似乎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以后你也去学学吧。就算学不成起码以后不要拖了小姐的后腿。我要不要也学学呢?”
荷枝起初点头,后来听见薛嬷嬷的自言自语,腾的抬起头来有些担忧的看着薛嬷嬷有些富态的身材。然后就捂着嘴扑哧扑哧的笑。
“哎。你这个丫头,这是什么眼神。”薛嬷嬷不满的说,看看了自己的腰身。随即也笑了出来。
清泽似乎也感受到了愉悦的气氛,随即咧开小嘴咯咯的乐了起来。
春日将近。时年静好。
「065.暖春及笄」
又是三月桃花开时节。远远看去,深深浅浅的粉色像一片片云。层层叠叠,枝枝叶叶。暖风过境,便是纷扬的桃花雨。花瓣琐琐碎碎的铺了一地,也有落在林间的池塘中的。轻轻点点的荡起一圈圈涟漪。
但见,那更深的地方,花瓣落得格外急。落在地上又被扬起来。
是一个挺秀的少女正在舞剑。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快如疾风扫落叶,缓似蛟龙出浅海。点点行行,桃花泪满襟。星星落落,桃花香盈袖。剑气突起,纵似黄鹂出岫。剑花落地,力比苍鹰扑兔。
那少女肩披海蓝色绣边波浪纹披肩。上身穿一见湖水蓝的绸缎暗纹临膝裙,下穿一件简单的浅蓝色练功裤。脚踩墨兰罗纹短靴。腰系京兰带,别着一截墨玉的笛子。
动作间衣裙飘逸,就真的好像是粉色的潮汐中一朵蓝色的浪花。
衣裙随层层繁复了些。发式却极为简单。只清爽的束了一个马尾。发梢没过腰际。柔顺而且服帖。
剑气凌厉,光影击碎在半空中的桃花瓣上。只见那花瓣即刻变成了夺命的暗器,咄咄几声射进了树干。
这时,却见一个矮小圆润的小家伙咚咚的往这边跑来。
“姐姐。姐姐!”清脆的童音带着软软的撒娇意味。伴随着这呼喊,想开了弓的一支箭,嗖的一声就冲进了那危险的剑影中。
那蓝色衣裙的少女一个剑花收了剑气,再一个旋身跪地,将将接住了冲力过猛差点跌倒地上去的小身子。
同时,一个弹指就上了对方的脑门:“小坏蛋,姐姐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姐姐练功的时候跑进来。”
“小坏蛋”委屈的扁着嘴,伸手捂着脑门被姐姐弹过的地方。眼睛里水汪汪的。可怜得像只刚刚淋过雨的小狗。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双凤目波光潋滟。正是清欢。
想当然,这个小坏蛋自然就是清欢亲手带大的纳兰清泽。
此刻的纳兰清泽小朋友很是不满的盯着姐姐嘴角的笑:“姐姐疼。”
清欢无奈的纠正他:“是清泽疼,不是姐姐疼。”
清泽就歪在姐姐的怀里,嘻嘻笑。本来就不疼,姐姐根本就不舍得嘛。于是也就借机会放开了撒娇:“泽泽脑门疼,姐姐心疼。”
“你呦。”清欢伸出细长的手指戳他的鼻子。
“姐姐吃饭了。”清泽拉着姐姐的手,说出自己的来意。
清欢看了看天色,将近中午,是到了吃饭的时候了。看着弟弟脑门上的红印,颇有些心疼的亲了亲。这个小人儿啊。真的是让自己疼进了心坎。
他出生时自己九岁。但是心理年龄确实已经可以做一个母亲了。
现在他都五岁多了。一直都是自己亲手照料。所以,论感情深厚,不低于母子。
清泽会说话的时候,第一句说的不是娘亲,爹爹。而是姐姐。
“姐姐。饿。”
“姐姐。尿尿。”
“姐姐。困。”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身躯长到了腰间。会跟自己撒娇,会陪自己看星星。也会努力练武,用功读书。
“清泽,你读书是为了什么啊?”
“唔,姐姐会开心。”
“清泽,你练武是为了什么啊?”
“唔。保护姐姐不被坏人欺负。”
“哦,是么?”
“嗯。清泽最喜欢姐姐。”
想到这里。清欢的心刹那间就软成了一滩春水,站起身来温柔的拉着清泽的手往桃花坞走去。桃花坞用了三艘大船联在一起造成,停泊在这桃花林边其实有些不伦不类,但是看着这些盛开的桃树。清欢便坚定的把自己住的地方命名为桃花坞。
三艘大船连在一起,一艘是主卧起居。一艘藏书议事。一艘是单独留给清泽的。这片桃林隔绝了大部分空间。四位师父各有地盘,往日里都各过各的。只偶尔来往。
唯一的例外就是三师父的“黑风涧”被溯雪夫人更名成了“泊雪涧”。
本来就不大的地方生生劈成了两块。一人一边互不侵犯。
再者,念秋哥哥的病好了大半。只是心智依然单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姐姐。薛嬷嬷说今天的晚餐师父爷爷们都过来。因为姐姐过生日么?”清泽仰着脖子跟清欢讲话。
清欢笑:“是啊,姐姐今天十五岁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随即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
十五岁了呢。
“姐姐。爹爹,哥哥,大哥哥,清澜姐姐他们的还有姐夫的礼物今早都送到了?”清泽掰着手指算。
清欢就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哥哥指的是纳兰清朗,大哥哥指的是莫西顾,那,“你叫谁姐夫?”
清泽吃吃的笑:“彻哥哥。彻哥哥说要叫他姐夫。”
清欢就别别扭扭的问:“为什么啊?”清泽虽然年纪小,但是非常不好收买,姐姐最重要了不是么。
清泽就睁着一双和晴朗极其相似的细长眼睛看她:“因为彻哥哥说他跟清泽一样最喜欢姐姐了。姐姐最喜欢清泽,然后就是彻哥哥?”
“哎?”清欢腾的一下子就红了脸。
清泽颇为疑惑:“不是么?可他上次有亲姐姐的脸颊啊。姐姐就只让清泽亲过脸颊嘛。大哥哥要亲姐姐那次被姐姐打到船下面去了啊。”
清欢低着头不肯说话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秒杀。
她说怎么上次百里彻在桃花林会突然亲自己一下,然后表情还相当复杂。自己只当他事务繁多,心思太累。原来竟然是在拐自己的弟弟。
真是太狡猾了。
这几年来。百里彻独立支撑东景国。一日比一日内敛深沉,和过去的他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那时的他是个挺拔俊秀的少年,现在的他就已经是一个心思内敛的清隽男子。
虽然,在自己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有几分无赖。
清欢摸了摸胸口挂着的墨莲玉佩。这墨莲玉佩是当年扶灵回家那次百里彻挂在自己身上的。说只是个普通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这竟然是东景国国母的象征。不由的红了红脸。
这几年百里彻偶尔就回来这里找自己。初时还有些不自在,后来确实一日比一日自如。清泽船上还有一个房间是专门留给他的。
百里彻。
清欢甜蜜的笑。
清泽在一边看着,忽然眼睛一亮:“姐姐。你是不是想起了彻哥哥?”
清欢再次被秒杀:“为……为什么这么问?”
“彻哥哥说姐姐一笑的这么恶心巴拉的就一定是在想他。”小坏蛋化身小喇叭。
百里彻!清欢眼里燃烧了熊熊烈火。
“姐姐,你还是在想彻哥哥对不对。”巴拉巴拉的。
“……”秒杀,无语。
“彻哥哥说姐姐眼神很恐怖就是在想彻哥哥。”小喇叭自动爆料。
“……那什么时候不是在想彻哥哥……”陷入深度纠结中。
“彻哥哥说,姐姐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小喇叭笑嘻嘻,一点也感觉不到身边正在凝聚一股极强的杀气。
百里彻!
小喇叭自顾自的笑:“姐姐,今天我有吃桃花酥饼哦。”
清欢收拾情绪随着弟弟一句一句的说话。
心里狠狠地哼了一声。百里彻,不要被我逮到你。
“姐姐,今天我们要怎么庆祝?”清泽忽然一问。
清欢就落寞着笑容解释着该怎么过及笄之礼:“女子八岁初长,可习家务。十二岁初成,可定姻缘。十五岁及笄,可以披嫁衣。及笄之日……”
桃花香气淡淡传来。清欢觉得有些恍惚。
八岁初长经历人生一大劫难,所幸双亲俱在,兄长立于身畔。安定富贵,荣宠无双。
十二岁初成,在桃花坞与朋友一聚,身边除了小小的清泽,再无其他亲人。百里彻第一次来到幽谷,拥抱自己,然后坚定地叫自己等他。然后,公告天下,太子妃为纳兰小将军胞妹纳兰清欢。废除四侧妃位。自己虽未应他,但是,在那样一个特别需要温暖陪伴的时刻。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感动,犹豫。陌生。熟悉。怜惜。
种种感情交织复杂,她知道自己从未相忘便已足够。
这世间的事情,不是所有的,都能干净清楚,一目了然。
她不能否认,便只能干脆的承认。然后,顺其自然。
天依旧清凌凌的蔚蓝,清欢心里有点点的失落。虽然嘴上说的坚定。我不需要别的人,自己就可以很好。但是匹马上路的感觉,太过清寒难耐。今日及笄呢。身边还是只有清泽一个。很久没有见过的那些人,真的有些想念了呢。
“清欢!”
渐近船坞。一个儒雅颀长的身影立于船头。
清欢抬头望去,竟是庄青木。话说此人自从两年前养好了身体出谷去了就再没回来过,只偶尔会请人捎些新鲜的玩意来。通过“清”传来的消息也知道一些他的近况。
察觉到他对自己和幽谷的关注都没有对夜戟一个人的多。清欢便派人去查过一些事情,虽然无果。却知道了另一件事。原来,这个男子心中藏着一个那样的女子。
清欢摒去杂念,开心的扬起一个笑容。跟他摆手:“庄大哥!”
春日末。
白日虽渐长。却依旧在傍晚红彤彤的晚霞过后,迅速进入黑夜。
「066.情定桃林」
简单的用了些晚餐。清欢独自立在桃林里的池塘边上默默发呆。
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入了夜,气温就有些低了。清欢穿了一件侧重舒适的白布棉裙。环抱了自己的手肘,无力的抵抗着料峭的春寒。
林锦华过世后,清欢守孝三年,穿了三年的白衣。本来只是为了守孝。后来却慢慢的喜欢穿白色的衣裙。在幽谷中的这五年,清欢相当于是过着隐居的生活,外界一切事务都是靠“清”在打点。
清烟的烟花三月内部正式变体为消息集散机构。除了内部运作,也做贩卖消息的生意。烟花三月每隔三天会传来一次消息。清欢便会一一处理。然后交给夜戟。夜戟会将决定分发给涉及到的部门。
夜戟的拭黎阁近年来在杀手界已经没有对手。拭黎阁接单后需要一天的时间评估。但是只要接了生意便从未失手过。两年前同“笑修罗”一战后,声名大赫,几乎闻人敢正面与之交锋。连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江湖人士也不敢轻易与之为难。
清云不负清云公子之名,五年,将清云楼开遍东景各地。同时,按照清欢的计划同南林,北寒甚至正在与东景剑拔弩张的西垚做生意。南林的稀有药材进了澜花小筑,北寒的铁和珍贵金属进入了拭黎阁。西垚温暖的皮毛也穿在的东景人的身上。
澜花小筑依旧是清澜的地盘。却一直没有扩张。那丫头每天制毒试毒,哪有心思关心小筑的发展。倒是清澜身边的一个学徒迟行对于医馆的发展提出了很多建议,现在一些日常性的事物都是他一个人在管。
还有清日。如果不是为了哥哥……
清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十五岁生日呢。唉。就算自己说没关系,忙就不用过来了,可是……竟然真的就只有庄青木那个大闲人过来陪她吃了一顿饭。
说不出的失望。
清欢放松了身子,向身后的树干靠去。
“哎?”
本来应该坚硬的树干竟然是温暖厚实,好像是一个宽阔的胸膛。带着熟悉的气味和感觉。
清欢轻轻的溢出一声惊呼,眼角就带了湿意。
然后安心的向后靠了上去:“你怎么来了。”声音里是不能掩饰的愉快。
百里彻温暖的呼吸痒痒的吹拂在耳边:“欢儿。今日你该嫁给我的。”
清欢沉默下来,并没有说话。本来拥抱住清欢的手臂,就缓缓的松了下来。
“欢儿,你不相信我。”并非质疑,而是极其肯定的陈述语气。他今年已经二十岁。即将举行及冠之礼。这些年,身处高位。所经历世事繁多,让他迅速的成长起来。见识多了,心智更为坚强。看事情便开始明了起来。渐渐的,开始想那个叫做纳兰清欢的小姑娘。
于是,他终于明白。
那个他一直藏在心里的小姑娘,其实一直不曾如同自己一样坚定。
东京国宴上,她一曲猗兰操,带着广寒之音,清辉灼灼。将所有的姹紫嫣红涤得干净清冷。那一眼,惊鸿一瞥。
岁月流年,缱绻如梦。
荷颜灯节上,自己拉了她去沅桥,却碰见刺客行刺。为了救她受伤,却因祸得福的与她定下五年约定。
一切似乎渐入佳境。他认定这个小小的精灵。她轻易的撼动了自己心里埋得最深的情绪。
后来,初长之礼。自己本能地冲进大火中的时候。脑海中,其实是完全空白的。他真切的感受到了死亡。但是,当他将清欢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无比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冲了进来。在那样的时刻陪在她身边。
她昏睡了整整一个夏天。
现在想起来,依旧是刻骨的绝望感觉。那年的蝉像是疯了一样的嘶嘶叫着,搅得他的心也像沸水一样咕噜噜的冒着泡,焦灼的疼着。
她醒了,并且眼带怜惜的看着他。他觉得一切都美好的如同梦境。
与她心心相印的感觉如此之好。他感觉不到那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她的眼睛里透着理解懂得和真切的怜惜。他只觉得,心都幸福的疼了起来。
但是,美好的梦。如此短暂。
在多年的执念与皇位的诱惑之下。他动摇了。哪怕片刻。
当他决定了,回来以后便不会离开她,守着这个小小的人儿,为她遮风挡雨,实现她所有哪怕不合实际的梦想。什么恩怨情仇,什么皇子帝位。都不如她一个生动的笑靥。
然而,她却离开了。
在纳兰家被阴影笼罩的时候。决绝的离开了。
她甚至没来问问自己。是不是愿意同她走。
等他回到静荷城,等待他的不过是一个寒彻九天的空城。
再后来,她扶灵回家。瘦弱的叫他不忍相认。未及谈话,她又像一场急来的风雪。带给他扑鼻的梅花香。然后,杳然无音。
再见,却是她的初成之礼。自己拿着那块荷颜灯节上从她手中抢来的兰草佩,来索取她的承诺。
他排除万难。公告天下,纳兰清欢将是他百里彻唯一的妻子。
她,只是没有拒绝。
那一刻,他终于看清楚。自己在清欢眼里,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愣头小子。她包容自己,喜欢自己,怜惜自己。但是,她不爱,也没有过依赖。
这样长久的时光。纵使他百转千回,不改初衷。
心,依旧是累了。
她,始终不相信自己。
这段纠缠与牵绊,始终像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连自己觉得傻。
清欢虽然不知道百里彻心内纠结一片,将这多年的事情一一想了个遍。却感觉得到,这个男子的心灰意冷。连一向温暖的怀抱,都冷了起来。
她并不是不清楚。
甚至连他哄清泽叫他姐夫都能知道。这个总是笑意融融,愈发的长于手段计谋的内敛男子。是多么的不安,多么急切的想要确定自己的心意。
但是,经历了前世,她太多对于爱情的期望与勇气都透支掉了。
清欢回过身子,抬起手环住百里彻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
紧紧的,连嘴唇都贴近了对方的脖子。
暧昧的像一个吻。
她忽略百里彻忽然的僵硬。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她知道,如果再不能勇敢一点。就真的要伤害到这个,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无条件以生命护卫自己,疼惜自己的男子了。
这样的时刻。
周遭夜色暗沉。桃花瓣不分昼夜的随风飞舞。须臾间已经落了两人满身都是香气。
月色碎在池塘水面上的粼粼清波上。
温柔的像是情人的眼泪。
清欢声音里带着柔软和缠绵,轻轻的,像一支歌。
她说:“彻。”
百里彻眼睛里的沉沉死灰,因为这一声软软的“彻”,化成了融融春水。他叹息一声,抬起手臂,环住胸前的女孩。他知道,他都只能对她妥协。
无论怎样。
无论何时。
无论何地。
他将头靠向身后的树干。以指为梳,轻轻顺着清欢如丝的长发。
清欢感觉到温暖,舒服的蹭了蹭百里彻的脖子。像一只爱娇的猫咪。
她继续说:“彻。其实,对于爱情,我从不敢完全相信。不论对方是谁。”她尝试坦诚。
“不知道你是不是能相信,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做一个梦。真实的像前世一样。梦里,我在十岁的时候变成了孤儿。我的母亲并不是出自真心想要生我。是被父亲所骗。她体质过寒,不宜怀孕,更不宜打胎。于是,她生下了我。独自一个人抚养我长大。
她死的时候三十岁。我在她身边看她露出了解脱般的笑容。
变成孤儿以后,我被所谓的善人收养。得到可怜的接济和虚伪的善心关怀,却需要用我漫长的一生感恩戴德。我的朋友,师长,甚至是卖东西的小商人都不停的提醒我,面对那些接济,我需要多少感激。
后来,我爱上一个人。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与他相爱,离开原来的生活。重新开始。但是我忘记了。他也不过是泥潭中的一个,他也需要被救。
于是,他背弃了我。
再后来,我做一个……邪教教主的众多女人之一。
最后,为了救那个邪教教主我死掉了。
这个梦,无比真实,融入了我的生命。你能不能够相信我?”
百里彻本来觉得很荒诞,这个梦境如此真实如此正常。却也正因为此,才难以让人相信它只是一个梦。但是,欢儿告诉他,就必然不是谎言。他深切的听懂了她言语间不自觉的寂寞,愤恨,无奈,痛苦。这样的感情,都是真实确凿的存在着。
于是他点头,下巴轻轻点在清欢的发顶:“我信。”
然后清欢溢出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叹息,几乎一出口便消散在风里。她终于将过去真实的说了出来,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彻,我对爱情。应该已经失望。但是,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不得不说,那很突兀,超出了我所有的计划。当初离开静荷城,所说早已有了计划,再加上爹爹宠信别的女人伤了娘亲的心……其实,最大的原因,依旧是,我逃开了。
我不敢,不敢赌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
我也怕看见,看见你将北寒国的公主欢喜的娶过来。
于是,我逃开了。”
百里彻声音低哑:“对不起。”
清欢伸手捂住百里彻的嘴,阻止他的道歉。
“不,不怪你。当初,如果我能勇敢一些……你说过要我等你……”
百里彻将清欢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握紧自己的手心,语带歉意:“不要说了,那根本就是我再委屈你。你不知道后来我每每想起自己曾经那样为难过你的时候,是多么懊恼。”
清欢弯着嘴角,继续说:“彻,你说过吧。到了我想走的那一日,去问问你,是不是可以跟我一起走。现在可还作数?”
百里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眼睛里溢满了烁烁星辉,他轻轻笑,然后肯定的回答:“自然。”
「067.荣宠不换」
于是清欢自百里彻怀中坐直了身子,双手搭在对方的肩上。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百里彻,纳兰清欢不是温柔贤惠的闺阁女子,不会守在家里,为你操持家务,洗衣做饭。”
百里彻笑:“黄鹂岂能与鹰鹫比肩。”
清欢又说:“纳兰清欢虽然通晓世事,但她骨子里恣意妄为,无法无天,娇蛮任性。也许有一天会有兴趣去毁天灭地。”
百里彻伸手帮清欢把一缕调皮的碎发捋到耳后,神情纵容:“万里江山不及你一笑。”
清欢眼睛有些湿润,她眨眨眼:“纳兰清欢善妒专制,如若认定,你这一生便只能有此女一人,无论何事,不能沾惹他人。”
百里彻将清欢的手放在嘴边,轻吻她的手指,然后缓缓说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清欢笑,故意为难:“若有一天,纳兰清欢死了呢。”
百里彻也笑,言语却依旧认真:“生死相随。”
清欢伸手捧着百里彻的脸,问出最后的问题:“彻。到了我想走的那一日,无论你身处何位。是不是可以跟我一起走?”
百里彻融了眼波,眉眼间是江南烟雨般的深情朦胧,他坚定地吐出一个单音:“是。”
清欢看着眼前坚定的男子。她颓废的心,失望的灵魂,疲惫的精神。统统得到了安慰。
仿似新生。
她慢慢仰起头,靠上前去。将唇贴上了对方的嘴角。
百里彻只觉得,如果过去的一切苦难只是为了得到眼前的人,那么值得了。如果以后依旧要经历很多磨难才能与她相守。他也能甘之如饴。
他拥紧了怀里已经出落得窈窕玲珑的女孩,加深了唇上的那个吻。
轻轻的添咬,湿润。反复的轻啄。像是一个干渴的人在吸一只甘甜多汁的水蜜桃。怎么吮吸都是甜美,怎么添咬都觉得不够。
然后,他伸出舌头,去抠问她的齿间。
她启齿,然后温柔的接纳他带着怜惜之意的吻,慢慢回应。
一片桃花瓣轻落在她的唇边,被他碾进唇齿之间。这个吻里就带了桃花的香气,让人欲罢不能。
唇齿相依,相濡以沫。
温暖并且绵长,不自觉地想要更多。
鼻息间都是对方特有的,能够让自己觉得安心的味道。他们结束这个吻,然后深深的拥抱在一起。
只觉得,在这偌大的熙攘世间之上,滚滚的万丈红尘之间。
能够遇见你。
并且终于没有错过。
是一件多么值得感激的事情。
百里彻将脸埋在清欢的发间,眷恋的吻流连在清欢的小巧的耳畔,细腻的脖颈。
他们甜蜜的分享着此刻彼此的气息。
没有欲望,没有求索。
是单纯的,干净的,温暖的相互依偎。
这时,却听见一个故意的咳嗽声。
清欢依旧倚在百里彻的怀里,刚刚的那个绵长的吻,几乎绝去了她全身的力气。现在连指尖都是绵软的不想动弹。
百里彻抬头去看来人。
是荷枝。
荷枝满脸通红,有些尴尬。显然是没想到会撞见这样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但是碍于身负“重任”只好硬着头皮咳嗽了一身。然后抬起眼皮看了百里彻带着提示意味的一眼。
百里彻这才想起来。他被推出来找她的主要目的,并非是互诉情衷。这个傻丫头,今天可是极特别的日子。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臂揽住清欢的肩膀,另一只手臂从清欢的腿窝处穿过。一个用力就将她横抱了起来。
清欢此时心情舒畅,颇有几分前世的无赖做派,任由百里彻抱着自己往桃花坞走去。
既然连他这个太子殿下都来了。可以料想,自己的船坞之中,自然已经聚满了人。只是不知道都有谁而已。
爹爹这两年身体不是太好。但是生活平顺,陪伴在娘亲墓边,精神倒是越来越好。
哥哥却是三年前就去了西边。戍守边关。震慑着西垚那些蠢蠢欲动的野狼。三年前军粮城一役。西垚得知东景国除了纳兰靖和以外,竟然还有一个白袍小将可以以三千兵力与一万大军对峙一个月,成功的瓦解了对方的攻势。
所以,清欢从不奢望能够在这里看到他们。
因此,当清欢看清了门口立着的高大身影时,几乎是立刻就从百里彻的怀中跳了出来,飞身扑了过去。
“爹爹!”
纳兰靖和抱着已经长到了自己肩膀处的女儿,眼睛里有欣慰,也有难言的愧疚。这是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着的小女儿。转眼间已经这么大了。
他摸着女儿的头,笑笑:“傻丫头,都多大了,还跟爹爹撒娇。”清欢腻在父亲怀里笑,不肯抬头。
“呦。又撒上娇啦?”一个身形高大,容貌俊朗的青年出现在纳兰靖和身后,五官精美如同上好的玉器,眉宇间英气勃勃正是纳兰清朗,东景国第一小将。
他温柔的看着多年未见的妹妹,伸出手去掐妹妹柔软的脸颊。
坏心的一拧。
“啊。”清欢早就在看见哥哥的时候傻傻的呆住了。这时哥哥的黑手哪里躲得过,其实不疼,哥哥自己也舍不得的。但是清欢转了转眼睛还是惊呼一声,眼睛里聚了两滴泪水:“爹爹,疼。”
“你个臭小子,又欺负你妹妹!”纳兰靖和一个巨灵神掌就印在了纳兰清朗的后背。只听重重的一声“砰”。纳兰清朗痛呼。小清泽在一边缩了脖子,伸出肉呼呼的小手蒙了眼睛。
“爹爹!”纳兰清朗大叫。
清欢扑进兄长的怀里,泪水已经流了出来:“哥哥。”
纳兰清朗温柔的笑,伸手摸摸妹妹的脸颊:“疼不疼?”
“不疼。”清欢摇头。伸手去揉哥哥的后背,“哥哥疼不疼。”
纳兰清朗皱了眉头,龇牙咧嘴地做出怪相:“疼。”
大家都笑。
清欢这才发现。四位师父,溯雪夫人,念秋哥哥,清五人,莫西顾,甚至是许久未见的江晓墨都已经来了。
清欢笑眯了眼睛:“你们都来啦。”
清五人上前请安:“拜见主子。主子爷。”
“哎?”清欢惊叫:“你们叫谁主子爷?”
众人比之过去都成熟了不少。尤其清云,清烟,清日变化最大。
清云已然是可以独挡一面的成功商人,言语间多了些决断的气度。对着清欢却还是嬉皮笑脸的老样子,他怪模怪样的上来再拱了个手:“自然是说太子殿下嘛。”眼神看向百里彻,并非臣服,而是似笑非笑的挑衅。
清烟已然是成熟的女子体态,举手投足都是致命的诱惑之美,热烈的如同一朵火焰。她走上前来调笑清欢羞红了的脸:“主子害羞什么啊。连信物都收了。”
清日却是一改从前的单纯模样,一身铁血杀伐之气。他只沉默的拱了个手,沉声说了句:恭喜主子,太子殿下。”
夜戟笑容有些落寞,却还是跟着清日说了声恭喜。
清欢看着夜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清澜嘻嘻哈哈的跳上来扒住清欢的肩膀:“主子。及笄之礼啦。”
清欢笑。
和众人一一寒暄。然后随着荷枝下去了。
清欢被荷枝引到东房去沐浴。温暖的水上洒满了桃花花瓣。清欢静坐在木桶内由荷蔓荷枝慢慢放下她的长发,一人一边,细细的给她搓洗。
顷刻。荷枝扶着清欢从木桶中迈出来。
腰肢纤细,体态柔美。皮肤如古玉般温润。云发如墨汁般黑亮。已经是含苞的少女之姿。
荷枝拿过来一身浅鹅黄的纱裙。秀美娇俏。清欢笑,这样娇嫩的颜色还真的很少穿。
当清欢散着长长的头发,由荷枝扶着走出去的时候。倒是真的让人有些惊讶。美则美矣。还是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是庄青木。
清欢矜持的笑,眼神掠过庄青木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众人都笑得有些不大自然。清欢这身,未免太过,呃,童稚了些?只有清泽嘻嘻笑着拍手:“姐姐真好看。”
清欢对他弯弯唇。
琴声渐起。是莫西顾坐在一边的软席上弹琴,一曲清欢弹过的《高山流水》酬知己,由他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再次弹奏。弹给这个知他懂他的小女孩。
清欢回他一个笑容。
然后独自走至场地中央,面向南,向众人行了个揖礼。然后面向西跪坐在软席之上。江晓墨充当赞者上前来对她一笑,执起白玉梳子来为清欢梳头,然后把梳子放在软席南边的楠木托盘中。
溯雪夫人充当正宾立于东阶下慢慢洗手,然后拭干。
清欢此时已经转向东跪坐。
荷枝充当有司奉上雕花酸木枝的托盘。上面放了一块素净的罗帕和发笄。
溯雪夫人莲步微移,缓缓走到清欢面前站定,启唇高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然后跪坐下为清欢温柔的梳起头来。最后加笄。对着清欢浅浅一笑,满是祝福之意。然后起身,回到原位。
江晓墨为清欢象征性地正笄。清欢站起身来,众人都向清欢行礼祝贺。一时间场面温馨而热闹。清泽甚至挤上前来亲了清欢一下,然后笑着躲开了。
清欢在人群中看见百里彻。他温柔的看着自己。清欢满心甜蜜。面上就带了红润的笑意。
清欢回到东房,更换上一套素衣襦裙。素白中带着淡淡的藕荷色。显得婷婷温柔。
初加至此便已结束。
清欢在众人的祝福中,幸福的笑眯了眼睛。
原来,自始至终。荣宠不换。
「068.波澜再起」
初加之后便是一拜。
清欢着襦裙出房后,慢慢向众人展示。然后面向纳兰靖和,行了一个正规的拜礼。以感念养育之恩。纳兰靖和眼带欣慰的笑了笑,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身边的那个空位。
锦儿,你看见了么?我们的小仙女,都已经这么大了。
然后清欢走转到场中央,再次面向东跪坐。这次竟然是是纳兰清朗充当正宾,一般充当正宾者,都是德才兼备的女性长辈。但是清欢没有阿姨,伯母都在静荷城。便只是感情较为亲近的溯雪夫人来作正宾,倒也合适。哥哥这是……清欢讶异的睁大了眼睛。
纳兰清朗没有说话,只是温吞的笑着,与阶下洗手,站定在清欢身后。这次是荷蔓充当有司,奉上一只长长的素银蝶翼,银丝缠镶月光石的发钗,纳兰清朗接过,走到清欢面前。
他声音清越,高声吟颂祝辞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清烟充当赞者为清欢去了发笄。清朗慢慢跪在妹妹身前,为妹妹簪上发钗,宠溺一笑,然后起身回到位子上去。清烟帮清欢象征性地正了正发钗。银色的蝶翼轻轻颤动,飘然欲飞。几近透明的月光石,像是一滴露水,颤颤的停在蝶翼上。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众人再次向清欢作揖行礼。清欢回到东房,换上了一套海水蓝的曲裾深衣。裙摆层叠,如同海水潮涨潮落,浪花朵朵。腰间坠了一块轻巧的玲珑配。
清欢着深衣出来向众人展示。大家都笑眯眯的看着她。还是这样的装束比较附和清欢平日穿衣的风格。
清欢面向清朗,行了一次正规拜礼。这是第二次拜。表示对兄长的敬爱之情。纳兰清朗笑的那叫一个得意洋洋。
清欢笑睇他一眼,走回软席之上,依旧面向东跪坐。
这次的正宾却是百里彻。清欢笑看着他姿势优雅的洗手,擦干。然后慢慢朝自己走过来。温存的看着自己。清云充当有司奉上一只碧玉的簪子,那簪子在烛火之下流光溢彩,半体通透。一眼看去,便能知,那是价值连成的宝物。
百里彻伸手接过,走到清欢面前。眼睛一转不转的与清欢对视,高声吟颂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这次是夜戟充当赞者为清欢轻轻的摘去发钗,小心翼翼的怕伤了她丝毫。百里彻缓慢跪在清欢面前,为清欢簪上那只碧玉簪,在清欢眉间温柔的印上一个吻。惹得清欢两颊绯红。又不好念他。这个步骤明显是他自作主张加的。爹爹都在瞪眼睛了。
百里彻满足的笑,然后起身走了回去。夜戟帮清欢正了正簪子。
众人再次向清欢作揖。
清欢走回东房,换上最后的广袖长裙礼服。这次依旧是一件蓝色的衣裙,却是深蓝。领边上有细致精美的流云纹。露出白缎子的里衣,裹在胸前。突出了美好的曲线。袖子是清欢偏爱的广袖。腰间裹了秀有图腾花纹的腰带。细细的腰绳松垮垮的系着,随意的缀着璎珞。裙摆很长,前面的没过脚面。后面拖着长长的一段。
清欢垂手,露出一个同发簪相似的碧玉镯子。
清欢着大袖礼服出房后,向众人展示。这次,却是全场皆惊。清欢极少做什么打扮,已经是天资绝艳,容貌天成。这样的打扮却是极契合清欢的气质。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下女神。
清欢温婉的露出一个笑容。面向东景国都静荷城的方向,行一个正规拜礼,这是第三次拜。表示表示生在东景,为东景所佑,在东景所长的感激之情。
清日上前充当有司,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清澜上前行一个揖礼,带着清欢入席。
然后清欢站到酒席的西侧站定,面向南。
清澜向着西边,庄青木充当赞者,奉上香甜的桃花醴酒来。
清欢转向北,清澜接过醴酒,走到清欢席前,面向清欢,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清欢行拜礼,接过醴酒。
清澜娇俏的笑了笑,然后回拜。
清欢入席,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心中默念祝词。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
荷枝上前来奉上饭,清欢伸手接了过来,象征性地抬起象牙箸吃了一口。
清欢行拜礼,清澜再次答拜。清欢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
然后跪在纳兰靖和面前,纳兰靖和神情温柔慈爱,他将手轻柔的放在清欢肩膀上,清声说道:“吾女长成,岁在三月。不求显达,但保平安。清安喜乐,顺遂如意。长寿长福,疼宠绵长。”
清欢笑,父亲的话中没有一句教诲之言,他要的只是自己的平安喜乐。清欢抿嘴而笑,轻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再行拜礼。
清欢站起身来向众人行了谢礼。
这一套冗长的及笄之礼总算结束。
清欢跳了起来,大声笑道:“我们去喝酒吧。”
众人都笑。
这时一个穿轻翼铠甲的士兵走了进来,看见清朗便快步上前:“将军!”
众人不觉有些担心的看过去。必是有些急事吧。却见纳兰清朗神情自若的点了点头,不徐不疾的和众人拱手道歉:“清朗有些急事,不能奉陪了。”
眼睛看着妹妹,是十足的歉意。多年未见。刚刚看到她行完了及笄之礼,还未及好好的有时间说两句话,却……
清欢走上前来,整了整哥哥的衣襟。仰头看向清朗:“哥哥,你在欢儿心里是和爹爹一样的大英雄。快去吧。”然后开朗的笑了笑。
清朗也笑。拍了拍妹妹的脸颊。将妹妹抱进怀里,小声嘱咐:“若他日受了委屈,记得来找哥哥。”
清欢大力点头。
纳兰靖和欣慰的看着儿子。眼睛里都是鼓励之意。清朗行了礼便要走了。清泽却不乐意的冒出了小脑袋:“哥哥!”小身子就扑抱上了清朗的腿。
清朗笑,将弟弟抱了起来:“清泽怎么了?”
清泽倾身在哥哥脸上印上了两个响亮的亲吻,童音稚嫩却非常有力量:“哥哥,你一定要打胜仗!”
清朗点头。将清朗放在地上,许诺道:“哥哥回来教你舞枪。”
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那士兵上前来在清朗耳边说话。却见清朗神色未变,眼神却深了深。他翻身上马,轻喝一声:“回营。”
十数个骑兵人影闪出,随他而去。
清欢站在门口,小声叫了一声:“清日。拜托。”
清日躬身,也迅速离开,没入夜色之中。
百里彻上前揽住清欢的肩膀,柔声安慰:“放心吧。最近西垚情况稳定,暂时不会有战事。”
清欢点头。
却听清云大声叫唤:“太子殿下,我的米行该还给我了吧。”
原来,清云公子虽然表面上只做酒楼衣饰的生意。暗地里却是也做国际贸易和粮食买卖的生意。贸易通商一事百里彻并不知道。但是清云囤积粮食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你一个寻常的商人囤积那么多粮食,莫不是要造反?于是,百里彻便使了个栽赃的戏法,封了清云在静荷城的米行。那里的分店虽不是最大的。却是交易中转站。被封了,确实比较麻烦。
百里彻倒也不是要借此做什么。他想着,自己封了米行。这个清云公子怎么也要求见一次吧。将近两个月了,却不见他有什么行动。该做什么做什么,寻欢作乐一件不耽误。还夜夜宿在烟花三月之中。
这次,百里彻终于明白他笃定的原因了。澜花小筑,烟花三月,清云楼竟然都是清欢的产业。他不由觉得惊心,然后就是骄傲。他认定的女子呵。
百里彻也痛快,随意答他:“回城便还你。”
清云挑眉:“太子殿下不怕我造反啦?”眼神却是看着清欢。明显的使坏。
百里彻笑,毫不犹豫的轻声说到:“我的便是清欢的。”
清欢窝心的笑。
这边正在说笑。纳兰靖和却站在了庄青木身前,拱手为礼:“庄大侠可是南林之人?”
不只众人,连庄青木都吃了一惊:“纳兰将军如何得知?”
纳兰靖和一笑:“当年与西垚淳城一役,曾有一个南林的使者为我军指路。他告诉我,南国多蛇多毒虫。每人随身都会带着一个特制的药包。我曾闻过那个味道。庄大侠身上恰好也有那个味道。”
庄青木佩服一笑:“事隔多年。纳兰将军好记性。当年那个使者正是我南林的一个郡王。我有幸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这时,一只雪白的鸽子从外面飞了进来,落在夜戟的肩膀上。
是初雪。
清欢走过来,解下初雪腿上的绢布,展开看了看。
随即冷哼一声。
“拭黎阁暗夜一部全灭。”
“什么?”众人惊叫。
莫西顾走上前来,看着清欢,长叹一声:“本来我想等明天再告诉你的。小楼早一天收到了消息。”
清欢勾了勾嘴角。满是清寒之意。
她转身去看屋外的月色。
竟已过中天。云层变得厚重起来。终于将那轻柔的月光完全遮蔽住。
风渐起。雨将来。
作者题外话:把前两天的漏更补完了。嘻嘻。
「069.隐主之名」
三月桃花始盛开。清欢离开桃花坞的时候,却是桃花最盛之时。幽谷内的春天总是来得早一些的。
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走。清欢坏抱着清泽胖乎乎的小身子闭目养神。完全是把弟弟当成了旅途中的抱枕,随取随用。既环保又舒服。关键是方便。
她解释的清清楚楚。
众人听得黑线。清泽却是开心又骄傲:“姐姐是说很喜欢抱着清泽的意思么?”
清欢深以为是的点头,拍拍弟弟的肩膀:“对。清泽真聪明。”
清朗五岁的时候已经进了族学,每日在纳兰靖和的棍棒下努力的读书习武。唯一的消遣不过是和黑鹰短暂的玩耍。清欢五岁已经被苏南山收为弟子。慧名初显。但是清泽不同,清泽从出生那天起逼迫学过什么。习文练武都是清欢的希望,他乖乖去做不过是因为在乎姐姐,希望姐姐开心。爹爹和哥哥在他的眼里其实和百里彻这个“姐夫”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因为与姐姐有关系才与他产生了联系。
只有清欢,在清泽的成长历程中,承担了母亲,姐妹,老师,玩伴所有的角色。
所以,清泽性子与清欢很是相像。温和开朗,带着孩子气的娇憨。懂事明理,活泼平易。
难得珍贵的赤子之心。
最大的特点,还是喜欢跟清欢撒娇。
百里彻和莫西顾坐在另一边说话,中间摆一副棋局。
这两个人,全是谦谦君子的模样。眉眼带笑,长指执棋,并不急于得到胜利,不过是慢慢布局,徐徐图之。这一局棋已经下了七天,还未结束。还有一点原因便是,长路漫漫,眼前人,敌我难辨。两个人的相像,自然第一时间就被彼此察觉。他们当然明白,这张笑脸,多时还是张面具罢了。
所以,小心的试探,就成了双方默认的相处方式。
“欢儿……”
“清儿……”
两道好听的男声一同响了起来。
清欢扭头看过去,竟是那两人同时叫了自己,遂弯唇而笑:“什么事?”
百里彻笑,摆了摆手。
莫西顾便出言询问:“清儿,你有什么打算?”
清欢摸了摸怀里清泽柔软的头发,笑嘻嘻的回答:“先去枫林山庄吧。”
“我陪你去。”百里彻急忙表明态度。刚刚定情,他还不想这样早的和她分开。
“不要了。你,你家里还有事呢。你回去吧。”清欢直接拒绝。
百里彻笑。然后点头。他的欢儿,只要作出决定,就不会更改。他爱的便是这样的她,更不会因为自己的担心而企图折了她的羽翼。
莫西顾撑臂而立,淡笑一声:“放心。大哥必护你周全。你们有话便说吧,前面小镇便是分路之点。明日黎明便可抵达。”说完。伸手去抱清泽,“清泽,随大哥出去骑马好不好?”
清泽欢呼一声便随莫西顾钻出了马车,只听一声骏马嘶鸣。马蹄声嘚嘚响起,伴随着清泽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
百里彻轻叹一声,脸上扬起一个无奈的笑,带着点点宠溺。
清欢一歪身子窝进百里彻的臂弯,娇俏的笑:“你不阻止我?此行,必是凶险万分。对方很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百里彻伸手揽住清欢的肩膀:“你不是笃定了我不会阻止了么?”
清欢靠着百里彻,觉得无比舒心无比安逸。此后漫长一生,希冀着这个安稳的怀抱永远都在:“等此间事了,我去静荷城找你。”
百里彻笑着点头,下巴点在清欢的头顶上。
她暖暖的呼吸就在耳畔,声音里带着娇憨:“好好的等着我。离那个什么公主远一点。”
百里彻出言提醒:“绪雅。”还没说完就短短的抽了一口气。抚上腰间那只凶蛮的小手握在手里。
“叫得还挺亲热的。”清欢不满出声。绪雅绪雅。明明人家叫万俟绪雅。女孩子的闺名是可以随便叫的么?!
百里彻笑,眉目疏朗。点点笑声自胸膛轻轻震动,落在清欢的手掌之下。
他没有继续刚刚的话,只轻轻吐出三个字:“我等你。”
在清欢听来,“我等你”三个字比“我爱你”更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红尘万丈,斗转星移。人在这偌大的世界中如同浮游一般,茕茕孑立。最幸福的,莫过于有个人,愿意在你身边陪伴。
你若愿意远走,便去看看这世界吧。
遭遇风雨,面对坎坷,也自不必去理会。更无须害怕。
在你出走的地方,还有一个人永远包容你的所有,在等着你。
你倦鸟归巢,自有去处。
你在,他在。
这世界便不过是个巨大的背景罢了。
清欢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紧扣,声音极低极柔,她温柔回应:“等着我。”
前生情伤在此刻消失的干干净净。
百里彻在前行中的某个城镇下了车,回静荷城去了。走的时候清欢还在睡梦之中。她醒来,车厢内是闭目养神的莫西顾。身边是睡的安稳的清泽。身上盖着百里彻的钟翠披风。他已经走了,却没有告别。
清欢反而觉得安心。
郑重告别容易叫人生出不安之感。这样轻巧的离去,仿佛明日便可相见般。清欢抿嘴一笑,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对面的莫西顾张开眼睛。看向清欢,神情温和。
他揭开帘子,在青色曙光之中,看向枫林山庄所在的北方,却无意的看到了更遥远的一抹雪色。在料峭的春寒中,没有一丝暖意。
那是东景国北疆线上的雪域。
瞳孔深深。
莫西顾深吸一口气,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南宫沛风不是愚蠢之人,此行,真的如此简单么?这样没有意义的挑衅行为,对他自己都没有好处。
他回头看了清欢一眼。
她睡的酣甜,脸颊上甚至浮起了薄薄的红晕。睫毛长长弯弯,在眼下投出了一道浅浅的阴影。嘴角轻轻翘着,似是正作着一个甜美的梦。
他在心中笃定着,清儿,大哥一定护你周全。区区枫林山庄,踏平了又如何。
眼神不自觉的有些灼热。
清欢似有所感,娇气的转了个身。留了个后背给他。
莫西顾放下帘子,提气打坐。
清欢面对着深棕色的车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睁得很大。哪有一点睡意的样子。
大哥,在担心自己吧。
她知道此行必是惊险万分。以前几年从枫林山庄带走庄青木那件事情来看。枫林山庄南宫沛风绝对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能够带走南宫沛风绝对是非常侥幸的一件事情,事实上,那次她带了很多拭黎阁的好手,打算强行抢人。可是……好像是南宫沛风有意纵容之下,自己才找到了漏洞,得以成功证明庄青木的清白。
他身为一个颇具影响力的武林名家。手握三大山庄之一的枫林山庄。小楼二庄一直比较淡薄,几乎没有做争名夺利的事情。另外两庄都安居一隅。枫林山庄发展迅速,却一直控制着自己,没有越过另外两庄的风头,显然是有意为之。
能够在“天下第一”这个名号之下毫不动心的人,有几个?
况且,女儿受辱,不论真假都是极大的侮辱。他竟然能够表现的如此温和伤感,不带任何一点愤愤之情。事情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曾失态。
美极则妖。
南宫沛风,深沉的叫人害怕。
然而此次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攻击拭黎阁。下了这么大本钱只是为了激怒自己?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所有底牌的情况下。
他到底在想什么?
清欢手中摩挲着百里彻留下的墨莲玉佩。驱散着心里的些许不安。
无论怎样,此生都不可在退步分毫。
她重获的一生,总要对得起这份得天独厚的幸运。再不可被欺,被轻,被辱没。
她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建立自己的力量。然而,还是没能保护好娘亲。那是最沉重的教训。那以后,她收敛声息,安静但是快速的积累着自己的财富,发展着自己的势力。
如果此时还要委屈忍耐。那么,不如一死。
宁为玉碎。
清不只是她的手下,更是她的伙伴,她的羽翼。她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力量之一。今天有人敢动清,她自然要站出来护卫。
因为,她是清的“隐主”。
如今,这个主前面的隐字终于可以除去。
「070.再到凌崤」
三月末,枫林山庄群雄毕至。商讨清洗江湖之事。首当其冲便是拭黎阁。
拭黎阁高手云集,还收敛了不少江湖上有名的杀手。
俨然已经是第一杀手组织。
这样的力量未免太过可怕了些。
在江湖上混的,哪个人手上没有血,出门没有仇敌。若是哪天被仇敌请了拭黎阁的杀手,自己哪里还有活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铲除了再说。
况且,还是枫林山庄振臂一呼,天下英雄自然云集响应。
一时间江湖上风起云涌。
可是,拭黎阁像是蒸发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的消失了。没有人可以找到拭黎阁的人。拭黎阁的处所。
然而,大量的买命酬金被吸纳,不停地有人死去。尸体旁默默的躺着一片弯月形状的白色玉片。算是对于死者的最后尊重。却冷得叫人心寒。
只有这些不断死去的人,证明着拭黎阁还存在着。
好似雨前的阴云,一层一层压得极厚。被沉重的水分坠的要砸下来。低气压控制了大地。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和压抑。拭黎阁像是黎明前最后的一抹极致的黑暗。压在每个试图挑战的人的心头。
枫林山庄内,人渐渐多了起来。相比前些年庄青木事件,这次来的人更多更杂。
凌崤山下,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后跟了四个骑马的年轻男女。一浅青,一海蓝,一火红,一玄黑。个个都是钟灵俊秀的模样,让人移不开眼睛。
马车前,年轻的车夫轻快的跳下车,声音里带着尊敬的对着车帘说着:“小姐,到了。”
一只白皙修长指节有力的手揭开车帘一角,仿佛雪山上一朵洁白的雪莲哔剥一声,绽开了笑颜般的流光倾泻。
一个白衣公子从车厢内走了出来。
那公子身着锦缎圆领长衫,腰际缠着一根朴素的青玉带。年纪轻轻,却是低调的华丽着。一张脸更是……惊心动魄的美着。
这时,那公子伸出手,一只更为纤细的手,带着柔美之意轻轻搭在其上。一个少女随后轻巧的跳了下来。
依旧是一身素白的简约衣裙,线条非常流畅。不带一点十五岁少女的稚气。却是优雅清媚,带着水样的清冷鳞波。一双凤眼似笑非笑的挑着。
、奇、清欢仰头看向山腰处的枫林山庄。笑意淡然。
、书、车厢里却传来不满的清脆抱怨:“姐姐。姐姐!”
清欢笑容璀璨,转身去将清泽圆滚滚的身子抱下来。清泽笑眯眯的牵着清欢的手。满是快乐的神情很能感染人。
马车后四匹骏马上的男女翻身下马,说不尽的利落好看。四人上前走进清欢,也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们从清欢五岁的时候开始追随,至今已然十年。他们本都是无人关切生活在时间最低最黑暗地方的孤儿,是小姐救了他们,给了他们一身本领,也给了他们立足的力量。他们的生命便是为她而存在。
然而,知道此日。他们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她的身边,理直气壮的护卫她。等了这样长久的时光,不能说不激动。
清欢对四人一笑,牵着清泽,缓步朝山门走去。
声音清越中带着淡淡沙哑,清冷如雪:“烦请通报。”
守门弟子见到这样的组合早已三魂去了六魄,此时听清欢所言,下意识的问了句:“哪里?”
是在问哪里来人吧。
身后四人一一上前拱卫在清欢身边。
“清云楼。”浅青长衫的清云身形修长挺拔,眉角带笑,面如冠玉。举手投足贵气逼人。
东景最大商行清云楼,富可敌国手段厉害的清云公子。
“烟花三月。”火红衣裙的清烟,腰肢柔软婀娜,声音妩媚。
江湖最大情报组织烟花三月之主,烟娘。
“澜花小筑。”海蓝裙摆绽放如同浪花,清甜中带着坦率的笑意,是清澜。
白衣神相亲传弟子,阎王愁的医毒仙子,澜姬。
“拭黎阁。”一袭黑衣如同夜色,沉默内敛,寒气逼人的清夜。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拭黎阁阁主,夜戟。
那守门弟子似是傻了一般的长大了嘴,最后听到夜戟的一句“拭黎阁”眼睛里闪过惊恐之意。清欢无奈的笑了笑,好脾气的说:“我们自己上去吧。”
“是。主子。”四人齐声应答。
清泽提出小小的疑问:“姐姐,为什么他不帮我们通报呢?这样很不礼貌呢。”
清欢拍拍弟弟的头顶,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暖意:“嗯。很不礼貌。”
那守门弟子扑通一声便跌坐在地。这都是什么人啊。还有,还有那个少女,竟然是这些人的主子。天……天呐。
莫西顾安静的站在一边观看,他小楼一向不涉纷争,今日前来只是为了保护清欢。奈何白苍名头太盛。众人本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清欢一行人身上,自然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可能就是小楼之主,西顾公子。
于是,有人议论清欢身份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将目光热辣辣的定在了莫西顾身上。
莫西顾微微皱了一下眉,杀气四起。
冰冻了那些他不喜欢的带着探索之意的视线。
却听前面清欢的声音传来:“清泽,山阶太高,你去叫大哥抱着你好不好?”
伴随着一声快乐的轻呼,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前面扑了过来。所以说,清泽的武艺并没有白学,起码这扑人的功夫是一日强过一日了。
莫西顾无奈的蹲下身子将扑过来的清泽抱在怀里,刮了刮他的鼻子:“你呦,不会慢点。”
清泽满不在乎的嘻嘻傻笑:“大哥会接住的啦。”全然的信任。
莫西顾沉默了一下。暖融融的笑了。这孩子,真像清欢。
清欢一行人走进聚雄园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各方势力都有眼线留在山下。脚程快的早就知道了山下来了一行人,是在众人掌握之外的势力。所以,清欢等人自然走到哪里都有许多人悄悄的撇上两眼。
清烟站在清欢身边跟她讲场内众人身份情况,有什么丰功伟绩。清清楚楚,如数家珍。在清欢的调教下,清烟成功的蜕变为一个优秀的情报员而不是话痨。这点她很满意。
随着清烟的介绍。清欢也知道了场内的势力来源。
除了三庄两园一小楼,今日还来了各大武林世家和南林南澜,西垚,北寒各国江湖的人。
东景武林一直强盛不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拥有百年屹立不倒的武林世家。虽然在任何时期都不曾真正称王,但是长久以来细水长流,厚积薄发。力量确实非常惊人。
其中,以韩宋齐白为首,都来了一些中生代的佼佼者。
南林来的是三大山寨,风鹰,云沙,江蟒。南澜是以女为尊的国家,来人便是看起来很是厉害的巫毒盟的三大长老。此时,两方已经剑拔弩张的对阵起来。
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具有很长时间的历史。两国损伤都很大。真的算不清楚究竟那方更委屈一些。索性都是见一次打一次。
南林善毒,南澜善蛊。哪方都不是好惹的。
西垚来的是第一大马帮。帮主身形巨大,清欢看去,身高大概已经超过两米。宽度却是超过了三个成年男子。身后跟随着十数个同样体型剽悍的手下,一身铁血之气令人胆寒。这是传说中至今依然茹毛饮血的野人。
但是清欢知道,这个民族真正的强大之处。西垚处在最深的内陆地区。草原之外便是无尽的沙漠荒原。恶劣的自然条件养育出了最坚韧的民族,短少的物资逼迫出了最剽悍的民风。西垚人,上马皆是兵。妇女老人都可作战。
清云几次想要将美丽的丝绸和珍贵的宝石,甚至美酒输入西垚,都被拒之门外。只用一些粮食换来了皮毛。西垚人说,不达巴尔的后人不需要美酒佳肴。不要企图以享乐麻痹我们的狐狸一样的头脑,腐朽我们的豹子一样的体魄,苍鹰一般的远大志向。
这个民族,是多么骄傲。
但是,现在正处两国对峙阶段。西垚人是怎么走进东景国界的呢?这般张扬,不怕遭遇牢狱之灾?
北寒国人一向最为低调。最懂得隐藏实力,做致命的一击。生怕别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实力。轻易不与人冲突,表面上便容易相处些。
北寒国现今的帝王已经从当年的狠戾少年长成了城府深沉的青年男子。更以联姻的手段的收复了不少实力。现在最受宠爱名曰珍的美人正是北寒国武林最大的家族吕家的嫡长女。所以,可以说,北寒国强大的江湖势力也已经隐隐的控制在北寒之主万俟雷霆手中。
此次来的,便是吕家以下的景林两家。同样是姿态儒雅,谦谦待人。
清欢轻哼一声。
面目可憎。
清泽得意的接口:“我知道面目可憎的意思哦。溯雪婆婆说三师父爷爷就是面目可憎。”
众人默。
清欢抱着弟弟小声解释起来。
“清泽,你要知道,这世间情侣最是心口不一。溯雪婆婆心中是爱极了三师父爷爷才会这样说他。是……是爱称。就像是姐姐喜欢清泽,可是清泽惹姐姐生气的时候,姐姐不是也会叫你小坏蛋么?”
清泽笑嘻嘻的点头,然后又抛出问题:“那姐姐总是说彻哥哥是个大坏蛋的意思就是姐姐很喜欢彻哥哥么?”
腾的一声红了脸。
怎么总是被这个小傻蛋秒杀。
一个温柔的笑声传来:“欢儿,你们姐弟还是这样亲近呢。”
「071.再会故人」
清欢抬起头来循声望去,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蓝衣少女,清如水,淡如菊。长发往一边细细梳过去。乌鸦鸦的煞是好看。明眸皓齿,带着水泽女儿的细腻温婉。皮肤如同白瓷般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衣裙是深深浅浅渐变的蓝。这样颜色渐变的样式已经不很新鲜,却依旧有很多人喜欢。这女子身穿的衣裙染得煞是明丽,一看便是价值不凡。难得的是,人和着清雅的蓝,竟然如此相得益彰。
她笑看着清欢姐弟俩,一双眼睛满是温柔的波光。
正是参加了清欢的及笄之礼后便离开了的江晓墨。
“清欢姐。”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江晓墨身后冒出个头来嘻嘻的笑。身形已经渐渐长开。头发梳的奇形怪状,脸儿圆圆的。一双大眼满是生气的样子。一看便是个机灵鬼。
清欢笑着点头,叫了声:“晓略。”正是江晓墨的弟弟,江晓略。
这江晓略此时虽然是一副没长大的孩子样,耍赖撒娇样样都行。实际上,在江湖上已经没人敢触他的霉头。江晓略人称“小阎王”。一双弯刀使得虎虎生威。年幼丧母使他更快的成长起来。虽然每天的必修课是被父亲打着练武,被姐姐揪着耳朵念书。但是,在关键时刻却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了。
非常有担当。
因此,清欢还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
清泽是传说中的万人迷。不只大多数人都喜欢他,他也都喜欢大多数人。自然更要包括一直很喜欢带他玩的晓略哥哥。晓略哥哥带给他的玩物都是最稀奇的。
由于很久不见了。这下子便呼啦一下投进了江晓略的怀抱,蹭啊蹭的蹭到江晓略的后背抱好。俨然就是一个小小的树袋熊。满足的神情可爱得像只猫,就差伸出舌头舔舔小爪子了。
江晓略小心的扶好小弟弟。咧开嘴露出白白的小虎牙:“姐,我带清泽到处逛逛。”
清欢和晓墨笑着点头。江晓略便背着清泽满场的跑了起来。
江晓墨捂着嘴秀气的笑了笑:“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
清欢笑:“你怎么说的好像自己有多大岁数一样。”
江晓墨笑容温婉,却透了些寂寥:“我们都是亲手带大弟弟的,你当懂我的感受。”
是啊。两个女孩子都是天资绝艳,聪明绝顶。都是幼年丧母。都是亲手带大了弟弟。清欢每每想起林锦华,已经是不动声色的难过了。
甚至已经可以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她知道,林锦华是个最慈爱的母亲。自己若耿耿于怀,郁结于心。娘亲知道了,必也不会好受。况且,她不是一个人。父亲哥哥都可自立。却还有一个这样小的弟弟等着她照顾。她不能沉浸在悲伤之中。人总要向前看的。
这个弟弟,是她亲手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也是她,带着这个小小的宝贝一点一点认识这个偌大的世界。娘亲已经去了。她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人再有任何损伤。
这便也是为何此次武林大会她要带着清泽一起来的缘故。
清欢习惯性的微微弯着嘴角:“晓墨,你可知此时我已经是这全江湖的公敌了。”眼睛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江晓墨也笑,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是呦。那我就该躲躲你。省得惹了晦气上身。”说罢,还将手中的帕子拿出来甩了甩,仿佛空气了有什么不好闻的味道。
清欢笑,上前去捏江晓墨的脸:“你个小丫头。”
江晓墨笑呵呵的躲:“你个小丫头说谁?就你最小。哈哈。哎呦,还仗着自己会武功来欺负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哼。你还弱女子。谁不知道武林第一笔江晓墨,口诛笔伐。得你一句赞赏,五年内必能在高手榜上晋升三个名次。”
两个少女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打闹起来。直到清欢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江晓墨花容失色,暗道一声不好。
身子就软软的向一边倒去。
一个颀长的身影闪过,便将那抹摄人心魄的蓝揽在了怀里。
昭湖少侠林木森。
少年外貌看起来虽有些木讷,但是一双眼睛沉静无波,却是难得的沉稳性子。
清欢在一旁笑看着。这林木森便是当年的小木头。因为小小年纪便仗义非常,再加上一副难得的赤子心肠,秋水庄庄主江破便动了爱才之心。收了弟子。
日久生情。
这两人竟然看对了眼。
江破本就出身草莽,当然不会有什么门第之见。当下就将林木森的老母接进了秋水庄。
这下子,蜚短流长便没断过。
有人说他觊觎秋水庄的财产。
有人说他看上了江晓墨的名声,想一飞冲天。
有人说他不顾祖宗颜面要入赘女家。是靠女家养的废物。
林木森却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该做什么做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待众人。不卑不亢。江破看得眼睛发亮,一劲儿的说女儿眼光好。
虽然还未成亲。但是俨然已经是一对璧人。
一刚一柔,天作之合。
清欢咳了一声。打破眼前两人的深情凝视。
江晓墨跳出心上人的怀抱,红着脸打了清欢一下:“你个小坏蛋。”
清欢对着林木森笑着点头示意。林木森也点了点头,看向江晓墨的眸子里都是纯然的情意,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小姐,我先去那边了。”
江晓墨眸子一暗,却依旧笑了笑。点了下头。
待林木森离开以后,清欢上前挎住江晓墨的胳膊小声的问:“他,叫你小姐?”
“嗯。怎么说都改不了。”江晓墨勉强的弯了弯唇,“他……”
清欢捏了捏江晓墨的手:“慢慢来吧。”
江晓墨点了点头。二人相携而行。
身后清四人默契的缓步跟着。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莫西顾慢慢走到比较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沉身而立。斑驳的树影落在白色的衣衫上,中间撒着细碎的金光。他敛了气息,降低着存在感。手中摩挲着一把玉骨扇。扇骨处光滑圆润。显然是经常被把玩。
他一进这院子便觉得莫名熟悉。
原来……
心中蛰伏已久的阴暗似是找到了出口。在这不经意的瞬间,轰然四流。
他闭上眼睛。眼皮上是猩红的光。
仿佛见到了幻觉般的,出现了一个女人泪流满面的脸。一双凤眼满是哀戚。像是在求这什么。
愚蠢!
这世间万物,岂是你求便能得的。
有些东西,注定了不是你的,硬是强求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清欢远远地看了莫西顾一眼,有些担忧的蹙了蹙眉。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胡须的青年走上前来惊喜的瞪大了眼睛:“欢儿妹子!”
清欢仔细看了看,眼睛里也是喜悦的神色,干脆的叫了声:“赵大哥。”
正是赵飞虎。清欢这几年一直隐居幽谷,哪里见过这个傻大个,这次见了却发现这傻哥哥还是原来的粗豪模样。让人看见就觉得舒心。镇日见惯了细致模样的人。乍一看见这赵飞虎,清欢觉得无比畅快。
赵飞虎看见清欢身后跟着的四个年轻男女。有些疑惑,看了看又开心的叫了声:“夜戟兄弟。”
夜戟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清欢看着四人点了点头。这四人又一一上前报了名字。
“烟娘。”
“澜姬。”
“清云。”
“夜戟。”
这下,周围那些本来只是侧目的人。便都不约而同的转过身子看向了这边。这个小女孩到底是什么身份?
赵飞虎依旧不会掩饰情绪,结结巴巴的问清欢:“妹,妹子。这,这。你。你……”
清欢笑着接口:“赵大哥是想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究竟是什么人?”
赵飞虎大喘气,连连点头。
清欢笑着福了福身:“小妹略有薄产罢了。”
周围人都倒抽了口气,这,这叫略有薄产。这也就是说清云楼,烟花三月,澜花小筑,包括拭黎阁都是这个小姑娘的?
怎么可能。但说清云楼和拭黎阁兴起的时候便是*年年前的事情了。建立怎么也得十年前。十年前这小姑娘才几岁。莫不是她家中的产业吧。由她继承了倒也说得过去了。
一个中年男子问道:“不知小姐府上何处?”
清欢哧的一笑:“这位大侠莫不是以为这产业是我家族所有?”
那中年男子见到清欢这样也没恼怒,点点头大方应承:“正是。”
清欢对坦诚之人一向比较有好感,便也不为难他。直接说着:“那您可算是想叉了。这四处产业是我一手建立,归我一人所有。承认,我的这些伙伴也功不可没。”
清四人恭敬的弯身道不敢。
平日里虽然插科打诨,彼此平等。没有什么上下级的观念。但是他们心里清楚的知道。清欢是因为心善,真的将他们当成了家人。从他们的名字便可看出来。平日里对他们的关心更加是出于真心。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加不能产生任何不规矩的想法。
感情上,清欢是他们愿意用全部去娇宠的小妹妹。理智上,清欢是他们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主人。
所以,必要的恭敬还是要有的。
清欢也明白。在这样的社会大背景下,是讲不了*的。
众人却是又大吃一惊。
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072.黑风泊雪」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的撇了撇眉,言语中加了些尊敬之意,笑叹道:“小姐可是静荷之人?”
清欢听出了他语气的转变。半仰了头认真打量他:“正是。你是?”
“在下曾随主人在某次宴席中见过小姐。”随着话语,那男子行了个半礼。
清欢参加的宴会只有那次获得封赏的东京国宴。并无其他。能参加东景国宴的又岂能是无名之辈。一个侍奉之人都能有这样的风度,主人又究竟是什么人?他既然行半礼,就说明他的主人身份地位比自己要高。
比皇家亲封的郡主身份要高的。自然是正牌的皇家子弟。
只是不知道是哪位了。
清欢淡然而笑,矜持的点了下头。并没有询问。
中年男子的笑容里就添了些不明意味。小小年纪就这样沉得住气。委实难得。怪不得年仅八岁就能进退得宜,取得太后的宠爱。于是也不纠缠,点点头。退入人群之中。
清欢步调优雅,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猫。与人简短交谈。并不骄傲,也并不谦卑。只是笑容里带着点点疏离。让人愈发的看不懂。
同一时刻,远在幽谷的溯雪夫人正坐在窗下看天高云淡,花影扶疏。
天好似格外蓝。明透的像家中的那面名曰“映空”的湖水。
来到幽谷,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六年。这六年大概是这辈子最平静的日子。年少时惊心动魄,深陷泥潭,呼吸间都是窒息的绝望。后来遇见那个叫自己倾心的男子,愿意追随他天涯海角。情伤过去,如同海啸过境。无论身心都是一片狼藉。后来,遇见张墨迪,那是个清风朗月不及一分的温润男子。待自己温柔宽厚,连对着秋儿都是十足的慈父模样。虽然……但是她已经知足。得到的够多,使她愿意在他死后依旧守着一份令人眼红觊觎的财产,不得不强势,不得不刚强。
外人看来的精明强干金屋华服是她牺牲了多少一一挣来的!
溯雪夫人闭了眼睛。
那是墨迪走后不久的一年冬天,好像格外冷。受了天大的冤屈样的寒彻肺腑。披了狐裘出门谈生意,对方的夫人却是看上了自己身上的雪白狐裘。初掌大权,根基不稳。只将那狐裘拱手相让,算作谢礼。裹了单薄的秋披回家。
这下,便着了凉。
持续的发热头昏。秋儿刚刚七岁多一点。正是喜欢玩耍的年纪,也正是发现自己不被众人喜欢,连私塾都上不了的时候。每天都坐在台阶上等自己处理完事务,可怜巴巴的看天看云看小草。
自己病了。手下的人乱成了一团。
她只记得那个混乱寒冷的冬夜,头昏沉沉的疼,耳边嗡嗡的响。浑身无力。连手指头都动弹不了。身上烫的像是刚出锅的煮鸡蛋。
她挣扎的睁开眼睛,当时的大丫鬟正并了两个小丫头在门下嗑瓜子。笑语盈盈。只有一个二等丫鬟在自己身边诺诺的哭着。哭得自己心烦。
她的秋儿正趴在她的床边哭。她只觉得一颗心又疼又急躁。想掉在了油锅里翻腾着。没半刻的安生。她想伸手去擦儿子的眼泪,却抬不起手来。
于是,终于还是恨了。
恨了那个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的人。
恨了那个给了自己希望又自以为是毫不留情走掉的人。
恨了那个……自己恨着却依旧说不出诅咒的男子。
季。怀。江。
一字一顿,力透纸背。
“娘亲!”张念秋从门外走进来,举止较来时又有不同,虽然依旧率直天真,心性却成熟不少。白笙首徒京墨曾说,除了用药针灸,还要以对待成人的方式对待念秋。越以孩子式的态度对他,他就越不容易成长。
溯雪夫人迅速的团了手下写了三个大字的纸,笑意融融:“念秋。何事?”
张念秋举止间已经少了一些稚气,上前来脚步稳妥。一张笑脸却是难得的精致好看。像极了当年的韩溯雪,只是五官更有棱角些。眉梢眼角带着些阳刚之气。额头上有些汗水。虽然笑容还是傻傻的不够内敛,众人却都以为这率直的笑容极为珍贵,不应改变。
张念秋声音本就清朗,现在微微带了些低沉。天真之意倒是还在:“娘亲,季伯伯说请我们去他那边用饭。”
“你是如何回的?”溯雪夫人声音中带着鼓励。
张念秋有些腼腆的笑了笑:“我说太麻烦季伯伯了,不用的。”
溯雪夫人脸上便浮现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但是这笑僵在嘴角,消失在儿子后半句话中。他说:“所以我请季伯伯过来跟我们一起用餐了。”
看着儿子脸上小心翼翼的讨好,溯雪夫人轻叹口气,勉强的笑了下,回了个好字。清欢那丫头说要鼓励教育,总这样鼓励真的可以么?!
午时,溯雪夫人、张念秋和季怀江便真的如同寻常的三口之家坐在一张桌子旁用餐。
溯雪夫人不停的深呼吸。
自打清欢离开幽谷,念秋便时常去那个人那边。慢慢的,一个早已经模糊在久远的记忆中的身影,缓缓的浮现出来。
原来不是忘了。而是不记得了。
现在,又终于记了起来。
他还是不爱食鱼。他还是习惯穿一身黑衣。他还是喜欢在黄昏的时候擦拭他的钨刃,温柔爱抚像是对待情人。
种种种种。
重新面对这个人,才终于慢慢发现。
所谓怨恨。不过是自己的执念罢了。看着他本来极为熟悉的面孔上染了陌生的风霜和憔悴。心底涌现的情绪不是快意。竟是惆怅。
她回房拿着镜子,细细的端详自己。她怕自己也老了。
大概是少笑的缘故。眼角处都没有皱纹。一张脸还是如二八少女般柔嫩白皙。她没有刻意的保养过,事实上,她已经二十年未曾在意过自己的容貌了。
尽管如此。
一双眼睛却是老了。
她忽然觉得脆弱起来。察觉到红颜老去的那一刻,有几个女人不会觉得难过。
但她却隐隐的察觉出几分快意的狠来。
仿佛只要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才好。
全部都变了。她的心才不会觉得仓皇。
溯雪夫人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都是耗尽了她半生的爱的男子。
原来竟然是这么的相似么。
看到黄瓜都嫌弃的撇嘴,看到鱼都不自觉的转了视线,看到一点葱花都不肯再加一筷子。本来伤感叹息着的心,渐渐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罢了。
自己的一生依然如此。秋儿的人生却还长久。让他拥有一个父亲,大概是最好的事情了。
溯雪夫人想通了心事,不自觉的柔和了表情。加了一筷子黄瓜放在儿子的碗里,叮嘱了一句:“不许挑食。”
张念秋孩子气十足的皱了眉头,苦大仇深的样子。可怜兮兮的看了一眼娘亲,见娘亲不为所动的坚定模样,又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季怀江。
季怀江来这里之前,是提着心吊着胆的。他的身体渐渐好了,武功也已经恢复了三四成的样子。但是,他依旧不敢面对眼前如冰雪般傲不可亲的女子。尽管,他心念此刻已经快三十年了。
可是收到张念秋委屈的眼神时,他忽然觉得圆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这是他最爱的女子,这是他亲生的儿子。一个刻骨铭心。一个血脉相连。
再不觉得惶惑不安。
无论怎样,他都要看着他们走完以后的日子。竭尽所有。
人一旦下了决定,不管是决定放弃还是面对。心,都是安定的。
他笑着夹过了儿子碗里的黄瓜,换给他一片他们父子都最喜欢的茄子。然后……怀着有些大义凛然的意味吃下了那片黄瓜,好像是什么剧毒一般。脸都白了起来。
张念秋的笑容还未及翘起,溯雪夫人就又夹了一片黄瓜放在了他的碗里。
季怀江心里默默的涌起一阵感动之意。
这样平和的相处,是他梦想过多久的事情啊。
然而用过午饭,他还是跟念秋笑了笑。然后默默的转回自己所拥有的那片黑暗的寂寥之中。
黑风涧黑风涧。本就是在崖壁的阴影之下,终年不见阳光。溯雪选的那一边向阳,每日阳光饱满的洒遍,耀眼的像一滴露水。
倒是真的不负泊雪之名。
泊雪。
短暂停泊,也总是会走的吧。
季怀江靠在长椅之上,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抵达刚刚去过的地方,那房子搭盖的精巧玲珑,处处透着雅致之意。她本就是这样有一副玲珑心肝的女子。到了哪里都带着独特的美丽。他不怪她嫁了人。他甚至感谢那个在她最难的时候给她庇佑的男人。
她依旧不肯原谅自己。
她告诉清欢,说已经不恨了。其实是想说,已经不在乎了的意思吧。前尘付水东流去。也是想通过清欢告诉自己,不要企图接近了吧。这样的决断利落。
从许久之前一样。
他始终都记得,那个倔强的女孩子,苍白着脸,温暖的气息拂过耳边。声音小却坚定非常。她说:“带我跳崖。”
……
「073.微尘记忆」
溯雪陪着儿子坐在屋檐下的回廊间说话,阳光暖融。让人心生暖意。慵懒的怠惰感缓缓爬遍四肢。溯雪如冰似玉的脸上就溢出一个舒服的笑容。月眸半眯,多了许多柔和之意。
张念秋坐在一边,安静的看着泊雪涧中那条细细的却绵延不断的流水,温和的笑着。带着些许天真的神情。
他问:“娘亲,欢儿妹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怎么?想她了?”溯雪伸手抚摸儿子的头顶。
张念秋憨厚的点点头:“欢儿给我讲故事,还没有讲完。”
“哦?”溯雪笑,“什么故事?你给娘亲也讲讲吧。”
张念秋歪着头想了想,才开口:“故事里有两个人,一个叫雪娘,一个叫阿江……”
溯雪夫人哭笑不得的听着雪娘和阿江的故事,这个清欢丫头,她是在告诉自己很多前尘往事已然变成床头的故事,不需郁结于心了吗?溯雪神情格外温柔,她轻拍念秋脸颊,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这个故事娘亲也听过。娘亲讲给你听好不好?”
张念秋惊喜的点头。
溯雪夫人看着眼前的儿子,忽然觉得。或许,过去的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令人绝望。至少,她拥有了念秋。
屋檐下燕子衔泥修巢。似曾相识也未必就是去年的那只。
溯雪夫人站起身来,身影单薄的有些寂寥。
……
那个林子,他们用了半个月才真正走了出来。
季怀江走进卧室,和衣躺了下去,那段他一生中最为温柔的时光,经年却愈发清晰,至今依然毫发毕现。
半个月以后,她已经亲昵的叫自己怀江。
那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并未放弃对他们的搜索,况且除了季怀江,韩家的小姐也随之消失。韩家大公子韩沐凌当时便疯了一样的要随着跳下去,还是扑上去五个人才拉住了他。
韩家悬赏黄金百万,寻找那个美丽的少女。
众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豹子。满心激越的要逮到他。
“怀江,你快看。那边有一户人家。”韩溯雪这半个月里开朗了不少,虽然条件艰难,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苦,但是深重的心思却是淡去了不少。终于有了些十几岁少女该有的欢快开朗。
季怀江满眼温柔,宠溺的看着她纤瘦的身影,随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是一家猎户。
季怀江自然的牵起韩溯雪的手。向那木头房子走去。
韩溯雪微红着脸,诺诺的跟着。林子里的路并不好走,两个人时常手牵着手相互扶持着走。可是这几日他身体渐渐好了,都是各走各的。于是这个自然的牵手,便在韩溯雪的心里投下了温暖的涟漪。
渐渐走进了,才看见那木房子房门紧闭,蛛网尘土遍是。
季怀江牵着韩溯雪小心的走进去,避让着地上的杂物:“这大概是猎户的暂居之地。我们进去看看吧。”
房子很小。只有一个房间,后面连着一个狭窄的小厨房。房间内只有一张木桌一张木床,连椅子都没有。桌子上落着厚厚的灰尘。
韩溯雪歪头看向季怀江,眼睛里是问询之意。
季怀江看了看窗外的毓秀林木。笑叹道:“现在这里修养几日吧。”
韩溯雪笑着点头。
那段日子之前,他们从不知道,还能遇见一个人,与他如此亲密。
……
“欢儿。你大哥呢?”江晓墨挽着清欢的手,笑语嫣然,虽然面上是一派轻松的笑容,神经却是紧张的。她知道,这次清欢是打算同枫林山庄正面对抗了。武林大会开始之前,众人都是热情的彼此寒暄,但是……在这寒暄声中,依旧潜藏着危机,和叵测莫名的心思。
清欢笑嘻嘻的摸了一把江晓墨白净漂亮的手,流里流气的调笑她:“美人儿,你有我还不够。”
江晓墨哭笑不得的拍她一下:“你正经些。”
“我哪有不正经。”清欢轻笑,然后淡然的说了句,“不必找他。”
声音里的疏离之意不加掩饰。
江晓墨转头去看清欢的侧脸,精美的不似凡人,连睫毛上都像沾了露水般缀着细碎的金芒。脸上是一个不可挑剔的完美笑容。欢声笑语,却透着迫人的寒气。
江晓墨忽然就想起了三月初春的清晨,裹着锦被依然觉得有些凉。窗外已经开了好些灿烂的花朵,惑人心弦的热闹,仿佛已经非常暖和。可是,却是手指探出被角都会觉得冷。
春花烂漫,春寒料峭。
江晓墨紧紧攥着清欢的手指,笑却带着气:“你个丫头,你就气人吧。”
哪里是不必找,根本就是不肯依仗自己以外的力量。想将一切都自己承担。
清欢明白她的未尽之言,也只是笑,并不反驳也并不安慰。
很多东西,是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分享的。
她时常在做的那个梦里,高不胜寒,广寒无边。空气里有月桂的清香,满是寂寥。这样的孤决之意,好像与生俱来,已经深入骨血。
“苏小姐?”一个青年模样的白衣公子曳曳走来,对着清欢打了一个招呼。
清欢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遂回了个礼,清声招呼:“南宫公子。”
正是当年骄傲自负的少年,南宫临毓。此时的南宫临毓已经迅速的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带着谦和的笑容,不卑不亢,进退有据的周旋在众人之中。一句劝慰就能化解一场恩怨,一个眼神就能挑起新的对抗。
并未人又多愚蠢。而是有的时候,即使心中明透,却依旧要保持浑噩的外表,屈从与暴力,做一把不辨是非的刀。
南宫临毓似乎已经忘记眼前的少女曾经带给自己的不愉快的经历,只有礼的同她招呼。清欢淡笑应了几声,便不再理会。任凭南宫临毓如何好声好气的搭话都不太理会。最后南宫临毓还是好风度的离开去招呼其他人。
江晓墨嘻嘻的笑了两声:“你这丫头,气人的功夫愈发精进了。”
这是自然,清欢当仁不让的点了点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年他少不更事,容易被挑拨,便多说几句气他一气也好,如今这人已经学会隐藏和内敛,索性不去理会。他在乎名声风度,自然就是比较下不来台的那一方。
不喜欢何必多费唇舌。
莫西顾站在热闹之外,看着清欢灵动的模样,微微笑着,带着不容错辨的宠溺和爱惜。这样看着她快乐,恣意张扬,果然是一件容易上瘾的事情。再郁结难过的事情都可以在她的笑容里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个灰色的人影出现在莫西顾身侧,看着莫西顾询问的眼神,木然的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原地。轻功一项已经及其高绝。
莫西顾却是有些怔然的模样。
果然……
「074.雪披仗剑」
太阳渐渐爬上中天。
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清欢站在树荫下冷眼看着这个鼎沸的江湖。其实,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没有绝对净土。清欢已经渐渐明白当初从静荷城逃出来这一举动是怎样的幼稚。
不是隐居山林就能真正淡泊,不是采菊南山就能悠然自得。
所谓恣意江湖,在一心尔。
只要有足够强大足够坚定的内心。无论是身处乱世还是身陷囹圄都可以保持一个恣意的姿态。
这时,正门洞开。一个身穿青色素布的老者走了出来。
满脸的谦逊之色。
南宫沛风。
脚落无声,袖拂无风。高手风范尽显无疑。
清欢愉悦的扬起嘴角。
南宫沛风刚一走出来。满场皆静。众人都屏气凝神等着他发话。
南宫沛风谦逊的欠了欠身,点了下头:“众位英雄。今日请大家过来主要是为了一个问题。”
“近年来,我们武林同道都已经习惯了平和的日子。这样很好,适合我这样的老家伙养老。但是,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还是冒了出来。”
“老夫……老夫有两三好友都死在一片月光之中。”
“本来已经平和的江湖又阴云密布起来。老夫实在寝食难安。后来想了想,大概还是缺少一个领头羊的缘故。如果我们各路英雄能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头人物,大概那些制造杀戮血腥的凶徒们,还能有一些忌惮。”
“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习武之人最崇尚的就是力量。索性,还是比武决定我们的领头人是谁。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都道不错不错,确实如此。
南宫沛风继续说着:“今日,老夫且让出枫林山庄微薄寸地,给各位有时英雄一个施展的机会。”
“枫林山庄将倾力维护武林和平。”
“老夫以行将就木之身,将为武林尽最后一把力气。”
清欢勾着嘴角,眼睛里波光流转。好一场慈善的演讲。看着场内众人被他激得热血沸腾的模样,清欢暗赞一声,高明。通篇没有一句索要权利的的话语,却成功的收敛了众人的心。
人心。
最难操控,可一旦拥有却又是极为可怕的力量。
南宫沛风隐忍数十年不发,这时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站在了最容易被曝露的地方?
莫西顾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上前半步。
这半步,依然将清欢纳入了可以在第一时间保其周全的范围之内。他已经被那个地方折去了所有的盼望和对生命的热情。是这个女孩子,在一片白色的花海中巧笑嫣然,为那个紫槐小妖哭泣。连他早就已经枯寂的心,渐渐有了跳动的痕迹。
决不放弃。
痛失生命中最重的滋味,尝过一次,绝不可再来。
南宫沛风跟南宫临毓点了点头。南宫临毓风姿飘然的上前一步,继续说道:“家父近年来身体时常不好,今日开始,武林大会各项事宜都由小子负责。请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多多帮持。临毓在此多谢各位。”
众人皆道不敢。也有人小声赞叹大公子风姿不凡。
南宫沛风看了看天色,似是才发现日已过中天。马上面含愧色的招待众人:“都是临毓疏忽了。已经是午膳时间。各位请移步中日厅,枫林山庄已经备好酒菜招待各位。武林大会明日开始。今日,奇*|*书^|^网请各位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可以夺得头彩。”
大家都客气着多谢大公子,然后随着低等的弟子移步用餐去了。
“主子,我们如何?”清云微微低头在清欢耳边询问。
清欢朗笑,回头看向四人:“自然,是去吃顿好的。”扭头看到清泽在江晓略身边笑得开心索性也不去管他。男孩子嘛,还是要有自己的玩伴。遂没心没肺的拉着江晓墨:“晓墨,今天请你去清云楼啊。”
江晓墨笑的俏皮,伸出手指点了点清欢的额头:“你个小气的丫头,清云楼是你开的还叫请我啊。”
“那……”清欢做出苦难思考的模样,“那烟花三月好了。”
江晓墨笑嘻嘻的点头:“我喜欢清烟姐那边。”
清云苦苦的脸跟清烟笑的灿烂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众人都笑。
待到傍晚点灯时分。天空明净的如同一块完整的帷幕。天鹅绒一般的高贵典雅。几颗星子熠熠的闪着光。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漫洒。白日间无比热闹的凌崤山重于恢复了它原有的静穆庄重。树影重重,枝桠斑驳的脉络斑驳的映照在山路上。
已经开始有微弱的虫鸣。
清欢被莫西顾牢牢的牵着手。一点一点的往山上走去。
山下白淮城夜游。众人都被冲散在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之间。被冲散了,知道彼此都有自保能力,便也安之若素的各自游荡起来。清欢在拥挤的人流中间,被莫西顾好好的护在怀里,没受到一点冲撞。
此时,便只是这两个人。相携回去。
清欢看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分明。肌理细腻。除了虎口处有握剑的薄茧,其他地方都如同羊脂白玉一般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一双比之女子也毫不逊色的手。
一双比之天子也毫不谦卑的手。
这样的一个人,站在血雾中依旧有白莲一般的洁净气质。站在脏乱之中,依然有贵族世家的傲然优雅。
怎能只是一个武夫。一个侠客。
清欢早就察觉到,百里彻,莫西顾和清云身上有相似的地方。同样是翩翩君子,同样是贵气逼人,同样是山崩于前,笑容自若。
清云的贵气优雅。多是后天培养,清欢花了很多功夫。
但是百里彻和莫西顾却是相似的贵气天成。
是天生的天之骄子。
只是,莫西顾是连心都寒透了的冷。百里彻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怀着一丝善意,一点感激之心。就是这点感激之心,使他温柔宽厚,令人不自觉就想依靠。
清欢本就是敏感的女子。莫西顾对她的好,她都一一妥帖的放在心里。
客观来讲。这样的男子,才是她向往过的样子。
恣意江湖,无拘无束。一人一剑便能天涯海角的去。
但是,百里彻在前。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无条件守护自己的男孩。不,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个坚定伟岸的男子。
即使如此,这个名叫莫西顾的人,依旧叫自己放心不下。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相互理解、懂得——那种,疼进了骨血的格格不入。
也许,真的是无关风月,也能同样刻骨。
莫西顾像是察觉到了清欢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她。月色在他的身后,映衬得他的侧脸格外完美。清欢曾经读过一篇小说,女主角说,她喜欢的男孩子有最英俊的侧脸。莫西顾也有。棱角分明,如同累世的爱恨。
“怎么了?”莫西顾的声音里,已经习惯的掺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暖意。
清欢眯着眼睛,笑得格外开心。摇摇头,表示没事。
两个人就在这山路上,笑看彼此。
夜色,仿佛也带了些温柔。
等到清欢回到枫林山庄给准备的房间时,清四人都已经回来了。
清烟手持一张请柬,眼角有说不清的媚色。看见清欢进门,便上前将那请柬递给了她。
清欢笑着接过。
淡粉的底,素净的描了边。上书四个清隽的字——静荷花会。
清云看清欢似是一头雾水,遂凑上前来解释,笑容暧昧的想让人揍上几拳:“主子,这个静荷花会可是近两年最有名的公子名媛聚会。前几次都没发请柬来为何这次发了呢?”
清欢挑眉看他,一点要询问的意思都没有。
清云只好自己接下去:“因为太子殿下刚刚下了旨意,要迎接太子妃回城啦。”
清欢淡淡的应了一声,不甚感冒的样子。清云无聊的垂下了头。主子的八卦是他生命中的太阳。虽然上次这么说的时候,清欢无情的给了他一个瓜子的昵称。
“主子,明日便是比武了。有什么安排么?”清澜一把推开清云,上前问道。
清欢随手放下请帖,笑容变得意味不明。嘴角上钩,一双丹凤眼波光潋滟的眯着,她缓声开口:“先发制人,速战速决。”
当东方的薄薄清白被朝阳晕染的赤橙斑斓的时候。枫林山庄的大操场上已经建好高台。习惯了早起练武的江湖人士也早就来到这边。按照枫林山庄的安排就坐。
清欢细细的浏览了一遍。发现此时坐在最前面的几个,是从前没见过的。
看其样貌风度。却也能猜个大概。
南宫沛风与罗麟趾中间那个一袭浅蓝衣裙,雅如兰芝,柔如春水的女子,大概就是罗麟趾的妻子,当年的武林二美之一的南宫菁樾。罗麟趾下手那个穿了一身胭脂红却不显*只见艳色逼人的,大概就是另一美——如今的断肠园园主碧夫人了。岑先生正站在她身后,准备随时听命。前座中最边上的老人。应该就是那个以古怪闻名的梅喻怀。清欢见过他的画像。应该没错。
今日,才是真正的武林大会。
清欢身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流畅简约,却风姿凛然。带着些和溯雪夫人一般的冰雪之气,却又不同。让人不禁联想到那一地素白的月光。
腰间坠一柄细长不见风貌的剑。
雪披仗剑。却是,月华辉清。
「075.清步天下」
清欢出色的样貌和令人不敢直视的傲然之气一出场就震慑了全场。南宫菁樾和碧夫人固然是美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毕竟是老样子了。是多少年来江湖人士见惯了的美丽。况且,盛开的花虽美,却少了几分含蓄的意味。
清欢的美清新淡雅,似是黎明前夕,万顷碧波之上,莲叶接天。露珠初绽,盈盈欲坠。一个个饱满的花骨朵,哔剥盛开。
菡萏花香在清凉的夜风中浅浅飘来。
心旷神怡。
清欢淡然一笑。自顾自的走上前去,坐在了小楼之主那个空座的左边,巧笑倩兮的对着身后那个白衣男子做鬼脸:“大哥,他们没有给小妹安排座位。不介意妹子坐在这里吧。”
莫西顾上前几步坐在主座之上,笑看她:“大哥高兴都来不及。”
震惊的抽气声暗暗传来。
这个小楼之主的作为从来都是摆设而已。明知道那个桀骜的男子不会出席任何*,但是为了表示尊重,还是会设一个空座,表达的是一种态度。
这次,这次怎么来了呢。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看那俊朗的身影。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再加上那白衣的少女。就是白衣少女身后跟着的四个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清欢等人早就习惯了众人的视线。当下只是轻松随意的坐在那里,拿了一盏茶,慢慢饮着。
南宫临毓带着一个面色白净,身形稍矮的男子往这边走过来。站定在清欢面前,笑的一派儒雅。满是欢欣之意。他拱了个手打招呼:“苏小姐。”伸手将身后的青年拉出来,“这是舍弟临泓。”
南宫临泓拱了拱手:“苏小姐。”
那男子虽是身量有些矮,却是风姿绰约。眼神清明,没有谄媚也没有鄙夷。较之父兄姊妹更有些磊落之气。清欢心中生出些许好感,微微的点了个头。
南宫临毓见清欢并未给他们什么难堪,这才看向莫西顾,并着弟弟郑重的行了个礼:“西顾公子。久闻大名。”
莫西顾淡漠的看了他一眼,矜持的点了下头。
与他相比,清欢的反应已经能算是热情了。
原来刚刚无缘无故的又来招呼清欢是因为想要跟莫西顾打招呼。清欢笑,眼神里带着戏谑的笑容。莫西顾在外面可是十足的名山一枚。比之夜戟也是可以的。可别以为他笑了就是什么好性子。
南宫临毓看清楚了清欢嘴角的戏谑。也不多言。点了点头便转了回去。武林盛族的大公子虽然可以礼贤下士,谦和平易。却不能表现出一点谦卑之意。南宫临毓近几年迅速成长,早就已经明白。当下便也不再急于结交。南宫临泓倒是一点,没表现出什么明确的情绪。木着张脸,形式化的笑。无可指摘却也绝不出彩。更加凸显出大公子的八面玲珑。
这绿叶。真的很称职。
众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南宫临毓上台去简单的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重申昨日父亲说过的一些要维护武林和平的话。比武就正式开始。
台上已经蹦上来两个少年游侠。并不是要争什么第一,而是露个脸,企图扬名。
台上打得热闹,台下的气氛却是有些诡异。这是什么情况啊?大家结集到一起就是为了对付拭黎阁。可是拭黎阁的主人还坐在台下呢。这……这可怎么打?她,那个小姑娘倒是上也不上?小楼之主与她似乎交情匪浅,会不会趟这趟浑水?
热血少年还在哄声叫好。老江湖却已经油滑的算计起来。
清烟上前给清欢续上茶水。仿似不经意的在清欢耳边轻轻提示:“对边左数第三座。”
清欢伸手接过茶盏,秀气的抿了一口。眼神看向高台之上,却将注意力放了一些过去。一个淡褐色衣衫的男子。五官明朗,一双眼睛内蕴着坚定的光。是个心智坚强之人。虽然衣服的材质看起来只是一般。天生的一身贵气却是怎么都不能掩饰。身后站着的正是昨日认出清欢身份的中年男子。
清欢复又去观察那男子的五官。又暗暗思索东景皇族符合这样年纪的男子。
须臾,淡然一笑。
原来是他。
阳光渐渐西斜。清欢随意的靠在椅背上,淡笑着同莫西顾说话。
台上的比试也进行的差不多了。
长久的平静几乎磨掉了大多数人的锐气。成名者多是静看。少年上的多一些。过了中午才渐渐进入正题,上去了几个真正意义上的高手。后几个便是断肠园二管事镜先生。秋水庄小阎罗江晓略,惊鸿庄二公子罗晟行。
镜先生内力深厚,手底下的功夫很是了得。但是江晓略生在天生神力,步伐灵活,再加上那镜先生也并没有多少争胜之心。便也好风度的下了去。然而,江晓略到底还是输给了罗晟行。这个惊鸿庄二公子便是当年被南宫临茜缠着不放的少年。
步法精妙,身形飘逸如同清风。一柄软剑使得如蛟龙入海,气势非凡。江晓略虽然年幼但是确实难得的磊落性子。输了便输了,上前一笑,声音透着说不尽的朗朗笑意:“罗二哥,小弟输了。”
那罗晟行也难得的没有挂冷脸,安慰似的拍了拍江晓略的肩膀。
下一个上场的,竟然是南宫临毓。
南宫临毓对着四下潇洒一笑,跟罗晟行拱了个手:“晟行,我们兄弟来比划几招吧。”
罗晟行更绝。愣是一点面子没给他留,立马就下台去了。
众人哗然。
只见罗晟行跳落到罗麟趾面前,声音清冷冷的说了句:“下次换大哥。”然后转身就走。弄得一向风度翩翩的罗麟趾也是哭笑不得。只好站起来替儿子收拾场面,扬声道了句:“罗贤侄,晟行认输。”
南宫临毓笑着点头谦虚了几句。便静待下一个对手。
却没人再上去。
本来,枫林山庄近几年已经俨然成了三庄之首。即使没有这个比武大会众人也都属意枫林。不过是个过场。一旦大公子上场,比武也便算结束了。南宫临毓见状拱手为礼:“哪位英雄上来赐教。”
目光缓缓掠过台下众人。
清欢笑,然后略微点头。
一个黑色的身影便缓缓落在台上。正是夜戟。
南宫临毓笑问:“不知是哪位英雄?”
夜戟颇有些不情愿的开口:“拭黎阁。”
南宫临毓佯装震惊之色。
其实,清欢一行人的身份大抵都在众人心里了。这一天半的时间大家都在揣摩她的来意,也都在猜测她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发难。
南宫临毓眉头微皱:“夜阁主?”
夜戟漠然点头。
南宫临毓思量一下,复又重新开口:“没想到夜阁主亲临,是枫林山庄招待不周了。想必夜阁主来时已经知道我们这个比武大会的目的了。既然夜阁主亲来,想必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了吧。今日如果阁主能够做出保证,以后不会做出危害武林同道的事情,我南宫临毓保证阁主可以安全离开。否则……临毓对各位也不好交代。”
夜戟哼都没哼一声。
却见一个白色人影轻巧的落在他的身前。一丝尘埃都没有带起。脚步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灵之感,并无内力深厚者特别沉稳的感觉。可见,这功夫依然是返璞归真了。
白衣身影,恰是清欢。
清欢带着笑容,声音清透却带着隐隐的沙哑之意。更添了一份神秘之感。
她稳稳的行了个礼:“请南宫大公子赐教。”
南宫临毓面带疑惑:“苏小姐这是?”
清欢笑:“请大公子称我为纳兰小姐。前次因为多种原因不便相告真实姓氏。如今依然无妨。”眼睛却看向了先前那个淡褐色衣衫的男子。
那男子清浅一笑。算是相认。
清欢复又回头面对南宫临毓:“清欢是拭黎阁之主。拭黎阁一切,自当有我但当。”
夜戟默默的站到一边。
清欢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大公子,请。”
「076.白练横空」
南宫临毓做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只好拱了拱手,道了声得罪。
清欢扬唇而笑,笑意还未到眼角。一个扬手,从袖口中射出一条长长的白练来。如同灵蛇般矫捷迅猛。直冲南宫临毓面颊而来。南宫临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忙向后压腰,连续的做了三个倒跃。动作倒是干净利落。清欢一笑,食指一勾,那白练便嗖的一声往回收。
一只鎏金滚圆雕满了莲花缠枝的银铃伴随着一声轻灵的声音落入手中。
清欢微吊眉角,笑容中带着清甜的得意。
穿越大神,你看过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么。那白衣的小龙女虽带着我不喜欢的清冷,却有我喜欢的凌厉。
南宫临毓利落的落地。面向清欢微微一笑,神情里终于有了认真:“纳兰小姐好身手。”
众人皆是瞪大了眼睛。满眼*。
只有一道惊喜交加的视线射向清欢,清欢好似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脸去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敛了神思专心迎战。
南宫临毓喝一声小心,抽出腰间长剑,挽了个剑花。剑光影影重重朝清欢笼罩过来,从外面看来竟是没有缺口的一个圆。清欢被逼的脚下急速后退。在高台边上单脚紧扣边上突出之处。身子依然悬空在高台之外。
众人似是已然看到了结局。都惋惜似的叹了一声。但是这样的结局已经是可以意料到的了。
却听一人惊呼一声。
众人看去。
清欢单脚扣台边,另一只脚半扬在空中。上身在半空中向后倾斜。手中白练再次出手,直直冲着那剑影中间而去。只听砰的一声。南宫临毓的剑影被破开一角。噔噔后退了几步。
清欢旋身,裙摆飞转。
轻巧的落在高台之上。似是无比轻松。
脚未全部落地,便又借力而起。旋身而转。周身似是一个快速旋转的陀螺。锋锐毕现。白练上的铃铛带着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南宫临毓避其锋芒,一个飞身。伸手抓住高台上的木柱,脚蹬手攀。连续起跃。落点已然极高。
清欢淡笑,随即震袖拔高。腾空而起。竟然没有任何借力点便已到了南宫临毓眼前。白练再起。银芒乍现。
银光突地撞击在南宫临毓胸口。
南宫临毓只觉胸口大痛,喉咙处立马涌上一点血腥之气。终于还是跌落下来。
清欢投出白练,助他安稳落地。
自己却是旋转着衣裙,缓缓的落回了高台之上。
南宫临毓被两个枫林山庄的弟子搀扶着顺了口气。吞了颗丹药。终于能够说话。于是拱手为礼:“谢纳兰小姐手下留情。”
清欢本该说声承让,却是轻轻一笑。理直气壮的点了点头。应承了他的一声谢。
南宫临毓面色铁青。被扶下去休息。
这时南宫沛风却走上前来,捻着胡须问道:“老夫惭愧,犬子学艺不精。叫各位见笑了。只是纳兰小姐来意如何?不妨直说。”
清欢笑着回了个礼:“南宫庄主客气。清欢别无他求。只是该我所得。寸土必争。我手下清云楼,拭黎阁,烟花三月,澜花小筑四处产业总名为“清”。不过是清欢安身立命之所。不过是生意而已。就拭黎阁而言,也不过是件杀人的工具。若无委托人,便无人会死。拭黎阁从不以私怨伤人性命。为何仇恨不记在那买它性命之人身上,反而要怨恨我拭黎阁呢。如同屠夫持刀杀人。不怪屠夫,反而怪剑太过锋利。清欢年纪尚轻,实在不懂其中道理。请南宫庄主赐教。”
南宫沛风有些语塞,想了片刻才张嘴说话:“如果无刀。屠夫便不可杀人。”
清欢笑,似乎此话实在滑稽之极:“没有刀,总有剑,有铁索,有深水有高崖。害人性命的哪里是这些不会说话没有意识的死物?害人性命的是人!是人的杀意和贪念!没有拭黎阁,也会有其他杀手组织出现。反而,我拭黎阁出手之前必会有所调查。清欢可以保证死于拭黎阁之手的,没有一个完全清白无辜之人。”
清欢见南宫沛风无言回答,便看向四下,继续说道:“今日众位英雄在此。我纳兰清欢可以做出一个保证。我拭黎阁手下绝不伤害无辜之人。若有不平,尽可找我算账,清欢接着便是,绝无二话。但是,”清欢一顿,语气间加了些寒霜之气,“若有人无理挑衅。我‘清’的宗旨是,有犯我清平安乐者,虽远必诛。”
众人被清欢几句话所慑,哑然无语。
这时,却听一个柔哑的声音响起:“这个小妹妹倒是合乎我的心意。”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是那艳色逼人的碧夫人正伸着纤纤细指指向这边。
清欢看着那双明媚的杏眼中闪烁着调笑的意味,遂轻轻展颜,行了个礼:“碧夫人。”
碧夫人点头,转身跟岑先生吩咐:“阿岑。我们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院子没有主人了?”
岑先生恭敬的点头称是。
清欢被碧夫人那句阿岑雷的外焦里嫩,却听碧夫人轻轻一笑,那笑声似是能入人心扉,连清欢听了都有些麻酥酥绵软软的感觉:“那院子就给这个小妹妹来的时候住吧。”
岑先生看清欢一眼,落了眼皮淡声提醒:“那是客厢。若有远客前来恐怕不妥。”
碧夫人娇嗔的瞪眼:“叫他们都住客栈去。我的家我愿意叫谁住谁就能住。”
岑先生敬业的点头应允。
碧夫人这才看向清欢笑嘻嘻的提出邀请:“小妹妹,有时间来我断肠园玩啊。我家里种满了断肠草,非常美呢。”
清欢哑然失笑也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不多问,笑着回礼:“多谢夫人厚爱。”
这时,底下坐着的西垚马帮帮主蹭得站起身来,说话间带着极重的西北口音:“庄主,这事究竟怎么解决。”
南林云沙寨主代表三寨站起身来,眼神阴鸷:“请给我们一个交代。”
南澜三大长老更是嚣张非凡,直接伸手去抚摸手臂上缠绕着的一条鳞纹斑驳鲜艳的细蛇。歹毒之意尽显。
北寒景家大公子长身而立:“南宫庄主,我等远道而来,皆是因为国内有重要的人死在拭黎阁手下。因拭黎阁属于东景武林,我等不便出面。只是想讨个公道而已。难道在东景国完全没有正义可言么?”
南宫沛风面带苦恼之色的看了清欢一眼。
然而清欢却是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莫名神色。于是,未等南宫沛风开口,清欢先一步说道:“各位。我拭黎阁绝不做出任何补偿。”
众人皆惊。
那西垚马帮帮主甚至巨掌一拍,拍碎了一张坚实的红木桌子。
清欢笑。任凭台下众人议论,瓮声四起。
江破狠狠地咳了一声。眼神很是凶狠:“都叫唤什么。听我清欢侄女说完了再说。这帮莽夫。”
江晓墨绷不住轻轻一笑。爹爹这个模样竟然还叫别人莽夫。
清欢感激的冲他笑了笑。却听罗麟趾也站起身来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看着清欢问道:“那么纳兰小姐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呢?”
清欢点了点头。
转过身去看向西垚马帮帮主,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话。似是西垚土语。却见那帮主黑面之上竟然浮上两片红晕来。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带人便走。
然后清欢看向南林南澜之处,只做了口型。吐出三个字的样子。只见那些人不见了刚刚的凶狠之色,掩饰的咳了几声,转身也走了。只剩下北寒国景林两家。
众人惊叹。完全摸不清楚状况。
「077.追本溯源」
景大公子脸色难看的可以,却还是强撑着笑容不发一声,只控诉似的看着南宫沛风,像在施加压力。南宫沛风皱了下眉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还是义愤填膺,现在却是莫名其妙的偃旗息鼓了。
清欢轻笑一声:“南宫庄主无事的话,清欢等人就此告辞了。”
说完便盈盈的走下台去。
清泽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欢呼一声“姐姐好棒”就扑抱上了清欢的腿。清欢柔了眼神,嗔怪的点了他的额头。弯腰牵起弟弟的手。
南宫沛风上前一步似是要阻拦。莫西顾淡笑起身,眼神如同利剑射向南宫沛风。
于是,清欢便在众人似惊似疑的眼光中慢慢退场。
“大哥,你真的要走么?”
凌崤山下,清欢抓着莫西顾的衣角依依不舍的问。她很想带莫西顾会静荷城,回将军府。那是她幼年时栖身之所,她至今想起来依旧满心温暖的地方。
莫西顾疼爱的摸了摸清欢的发顶:“大哥有事要处理。你有事就让初雪来找我。无论大哥在哪里,都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小小的纳兰清泽蹭着莫西顾的裤脚,一脸被抛弃的沮丧模样:“大哥,清泽舍不得你。”
莫西顾弯腰抱起清泽,难得温情的吻了下他胖乎乎的脸颊,和声叮嘱:“清泽乖,要听姐姐的话。”
清泽重重点头:“大哥,知道。清泽已经长大了,会保护姐姐的。”
众人听着清泽孩子式的豪言壮语都善意的笑了起来。这是个让人不得不心疼不得不喜欢的孩子。
莫西顾放下清泽,将清欢纤瘦的肩膀揽进自己的怀抱。
这个女子,在那棵花树之下就住进了自己的心。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还自以为那种惦念的心事都是对妹妹的感情。呵,算了。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所在。既然她要自己这个兄长,就一辈子都当她的哥哥好了。
莫西顾声音清雅,带着说不尽的温暖之意:“清儿,再见。”
话落,身起。翻身上马,须臾之间已经消失在众人眼中。
清欢眼神紧紧盯着莫西顾消失的方向。
清泽拉了拉清欢的手:“姐姐,我们要回静荷城的家么?”
清欢笑,眉眼舒展,像是带着说不尽的愉悦。她看着弟弟轻轻点头:“是,我们回静荷。”
“主子,你跟那个西垚马帮的大块头说什么啊?”清澜上前问道,一双大眼透着满满的好奇。
清欢笑,与清云相视一眼,摇着头离开。
清澜重重拍了清云一下:“不要吊人胃口,快说啦。”
清欢清了清嗓子,眼带笑意:“叫你什么事情都不管。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几年前主子派人往西收留流民的孩子,在一场*掠夺中救过那西垚马帮的女主人。西垚人虽民风剽悍,却是有恩必报,最是不愿受人恩惠。刚刚主子只是提醒他一下罢了。”
清澜笑眯了眼睛,又问:“那主子跟南林南澜之人又说了什么呢?”
清云瞪大了眼睛:“我又不懂唇语。”说着眼神还不住的往夜戟身上瞟去。意图再明显不过。可是还未等清澜开口想问,夜戟便默默的跟随着清欢的方向走了过去。
清澜还待说什么,清烟上前拉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傻丫头,别去惹他了。”
清云眼神剔透,带着同情之意。
夜戟的心思从来都不是秘密。一则,感情太过真挚炽烈,根本也就无从掩饰。二则,他似乎也从没想过掩饰什么。主子和太子殿下的感情他们都看在眼里,这次主子及笄之礼,算是真的定了情。
而夜戟,似乎在一夜之间,更加沉默。
三人默默摇头,各自叹息。收拾东西准备东行。
是夜,一行人在白淮以东一处叫菊翎的小镇休息。
清欢哄睡了清泽,便让清云同他一起休息。自己就漫步回房,刚一进房间,便觉得气息有异。遂不动声色的坐在外间的茶桌边,倒上了两杯茶水,自己执起其中一杯,慢慢喝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转眼间,静坐在圆凳上已经超过两个时辰,清欢伸展了下腰,站起身来却又走到窗边,施施然一坐,拍展了裙角。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来看。似乎全无睡意,夜还很长。
这时,终于有一声笑溢了出来。
清欢抬头,也是笑:“客人可是终于愿意现身,同我饮一杯茶水了?”
那一直藏匿的人却依旧未现身,只道:“你如何发现我的?”
清欢伸手支撑额头,笑谈:“若非客人自己散发出气息,以吐纳来讲,我是绝对不可能发现的。难道不是你在告诉我你来了么?”
那人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青衣的老者从内室走了出来,满脸轻松的笑意:“你。很好。”
清欢立起身来:“多谢梅园主。”
这老人竟然就是那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卜园怪老头梅喻怀。
此时的梅喻怀丝毫没有往日的阴阳怪气。像是个平和的老者,形容中又带着一些奇怪的谦卑之意。
清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又坐了回去。
梅喻怀坐在清欢最开始倒得那杯茶水旁边,看了清欢一眼。苦笑一声,伸手端了起来饮尽:“唉。我老人家只喝得上一杯冷茶啊。”眼神还往清欢这边瞟了瞟。
清欢故作惊讶:“梅园主不喜欢冷茶么,清欢以为梅园主就是在等茶凉了才现身呢。不然,怎么会让我这个小辈等这么长的时间呢。”
梅喻怀轻笑。然后正了神情,起身走至清欢身前,郑重的行了个跪礼,口中道:“拜见小主子。”言语间透着说不尽的苍凉与欣慰。
清欢稳稳地坐着,丝毫不见惊慌。秀眉一挑,只是询问:“什么意思?”
梅喻怀吐出一个名字:“薛琳。”
清欢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伸手将梅喻怀扶了起来,声音都平和了不少:“梅伯伯。”
梅喻怀欣慰的笑,连皱纹间都是欣慰,嘴里却说“不敢”。
清欢神情认真的望进老人的眼睛:“梅伯伯,将你知道的告诉我。”见梅喻怀点头应承,清欢便坐回到座位之上,等着梅喻怀开口。
梅喻怀一撩衣摆,坐在清欢对面,长叹一声,然后轻轻开口:“你的母亲,本是月神之女啊。”
一个尘封数百年的故事在这个老人的口述中一一重现出本来的面貌。
那些被人们遗忘的故事,那些被历史的长河吞没的人。
那些已经变成同古迹一样陈旧的爱恨情仇。
那些,竟然与清欢这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过往。
曾经的临洲大陆是一片混乱,小国林立,处处混战的荒芜之所。到处都是杀戮和死亡。
麦田里长满了杂草,无人收割。田埂里流淌着血色的水。腥的逼人。妇人哭泣着易子而食,哀鸿遍野,尸体叠着尸体。片片城镇村庄被烧成灰烬。
一对异性兄弟站出来高举大旗,东征西讨十余年,终于平定天下。
天下两分,一为雷破江一为万俟弘毅。雷破江建立雷国,万俟弘毅建立北寒。
被称为立世双雄。
这两人间,情义深重。土地军队都可相互赠与,却是有一个女子不能相让,那女子叫素舒儿,是他们一同救下的孤女。
素舒儿双十年华,容貌只是秀美,称不上国色天香,却长了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一身风华凛冽惑人,难能可贵,出口成章,字字珠玑,给二人献过不少计策。上马就是最优秀的将领,运筹帷幄,杀伐决断。
被人们称为月神。
这样的女子,却生了一颗高傲的心,她恋慕的男子是天下第一军师——白灼让。
双雄苦于得不到她的心,也挽留不下她的脚步,只将他们东征西讨的财富交托与她,让她在圣莲山上守护着。若有一天,国难再现,宝藏便出。
本来,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万俟弘毅却杀了白灼让。白灼让固然惊才绝艳,天资卓然。但是却是个恃才傲物的狂放男子,这点狂放,在皇权面前无疑是一道催命符。
白灼让死了。素舒儿五内俱焚。决定将财富都赠与雷破江。
万俟弘毅能够容忍素舒儿喜欢白灼让,同他成亲生子,却不能容忍她选择雷破江。他终于恨了她。于是,给万俟子孙留下了族令,凡圣莲山人,必诛。他死于旧伤复发,却不知道同一天,他一生最重要的朋友也是一生最大的对手——雷破江也身故去世。
雷破江死于马奴钵罗奴之手。雷太子出逃,得游侠百里将原所救,以国事托之。百里将原带着雷太子的忠勇部下杀回雷国都。钵罗奴逃走。
后来,百里将原建立东景。
钵罗奴建立西垚。
再后来,北寒国一位长公主同一个南国皇子私奔出逃。助他登上南国皇位。不久却因外人所不知的原因分裂对峙,便是南林和南澜。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是常理。
成王败寇的血腥道理之下,多少爱恨情仇都化之于烟云。
散,便散了。
「078.万千纠葛」
清欢轻轻拍手,清烟悄无声息的进屋来,换了一壶热茶。然后又转身走了出去。
梅喻怀笑:“小主子治下甚严。”
清欢不置可否,只素手执了茶壶。倒了杯茶水递到梅喻怀身前,无声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梅喻怀抿了一口茶,又张口慢慢说道:“朝代更替与延续其实是一件非常轻易的事情。百年来,五国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来了。”
“其实不是没有人想挑起战争。小规模的战争也一直没有停歇过。但是,一想到那个圣莲山的宝藏,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起来,不敢太过造次。圣莲山成为一个象征,一个高于五国的存在,也存留下来。”
“圣莲山的宝藏固然令人狂热,但是圣莲山的神秘莫测更加让人不敢越雷池一步。最近的关于圣莲山的事情,还是你的外祖母——莫桑尔。
莫桑尔是圣莲之主,却跟侍女调换身份溜到山下去玩。然后遇见了那个改写了她一生的男子。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却轻易的虏获了她的心。
她迅速的做了决定。
与他走,离开那座太高太冷的圣莲山。做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那夜,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逃离。除了她的莲仆梅喻怀和侍女薛琳。这两人毫不犹豫的追随她背叛了圣莲山。
自古男子多薄幸。
莫桑尔也并没有多幸运。当柴米油盐磨掉了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空灵气质时,她爱的那个男子离开了她。他说,桑尔,你变了,不再是当初的你。我不爱你了。
当然,那男子逃不过梅喻怀的杀招。莫桑尔襁褓中的一对孩子却是没有了爹。她知道一年已经是极限,圣莲山的人马上就要找到自己了。于是,将大女儿托付给莲仆,将二女儿托付给薛琳。独自一个人回到圣莲山去接受惩罚。”
“你母亲便是小姐的二女儿。被薛琳带走,后来辗转被林家当成女儿收养。赵氏对锦华小姐视若己出,再加上有薛琳在一边照看。没想到……”
提到林锦华,清欢的眼神还是不由得暗了暗。
梅喻怀见状便转了话题:“南宫沛风早就已经投靠北寒国君。你的身份在有心人眼里也并不是秘密。所以,南宫沛风无论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还是遵从北寒国君的命令。都会找你的麻烦。”
清欢点头。原来前因后果是这样盘根错节的存在。
“那么……”清欢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喻怀像是颇能理解清欢的心情,张口接道:“莲铃悠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再在众人面前显现了。圣莲山……”梅喻怀眼里拢了一层薄雾,似怀念似叹息,“终归不是个能给人幸福的地方。”
梅喻怀的感叹给了清欢从容的勇气,她淡笑一声:“今日一役,你以为我还能置身世外么。既然如此,我接招便是。”
梅喻怀长笑一声,点了点头:“后生可畏。既然如此,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吧。圣莲山自有圣莲山的规矩,不能太过插手山下的事情,出手就有犹疑。老头子我且帮小主子挡挡吧。”
清欢笑:“求之不得。”
梅喻怀笑得愈发开心,口中却嗔怪了一声:“小狐狸。”
清欢请夜戟送走了梅喻怀,一个人坐在灯下想事情。这一天她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薛嬷嬷口中的莲仆竟然就是卜园梅喻怀。
卜园。卜。
加一个人,不就是仆了。
原来是这样。
清欢熄了灯,褪了衣衫。依靠在床榻之间。想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薛嬷嬷从被窝里将自己挖出来,教自己武功。
自己日日夜夜的努力练武,发展势力。都是为了有底气面对未知的未来,有能力保护心中在乎的人罢了。
然而,真正需要她面对的,竟然是洪涛般的历史和那个冰雪帝国么?
好吧,就让她看一看那些过往究竟还能席卷起多大的暴风。
月光静静洒在地面上,清欢的心像是月下的一条长河奔涌进广阔的海域。
辽阔,并且安详。
百里彻,我要来了。
欢儿。你在哪里?
百里彻站在寝宫窗前,静看那轮明净的圆月。默默想念着那个小小的人儿。
他始终不能将她看成长大了的女子。
他依旧将她当成孩子般的疼进了心坎。
他知道,也懂得。清欢是能够与他比肩的女子。但是此刻思念着她,便全是她孩子般娇憨的模样。
他身为东景太子。即使要同清欢离开也要为东景选好下一任继承人。这是他的责任,清欢懂得,所以愿意前来陪他。他要做的,是给她之上的荣耀。
不是后位。
是一心一意的爱和纯粹的娇宠呵护。
他明白了他的欢儿。
不过是世间最傻的女孩子。
她身边的那两个男子,哪个都不比他逊色。
夜戟,刚强稳健,沉着冷峻。看庄青木对他的态度,显然是知道他的身世,必然也不是泛泛之辈。更别提莫西顾。
那个白衣胜雪,连自己都看不清楚的男子。
眼睛里有悲悯的光,身上却有最高贵的气质。五官,却像极了那个铁血男子。
百里彻收敛了深思,默默的计算了下时间。
也快到了吧。
耳边似乎还是她清甜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
她说。
我去静荷城找你。
百里彻广袖舒展,眉宇间盈满天地之间的开阔之气。
他薄唇轻启。
欢儿,我等你。
作者题外话:第二卷至此结束了。谢谢亲们支持。
明日第三卷。
碎碎想要票票跟留言。
第三卷·清鸣出岫
「079.缱绻入梦」
清欢于夏至傍晚抵达静荷城。
绢披都褪了个尽。满城的长裙裹袖,玉环临膝。街上的少女们都微红着脸,像是偷了天边最艳的那抹云霞。绣了各色花样的圆扇堪堪遮住半边脸和发髻,显得愈发娇俏妩媚。
少年郎们也是薄薄的绢衫。折扇一收一展,水墨淡染。说不尽的潇洒之意。
清云楼六层的擂台上早就聚满了文人雅士,之乎者也的论起诗来。烟花三月也聚了不少俊俏的名门世家之后,千金搏美人一笑的有,以文采取胜求一夜姻缘的也有。没有人觉得鄙薄,反而是羡慕的情绪多一点。
胭脂的香晕染欲醉,闻了酒香反而豪气大振。
人人都是一脸笑意,生活安定平和。
静荷城,便是这样的*处所。和平家园。天子脚下,大概真的福泽深厚。
将军府前,清云上前叩门。
叩叩。
“谁啊?”大门被拉开一条小缝,露出一张青年人的脸来。那青年眉目熟悉,俨然是当年的喂马小厮阿华。
阿华看了看清云,似是察觉到其气质不凡,言语间很是谦恭:“公子何事?”
话未尽,却看见清云身后正走上前来的清欢。啊的一声就傻傻的睁大了眼睛。听见清欢一声轻笑才猛地回过神来。惊喜的大叫了一声:“小姐。小姐回来了!”就转身往后跑,似乎是要跑遍将军府将消息告诉所有人的样子。
清欢摇头,无奈的笑。
“姐姐,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么?”清泽拉着清欢的手歪着头问。
清欢笑着点头:“这里是姐姐出生长大的地方。”
清泽咧开小嘴嘻嘻的笑:“姐姐,树屋在哪里?”
“你呦。”清欢点了点弟弟的额头,嗔怪的横了他一眼,“就知道玩。”
清泽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捂着额头,讨好的望着清欢。
“小姐。小少爷。”
“小姐,您可回来了。”
“小姐。”
薛嬷嬷领着荷蔓荷枝从后院跑回来。另一边管家蒋三也带着几个管事快步上前。大家都是一副快乐的笑模样。
清欢无奈摇头浅笑。
薛嬷嬷一把抱起清泽,嘘寒问暖:“少爷,路上累不累啊。都看见什么稀奇东西了没?”等等等等。
清欢默默的想,幸好薛嬷嬷有内力。否则清泽现在的重量还真是费劲了些。
“小姐。您……您可算是回来了。”蒋三这些年老了很多,背都已经驼了起来。看着清欢眼睛红红的。满脸感叹。还恭敬的行礼。
清欢伸手扶起蒋三,淡笑:“这些年,管家伯伯辛苦了。”
蒋三连连摆手。
清欢道:“都别在这里站着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现在不是蒋明跟阿华在管事么。明天来水云间,我有事情要交代。”
蒋三抹抹眼角,连连点头:“小姐说的是,是我老糊涂了。”遂转身吩咐众人,“都回去吧。小姐回来了,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众人这才行了礼,然后各自退下。
蒋三并了薛嬷嬷一同送清欢回水云间。
“小姐,这几位公子小姐都住在府中么?”蒋三看见跟随在后的清云等人,出口问道。
清欢扭头看了一眼缓缓摇头,对着清四人说道:“各自回去安顿吧。这些日子也委实荒废了些。你们都回去好好休息整顿一下吧。”
清四人笑,然后点头离开。
清欢等人这才继续朝水云间走去。
“管家伯伯,观梅小楼可还住着人么?”清欢拂了拂发髻,仿似不经意的问着。
管家却是打了个激灵。想起来当年的小涵儿。遂更加恭敬的回答:“小姐,那李夫……呃,李明燕还住在那边。”
清欢像是才听到这个消息,惊讶的咦了一声。还询问似的看着蒋三停下了脚步。
蒋三继续说着:“虽然将军已经很久之前就不在府中居住,并且允她再嫁。但是她坚持留下。说……说……”面犯难色。
清欢淡声:“说什么?”
“说,一日夫妻,终生都是夫妻。等老爷百年之后,她便也要随着一起的。”
“哦?”清欢凤眼微眯,嘴角勾着一个嘲讽的笑容:“倒是个痴人。”
“姐姐,怎么了?我们快走啦。”清泽在薛嬷嬷怀里扭来扭去,着急要看树屋。
清欢解颐微笑,对着薛嬷嬷点了下头:“嬷嬷你先带着清泽回去,我和管家伯伯还有话说。荷枝以后就负责照顾小少爷,荷蔓继续跟着我。”
荷枝知道小姐是看自己性子稳妥,遂行了个礼,随着薛嬷嬷去了。
荷蔓则是一脸快乐笑容。能跟着小姐才是王道。
清欢看着荷蔓笑了笑,对着管家则是又换上了矜持的样子:“李小姐虽然情深,却终究是年轻了些。她这样不是累我纳兰家的名声么?还是女儿身就守一辈子活寡?终究还是多顾了写自己。不过,也不能怪她就是了,”清欢沉吟一会儿,继续说着,“管家伯伯见多识广,达官显贵认得也多。挑几家合适的给李小姐送过去看看。也找冰人帮些忙。李小姐情深意重。再嫁的嫁妆由我们纳兰家出了。只管挑好的来。”
管家暗暗擦汗,嘴上却是只说还是小姐心善。
清欢点头:“这件事情抓紧些。哥哥也到了适婚年龄。不久定是要娶亲的。这府里有这么个人,叫新嫂嫂怎么相处。姨娘不是姨娘小姐不是小姐的。”
管家张口:“这样固然好,可是李小姐当初是皇家赐的婚……”
清欢笑:“当初是皇上太后慈祥,想着李小姐孤苦。怜她失母之痛。现在相比也会怜惜与她,再给她赐门好婚事也说不定。皇家这边我去解决。管家伯伯只需找人就好。”
“是。”管家点头应答。
“欢儿?欢儿!”
清欢正要抬步,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
百里彻。
不需要确认就能知道是他。
荷蔓捂着嘴笑,扯着表面糊涂内心精明的老管家一同离开。只剩下清欢一人,站在回廊转角,一树繁花之下。
蓦然回首,如花美眷。
一点白衫从远处来,几个跳跃已然到了眼前。
眉还是那抹眉。眼还是那双眼。
满是温柔与缠绵。
却是嘴角微抿,透着些紧张与急切。
清欢轻轻叫了一声:“彻。”
百里彻眉角舒缓开来,眼神清明。嘴边又是一个从容笑容。他张开手臂,回应:“欢儿,欢迎回来。”
花瓣飘零似雨,点点急落如泪。
一道白色的人影包裹着一抹纤细的丹青之色。
岁月流年。
终于还是缱绻入了梦。
「080.静荷花会」
夏日的清晨,暑气还没长上来。难得的清凉。湖面上潋滟的波光,浅浅的泛着几分冷意。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微微的潮湿。扑在脸上,倒是舒服极了。
清欢广袖长裙席坐在莲池边上轩亭之中,面前摆一把海月清辉。白皙纤长的手指轻悬于上,拨挑弄抹。
清扬的琴音就飘了好远。
“小姐。戚小姐派人来请了。”荷蔓从外面进来,瞅着清欢弹完了一个段落,直直走过来说道。
清欢停了手下的动作:“什么事?”
荷蔓瞪大了眼睛,旋即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小姐。是静荷花会啊。不是说那请柬早就递到您手上了么。我以为您早上起来就是准备去了呢。”
“哎。”清欢无奈一笑,哪里是为了什么花会。不过是贪这晨光罢了。那个花会的请柬大概就是在枫林山庄那晚清云拿出来的。后来,是放在了哪里了呢……
“那,去么?”荷蔓在一边问道。
“定的哪日去看外祖母?”清欢轻轻拉了下衣襟,不经意的问道。
荷蔓想了下才回答道:“明天。老夫人去城外的寺庙里祈福去了。今日傍晚才能回来。薛嬷嬷已经备好了东西,明日一早我们便过去。”
“清泽呢?”
“小少爷昨天又睡在了树屋那边。这会儿还舍不得下来。”荷蔓说到这里,眼睛里也盈满了笑意。
清欢失笑。这个小调皮鬼。
沉吟片刻,清欢笑:“收拾一下。我们去赏赏这静荷城最尊贵的花朵去。”
荷蔓本就是喜欢热闹的性子,对于这个花会很是有几分兴趣,听到清欢这么说,很是有几分兴高采烈的模样。都双十年华了,竟然还是一副活泼的性子,一点沉静也无。
碧空万里,晴朗无云。
虫鸣声渐渐响起,稠密。夏日的一天,终于也要开始。
右相戚府朱门金漆。前面有两石狮。饶是见惯了世面的人也依旧觉得气势非凡。林南山韬光养晦,一直都显得有些与世无争。只要不与他为难,便都是一副客气模样。右相戚盛威却不同。这些年来凭着手上的权势渐渐扩大,愈发显得不可一世。除了在皇家面前还有些谦恭之态。到哪里都是昂首阔步。
此时的戚府正门大开。门前立着几个样貌白净的婢女和小厮。
不停的有各样的轿子停在门前,然后下来各样的如同花瓣娇媚的女子来。无一不是这都城中身家不凡的千金闺秀。
世家大族,官家门阀。
莺莺燕燕,万紫千红。
生生的在这百花盛开的夏日绽放出了别样的灿烂景致。
自从五年前纳兰清欢离开静荷城,静荷城中最富盛名的贵女便数戚盛威的长房孙女戚采儿。本身家世不凡,再加上确实是天生丽质的艳丽无双,一双杏眼明媚的如同三月暖阳。性子虽有些刁蛮,一身傲气却也是难得的美得惊人。因与皇家有亲缘关系,每每办些聚会,都会请些皇族子弟过来。一些未出嫁的闺阁小姐们便更加愿意前来。
此时,戚府后花园正是热闹一片。
今年照着往年又有些不同。因为提前放出了风声,长公主百里千岚,太子百里彻和四皇子百里延都会前来一坐,再加上常年不在静荷城居住的纳兰小姐已经回来,据说也接了请柬。
这个纳兰清欢几乎已经成了传说中的人物。
一岁能言,三岁作诗,五岁时做了一篇巨丽的长赋《静荷城都赋》,通过苏太傅的考核,成为皇子同窗。
八岁东京国宴一曲惊天。得太后青睐,赐素舒郡主的封号。
后初长之礼上*全场。得以目睹之人至今依然念念不忘。只说四个字:惊才绝艳。
同年离京。
其父曾经是东景国第一将军。现在其兄又是东景国第一骁将。
太子为了她悬空太子妃之位,明言再无侧妃之位。气煞了多少春闺梦里的如花美眷。
据说,纳兰清欢在外几年,混迹于江湖之上。甚至认了小楼之主西顾公子为义兄。
无论在哪里,都是万千宠爱于一身,无限娇宠。
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
也是静荷城经久不息的传说。
少女们妒她得太子深情守护,痴心不改。
少年们慕她才华横溢,倾城美貌。
所以,纳兰清欢回到静荷城的消息被第一时间传扬出来,满城皆知。
而此次静荷花会还会有一个人到场,便是多年守护在太子身边连故国都不曾回过的北寒国绪雅公主。
绪雅公主在东京多年,最好的闺阁好友便是戚采儿。两个人性情相投。都是敢爱敢恨的爽利性子。往日里虽然看起来端庄大方,柔美可爱。实际上却都是一等一的娇蛮任性。绪雅深知在东景她独力难支。所以能得要戚采儿的友谊是非常重要的。
两人的目的都是太子正妃之位。虽彼此冲突,但是此时最大的敌人显然是那个一直隐身着的纳兰清欢。要对付她的心思,两个人竟然是不约而同的一致。
这次花会可以说是多年来的一个顶峰。阵容如此强大前所未有。
要权势有权势,要八卦有八卦。
所以,今日来的人便也多了些。
三大世家中出了名的贵女是尽数来了的,还有些近些年出了些风头的官家千金。
罗氏长女罗瑞云已然是少妇打扮,两年前就嫁给了林丞相的嫡孙,以后的林家家主林瞳暄。夫妻两个也是出了名的恩爱。这次低调的穿了一身绢青色的长裙,看起来端庄大方,秀美非常,却也能看出是不愿出什么风头的。这次来主要是陪同赵家最受宠的幺女赵羽黛。
三大世家的赵家只有两子一女。女儿嫁给了林南之,便是清欢的外祖母,林老妇人。另两子中,长子继承了家主之位。次子尚了罗云郡主,生的那个小女儿便是赵羽黛。赵羽黛长的如同玉栀的花瓣,娇嫩的滴出水来。像是那清晨的第一滴露水一般惹人怜爱。性子更是温柔良善很得人喜爱。
司徒氏来的则是第三代嫡女司徒婉怡。身材秀美颀长,杨柳细腰是说不尽的好看。明眸善睐,朱唇皓齿,端的是精明干练。很是有其姑母詹王妃司徒氏之风范。
另外还有如今的秦太傅的孙女秦晴。是继清欢之后才名最高的女子。
张祜明将军之女张巧楠,一把短弓射箭,无人能敌。
状元季宇楠学士的妹妹季玉晓。俏语连珠行酒令,便是最富盛名的才子也赶不上她的一分急智。
等等。
这时,花池边的回廊上正有两个少女正揉了花瓣往水中撒去,一群鲜艳的红色锦鲤便争先恐后的往一处涌来。
那两个少女中,坐在靠柱子那边的,身上穿了一件嫣红色的皱棉衣裙,下摆处细细的缀了许多碎石。都是上好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愈发的明丽照人。纤长细腻的脖颈露出来依靠在手臂之上,手腕上面缠了三圈细细的银链子,坠了同色的宝石。
长发披散在身后,刘海儿下边是一双大大的杏眼。眨巴眨巴的媚人欲醉。樱桃小口红艳艳的欲语还休。正是那花会的主人戚采儿。
戚采儿身边的少女身着一身明蓝色的长裙。脖子一边缀了一朵极灿烂的蓝色绢布花朵。层层叠叠开的极好。花朵下坠着蓝色纱巾和蓝色棉布,交叉纷叠的往下包裹而来。腰处掐的非常纤细。一身有致的玲珑被最大限度的凸现出来。
裙子下露出一双蓝色小蛮靴。靴子边上是一溜的白色银铃。风过便会留下清亮的声音,说不出的活泼愉快。
正是北寒国公主万俟绪雅。
万俟绪雅以容貌来讲并不如戚采儿美好。但是却是嬉笑怒骂都带了冰雪寒气的独特气质。愈长大这种特有的风情就愈发的明显。
万俟绪雅轻轻叹口气,看着水中的锦鲤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
戚采儿一双眉轻轻挑了起来:“绪雅,你不开心么?”
万俟绪雅看了戚采儿一眼并不说话。
戚采儿满脸兴致盎然的笑容:“瞧你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难怪我彻哥哥一直不喜欢你。”
这下可是踩了万俟绪雅的痛脚。万俟绪雅怒气冲冲的抬起脸来,嗔怪的叫了一声:“采儿!”
“好了,你也别生气了。我也喜欢彻哥哥的。我们的目标不是先除掉纳兰清欢么,你这无精打采的样子叫我怎么放心。你要是没这份心思了尽快回你的北寒国去,招个驸马什么的。彻哥哥我自己占了又如何。”戚采儿快语连珠,连喘个气的时间都不留给万俟绪雅。
万俟绪雅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被顶的难受,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过来好一会儿才拉了戚采儿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采儿,我是真的伤心了。”
戚采儿习惯了和她争锋相对。看她一时示弱很是有些不习惯的皱了皱眉。是了,他们不一样。虽然都想嫁给百里彻,但是自己是看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后位,而万俟绪雅是真的输了一颗心。
戚采儿轻叹口气,安慰的拍了拍万俟绪雅的手背:“你这样,总是不行的。”
万俟绪雅低下头慢慢的想了会。再抬起头来便是一副坚定的模样。她付出了这么多,总要争到最后才行。
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的光芒,不由得相视一笑。起码,这一刻他们还是朋友。
作者题外话:求评论……最近好凄凉……
「081.贵女云集」
“绪雅公主,采儿。你们在这里啊。”一个身着黄衫白裙的少女伴着一个青蓝色长裙的少女一同走来。
黄衫少女身材纤瘦却是健美颀长。长长的秀发被简单的束起,只别了一只青玉镶宝石的梳子。黄衫贴身掐腰。白色裙摆将将及膝。下面是一双长靴。描金勾边,矫健非常。静荷城中只有一个小姐敢做这样的打扮,便是张祜明将军的独女张巧楠。张祜明常年在外,家中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学的并非琴棋书画梳妆刺绣。而是刀剑兵法。虽然是纸上谈兵花拳绣腿。但是在一群莺莺燕燕的闺女之中却是显眼得不得了。
青蓝衣裙的少女则是脸上带一个骄傲矜持的笑容,淡淡点头。姣好的面容带了三分冰冷。倒是不那么讨喜了。但是众人好像也习惯了她那副样子。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最引人注意的,便那少女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眼角下长了一颗朱红的痣。在东景的传说中,眼角下长了红痣的女子多泪,薄命,娇颜,高才。
这女子便是秦太傅的孙女秦晴。秦太傅是学究式的读书人,虽然为人迂腐了些,但是治学却是真的严谨。身为皇子的老师,每日要备课半日。兢兢业业半点错误都没出过。秦晴是他最得意的小辈,经常带进带出。才学上也最精进。经常在各大皇家宴会上应景和诗,有七步之才。得到了许多的赞誉与追捧。平日里最喜欢捧着本书看,为人很是有些清傲气。
张巧楠本来是揽着秦晴的手的。却被秦晴佯装拂袖的躲了过去。张巧楠也不以为意,上前来与戚采儿两人说话。
戚采儿看了秦晴一眼,嘴里轻笑一声,面上是热情并且惊喜的笑容:“巧巧,晴儿你们来啦。我都没看见你们呢。”
“嗯。刚来的。”张巧楠顺着戚采儿拉她的手坐在一边,轻轻倚在栏杆之上看向水中的锦鲤嘻嘻的笑着,“这些蠢鱼,连花瓣都吃呢。”
绪雅公主看着站在一边的秦晴自笑了一下,伸手去拉她的手:“好了,晴儿。过来坐吧。”这个大小姐每天都要犯几次脾气,有时连百里千岚的面子都不给,皇上还赞她有文人气骨。哼,那是公主好气度不跟她计较。她倒是得了甜头跟谁都敢这样耍脸色。也不怕戚采儿等会儿下了她的脸面。
秦晴不置可否的坐在一边。也去看书中的锦鲤。
四个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
另一个转角处的凉亭中正坐着三大世家的贵女。罗瑞云并着赵羽黛,另一边坐着司徒婉怡。
赵羽黛亲昵的靠在罗瑞云身上,撒娇似的说着话。本来按照辈分来讲,赵羽黛的大姑姑如今是罗瑞云的婆婆,备份自然是比她高的。但是赵羽黛撅着小嘴十分之不乐意:“人家比瑞云姐姐小哎。”便自顾自的还是叫罗瑞云为瑞云姐姐。两个人的感情倒是极好。
那司徒婉怡本就是罗瑞云出阁前的好友。都是长房嫡女,也都是贤淑的性子。很是有共同语言。出席宴会也一向是坐在一处的。
看着赵羽黛腻在好友身边不肯撒手,司徒婉怡有些头疼:“羽黛,你都十六了怎么还是一副孩子样。”
赵羽黛不满的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的将小脑袋靠在罗瑞云肩上:“婉怡姐姐你嫉妒我哎。”
司徒婉怡无声的叹了口气。
赵羽黛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睛,贼兮兮的凑到司徒婉怡跟前说着:“婉怡姐姐。你告诉我,前天是不是跟峻昭哥哥出去了?我去找你都扑了个空呢。”
司徒婉怡难得的红了脸,却还是力图镇定的回答:“是又怎么样。我是去看姑姑的。”手指搅在一起,显出了几分慌乱。
罗瑞云一笑。上前拉了赵羽黛给好友解围。那百里峻昭是詹王的长子。英俊潇洒器宇轩昂的模样,也是很多静荷城少女的心之所向。詹王妃很是喜欢自己的这个侄女,百里峻昭平日里待司徒婉怡这个表妹也是十二万分的好。这一对是静荷城中最有名的情人。早晚要定亲成婚的。
赵羽黛被罗瑞云拉着却还是不肯挺嘴:“婉怡姐姐,你喜欢峻昭哥哥还是那个傻书生啊?”
这一句,司徒婉怡俏脸就变得黑了一片。傻书生其实不傻,反而很是聪明。正是新科状元赵远明。虽然出身寒门,但是心高志远,为人沉稳刚健。很得圣眷。在一次桃花会上遇见司徒婉怡却是突然给傻了,当场就做了一首诗相赠。恼的她当场退席。
不过也怪不得赵远明。赵远明刚刚进入贵族圈不久,又无心于此。哪里知道这个看起来爽利娇俏,端庄大气的少女是世家之女,而且还是已经名花有主了的。知道是自己孟浪了以后一直想找机会道歉,却一直都没机会。
司徒婉怡躲他躲的像老鼠见了猫。
赵远明只好接机跟百里峻昭敬了杯酒,苦笑一声,也是心照不宣的谢了罪。百里峻昭为人最是豪爽,并不计较。这事便掀了过去。
只是赵远明倾慕与她的事情众人皆知了起来。
罗瑞云见好友脸色不好,忙说了句不相干的圆场:“秦晴跟张巧楠好像都来了吧。”
这时却听一声长长的唱喏,带着皇家的气派:“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四皇子殿下驾到。”
却见那月洞处转出来三个人来。
四皇子百里延这些年成长了不少,多了些沉稳之气。举止间也多了很多从容气度。
长公主百里千岚却是束了一个妇人的发髻。
那是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一件伤痛往事。百里千岚早在四年前就许了嫁。是一个名叫孙逐云少年将军,虽年少,战绩却彪炳。与百里千岚站在一起也是一对令人心驰神往的璧人。但是,却在成婚当天奉命出城对抗西垚。那次战役中,东景一方损失了两名将军。其一,便是刚刚娶了公主的孙逐云。
百里千岚生于皇家,长于皇家。确实是气度不凡。虽然痛失所爱,却在将自己锁了三天以后,安静的不哭不闹,妥善的处理了孙逐云的后事。
此时的百里千岚褪尽了年少的恣意与骄纵。满身都是静谧的恬淡之意。倒是更加可亲可近。
百里彻一身白袍,不加装饰。只腰间坠了象征身份的几块玉佩。整个人就风神如玉,俊朗非常。
众千金忙上前行礼。
百里彻笑着说道:“请起。”
百里千岚上前拉起前面的万俟绪雅和戚采儿,笑着说道:“各位妹妹快快起来吧。不要拘束。”
众千金谢恩起身。莺声燕语倒是春光无限好。
百里千岚笑问戚采儿:“采儿,人都到齐了么?”说着眼睛还轻轻在院子中浏览了一遍。
戚采儿也亲热的笑着:“知道千岚姐姐彻哥哥和延哥哥要过来,大家都比平常要早来了些。只是……”
“嗯?”百里延上前一步问道,“还有谁没来么?”
万俟绪雅走上前来,轻轻说道:“是纳兰小姐还没到。”语气中不带情绪,一双眼睛却直直的看向了百里彻。
百里彻当下一笑:“众位不必多等。欢儿她必会来的。”言语之间透露着不寻常的亲昵之情。
众人都神情莫名。
戚采儿明眸睁的水亮:“彻哥哥跟纳兰小姐倒是很熟悉么?”虽是笑语,却有些咄咄。
百里彻不避不闪,坦然点头。好像一点为难都没有的样子:“唔。甚是熟悉。”
戚采儿正待说话。却听一个柔雅的声音响起,清和中带着点薄媚的嗔怪之意:“哪里熟悉了。”
众人循声看去。一个少女婷立在月洞之下,白裙纷沓拖落在地面之上。束了极简单的发髻。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冉冉的没过了腰。纤长细腻的脖颈下一双玲珑的锁骨在阳光下更加细致可爱。她上前一步。隐在阴影中的一张白皙的脸就露在了阳光之下。
清雅如兰芝,高贵如素月。
一双波光潋滟的丹凤眼正似笑非笑的看着百里彻。
百里彻一笑,上前一步,肆无忌惮的去牵她的手。才一晚没见,竟然已经想念。到底是什么毒,无声无息就入了骨,还甘之如饴。
清欢淡笑,也不闪避。
两手相扣。只听私语声暗暗传来。相比都被这公开的亲昵吓了一跳。
绪雅公主眼神一暗,随即燃烧熊熊的烈火般的愤怒与恼恨。戚采儿一旁看着,脸上是一个满意的笑容。
百里千岚上前,一巴掌打在百里彻的肩膀上,声音清朗:“有你这么疼人的么。拉着人家就在这傻站着?”说着还将清欢拉到自己身边,“纳兰妹妹,等会儿就跟姐姐一起坐吧。我们说说话,这些年你不在,皇祖母时常念叨起你来。”
清欢清雅一笑,点了点头:“承蒙太后厚爱,清欢汗颜。日后见了她老人家姐姐可要帮着欢儿些。”到是一点也不客气。
百里千岚正喜欢这样的性子,笑得愈发灿烂起来。
戚采儿拉着万俟绪雅上前:“纳兰小姐,多年不见。这时北寒国绪雅公主,相比你也听过吧。”
清欢笑,矜持的点了下头。
戚采儿似乎对清欢的反应并不满意:“她可是彻……”
“欢儿。你来陪我坐吧。”百里彻打断戚采儿的话,径直看着清欢,语气中带着亲密的撒娇之意。是在外人面前从未表现过的样子。
清欢笑,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看着戚采儿两人轻笑了一声。
「082.秦晴斗诗」
在名曰爱情保卫战的战争中,实际上并不需要女人出场。一旦亲自出手,便显得狼狈,不够优雅。如果那男人有意,又怎会丢你一个人陷在众人的包围之中?
他爱你,便必会护你。不需要你去表现什么怨怼不满。你只需要笑,然后好好的爱。
清欢对着百里彻甜甜一笑,好似感激,也好似理直气壮的接受。
戚采儿轻笑一声,终于拿出了主人的气度:“既然大家都到了,便都入席吧。”
百里彻上前,从百里千岚手里夺了清欢就走,直直的坐在了一起。百里千岚无奈的看了他一眼,遂好笑的摇了摇头。
清欢只乖顺的依着他拉着自己,并不多言。
“瑞云姐姐,那个就是纳兰小姐么?”赵羽黛倚在罗瑞云身边小声的问。
罗瑞云轻轻点头:“是吧。我听瞳暄说过,清欢表妹就是这样如兰如月的女子。美好的不似凡人。”
司徒婉怡看了清欢一眼,轻笑一声:“没相处过倒是不知其他。但是太子殿下对她倒是一心回护,看起来真诚极了。”
“太子殿下是个极骄傲的人,必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有所夸大。所以我倒是相信他对清欢妹妹的感情。纳兰府上清欢妹妹的阁楼太子每隔几天都要去一次。”罗瑞云好像对百里彻印象很好。
司徒婉怡点头:“真是难得。”
见众人入了座,戚采儿站起身来。双手轻拍三声,见众人都安静下来。戚采儿笑着开口:“我们姐妹聚在一起不过是说话取笑罢了。渐渐的也有些世家公子,才子雅士前来。说起来,我静荷花会也玉成了不少好姻缘。”
下面传来善意的小声和小小的调笑的声音。气氛一时间和谐了不少。
戚采儿捂嘴一笑:“今日也不例外。在我静荷花会没有那么多规矩,喜欢便大胆的说出来罢了。即使是王子公主咱们也要争取一次不是?”
虽然是玩笑话,众人却都将视线落在了清欢百里彻和绪雅公主身上。
“好了,小妹我就不多话了。下面的时间就交给各位姐姐妹妹。”说完落落大方的坐了下去。
清欢却是禁不住轻笑了一下,百里彻本就坐在她身边,再加上一直都关注着,她一笑便倾过身子问道:“欢儿,你在高兴什么?”
清欢斜睨了他一眼,轻轻的声音好似耳语:“冰人。”
百里彻转了转眼睛,看了戚采儿一眼,也不禁笑了出来。这套做派确实像极了那冰人馆里叽叽喳喳让人难以忍受的冰人。
“二皇子到。詹王爷世子到。状元爷赵远明到。”门口处忽来通传声。
众贵女都是俏脸微红,满脸喜意。
二皇子多年在外却荣宠不减,为人儒雅宽厚,很得人心。
詹王爷世子是豪爽男子,长得更是玉树临风,伟岸不凡。他鲜衣怒马的身影早已经入了所有姣好少女的眼里心里。
状元虽然出身寒门,但是气度不凡,文采*指点江山。连皇帝都曾多次赞扬,前途无量。虽还未有官职,但是众人都看在心里,明白他日后必身居要位。
最重要的是,这三人都并未娶妻,甚至指婚。
戚采儿作为主人出座相迎。各贵女公子也都起身迎接。连百里彻都起身,真心实意的叫了一声二哥。
清欢坐在原处,看着那二皇子保持着一个似笑非笑的模样。
二皇子上前来,星目朗朗迫人心神。他笑着和众人见礼,然后站定在百里彻面前,拍了拍百里彻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阿彻,你得勤练武功啊。”一双眼睛却是看着清欢的。
众人都不明所以。只清欢站起身来端庄的行了个礼:“李渡公子,好久不见。”
那被清欢称为李渡的二皇子飒然一笑,随意的点了个头。但是从他的神情中却不难看出愉悦的情绪。
百里彻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又有些猜测:“欢儿,是在旅途中遇见过二哥么?”
清欢笑着点头:“我认识的是李渡公子。”
百里彻揽过二皇子的肩膀跟清欢介绍:“欢儿,二哥不算骗你。二哥名讳正是单字渡。”
百里渡跟清欢拱了下手,算是正式认识。百里渡身后一个灰衣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也跟清欢行了一个礼:“纳兰小姐,久违了。”
正是在枫林山庄中跟清欢有短暂交谈,声称在东京国宴上见过清欢,知道清欢皇家郡主身份的那个中年男子。而百里渡也正是那个同清欢有过点头之交的公子。百里端百里延的五官都像各自的母亲多一点。百里彻的眉眼像极了百里雄。而百里渡也是。所以与百里彻最相像的兄弟便是这个二皇子百里渡了。
加之百里渡虽淡泊名利,却并不是冷清淡漠之人。他在外多年,实际上也处理了不少贪官污吏。是贤王之才。如果百里彻当皇帝,那么百里渡这个兄长便是最大的助手。
清欢本就喜欢真性情的人。人家对她怎样,她便百倍奉还。无论恩仇。
百里渡固然是隐瞒在先,但是并非故意欺瞒。再加上百里彻的个性,清欢是真的有几分喜欢。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是百里彻重要的哥哥。
清欢笑了一声,开玩笑的对百里彻说:“二皇子是担心你会不是我的对手。”
百里彻笑看百里渡:“二哥见过清欢动武?”
百里渡点头。
百里彻就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来:“我想见很多次了。奈何都没能亲眼见到,真是遗憾。”
“好了,二哥。别顾着说话了。今日花会。这姐姐妹妹们可都等着呢。”百里千岚见这三人说得有些忘乎所以,忙上前来拉住了百里渡,笑盈盈的说着。
众人都应是。
然后注意力被分配到司徒婉怡身上。
今日的花会当真焦点众多。太子,绪雅公主和纳兰小姐还情况不明。这边詹王爷世子,状元爷和司徒婉怡又扯不清的坐在了一桌之上。
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戚采儿安排了三人的座位,复又说了几句寒暄欢迎的话来,便又将重点放在了小姐们的才艺上。
百里峻昭饮了一杯百花蜜酒,颇有些不满。但是看司徒婉怡喜欢这个味道也就没有说什么。听见戚采儿说着这些话,便开口凑热闹:“便以酒为题赋上几首诗好了。”
众人都道好。不少人都看向了秦晴。
这一关,没有特殊情况,便应是她出彩些。
连秦晴自己都不自觉的挺了挺胸。
果然,众多贵女中也有些文采不凡的,吟上几句。吟完自己都害羞的笑了笑。不过是应个景。称得上工整罢了。意境上都差了些。
秦晴看了看众人,轻轻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上不存在的尘土。
“虽是进了夏日,但还是时常想起冬日的雪景来。我且吟上两句,不过给大家凑个趣。”说完,清了清嗓子,“红泥小火炉,绿蚁新焙酒。”大家都道别致。
秦晴难得甜笑,说完下半首:“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百里延拍了拍手,道了声好。众人也都应和着说好。
秦晴抿着嘴角笑,谦逊着说还好,眼睛里却是浅浅的得意。眼波流转,竟然有意无意的瞟到清欢那边去了。
清欢淡笑。果然,这些贵女们往日也不见得感情多好,但是一旦有外人进入,还是炮口一致对外了。
戚采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晴儿年年都是诗魁,才学是大家公认的。众位姐妹的敏捷才思大家也都见识过了。只有纳兰小姐近日刚刚回到静荷城。纳兰小姐天资绝艳,连苏南山太傅都是亲自夸过的。近日我们就请纳兰小姐来点评下晴儿的诗好不好?”
戚采儿在贵女中是有号召力的。她一说,众人自然支持。更何况,清欢本身的情况已经很引起大家的注意了。
清欢在众人的视线中清浅一笑,躲避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她站起身来轻声说道:“秦小姐不愧家学渊源,这首诗确实别致。”
“大家都说好,纳兰小姐就只说别致么?”绪雅公主站起身来,言语间带着淡淡的质问之意。
清欢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做声。秦晴虽然没有表态,但是神情中的骄傲与不满却是淡淡的溢了出来。
“是。别致。尤其‘晚来天欲雪’一句,将冬日雪前那种郁郁之态写的淋漓尽致,确实不错。”绪雅笑,以为清欢示弱,便听清欢语意一转,“但是,不够大气。”
“哦?”戚采儿笑,仿佛就是在等清欢这句话,“那么,纳兰小姐可是有了佳句了?”
清欢斜睨她一眼,站定在亭檐之下。眼底默默涌起想念之意,那个叫沈预的少年曾经站在窗前花树下琅琅的背诵着气势磅礴的句子。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沈预气质温和,即使读这样的诗句依然温柔缠绵,如同情话。清欢却是养成了一种狂狷的气质。这千古流传的磅礴自清欢口中念出,便好似风起云涌。在刹那间就席卷了众人。
清欢从不以抄袭前人为耻。她重生的一生,最大的优势便是这积累下来的前人的智慧了。怎可不用。
静默半晌,才终于有掌声响起。
百里彻拍手,喝一声:“好。”
「083.雪姬瑶娘」
戚采儿看了秦晴一眼。悲喜莫辨。既有同情也有鄙夷。
万俟绪雅却是叹了口气。她明白她的心情。
那种,从一开始就被动的与一个未曾相识的人作比较。不停地奔跑,不停的追赶。最令人觉得沮丧的是,直到最后,累极了的时候,依然发现。你追逐的那个人她在遥远的彼方,留给你的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秦晴以才学出名,从一开始就被压在那个天才少女的阴影之下。好不容易,时间长了,众人渐渐以往属于那个少女的耀眼光芒,她却又回来了。
万俟绪雅神情复杂的看着清欢几近完美的侧脸。这个少女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为她惊叹过。她一向自恃容貌,在这样的纳兰清欢面前却是自惭形秽了。淡然时舒缓如浮云,浅笑时便是春花烂漫艳色逼人。举手投足都是从容优雅,仿佛这世间一切事情都不能叫她惊慌。还有,她与百里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