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清倾三王》》 · 一池碎 · 2026-07-26
张念秋的笑容,单纯明净。张念秋的悲伤,一目了然。
百里彻不同。
百里彻是隐忍的,孤单的,清傲的。是总在微笑,然后仿佛就不曾有过其他情绪的模样。他的笑容,即使是假的,看了也叫人心里暖洋洋的。在那夜他将苏皎的故事告诉自己以后,自己对他的感觉中,就加了三分怜惜。
清欢笑,与那个少年的缘分,还要看时间能不能打败那短短时日的倾心。
“念秋哥哥。”清欢放下心中所想,毫无芥蒂的笑,然后迎了上去。
枕青园。卧房。
“欢儿妹妹,我还不想睡啊。”张念秋伸手想揉眼睛,却被清欢半路拦了下来。
清欢看着张念秋蒙着白布的眼睛,心里微微有些酸涩。这时的考量已经不是单纯的想要借由他将溯雪夫人拐走了。而是真心的想要他好。
清欢握住张念秋的手,尽量温柔的说话:“念秋哥哥,你眼睛现在都不能碰的。哥哥不困的话,欢儿陪哥哥说话好不好。”
“好。”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挂在了张念秋的脸上。丝毫不见眼睛带给他的疼痛和不适。他是怕表现出来,自己会内疚吧。
清欢想起下午这个男子跑上来站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住石灰的粉末时,那种坦荡真诚的相护。此时,是真心的将他视作朋友,视做兄长。
溯雪夫人站在门外,看的心里发酸。
清欢耐心的陪着张念秋东拉西扯,后院的母鸡孵出了一窝小鸡啊。毛茸茸的好可爱。厨房的李妈妈走了,都没有莲子糕吃了。现在的林妈妈做的不好吃了。昨天下雨啊,花伯伯跑出去给那些藤生的花固枝摔了一跤,好可怜。
一会儿欣喜,一会儿沮丧,一会儿担忧。
清欢看的开心。这个念秋哥哥还真是将情绪都写在脸上了呢。
念叨着,声音渐渐模糊。张念秋终于无意识的松开了拉着清欢的那只手。安静的睡了过去。清欢弯了嘴角,帮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两只手都放进被子里,整了整枕头。将散落到脸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去。
轻轻说了一句:“念秋哥哥,做个好梦。”
梦中的念秋好似听到了清欢的话,轻轻的弯起了嘴角。
清欢熄了烛火,转身走出去。不能再拖了。总要去谈一谈。本来要等到溯雪夫人自己熬不住主动相谈,可以掌握大部分的主动权。现在,对念秋的心疼则让她甘心的放下了优势。
清欢刚走出房门,便怔了一怔。
她要找的溯雪夫人正站在门外的回廊下。微微仰着头,看向秋日里格外辽阔的天空,明净的没有一丝云彩。让人看了也心生旷达之感。
但是她的嘴边,却带着有些寂寥的笑容。
注意到走出来的清欢,转过头来,缓缓的绽放了一个笑容。没有提防与介怀。只是单纯的笑着:“纳兰小姐,介不介意陪我聊一聊?”
“夫人叫我欢儿吧。”清欢点点头。
“好,欢儿。”溯雪夫人颔首,“随我来吧。”
溯雪夫人带清欢去的地方并不远,是和春晖园枕青园成三角形的怡水苑。以园中那池名曰“映空”的碧水得名。此时的映空名副其实。一片宽广的湖面上倒映着整片碧蓝的天空。连飞鸟掠过都好似划下了涟漪。
此时,池水的边缘处却映出了两道婀娜的人影。同是腰肢纤细,长裙袅娜。同样是淡雅清傲,飘然欲飞。
在水天之间静静站立。不似凡尘。
良久之后,那道高些的人影缓缓坐在了池边的巨石上,矮一些的则是潇洒的一撩裙裾,肆意的坐在了草地上。
“二十六年前,我曾同大多数的豆蔻少女一样,天真不识愁滋味。”溯雪夫人淡淡开口,好似要讲述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故事。
顿了顿,却又笑了出来,眯着眼睛斜睨了清欢一眼,“你这丫头,老练世故的不像个孩子。我竟想跟你说,也相信你能听懂。”
清欢笑,看着溯雪夫人将眼光放的极远。落在天光水色之间,忽然,有些迷蒙之色。幽深的像一个深深的夜。
“我韩家虽不是豪门世家,却也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武林世家。很多时候,一个古老的家族,最骄傲的并不是成就,而是古老的传统。”
清欢安静的坐在一旁,并不开口。她知道,溯雪夫人此时大概只是想理清楚自己的感觉。并不需要旁人的意见。
“韩家便是那一种神秘古老的家族。有着不通人情却必须严格遵守的传统。甚至是兄妹通婚。”
“据说,韩家的祖先是生在冰山之上具有灵力的雪族人,能够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呼风唤雪。于是为了保持灵力的延续,就必须保证血统的纯洁。”
“最好的方法,就是族内通婚,尤其是兄妹通婚。”
“每个韩氏子女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但是很奇怪,有些夫妻不但没生出聪明伶俐的孩子,甚至生出了身体有残疾或者心智不完全的孩子。”
清欢暗诧。着的没有想到韩溯雪是生在这样的家族中。近亲不能成婚,这是现代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在这个乐于亲上加亲的时代,明显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情。
“我并非韩家长房所出,所以,只要性子不讨喜,或者失去处子之身。就不用被当做动物一样提供生育的身体。”
溯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淡,仿佛越来越漫不经心。清欢却从这种漫不经心中听出了一丝绝望。这种绝望来自二十几年前的韩溯雪,仿佛一值埋在她的身体里,此时不由自主的游溢了出来。
一个少女,自出生就被判定了命运。本来应该温暖舒适的家,却是黑暗封锁的地域,本该慈善温柔的家人却都是居心叵测,疯狂诡异的魔鬼。她每日每夜的生活在巨大的恐惧与不安中,该是多么的绝望。
“所以,从我懂事起,我便没有笑过。我的悲伤我的无奈,我的一切一切都埋葬在一张冷漠的面具之下。但是我相貌生的太好,总是惹来哥哥们,甚至是叔叔们的眼光。我的姐妹甚至嫉妒我。他们都想嫁给风姿卓越的大哥,那确实是个俊朗出众的少年。可他们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温柔无害的少年却是最疯狂的一个。”
“也或者,每个人都疯了的时候。我没有疯。这便是最痛苦的事情。”
「044.情落江怀」
“你大概永远也不能明白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仿佛天色永远阴沉。无论是洗澡还是睡觉都要在门上锁三道锁。窗子不敢用云罗纸,而是省下了很久的月例钱,买了不透气的烟花纱。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暗处有一道野兽一样的目光盯着你。仿佛你身上的衣服被一层一层的扒了下去。”
“那时候我孤立无援。偌大的家族,竟无一人真心待我,视我如亲人。”
“唯一能透气的机会,不过是每年半个月的侍佛。那半月间虽然只能住在寺庙中,不能下山。但是只要能离开家,怎样都是好的。”
“我还记得那个傍晚,夕阳红的像血。我站在寺后的断崖边上,望着下面的江水。粼粼波光似梦。突然有了一种跳下去的欲望。”
溯雪夫人轻轻的笑了起来。如幻如蝶。不常笑的人,通常都拥有带着魔力的笑容。清欢看着这个笑容,仿佛被她带进了一个不可言说的梦。
“心里轻轻的跳出来一个一个细微的声音。它在说,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只要死了,就能逃离开那个炼狱一样的地方。”
“只要死了……”
“有的时候,执念过深。人就会失去理智。顺从心中最疯狂的念头。那个时候,我实在是被折磨疯了……”
韩溯雪年轻时最喜欢的便是一袭白衣,白色的衣衫是最能让她觉得安慰,觉得自己虽身在泥潭,却仍然是干净的。
白衣的韩溯雪有一种如冰似雪的美。她静静的站在断崖之边。飘飘凌风之姿惑人心神,衣摆翻飞,仿佛欲乘风归去。肤似凝玉,眉若远山,眸如碧潭,唇是三月桃花香,随风暗来。
神色,却是迷茫无依。
像是一朵高傲的雪莲花,落在了风雪中。
韩溯雪平静的身体里正在叫嚣着一个疯狂的声音:“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忽然,一抹疑色掠过韩溯雪的眼底,笼着一场大雾的眼睛像是被忽然劈开了一道缝隙。
有血的味道。
大概韩氏家族真的有些灵力,韩溯雪六识一向敏感。这是血腥味儿,不会有错。一个流着很多血的人,在不远的地方正往自己的方向移动。伴随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一股难闻的汗味携风而来。大概,在那个人的后面跟随着很多男人。
须臾,便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树林中跃了出来。是一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形容狼狈的男子。浑身的伤口跟血色。呼吸粗重,显然,被长久的追捕耗掉了他大部分的力量。此时,已经是身心俱疲,体力透支的状态。
看见白衣的韩溯雪,显然是吓了一跳,眼里满是戒备之色。略略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除了突然看见一个血人并没有觉得惊诧和害怕外,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脚底虚浮,显然是没有武功的。
心神刚刚有些放松,便听见纷乱的脚步声正往这边快速的追过来。
“想活便抓我。”韩溯雪往林子中望了望,忽然对着要与她擦肩而过的男子说了这样一句话。
男子狐疑的回过头来。
此时,脚步声越来越大。显然,人很多,而且体力还很好。自己只有一个人,带着一身伤,又累又饿。考量了一下,没有别的办法了。虽然这个姑娘显得有些诡异。但是……
于是,那些武林正道人士跑出树林的时候,便见到那个他们追杀了半个月的男子正坐在断崖边的巨石上等着他们。嘴边噙着一丝嘲讽的笑容。那把寒光闪闪的钨刃正架在一个白衣女子纤细的脖子上。
白衣女子跪坐在地上,衣裙散乱。沾了泥土和血色。显得有些狼狈。本来背对着树林,听见有人来到便突然转过脸去。
一滴眼泪顺着洁白柔美的脸颊划落坠地。
梨花带雨。
一群凶神恶煞,血气冲天的粗鲁汉子忽然都觉得被淋了一场春雨,凉凉的舒缓心神,柔柔的软了神志。
好美的女子,此时带着眼泪看着他们。一下子就震慑了他们的心神。三魂去了六魄。
“溯雪妹妹。”一个冷似寒冰的声音打断了这奇异的寂静与对峙。一个紫衣公子从一群不修边幅的江湖人士中间走出来,身形修长,步调优雅,好一个浊世佳公子。但是一双眼睛却像是淬了毒的箭,幽幽的闪着诡异的寒光。
他用毫无温度的眼光盯着跪坐于地的溯雪,声音愈发冰冷:“你怎么在这里。”
那黑衣男子握着钨刃,很轻微的感觉到这个紫衣公子的出现给自己刃下的女子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这个冲击绝对谈不上愉快。她轻微的打了个冷战,像是被缠上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黑衣男子抬头看了一眼,神色莫名。
韩溯雪神色无辜,可怜兮兮的望着紫衣公子,抹了抹眼泪,抖着唇吐出断续的话来:“大、大哥,溯雪、来侍佛。”
原来那紫衣男子竟是韩溯雪的大哥,韩家溯雪这一代最优秀的少年,韩沐凌。
韩沐凌听见溯雪的解释,蓦地缓了神情。好似刚刚的冰冷都是假象,突然变成了一个温柔优雅的少年,他降低了声音轻声安慰:“妹妹不要担心,哥哥会救你的。”一双眸子写满情谊,看向黑衣男子便又是寒芒毕露。
韩溯雪忍耐着身上突起的寒意,低下头去,瑟瑟发抖。
这时,那群江湖人士才缓过神来。一个好像头领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先是拱手跟韩沐凌打了招呼,便将剑指向了黑衣男子:“季怀江,你放了韩少侠的妹妹。我们留你一个全尸。”
季怀江,韩溯雪心里一个惊讶。竟然是他。
季怀江近几年来风头极盛。年仅二十岁就惹了不少仇杀。为人喜怒不定。亦正亦邪。他的钨刃,杀过*淫贼,砍过昏聩贪官,斩过山贼恶盗。却也杀了得道名僧戒悔大师,杀了前武林盟主的独子,以及星罗帮的帮主的妹妹。
后来这三桩事情,使得他无论到了哪里都有一群自诩为武林正义的白道人士上来追杀。
本来,以季怀江的武功绝不会落到这幅田地。
只因为,有的时候,江湖大盗会讲究盗亦有道,不用卑劣手段。所谓白道正义反而不择手段,什么下流招式都使得出来。
他们派了一个老妪,佯作昏倒。季怀江上前查看。却中了老妪的毒针。
那老妪不是别人,正是原来的三大邪教之一的天姜派的长老。改邪归正的成了白道中人的一条狗,指哪咬哪,灵便非常。
季怀江肆意一笑,一张本来并不多么出色的脸上竟似在一瞬间有了惑人的光芒:“不要多说。我活她活,我死她死。”说着,钨刃的寒芒便又往韩溯雪的雪肤上移了一点。眼见便要划破肌肤,流出血来。
韩沐凌神情一寒:“慢!”他走上前来几步,和那些武林人士行了个礼,“各位,请顾念些家妹的性命,日后韩家必有厚报。”
韩家!
那些本来有些义愤填膺,不愿白费这些日子心力的此时也只能退缩下去。韩家,并不是他们这些小小的江湖游侠能够抗衡的。
韩沐凌一笑,好似感激:“多谢。”
只有韩溯雪知道,此时他眼中必然盛满了冰冷的讥诮和讽刺。
韩沐凌转过身来,直视季怀江。
一紫衣,一黑衣。一紫衣奢华,一黑衣落魄。一温文尔雅,一恣意落拓。一如鎏金瑞兽鼎,香烟袅袅。一如江畔孤鸿起,粗犷肆意。
两者对视。一时间,气势而言,竟是平手。
“放了我妹妹。”韩沐凌强压着胸口想将眼前的男人撕碎了的愤怒,沉声开口。一双眼睛像是有实体一般炙烤在季怀江箍在韩溯雪肩处的手上。
季怀江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低声一笑,一个用力便将韩溯雪拥在怀里。韩溯雪惊呼出口,钨刃寒芒一变,抵在她的喉部。
意外的是。
季怀江只觉香气暖怀。忽然,不舍再用一点力气。
韩溯雪突感安定坚稳。一时间,不愿移动丝毫。
只韩沐凌怒气滔天,满腔的怨恨已经压不住。韩溯雪是他的,他看着她长大,这么多年,他早已认定了溯雪妹妹做他的妻子。一生一世相守相依。他们的孩子,一定会是最有灵力的一个。眼看着溯雪一日日长大,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凭自己的地位,只消与家主说上一句,便能心想事成。
可现在。
这个肮脏的男人竟然把他的脏手放在了溯雪纯洁的身体上。不可原谅,他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一双细细的眼,寒光凛凛。渐渐的竟然像是下了雪一样,白成了一片。韩溯雪怔怔的看着韩沐凌,心里也像是正在席卷着一场巨大的风暴雪。寒风飒飒,吹到哪里,那里就冻了霜,结了冰。恐惧如同深绿色的剧毒藤蔓,须臾便枝繁叶茂的抽枝发芽,生长起来,一点一点捆卷上她的心。
手脚僵硬,不能略动丝毫。
因为深深的恐惧而剧烈的战栗着。
除了韩溯雪,只有一人看到了韩沐凌眸色的变化,便是季怀江。说实话,他也是吃了一惊。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奇闻异事都见识过一点。这点胆量还是有的。
只是突然感觉到怀中女子的战栗,不由自主的合紧了手臂。
暖意渐渐渗进韩溯雪的衣衫,身体。抵达内心。
神识渐渐回笼。韩溯雪看着眼前像是魔鬼一样疯狂的韩沐凌,和他身后那些手持刀剑杀气冲天的人。心中一动。
她微微侧头在季怀江耳边轻轻呵气:“带我跳崖。”
不知为什么,只短短一眼。
她便信了他。
「045.千丈暖涧」
清欢眼神有些迷离,似是已经坠落在那个故事当中。
溯雪夫人侧过头来看了清欢一眼,轻扯嘴角。真是个孩子呢,听别人的故事都能这样入迷。那么长的时间,本来以为全部忘却的前尘,竟然可以这样轻易的回忆起一切。那人的眉梢眼角,唇边脸颊。甚至是气息和温度。
清晰如昨。
几片染了秋色的叶子随着风离了枝头,忽悠悠的打了两个圈,轻轻的落在了溯雪夫人的肩头。她伸出白玉似的手指将那叶子捏了起来,长袖一伸,便放在了水面上。
圈圈涟漪起,叶付水镜去。
原来,并不是一切都会付诸流水,毫无痕迹。
就如同,他的那句清浅但是坚定的好。多年以后,依然清楚。
他说:“好。”
随即一个旋身,黑衣裹着白裙,像风一样卷落过崖边。坠落下去。
只一眼,他便也信了她。
江湖人,血液里带着疯狂和赌性。跳就跳了。没有什么关系。
逃亡,并非惧怕死亡。而是不甘心死在那些人的手里。
既然逃不出去,不如听从怀中女子的愿望。
跳崖。
季怀江二十年的生命中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做出这样丢人的事情。跳崖?听起来像是懦弱的小姑娘死了小白脸的情人,哭哭啼啼的毫无理智之下做出的事情。
他一个大男人,自认为已经非常理智。此时此刻竟然听了一个初次见面不到片刻的小姑娘的话,抱着她跳崖了?
嗯。是的。挑了。
耳边呼呼的风声跟小姑娘那个邪门的哥哥愤怒的咆哮声都会说明他已经做了这件蠢事。虽然听见那个虚伪的小子咆哮出声却是比较爽快。
人死之前能有多长时间的思维?
或者说,这断崖究竟有多高。能允许他这样胡思乱想多长时间?然后他想到了此时最重要的问题。他需要知道她的名字。
于是在急速的坠落中,他突兀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韩溯雪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她的那句“带我跳崖”不过是一个执念,或者说是一个逃避之下的冲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思量。于是失重的状态突然袭来,叫她有些恍惚。
此时,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下意识的她便回答:“溯雪。”没有那个姓氏,她只是溯雪。这天地间一个最平凡的姑娘。窝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等待死亡。
这没什么不好。
但是下一瞬间涌进她口鼻中的水叫她慌乱了起来。
世界轰然寂静。
没有了要打要杀的威胁。
没有了韩沐凌恶毒的眼神和令人遍体生寒的声音。
甚至没有了晨钟暮鼓,鸟飞虫鸣。
只有略微泛着灰色的江水,充斥着周身的世界。
韩溯雪心神放松,放弃了挣扎。这里很干净很安详。可以这样睡过去也很好吧。
就在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一个温柔的触感贴在了唇上。胸口闷窒的感觉一缓。一道气流重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哗啦一声,意识回归的同时,她破水而出。
耳边是那人的随意调笑:“小姑娘真不想活啦。”
韩溯雪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还是原来的模样,虽是洗去了尘埃与血色。五官上依旧没有出色多少。但是,在这水光中的笑容,在一瞬间温暖了她的生命,夺去了她的呼吸。
“丫头。”季怀江对着这个女孩子生出一种“同生共死过”的亲切感,随意的伸手划拉了两下她凌乱的头发,咧着嘴笑,“傻啦。”
韩溯雪从怔愣中回过神,便发现眼前人虽然笑着,脸色却过于苍白。近乎透明。
果然,血色淡淡的漾上水面。在水中,刀口中的血会像是疯了一样往外流着。韩溯雪不由得有些着急,不顾惜自己的生命是一回事。看见眼前人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失掉却是另一回事。
她着急的有些慌了神,抓着他的胳膊有些无助的低喊:“你在流血,怎么办?”
季怀江看着她着急的脸,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是新奇的感受。他九岁混迹江湖,无根无家无牵无挂。杀了人,不过是在河里洗洗钨刃。受了伤,不过是粗鲁的上些药,找个荒凉些的山洞扛过失血后的虚弱和发烧。寂寞了去喝北寒来的的烈酒。睡觉时钨刃从不离左右。一个风吹草动便能清醒。
从未有人陪伴,靠的这么近。苍白着脸,关心着他身上的伤。
于是放柔了语调,放低了声音:“放心。我没事。”还未说完,一阵晕眩袭来。
溯雪只能感谢老天此时他们已经接近岸边。所以身边的男子忽然失去意识向她倒来的时候。她能够用尽力气将他推上岸去。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少录山下的小树林中,高大的树木枝桠层叠相压,遮蔽天日。先一步,入了夜。
虫鸣阵阵。
季怀江的神志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是黑色的暗林。一时间他还不能睁开眼睛,但是清楚的闻到了熟悉的草腥味和泥土的味道。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一样,熬过了一次,又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醒来。
轻轻的笑了一下,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意料之中。然而,在这笑意中,却带了丝丝的苦涩与失落。
她,走了吧。
此时,却听衣服掠过杂草的悉簌声。一阵淡淡的香气袭来。
他感觉到,一个细瘦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体扳起来,靠在树上。然后有清凉的感觉拂过脸颊,额头,脖子,是有人在给他净面。随后,衣服被撩开,不等他觉得冷,一个温暖柔软的触感充盈了自己的怀抱。
丝绸一样光滑的,好像是皮肤……皮肤?
季怀江一惊,最后所剩的一点迷蒙之意都消失了。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胸前依偎着一个柔顺的女子。乌发三千寂静散落,像绽放着的一朵花。
身边不远处燃着篝火,借着火光他清楚的看见了怀里女子白嫩光滑的肩膀,白色的衣衫被盖在两个人身上。从上看下去,可以知道她只穿了一见淡粉的肚兜,细绳在脖颈处打了一个结,映着洁白的皮肤,好看的仿佛带了珍珠的光泽。细瘦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腰身,是一个无比虔诚的拥抱。像是抱着一个幼小婴儿,无私的给予着所有的温柔与热度。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女子。
不需思考便能知晓她是谁。
在呼啸的风中坠落,她怔怔的回答自己:“溯雪。”
于是,季怀江腾得红了脸。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如同雷雷鼓音。直直要跳出胸口。
再于是,已经睡着的溯雪被他不正常的心跳声震醒,直觉的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抬了头,却装进一双深深深深的黑眸中。
“啊。”溯雪慌乱的扯过衣襟护住胸口。
季怀江突然感觉到冷,不满的拉了拉衣服。刚刚的尴尬也去了一点。他伸了伸胳膊,勉力站了起来。小心的运了运内力发现还好。这次只是皮肉伤重了一点。
看了眼自己的伤口,都均匀的上了草药。为了吸收好一点也怕了天气热不易结痂并没有包扎。
他看向僵坐在地上已经七手八脚将衣服穿好的女孩子,难得的温柔:“溯雪,谢谢你。”
溯雪却是一僵,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被他的温柔打动了。而是因为他声音里难得的干净。不掺杂欲念,没有其他心机。只是干干净净清清朗朗的一句溯雪。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平凡的女孩子一样是简单纯洁的。仿佛,现在的自己,在那句“溯雪”中,刚刚出生。
她站起身来,裙摆在半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半弧,巧笑倩兮的看着季怀江:“没关系的。”丝毫不见刚刚的尴尬与羞怯。
她喜欢这种被“正常”对待的感觉。
季怀江被她看的不自在,只咳了咳,掩饰性的问问:“今天是我们落水的第几天了?”
“第三天。”溯雪回过神来,细细的说着自己的发现,“这个树林应该是少录山下的小树林,它应该没有这样大。我拖着你走了这么久都没走出去。好像是迷路了。还有,我们掉下来的那条江水似是直流,竟然是一条暖涧。我这几日都是在那里取水的。
季怀江点点头,伸出手去:“这里不宜久待,我们这就走吧。”
他不会道谢。单薄的一句谢谢代表不了任何事情。他的这条命是这个纤弱的女孩子蓄积了一点一点的力量救回来的。这么大的林子,拖着自己不曾放弃。要找食物,找水源,找草药。还要防范林子里一些有杀伤性的动物。
甚至,还要在寒冷的夜里解了衣衫为自己取暖。
这样有情义的女子,平生未曾见过。
他无法想象,外表如此柔弱的女子怎么会有如此韧劲与毅力。忽而,想到了冬日里温柔降落的雪花,一旦遇了狂风不也是有了强大的力量了么。
这个名叫溯雪的女子,像极了雪。
溯雪轻轻将雪白的柔荑放进季怀江的大手中,信任一笑。
「046.有子清泽」
溯雪夫人偏过头来看清欢无意识的咧着笑容,轻轻地,也绽放了一个笑容。
“故事好听么?”
清欢难得的孩子似的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溯雪夫人。
溯雪夫人歪着头问她:“幽谷,能治好秋儿?”
清欢还沉浸在溯雪夫人的故事里,有些回不过闷来。眨了眨眼才明白过来溯雪夫人问的是关于幽谷的事情。
她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这才慢慢开口:“念秋哥哥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所以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治好,但是,”清欢整了整神色,直视溯雪夫人的眼睛,“这天下最好的大夫便是白衣神相白笙。他的徒弟们也都略有所成。一人计短,无论怎样,都比外面强一些。况且,白师父集了二十余年的珍贵草药,幽谷内还有大片药田。我能保证的是,这天下无一处比幽谷更适合治疗念秋哥哥的病。”
溯雪夫人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眼波里是探寻的光。清欢心中坦荡,任她打量。
须臾,溯雪夫人点点头。发髻间的流苏在明媚的天光里晃了晃,夺魂摄魄的。
她说:“好。”
“哎?”清欢忽然有些不能肯定。
“三天后的早晨,我带着念秋随你去幽谷。”溯雪夫人说出决定,又看着清欢提出条件,“从你们织云楼调几个可以管事的过来,帮我守好墨斋。”
“好。”清欢站起身来,笑意盈盈的应承着。三师父的病,终于有希望了。
溯雪夫人望了望碧蓝的苍穹,神色莫名。终于站起身来,缓缓向春晖园走去。
清欢暗叹。这个女子,生不逢时罢了。
她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圆满的幸福。转身又唉了一声,故事还没听完呢。
“欢儿,今日怎么这么早。”林锦华坐在灯下抬头看向女儿,满脸的慈爱。
“娘亲,”清欢走上前来想依偎在娘亲怀里。却发现林锦华脸色苍白,眼底有疲惫的暗青。小脸担忧的皱了起来,“娘亲,您怎么了?脸色很不好看。”说着,伸出手去摸林锦华的额头。
此时,却见林锦华笑容凝滞,双目忽然闭上,软软的向前倒去。清欢大惊失色,上前抱住娘亲的身体,大声的叫了起来:“师父!”
夜戟速度比较快,先一步迈进房间。急忙帮清欢放好林锦华的身体。
“娘亲。”清欢摸着林锦华的脸颊,心里焦急的不行。
“怎么了?”白笙也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师父,快看看我娘亲。我们说着话,她忽然就倒下去了。”清欢急的泪花直冒,惶然的就像失护的小牛,哀哀的叫着。
白笙心疼的摸了摸清欢的头:“好欢儿。乖啊。没事的。有师父在呢。”急步上前,一撩衣摆便坐在了床边,伸手去探林锦华的脉搏。
不消片刻,白笙便松了一口气的笑了出来:“无事。”
清欢上前担忧的看着母亲,一双凤眼泪水汪汪的看着白笙,憋着嘴,要哭不哭的可怜极了。
“放心吧。”白笙被清欢这幅样子逗得直想笑,为老不尊的伸手捏捏清欢的脸颊:“你有小弟弟了。”
“哎?”清欢的睫毛上还粘着泪珠,却直直的愣住了。呆呆的很是可爱。惹得白笙终于笑了出来,连一旁的夜戟都放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清欢新奇的靠在床边,伸出小手放在母亲的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这里面有个小弟弟?
“师父,为什么是小弟弟不是小妹妹?”清欢扭头看着白笙计较起来。
“呃。也许是小妹妹。”白笙笑。
“那娘亲为什么忽然晕倒?”小脸又皱了起来。
白笙摸摸下巴,缓缓说道:“纳兰夫人在上一次生育中大概元气大伤,本来是不容易有孕了。这次,可是说是老天的赏赐。可是纳兰夫人身体有些虚弱,加之思虑过盛。最近大概都睡眠不好,有些疲惫吧。”看了看清欢越听越皱的笑脸,白笙扯着嘴角安慰,“放心吧。不是大事。有师父呢。”
清欢看着白笙信任的点头。心里却是一波一波的愧疚。
娘亲,其实很想念爹爹吧。
如果不是为了想陪伴自己,怎样也不会离开将军府吧。虽然说得那样硬气和坚决。
如果没有离开。就不会这样每日每夜的挂念不舍。有了身孕也能有爹爹陪在身边。那样,会比较幸福吧。
清欢不由自主的责备起自己来。
林锦华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清欢托着腮靠在她的枕头边上,一脸的内疚和难过。她温柔的摸摸女儿的小脸,声音里带着些微笑意:“欢儿想要一个弟弟还是一个妹妹呢?”
“娘亲知道自己怀孕了?”清欢睁大了眼睛。
“嗯。”林锦华点头,“你还小不能明白这种感觉。身体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与他血肉相容,声息相关。怎么会没有感觉。”
清欢似懂不懂的点头。她前世也没有做过母亲。甚至不曾怀孕,林暨南不会允许随便的一个女人来孕育他的孩子。他虽然爱她,却没能及时懂得。自己离开以后他虽然伤心难过也总会遇见另一个更好的女人吧。
现代社会的爱情,哪怕再忠贞,也没有多少非你不可了。
清欢轻笑:“小弟弟小妹妹都可以啊。欢儿会好好照顾它。”
林锦华摸摸还未突起的小腹,眼睛里有暖融融的光:“嗯。欢儿一定是个好姐姐。”
清欢坐上床,认真的看着娘亲:“娘亲,欢儿送你回家吧。”
“欢儿。”林锦华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欢儿知道娘亲想念爹爹,想念哥哥,想念将军府。娘亲当初虽说是为了自己不恨上爹爹才离开,其实欢儿知道,娘亲是为了我。现在,您怀着身孕,回到爹爹身边才是最大的愿望吧。”
林锦华爱怜的看着女儿。对于欢儿,她一向有着特别的心疼与怜惜。这个孩子,太过聪慧和敏感。于是,便不容易快乐。春去秋来,草木枯荣,花开叶茂,万物生长,一切都是她会觉得幸福的小小细节。但是一切都是她会觉得难过的地方。
太过早慧的孩子一向不易平安长寿。上次昏迷了整夏,她几乎失去这个女儿。所以,她要守着她。
欢儿是不同的。她贴心,温暖。像个小小的猫咪在自己怀里渐渐长大。长大了,便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身为母亲不能阻拦,却能相陪。
丈夫的作为固然让人伤心,但是离开的主因也确实是女儿。
林锦华将女儿瘦小的身体抱进怀里,温柔的声音慢慢响起:“娘亲不走。娘亲就陪着欢儿。无论欢儿去哪里,娘亲都陪着。”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欢儿的小弟弟。”
“为什么是小弟弟?”清欢的声音闷在母亲怀里,小小的有些哽咽。
“弟弟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姐姐啊。娘亲有欢儿一个宝贝女儿就够了。”
“那如果是女儿呢?”
“那就让她陪着欢儿。等娘亲老了哪里都去不了了,就让她代替娘亲陪着欢儿。”
清欢默默的趴在母亲怀里掉眼泪,小心的不压到母亲的肚子,她悄悄的对着母亲的肚子说:“宝贝,你安心的长大吧。姐姐会好好保护你和娘亲。”
情绪有些伤感,清欢仰起头来问:“娘亲,小宝贝叫什么名字呢?”
“清泽。”
“哎?”这么快就想好了?好像都没有思考嘛。
“娘亲怀你的时候,你爹爹便想了这个名字。本想是个儿子,长大了你可以帮衬帮衬你哥哥。”林锦华梳着女儿柔顺的头发。
“那欢儿是女子是不是很让爹娘失望?”
“哪里的话。欢儿玉雪聪明。爹娘喜欢都来不及呢。”
“清泽……”清欢复又爬回娘亲的怀抱。呐呐的念叨着这个名字。
很好听呢。
溯雪夫人约定三日以后离开即皈其实是要交代墨斋的事情。同时也给了清欢时间来调理林锦华的身体。既然不离开,那么便要好好保养。母亲的年龄在产妇里算是比较高龄的,再加上在古代生产确实很容易死人。基于对白笙的信心,清欢让自己安心下来。然后开始着手安排母亲每日的膳食的补药。
以至于林锦华现在看见清欢笑嘻嘻的端着东西走向她,都要反射性的往后蹭蹭。不怪她失去了身为母亲该有的威严。那种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清朗聪明懂事,清欢伶俐早慧。况且还有纳兰将军坐镇,林锦华确实是一天都没有端过母亲的架子。
惩罚?打手板?
谁敢?!一向温柔的林锦华为了孩子也是能瞬时间变身成母老虎的。一向捧在手心都怕坏了呢。心疼得不行了。
于是每每在清欢佯装的委屈中,僵硬的上前。接过不管是补汤还是补药的,一扬脖喝下去。
还要抚摸女儿的头,亲切的说:“谢谢欢儿。”
心里,也确实是感动的。她的小宝贝,从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长大了。小小年纪就站在客栈的厨房里亲手给自己炖补汤,生火的时候还常把白生生的小脸抹的黑黑的。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伴随着补汤补药补汤补药。三日很快过去了。清欢特意的收拾了下他们先前的马车,铺了很多层垫子,松松软软。可以减小马车的颠簸。买了一些酸枣蜜饯和好一些的糕点。甚至多买了一辆马车,方便休息。
清欢十分舍得花钱。但从不乱花。她的钱财的来容易,却也都是清四人努力得来的。所以,节俭,不随便奢侈。其实也惯了素净些的生活。但是置办物件上却很少在意花了多少钱。入舒适是最重要的。
溯雪夫人只带了两个心腹侍卫,一个马夫。和傻兮兮笑着的张念秋。
这日清晨,即皈的城门刚刚打开。
一行人便上了路,往西行。
作者题外话:写到这里觉得有些话需要跟大家交代一下。O(∩_∩)O~
关于{素舒}。初步计划是五卷。当然中间可能随着故事的发展有所变化。
关于{更新}。基本上是每日一更,一更不少于三千。这个速度不算快,我也知道。但是故事框架是有了,很多细节都还要加进去。没有存稿,每天都在现码。人家很喜欢看小说啦,soso经常开着文档就看小说去了。凌晨才开始写。忏悔ing。但是这种心情,相信大家都可以了解吧(*^__^*) 。
关于{希望}。每天登陆都希望看到留言。没有鲜花,砖头也是可以的。总之:求投票+收藏+留言。每次看到那个统计数字的变化,哪怕分毫都好开心。
关于{承诺}。会更努力的。绝不弃坑。希望大家支持。鞠躬(*^__^*)
「047.故城之变」
桌子上放着三封雪白的信笺,信封处都带着朵四瓣樱花。
清欢从外间走进来,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三封信笺,轻轻的溢出带着淡淡疲惫的叹息。
那是来自静荷城的消息。
清欢将目光放在窗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此时将近傍晚,林子中升出点点雾气。在这里,已经歇了三日。
行了半月路程。林锦华孕吐的分外厉害。身体虚弱。必须要停下来歇歇脚。此处名唤明林,是一处傍山的小镇。规模不大,多是淳朴的当地人。也有些外来的商人从此路过。但是消息还是有些闭塞。客栈只此一家,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样子。他们全都住进来便没剩下几个房间了。
明林在静荷之东。相距不远,不过三四天的路程。所以,静荷城内的事情,从发生到被送到她的手中不会超过一天。
那消息是他们刚刚住进客栈时到的。放在桌子上已经三天了。清欢一直没有去看。她有些累。
在静荷城里,她是将军府唯一的小姐。多少人看她风光无限,至上的娇宠。但是那些幸福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无一日不是如履薄冰的走过来。她辛辛苦苦建立“清”,本意不过是自保。保护家人。但是此时,她离开了那座城池,仿佛从前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了意义,像是重重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空的有些难受。
更多的,却是疲倦。
“小姐。不想看就不要看了。”夜戟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清欢在盯着那抹白色发呆。
“戟。在你们眼里我是怎样的人?”清欢淡声问。
“善良。聪慧。勇敢。果断。”夜戟毫不犹豫。
清欢笑,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一双凤目微眯,带着几分凌厉的锋芒。伸出手去拿起信笺,轻轻的撕开。
她从来不是懦弱的性子。何必这样愁眉深锁。
“欢儿妹妹,你吃这个啊,好好吃。”饭桌上张念秋挂着大大的笑容将菜加进清欢的碗里。
清欢甜甜的笑:“谢谢念秋哥哥。”
最近念秋过得很开心,每天赶路也不觉得累。一路上不同的风景让他觉得新鲜极了。心胸不觉也开阔了不少。极少再露出在家时那种抑郁的表情。本来溯雪夫人还有几分犹疑,看到儿子这样的转变也释怀了不少。对她而言,这世上最重要的便是儿子了。
清欢给白笙夹了一筷子野菜,有些担心的问:“师父,我娘亲情况如何?”
白笙笑眯眯的吃了:“没事没事。就是孩子调皮些。明日便可上路了。我都备好药了,路上可以煎来吃。”
“谢谢师父。”清欢点头。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两个孩子,*岁的样子。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颧骨上还有淡淡的红。眼睛很大,单纯的像无害的小动物。笑起来还会有可爱的酒窝。这是一对双胞胎兄妹。很是纯朴。这两日已经与张念秋成了朋友。常在一起玩。
兄妹俩哥哥叫卡深妹妹叫卡芯。父亲卡加是山里的猎户,得了病却没有钱医治。镇上的医馆馆主也是个好人,说是药材先拿去,钱等卡加病好再还。小兄妹却不答应,每天都去医馆帮忙做活,来抵医药费。
白笙和清欢是去给林锦华买药的,却遇见了这两兄妹。看了很是喜欢。白笙便去山里给卡加大叔看了病。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医馆的大夫医术并不高明,生生的给拖到现在都没有好。白笙出手,自然没什么问题。只开了两服药,吃了两天。据说已经可以慢慢下地来。
卡深卡芯上前来跟大家打招呼,然后就拉着张念秋去玩了。张念秋的缺憾其实很明显,不然在即皈也不会受到排挤而不快乐。但是此地人确实淳朴善良。并没有人用不好的眼光看念秋,反而将他看成了可爱的大孩子。客栈老板娘认识卡深卡芯,看见两兄妹忙进柜台掏出大苹果给孩子吃,竟然还给了念秋一个。
念秋很是开心。
不是因为一个苹果。而是这种被当成孩子疼爱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好。
清欢看见溯雪夫人的笑容,不自觉的也笑了出来。
饭后,夜色渐深。
清欢几人在后院赏月。
云朵淡如絮,明月素若绢。
“欢儿,给娘亲唱首歌吧。很久没听欢儿唱歌了。”林锦华躺在躺椅上笑着看向女儿。
对于林锦华的要求清欢向来不会拒绝,况且只是唱一首歌。于是点头,笑看众人,然后望向静谧的天幕,缓缓启齿:
我的宝贝宝贝
给你一点甜甜
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
逗逗你的眉眼
让你喜欢这世界
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
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
要你知道你最美
让你今夜很好眠
逗逗你的小脸
让你喜欢整个明天
孤单时有人把你想念
清欢的声音温柔轻缓,淡淡的透着些从前没有的宽容之意。仿佛天高远阔,一切都可以被原谅,被释怀。怀里有个小小的宝贝,世上的一切都因为他有了美丽的理由。
专注他,爱他。
清欢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林锦华,娘亲,当初你抱着我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现在你怀着小宝贝是不是也觉得世间一切都可以被原谅,都可以释怀。
林锦华露出淡淡的笑意。
“欢儿妹妹。欢儿妹妹。”张念秋从外面跑回来,蹲到清欢面前,“欢儿妹妹,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清欢安抚的拉着张念秋的手,掏出手帕来给他擦汗:“念秋哥哥不要着急,慢慢说啊。”
“欢儿妹妹,你的哥哥要当将军了哦。”张念秋咧着嘴,随即又疑惑的落了下去,“但是你爹爹不是将军了。为什么呢?”
清欢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她看向林锦华。林锦华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念秋哥哥,谢谢你,我知道了。去洗澡吧。早些睡,明天我们要走了。”清欢拍拍念秋的肩膀,看他高兴的走了才慢慢走到林锦华面前,“娘亲,我都告诉你。你不要急。”
林锦华只盯着清欢,并不说话。拳头紧握,指节微微发白。
清欢蹲坐在林锦华旁边,轻轻的叹了口气:“三皇子拒绝北寒国联姻。大皇子被立为太子。但是只有短短七天便因为豢养娈童结党营私而被废了太子之位。大皇子做太子期间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诬陷爹爹通敌叛国,收了爹爹的兵权。紧接着,三皇子被立为太子。至今六天,也只做了一件事情——为爹爹*。爹爹在狱中受了极重的伤,引发旧疾。不能再上战场。为了补偿,允许哥哥带爵位进军营。若有战,必能以将军之位出征。”
“你爹爹……”林锦华担忧的揪紧了帕子。
“娘亲,放心吧。我请师父派了澜花小筑的人过去照顾爹爹。”清欢安抚。至今林锦华依旧不知道清欢的底牌,知道是清欢所认的四位师父待清欢比较好。将自己的手下都借给清欢使用。
林锦华微微放了心,被清欢扶进房间休息。
月娘羞怯的藏进了云朵间。夜色朦胧。
“殿下,还是没有消息。”银十站在百里彻背后低头请罪。
百里彻站在彻桦宫东边的高塔之上静静的看向远方的海面,眉宇间带着些萧索之意。他一直在寻找清欢,但是一点消息也无。
那日,等他回到静荷城清欢早已走了。体力不支,心力交瘁。几乎是刚一得知清欢离开的消息便心口一痛,吐了一口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已是次日夜晚。
她竟那么狠。一点消息也不留给自己。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他没有做出逾越她底线的事情。虽然,中间确实有所犹疑。
现在,他几乎有些怨她。
但更多的,还是深深的想念。
为了保住纳兰府,他终于还是用了雷霆手段。将太子之位夺到手里。大皇子豢养娈童一事确实是真的。但是并没有众人想象的那样不堪。他只是爱了一个人,不幸的是,那人是个男子。那人是百里彻八岁的时候派出去的眼线,名叫央风。没想最后派上了这样的用场。作为一个打击大皇子的工具,央风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大皇子被派去守皇陵,他也跟了去。是自愿。他已经获得了自由。
虽然大皇子失去了太子之位。但是百里彻此时有些羡慕起他来。无论怎样,此后他能与爱的人相守。
他想念他的欢儿。想的心都疼了。
礼部上书建议他该立下太子妃和四侧妃了。同时还献上了很多侍女图来。官家千金,世家之女,豪门小姐。很多。
虽然不需要马上迎娶。但是早点定下来,那些女子也可以早些学习太子妃的一些课程。
他只淡笑,然后在诏书上写了“纳兰清欢“四个字。礼部官员哑口无言。太子和纳兰家小姐纳兰清欢的生死与共早就被众人知晓。但是总觉得年龄还小,不需要太过注意。此时却是明明白白。纳兰将军府此时落败,短时间内是不会有复兴的可能的。自然也就谈不上拉拢。
所以,太子的决定,只能说是,真情流露。
但是,纳兰小姐不是去祖父家侍疾了么?一年半年都不一定能回来。而且,纳兰小姐尚且年幼啊。
百里彻轻轻开口:“此事押后三年。”
众人正摸不到头脑,金科状元赵程秉淡淡提醒:“纳兰小姐今年九岁。”
九岁。三年后十二岁。正是可以谈及婚事的初成之礼。
唉。这个太子啊。是个有情义的人呢。
一众老臣微微感叹,不知是喜是忧。
「048.幽谷四老」
林锦华怀孕过了五个月,情况开始稳定下来。肚子向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但是不再吐了。胃口好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所以,清欢一行人在确保不会影响林锦华的情况下,加快了前往幽谷的速度。
秋日里明镜似的天空渐渐的不多见了。冬日的气息渐渐渗透。
林子里的树渐渐的染了夕阳暖暖的黄,枝枝桠桠都带了轻轻的萧索气息。空气里掺了凉。初时不觉得,可是早晨刚刚出门往往要突然打个喷嚏,然后回屋子里再加件衣服。
一个傍晚,冬日里的第一片雪,终于落在黑色的临洲大地上。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本来已经回家了的孩子们又都欢呼一声跑出了家门,扬起红彤彤的小脸去承接冰凉的雪花。起初的零星的小雪。后来渐渐的大了起来,一片片大大的雪花可以清楚的看见六瓣晶莹的脉络,又是砸在身上的,却是在半空中就叠在一起的蓬松雪团。
黑色的土地,渐渐被雪白覆盖住。远山在不明的天光中被蒙上了暗沉的光。
树枝间都是雪,一捧一捧。如同星罗的湖泊。一树梨花般,银装素裹。
三辆马车前后相随,咕噜噜的驶进山林。没入那山色深雪之中,不辨踪迹。
因为有雪,天色暗的很快。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是黑压压的一片。
那马车在深林中顺畅的左拐右拐,拐进了一条隐蔽狭长的山涧,愈往前行,山路愈窄。最后的两端崖壁竟然闭合在一起。一白衣老者跃下马车,走到闭合的石壁间,熟练的轻轻敲击左侧下方稍稍凸出的一块山石。击声清越。三声以后,复又走回马车上去。
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右侧石壁竟然出现一道狭长黢黑的肠道。
马车依次灌入。
石壁在第三辆马车没入那黑暗以后,轰然关闭。
马车车顶上挂了两盏灯笼,渐渐亮了起来。又是行车。
不久便出了甬道。
终于,那三辆马车驶进一座庄园。在门口处停了下来。
“小姐,夫人。慢些。”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先一步跳下了马车。那少女身着淡紫纱裙,肩披一件深紫镶绒流苏披肩。脚踩繁枝踏雪靴,腰缠罗兰轻蚕带。皮肤白皙,眉目如画。一弯柳叶眉,一泓秋水眸。似笑非笑,欲语还休。朱唇皓齿,如红梅轻点。身材玲珑,已经有了美好的曲线。
一个娇小的身影随后就着那紫衣少女掀开的车帘跳了出来。一身大红的衣裙,站在雪地上热烈的像一团火焰。长裙束腰,下摆用了花苞裙的样式,但是短一些,并未长及脚踝,而是尽到了膝盖。膝盖以下是一双火焰青凤长靴,上边处缀了一圈长长的银狐腋毛。女孩刚一落地,一个黑衣少年便出现在她身后一侧,将一件亮白的清风玉雪斗篷披上了女孩的肩头。
女孩回头暖暖一笑。素颜明媚,如春日花开枝头。
正是清欢。
清欢朝夜戟感激一笑,回头向众人交代:“今日晚了。溯雪夫人带着念秋哥哥和侍卫大哥先去休息吧。娘亲也先一步去后院打点一下。明日再见主人不迟。如琳,照顾好夫人。”
紫衣少女含笑应是。
清欢看她欢快笑容,也扯起嘴角,神情莫名。
这紫衣少女姓颜,名如琳。当真是颜如琳玉,色若晓春。
却是昏倒在深山老林之中,浑身浴血,身畔是横七竖八死去已久的尸体。三十多人,只活了她一个。
醒来神情呆滞,偶尔会忽然掠过一抹惊色,飘忽不定。身种三种奇毒,连白笙一时半刻都无法解除。总之,绝不简单。
但是日子过得太过单调总是不好的,清欢留下了她。
“欢儿,若累了就先去休息吧。师父们都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白笙依旧是一袭长袍,风度翩翩。
清欢淡笑摇头:“我想先看看三位师父。”
二师父已经很久不见,三师父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样,四师父还没有见过面。好不容易到了幽谷,怎么也要见个面才放心。
白笙点点头,上前一步带路。
幽谷处在山谷之中,四面皆是高耸入云的崖壁。谷间极大,清欢等人到达的是幽谷最靠外面的一处院落,四位师父偶尔来此处相聚。其他时候都住在各自的院子里。四处院子零星分布在幽谷各处,一时之间是不能找到的。
但是自从三师父病重,他们便都搬回了这里,方便照顾和陪伴。那是比手足更重要的存在。相识半生,情意深重。
此处院落依山势而建,狭长深远,名曰“悠院”。前中后分了三个部分。一处子衿,一处江兰,一处菁苏。清欢一行人安顿在江兰。四位师父的房间都在菁苏。
清欢随着白笙走进江兰,然后顺着走廊往后行,穿过一个荒芜的小花园才到了菁苏。
菁苏正厅正亮着烛光,也燃了温暖的炭火。
清欢随着白笙推门而入。
只见三个男子坐于厅中的红木椅上。正在喝茶叙话。听见门响,都转过眼睛来看。
清欢眯着一双丹凤喜悦的笑着,快步上前给三人行礼。
“二师父。三师父。四师父。”
小小的身影利落的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
三人中有两人都站起身来扶住清欢,将她拉起来。
其中一人是青衣书生苏南山,还是老样子,只是照着与清欢告别那次看起来,好像清瘦了些。他摸了摸清欢的头顶很是慈爱的笑了笑:“丫头,辛苦了。”
清欢没出息的红了眼眶。一向是二师父最了解自己。于是摇摇头,声音还是清清朗朗:“师父瘦了。”弄得苏南山也是红了一双眼睛,心里还直嘀咕,这个死丫头,一见面就要我丢脸。
清欢转头去看另一个扶住自己的人,四十左右的模样,五官相当俊朗,卧蚕眉,丹凤眼。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身形很是高大。清欢笑,又清楚的叫了一声:“四师父。”
正是红衣八卦原樗。
原樗端详着这个自己初次见面的小徒弟很是喜欢,尤其这个小徒弟虽然年纪小,却是落落大方,气度不凡。一双和自己相似的丹凤眼更是越看越亲切。这个孩子虽是初见却并不陌生,这些日子苏南山已经不止一次的说这个小徒弟多精灵多聪明了。
于是一向与人保持距离的八卦红衣原樗,当下亲热的叫了一声:“欢儿。”
清欢笑眯了眼睛。看向苏南山身后的黑衣男子。
清欢走过去看着黑衣人格外冷峻的眉眼并不觉得害怕,反而亲昵的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了那只垂在椅子扶手上的大手之上,歪着头笑:“三师父。”
黑衣修罗季怀江年轻时其实本来是极活泼爱搞怪,亦正亦邪的性子。和原樗是很相似的。后来却越来越冷漠。一颗心在春天都结了寒霜,经过盛夏都不会溶解丝毫。受心境影响,一张本来邪肆张扬的脸也冷漠起来,很少笑。
此时却难得的勾了勾唇角,点了下头。
清欢却不知足,两只胳膊都杵在了季怀江盖着毛皮的腿上,小脖子伸的长长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停在季怀江脸前:“师父,欢儿很不可爱是不是?”
季怀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知所措,摇了下头。
“那师父为什么不扶欢儿一下,不叫欢儿一声?”清欢此时像极了讨糖吃的孩子,很是有几分蛮横无赖的架势。
原樗以为清欢不了解季怀江的情况,正要上前说明,却被白笙拉住了胳膊。白笙笑着摇了下头。示意静观其变。
四弟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也没表现出过什么情绪了。
他有预感,有这个小丫头在,以后的生活一定会很热闹。
季怀江有几分慌乱,眼前上一刻钟还在笑嘻嘻的小丫头此时竟然盈了泪水泫然欲滴的看着他,嘴巴撇下去,鼻子一抽一抽的。要哭了么?
这要怎么办?
清欢看清了季怀江眼里的情绪,一个抬头间竟然就没了泪水。又换上一副愉悦的笑脸:“师父,欢儿知道。师父是身体不好才不能来扶欢儿的。但是师父为什么不能叫欢儿一声呢?”
她盯着季怀江的眼睛,渐渐严肃了神情。
“季怀江。”清欢一字一顿的叫出黑衣修罗的名字,眼睛里似是敛了无数星芒,一时间光芒大盛,令人不敢直视,“当我看到白师父和苏师父为了你而寝食难安,辗转反侧的时候,心里很是瞧不起你。”
“我纳兰清欢,一个九岁的孩子,瞧不起你季怀江。”
客厅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全身都燃烧着火焰的女孩,内心惊叹着。
“你为了什么不肯积极的接受治疗?为了一份多年前的爱情?”
“我还小,确实不懂得爱情。所以不能理解你的痛苦。”
“但是我知道,人一生当中所得所失并不只有爱情。人,也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活着的。”
“这世间,有最险峻的山峰,有最广阔的海洋,有鱼跃有燕翔。有无数的美丽和惊奇。人这一生,有亲情,爱情,友情。有恩有义。佛说人生七苦,人生执念。我却认为,贪嗔痴都是幸福。”
“重要的不是得失,而是在过程中的经历。”
“你拥有的,人人欣羡。丰富的经历,高绝的武艺,重情重义的朋友。然而你却为了一份多年前,至今已成往事的情感要舍弃一切?!”
“我能理解你,却看不起你。”
“你太狭隘,太自私,太懦弱。”
清欢一字字一句句,丝毫不留颜面的话,好似晨钟暮鼓。
声声都撞击在季怀江的心里。
他看向站在一边的三个伙伴。他们是朋友,是兄弟。所以,这些年来他的颓唐都被照料。可是自己……他忽然想起无数的片段。
低下头去,觉得羞愧难安。
“但是,你不只是季怀江。你还是黑衣修罗。所以,我们心疼你。”清欢柔软的小手握紧了季怀江的大手,“师父,你怪欢儿么?”眼神清亮,虽是在问是否怪罪,却没有请罪的语气。
季怀江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她还这么小,就已经这样通透,这样有勇气和胸襟。
他轻启双唇,因为很久没有说话,声音有些艰难:“欢儿。”
清欢欣喜的笑了起来。
季怀江看向身边也笑了的伙伴,再次开口:“对不起。谢谢。”
一时间,这厅内五人竟都有些想要流泪的感觉。
「049.静荷某夜」
“殿下,休息一下吧。”侍者上前劝说。太子殿下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百里彻并不抬头,只“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登上太子之位以后,接踵而来的便是看不完的奏疏,愈发沉重的课业和更加严格的武术指导。讲课的老师从原来的三个增加到五个。骑射武艺的老师从两个增加到四个。相应的,时间也增加了不少。
通常情况下,丑时刚睡下,寅时便要起来。一日的睡眠不超过两个时辰。眼瞅着挺拔健壮的少年一天天拔节样的长高,却一天比一天消瘦下来。无论谁看了都觉得有些心疼。皇后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自从大皇子去了皇陵,不知道为什么连带着对三皇子都不亲善了。看着三皇子的时候总是似笑非笑神情莫名,让人站在一边都在打冷战。也就对着太后皇帝和千岚公主的时候有几分笑模样。
皇帝本该重视太子吧。可是不知怎么的,只单纯的增加的太子的工作课业。好差事却极少落在太子身上,反倒是比以前更疼爱四皇子百里延。朝堂风云变幻,大臣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生怕站错了队。对太子恭敬,却也不敢怠慢四皇子。
百里彻在众多叵测的带着探寻的目光中依旧是言笑晏晏的样子,让人心生暖意。只几个太子近人才知道,太子殿下愈发的沉默了。偶尔有难得的闲暇,就站在高台上望着西方的山峦静静出神,不允许人打扰。
这个时候,只有北寒国的娇客绪雅公主才敢来打扰。然后再被太子殿下毫不留情的赶出去。北寒国联姻被搁置下来,万俟绪雅留在东京皇宫做客,可以自行挑选皇室子弟士族公子成婚。但是绪雅公主早就讲明欣赏三皇子百里彻,怎可嫁给别人。
仗着姣好的相貌与高贵的身份很是有几分骄傲。不肯用强。
“百里彻,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本公主嫁给你。”
好像是这么说的。
于是绪雅公主和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便格外受到各方的关注。
“太子殿下,绪雅公主来了。”侍者小声道。心想这下就算是陪着公主也要用些餐了吧。
百里彻抬起头来,不胜其烦的捏了捏眉心。看了看天色,想起来刚刚侍者还在请示用膳的事情,遂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摆膳,请公主过来用膳吧。”
这点颜面还是要给的。
须臾,噙着甜美笑容的绪雅公主摒退了侍女,独自走了进来。
“百里彻,你看我好不好看?”万俟绪雅小跑了两步,展开手臂,原地转了两圈。
裙摆飞扬,在这冬雪皑皑的季节里,生生的绽放了一朵绚烂的花,嫣红的高腰裙裾,淡红的银丝小袄。华衣琳琅,不似人间。
欢儿,也极喜欢穿高腰裙,小短袄。不同于眼前人的是,欢儿更清纯,更俏皮。更能叫他动心。即使,他美丽的小精灵刚刚九岁,即使她飞远了,不在身边。
绪雅公主本来以为百里彻的失神是因为自己的美丽,仔细看他神情才知道不是。
他的神情飘得很远,很飘渺。带着哀伤和怀念的感觉。
好像,丢了最宝贵的东西。心都空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喜欢百里彻,自然也对他的事情格外关注。
她知道百里彻心上的那个女孩子只有九岁。是纳兰靖和将军的独女,是右丞相林南之的外孙女,是皇太后念念不忘的素舒郡主,是东京五贵女之一,是一个天才绝艳的女孩子。
这些日子纳兰将军家里的事情闹得满天飞。
什么正妻带着独女离家出走啦。长子常住黑府不愿回府啊之类的。连带着纳兰家独女的种种事迹都被拿出来说。
包括当今太子对她的呵护宠爱,以命相护。
绪雅压下心中酸涩。一个已经远离的人,自己不可能斗不过的。况且,太子的一句“三年后再议”已经叫纳兰清欢得罪尽了静荷城内的高官权贵。
“百里彻,你发什么呆。”绪雅公主跳到百里彻面前,晃动青葱般的手指。
“绪雅公主,不要离我这么近。”百里彻微皱眉头,本能的往后躲闪了下。
万俟绪雅心里微微一疼。像是从前学骑马,一下子栽到地上,一时间有些窒息,喘不上气来。他这样厌恶自己么。
“公主,请这边来。”侍者上前相请,绪雅公主望着已经走开的百里彻,咬着唇角,眼睛里是坚定的光芒。
同时,纳兰将军府内却是阴沉沉的一片。
“明燕夫人,请不要为难小的了。将军说,任何人都不见。”林川躬身而立,坚定的站在卧室门口。
李明燕神情哀婉:“林川,我只是担心将军。他现在需要人照顾。”
林川低头,眼不见心不烦。
“林川!我好歹还是将军的妾室。你怎么能这般无礼。”李明燕心情急切,已经是顾不了许多了。
“林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将军!”李明燕失声叫出来。
林川抬头:“明燕夫人,请回去吧。”声音和态度都强硬了不少。将军昨夜刚刚经过针灸,耗力太多。此时怎么经得起打扰。况且今晚还要继续治疗的。
“你……”李明燕咬碎银牙,还是在小静儿的搀扶下回去了。
当夜,靖华园。
“将军。忍着点。”一个白衣医者站在床榻边上,手持银针,坚定地刺入纳兰靖和腿上的穴位。
纳兰靖和满头大汗,额头上青筋暴露。显然是痛苦难忍。
白衣医者也是满头大汗,眼睛都有些红。定了定神,下了最后一针。林川在一边看着,有些不忍心的闭了闭眼睛。心想着,将军你这是何苦,把夫人小姐少爷都气走了。最后就剩下你一个人。还要靠着小姐请来的大夫恢复身体。
“将军毅力惊人,小人佩服。”白衣医者拱手,“只要再坚持半月。大概就可以出行了。”
“多谢先生。”纳兰靖和面色涨的通红,从齿间溢出一声低吟。
“将军客气。”白衣医者转向林川,“待我开一副药巩固效果。”
林川客气的请大夫走向另一边的书桌。
“爹爹。”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外间掠进来。
“朗儿。”纳兰靖和睁大了双眼,看着儿子跑跪在自己身前,忙伸出手去扶住了儿子的肩膀,“你怎么回来了?”
纳兰清朗看着父亲额头上的汗水和腿上的银针,满眼都是泪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妹夫。”林南之三子林重钧随后跟了进来。
“三哥。”纳兰靖和惊讶的的叫了一声。
林重钧上前一步瞧清楚了纳兰靖和的情形也是皱了眉头,叹了一口气:“你也别怪朗儿,你入狱时,朗儿我被关在黑鹰府上了。刚刚放出来。”
纳兰靖和只愿儿子平安就好,对于林府的作为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三哥有心了。我都明白。”
“爹爹,儿子不孝。”纳兰清朗轻泣出声。他今年十三岁了。却是从很小就不再哭泣。身为男孩子,再加上下面有个妹妹。从来都是要求自己坚强再坚强。此时,却又变成一个小小的孩童,娘亲带着妹妹离开了,爹爹又受了重伤。家,都散了。再没有往日的温馨快乐。
纳兰靖和摸摸儿子的头:“朗儿,纳兰家不能就这样散了。太子不是给了你上战场的机会么?以后的纳兰家就靠你了。朗儿,你可有信心么?”
纳兰清朗重重点头。对了,他要变强大,要保护纳兰家,保护爹爹娘亲和妹妹。要把娘亲和妹妹接回家来。
“马顺,把校场的程教头请过来。”纳兰靖和清喝。
门外马顺应声而去。
不一会的功夫,一个高挑个子的中年男子随着马顺走了进来。
那男子身着一青布棉衫,脚踩一青灰短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朴实无华的气息。但就是这样简单打扮却也让人不敢轻视。他像一柄裹在层层粗布之下的剑,自有锋芒。
最特别的是,他脸上带着一张半脸面具。从额头到鼻子。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眸子。波澜不兴。
正是林白程。
他走进了,躬身行礼。
“程教头,这是犬子纳兰清朗。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了。”纳兰靖和开门见山的说,“朗儿,这是程教头,以后你要敬他如敬父。”
纳兰清朗已经稳定了情绪,走上前来跪在林白程的身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朗声喊了一声:“师父。”
林白程安然自若的受了,点点头,将纳兰清朗扶起来,不经意的将手指扣在他的脉搏之上。嘴角一勾。随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两本书册。分辨了一下将其中一本又收回怀中。另一本递给了清朗。这孩子竟然已经习了什么精深的武功。武艺这一本自然就不用了。
清朗恭敬的接了,展开一看。
蓝皮小册之上书了“林氏兵法”四字。微微有些疑惑,这个兵法是什么人写的呢?翻开书皮,只见一个潇洒不羁的落款“林白程”。纳兰清朗肃然起敬。
遂持了书册,躬身行礼:“谢谢师父。”
纳兰靖和看见那小册子有些好奇:“朗儿,拿来给爹看看。”
纳兰清澜看了林白程一眼,见他点了头,便走过去将书册放在纳兰靖和的手中。
纳兰靖和一看“林氏兵法”四字便已有些深冬出虚汗的感觉,翻开了书页看见签名。嘴角微不可见的颤了颤。于是,便打开了书,细细的看了两页。
“腾”得这个火啊。
“你……你!”纳兰靖和指着林白程气的说不出话来,“这是林白程写的兵法?”
只见那程教头依然波澜不兴,安然的站在那里。点了点头。下巴微抬,眼睛了带了一点得意的光芒。
“爹爹,有什么不妥么?”纳兰清朗觉得气氛怎么有些怪异。
纳兰靖和此时有苦说不出,这个林白程,写的那里是林氏兵法。这书册中的兵法起码有一半都是自己的,自己的!可是还不能说,说了就没办法解释这个程教头的来历了。纳兰靖和气的脸色通红。以后我家朗儿建功立业了,用了老子的兵法还得谢谢你林白程不是?
这是,却看见了林白程眼睛里可以称之为顽皮的光芒。
顿时,软了心。
白程,相比很久没有这样单纯的开心过了吧。罢了。
遂无奈的对着清朗摇头:“无事。这书册极好。你要用心。程师傅嗓子坏了,你要多多照顾,不可顽皮。”
纳兰清朗点头应是。
窗外夜空深邃,星子顽皮的眨着眼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050.幽谷惊变」
“欢儿。乖。把药喝了再看。”苏南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站在清欢身边哄着她放下书中的书,清欢左躲右躲就是不肯喝药。
“欢儿。”一声微低微哑的轻唤。语带责备,却没有真实的恼意。
“好啦。”清欢懊恼的看了季怀江一眼,认命的接过药碗,仰头喝下。
苏南山不是滋味的啧啧有声:“怎么你三师父说话就这么管用。”酸气冲天。
清欢睨了苏南山一眼:“物以稀为贵嘛。”
苏南山不由自主的伸手捂住了胸口,很受伤的样子。连胡子都在微微的颤动。她……的意思是自己太聒噪太唠叨太多话了么?天,这还是那个贴心可爱最最喜欢二师父的欢儿么?苏南山倒退两步,不遗余力的耍着宝。
清欢瞪了眼苏南山颤抖的胡子,丝毫也不同情他。本来还在奇怪,白笙师父最大,头发都没有白,二师父比之还小了五岁呢,怎么就发丝银白,连胡子都是白白的。这回才知道。假的,都是假的。
苏南山看见清欢冒火的眼光,忙伸手护住了胡子。这可是色泽最好看的一副了。委委屈屈的呼了口气。在朝当官当然要伪装啦,回来谷中也是因为习惯了嘛。有胡子很帅很有威严啊。真是的……虽然这样说,还是不由自主的有点心虚。
幽谷的他们四个人叫幽谷四老哎。
可是,老大还不到六十岁。再加上功力深厚,常饮冰雪融水配以冰银针叶。更加不会老了啦。
黑衣修罗季怀江在一边看着。他知道,其实欢儿和二哥多少是表演给自己看的。他们希望自己开心。
最近身体好了很多,其实不过是多年的内伤都没有好好对待,多少有些放任的意思。否则,有白笙在,他的身体就算还有一口气都能吊上三天的命,有这三天,就死不了。
蓦地,将眼光放到江兰的一处别院。
久久久久的注视着。
移不开眼睛,移不开心神。
他的生命至此,有多半都在思念的女子就住在那里。还有,他的儿子。
老天!他才知道他的存在。
可是,已经半个月了。自己都没有勇气走过去看他们一眼。
近乡情怯。就是这四个字。
也是,怕看到她怨恨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无比信任的看着自己。充满爱意与依赖。最后那次见面,他才知道,他永远失去她了。
永远。
她的所有感情都被冰雪密密实实的覆盖住了。
一切都该怪他。
所以,现在他没有资格,哪怕只是去见她一面。
清欢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和苏南山对视。都是担忧神色。这件事情没有人可以插手。只看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能够想清楚了。
“小姐。夫人请你过去,一同用些燕窝。”颜如琳轻快地跑进来,带进了一股清新的风雪气息。谷外的雪大概已经停了。但是山间崎岖复杂,叠积了不少雪。风过,便又是一阵雪。
清欢笑着应了。起身离开。
最近林锦华情况好了很多。孩子六个月了。也不顽皮。乖顺极了。只偶尔轻轻翻个身,非常体贴母亲。孩子好,母亲也跟着一天天的见好。整天笑呵呵的,即使想起来纳兰靖和也是温和的模样。
不怪了。不怨了。
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想起来的,就都是他的体贴跟温柔。他的护卫跟怀抱。
即使,最后他没能相信自己。但是,自己却仍然信他。
清欢走进来的时候,林锦华望着窗外的莹白积雪笑的格外温柔。似是在想念什么。清欢暗暗叹气,也决定了,等娘亲生完宝宝,养好身体,就送他们回去好了。
桌子上有两盏燕窝。清欢细细比较了一下。一盏是燕窝条做的,一盏是整个的燕窝。相比之下,前者就寻常的多了。一定是娘亲安排的。娘亲一向如此。好的东西,总是留给自己。看林锦华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没在意这边,清欢轻轻交换了汤盏的位置。
然后轻咳一声:“娘亲。”
林锦华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欢儿。”
母女两个坐下来喝燕窝粥。无论是那种,其实熬在粥中,不细细品察都是感觉不出来的。再加上林锦华其实一直喝到的,都是清欢换过来的整颗的燕窝。自然也就没能发现。
“娘亲,明年,我送你和宝宝回静荷城吧。”清欢放了放汤匙,轻轻说着。
林锦华手中一滞,抬起头来:“怎么……”眉梢眼角都带着犹豫之色。
娘亲是想回家的吧,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如果不是怀着孩子身体不便。
“爹爹……”清欢语意轻缓,将眼光慢慢放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照射在皓皓的白雪之上,碎成了波粼似的细小光芒,一切都这般温暖,即使是这本该萧索的冬日,那么那些些许的埋怨是不是该放下。清欢好像想起了腻在父亲膝头被当成小公主般放在手心放在心间的宠爱,连表情都柔和了很多,她轻轻说完下半句,“他也会想念我们吧。”
不只是我们会想念爹爹。爹爹他,也会想念我们吧。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
虽然过程有些伤人,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但是美好并且善良的本意并不能被忽视掉。
那个男人,不过是想保护妻子躲过一场无妄之灾。这没有错。只是他错估了他的妻子对他的那份爱得格外勇敢的心。
林锦华低下头去,一双眸子像是沁了春水,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时光荏苒,随着谷内的雪在阳光出来之后化得干净。天气是一日比一日的冷了。不到两个月,清欢便穿上了格外厚的夹袄。清欢甚至想做几件羽绒服穿穿,但是想了想,还是有些懒得动。将就将就得了。最近一直在以身体不适为由躲避练功。如果被师父发现自己有这么大的精神头,一定会剥了自己的外袄将自己丢到雪地里练功的。
清欢像往常一样看过了三师父便去娘亲处陪娘亲喝燕窝。顺便和宝宝玩一会。宝宝快八个月了。清欢总觉得自己和它已经可以交流了。它很聪明,清欢一靠近仿佛就能察觉,然后打招呼一样轻轻的伸个懒腰,清欢要走了的时候还会抗议似的踢踢腿。
逗得母女两个都是一副笑颜如花的样子。
这日。清欢母女用燕窝的时候,是颜如琳陪在一边的。这个女孩子虽然来历有些诡异,行为有些古怪,一双眼睛也并不剔透,但是谁能没些秘密。她照顾起人来还是稳妥的。最近娘亲身子愈发的不便,她前前后后的伺候着,清欢确实有些感激她。
“欢儿。戟儿说……”林锦华咬着下唇,有些赧然,仿佛有话说不出口。
清欢转了转眼睛,已经明白娘亲是在问什么了。那封信。
清欢前些日子收到了静荷城澜花小筑的信件。娘亲大概很是惦念爹爹和哥哥了吧,于是清欢抬起头来轻轻笑了一下:“娘亲不必紧张。欢儿慢慢跟你说。”
“那封信是从静荷城来的。但是没有提到太多将军府的事情。只说,哥哥习文练武愈发勤勉了。有一个程教头正在教导哥哥,很受器重。爹爹的腿已经好得多了。Qī.shū.ωǎng.但是在这冬日还是会受些罪的。还有,”清欢握住林锦华的手,“爹爹有一句话带给你。”
林锦华眼神中有些紧张。
“待到明年春日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林锦华猛地伸手捂住了眼睛,喉间溢出了一声低哑的哽咽。
清欢湿着眼眶摸了摸娘亲的肩头。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差点哭了出来。听传信的人说,爹爹本来想治好了腿亲自来接。所以选了很激进的疗法。受了很多的苦痛。
然而腿好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怕着妻子还在怨着自己吧。
于是带着这样一句话。
待到明年春日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等到明年春天的暖阳再次普照大地,花儿都开了满路。愿意回来了,便慢慢的回来吧。
我,总是在家等着你的。
清欢递出帕子去。林锦华默默的低头擦了眼泪。
抬起头来的时候,虽然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带着泪光。但是嘴角却扬着一个无比满足无比幸福的弧度。
其实,她心里也是怕着的吧。
爹爹的话,恰好是定了她一颗惶惑不安的心。
“欢儿,你爹……”林锦华正要说什么,却突然黑了脸色,姣好的面颊滚过一阵阵的扭曲着的痉挛。一只手痛苦的捂住了胸口,另一只手却是抓住了清欢的胳膊。
眉间蓦地一暗。
是毒!
“娘亲!”清欢惊叫。站起身来抱住林锦华的肩膀,失控的大喊,“如琳,去叫大师父。”
颜如琳也是惶急的脸色,第一反应却是去探查了清欢和林锦华刚刚用过的燕窝盏。看完了就深蹙了眉头。听见清欢大喊,蓦地抬起头来看向清欢。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透着无奈,怨恨,狠毒,和些微惋惜的光。
一闪即逝,留下的是一抹坚定的狠色。
“颜如琳!”清欢大喝。
却见颜如琳伸手从短靴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来。袖子一舒一紧竟然就将清欢细瘦的脖子掐在了手中。
清欢惊痛交加。却见林锦华痛的冷汗淋漓,失去了清欢的扶持,重重的抛摔在地上。眼神空洞,显然已经是失去了清醒的神志。脸色苍白,一段段抽搐的痉挛控制了她的身体。她双手护着肚子,口中溢出痛苦的呻吟。
一抹黑印正缓缓在她的眉间爬升。
“娘亲!”清欢惊叫,“颜如琳!你……”喉头被狠狠掐住,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心正在被翻滚的热油煎熬着。眼睛红得像着了火的森林。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颜如琳手下用了力气,神志却似乎有些不清楚了,并没用匕首,反而丢了利器,伸出两只手来掐住清欢的脖子,慢慢用力。眼神混乱,额头满是汗水。嘴里还在嘀咕着破碎的字句。
像个十足的疯子!
清欢手脚并用的挣扎着。渐渐有些窒息的感觉。
电闪火光之间,她已经想明白一切。颜如琳似乎也很吃惊中毒的会是娘亲,她的目标是自己。
「051.碎心之痛」
怪她!
一切都该怪她!
是她把娘亲带离了静荷城,怀着孩子在幽谷里想念着爹爹。
是她一时兴起。明明知道不妥,依然自负的将来路不明的颜如琳留在身边。
是她将自己的燕窝与娘亲的偷偷换了位置,也将毒药亲手放进了娘亲的手里。
也是她,不肯好好练武。
所以现在,只能被挟持在墙边,看着娘亲痛苦的躺在地上,忍受着窒息的闷痛。
泪水慢慢盈满了眼眶,一点一点流淌出来。
自责。愧疚。悔恨。
潮水一样浸没了她的神志。
窒息感越来越强,头开始晕。
“欢……欢儿……”林锦华迷蒙的挣扎着,好似极痛,又好像意识到女儿的痛苦,要做些什么。
这声细微的呻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清欢混沌的意识。
眼角,一道清澈的泪滴淌过,沁进云鬓。
袖子一抖,一根长细的簪子落在清欢手中。
此时的颜如琳已经没有了平日的娇媚。全无甚至可言。脸色惨白,只颧骨上浮着两片病态的红。眼睛通红,瞪得极大,闪着不可思议的疯狂的光芒。狠狠咬着下唇,沁出几滴血来。
她等着清欢,手中用力。等着她的死亡。
蓦地。清欢猛的睁开眼睛。清光大盛。颜如琳被这眼光震慑,一时一愣。
清欢猛的抬起手臂,用尽全力,将那长簪的尖锐光芒送进她的心头。
清欢忽然想到某日黄昏,在花木葱茏的池塘边。那个总是微笑的少年温柔的将一根金凤簪子方进自己手中。
“欢儿,你虽然表现的聪明果断,但是心地太过善良,也太容易相信别人。这枚簪子你随身携带,危难时可以防身。”
清欢好奇的伸手去摸那尖锐的底部。被百里彻毫不留情的打开了手。
“小心点。这簪子嗜血的。闻了血气就往里面钻。”
清欢想象了一下,打了个冷战,小声问:“那它有名字么?”
“汲血凤。”百里彻清声说完,慢慢走进屋子。留清欢一个人坐在原地把玩着簪子,心里悄悄冒出一个想法:“这个是定情信物么?可是这个是凶器哎。”
当初为什么将它带走呢。
清欢默想:百里彻。你又救了我一命。
颜如琳手臂一松,瞪大了眼睛看自己的胸口,只余下一枚精光闪闪的凤身,凤眼处镶嵌着上等黑曜石,冷冷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簪子太细,一时间竟然没有血流出来。只是一点点尖锐的疼从心口蔓延开来,不敢喘气,一呼一吸见都是致命的疼痛。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灰衣的妇人正坐在床沿边上对她浅浅的笑。
白芒渐渐从眼前消失。
颜如琳看见清欢跌跌撞撞的跑到林锦华身边,满脸的心痛。就如同看一场戏,只有疼痛是有真实感的。
“白师父!“清欢大声叫着。心中火烧火燎的着急,娘亲的情况太糟糕了。照常理来看是慢性毒药,怎么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白师父!”清欢连叫几声。终于想起来这里太偏远,只是清静,方便给林锦华养胎。遂果断的从衣襟中掏出一个墨玉的短笛来,放在嘴边,毫无章法的用力吹了几下。
笛声未落。
一道黑影便出现在门口。是夜戟。
夜戟看清楚屋内状况,紧皱了眉头。
“清夜。去叫白笙!”清欢厉声喝道。手中轻柔的扶着林锦华不断颤动的肩头,声音极柔和,“娘亲,别怕。有欢儿在。别怕。要坚强,还有宝宝要娘亲保护。”
轻声的呢喃响在林锦华的耳边,慢慢的,林锦华停止了颤抖,双目合十,竟是死了一般的样子。
“娘亲!”清欢惊呼,忙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去探林锦华的鼻息。
还好,虽然微弱。但是……
这边,夜戟正要飞身去找白笙。却见白色身影一闪,已是到了眼前:“我听见笛声慌乱。可是欢儿出了什么事情。”不等夜戟出声,便见到房中情形,皱了眉头,快步走了进来。
清欢轻泣出声:“师父!”这一声,慌乱,着急,心痛……复杂至极。
白笙一下就红了眼眶:“别怕。有师父。”
清欢目光模糊,又掉下眼泪来。
白笙上前探了林锦华的脉,检查了她的舌苔,眼底。最后在清欢的解释下,尝了尝那盏有毒的燕窝。
眉头紧锁,眼神深邃复杂。
好一会儿,才摇着头发出一声叹息:“梦魇尽。”
“什么意思?!”清欢急问。
白笙回过身来安抚:“欢儿,你先不要担心。你娘亲的性命一时无害。想将她移到床上去吧。”
夜戟闻声过来,将林锦华抱到床上。清欢忙上前帮她盖了被子。
“主子,这女子要怎么办?”夜戟出声询问。颜如琳一直躺在地上,这时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最令人惊骇的是,竟然一点血都没流出来。
清欢看了看林锦华昏迷的侧脸,并没直接作答,反而继续追问:“师父,什么是梦魇尽?我娘亲可有救么?”
白笙缓缓开口:“梦魇尽是这时间最温柔也是最狠毒的毒药。吃了它,通常有两种结果。其一,沉沉睡去,不停地做恶梦。直到在梦魇的惊骇中死去。其二,变成一个痴儿,终生停在幻想之中。”
“那……”清欢沉吟。
“无解。”
“什么?”清欢惊叫!
白笙沉痛重复:“无解。”
清欢伸手握住了林锦华的手,却发现自己手指冰凉,已是一点温度都没有。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冷茶,仰头喝下。渐渐镇定下来,强忍着情绪。
须臾,清欢回过头来:“师父,完全没有办法么?”
白笙低头想了片刻:“虽无解。但是我可以尽力调养纳兰夫人的身体,让她保持安定的沉睡。但是如果有梦魇,谁都没有办法了。”
清欢点头:“麻烦师父。”然后转过头来吩咐,“清夜,通知“清”。传达我的命令。”
清夜躬身:“主子。”
“第一,将拭黎阁的好手调几个来保护娘亲。第二,散布消息。能解‘梦魇尽’者,赠金百万。第三,清澜清云清烟清日安排好静荷事务,来幽谷会和。”
“是。”清夜恭敬的应声。此时,他不是杀手组织拭黎阁冷漠桀骜的阁主夜戟,他只是清中的一个人,追随着一个坚定瘦小的背影。无怨无悔。
“现在,我们去看看颜如琳。”清欢声音硬如铁石。
此时,颜如琳的衣服都已被汗水湿透,并不长的时间里,她疼得将下唇咬的血肉模糊。手心里也是血色一片,左手心还残留着半片指甲。颜如琳只觉身上忽冷忽热,一起似乎都是一个荒诞可怕的梦魇。
一波一波并不停息的疼痛折磨着她。
疼。
好疼。
她只求一死。
快一点。
清欢漫步走近,冷冷一笑:“泼水。”
清夜一愣。转身去院子里拎了屋檐下的一桶化了的雪水。主子从未亲手上过刑,今日……清夜有些心疼,却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令行事。
主子说过的,人,只能独自成长。
一桶雪水被清夜毫不怜惜的倒在颜如琳的身体上。
寒彻九天的冷使她有了几分清醒。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簪子,支起手肘来,费力的撑起自己的身子,靠在一边的椅子上。做完这一切,脸上已经一丝血色都无。
“你想问什么?”颜如琳抖着声音。
清欢哧的一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恨绝之意。
“清夜,可还记得你刚刚做杀手时见了死人尸体血肉就呕吐不止,我是怎么教你的。”清欢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问着,透着漫不经心的冷意。
颜如琳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眼睛渐渐睁大,眨也不眨的盯着清夜的嘴上下开合,仿佛听不懂他说什么。好一会儿,她才明白他说的话。
他说:“主子叫我一日杀一只猪,剥皮剔骨,片肉烂筋。”
颜如琳听得心中大惧,她终于知道有什么比心头上的疼痛更叫她不能忽视了——恐惧。她,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她是恶魔么?怎么能有这样恶毒的想法。
“你,你有本事就一剑杀了我。”她色厉内荏。眼神飘忽。
清欢轻笑:“清夜,我要你割她三百六十刀,一刀不能少。三个日夜,半个时辰不能少。”
清夜心中震撼,他手上人命无数,自然不会含糊,但是主子却是第一次下这般的惩罚。他低头应声,心里却还是心疼。你们何苦要逼她。
“慢着。要点了她的穴位。不能叫她半路寻死。去白师父处要些上好的参片来,吊着她的气。”清欢淡声吩咐。
“清欢,快来看看你娘亲!”屋内忽然传来白笙的叫喊。
清欢心下一慌,忙往里面跑去:“清夜,开始行刑。”
身后清夜应是。
屋内,林锦华躺在床上不停呻吟,身子动弹不得,头却不停摇摆,似要摆脱什么痛苦一般。汗水淋漓。连嘴唇都青紫起来。
一双手不停的挥动。
“师父,我娘亲怎么了。”
白笙也是一筹莫展:“我只道能保她一时安稳,却忽略了她的身孕,孩子占了她的大部分精力,这时她的精神极度脆弱。这梦魇若是不停,恐怕……”
白笙话未尽,清欢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052.捧血而生」
“娘亲!”清欢抓着林锦华胡乱挥动的手,心痛的叫着,“娘亲。”
林锦华却似深陷在梦魇中不可自拔,丝毫听不见清欢的呼唤。她痛苦着,痉挛着,口中溢出破碎的呢喃。
“娘亲……”
“娘亲。”
此时,清欢放在林锦华腹部的手忽然感觉到一阵不正常的剧烈胎动。
“师父。“清欢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锦华的肚子。
白笙上前摸了摸林锦华的脉,微叹口气:“孩子大概是感觉到母亲不安的情绪了。这样下去,母子都会没命的。”
清欢坐在林锦华的枕头边上,握着她的两只手,以防她伤了自己。将头依靠在林锦华耳边,温柔的,撒娇的叫着:“娘亲。快点醒来。欢儿好害怕。”
“娘亲,欢儿不乖。做了好多错事,娘亲原谅欢儿好不好。”
“娘亲,不要再做恶梦了。醒醒吧。”
“娘亲,你那么疼爱欢儿,怎么忍心让欢儿承受这样的痛苦呢。”
“娘亲……”
人在悲痛之中,很容易就想起眼前人的无数好处。即使是仇敌,也有可能一笑泯恩仇,更何况,眼前这个生死难算的,是自己的母亲。
清欢两世为人。
上一世的母亲是苏清宁。那个女子特立独行,手中夹着一根摩尔,姿势优雅却苍凉。眼角有颗泪痣,眼波流转,似笑非笑。总是,带着嘲讽世事的笑容。
仿佛看透了一切。
像玻璃花一样。剔透美丽,冰冷坚硬。但是易碎。
她生下自己,然后平等对待。连名字都与自己相仿。不像母女,反而有几分像姐妹。清欢生来如流水般寡淡的性情,多少是受了她的影响。
但是,再生分再遥远也好。
她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与她血肉相连。
所以,对于苏清宁,清欢反而是怜惜多一些。即使她早早丢下她离开人世。她也只是淡然的想念,不痛不痒。
但是林锦华不同。
她是这般婉约如水却柔中带韧的女子。
她拼了命给了自己生命,花了无数心思照顾自己成长。信任着,爱惜着,保护着,惦念着。
于是,清欢在这份天生的母爱中渐渐褪去了前世的棱角。
温暖起来,有了柔软的弧度。
心中有爱,自然是不同的。
她这样决然的端立在认识上。靠的并非是自己卓绝的头脑能力,或者异于众人的眼界与胸襟。而是因为被爱。
从出生起,就源源不断的被爱着。
这样的爱让她有所依傍,有了底气。失败了又怎样,受伤了又怎样,命给你了又何妨。即使我死了,依旧有人爱着我。
就是这样的心情。
从清欢上一世的孩提时代就羡慕的,渴望的。
此生终于获得。
然而现在,最爱她的娘亲因为她的过失躺在这张床上,被梦魇折磨的冷汗淋漓。不成样子。
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吧。
罚她妇人之仁,无提防之心。
罚她心生怠惰懒散,不思登高凌云。
罚她……
清欢默默流着眼泪。心中如同凌迟的痛着,顿刀割肉。一双眼睛却是黑沉沉的墨色,如同阴云的夜晚,透不出一丝光亮。
她就这样,一声一声的呼喊着娘亲,甚至回忆幼时的糗事,说兄长,爹爹,和外祖父的一家。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晚霞消退。灯火阑珊。
窗外,苏南山,季怀江,原樗甚至溯雪夫人都默默的站立在那里。
苏南山的眼睛里都是不可错辨的心疼,这个丫头,长这么大何曾这样伤心过。在外面从来都是一副张牙舞爪的霸王模样,回了家窝在娘亲怀里却是小猫咪一样爱娇的小女儿。
季怀江摸摸轮椅的把手,想起那天这个孩子站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介绍这个伟大发明的样子,像只生机勃勃的小狮子。她说,反正三师父也坐不了多久,不用做得太漂亮云云。她就那么笃定,自己会站起来。在枯萎的生命中重新站立。
原樗一身红衣,不发一言。这丫头,是真的对了他的胃口。所以此刻的关切沉沉的压着心房,一脸阴沉。
溯雪夫人依旧是冰雪模样,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借着轻压鬓角的动作掩去了眼角的泪水。这样的母女情深,她作为母亲,自然感同身受。更何况,这孩子,这般的叫人心疼。不忍再看,故作冷漠的转身离开。只季怀江默默的在她身后注视。
夜渐渐深了。月过中天。
清欢累的喉咙都肿了,声音带着哑意。加之心头郁结,一咳竟然咳出血丝来。
白笙心疼的看着,暗道,这孩子一副流水般的嗓子算是废了。
忽然,本来渐渐安静下来的林锦华突然睁开双眼!双目狰狞的爬满了血丝。
然后剧烈的挣扎起来。
口中嘶哑的尖叫着“靖哥哥!靖哥哥!”
清欢一惊,忙去压她的上身:“娘亲!”又转头来叫白笙,“师父!”
白笙上前探查,随后沉痛的摇了摇头:“心力交瘁。回天乏力。”
清欢剧痛。[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的娘亲就要生生的在睡梦中惊骇而死了么?!
“娘亲!”清欢惊叫,胸口一痛,竟然吐出一口温热的血来。正落在林锦华的脸上。
本来正在发狂的林锦华似突然有一丝清明,突然安静下来,露出孩子般的神情,伸出手指摸了摸脸上的血,又去摸清欢嘴边的血,和脸颊上的泪水。突然温柔一笑,歪着头念了一句:“娘的宝贝欢儿。不哭。”
清欢泪水盈眶,猛的擦掉了。白笙示意她:“时间不多了。”
清欢强自镇定,温柔了语调,沙哑着声音回应:“欢儿不哭。娘亲不要担心。”
林锦华笑:“我的欢儿最乖了。比朗儿贴心呢。”神情里带了怀念的神色。飘得极远。
然后开始不清楚的呢喃:“靖哥哥,等着锦儿回去啊。锦儿再也不走了……”
清欢眷恋的喊着:“娘亲。娘亲。”
林锦华的眼睛里就透了光亮,她摩挲着清欢的脸颊,笑着说:“娘亲最喜欢看欢儿笑了。”
清欢勉力笑,却比哭还难看。僵硬的不行。
林锦华却满意的点点头:“欢儿,娘亲要是睡着了,大概就醒不过来了。你送娘亲回家好不好。娘亲想你爹爹了。”
清欢含着泪点头。
只见上一秒钟还在笑着的林锦华忽然头一歪,双目紧闭,笑意僵在嘴角。
芳华已逝。
“娘亲!”清欢悲鸣。
这一声,包含了多少伤痛!
屋内屋外无一人不是红了眼眶,落了泪水。
清欢心神俱灭,只觉得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再无归属。倦鸟尚且有巢可归。她呢。娘亲没了,何处是家!?
这时,身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清欢。
宝宝。
清欢起身,发现娘亲的肚子有一点突起。是宝宝,是清泽。
清欢求助的看像白笙。
白笙却好似无能为力。母亲已经死了,孩子……只会闷死在肚子里。
清欢神情一凝:“清夜!匕首。”
“欢儿!你要做什么?”白笙心中升起了一种残忍的可能,忍不住出声询问。
清欢接过清夜默默递过来的匕首回过头去解林锦华的衣服:“师父不是猜到了么。你们都出去,大师父留在窗下。”
“纳兰清欢!”原樗上前大叫,想阻止又颇为踟躇。
“怎么?”清欢回头,“想说我是没心没肝的恶魔?”
原樗无言,众人都神情复杂的看着清欢。
“我来吧。”溯雪夫人不知何时又回到这个房间,轻声说道。
如果是溯雪夫人,也许能好一点吧。
起码,欢儿不必承受伤害母亲尸身的罪名。那罪名太重了呀。
“不必。”清欢坚定的开口。
众人再劝。
清欢眼神坚定,扫过众人,竟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之色:“我说不必!”
现在,她只相信自己。
众人默默的走了出去。白笙站在窗外,以防意外发生。
原樗心中闷痛,一掌下去,前院的假山便碎成了一地碎块。发出轰隆的一声巨响。
清欢不理不睬,径自解开林锦华的衣服,举起手中的寒刃……
静荷城。
“欢儿……欢儿!”百里彻从睡梦中醒来。天色依旧黑压压的不见一丝光亮。刚刚入睡怎么又醒了过来呢。
对了,欢儿!
梦里的欢儿,流着满脸的泪水。连衣服都是湿湿的一片。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满眼伤痛。她说:“彻。我害怕了。”
却没有向自己求救。
这就是纳兰清欢。
百里彻眉头深锁。已经一天了,心神恍惚,频频出错。心跳得很快,很不安。这种感觉还从来没有过。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心口,有闷闷的钝痛。莫名的,确凿的,惶然的,存在着。
“殿下。怎么了。”想来是值夜的侍者发现了他的不妥。
百里彻慢慢躺回了睡塌,却再没睡意:“无事。”
侍者应声而下。
百里彻将手压在胸口上,闭目养神。任由那闷闷的痛意弥散开来,融进血液,流淌遍全身。他需要记住这种与想念有关的疼痛与惶然。他怕,怕她离开太久。
怕自己会忘了比生命还重要的存在。
几乎是同一时间。纳兰靖和突然从床榻上滚落下来,心悸难忍,只觉要窒息。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用手用力压着胸口那颗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
眼前是妻子婉柔的水颜。她对自己笑,然后转身离开。她说:“靖哥哥,我等你。”
对,是梦。
纳兰靖和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倒了一口凉茶喝了下去,心头不安萦绕不去。
坐在桌子边上,沉默不语。
曙光渐渐沁染开来,天边透了朝霞的明媚。开始有鸟儿的清脆鸣叫。
无论夜晚多美黑暗,黎明总会到来的。
幽谷内,清欢静坐在窗边,手里抱着一个酣睡着的男婴。望向天边。
她的眼睛肿了起来,红彤彤的。脸色苍白,似是不禁这黎明的冷风。
微微抱紧怀里的小小身躯。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净过身,换过衣裳的娘亲。勾起了僵硬唇角。
她低下头去吻了吻那婴孩柔软的脸颊,温柔呢喃:“清泽,陪姐姐送娘亲回家吧。”
清泽在睡梦中往清欢的怀里靠了靠,遂安稳的睡熟了。
这一夜,清欢捧着满手的鲜血。
终于以无比惨烈的代价换取了成长。
学会了恨与狠绝。
「053.扶灵归家」
“主子,该启程了。”清夜看着清欢依旧苍白的脸色,心中微涩。这两个月里,她瘦了好多。她每日都起得极早,练功,读书,习医。偶尔弹琴,还要照料清泽少爷。
然后,将清的势力整理,再度发展。
她失去了最想保护的人,然而,生命中依旧还有其他的存在。父兄,伙伴。
于是,她再度从那个温暖休憩之所中,走了出来。勇敢的面对一切。
要查出伤害母亲的凶手。
手刃。
那日她下达的命令中,寻找名医解毒,还未来得及实施便已无用。但是她还是坚持要得到解除梦魇尽的解药。不仅按照原计划高额悬赏,自己也跟随白笙习医。
已经变成一个执念。
“好。”清欢淡声答应。弯下腰,亲手将清泽抱进怀里。小心的掩了掩被子。
溯雪夫人带着多日没来的张念秋候在门外,担心的看了清泽一眼,迟疑的建议着:“清欢,清泽还这么小,路上会不会不习惯?”
“无碍。”清欢明白溯雪夫人的关心,缓了声音解释,“爹爹的伤痛,还要靠清泽来缓和了。”转头对着念秋笑了一下,“念秋哥哥。欢儿过些日子就回来了。你要乖啊。”
“嗯。”张念秋乖乖点头。
“另外,”清欢瞥了一眼远处的季怀江,伸手拉了张念秋的袖口,“念秋哥哥。你看见那个总是坐着的伯伯了么?他很可怜啊,都不能出来散步。欢儿不在,你每天都替欢儿去陪陪他好不好?”
张念秋转头看了季怀江一眼,点点头,笑嘻嘻的应“好”。
溯雪夫人在一边看着,沉默着没有阻拦。
清欢对她笑了笑,抱着清泽大步走了出去。原樗回了他的八卦林,没来送她,白笙苏南山季怀江都在马车边上等着她。
清欢走上前一一去告别。
“欢儿,空青是你二师兄。医术略有小成,此番便陪你同去吧。”白笙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清欢这才注意到一边站着的蓝衣少年。原来这便是空青。师父除了自己还有四个徒弟。京墨,法夏,空青和清澜。
空青看起来十五左右的模样,样貌很是普通。但是细细看去,却又是极耐看的一个人。气质上佳,眼神纯净深远,有些悲悯之色。确实是天生的医者。清泽毕竟还太小。路上有个大夫还是稳妥一些。
于是清欢稳稳行了个礼:“有劳空青师兄。”
空青笑容温暖,伸手扶住清欢的身子:“师妹客气。”移动间,又好闻的药味,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苏南山推着季怀江走近,默默的看着清欢。然后笑了两声,透着点萧索之意:“你这丫头,从来肯软弱,是个好强的性子。无论什么事……”空气一窒,忽然是想到了那夜清欢从鲜血中捧出清泽的模样。
微摇了摇头,“丫头,去吧。去看看你爹。喜欢就多住几日。厌了就回来。明日师父就带人开始给你建院子。”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宽慰之意。
季怀江默默听着,最后只吐出了四个字:“欢儿,保重。”
清欢笑着,一一应了。她自然会回来。
眼神远远的望向东面山峦边缘处微薄的晨曦。勾了勾嘴角,抱紧了清泽钻进马车。
“空青,一定要照顾好欢儿。”白笙拍着空青的肩膀嘱咐着。
空青觉得有些好笑,还是点头应了。难怪这次让自己来,以大师兄和二师姐的个性。恐怕都不能胜任保姆这个角色。遂拎了包,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此次出行,清欢选了两辆马车。带了拭黎阁的二十个好手,护送着千年青玉棺内的娘亲回静荷城。既然,这是娘亲的心愿,她必定要达成。千年青玉棺可保尸身不腐,是白笙藏在地下多年的宝物。不然,清欢只能带着一捧骨灰回去。
清泽自出生以来就喝白笙给配的碧华露,已经不像出生时那么虚弱了。长开了一点。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黑黑的,两个小脸蛋肉呼呼的可爱极了。最最喜欢清欢,只要清欢肯抱他,他就不哭不闹,只咧着嘴,咯咯的笑。
马车里很暖和。清欢伸出手指与他玩闹。心想,也要给他找个奶娘吧。还是该喂水果泥了?回去问问薛嬷嬷好了。
然后扬声吩咐:“清夜,走吧。”
“是。”
马车轮子咕噜噜的滚过小路。
清欢小声的说:“清泽,姐姐带你和娘亲回家。”
清泽流着口水,抓着姐姐的手,露出满足的笑容。
此时,已是二月。
从静荷城到幽谷的路上,因为顾及怀孕的娘亲。行程很慢。实际上,这段路途也并不是很遥远。清欢窝在马车上陪清泽玩,看白笙给的药经。偶尔将笛子拿出来吹曲子。
悠悠扬扬的笛曲吹了一路。
不过一月有余,清欢便在一个熹微的清晨回到了静荷城。
“将……老爷。”林川非常不习惯,叫将军叫了那么多年了,怎么能一下子就改过称呼来。怎么马顺那小子就改的那么利落,林川撇撇嘴,“老爷,少爷去族学了。您要外出么?”
纳兰靖和整了整衣襟,想了想:“去校场吧。”
林川一笑,想必又是去找程教头较量了。这月余的时间。将军的旧伤已经无恙,小姐请来的大夫可真是高明。只是过程受罪了些。将军没有了官职,这些日子无事可做就在府里的各个院子转悠。
就在某天下午跟程教头上场比划了几下以后。几乎日日都要去坐一会儿。喝茶下棋比武。日子便也一天天的过来了。
林川想,若是夫人和小姐也在府中多好,将军就不必日日都睡不安稳。想到这。叹了口气。摇摇头。跟上了将军的步伐。
而将军府大门处,清夜上前叩门,清欢抱了清泽站在后面静候。
不多时,便有一个年轻的声音扬声询问:“哪位?”同时将门拉开。
“小……小姐!”是小厮阿华。阿华惊愕的看着门外的阵仗,张着大嘴,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清欢轻轻勾出一个淡漠的笑纹:“将正门大开。”
阿华看看清欢身后,竟看到一副棺木,神情一凝,忙招呼人将正门大敞四开,迎清欢进来。
校场。
纳兰靖和跟林白程正坐在树下的棋桌旁喝茶。
“最近可是把朗儿累坏了。”纳兰靖和摩挲着手中的瓷杯,语调缓慢。
林白程点头。
“不过成效也显著。起码比以前是结实多了。也成熟了些。”纳兰靖和再说。
林白程再点头。
“说起来,这孩子进步很快了。”
林白程依然点头。
“那是,也不看是谁儿子。”
林白程点头。
林川在后面忍不住扑哧一笑。
林白程点头。
“林!程教头!”纳兰靖和这才明白这厮一直就点头点头的早就瞌睡了啊!
林白程被纳兰靖和一声怒吼惊醒,揉揉眼睛。赏了他一眼关注,起身,回房睡觉去了。
纳兰靖和坐在原处,这个气啊。
“老爷。老爷。小……小姐回来啦!在前门。”管家蒋三从拱门处连滚带爬的跑进来,一点没有往日的沉稳模样。
只见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掠过,眼前已经没有了纳兰靖和的身影。
林川扶起管家,也急匆匆的跟了上去。小姐跟夫人回来了。这下将军可开心了。
纳兰靖和提了一口气冲到前院,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正是他的小欢儿。正要冲过去,却见一个黑影更快的闪过。
清欢抱着清泽站在前院等候父亲。忽然被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清欢慌忙为怀里的清泽隔开一点空隙。抬头。竟是玄衣朝服的百里彻。于是讶异的睁大了凤眼。
百里彻尴尬的放下手,这才注意到清欢怀里的小人。眯着与清欢极像的凤眼,带着好奇神色的看着自己。
“这……”百里彻疑惑询问。
不待清欢回答,纳兰靖和便急忙走了过来,唤了声:“欢儿。”
清欢抬头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看着自己,均是想念神色的人,勾了嘴角。
这是自娘亲走后以来,第一个真实的笑容。
笑着。泪水却坠了下来。
“这是清泽。”清欢将怀中的小人放进纳兰靖和僵直的手臂中,呐呐无语。他惊奇的看着怀里的小人,心里涌上了悲喜莫名的复杂感受。
他的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温柔:“欢儿,你娘亲呢?”
清欢别过头去,似是不忍再看,哽咽的说了声:“在正厅。”
纳兰靖和快步走了进去。
须臾,众人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声。紧接着,一阵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
天边日升。
百里彻呆呆的看着眼前离自己只有一步之远,浑身浸满了悲伤之色的女孩子。不忍靠前。仿佛她全身是伤,涓涓的流着血。任何触碰都会让她疼。
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林锦华的葬礼很简单。简单的丧礼,哀悼,最后的见面。纳兰靖和撑着已然崩溃的精神做完一切,他将带着他的妻子回到澜凉城去。
那里有最蓝的天空,最美的凌霄花,和最安静的院落。
他站在将军府门前,像一棵苍老的树。
这里,是他和他的妻子,还有儿女们一起拥有那么多幸福的地方。是他这一辈子,最安心的地方。如今,能让他安心的人躺在身后的棺木中,再不能温柔的对他笑,倚在他的怀里娇嗔的说话。甚至连再见她的眼泪,都是奢望了。
但是,她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以后的漫长岁月中。再不相离。
“爹爹。路上保重。”纳兰清朗握着纳兰靖和的手,有些不舍。往后,只有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了。
“嗯。朗儿,你,是爹的好儿子。”纳兰靖和拍拍儿子的肩膀。很是欣慰。转而去看女儿,她抱着清泽,静静的看着自己。
从她离开的那个夜晚开始。就不曾再爱娇的叫自己爹爹。她终究是怨着自己的。
不能勉强,只叹了口气。眷恋的看了小儿子一眼。转身要走。
却听一个轻轻柔柔的“爹爹”在背后响起。
清欢看着那个一夜间老了十岁的男人,终于不忍再怨。况且,他是最疼爱自己的人,是娘亲最想念的人。
于是,她说:“爹爹,保重。”
深灰色的身影并未回头,只沉重的点了点头。坚定的离开了。
“欢儿,你真的要走么?”清朗面色苍白,眼底有深深的青色。看着妹妹的眼神里满是怜惜的神色。妹妹,已经决定带着清泽离开。
清欢拉起哥哥的手,歪着头笑:“哥哥。我们都要长大啊。”然后笑容僵硬,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然后才能为娘亲报仇。”
她只将娘亲去世的真相告诉了纳兰清朗。她再不忍让那个痛失所爱的男子费一点的心力。这些事情,她能一力承担。
纳兰清朗无言的看了妹妹一眼。摸摸她的头:“哥哥等你回来。”然后将妹妹和幼小的弟弟都圈进怀里。
“嗯。”声音闷在纳兰清朗温暖的怀抱中。
清欢在回到静荷城的五日以后再次离开。
离开的时候,一个玄色的身影立在城门上送她。久久不动。
许久,马车消失在远远的雾气中。直到完全不见。
一声低哑的呼唤才缓缓溢出来,悠悠远远的飘散在薄凉的空气中。
“欢儿……”
「054.道听途说」
山旁小镇,三月过半。
流水破冰淙淙,草长莺飞脉脉。
一间有些简陋的小客栈里,坐了一群江湖客。所谓江湖客,自然就是江湖中的人。
小小的孩子也曾倚在爷爷身边做着江湖梦。
他说:“爷爷。江湖是什么?”
爷爷捋着胡须,眯着眼,享受午后的宁静阳光:“江湖就是一群人的快意恩仇。”
小孩子无限向往,抱紧了怀里的木刀:“那,江湖在哪里呢?”
爷爷笑了,眼睛里精芒掠过,微不可查:“江湖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很近的地方。伸手摸摸腰,那粗布衣服底下是一道狰狞的陈年伤口。那道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
“爷爷,爷爷,马伯伯来买肉肉了。”一个小女孩呼哧呼哧的跑进来拉老头的手。
老头笑着站起身来,将孙女抱在怀里:“走,卖完了猪肉,爷爷给你买头绳。”
只有小孩子还在原地想着。
江湖,究竟在哪里。
“砰”地一声。一把九漠刀被重重砸在桌子上。
气氛沉闷下来。
小二颤抖着身子有些害怕。老板却是见惯了的模样,老神在在的算账。
“格老子的。他们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么?”一个粗布短打,身材魁梧的汉子怒气冲冲的说着。
“哎呦。赵大哥。你少说两句吧。那可是枫林山庄!”旁边一个剑客压低了声音劝阻。透着几分焦急怯意。
那汉子怒不可遏,喘着粗气灌下去一碗酒:“娘的。老子就是不服气!”
那剑客也有几分急躁起来:“那……那人与你有何干系啊?!他义兄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我……我,”汉子涨红了脸,“那庄青木是个汉子。我,我赵飞虎就是佩服他怎么的。他,他那大哥……”
那剑客腾的站了起来,显然是不想惹祸上身:“赵大哥,你,你自己坐吧。我先走一步。”说吧,只见衣摆飘动,已然不见人影。
“格老子的。”汉子呼哧的喘着气,默默喝起酒来。
这时,一个黑衣少年走了进来。样貌俊秀,却是冷若冰霜的样子。让人不敢接近。
“客官,可是要用餐?”小二忙上前询问。
黑衣少年巡视了一遍,声音郎如清风:“没座位了么?”
“呃。”小二这才发现,颇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
“戟。我们拼个桌吧。”一个白衣的女孩走了进来。仿佛带进了一场轻盈洁白的雪。清新扑鼻的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不由得多注意了几眼。
这一看,却移不开眼睛。
这少女十岁左右的模样,双月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不施粉黛,遮了半面纱巾,虽然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且能看出轮廓小巧精美。是个如仙女般的小美人。
一身素白的裙子,简约流畅,背对着光,衣褶上竟然流光溢彩的映出了些淡淡的月白色。腰上缠了青缎璎珞,缀着一点流苏,徐徐垂下。脚踩勾云短靴。清光灼目。
声音虽是如溪水般清透,却隐隐的带了些沙哑之意。
意外的添了几分亲切柔和。
正是清欢。
“小姐。”夜戟的声音中有点不赞同。小姐怎么能和这些粗人坐在一桌上。
清欢却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没关系。”看了看各桌的情形正要迈开步子。一个比她稍矮浑身狼狈的乞儿从后面跑了出来,还有个胖女人追着喊:“你个臭小子,小泼皮。两天不收拾你就上房揭瓦啦。”
乞儿慌不择路,险些撞在清欢身上,却被夜戟一个手臂阻挡开,摔坐在地上。
那胖女人一把抓起小乞丐的领子,一个巴掌就轮在孩子的后背上。嘴里骂骂咧咧脏话不断。
清欢站在夜戟保卫性的怀里皱起了眉头。
“行了。不就几个包子么。至于的。”先前那怒气冲冲的汉子上前接过乞儿,一把推开那胖女人。
胖女人正是这客栈的老板娘,在厨房帮忙。很是泼辣的一个女子,差点被这鲁汉子掀个跟头,先前上的火忽的一下就成燎原之势。撸起袖子叉起腰,五大三粗成茶壶形状,破口大骂。
……
客栈内本就不很嘈杂,这下子算是彻底清净了。
那些江湖客本来是心情有些郁闷不想说话,此时却是长大了眼睛,有些呆滞的愣住了神。
这婆娘。
很血腥,很暴力,很强大么。
清欢也从皱着眉头慢慢的弯了嘴角。
偷偷看了眼站在柜台后面仿佛老神在在却伸出袖子擦了擦冷汗的老板,心想,这胖老板不会经常被家暴吧。在这个夫为天的社会,再泼辣的女子在丈夫面前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你为她出头,也许还要受埋怨。
这个老板娘,好似一点也不在乎丈夫的反应。
倒是奇葩一朵么。
最后,老板终于受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老板娘猛的一回头,盯住了老板。颇有些猛虎下山的意味,还是条凶猛的母大虫。
那母……老板娘一个箭步冲上去,手直直的冲着老板的耳朵去了。众人心道不好,都有些不忍细看了。
却听“哎呦”一声。
原来是老板娘自己不小心差点滑倒,这滑倒了必然要撞到酒坛架子上去。那可危险了。还是老板一个拧身上前接住了自己的婆娘。
“我叫你小心点吧。”胖脸上,满是无奈。
老板娘这才呐呐无言,脸上还有点不自然的红晕。推开丈夫揽在自己……呃,腰上的手,不敢再看众人,掀了帘子快步走回了后院。
清欢淡淡的笑了。这老板对着泼辣的妻子倒是一份真心的爱护之情。
众人也都善意的笑了两句,各自说话去了。
那汉子手里拎着小乞丐有些回不过神,虎躯微微有些颤抖。
这婆娘,战斗力太猛了吧。
反到是那小乞丐出其不意的踢了汉子一脚:“田大娘是好人。”
“呃?”汉子怔怔的放了手。
小乞丐一溜烟的跑了。
掌柜的上前拱了个手:“这位客官,这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内人,内人脾气爽直。口无遮拦。千万不要怪罪。”
屋内不由有人嗤笑他怕老婆一类的话。
清欢上前一步,轻轻一笑:“在下倒是对老板佩服得紧。这世上,能这样爱护妻子的男子,实在少见了。也正因为少见,所以才显得珍贵呢。”
老板看了清欢一眼,笑的有几分爽朗之意:“小姐客气。”
那汉子也是个爽快之人,直直摆手:“无事。无事。”
清欢走上前:“这位大哥,方便拼个桌么?”
“好。好。没问题。坐这边吧。”汉子爽快点头。
清欢转头吩咐:“戟,买些吃时送到马车里去,告诉荷蔓荷枝不必来伺候。请空青师兄过来吧。”
“是。”夜戟领命而去。
清欢随大汉坐在了先前他坐的那一桌上,看他又默默的喝起酒来。想起先前在客栈外面听见的他与友人的争执,不由起了结交之心。
“这位大哥,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看了清欢一眼,心想,这孩子倒是痛快之人。没那些小姐太太的就捏做作。遂松了神情。也不将她当成孩子,很是平等的对待:“在下赵飞虎,妹子怎么称呼?”
清欢也不扭捏,朗声开口:“苏清欢。”用了前世的姓。纳兰一姓比较罕见,纳兰靖和的名声又太大,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察觉。
“清欢妹子。”赵飞虎点头。一点也不人生,倒是有些亲切的感觉。
清欢笑着应了:“赵大哥,先前我在客栈外面隐隐的听见有人争执,现下听来,与你的声音倒是有几分相似呢。”
赵飞虎是个直来直往的汉子,一点也不会拐弯,直接点头承认:“就是我。”
“我看大哥心情不好,这,”清欢向四周看了看,“这气氛也有些沉闷,却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唉……”赵飞虎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一份不忿跟叹息。
终于还是将事情交代清楚了。
江湖自存在以来就自然的分成了正邪两派。然后对立仇视。
但是,也会有些人,游移在两者之间。不愿归属。他们自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譬如幽谷的四个人,便是如此。但是实力摆在那里,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如今的江湖也是如此。
腥风血雨不断。武林纷争不停。
先下,却是出了一件让正派人士痛心疾首的事情。
三庄二园一小楼中枫林山庄的大小姐被青衣侠庄青木给玷污了。
三庄二园一小楼指的是枫林山庄,秋水山庄和惊鸿山庄。二院是卜园和断肠园。一小楼即名小楼。
势力却是要从后面看起。
即使如此。屹立江湖百年不倒的枫林山庄还是惹不得的。且不说三庄只见联姻关系复杂,一家受难三家公担。仅是枫林山庄代代相传的斩风掌就不是好惹的。
而庄青木起先只是一个游侠,做过一些拔刀相助的正义之事。喜穿青衣。时间久了,变得了一个青衣侠的名号。因为耿直正派,坦荡豪迈,人缘一直不错。
这次……
据说被人发现的时候,两个人还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那枫林山庄的大小姐一醒来就寻死觅活的。
于是,这青衣侠被光着膀子绑了起来。
这时节,却没几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一则,证据确凿,二则,真是怕受牵连罢了。
赵飞虎一向倾慕庄青木的侠名。这时依旧相信他。
即使素未蒙面。
清欢歪着头笑了,对眼前这个鲁汉子倒是升起了几分真心喜爱的感觉。
「055.游侠飞虎」
“小师妹。”
空青从外面走了进来,满脸儒雅的笑意。他是单纯的医者,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医术得以精进。小师妹虽然习医时间不长,但是讨论间时常带了些新意。给了他不少启发。所以最近都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平日对待清欢也多了几分自然的亲切。
“空青师兄,快过来。”清欢招手,待空青走近,开心的介绍两个人认识,“这是我刚刚认识的赵飞虎赵大哥。”
“赵大哥,这是我师兄空青。”
赵飞虎显然对于空青这一类儒雅书生的气质很是有几分欣羡之情,笑着打了招呼。空青自然的一撩衣摆坐了下去。
“‘莽汉子’赵飞虎?久仰。”空青笑着敬了一杯酒。
清欢有些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原来赵大哥很有名气啊。”
赵飞虎挠了挠头,颇是赧然。这么一个八尺大汉露出这样的神情,其实应该是很怪异的,偏偏赵飞虎做起来令人觉得有些憨厚之意:“没有。都是朋友们抬举了。”
空青神情间有些赞赏之意,跟清欢解释了几句:“赵大哥是老江湖了。十三岁就出道,至今已经七年多了。为人豪爽仗义,古道热肠。出了名的讲义气。”
清欢眯着眼睛点头。表示赞同。
对于素未蒙面的庄青木都能这样信任,更别说至交好友了。
“赵大哥这是去哪里?枫林山庄么?”清欢好奇地问。
自从林锦华去世,清欢死气沉沉的样子终于消退了一些。她无意间窥视了一个名叫江湖的地方,身体中蛰伏的冰冷血液渐渐解冻升温,直至沸腾。
好似,从来没有过那贵女的生活。雕栏玉砌,锦衣玉食。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在江湖上,她是苏清欢。有一个弟弟叫苏清泽。她只是幽谷的弟子。或者,是清的隐主。当“清”的势力慢慢将触角伸展开来的时候,江湖这个地方自然不能成为例外。
于是,她试着放下心中郁结,用明朗的心情去过每一天。
她还有父兄,还有伙伴。还有一个小小的清泽。
她摸了摸衣服里挂在胸口的墨莲玉佩……
对了,还有这一个少年。他要自己等他。
眼下,最先要做的,自然是尽快熟悉名曰江湖这个地方。它的复杂与艰深丝毫不下于朝堂。最大的突破口,自然就是如今风头最盛的庄青木事件。
于是,清欢马上有了计划——去枫林山庄。
如果能有赵飞虎一同上路,自然好得多了。
赵飞虎腼腆的笑了笑:“打算去枫林山庄的,枫林山庄发了英雄帖。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去看看我娘。”
“赵大哥是哪里人士?”
“就是这里,我家就在两条街以外的一个胡同里。”赵飞虎快速的喝完了最后的酒。
“赵大哥,我们一同上路吧。小妹也想去那枫林山庄见见江湖上的英雄人物。”清欢忙说。
赵飞虎痛快的答应:“我先去看看我娘,你们就在此地等我吧。”
清欢摇头,对于这个赵大哥有着好感的同时自然也就想见见是怎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豪爽仗义的汉子来:“我同赵大哥一起去看看大娘吧。”
赵飞虎笑着点头。
于是,清欢就带了夜戟随着赵飞虎回家。
赵飞虎的家确实不远,清欢三人边走边说话,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跟先前的小客栈只隔了两条街。这个小镇靠山,也并非大城镇间的必经之路。人们的日子过的并不是太富裕。衣着上也比较简朴。清欢虽是素白的裙子,却也能看出不是一般人能穿上的好料子。于是,清欢一行人刚刚一进胡同就被不少人注意到了。
赵飞虎热情的跟众人打招呼。气氛也很和谐。
偏偏有个尖刻的声音前来搅局:“哎,这不是老赵家的虎子嘛。这是你主人家的闺女不,可真俊俏。这衣服可值不少钱吧。”靠近赵飞虎家的一户人家门口站了一个红色粗布衣的女子。三四十的样子,瘦得不成人形。偏偏一股子尖酸气显得人病态的有精神。
赵飞虎皱了皱眉头,叫了句:“婶子。”
清欢上前毫不避嫌的拉了赵飞虎的手,歪着头很是亲热的样子:“赵大哥,你家就在这里么?”
赵飞虎憨厚的笑笑,点头。拉了清欢的小手就上前推门。
“呦,是找了个有钱的小媳妇,啊!”尾音拉得极长。最后却有些荒腔走板的变了惊恐的调子,尖叫了一声。
赵飞虎碍于她是长辈不能与她计较。清欢气度好,不愿意理会。
这都并不代表夜戟能有这个好风度。
这与年少气盛没有关系。
事实上,即使夜戟现在已经是个古来稀的老头,听见有人折辱清欢丝毫,不管对方是谁,也会毫不犹豫的把剑相向。
更何况一个粗鄙的令人厌恶的乡野村妇。
那女人也确实强悍,一见自己脖子前指着一把剑,换了谁不得寒蝉若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再说。这女人却一个嗓门哭开了算数。一屁股坐地上就开始撒泼。
“你们老赵家坑人啊。”
“我嫁过来这么多年每一天轻省日子还把嫁妆赔里了。”
“自己一家子不够还得养着闲人。”
如此这般。嗷嗷不止。
清欢默了。
过去的九年间接触的女子,都是家教涵养极好的。即使不满也没人敢这样啊。像李明燕那样的也顶头了给自己一眼白,算是很失态了。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泼妇了吧。
想到这里,清欢睁大了眼睛,颇有些好奇的看着那坐在地上干嚎的女人。
离开了那个高贵的圈子,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男尊女卑么。
女尊是没戏了,也不敢YY的这么没谱。但是,客栈里那个老板娘那样就不错嘛。
不痛快了。
“过来,跪搓衣板上。”
然后那人就可怜兮兮的过来,眼里含着两泡泪。抬起头来看自己。
嗬。
怎么是百里彻的脸。
清欢吓一跳,终于回过神来看眼前的人。
这才发现,焦点不知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
夜戟呼了口气,主子着一会儿笑一会儿惊的。可是有点渗人。这女人不怕自己的剑,愣是被主子的表情给吓的不敢出声了。
“呃。我们进去吧。”清欢尴尬的笑了下。
那女人干嚎了两声本就没人劝阻。中间又断了,也不好再撒泼。讪讪的进了屋去。
赵飞虎推了院子的门。
这院子虽然不小,东西却寥寥无几。房子盖得有些矮,房顶上都是补丁。看起来有些危险。
这日子,不只不富裕,甚至可以用清苦来形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身棉袄已经补了不少补丁。看不出原来到底是什么颜色的的。只是干干净净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很大,却并不犀利,反而透着些和蔼的安详。
“虎子回来啦。是不是你婶子又跟你闹了?这位是……”那妇人便是赵大娘。
赵大娘刚一出来,赵飞虎就上前去扶住了母亲,听见母亲询问清欢身份,才张口回答:“这是刚刚认识的一个小妹子。”
清欢并不认生,对这妇人印象极好,走几步上前扶了夫人的另一边的胳膊,笑嘻嘻的打招呼:“赵大娘好,叫我欢儿就好了。”
那妇人虽是日子过得清苦,却不卑不亢,见欢儿与儿子是朋友,也不在意欢儿身份,只慈善的叫了声:“欢儿。”
清欢心下一赞。人,无欲则刚。正因为她对自己无所求,也不想儿子被人看低了去才能这样坦荡的对待明显是高贵人家出身的清欢。
清欢暗暗给夜戟使了个眼色。夜戟点下头,走了出去。
清欢陪着赵大娘说话。赵飞虎则爬上了房顶看看还有没有漏的地方。又劈了好些柴,从井里汲满了两大缸水。将屋里屋外的粗活都做完了,这才擦了擦汗坐了过来。
赵大娘像所有的母亲一样询问儿子在外面吃饭啊,穿衣啊。
不多时,赵大娘见儿子脸上露出了些许踟蹰的颜色来,便正了神色:“虎子,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么?”
赵飞虎就简单的说了几句。说是一个素来倾慕的一个侠士受了冤枉,当然是自己相信他的人品,现在很多人都在商量着怎么办云云。当然不可能什么都说出来。但是,大概意思是表达清楚了。
赵大娘什么话都没有说,只盯着儿子的眼睛看。
直到赵飞虎低下了头去。
“虎子,你是害怕了?”赵大娘问。
“不是,儿子不怕。但是朋友们……”
不是怕他自己会怎么样,而是怕朋友们会被牵连。他赵飞虎的朋友,都是义薄云天,以性命相交的。自己无所谓,到时候如果真的触怒了枫林山庄,不过是一条命。但是那些朋友……
赵大娘笑了笑,拍了拍赵飞虎的肩膀:“儿子。娘这辈子就知道一句话,‘宁在直中死,不在曲中活’。”
赵飞虎郑重点头。
清欢在一旁静静听着,也想起了林锦华。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时,夜戟提着两大包东西回来了。放在地上便站回了清欢身后。
“这……”赵大娘迟疑的开口。这两包东西一看便是一应生活用品,衣服鞋被子一类的。不见得多好,在这小地方也算不错了。
清欢明白以赵大娘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收的,忙拉了赵大娘的手:“大娘,这些都是刚刚赵大哥给钱去买的。跟我们可没关系。您可得好好的,让赵大哥在外面放心。”然后从夜戟腰带间拽下个荷包来,看了看,递给了赵大娘,“这是剩下的钱。我可看了,一毫都没多。”
赵大娘看了看神情复杂的儿子。抿了抿嘴。便痛快的收下了。儿子在外面过的并不是太好,她知道。这钱必然是这小姑娘自己拿出来的。但是不收下也太不近人情。只能指望着儿子多多给这小姑娘出些力。钱有数,情意却难得。
赵飞虎看了看赵大娘,点了点头。表示心里有数。
天色不早了,清欢等人便辞了赵大娘上了路。
改道枫林山庄。
「056.初到白淮」
东景国境内有两条河流,一条偏北,名曰杯雪。源自北寒国。是季节性的冰雪融水。主要还是靠雨水补给,支流比主干的水量还要大些,故曰“杯雪”。
偏南那条河流的源头在圣莲山。水流丰沛,所经地区多在雨水较多的地方。一条河养育了半个东景。河流分支极多,故曰“星罗”。
杯雪河下流有一个小城镇,城墙以白石垒成,远远看上去便像是朵祥云坠地。阳光洒进杯雪河温柔的波光里。波光粼粼耀目,映在白色的城墙上。给这小城添了三分灵动之气。
此城名曰白淮。天下闻名。
并非是因为它临杯雪而立。并非它依凌崤山而生。并非它是东景最大的珠宝转运站。
而是因为,东景武林三庄二园一小楼的枫林山庄就在此地。枫林山庄今年发展迅速,甚至在商场上大展拳脚,凭借白淮的珠宝转运优势做起了珠宝的买卖。很多时候,人只有清高的骨气是不够的。也要有手底下的底气。
就是财富。换句话说,是金钱。
同时三大山庄的惊鸿和秋水也同样涉足商场,却没有枫林这样赚钱。枫林以财富招徕了不少江湖侠客为其效力,已然有超出另两庄,巍然独立的架势。
于是,枫林山庄,白淮,一时间炙手可热。
当然,炙手可热,并非是一个褒义词。
白淮城不是最富庶的城池,但绝对是拥有最多富商的城池之一。交通便利,还有三庄之一的庇护。自然很多有钱人都喜欢定居在这里。常理就是这样,人越有钱,也就越怕死。
有了经济基础,并不是都会沿循着“仓廪足知礼仪”发展,不少的人走的是“饱暖思*”的路线。于是白淮就以东西为轴分为南北两方。南城声色犬马,夜夜笙歌。北城朴实无华,日出而作。
北城偏西的地方有一座望江楼,临水而建,视野开阔,是北城最高的建筑。
望江楼老板姓秦,颇有些急公好义的名声,为人也是磊落不羁。手底下有两手功夫,但是碰见真正的江湖人还是要吃亏。平日里跟三两个朋友四处游荡,交游遍天下却也并不夸张。此时,望江楼三楼的临窗雅座上坐着一个身着冰蓝色常服的少年公子。
那公子眉如剑气,眼角锐利如同冰刀。面貌俊秀,却是个冷漠性子。让人不敢上前一步。腰间挂着一柄剑。裹在墨蓝色剑套中并不显眼。
即使看起来如此不近人情,却不能阻挡人们的视线。
崇拜和爱慕。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无可厚非。但是有些心情只适合独自吞咽,拿出来也要适可而止。
“罗晟行!”一个粉衣的少女咚咚的跑上楼来。站定在那公子眼前就叉起腰闹了起来,纤纤细指生生停在那公子眼前三寸有余的地方,端的是娇蛮任性,肆意妄为。
顺着手指往脸上看去,却也是难得的好相貌。明眸雪肤,黛眉红唇。脸颊上还带着些婴儿肥,嘟着嘴的样子很是惹人怜惜。软糯糯的招人疼爱。
可此时那双大大的眼睛却聚着强烈的怒气。脸色憋得通红。
小嘴微张,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罗晟行,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的!”满是指责的语气。
这时,从楼梯口追上来一个紫衣小婢,上前拉了少女的手,焦急的劝解:“小姐,回去吧。老爷知道你和罗公子闹腾又该说你了。”
那少女一瞬间落了气势,小嘴一撇。水汽就盈了满眼:“可是,他答应人家的嘛。”控诉的社区一眼秋波,又被那强大的冷气挡在了地上。
“小姐,罗公子哪里答应你了嘛。”紫衣小婢出言辩解。
“他没拒绝啊。”理直气壮的拧起了一双眉。
“可是……”
众人都听了个大概,感情这公子是没理会,她给理解成没拒绝了。
少女看着婢女的神情也是明白了自己闹了什么笑话。看了眼周围的人,发现那些人虽都低了头去没有看过来,嘴角却泄露了笑意。不由的恼羞成怒。
“你们,你们不许笑!”啪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来,刷地甩出一个声响来。
那公子并没有理会。事实上,从一开始到此刻,他连眼神都没起过半分变化,只专注于窗外的景色,杯中的茶水,或者说,某些思绪。
此刻,喝完杯中茶水,似是感觉到这个地方也是不得清净了。便缓缓起身,也不看少女一眼,径直就要离开。
那少女看得更加恼怒,在公子身后示威似的又甩开一鞭:“罗晟行!”这一鞭却是落在了正中的一桌上,那桌上还有一个刚刚显怀的孕妇随着夫君吃饭,这一下子差点没把那孕妇打到地上去。那男子忙上前扶了妻子上下查看,皱着眉头看了少女一眼,压着气带着妻子离开了。大概是要找个医馆什么的。也大概,是惹不起。
这次那公子终于有了反应,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单声说了句:“不要影响他人。”
本来少女有些悔意,听了这一句却是有些火大了似的,疯了一样的耍起了鞭子:“你叫我不要影响他人?!哼!我今天就告诉你什么叫影响!”
刷刷刷刷刷。
鞭影重重。这丫头竟是一时不知轻重的动了内力。
这鞭子便是江湖里的汉子也得含糊,别说是普通人。
食客们本来就想尽快结账离开,但是挡不住这小姐的鞭子快啊。
“哎呦”“哎呦”的躺了一地。四处躲避。
怎一惨字了得。
这时,却有个意外。
角落里挨窗的那一桌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女和一个墨蓝色袍子的少年。还在安安静静的喝茶,一点没受干扰。有碎木飞过去,竟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壁挡了回去。
于是,那小姐也不知不觉的停了手,本来么,男主角都走了。
那小姐气势汹汹的跺着脚过来了,哼了一声,马鞭就代替了先前的纤纤玉指,蹭得指了过来,但是还未到白衣少女眼前便被一道白光截了一半去 ,手里就剩下一节小木棍。
“哎?”
哈哈哈哈。本来到处抱头鼠窜的食客也看见了这变化,哈哈笑着。被小姐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忙都跑下楼去。
“小姐。”先前的紫衣小婢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站在那小姐身边,不知刚刚躲到哪里去了,可见业务之熟练,应变之快捷。这小姐突然发飙大概也不是一次了。
“你,你……”此时这娇蛮小姐却是颤抖着身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小姐,我们该走了。”墨蓝色长袍的少年站起身子,那种漠视的感觉跟先前的公子竟是如出一辙。
“好,赵大哥该等急了。”白衣少女转过头来,纱巾之下,眉目生辉。
正是刚刚达到白淮城的清欢。
清欢去枫林山庄必然还是有危险在的。于是让空青带着薛嬷嬷清泽荷蔓荷枝先回幽谷去了。有夜戟在身边她绝对安全无虞。
想到这里,不由得暖暖的绽放出一个笑容。薛嬷嬷荷蔓荷枝都是这次离家非要跟随自己的。薛嬷嬷无从拒绝,清泽还小,自己有没有经验,有薛嬷嬷在还是好太多了。荷蔓荷枝却是拉着自己也不求情也不说话,只大颗大颗的掉眼泪。看得清还心里直发酸。申明了绝对没有将军府的好日子,两丫头差点急了。
“小姐,我们是为了好日子跟着您么?”
颇有些你敢说是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还能怎么办,带着吧。
刚刚送他们走的时候两个丫头还不依不舍的要留下呢。赵大哥也该等急了吧。
于是清欢随夜戟站起身来离开。
女孩子,无论年纪几何,性格怎样。遇到同性,大多有一个攀比的心态。五岁的小姑娘都知道对着孔雀显摆裙子呢。
这个小姐也不例外。尤其,自恃容貌的情况下,眼前的女孩子虽遮着半张脸依旧比自己要美。这自然是非常值得在意的事情。
于是她又一步挡在清欢身前,骄傲的微昂起下巴:“你,把面纱摘了。”
看向清欢的眼睛里带了些嫉妒也带了些不屑。仿佛笃定,眼前的女孩子,即使样貌比自己好一点点,也会有别的地方比不过自己。比如家世,想到这里,心里好似有了底气。
清欢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神情淡然。刚刚发生的事情自己不是没看见。反而,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这少女大概是天之骄女,从未受过挫折。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习惯了以自身喜好作为。这样的性子并不讨喜,却能说明她拥有着一般人都不能拥有的宠爱。
不由得想起来纳兰靖和与林锦华。眼睛里带了些怀念之色。也不打算计较。
迈开步子就要绕过她去。
那小姐却好似被这好意给激怒了,再次动了暴力。伸手就要去揭清欢脸上的纱巾。夜戟微动,被清欢悄悄拉住。于是,纱巾就落在了那小姐的手中。
“哇!丑八怪!”
没错,说的就是清欢。
清欢此时只有半面脸是姣好的。左边颧骨以下有一道浅粉色的疤痕,穿过鼻下,竟然伸到了右面的耳朵下面。横着把一张水般容颜生生毁了。
「057.群英聚集」
随着那小姐的一个“丑八怪“的叫嚷,一把剑停在了她的喉咙前半寸的地方。一下子让她失去了声音。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她,而且,她也并不相信这个少年敢在白淮城里对自己不利。于是,本来蛮横的有些无脑的少女此时却冷静了下来。
这是家世的力量。
不是身穿绫罗手戴金玉,不是琴棋书画,出口成章。而是在关键时刻有一种倔强的硬气。可以无赖可以蛮横,但是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却能够迅速冷静下来。并且毫不谄媚毫不委顿。
否则,所谓家世好,便只是吃穿用度比一般人奢侈一点。上升不到那个高度。
此时这个小姐虽是冷静下来,面带挑衅的看着眼前的剑。却也说不上值得嘉奖什么的。毕竟,前面所说的是硬气,不是傻气。明明身处下风还玩身残志坚那一套,确实不大灵透。
清欢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不带讽刺意义的笑,只是觉得,这女子也算奇葩。
旁边的婢女此时体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忠心,咻的一声就窜了过来咋咋呼呼的虚张声势:“你们,你们不要太嚣张。我们小姐可是枫林山庄的二小姐。你们伤害了小姐小心走不出白淮城。哼!”
清欢摇摇头:“戟。我们走吧。”
夜戟看了清欢一眼,刷地收了剑,跟随着清欢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那婢女的咋呼声:“啊。小姐,你怎么动不了?”
“啊。你是被点穴了?!”
“小姐,紫云没学过解穴啊。”
“紫云去叫少爷来。”
“不行啊,紫云走了没人保护小姐了。”
清欢暗自又笑。真是个宝。
走出望江楼往北门而去。枫林山庄不在白淮城中,而在白淮城北的凌崤山上。刚刚到达北门,就看见赵飞虎的身影已经立在城门边上了。神情焦急又懊恼。
清欢忙快步上前:“赵大哥。怎么了?”
赵飞虎本来已经等得有些着急,看见清欢不由神情一松:“妹子,你们去哪了?”
清欢有些小小的惭愧,自己坐在茶楼喝茶,赵大哥却在这北门立在太阳下等待。赵飞虎本来就是个耿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并不是怪清欢来得晚了,只是他挂心枫林山庄的情况,有些焦急罢了。此时看见清欢露出了小孩子式的委屈神态,颇有些自责和不忍。
“清欢妹子,你可千万别在意。我是担心庄青木。”
清欢这才点头:“我们快去吧。”
而同一时刻,凌崤山上枫林山庄中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虽然枫林山庄此次遭遇的事情可以算得上是一大耻辱。但是由于庄青木侠名太盛,近几年交到的朋友确实不少。因此,对他深信不疑的声音也就不小。再加上,庄青木是传说中身怀异宝的人,所以,无论是真的想还他一个清白的,还是居心叵测别有用心的,自然都不会让枫林山庄将这件事情悄悄处理掉。
虽然枫林山庄风头正盛,但是不代表没有人可以制衡。反而,另外两庄两园都在。更别说小楼了。
正园聚雄园的角落里,两个游侠儿正在窃窃私语。
“哎。小木头,今儿哥哥可是冒险把你带进来了。你可老实点,别傻乎乎的说冲就冲啊。”年长些的那个长了一副很有个人特色的红胡子,一个巨掌就拍在了那个矮些的少年身上。不住的唠叨着。
那个被称为小木头的少年却显得有些兴奋的点着头。样貌倒是普通。眼睛里却透着一点贫苦人家特有的韧性。此时这个小木头却显得与平时的少年老成不大一样,他拉着红胡子的胳膊小声的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不少大英雄?”
红胡子骄傲的哼了一声:“可不。你看着啊。”随即慢慢解说起来。这红胡子虽扮相不大漂亮,却真正的是个老江湖,这席间的众人,被他言语间淡淡几句就成了极其具体的存在。利害关系也是明明白白。
三庄中另外两庄分别是惊鸿庄和秋水庄。
话说这惊鸿庄庄主罗麟趾共有两子两女。夫人却只娶了一个,正是枫林山庄庄主南宫沛风的妹妹,当年的江湖两美之一的南宫菁樾。当然,此时只是罗夫人了。罗夫人虽未来,但是相貌必然极盛。这从次子罗晟行身上便能看出一二。罗麟趾此次前来只带了次子,此刻正坐在正堂之上说话,举手投足间风度儒雅,不愧是当年雅公子的称号。
秋水庄庄主江破此时正低着头听着身前少女的训斥。这江破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一点就着,跟谁都不含糊,说拔刀就拔刀。偏偏也有克星。发妻是星罗江以南标准的江南女子,婉约如水。奈何红颜早逝,只留了一双儿女。江晓墨和江晓略。这个长女江晓墨便是江破的克星。江晓墨样貌清秀似三月杨柳,娇不胜寒。温柔如江南流水,潺潺如梦。偏偏正是克着父亲的坏脾气。不满意的时候也不急不闹,只讲道理,讲得江破这个不识文墨的鲁汉子满头大汗,一看见女儿皱眉头就从心里发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没娘的孩子大抵也都早熟些。江晓墨管着暴躁的父亲,管着活泼的夸张的弟弟。倒也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刚刚十二岁就立志写武林第一史,却是有几分她老子的豪气在。
二园一向比较低调。
卜园的主人是个脾气怪异的老头,名叫梅喻怀。守着一院子的花,酿酒八卦练武参棋。武功据说已经深不可测。性格却是千变万化不能以常理分析。对了他的眼,哪怕你是个乞丐他也与你把酒相谈。如若不然,就是皇帝老儿来了也门都不让你进。枫林山庄出事与他有何干系,关门,喝酒。
断肠园则一向以惊鸿庄为依归。这次不知怎么,却是实打实的站在了庄青木一边,实在令人侧目。不知道这碧夫人是怎么打算的。断肠园主碧夫人正是与南宫菁樾起名的江湖两美之二。是个面若桃李的中年女子。都说女人是年轻的漂亮,那是你没见过碧夫人。那碧夫人虽然具体年龄不知,怎么也有三十了。却正值花开浓艳,惑人心神。这次并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了第一管事岑先生。断肠园三大管事职责不同,这第一管事却是主力。岑先生单名一个戈字。眉目炯炯。精明强干。令人不敢轻视。
还有,便是一小楼。
小楼位于东景最南的地方,一个叫做漓凰的小城。是东京武林最神秘的存在。
相传,小楼主人是个俊雅无双的十五岁的少年。
相传,小楼主人喜穿白衣,足不沾尘。
相传,小楼主人武功卓绝,一把玉骨扇,一柄白苍剑。肆意江湖。
相传,小楼中藏了无数的珍贵典籍武功秘谱。
相传,小楼中处处精致高贵,金碧辉煌。不似凡尘。
相传……
传闻很多,真正见过小楼主人的却很少。只是,三庄中无一人敢说能赢了梅喻怀。
而梅喻怀说:“老夫一生浸淫武功棋道,却没一样能胜了那少年。即使酒量亦不能。”
于是,江湖哗然。
当然,还有断崖绝霞山两处。但是那已不是一般人事可以打扰的地方。众多江湖中人反而当成是神话一样的敬仰着。
红胡子得意洋洋,如数家珍。倒豆子样的将江湖大事说了一二,听得那小木头迷迷糊糊的也直呼过瘾。红胡子暗叹一口气。江湖,还是这些少年的天下了。
扬名,且看少年时。
这时,枫林山庄大公子南宫临毓走了出来,声音里加了内力:“请大家安静一下。现在我们要开始商讨处置庄青木的事情。”
见众人都安静下来。
南宫临毓摆了摆手:“将庄青木带上来。”
枫林山庄的两个弟子便从后面推搡着庄青木走了出来。庄青木头发有些凌乱,亚麻色的长衫显得有些脏了。脸色显得白里透着不健康的青黄。显然,庄青木在枫林山庄受了不少罪。否则以他的功力不可能被两个小弟子推得踉踉跄跄。衣服虽然完整,那下面不定有多少暗伤呢。
但是,人虽然憔悴。但是一股落拓的气质却无形中更深入人心了起来。
人都同情弱者。这件事情的受害人虽然是你枫林山庄,但是此时还未有定论,怎么能现行定了罪施了惩罚呢。
庄青木眼神如清澈见底的湖泊,微澜不起。神情间带着些萧索失意。
“大公子,我想问一句,贵庄已经对庄大侠进行过惩罚了么?”语气虽平和,但是责问的意味却非常清楚。正是断肠园第一管事岑先生。
南宫临毓神情中带着愤恨的不满,不善的瞅着岑先生,嘴里却依然不敢得罪太多:“这庄青木罪大恶极,我庄只是施以薄惩,不算惩罚。”
“哼。我看这个薄惩也太过厉害了。庄大侠的七成武功怕是已经废了。”岑先生毫不留情。
什么?
群雄哗然。
在江湖中,武功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最大的惩罚从来不是性命,而是武功。
枫林山庄竟然废了庄青木的武功?!
一些为了还庄青木清白而来的人不由都黑了脸色。
庄青木一笑。冲着那些已经愤怒起来的朋友感激的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作者题外话:看到大家的留言了。碎碎很高兴。
刚看到小黑关于更新的留言,不由得有些脸红。
其实一天一更确实很少了。尤其一更只有短短三千字。
这两天家里的网出了问题。碎碎都是凌晨的时候搜到了邻居家的无线网络……o(>_<)o ……
江湖篇中的人物开始登场了。
多谢朋友婧婧、妍妍和土匪提供的若干人名。一鞠躬。
也谢谢大家的支持。
这两天的票票比前两天的多一点了呢。其实就算只多了一票碎碎也很开心了。
希望大家多多投票+收藏+留言。
一个留言碎碎就能高兴好半天。(*^__^*) 嘻嘻……
「058.仗义对峙」
南宫临毓上前一步,神色严肃的看着众人:“各位可是不服?”
这话,可就托大了。这里着的江湖中人有不少都是长辈,别说南宫临毓是枫林山庄的大公子,就算是南宫沛风亲自站在这里也不敢这么说话。于是乎,南宫临毓颇有些年少气盛的一句质问变成了导火索。本来就心怀不满的一些人开始大声起哄。
现场,变得有些不好控制起来。
南宫沛风在内堂的屏风后面低低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成气候。
离屏风较近的罗麟趾耳力过人,听见了那叹息,低下头抿了口茶水。
“南宫大公子,请枫林山庄给我们一个交代。我青木兄弟在你庄只是暂住,事实如何至今还没有定论。怎么就能私自废了我兄弟的武功?!”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步调沉稳。腰间太乙云安索闪着内敛而危险的光。正是蛟簟双侠的老大杜晁。
蛟簟双侠长居蛟簟城,与庄青木关系极好。杜晁的夫人出身绿林,是少见的仗义女子,一向将庄青木当成亲弟弟看。蛟簟双侠的老二杜御上前一步站在大哥身边,无言的表示支持。他可不想回去就被大嫂揪耳朵。
南宫临毓神色有些不好看,正要说话。便有一个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众人不再说话,小辈纷纷行礼:“南宫大侠。”
正是南宫沛风。
南宫沛风身穿一件金棕色的武士服,显得家常而亲切,并不像端着身份的武林名家,更像一个亲近的长者。
“杜大侠请息怒,是小子放肆了。”南宫沛风开口说话。是一贯的谦虚。只是语气中透着些萧索和疲惫。
就是这一点疲惫之意,让一向意气风发的他显得有一些老态。
也就是这一点老态再度让众人安静下来。
对啊。今日的主题是庄青木……冒犯了南宫家的小姐的事情。
说到底,都是理亏。
于是,大多数人都安静下来。
杜晁依旧冷着神色,先是有礼的称了声“不敢”,又坚定的表示了自己的态度:“我杜晁相信青木兄弟的为人。”
说罢,大手无意间的放在了腰间的云安索上。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
杜晁今日能来,并且敢与枫林山庄对峙,就已经做了可能要豁进去一条命的打算了。起哄复议的人还是大多数。能够真正站出来和枫林山庄对抗的,可能寥寥无几。甚至,有可能会孤军作战。不是不怕,只是他想起来家里那个剽悍的妻子送自己出门时难得的温柔表情,她说,“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仗义的男子。”他一向认为,人,尤其是男人,没有一点仗义的热血是不行的。
所以,此刻他站在这里。不自觉的挺了挺腰板。
这时,默默的,从人群中又站出了几个人。没有武林名宿,没有至尊名器。都是朴实的人,朴实的一柄武器。但是,坚定无畏。风雨不能摧。
庄青木本来暗沉的眼睛里蒙蒙的浮出了一点亮光,一点雾意。
人在屋檐下,他已经认命。不过是一朝头点地,碗大的疤。他不甘的是——蒙着污名而去。连他的结义大哥李中岩都在枫林山庄的压力下安静离开,不敢为他出头。但是此刻,他终于豁达,他庄青木能够得到这些知己好友,此生已然无憾。
庄青木本来只是站在一边以一个获罪人的身份沉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时却往前站了一步。仅仅一步,便没有人能忽略这个身着亚麻色长衫的男子。他勾着嘴角笑,眼睛细细长长,带着温柔的神色,仿佛无比眷恋,无比感激。眼角有一些皱纹,显得并不是很年轻,但是是个非常爽朗爱笑的人。他沉默的时候,没人察觉。但是当他想要被人注意,只需往前站小小的一步。
他的目光缓慢的看过众人。有人惭愧的低下头去。有人眼带安慰的回视他。
最后,他将目光定在杜晁身上,语调沉稳,不慌不忙,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仿佛他说什么都可以被认同。
他说:“杜晁,你我兄弟情义,到此为止。”
众人愕然,只有杜晁依旧看着他,默默不语。
庄青木继续说道:“但是来世,我依旧要当你的兄弟。”
至此一句,杜晁堂堂八尺男儿不禁红了眼眶。杜御上前两步搭了哥哥的肩膀,脸上是百无禁忌的笑容:“你小子下辈子还想跟我抢哥哥?!”
随即,也软了神态:“也行,下辈子叫你插个队。但是这辈子你也别想跑。”
杜晁拍拍弟弟的肩膀,神情安慰。
庄青木飒然一笑。笑声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仰天长啸一声:“啊!取酒!”
人群里自有人取了酒袋给他。他伸手接了,大笑:“兄弟们。今日我们就喝了这断义酒吧!”
那些为他挺身而出的汉子,都一一上前与他喝酒。
人群中也有人渐渐站不住,上前送了酒去。
庄青木这三分豪情,三分仗义,三分洒脱早已折服了众人。
然后,也有人理智的离去,选择中立,不愿停留。
不多时,便剩下了几个有义之士与枫林山庄对立。两庄一园中立。一些江湖人士退到厅外默默旁观。不偏不倚。
庄青木饮了酒,眼睛有些红丝,面色也好看了些。他随手丢了已经空了的酒袋,朗声而问:“南宫庄主,你待如何?!”
南宫沛风一直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此时却面带惋惜之色看着庄青木:“青木。我一向非常欣赏你,也曾与你说过要将晗儿嫁与你为妻。你说心有所属,拒绝了。可是你却……好。我不追究,事后也说了,若你愿意,娶了晗儿赎罪,好好待她。你却又一次拒绝了。你若不喜欢晗儿,为什么……”语气沉痛。让人不忍细听。
庄青木此时的眼睛里带了少见的讽刺之意,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然后惨然一笑,并不言语。
岑先生漫步上前:“南宫庄主,请不要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要打要放,请给一句话吧。”
“我相信我兄弟。”
南宫沛风正待说话,杜晁突然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不是不顾是非的力挺,不是不明黑白的坚持。而是信任。
南宫临毓皱了眉头:“杜大侠这是说我妹妹冤枉了庄青木么?我妹妹可是女子。”
杜晁没有接话。身为一个男人,还是不忍对一个女子口出恶言的。但是神情间依旧表达着对庄青木的信任。
“哼!”南宫临毓恨声一哼。
这时却听见一个清亮中微带沙哑的女声平地响起:“赵大哥,我们没来晚吧。”
众人循声而看,却是一个白衣少女,一个墨蓝色布衣的少年和一个衣着有些狼狈的游侠。
正是清欢三人。
赵飞虎没有清欢那样旁若无人的涵养功夫,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头。看样子,应该是没晚的。
众人都道这女孩子小小年纪气度不凡,不知来历如何,目的怎样。南宫沛风使了个眼色,一个弟子便要上前搭话。却被一个水蓝色衣裙的少女抢了先。正是江破之女江晓墨。
江晓墨一直靠在父亲身边看着事情发展。也揪着父亲的衣袖防止他一时激动做出什么不符合身份的事情。江湖上的人事不说八成,但是看人的来历,连猜测带推敲,十之*不会差了。眼前的少女满身的高贵雅致,清新脱俗。确是江湖中未曾见过的。
连现今被称为江湖第一美人的罗叔叔家的罗水意都不抵眼前少女三分。
于是,便起了好奇之意,结交之心。忍不住上前攀谈。
“请问小姐……”
清欢一向对美女格外客气,此次当然也不例外。她知道眼前的水蓝色少女便是立志要写江湖第一史的江晓墨,心里还是有几分欣赏之意的。
于是轻轻的笑了一下:“苏清欢。”
“请问小姐来意如何?”江晓墨听清欢回答简洁利落,也不转弯,直截了当的问道。
清欢看了赵飞虎一眼,娇俏的又笑:“看看赵大哥心心念念的大英雄。”
江晓墨看着大熊一样的男子腼腆的又挠起了头,不由莞尔,又问:“哪位英雄?”今日来的英雄豪杰并不在少数,只是不知是哪位能引起这少女的好奇了。
“庄青木。”
清欢声音刚落,本来注意力已经有些不在这边的众人又将眼睛落在了清欢一行人的身上。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胆气么。
庄青木惹了枫林山庄,他那些朋友暂且不谈。这个小姑娘却待如何,竟然说他是英雄,这不是变相的在说相信他么?
庄青木也有些愕然的抬头看过来。
赵飞虎上前一步看着庄青木郑重的抱拳:“庄大侠,我是赵飞虎。”
“啊。是莽汉子赵飞虎。”人群中已经有人认出他来。赵飞虎从来不是以武力出名,而是一股子令人侧目的傻气,一腔侠肝义胆,热血心肠。
庄青木自然也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也抱拳回了礼:“不知赵兄……”他实在有些疑惑,这个档口竟然还有人要见自己么?
赵飞虎一向学不会婉转,张口就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庄青木微微动容。
「059.雏凤初鸣」
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他说信你,你可觉得欣慰。
如果他曾经承恩与你,他说信你,你会觉得心安理得。
可是,这个人与你素无瓜葛,未曾受过你一丝一毫的恩义。他说信你。
庄青木轻轻一笑。
清欢只觉得这个男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天性中带着温吞的善良和冲天的豪气。可以内敛含蓄,也可以锋芒毕露。无论哪种,都是能够让人心折的坦荡男子。
南宫临毓上前:“赵公子,有何指教?”
这个公子二字显然带着三分轻蔑之意。
清欢冷冷的哼出一个笑音:“南宫大公子,请问庄青木所犯何罪?”说着话,慢慢走到大厅中央。语调坚定,让人不敢轻视。
南宫沛风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南宫临毓神情冷硬:“小妹妹此话问的荒唐!”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清欢分毫不让:“我娘亲只给我生了一个哥哥,此刻尚在静荷城。请称呼我为苏小姐。”看着南宫临毓脸色黑沉,清欢依旧保持着清冷的语调,“我只问,庄青木犯了什么罪?!”
南宫临毓深吸口气,黑着脸回答:“天下皆知,庄青木酒后失德,禽兽不如的玷污了我的妹妹。”
“南宫大公子,请注意你的措辞!”清欢眼神清亮,神情桀骜,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之气缓缓弥漫,“事实如何,此刻尚未分明!”
众人都不能将眼睛从这个少女身上移开,这个小小的女孩,竟然敢站在这里与枫林山庄犀利对峙。无论是智慧还是胆气都令人佩服不已。江晓墨眼神晶亮,站回父亲身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白帛快速书写。江破看了看女儿专注的神情,僵坐的身体悄悄的放松了一点。
南宫临毓一向生活在众人的赞赏和奉承中,从来不曾有人敢这样与他对峙。于是,愤怒和羞愧的火焰渐渐烧红了他的眼睛。
南宫沛风上前看似不经意的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却悄悄的用了半分内力。
于是南宫临毓的眼神渐渐清明。他感激的看了一眼父亲,走上前一步,用了尽量平和的语气:“那么,苏小姐,你待如何?”
清欢眼波流转,闪着通透的细碎光芒:“请南宫小姐出来,当堂对质。”
在场的豪杰小声的议论起来。确实有人这么想过,但是没有人敢提出来。无论事实怎样,南宫临涵一个女孩子都不能面对众人的眼光。那太残忍,也太难堪。在场的都是男人,怎么有脸面去为难一个小姑娘,于是,才将事情一点一点拖到今日这样焦灼的状况。
南宫临毓语调微沉:“女子贞洁胜过性命。”
清欢嗤笑:“男儿就没有贞洁了么?”
也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论调可真是新鲜。自古以来,只有女子有贞洁一说,男子何来这样的评语?
清欢摸了摸椅子扶手上光滑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的臣服:“每个人都有贞洁。这个贞洁并不是狭隘的,那个证明女子操守的处子之血。而是操守,是名节,是一个人立足于世间的坚持与原则。一个优秀的木匠,必然会锱铢必较的打磨每一个细小繁复的花纹,一个绣师则会郑重的看待一针一线的细枝末节。剑客的每一次拔剑,舞者的每一次起舞,琴师的每一个拨弦……都必定要自持自守。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象征着的不是力量,不是金钱和权势。而是身为男子的豪气与磊落。必不做宵小之事。或者,即使杀人放火,罪孽滔天也敢出口承认。”
在场的侠客不由的点头叹服。连一直沉默的罗麟趾都抬起头来看了清欢一眼,神情间有些赞叹之意。
南宫临毓反问:“难道苏小姐怀疑我妹妹一个女儿家会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么?”
一般的人当然会说“不会”。但是清欢早就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于是走了几步做到旁边的椅子上,轻松地往后一倚,伸出手指托住额角。虽然肆意了些,却透着三分潇洒五分自如。她眉目带笑,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凛冽之气,但是言语间却依旧寸步不让:“没错。”
这一句回答,让大部分人倒抽一口气。对清欢有些好感的那些人,面上不由的带了些担忧。
庄青木却哈哈大笑起来。
清欢回头看向朗笑的男子,跳下椅子跑到他身边,一点也不认生的拉了庄青木的衣袖,抬起头来看他:“庄青木,你笑什么?”眼睛里带着笑意,言语里尽是轻松。似话家常。
庄青木饶有兴趣的低头看着清欢:“小丫头,今日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女子与小人难养。”
清欢娇俏的皱鼻子:“你这人不识好歹。我在帮你,你怎么还说我呢。我也知道了一件事情。”
“哦?”庄青木眼带笑意。
“对付小人,唯女子尔。”清欢语音清脆活泼。
庄青木闻言又笑了起来。
笑声停歇,他感慨的看着清欢弯弯的凤眼,满脸欢喜之意:“你这丫头我倒是喜欢,可惜今日我虎落平阳。朝不虑夕。否则……”言未尽,遗憾的意味却透了出来。
清欢心中高兴,却明知顾问:“否则怎样?”
庄青木微笑摇头,静默不语。
清欢微敛了眼神,睫毛弯弯护住一泓碧潭。她笑意盎然:“你等着,你总会告诉我的。”
庄青木依旧摇头。
清欢松了抓着庄青木的那只手,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面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她再次朗声提出要求:“请南宫小姐出来对质!”
南宫沛风走了一步站在南宫临毓身前,他神情温和的看着清欢,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姑娘,你还小,大概还不知道女子的贞洁是如何的重要。”
清欢冷哼一声,满眼的嘲讽和不屑:“这位想必是南宫庄主,既然这样,我退一步。今日庄青木的清白我苏清欢护定了。站在这里剑拔弩张的实在也没有什么助益。不如大家都坐下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南宫小姐的贴身侍女。”
坚定护卫庄青木的侠客们此时几乎都以清欢马首是瞻。
南宫沛风只得点头。
于是几个枫林山庄的弟子走出来清场,上座。
最后,众人都坐下来。正厅大门缓缓合上。几个立场中立的侠客站在门外守候。
南宫沛风出言询问:“小姑娘,你想怎么样?”
清欢坐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上,伸手拿起茶盏姿势优雅的抿了一口茶,自若的吩咐:“来人。”
南宫沛风点头,一个仆人上前听候吩咐。
清欢颔首:“再搬上来一个座椅。”
那仆人手脚利落,转出去片刻便搬进来一个椅子放在清欢旁边。
清欢扭过头去看向还站在那里的“罪人”庄青木,微微一笑:“坐这里。”
南宫临毓正要发作,被南宫沛风伸手压了回去。
庄青木颔首,旁若无人的坐了过来。
杜晁看着清欢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很是佩服,对于她为庄青木做出的努力也很感动,当即在弟弟耳边小声嘱咐,如果枫林山庄突然发难,一定要保清欢安全。杜御神情难得的严肃,郑重点头。
清欢看向南宫沛风,提出要求:“南宫庄主,请叫几个人上来。”
南宫沛风点头,南宫临毓开口问:“哪些人?”
清欢微微抿嘴,抚了抚脸上的纱巾:“看守庄青木的侍卫,南宫小姐的贴身侍女,第一个发现庄青木躺在南宫小姐床上的人。”
南宫临毓开口解释:“是我妹妹的贴身侍女碧帛第一个发现……的。”
清欢点头。
不多时,一个碧色纱裙的少女和四个枫林山庄弟子打扮的男子便站在了众人面前。
管事上前介绍:“这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女碧帛。”
碧帛福了福身。身子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微微颤抖。
管事继续介绍:“这是枫林山庄的二等弟子林昭林宇林莫林同。”
四人上前,低头躬身,拱手为礼。
管事见南宫沛风点头,便退了下去。
清欢走到那四个男子身前站定,轻声询问:“请问,是谁在庄青木身上施的刑?”清欢刚刚趁机摸了庄青木的脉,庄青木八成功力尽散,是药物所致,但是身体的虚弱却是受过刑罚的样子。
林昭林宇上前一步:“是我们。”高大的身体站在清欢矮矮的身前,竟然有些卑微和颤抖。
清欢点头:“很好。”好字未尽,又清喝一声:“戟!”
一直默默站立在一旁保护清欢安全的墨蓝色身影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矫健迅速,刚猛有力。等大多数人回过神来,那两人已经哎呦叫着相互依靠跪坐在地上,四肢都不自然的微微弯曲。显然已经干净利落的折了。
自然也有人看清了夜戟的身形,暗叹一声好。
南宫沛风神色不豫,但是身为长辈,身份摆在那里,怎么也不能与小辈为难。南宫临毓出口责难:“苏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清欢悄然一笑:“报仇。”不待南宫临毓再说什么又紧接着说,“这样才能保证一个平等的对质。”
南宫沛风深吸口气,微微点头。手里的扳指却是一下子被无声的揉成了粉末,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清欢满意的点了点头,坐回座位:“庄青木,请将情况详细的说一遍。从你第一步踏进枫林山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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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剥丝抽茧」
庄青木长长的慨叹了一声:“本来,我随结义大哥李中岩前来枫林山庄拜访南宫庄主。那日……”
“大哥,我们不是要去翟卓城么?怎么来了枫林山庄?”庄青木于山下勒马,有些不解。
李中岩翻身下马,笑道:“去年此时,我曾受恩于南宫庄主,过而不入,总不是太好。”
庄青木便下了马,随李中岩上山拜访。
枫林山庄的待客之道一向周到。南宫临毓近年来渐渐接管山庄中一些对外交往的事情,所以李中岩与庄青木刚进山庄,便是由南宫临毓招待。
南宫临毓坐在主座之上,神情有些桀骜。李中岩只是在舟城一带略有名气,而分量足一些的庄青木并未报上姓名。南宫临毓身为枫林山庄的大公子,本就有些自恃身份,对于父亲交派的接待客人这一事务并不热心。况且眼前的人只是个受过自家恩惠的小人物。
人微言轻,自古如此。
庄青木一向不在意这些,倒也没什么。只是李中岩看出了对方的冷待,有些尴尬。反正来过,心意尽到了便就可以。于是寒暄几句,献上薄礼。便提出要离开。
南宫临毓假意挽留几句,见李中岩去意坚定。便叫人送他们下山。
事情到这里,本来就可以结束了。
奈何,李中岩庄青木才一出门便撞上了从外面处理完事务回来的南宫沛风。
南宫沛风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为人谦虚慈善,待人周到有礼。他一向喜欢长子南宫临毓,于是渐渐将一些事务交由他接手。希望他渐渐老练起来。可是这个儿子的自负性情却是让人不敢领教。
但是一向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南宫沛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理睬。
这次,却是有些不妥。
李中岩虽只是在舟城有些名声,但是舟城是什么地方啊?那是杯雪最大的支流分岔口所在的地方。航运发达。再加上李中岩本身又是舟城水帮帮主的大舅子。枫林山庄近年来最大的生意就是珠宝。而目前最合适的运输便是水运。这李中岩是怎么都不能得罪的。
去年的时候,自己无意中救了他。本来就有些心喜。李中岩虽然武功谋略都不出众,但是好在温和老实。自己的救命之恩他还是很在意的。多次送东西过来。枫林山庄的货船在舟城一带也一向畅通无阻。
这来来往往,还真算不清楚李中岩究竟还欠不欠他的恩情。这种事情,对他来讲,当然是越糊涂越好。
李中岩难得路过枫林山庄,当然应该好生款待。这个不成器的小子,竟然还敢冷待于他。
于是,南宫沛风热情而强硬的留下了李中岩两人。非要他们留一个晚上,好生款待。
晚上席间。
南宫沛风表现了绝佳的风度与涵养。
庄青木的崛起其实是个神话一样的存在。他的武功学识,谋略远见。都令人叹为观止。尤其是,他身怀异宝。这个异宝,其实便是圣莲山的地势图。
圣莲山一向以神秘著称。但是传言也是非常多的。
那些传言并非无根的浮萍,而是确凿的,有力的。
曾经有三个武林名宿自称是圣莲山的弃徒。有五个文豪自称是圣莲山的书童。更有数件非凡珍宝,标着圣莲的字样。
这一切都令人心驰神往。
尤其,是有蓬勃野心的人。
相传,曾经有一个圣莲山来的女徒与一个山下东景江湖的侠客相恋了。如同每一对恋人一样,他们恨不得每天每时每秒都能相守在一起。但是圣莲山神秘莫测,要安全离开非常困难。反复思量,最后,女徒还是选择了同那侠客逃走。
因为不舍,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她将一条能够平安上山的路径画了出来。那是她最后的退路了。
爱情很美好,但是时间是最伟大的破坏家,他能摧毁一切。
美丽的爱情在平淡的生活中渐渐褪色。有更年轻更美丽的女子出现在侠客面前。于是,那出逃的女徒带着地图和幼小的女儿悄然离开。留给彼此最后一点颜面。
女徒没有回圣莲山,为了女儿的性命。
于是,那地图便留在了东景江湖。成为众人痴迷寻找的宝物。
可是这件宝物,现在却在庄青木身上。
若有人询问,他只笑,三缄其口。却并没有否认。
任谁听见这宝物不会眼冒金星,心起贪念。但是南宫沛风得知随李中岩而来的男子竟然就是庄青木时,竟也没有多大的反应。连多瞧一眼都没有。还是温和得体的笑容。由不得你不服。
后来,酒过三巡。说起闲话来。
李中岩边说起自己的义弟文韬武略都非常出色。连棋艺都很高明。
南宫沛风便说自己的长女南宫临涵也是难得的才色兼备的女子。
于是,便顺势请了南宫临涵出来。
这女子确实是好相貌。关键是,举手投足间带着些书墨的缱绻之意。气质上佳。
庄青木素来不拘小节,于是和这小姐畅谈的也算尽兴。
只是后来,却莫名的有些晕眩。
等醒来,却是被裸着上身绑缚在地。再后来,是李中岩默默离开。受刑,失去武功。
以至今日。
清欢默默的低头一叹。真是狗血又老套的剧情。于是忍不住抬起头来鄙视的看了庄青木一眼。庄青木讲到义兄离开,本来心情有些惆怅。被清欢这一眼也弄得哭笑不得。
她这一眼明确的表达了鄙视和不屑,好似在说:“你个二百五。这么个小伎俩就把你撂到了啊。”
清欢看了看坐在周围,此时有些若有所思的的人。站起身来,走到碧帛身前:“碧帛,将你知道的说出来。”
碧帛看见夜戟断了两人的四肢,身体就有些抖。心里满是恐惧。清欢走至身前的时候,她忽觉寒气扑面,禁不住就跌坐了下来。
清欢随着她弯下腰,伸手捏住碧帛的下巴,声音里透着金石之色:“说。”铿锵之意尽显。
碧帛苍白着脸色,一张瘦小的瓜子脸上全是柔弱之态。在座众人中有人露出了不忍之色。庄青木环视一周,默默苦笑一下。
碧帛深深呼吸,然后控制着颤抖的声音:“我……我不知道。我,那日晚上我没有值夜。”
“哦?为什么呢?”清欢的声音里带着诱哄之意。
“小姐说,说不用值夜。”
“什么时候说的呢?你看见庄青木了么?”
“没。没有。”
“哦?”
“老爷派人来请小姐,小姐就吩咐我,吩咐我说不用值夜。”碧帛伸出胳膊支撑在地面上,仿佛这句话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
“苏小姐。她大概就知道这么多了。”一个侠客出来解围,马上便有人赞同。
清欢冷哼一声,并不动摇。直起身来看向那个求情的人,眼带嘲讽:“这世上就是有人会这样愚蠢自负。”
“你……”那少年侠客涨红了脸。
“闭嘴!”清欢厉声喝道。
清欢本就带着些深居上位高贵气质,此刻这一声,却是异常的严厉与威严。那侠客竟然真的闭了嘴不敢再说。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女孩喝住了心神。不由恼怒的转开了脸。
清欢低下头去继续询问:“那么,平日里也经常不用值夜么?”
碧帛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小姐每夜都要醒来喝两次温热的白水,需要滴两滴安神露。要,要有人伺候的。”
清欢微勾唇角:“哦?那么那夜是你第几次不用值夜呢?”
碧帛此刻脸色白的吓人,似乎想到了及其可怕的事情。清欢上前一步,给她无形的压力。
终于,她紧闭着眼睛,吐出一个答案:“第一次。”
“哦?”清欢笑出声来,“真有趣。”
南宫临毓脸色黑沉如同墨汁,他艰难张口:“这也不能代表什么。”
清欢扫视众人,满意的看到了质疑之色,然后她转过身子来,直视南宫沛风:“南宫庄主,我认为为了南宫小姐的名声,有必要请她出来谈一谈。”随即一笑,“当然,可以退出去一部分人,留几个合适的人做证明就可以。”
南宫沛风脸色也很难看,想了想,最终只得点头:“去请大小姐。”
清欢也跟着吩咐:“戟。跟着管事一起去。务必保证大小姐安全。”
这摆明了是不相信枫林山庄了。
然后枫林山庄的弟子再度清场,最后,当蓝色身影荏苒而入的时候,厅内只剩下南宫父子,罗麟趾,江破父女,岑先生,清欢和庄青木。
清欢言笑晏晏的走上前去:“南宫小姐,请放松。我们谈一谈。”
南宫临涵此刻仿佛三月杨柳,无枝无依。眼波流转,尽是轻愁。眼底深处神色复杂,竟不是恨,而是哀怨。她怔忪的揪着手帕,仿佛失了魂魄一般。琉璃冰美人,让人怜惜入骨。
清欢笑,提高声音叫道:“南宫临涵!”
南宫临涵此刻才想突然醒过来一样,哀怨的看了清欢一眼,却生生的点了下头。
清欢恍若不经意的问道:“那晚是他强迫了你?”
南宫临涵垂下头去,不多时,微弱的点了下头。
清欢放轻声音再问:“那么,他可有抱你,或者说,制住你?”
南宫临涵坠下两滴眼泪,咬着唇角再次点头。
于是,清欢将声音放得更加低柔:“那夜如此不堪。所以,每个细节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对不对?”
南宫临涵似是想了想,然后回答:“是。”
清欢满意的笑了笑;“那么,庄青木是用哪只手制住了你呢?”
作者题外话:看了几集《零之使魔》……o(>_<)o ……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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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真相一角」
南宫临涵似忽然慌乱,有些惶恐的抬头看向清欢。楚楚可怜。
清欢轻笑:“南宫小姐,我很想帮你呢?你告诉我好不好?想得清清楚楚,然后告诉我答案。”
南宫临涵将眼光求救似的投向南宫沛风。见南宫沛风好像不为所动,只好收回视线,轻咬下唇。须臾,张嘴回答:“左手。”
清欢笑,颇有些意外的欣喜:“哦?你确定么?”
南宫临涵静默片刻,抬起头来,已经泪流满面:“确定。他用左手固定住我的双手,用右手撕了我的衣襟。”此刻的南宫临涵好像已经想通了什么,迅速镇定下来。语调里带着奋不顾身的疯狂之意,偏偏,冷静的叫人心惊。
清欢心中一叹。然后默默的绽开一个笑容。只差最后一步了。随神色一正,直直看进南宫临涵的眼底:“南宫小姐,下面我所问的话。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明白么?”
南宫临涵应“是”。
清欢满意的点头,然后抛出一个听起来与主题非常背离的问题:“南宫小姐,你的母亲并非南宫夫人是么?”
南宫临涵神色一震,黯然的点头:“是。”
“据我所知,南宫庄主两子三女,其中包括你,还有一女是侧室所生。同样是侧室所生的小姐,一个默默无闻的生活着,另一个却过着被重视被宠爱的日子。对不对?”
南宫临涵有些疑惑,看了南宫沛风一眼,还是开口应是。
清欢又眯起眼睛笑:“我听说,南宫小姐曾经有一只极漂亮的画眉鸟,很是喜欢,是不是?”
“是。”南宫临涵脸上虽然依旧是柔顺的表情,眉间却开始有了些许不耐的神情。
“但是后来南宫小姐喜欢上一直凶猛的鹞,就用那画眉做饵。画眉鸟死了,成功的捕到了那鹞子。是不是?”清欢的目色,清澈中带着澄碧的微澜。
“是。”此刻的南宫临涵好像不再是刚刚那个需要众人怜惜的纤柔女子,她也有手段,有一颗可以及其狠绝的心。
清欢点头,再问:“听说南宫小姐的坐骑是难得的千里白梅马,能夜行三千里,身上有漂亮的白梅花纹。这匹难得的宝马是从另一个爱马之人手中夺得。是也不是?”
南宫临涵刚要开口,南宫临毓却张嘴责问:“苏小姐,你的这些问题与主题有关系吗?请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庄青木罪行已经很清楚了。还需要问什么?”
清欢神色不悦,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将责难的眼神看向南宫沛风。南宫沛风微叹口气,却也按耐不住问了一句:“小姑娘,你的这些问题有什么用呢?”言语间透着长者的宽容,清欢却从他眼里的些许不安看出,这个南宫庄主已经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于是她娇憨的一笑:“马上就要问完了,想必以南宫庄主的广阔胸襟,绝对不会阻拦,也不会觉得不耐。”
南宫沛风点头,将眼神看向罗麟趾。
于是,罗麟趾不得不出言表明意见:“无碍,继续吧。”
江破也在自家女儿“温柔”的凝视下点头附和:“嗯。无事无事。继续问吧。”
岑先生的态度明确,自然是向着庄青木一方的清欢。
南宫沛风只好好风度的再次开口:“你继续吧。”
清欢满意的回头,刚要开口,眼前却是一杯清茶。是夜戟,默默的将茶水送到她眼前,清欢这才感觉到喉咙间已经有些干哑,感激的笑了笑,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水。却发现茶水中加了能补充气力的护气提精丸,心中霎时间涌漫上温暖的感觉。于是歪着头对夜戟道谢,声音清美甜腻:“谢谢戟。”
夜戟脸色微红,也不说话,接过茶盏转身走回了清欢的座位旁边。
清欢这才又继续刚才的问话:“请南宫小姐回答我的问题。”
“是。”刚刚清欢饮水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南宫沛风安抚的眼神,此时心神坚定下来,虽然不明白清欢要做什么,但是情绪上已经能够很好的应对了。
清欢自然也感觉到她的改变,不由的赞叹一声。南宫临毓年少气盛,不免浮躁。情绪容易出现波动。但是南宫沛风一个手势就能让他安定下来。这并不只表明了南宫沛风作为大家长的威严,更是说明南宫临毓能屈能伸,并且能够很快意识到自身不妥,调整改正。假以时日,加以雕琢,必成大气。南宫临涵同样也是,情绪上的小小波动能在须臾间调整好,又变成那个我见犹怜的模样。
南宫沛风。
清欢貌似不经意的看了那个坐在主座上神情安定的武林名家,忽觉得有趣。这个江湖,总算不是太乏味。
于是,清欢好整以暇的抛出下一个问题:“刚刚南宫庄主说,有意将小姐许配给庄青木,即使事后也曾想以婚配来弥补既定事实。是不是这样呢?”
南宫临涵点头。
“那么,小姐是怎么想的呢?如果我现在代表庄青木向小姐求婚,小姐以自身意愿来讲,是否愿意?”
“这……”南宫临涵语塞。
不只南宫临涵不知所措,连南宫沛风都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个建议本来已经被庄青木本人拒绝了,此刻怎么会被突然提出来。而且……他看了庄青木一眼。庄青木这次却没有阻拦那个小姑娘的意愿,这是……
这是试探!
南宫沛风猛地抬头看向南宫临涵,想提醒她,却发现那个小姑娘好似无意的站在了南宫临涵身前,恰好隔绝了自己看向女儿的视线。
于是,他听见南宫临涵在犹豫了一会儿过后,答出了最为糟糕的答案。
她含羞带怯的回答:“愿意。”
江晓墨咳嗽一声,将笑意隐在喉间。掩饰的喝了一口茶。这个南宫临涵,往日看上去还是很精明的一个人。懂得争夺,懂得算计。此刻,缺点终于显露出来。她的那些聪明只能算是小聪明。她的眼光终究太过浅显,不懂得机变,也不懂得权衡。
清欢很是满足的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座位旁边,轻松的坐了上去。
然后对着一直默默看着她没有说话的庄青木笑了一下,缓慢开口:“请在座各位原谅我刚刚的放肆。”
虽然是在道歉的样子,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歉意的成分。
清欢将头靠向椅背,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勾出一个随意的笑容。好像身处无人之境,笑容里却好像有些疲惫之意。自从林锦华去世,清欢本来就弱的身体更加容易疲惫。
夜戟轻轻拉起清欢的手,将手心反过来朝上,然后将自己的手掌放上去,慢慢的以内力缓解清欢的疲惫。
不多时,清欢睁开眼睛。熠熠清辉,夺魂摄魄。
众人皆被这一时神采所惑,竟没人说出话来催促。
清欢抿了口茶,清了清喉咙,然后慢慢说出自己所的结论:“从刚刚我问的问题来看。南宫小姐与同样是庶女的另一位小姐相比,能够获得更多宠爱。好智慧。同时,画眉鸟陪伴小姐多年,感情深厚,小姐可以为了一只鹞子果断舍弃,好决断。为了夺得千里白梅马,设计陷害马贩,马贩一家五口皆死在牢狱之中,铁窗之下,好计谋。而且,小姐自幼随家中习武,寒暑不变。多次凭此获得南宫庄主的赞赏,好毅力。”
“可见,我们眼前这个柔弱纤细的女子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心智薄弱之人。”
“再有,刚刚的最后一个问题。南宫小姐答得虽然有所犹豫,但是依旧回答了愿意。愿意嫁给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言谈间感受不到仇恨,反而是怨恨多了一点。至于这个‘怨’字。在座各位,如果感受过情爱,大概能够懂得。不是心生爱慕,便不会心生幽怨。”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如果庄青木对小姐也有情意。那么这件事情,充其量是南宫小姐与庄青木‘两情相悦’‘情不自禁’而已。”
“可是庄青木有么?”
随着清欢一句一句的分析。神情最为放松的莫过于岑先生。最兴奋的是江晓墨。最平静的,竟然是南宫沛风。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淡定如此,真的,有些可怕了。
南宫临涵刚刚听见清欢张嘴便道不好,听到最后便已经是变色苍白,额角满是汗水。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弱不禁风。
清欢扫视一周,继续说道:“如果庄青木有意,便不会拒绝南宫庄主的提亲,即使故作姿态也不会连续两次拒绝。如果庄青木无意,又怎么会做出玷污南宫小姐的事情。”
“相反的,是南宫小姐对庄青木情意更胜。”
“可……可是……”南宫临涵本能的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南宫临毓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没有了往日翩翩佳公子的优雅自负。
“所以,“清欢打断南宫临涵断续的话语,”现在是我代表庄青木要求枫林山庄给予一个可以令人满意的交代。以弥补庄青木所受侮辱和伤害。”
情况扭转。原告变成了被告。即使在座的都是经过风雨的,也有些傻眼,转不过弯来。
这时,南宫沛风缓慢道:“可是,小女被侵犯确是事实。”
这一句,便又把情况拉回原地。
清欢耸了耸肩膀,本来也没打算以此取胜。刚刚不过是模糊焦点,做法有些侥幸。但是并不是全部筹码所在。
本来,如果这样结束,清欢也会觉得有些遗憾。
所以,南宫沛风这一个问句,虽然是反对的话,却让清欢觉得心神舒畅。
她像个刚刚得到漂亮玩具的孩子,急于炫耀,语调不自觉的轻快起来。虽然,这种轻快在这样的气氛与场合下,并不适当。
她淡定自若的笑,抛出最后一枚炸弹跟最后一个坚定的要求。
“刚刚南宫小姐万分肯定,庄青木以左手制住她。但是,庄青木的左手是废的。不可能有能力抓住身怀武艺的南宫小姐。”
“所以,现在我要提出一个非常合乎常理的要求——验身。”
「062.平和落幕」
“验身?”南宫沛风重复一遍,随即点头,“现在就可以请一个大夫来给庄青木检查一下身体。”
“等等。”清欢打断他的话,“南宫庄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南宫沛风疑惑的看着清欢。只有慢慢熟悉了清欢思路的江晓墨想是想明白了什么,讶异的眨了眨眼睛,轻轻的抿嘴笑了下。
清欢眼带赞赏的看了江晓墨一眼,回过头去继续说道:“我说的验身是验南宫临涵的处子之身。”
“什么?”众人哗然。
这个要求,甚至可以算得上一种侮辱了。
连南宫沛风也保持不了刚刚的好风度了:“小姑娘,你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了吧。”
清欢笑:“我师从白衣神相,刚刚已经摸过庄青木的脉了。”她指的是刚刚拉着庄青木时偷偷探查过他的身体。治疗得宜还是可以痊愈的,当然这是后话。重要的是,庄青木左手静脉不顺,竟然已经废了多年,所以虽然有所调查有所安排。刚刚也是有现场发挥的水分在。
清欢自认是白衣神相的弟子,众人自然不会怀疑她的医术。只是看她的眼神都平和了些,白衣神相的弟子,难怪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