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清倾三王》》 · 一池碎 · 2026-07-26
他们看彼此,默契的像是看待自己。那样的心神相属,她看明白了,却依旧不服气。
万俟绪雅轻咳了一声:“若我说,秦小姐与纳兰小姐都是才学出众,风格不同,各有千秋,实在不好评判。不如……”
戚采儿默契的笑了笑,接口道:“再作一首吧。”
二皇子百里渡仰头饮了一杯酒,开口道:“便以这夏日为题吧。”
秦晴强自微笑。表示认同。
清欢轻轻坐在百里彻身边,百无聊赖的摆了摆手。
百里彻捉住她的手轻声问道:“累了?”嘴角含一个温柔的笑容。
“无事,只是有些倦怠。”清欢对百里彻笑,又转过头对着众人说道,“众位小姐继续就好。清欢无意争胜。”
其实,如果清欢不参与,已经没有人对这个提议有兴趣了。不过是二皇子出的题。秦晴还不尴不尬的等着。众人便寥寥落落的赋了几句,应付过去。
倒是赵远明做了个好的。搏了许多喝彩。秦晴多年才名一夕毁,却不是伤心这个,伤心的是,众人那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果然,自己那么多努力,依旧比不上这个传奇般的女子。那首诗,若不亲耳听到,难能相信一介女子能有这样的气魄。实在是很多男儿都比不上的。她服了,心服口服。却依旧觉得悲凉。
百里延眼带怜悯的看了她一眼。看得她眼角一热,忙低下头去。
清欢倦倦的坐在百里彻身边,倒是好像真的累了一般。
百里彻戏谑的笑:“早起弹琴了?”
“哎?”清欢挑眉。
“这两天喻雪都在清泽那边。”百里彻一语道破天机。他能知晓清欢的日常琐事,不过是出了个小叛徒。喻雪是一只雪白的信鸽,聪明伶俐,俨然成了纳兰清泽除了姐姐最喜欢的了。新鲜的不得了,自然要每天写信让喻雪好好散步。
清欢无奈浅笑。
不过讲了几句话的功夫。戚采儿已经将话题转了,变成了舞蹈。
东景国极其重视舞蹈,很多优秀的民间艺人还经常被接进皇宫表演。每逢祭祀庆典之类,无论大小,必有舞。优秀的舞者不同寻常伶人,是很受人尊敬的。
大家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五年前东京国宴上,百里千岚一曲剑舞英姿飒爽,如今却是要守着一寸冰冷的牌位过完下半生么?那纤柔优美如同天鹅一般的李明燕呢,飞进了纳兰将军府,却也是独守空房那许多年。
绝代便是绝代。
红颜,都是薄命。
近两年来,静荷城最热门的便是《雪姬瑶娘》。
传说中北寒国极北之地有一座极高的雪山,山上住着奇特的雪族人。雪族人天生雪发棕眸,情绪不稳的时候棕眸会变成雪般丰茫的颜色。
第一支雪姬瑶娘来自北寒国皇宫,相传上一个北寒皇帝非常喜欢一个雪族女子,那女子有一头极美的雪色长发,缭缭绕绕缠过了膝盖。她的名字就是瑶娘。后来却是不知所踪。
人虽不知去向,那惊天一舞却流传了下来。
而如今,能将那舞蹈表现的最好的,自然是来自北寒国的绪雅公主。
众人都将期待的视线投向了绪雅公主,虽然那公主平日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表演一二,但是人家的身份在那里摆着,总不能说跳便跳。
绪雅公主矜持的抿了抿嘴角,眼神有意无意的看向百里彻。百里彻却是正伸出手将清欢的空杯蓄满。绪雅咬了咬嘴角。
百里千岚热情的笑了笑:“绪雅妹妹,说起来姐姐还没见过你跳雪姬,不知今日是否有这个幸运呢?”
万俟绪雅同百里千岚的感情一向很好。听她这样说便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戚采儿拍了拍手。
一行小厮上来,须臾间便在那回廊边上清出了一个大大的空场。
万俟绪雅踩着小蛮靴走过去,靴边的一溜铃铛流出一串串轻灵的声音。众人的视线就都看了过去。
万俟绪雅站定在空场中央,手一起,一首《雪姬》的琵琶曲便从一边的琴师手中流淌开来。
于是,众人便见那明蓝色的身影动了起来。
她仰头看向天际,眼睛里全是寂寞的暗哑光芒。优美的脖颈拱出漂亮的弧度。蓝色的花朵绽放在颈窝处。上身向后倾。左脚定在地上,右脚随着身体抬了起来。裙摆向两边纷沓遮盖。如同一个绽放的过程。
脚一蹬,猛地向前一跃。快速旋转。琴声忽紧。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好似暴风雪突起。万俟绪雅整个人变成一朵淡蓝色的雪花。只能随着风雪飘摇。
风到天上去,又狠狠的被抛到地上来。
万俟绪雅一个纵身跳跃,脚尖轻轻提在一边的花木之上,花木上的白色花瓣便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如同一场雪,香风四溢。
渐渐的,雪好像渐渐停了。风都小了许多。她的舞蹈里多了欢欣的生气。好像有小鹿轻快地越过林间。一只小松鼠在树枝间露个头,又嗖的一下缩了回去。林间渐渐有了鸟鸣。
再高的山峰都有生命。再冷的天地也有生机。
一个白色衣裙雪色长发的少女坐在一匹通身雪白的白鹿身上自远处缓缓而来。她肤色苍白,脸颊上却有快活的红晕。
越行越近,她却像林间的小鹿一般缩了缩头。
前面出现了一个倒地不起的人。
万俟绪雅脚下一寸一寸的挪着,少女的羞涩之意淋漓尽致。铃声散在风里,清新自然。
雪姬救了那个人,然后陷入了情网。
舞步变得热烈而欢快。万俟绪雅拉起裙摆大幅度的翻摆到前面。脚下跳出快乐的舞步。这一刻没有一个人不被她感动牵引,只除了百里彻,他温柔的看了看清欢,帮她撩过耳边的碎发。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就只剩下单纯的欣赏。
这时,曲子忽然又激烈起来。
万俟绪雅随着曲子的节奏激烈的旋转跳跃。绝望又充满了力量。绵延不绝,好似爱恨。
终于,在一个旋转落地之后,她蓦地停下所有的动作,静静地侧躺在地上,复又扬起了脖颈,露出优美的线条。眼睛淡淡的看向了苍茫的天空。
这次,先一步鼓掌的,却是清欢。
清欢不由自主的将这个雪族联系到了溯雪夫人提到过的那个雪族。看来,这个故事也没有这样简单。尤其,雪姬到哪里去了呢。
再者,万俟绪雅这一舞的确很好。
尽善尽美。
心驰神往。
众人都大声喝好,掌声雷鸣。
万俟绪雅骄傲一笑。
「084.须臾寒彻」
绪雅的一舞无非是为了向清欢示威罢了。能得到清欢的赞赏,她觉得既骄傲又有些不忿。
戚采儿一向是察颜观色的高手,遂轻轻举了杯子:“为这惊天一舞,我们饮尽杯中的酒。”
众人应和。连清欢都举了杯子,却被百里彻拦了下来:“饮半杯即可。”
万俟绪雅隐忍了多时的情绪终于再不能压制,她红着眼眶喝尽了最后一滴酒水。手一松,便听清脆的一声碎响。琉璃色的碎片撒了一地。她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朝清欢的方向走来。
却见百里彻上前一步,将清欢挡在了身后。
泪水便刷的一下落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要做什么?他以为自己能做什么?他的欢儿是半个武林女子,一节白缎击败武林世家大公子的故事连酒楼中都在讲。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罢了。
他,竟然还怕自己会伤到他的欢儿。
绪雅嘴角牵出一个笑容,泪水越发汹涌。落在胸口,冰寒刺骨。她蓦地想孩提时代曾经在皇家猎苑中迷路。那冰雪漫射的天地,白茫茫的看不见别的颜色。风一过,便冻得瑟瑟发抖。她期待着哪怕一点火光,一点温暖。待到皇兄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倒在树下奄奄一息。
这样刺骨的寒冷,她受过。
百里千岚笑着向前,眼睛里有悲悯的怜惜。她拉住万俟绪雅的手,温柔的安抚:“绪雅,是不是醉了难受,先跟姐姐回去好不好?”
绪雅惨然一笑。挣脱了百里千岚的手,继续向前。她执着的盯着百里彻的双眼,企图找到一点能够叫她觉得温暖的情绪。可是没有。冰寒几乎没顶。
她抖着牙齿站在百里彻的面前。眼睛里黑魆魆的没有一点光。
令人怜惜又叫人害怕。空洞而诡异。
她启唇。叫了一声“百里彻”又顷刻失了所有语言。只执拗的看着他。
百里彻神情有些复杂。这个女子坦诚真挚,爱憎分明。热烈的像一团火焰。如果不是早就心许了欢儿,或许也会动心吧。但是,这个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他的一个人,一颗心,一条命,一个灵魂。全部都是欢儿的了。英雄气短,他早就认命。并且甘之如饴。
清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想要的幸福,从来不是这样的。她轻轻抽出被百里彻握住的手,淡定的望住了百里彻惊疑的望过来的眼,弯了弯嘴角。
她看向众人,仪态完美的行了个礼告退。连一眼都没有再看向百里彻和满身悲伤的万俟绪雅。
“欢儿!”百里彻失声叫道。
清欢脚下未停,依旧是淡定从容的步子。只是有一点倦怠的样子。
她轻轻的摆了摆手。
百里彻却突然明了。他晃似懊悔的转过头来,眼睛中再无复杂:“绪雅公主,我东景俊才辈出,若你寻到如意郎君。我国将以公主之礼待之。”
语罢,转身离开,再无留恋之色。
绪雅心中剧痛。手脚却失了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地。
“绪雅!”戚采儿和百里千岚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住她。
有管事的侍女上前安排客人离开。东景国最盛大的一次静荷花会竟以这样的情况结尾,叫人委实惋叹。
“小姐,您这样离开好么。太子殿下不是一直护着您么?”马车上,荷蔓坐在一边为清欢倒了一杯茶水,颇有些疑惑。小姐这样离席,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太子并没有对那个绪雅公主怎么样啊。
清欢倚在柔软的靠枕上轻笑:“为你的太子殿下鸣不平了?”
“不是。”荷蔓连忙摇头表决心,随即又皱了眉,“人家就是不明白嘛。”
清欢喝了一口茶,缓缓闭上眼睛,放松的靠在身后的靠枕上不再说话。荷蔓见清欢似乎是真的有些累了,便撩了车帘出去坐,留给她空间好好休息。
清欢闭着眼睛,淡淡叹息。
太明显了。
今日百里彻对自己的一切温存都太有痕迹。与往日的他并不相同。
在众人面前握着一个女子的手,淡淡撒娇。有损于他一国太子的身份。
劝阻自己不要饮酒又与往日的他不同。
曾有一次众人兴致所至,彻夜狂欢。一窖子的酒水都被饮了个尽。夜戟和莫西顾都担心自己身体前来劝阻。只有他默默的看着,备好了解酒的清神丹和雪莲蜜水。那次她才真正原谅他曾有过的动摇与犹疑,重新接纳。
她要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份感情。
并不是朝朝暮暮的守在一起。而是各有天地,相互支持。无条件的信任,或者说是娇宠。百里彻十分宠她,像对待一个蛮横的小姑娘。她懂得,他宠她不过是因为爱她。
今日种种,都显示出不自然来。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他想吓退万俟绪雅。
不是不愿意陪他演戏,不过清欢从不愿意让他人来观看自己的生活。她越是重视百里彻便越不愿意作假,哪怕一丝一毫。她更怕的是,百里彻的改变。他在静荷城的种种都是自己并不熟悉的一面。权谋,轨迹,表演,算计。
她的彻。是温柔的,宽厚的,坚定的,开阔的。
然而,最后叫她不能忍受的,其实是百里彻看向万俟绪雅时,眼睛里那点愧疚。
有愧疚就会有怜惜。
不是不信,而是她纳兰清欢所拥有的感情,必须纯净的没有一点阴霾。
这是底线。
夏日的傍晚,暑气开始消退。坐在树屋之上看湖面上粼粼的波光。夕阳温暖的光辉洒落在大地的每个角落。不遗余力的。
清欢笑着,将自己抛在身后的软垫之中。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是个多么懒散的人呐。
“姐姐姐姐!”清泽在树下脆生叫着。
清欢暗叹一声小魔星,便伸了头去看他。只见树下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夕阳中显得那么小。她亲手带大的小清泽,其实才这么大一点啊。清欢心下一软,声音都温柔了许多:“怎么啦?”
清泽歪着头,看姐姐心情还好的样子。蓦地裂开了嘴角:“姐姐,你现在心情好不好?”
清欢想,莫不是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吓到他了?于是笑着回答弟弟:“姐姐很好,清泽有什么事么?”
清泽嘻嘻的笑了两声。眼睛看向了清欢所在的树屋之下,大声叫着:“姐夫姐夫。姐姐没有生气哎。”
清欢就听见一声无奈的叹息,无声的说着“头痛”二字。
清欢弯了弯嘴角,哄着弟弟:“清泽,去找薛嬷嬷散散步去。晚上不要积食了。”
清泽乖乖的应好。咚咚的跑远了。
清欢一个轻跃跳下树屋,脚不点地便往湖边掠去。衣带翻飞,席地而坐。
百里彻漫步跟了过来。他上前两步坐在清欢身侧,伸出手臂环住眼前的女子。将头靠在清欢的肩窝处。很长的一段时间。
直到夕阳西斜。只露出一点暖晕。
百里彻才出声说道:“欢儿,你太敏感。”
虽然像是指责的话,却带着钦佩与赞叹,然后是浓的化不开的疼惜。
清欢这才放松了肩膀,温顺的依进百里彻的胸前。她笑,知道身边的这个男子其实还是明白自己的。
百里彻满足的长长出气,而后才说:“北寒国厉兵秣马,早晚会有一战。欢儿,我固然是愿意陪你隐居山林,天涯海角的去。但是在那之前,我得给你一个太平盛世。”
“绪雅公主是个真性情的女子。五年来痴心不改。却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东景的事情。好像是真的来和亲的。但是我知道不是。”
“她带来的十五个侍女中。十三个会武。两个擅长情报收集和分析。”
“东景国皇族决不能出现北寒血脉。但是又需要短暂的和平。这是绪雅能够身处东景五年的原因。”
“绪雅固然得她皇兄的喜爱,但是在一个帝王眼中,亲情无非是最稀薄的一种。不具备任何力量。所以,绪雅前途堪忧。”
“你没有错。我对她,虽然没有动心。却确实有了些怜惜之情。一个身在异国不得自由的公主,甚至连一份短暂的疼惜都没能拥有……”
“但是,欢儿。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圣人。这世间有多少不平之事?我能负责的,其实只有你一个人的平安喜乐。”
清欢终于抬起头来,她看向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然后温暖的笑了起来。
她没有问他开战后会如何处置绪雅,但是她知道,以他的品性,必然不会为难一个女子。或许会送她回国吧。
她推开他的怀抱,手一伸,气息收放间,轩亭内的海月清辉便到了清欢手中。她看向百里彻俏皮的问道:“今天你说很遗憾没见过我动武?”
百里彻扬眉点头,嘴角边笑意莹然。
清欢飒然一笑,足下一点便飞向那莲池之中。
此时莲池中只生了些碧色的莲叶。
清欢婷立在莲池中央的一片莲叶上,似是毫无重量。
她将海月清辉横抱在胸前,手指落在琴弦之上。一个旋转纵身,琴声便流淌开来。
飘渺无根,乃是古曲《望月》。
「085.清雅天成」
古曲《望月》乃是雷国开国皇帝最喜欢的曲子。据说此曲能叫他想起一生挚爱。清欢初弹此曲是在幽谷,当时还不知道那个天子挚爱是谁。现在她已经明白,那个女子,便是她这一世的渊源所在。
望月曲听来如同蓬莱仙踪,飘渺无根。总在将断时续上一个长长的音。断断续续间,一种天地空灵的感觉慢慢流彻心扉。听者无不有腾云驾雾之感。
清欢弹起《望月》却是用了内力。使得音韵更加绵长。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她脚下轻点,在还宽阔的水面上轻快起舞。
百里彻慢慢有了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所有心思都被那精灵般的女子占据着。他满心的情意像是温水般四处满溢着。无比熨帖,无比舒适。
这是他守在心里已经七年的女子。
这是与他定下白首之约的女子。
这是他心心念念,无可替代的那个她。
只见清欢舞姿轻慢,舒展非常。在暮色四合的天地间有一种格外辽阔的感觉。如雪落无声,风过无痕。雏鸟清鸣,然后展翅飞翔。
随着曲子的跌宕起伏,舞步时急时缓。
虽然月色还未抵达人间。百里彻却真的从那琴音中真切的听到了月光洒落在眼前的声音。那琴音就是月光,那舞姿就是月光。
清清淡淡,浅浅默默。
最后突然地一个拔起。轻落在百里彻面前。清欢放下手中的琴,展颜微笑。
百里彻面色平和,神情却十分温柔。他伸出手臂,将清欢揽进自己的怀抱中。然后提气拔高,旋身落在亭顶之上。他像从前一样,将清欢好好的安置在自己的怀中。两个人都享受这样静谧的气氛,便都没有说话。直到月娘从云朵中露出了头,光华淡洒。
清欢的声音闷在百里彻的怀中,小小的响起:“彻。其实,我也会害怕。”
“嗯。”百里彻轻声应答。
“我也会觉得不安。”清欢继续说着。
“嗯。”温柔的单音,让人无法质疑。
清欢第一次试图坦率的表达自己情绪上的不妥,很有些不大自然:“感情中掺不得一点杂质,你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百里彻耐心回答着:“不会。”
良久,清欢小声的叫了一声:“唔。彻。”
百里彻尾音微扬,温柔的询问:“嗯?”
清欢的声音轻缓但是坚定,口齿清晰。她说:“我喜欢你。”
固然,喜欢你是一条这样漫长的路。你的心中,除了我,还有东景,这片孕育你给你荣耀的土地。还有尊严傲骨和气节。你不能为了爱我,抛弃一切。但是,我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你。宽厚而善良。依照本心而活,原谅曾给你恩惠的人。放得下仇恨。你是这样伟岸坚定的男子。是这样疼宠我的男子。
是在我干涸的生命之初就出现的,一直抵达现在的男子。
我喜欢你。
依旧喜欢,一直喜欢。
百里彻没有说话,身体却是狠狠一震。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很久过后,才轻轻的回了一个“嗯”的应答。仿佛没有什么不同,清欢却听出了春水般的柔情。
天幕之下,轩亭之上。
两道相互依偎着的身影,仿佛是这个人世间最温暖,最缠绵的所在。
翌日。天已大亮。
荷枝与荷蔓两人已经在屏风外转了几圈。平日里贪晨光的小姐不知怎么的,今日到了这个时间都没起身。
他们哪里知道,百里彻凌晨以后才悄悄离开。
“姐姐。你睡醒吧。”清泽站在清欢床边托着下巴呐呐的说。声音大了怕把姐姐吓醒,声音小了又怕没有用。一张苹果似的小脸皱的不行。
“姐姐,”清泽看了看时辰,觉得应该不早了。便伸出小手放在清欢脸颊上揉来揉去,“姐姐,你起来吧。你醒醒嘛。”
终于,当清欢稍微有些意识的时候。眼前就是弟弟放大的脸。
“清泽。”清欢小小的吓了一跳。
“小姐。”荷蔓荷枝听见清欢的声音忙走进来,“时间差不多了,该起身去林府了。”
清欢揉揉眼睛,这才发现天已大亮。想起贪睡的原因,咻咻的红了一张脸。随即甜蜜的笑了起来:“好,这就起吧。荷蔓,将那件织云楼新做的青缎云纹裙拿过来吧。”
“是,小姐。”荷蔓领命而去。
“荷枝,将这个小东西拎回去重新整理一下。”说罢,伸手点了点清泽不依的小脸。
事情繁琐并且不可出错。但是总算有薛嬷嬷在。
所以,当清欢到达林府正门的时候还不算很晚。随行的小厮上前叩门。一个青衣仆人打开大门,一见清欢车架便已知晓是表小姐来了。忙招呼人打开大门,迎接清欢的到来。也有几个机灵的早就跑进去通报去了。
不一会的功夫。
如今林家的当家主母,林重赫的妻子赵氏和儿媳罗家长女罗瑞云相携着走了过来。后面跟从着几个管事的媳妇。
一见清欢站在门口,赵氏便上前来亲热的拉了清欢的手说话:“欢儿。你可来了。婆婆每日都惦记着你呢。这几年来日日一炷香都不忘年年你的平安。我的孩子,可算是回来了。”说着,却不禁红了眼眶。
罗瑞云忙套出帕子来递上去:“婆婆快别哭了吧。妹妹回家了总是好事。奶奶还在后面等着呢。”
清欢也忙劝慰:“大伯母。欢儿在外有人照顾着呢,并没有受什么苦。只是欢儿不懂事,累家里惦念了。”
赵氏忙擦了眼泪:“瞧我。这是做什么。”
清欢和罗瑞云相视一笑,然后恭敬的叫了声:“大嫂。”并没有叫表嫂,听起来倒是亲切了不少,罗瑞云早就对清欢颇有好感。在静荷花会上一见便觉得名副其实。听见清欢称自己大嫂,忙欢喜的应了。
“大伯母!”清泽将小身子蹭进三人的圈子,清亮的叫了一声。
赵氏低头。这才注意到清泽。忙弯下腰去抱他:“好孩子。好孩子。”
清欢笑着将清泽拉开:“大伯母,让他自己走就好。这小子,越发的沉了。”
赵氏看清欢一身青衫清雅如同菡萏。小清泽又是聪明伶俐,一张笑脸可爱的不行。早就笑弯了嘴。只应着好好的被罗瑞云扶着往后宅走去。
清欢便在后面牵着弟弟慢慢的跟着:“荷枝,去将礼物打点好再过来就是。”荷枝笑着随一个管事的媳妇去了。
清欢看着大伯母和罗瑞云的笑脸。总算平和了下来。
思绪却还停留在出门前看到的那个藕荷色的身影——李明燕。
她终于还是不肯放弃。
「086.林府探亲」
清欢轻叹口气。若此事与她无关,李明燕不过是个痴心错付的女子。为了爱情倾力相争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一场世间最平凡的情感纠葛罢了。
但是,她错在,伤了林锦华。
“姐姐。”清泽发现姐姐心神飘忽,轻轻的摇了下清欢的手。
清欢低下头跟他笑了下,表示无事。
赵氏回过头来爽利的说:“欢儿,泽儿。这就是老妇人日常住的地方。你们快来。”
只见前方便是一个素净的院子,却是端庄大气。院门上书“正和”二字。清欢想了想,这必是外祖父的笔墨了。忙应声,拉着清泽上前来。
过了走廊,早有小厮上前打了竹帘。清欢牵着弟弟刚刚迈进主屋,便听见一个轻快的女声带着雀跃之意:“婆婆快看,想必是妹妹来了。”
“是么。快。快。”
清欢转过屏风,便见林老妇人已经走下长榻正往门口走来。见了清欢便掉了眼泪,上前抱了清欢入怀哭道:“我的欢儿。我的宝贝,你可算是回来了。”
清欢触景伤情,想起昨日种种,不免也掉了几滴眼泪。一双眼睛红红的,好不可怜:“祖母,是欢儿不孝,累祖母惦记。这是清泽。”说着,将清泽小小的身子从身后拉出来。
清泽怯怯的叫了一声外祖母,便也被林老妇人拉进了怀里。
林老妇人一手揽着清欢,一手抱着清泽:“我可怜的孩子。欢儿,可苦了你了,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把弟弟带着这样好啊。我的清泽,长了这么大,外祖母竟头一次看见你。”
“婆婆。快别哭了。”三夫人江氏上前劝慰,听声音正是清欢进来前说话的女子。
赵氏情绪早就稳定,又是当家主母。忙也上来拉着林老妇人说话:“婆婆快别这样。伤身子。妹妹既已经回来了,一时半刻便也走不了。千万可别哭了。小清泽折腾了一大早也累了,快让孩子们坐下吧。”
林老妇人这才抹着眼泪一手一个的拉着清欢姐弟坐回长塌上去。
过了许久,林老妇人才平缓了情绪。只是想起早早就过世的女儿,不免还是黯然。江氏笑语连珠,是个有名的开心果。见林老妇人情绪稳定便上前来说话。夸了清欢姐弟的容貌举止,不负盛名之类。老妇人本就心喜清欢姐弟。听了这话便更加开心。
清欢默默的看了江氏一眼。这个江氏容貌生得很好。性子又如此八面玲珑。难怪三哥哥在兄弟中如此讨喜。
“可是妹妹来了。瞧我,忙了一早,这才闲下来。”这时,一个蓝衣妇人从外面走进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清欢却由衷的不喜欢。总觉得这样的笑容并不真实。正是二夫人邢氏。邢氏在三个媳妇中,无论是样貌还是手段都并不出挑,但也正是如此平和的资质才让人觉得安全。这两年都在管厨房。不过是个辅助,早晚也要交出去。
林丞相早年有过两个通房丫头。林老妇人进了门以后却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踪迹。夫妻两个人便也相敬如宾的过了下来。总共就有林重赫,林重博和林重钧三个儿子。唯一一个女儿还是林老妇人在一个雪夜中捡回来的。作为林氏长房,子嗣确实少了些。但正因为如此,三房关系还算不错。
清欢笑着站起身来跟邢氏行了个家礼:“二伯母。”
邢氏忙上前来扶了清欢。
各自落座后便絮絮的说起话来。
“说起来,欢儿许久没见过各位兄弟姐妹了呢。”清欢笑着询问。
江氏看了赵氏一眼,便亲切的介绍了几句:“你大哥瞳暄这两年已是忙了起来。多半年都不在家的。老二跟老四都入了兵部。晚上会回来的。老三却是个不爱公务的,帮你大哥操持了两年却又去忙家族的生意去了。”三哥哥瞳洲是江氏的独子,由她说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觉得亲昵得很。
罗瑞云亲自给婆婆伯母斟了茶水,接口道:“大妹妹艾婷和二妹妹艾婉去年就嫁了。艾婷婆家正是田家,离得不远。倒是常常回来。艾婉嫁了当年的探花郎,也是个好样的。已经随夫君外放去了灵州。艾汀和艾芷倒是在家的。前几天去了二舅爷的府上玩,说今日回来,大概也在路上了。”
“瞳斐呢?”清欢好奇的问,当初那个小弟弟可是最受宠爱的。
果然,老妇人一提起瞳斐就眉开眼笑起来:“你五弟弟前年入了太学。这还没有放学呢。”
“太学?”清欢有些疑惑。
“是呢,老五在前年春巡的时候很得几个太学的先生赏识,便允他入了太学,前年不过是八岁。是十几年来太学最小的学生呢。”邢氏也开口说道。
赵氏满眼骄傲,却还是谦虚的说着:“多赖几位先生抬爱。瞳斐毕竟还小呢。”
清欢笑了笑,也跟着夸了几句。那小子自出生就不是个安稳性子,在族学中无人敢惹他。老师多纵着他,兄弟又多,有人陪着倒不会太过无聊。这下进了太学,难道真的转性了。
“姐姐。是小哥哥么?小哥哥很厉害么?”清泽跳下凳子拉着清欢问。
清欢摸了摸弟弟的头,也难为他坐了这么长时间:“是啊,是你五哥哥瞳斐。清泽想不想入族学读书?”
林老妇人也开口:“清泽这两年也读书了么?可是请了先生?”
清欢笑道:“倒是没正式请西席。只是欢儿在教他一些蒙学的基础罢了。前两年和林南山先生比邻而居,欢儿也是获益匪浅。”
这倒不是虚话。
幽谷四人均真心将清欢当成小辈爱护,无不倾囊相授。
林老妇人笑着说:“你这孩子一直是个爱读书的。想必清泽也不会差了。”
“外祖母谬赞。”清欢笑。
“妹妹这就谦虚了。我还未出阁的时候便听说妹妹的才名了。早就仰慕不已。可惜进了门,妹妹却已经不在家了。”罗瑞云神情真挚,倒是让清欢很有好感。
清欢笑着承了,转身跟荷蔓吩咐:“带着清泽四处逛逛吧。”这孩子再坐下去定然不是这个稳妥模样了。只见清泽笑嘻嘻的跟长辈告退,然后随着荷蔓去了。满脸都是愉快。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一般。
众人都是爱怜一笑。
清泽走了。林老妇人又心疼的看着清欢道:“欢儿,你娘亲走得早,清泽这孩子想必让你吃了不少苦啊。”
清欢笑叹:“欢儿只觉得快乐。带清泽才知道娘亲对欢儿怜爱甚多。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清欢和清泽相依为命,倒是体会了不少。”
“你娘亲……”林老妇人语带哽咽,拿帕子擦了下眼角才继续说,“我听说那个李姨娘至今还在?”
清欢笑:“那不过是个痴情女子罢了。欢儿已托人,让她外嫁。”
“那可是皇家赐婚。她若不愿意……”邢氏犹豫的问。
“这件事欢儿早有计较,由不得她不愿。”清欢语气坚定。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之气淡淡漫溢开来。
林老妇人安慰的点了点头。
三位夫人固觉惊心。也是深以为是。
只有罗瑞云神情复杂。她本以为这个妹妹是仙子样的人物。这会才知道仙子也有硬心肠的时候。清欢妹妹绝非是在太子殿下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必能独当一面,凤鸣九天的。
「087.青梅情断」
众人正说着话。进来一个粉衣的丫鬟,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跟罗瑞云说道:“大少奶奶,司徒小姐来了。”
罗瑞云疑惑的皱了下眉头。然后跟各位告罪离开。
缓行在台阶之下还在疑惑,婉怡不是知道今日自己要招待妹妹走不开的么。怎么会这个时间过来。莫不是有什么急事吧。
清欢陪着外祖母和三位伯母说话,心中也在思量。那个司徒婉怡倒是好性情好样貌,配詹王世子有些可惜了。倒是那个状元郎是个不错的选择。静荷花会清欢虽未看过所有人,但是比较出挑的也略略的看了几眼。他们的基本信息也掌握了一点。
唯一耐人寻味的,便是那个看起来最无辜最讨人喜欢的……
清欢笑着喝了口茶。渐渐敛了心神听外祖母抱怨外祖父整日跑到沅桥上钓鱼的等等琐事。
罗瑞云踏着树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司徒婉怡一向是个稳妥人,怎会在明知自己有事的情况下还过来拜访。心中焦急,脚下的步子也大了许多。
待到罗瑞云撩了竹帘走进含章阁的时候,只见一个纤细的淡粉身影立在窗前,在影影绰绰的树影之下,仿佛是浸了水一样。罗瑞云额头还顶着汗,此时却生生的打了个冷战。她淡声屏退下人,然后走近两步,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婉怡。”
司徒婉怡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亲若姐妹的闺中密友。落下两滴清泪来。
她声音低哑轻柔,透着无尽的伤心。她说:“瑞云。我此生再不嫁人。”
“婉怡!”罗瑞云惊叫一声,上前去抱住好友的肩膀,心中惶惶的难受,“你这是怎么了?!”她哪里见过一向爽利精明的姐妹露出过这样凄然的表情。
片刻后,罗瑞云仿佛醐醍灌顶般想到了一个可能,她试探的开口:“是世子?”
只见司徒婉怡神情凄迷,眼睛里满是泪雾,却倔强的不肯掉下来:“瑞云,这世间可有真正的情爱,可有可信的诺言?”
罗瑞云见她此等神情,却是不忍追问了。只帮她倒了热茶。陪她冷静下来。当年詹王妃司徒氏曾被悔婚,也是女子不能忍受的侮辱。寻常女子早就哭断了肠,只有司徒氏匹马扬鞭到了对方家里,声称要一个理由。那男子只说:“齐大非偶。”司徒氏二话未说,只说了句谢谢便扬长而去。后来有人问她为何要说谢谢两字。司徒氏说道:“如此懦弱男子绝非良人。日后必生嫌隙。”
司徒婉怡自小颇受姑母喜爱,便也是因为这个侄女同自己的性子有些类似。都是宁折不弯的刚烈女子。或许,她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个冷静下来的空间。她来也并非寻求庇护。只是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纾解情绪。罗瑞云清楚的知道。等到她冷静下来,再次走出这间房间,便不会再掉一滴眼泪。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司徒婉怡便抬起了头。走到墙边盛着清水的铜盆边上,用帕子蘸了清水拭面。然后走到铜镜前面细细的整理自己的仪容。待她转过身来再次面对好友的时候。除了眼眶微红,眼神有些寂寥外。看不出任何不妥的地方。
罗瑞云拉着司徒婉怡的手说道:“婉怡,万事有我。”这是作为朋友的情谊,虽然知道她不一定会求援,但是态度必须要让她知道。她并非孤立无援。
司徒婉怡轻轻笑了下,点了点头。她不笑还好,这一笑,却是让罗瑞云心中更加难过。
司徒婉怡说道:“瑞云。我没事了。放心吧。”说罢,便招呼人离开。
罗瑞云看她背影孑孓,只觉得,这个女子正在经历人生中的一次淬炼。浴火重生或者化为灰烬。
“大少奶奶。三小姐和四小姐的车马到了门前了。”一个侍女上前说道。
罗瑞云虽然心中担忧,还是只能暂且放下,去忙碌各种琐事。
不过叙了一会儿家常。日头便升到中天。管家进门来请示。
林老妇人面色红润,愉快的心情溢于言表:“摆到观雨厅去。那里敞亮。三丫头四丫头不是回来了么。都请过来。去铺子里把小三也叫回来。再派人到沅桥边上把老爷请回来。咱们先热闹热闹。”
管家领命而去。
三位夫人便扶着林老妇人去换衣服,收拾各自屋子的事务去了。只留罗瑞云陪着清欢。罗瑞云本就心思有些不定。哪里能瞒得了清欢。
清欢倒也是真的有几分喜欢这个嫂嫂,便出言询问:“嫂嫂可是有什么难事么?”
罗瑞云忙笑着说无事。笑纹中都是勉强。
“嫂嫂若有事便去忙吧。妹妹自己坐会儿也是一样的。”语气平和得很。罗瑞云却听出几分不妥来,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她思度了片刻,还是抬起头来,犹豫道:“妹妹,嫂嫂有些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清欢笑道:“嫂嫂尽管说来。”
罗瑞云起身,坐到清欢身边来:“妹妹。嫂嫂素知你是个伶俐人,方才听你说起李姨娘才知你也是个有手段的。嫂嫂虽然已经做了林家媳妇。但是奶奶治家极严,家庭和睦。有些事情却也是不及你。”
清欢听罗瑞云言语真切,确实带着坦诚之意。这才认真说道:“嫂嫂谬赞了。有什么事情不妨说出来。即使清欢无能为力,也能帮嫂嫂参详参详。”
这话,已经算是变相的承诺了。
罗瑞云心中一喜,脸上也带出几分轻松来:“妹妹,昨日宴上。你可看见嫂嫂了。”
“看见了,只是不便打招呼。”清欢歉然一笑。
“不妨的,”罗瑞云道,“只是嫂嫂身边的那个瘦了些身着黄衫的女子你可看见了?”
“是司徒家的婉怡小姐吧。确实是难得的女子。”清欢真诚赞叹。
罗瑞云神情一落:“我同婉怡自幼一同长大。只知她性子刚强,哪里知道她也有……唉,”罗瑞云叹息一声,“婉怡之事本不该跟妹妹说。但是症结在詹王世子,是皇家子弟。妹妹也是皇家亲封的郡主。如果能够,请妹妹多多帮衬与她。嫂嫂在这里先行谢过。”说罢,起身行礼。
清欢忙拦住她:“嫂嫂客气了。婉怡小姐心性人品妹妹也是万分喜欢。如果能有帮上忙的地方,自然不会袖手。嫂嫂放心。”
清欢面上虽是懵懂笑容。心里却已经明白了几分。
詹王世子,是负心了吧。而司徒婉怡那般骄傲刚烈的女子,自然不会委屈自己。青梅竹马之情,大概从此断绝。
倒也,不是坏事吧。
清欢想,回头可以让人查查。
「088.月下密谈」
林丞相府上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林南之一向洁身自好。为人更是谨小慎微。一向都很少在府中设宴庆贺。连太后都曾赞过:“林丞之风度,乃百官典范。”
虽然是食不言寝不语。但是此次家宴,众人都是言笑晏晏。
清欢自小就颇受林家上下宠爱。加上林锦华早逝,清欢独自在外漂泊多年。众人对她就又是爱惜,又是心疼。早就提出要她住进林府,好就近照顾。奈何一向温文的小女儿却已经坚定了心智。不肯被荫庇,一定要走出自己的路。林丞相叹息中带着赞赏之意。他说:“此女有乃父之风。若是男儿身……”须臾间又想了明白,女儿身有怎样。不输男子啊。
众人对她都是惦念牵挂已久。
所以,清欢此次回来。除了林瞳暄和林艾婉在外地无法回来以外。一家大小都到了个齐全。连林瞳昭和林瞳焕都跟兵部告了假。二伯父林重博本来已经是兵部重官。但是为了能给孩子留出地方,不至于招到猜忌。在壮年便退了下来。林重钧在军中多年,日日几乎都拿那军营当成家了。今日竟然也回来了。林重赫更不必说,族内事务繁多,也都放在了一边。
而林瞳斐更是高兴欢儿姐姐回来。他更高兴的是,自己再也不是家里最小的了。他也有弟弟了。所以瞳斐一回来就坐在了清泽身边,颇神气的宣告:“清泽。我就是你五哥。”
小清泽也十分之给面子,爽快的叫了一声“五哥”。这下坏了,林瞳斐拉着清泽便走。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跟他分享。毫不吝啬。
两个孩子倒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了铁杆的朋友。
直到老妇人发话。众人才一一落座。
林丞相看着外孙女已经出落成如此出色的女子。心中欣慰无法言表。他已经许多年未沾酒。此次却是派人开了一小坛子女儿红。说是补了清欢及笄之礼的缺席。庆祝吾家有女初长成。
清欢看着亲人们温暖关切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缓缓起身,声音带着温和的沙哑:“欢儿自小各事多是自己做主,得父母疼宠,林家庇护。可谓天之骄女。心性不可说不骄傲。总觉得此生漫长,也要独自生长起来才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母是贤妻也是良母。虽是温柔体贴的温婉女子,却也有不输给男子的坚韧心性。
我父是沙场战将。半生戎马,杀伐决断。守护我东景半片河山不受西蛮滋扰。
我兄继承父志,小小年纪已经是军中第一煞星。如今已经顶替了父亲的地位成为东景国第一骁将。
清欢虽是女流。也不敢偷安。故亲建清云楼,烟花三月,拭黎阁和澜花小筑四处产业。并非野心多大。不过是为了自立而已。”
在座各人哪有庸碌之辈。这四处产业的大名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他们自然也是知晓的。只是并不知道那四处竟然都是属于清欢的势力。这……但是想到清欢幼年便已才名远播。就都静下心来听下去。
清欢继续说道:“欢儿本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并无过错。今日见了外祖母伤心流泪。才知道,欢儿所做,最是自私不过。竟没有顾虑到亲人的牵挂担忧之情。真是不孝。”说罢,清欢端起一杯酒来,“欢儿就以此酒谢罪。”仰头饮下,涓滴不剩。
林丞相看着清欢许久。方才慈爱一笑,缓缓地出了一口气,道:“方才清欢所言不可自林家人之口传出,否则逐出林氏家族,永不可回。”
众人都是点头。
清欢心里一松,脸上绽放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并非多美,而是发自内心,惹人心怜。
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似是十分惊喜。他对着林丞相躬身说道:“老爷,表少爷来了。”
林老妇人手中筷子一落,问道:“你说谁?”
管家看了看众位主子都是惊喜难信的表情,解释道:“是朗少爷!”
“快。快请进来。”林丞相忙说道。
管家匆匆的去了。清欢起身道:“欢儿去接接哥哥。片刻便来。”
清欢走后。林重博重重叹道:“这兄妹,是一个比一个优秀,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心疼啊。”
林重赫也说道:“我只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众人都是一脸沉思凝神。
林重钧重重放下酒杯:“我林家不管怎样也要给妹妹护住这两个孩子。”
“三弟说的是。”林重赫是林家族长。他说出这话,便已经是作出承诺,要倾林家之力护两兄妹安全了。
林丞相并着林老妇人,都是欣慰一笑。林锦华自那个被带回来的雪夜,就已经是他们真正的女儿。孩子们一片赤诚的心,委实叫他们老怀安慰。
林瞳昭林瞳焕跟林瞳洲都复议说着。
暗处,一个烟花三月派来监视的小厮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他们自然不求自己一片心意被孩子们知晓,但是这片心意若被主子知道,想必她也会很高兴吧。
林府大门处。清欢摒退了下人,自己陪着哥哥慢慢行着。
“哥哥,你怎会在此时回来。”
清朗看看妹妹神情愉快,身体也是健康。觉得很高兴。听妹妹的问话,却不由得沉了脸。
“哥哥?”清欢拉着清朗的手不肯再走。
清朗无奈一笑,修长的手指点在清欢的额头上:“你呀。”无尽的疼宠之意,“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晚上哥哥再跟你说好不好?”
清欢笑着点头。
清朗本就没想瞒着妹妹。他们兄妹二人虽然这几年都是各自沉浮。但是彼此的情况还是知道的。虽然彼此心疼于对方的成长太过惨烈。但是也终于成为可以互相保护的坚实后盾。
况且自己虽然善战,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妹妹更加擅长些。
清朗同清欢走进观雨厅,自然又是一阵寒暄。大家都是许久不见,有很多话相叙。
所以等到清朗兄妹坐在灯下说话的时候,两个人不由相视苦笑。
清朗被各位兄长拉到校场上去了,被逼着耍了三套枪两套剑法才算完。下午又陪着两个小弟弟说话,将自己在西荒之地的见闻。委实不轻省。
而清欢则被三位伯母跟三个姐妹拉去逛街。这个喜好还真是古今一同。清欢虽然衣饰众多,都是清雅别致,可那是织云楼特制。织云楼早就摸清楚了清欢的喜好。不需要她费什么心思,只负责穿就好了。
这次被六个喜欢逛街的女人拉了出去可是吃够了苦头。
绸缎庄,胭脂阁,金银店。每一个都进去了。静荷城本就繁华,这些店铺多的不行。有些还是清云楼的暗铺。清欢就陪着伯母姐妹,把钱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像个卖东西的“托”。清欢默默的自我安慰,幸好还有些盈利。否则不是亏死了。
她不知道的是,铺子的伙计一看是清欢亲自来了。早就把价格降得比成本还低。买的几个女人大呼过瘾,意犹未尽。
兄妹俩相视一笑。清朗便拉着妹妹跃上了房顶。视野开阔些,对着星星,心情也会好很多。
清欢靠着哥哥嘻嘻的笑:“哥哥,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跑到房顶上看星星,结果都给睡着了。还是第二天才被人找到。”
清朗弹她额头:“还好意思说。竟然跟爹爹说是我非要你陪着。害得我被禁足了一个月。”
清欢笑的更加开心。那时候的陷害,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不这么说,哥哥也会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
“哥哥,你总是护着欢儿。”清欢说道。满足的语气像只吃饱的小猫。
清朗笑谑:“你肯定是不知道的,哥哥还小的时候就这么跟爹爹说,‘爹爹放心,我一定会学好本事保护好妹妹的。’我可不敢不护着你啊。”
清欢心中一暖,自己当然是记得的。初生之时的温暖,此生都不会忘怀。
“呵。哥哥。那么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欢儿啊。欢儿已经长大了,可以和你一同分担。”清欢语气认真道。
清朗笑叹:“我倒是希望你还是那个懵懂的小丫头,只会叫着哥哥哥哥,只会嘻嘻笑的小姑娘。这样,会更开心吧。”
清欢知道,哥哥是真的希望自己是个小姑娘被他永远庇护。
清朗想了想,然后问道:“欢儿,你还记得程白林教头么,或者,你还记得林白程将军么?”
清欢惊道:“他们竟是一个人么?!”心思万转,有脱口而出:“有内敌?!”
清朗赞叹道:“七窍玲珑心。”
清欢收敛情绪慢慢想着,也明白了大概。林白程被奸人所害,隐忍不发这么多年。那奸人必是位居高位的。那么除了戚盛威也没有他人了。
西垚战事紧张,哥哥却能离开战场回到家里来,必是笃定西垚不会进犯。不是得了对方的要害,就是达成了协议。
百里彻曾说,与北寒国迟早一战,却没有提到西垚战事。看来,西垚高层早与东景有了默契。他们共同的敌人,是日渐强盛的北寒国。
那么,就是……
“戚盛威与北寒……”清欢在清朗肯定的眼神里止住了话语。心思坚定下来。她对着哥哥飒然一笑,“哥哥放心。这条蛀虫就交给我了。”
她本就就对北寒国有些芥蒂,这下子却是找到了出口。
她不知道的是,烟花三月里。初雪身上绑着的消息,将会使她深恨北寒。
「089.痴情尽断」
“小姐。这是我斟酌过的人选。”老管家弓着身子将一份名单放在清欢面前。清欢拿起来细细的看了一会儿,无奈地笑道:“怎么不是续弦就是娶妾?”
老管家老脸一垮:“小姐。李姨娘毕竟是再嫁。”
清欢莞尔:“她还是完璧。”
“啊!”老管家惊叫道。
不过此事还是不宜公开。如果世人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李明燕也不能找到一个好人家了。这件事情,无论怎样看都是身为女子的耻辱。
清欢淡笑:“暂且如此吧。先将这份名单送到观梅园去。告诉李姨娘,她入府时的嫁妆分毫不取。将军府另外还要替她备一份嫁妆。”
管家沉吟一会儿,尴尬的说道:“前几年老爷被陷入狱的时候。纳兰府没接受丞相府的接济,几乎是倾尽府内多年积累。李姨娘的嫁妆也……不过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清欢叹息:“李明燕,何尝不是一个痴情人。”须臾,清欢笑道,“罢了。她的嫁妆我独自出了。以后府内银两方面若有短缺尽管过来跟我说。哥哥这几年在外。想必府内的各项事宜您费了不少心吧。”
管家豁然一笑:“小姐客气。说句不当的,将军府就是老奴的家,将军府好,老奴才能好。”
清欢点头:“是这个理。”
用过午饭,清欢打点了一下清云送来的总账。吁了口气,总算可以给家里帮上一点忙。这几年“清”的规模和盈利都在扩大。但是有一个地方需要更多的金钱。所以,清欢虽然可以说是这个帝国最富有的人。口袋里却委实没有多少钱。
“小姐。”荷枝走进来,给清欢换了一杯茶水轻声说道,“李姨娘在外间候着,说想见您一面。”
清欢微微挑眉。来得够早的。虽然早就料到她稳不住必会前来相见,却没有想到这样快这样早。
“让她进来吧。”清欢伸手捏了捏僵硬的肩膀,“等等,还是我去见她吧。这些账本我看完了。傍晚的时候清云楼会派人来拿。你帮我给他们就好。”
说罢,慢慢的走了出去。
淡藕荷色的身影靠坐在红木座椅上。愈发显得纤细缠绵。我见犹怜。
清欢淡笑,随意地坐在李明燕对面。裙裾如同天山雪莲般满散开来。清香四溢。
时间慢慢溜走。阳光一点一点爬上桌角。
终于,李明燕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轻轻开口:“我早就知道。我的对手其实是你。”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矛盾的情绪一览无遗。
清欢笑:“五年了。你依旧没想明白。”
李明燕没有做声,好像在疑惑。又似乎是以沉默来对抗什么。
“我从来不是你的对手。你的生活于我,也从来不曾相干。”清欢语速缓慢。一字一顿。
顷刻。
李明燕惨笑数声。
这几声笑里。包含了无尽讽刺和怨恨。
然后,泣声慢起。
李明燕的身前,深深浅浅的落下了几滴水色。
这一次,清欢没有说话。李明燕也终于知道,自己怨错了人。
她一直以来劝慰自己要豁达一点,成王败寇罢了。败给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并不是难为情的事情。于是,她能够平淡的过了这长久的时光。
她还能够期望。那个她所有年轻的生命里全部在向往着的男子。能够回来,能够看见她的好。那么,她受过的痛苦和寂寞便不过是甜蜜的前奏,是为了让结局更加美好的插曲。
而现在,清欢的一句“无关”打碎了她所有的臆想。
她不是输给了清欢的手段。是输给了那男子对另一个女人的无限深情。
那些有他陪伴的夜晚,如今想来,依旧清晰的毫发毕现。但是却丝毫也不能温暖她了。她只觉得讽刺,讽刺极了。她美丽,年轻,温顺。她热烈的爱着。到头来。她不过是个道具。是个道具!
她愈发的不能自已。
这些年来的委屈一刹那间全部涌上心头。泪水像是磅礴的雨,浇灭了她所有的盼望与热情。
她只觉得她上一秒钟还年轻的生命,一刹那间沉如死灰。
天色渐暗。清欢站在窗前听这个女子哭泣。也在她的泣声中听到了某种东西正在枯萎,死寂。但她无能为力。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终于,暮色四合。
李明燕渐渐停了哭声。安抚好自己的情绪,她站起身来,走到清欢身后。声音中有服从与谦卑。她往后的生命究竟会如何,眼前的女孩子将会起决定性的作用。她虽然傻了些,痴了些。却并不愚蠢。
“纳兰小姐。你想如何,我照办就是。唯独,不要让我嫁人。”
美丽骄傲的花朵,终于低下了高扬的头。
清欢思度片刻,慢慢说道:“其实,我这次要你嫁人,确实是为了你好。
我爹爹已经决定,后半生都不会离开澜凉城。他会陪着娘亲,直到生命终结。这是他早就承诺过娘亲的事情。
总有一天,哥哥会娶新媳,而我会远走。你呢。
你只能留在这深深的府院中慢慢老去。
只有我能够让你再次嫁人,再次开始新的生命。
虽然你的出现伤害了娘亲。但是终究还是时过境迁。你如今这样,还是我们纳兰家对不起你。如今提起你再嫁的事情。一则,可以有皇家再次为你做主,体面一点。是个弥补的意思。再则,你只当我不想再看见你也好。
李小姐。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绝不会逼迫与你。”
李明燕沉吟一会儿,终于还是软了口气:“你且容我想想吧。”
清欢点头:“可以。”
“谢过纳兰小姐了。”李明燕恭敬的行了一个礼,缓步离开。
荷枝见李明燕离开,便笑着走进了房间。点了灯盏。
然后看见清欢木然的,甚至有些悲色的脸:“小姐,您怎么啦?!”
清欢看了荷枝一眼,勉强一笑:“无事,只是想起了娘亲。”然后迎着荷枝担忧的神色,又是一笑。
荷枝看的满心的疼,还是想着转移一下小姐的注意力:“小姐,小少爷说想进太学读书。”
清欢一向最重视清泽的事情。果然柔和了神色,笑意也有几分明朗了:“可是因为瞳斐也在太学?”
“是。表少爷一直跟小少爷说太学怎样好玩。小少爷想必是动了心了。”荷枝附和着。
清欢眯了眯眼睛:“一天没看见那捣蛋鬼了。去看看他吧。”
“少爷跟表少爷都在树屋那边。”荷枝忙跟上来,“荷蔓在一边伺候着呢。”
果然,清欢走到树屋下的时候,还听见树上两个小鬼在说话的声音。清欢一时兴起,止住了荷蔓的声音。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荷蔓转了转眼睛,笑着点头。
只听清泽和瞳斐还是在说进太学读书的事情。
“清泽。你刚不是还说想跟我一起去读书么?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反悔了啊。”瞳斐的声音气愤又着急。
清泽则慢条斯理的说:“我刚刚忘了姐姐不去的嘛。”
“欢儿姐姐可厉害了。哪里用去读书啊。清泽你也不能整天跟姐姐在一起啊。哪里像个男子汉嘛!”瞳斐急得有点口不择言。
清泽的声音却还是不紧不慢:“姐姐是很厉害啊。姐姐就能教我了啊。我就要天天都和姐姐在一起。我要保护姐姐的。”
“你?保护姐姐?”瞳斐惊讶的反问道。依他看来,清泽完全就是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孩子哎。连自己都比他大好不好。
“是啊。我跟你说啊。我跟爹爹,跟大哥,跟哥哥,还有太子哥哥都有约定哦。约定好会好好读书习武,让姐姐高兴,保护姐姐。”清泽虽然是软糯的童音,却带着奇异的坚定。这样的决心对于孩子而言是多么困难。由清泽说来却自然又真挚,仿佛与生俱来。
清欢情不自禁的弯了嘴角。
被人关心惦念。是多好的事情。刚刚沉郁的心情也渐渐明朗起来。
荷枝与荷蔓站在一边相视一笑。
晚间,管家递给清欢一封信。然后点了下头。
清欢释然的呼了口气。
同一时间。
纳兰府后门正走出一个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她穿着朴素无华的青色衣裙,神色间有些局促不安。更多的却是解脱和憧憬的表情。
正是李明燕。她终于脱了那藕荷色的锦裙,脱了那华丽的束缚。她爱的男子唯一拥抱过的颜色。她神情莫名,悲喜莫测。
“小姐。我们去哪里?”小静儿也是一身朴素。
李明燕回头看了看住了六年的纳兰将军府。眼睛里闪过眷恋的神色。然后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是天高地阔,总有容身之所。
小静儿抱着包袱紧紧追随。
李明燕看天边星稀,只觉得一颗心从未如此开阔。
却浑然没有发觉,她不经意的,还是往西北的方向去了。
这究竟是本能,还是深入骨血的执念。
隐在树阴之后的烟花三月探员也暗暗叹了口气。他冲着暗处略一点头,迅速的跟着李明燕的方向跟去。
「090.真相大白」
“清泽,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会不开心?”
树荫之下,百里彻一袭白衣胜雪,在灼灼夏芒里自带着一阵清凉之意。他弯着腰对着清泽和声询问。虽然语气还很柔和,但是眉宇间却深藏着焦急和不安。
清泽歪着头想了想,还是沮丧的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百里彻拍了拍清泽的头顶,笑着说:“清泽乖。我去看姐姐。清泽和八叔叔去街上玩好不好?”
清泽欢呼一声,就往外面跑。可见这些日子是真的闷坏了。可跑了两步就又转了回来,他拉了拉百里彻的衣摆,仰着头说话,非常认真:“彻哥哥。你要哄好姐姐。”
百里彻笑着点头承诺:“放心吧。”这孩子懂事的叫人心怜。
银八跟银九上前温和的领了清泽带他上街去玩。
百里彻站在清欢的水云间前一筹莫展。
今日本来是早就说好要去郊外的一处别院游玩的日子。他早早的来了,却见荷蔓荷枝手足无措的站在清欢门前不敢敲门。询问之下才知道,清欢昨天早晨起就将自己关在门内,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是怎么敲门,都不肯开门。
纳兰清朗昨日带兵去不远的居山练兵去了,也不在府内。
百里彻皱了下眉头,口中清和:“六!”
银六闪身,立在百里彻身前:“主子。”
“去清云楼,找清云公子。将府内情形告知与他。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消息送到这里了。有礼一些。”百里彻摇了摇纸扇,淡声吩咐。
银六领命,跃身而去。
日慢慢升到天空正中。温度像是疯了一样的长了起来。百里彻因为早晨准备出行,穿的并非是夏衫,而是领口小一些,料子也厚了一些的春衫。这时,却是热得不行。汗水淋漓。虽然还是风姿卓然,隐隐湿了的发鬓还是显出了几分狼狈。
本来清爽白净的脸都红了起来。
银六早就回禀过了。清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清四人都在四处找寻消息。最后还是一个烟花三月守点的下属说是见了初雪来过。而前些日子,初雪被清欢留在了不知名的某地。也就是说,除了清欢,无人知晓消息的来源。
“太子殿下,请您移驾藏书楼吧。这边实在是太过炎热。小姐心情不好还不知道您来了。若是知道您在这太阳底下晒,怕是心里也不会好受的。”荷枝看着百里彻的模样,实在觉得有些不妥。
百里彻没有移动,只点了点头。一双眼睛没有一点错神的盯着清欢的水云间。
荷枝叹口气,转身离开了。
直到暑气尽散,夜色降临。薄薄的一片月亮悬在天边。
清欢卧房的门终于打开。
百里彻忙上前去。只见清欢本来就略显单薄的身躯愈发纤细起来。一袭白色寝衣松松的披散在身上。长发披散。脸色苍白的可怕。一双丹凤眼敛满了浓重的伤心之意。
“欢儿。”百里彻痛呼一声。
清欢本来情绪已经稳定。此时却又是一个没有忍住,呜咽一声便扑到百里彻身前。泪水瞬间打湿了百里彻的前襟。
百里彻只觉心内一片焦急的绞痛。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清欢。
他的欢儿,狡黠如同灵狐,骄傲如同鹰鹫。别说是这样哭泣,连沮丧的模样都很少见到。百里彻心里百转千回却是不得要领。大手覆在清欢肩头。另一只手伸到清欢脸边,温柔的给她拭泪。声音流连在清欢耳边:“欢儿,乖,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我在,我一直都在。”
清欢听着百里彻一声一声稳健有力的心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红肿的眼,看着百里彻狼籍的前襟有些赧然。然后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百里彻将她的手按在胸前:“欢儿,不要管它。现在告诉我。你怎么了?”
清欢抬头。对上百里彻坚定的一双眼。她轻轻溢出一声叹息:“彻。你先进来吧。”
百里彻微微一笑。对着身后吩咐道:“拿一盏银耳粥来。”
只听荷枝的声音柔柔响起。
百里彻走进清欢房间,伸手关了门。
清欢站在窗前。那面窗正对莲池。此时的莲池满是碧色的荷叶。在银色的月光下依稀青翠。天幕辽阔。清欢仰头瞭望。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却寂寥的叫人心发紧:“桌上的消息。你看一看吧。”
百里彻闻言,拿起桌上那封雪白的绢布。
一方白布上写满了细小的字。须得用到一边的西洋镜才能看清。
百里彻一目十行。只见他眉头越来越紧。最后,他抬起头来,怜惜的看向清欢。
白绢落在地面上,月光徐徐洒落。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着:
小楼之主莫西顾。本名万俟熙顾。乃北寒国先帝惠康四子。其母雪族之女虞氏。颇得圣眷。后钦天监占出凶卦。虞氏获罪,迁于素寒宫。终身不得出离半步。
万俟熙顾与北寒帝达成协议。得圣莲,母始出。
遂助北寒帝襄助莫桑尔两女之一碧梓沐,暗中查询林锦华之踪迹。杀之。
碧梓沐,人称碧夫人。早年江湖两美之一。与江湖血魔步离订立鸳盟。后步离陨于绝霞山众侠围杀。
三日前,碧夫人被万俟熙顾带回北寒,禁于雪阁。
小主千万保重。
仆园。
百里彻站在清欢身后久久无言。有些伤痛并非时间可以抹平。他知道,自从林锦华离世以后,他的欢儿就少了许多娇蛮之态。再也没有那种肆意妄为的笑容。
“彻。你说,我是不是该报仇。”清欢的声音虚弱并且飘渺。像是无根的灵魂。
百里彻上前,从后面将清欢拥在怀里:“你,真能恨他么。”他的欢儿实际上是这个世界上最天真的人。人家对她一份好,她便能十分相报。在过去的那些江湖岁月里。莫西顾救她护她,宠她爱她。她怎能无觉。
清欢放松自己的身体,倚向身后温暖的胸怀。
“彻,你知道么。那年我在竹南江遇险,一时不慎中了软骨散,被竹南黑怪抓了投进江中。那种全世界都是黑水的感觉,一想起来都会窒息。我几乎绝望……是大哥破水而来,救了我。还杀了竹南黑怪给我报仇。
我去过小楼。我是唯一一个可以代替大哥给小楼发出指令的人。大哥说,他的便是我的。不必客气。你不知道小楼有多美。那是个蓬莱之地也不能比拟的地方。小楼情报网比烟花三月强了很多。许多地方都插了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钉子。握在手里,天下之事尽在掌握。
他不可能不知道林锦华是我的娘亲。
哦。对了。那粥本来应该是我的。为什么他没有毒死我,反而是娘……
那时他还不认识我。可是为什么他要来认识我。在知道我的身份以后还不离开……
彻。不恨他我心难安。可是,恨他,太难了。
……”
清欢断断续续的说着很多话。百里彻默默听着,不时的回应一个温柔的单音。他知道,清欢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聆听的人。真正该怎么做,待她休息好,就必能有所决断。
夜渐渐深了。荷枝来过,将食物放在外间温着也退了出去。
百里彻如同广阔的大海,包容了清欢跌宕起伏的情绪。
过了很久。清欢才终于冷静下来。
她转过身直视百里彻的双眼。
她说:“我要去西垚。”
「091.五年筹谋」
“欢儿。”百里彻沉默许久。最后还是只能吐出一个名字。他爱清欢的方式,便是放她自由。让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无论何时,无论怎样。都有他。
可是。此去西垚。她面对的将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江湖。而是一个剽悍的民族。
他是真的担心。真的在意。
清欢哪里不知道百里彻的一片爱护之意。但是,此去西垚,势在必行。
清欢不再说话,只单单看着百里彻。
百里彻看着清欢明净的一双眼,终于点头:“好。”
清欢淡淡笑了开来。她知道清云等人必然已在外面候命,轻喝一声:“清云!”
果然。须臾间,清四人鱼贯而入。
“主子。”
清欢缓步走到正中央的大桌边上,慢慢坐下。片刻间,已然有了定论:“清云,明日将状元爷请到青山园。”
清云领命。
“清烟。将情报细整,送过来。”想了想又道,“这几日便伴在我身边吧。”
清烟淡笑:“是。”
“戟。全面收缩拭黎阁。将大家都召集起来。”
夜戟躬身应了。
“清澜,”清欢沉吟片刻,终于说道,“配几粒‘梦魇尽’来。”
四人都是身躯一震。满脸严肃,垂手退了出去。
百里彻看着清欢,徐徐叹了口气。然后莞尔一笑,看着清欢,眉目愈发俊朗。
清欢看着百里彻无奈的神情。终于放松起来,道:“谢谢你。”
翌日。青山园。
青山园是清欢早年在静荷城置的院子。隐在东街的众多院落中。青山园只是他们这样称呼罢了,院子上并没有题匾。最是隐秘不过。
清欢从马车上钻出来走进青山园后门。七转八拐便进了一个角落处的的房间。进去一看。一个青衫书生已然立于其中。
便是状元赵远明。
赵远明神情笃定,转过身来。对着清欢微微躬身:“郡主。”
清欢细细看去。只觉得这赵远明果然有几分不凡之处。并非容貌而是气质。他出身寒门,却没有卑躬屈膝的态度。身处陌生之地,却没有惶惑不安的情绪。行礼只是出于礼貌奇Qīsūu.сom书,并非迫于权势。
清欢点了点头:“状元不必多礼。今日一邀,本就是清欢失礼了。”遂行了上去,先坐了下来。清烟徐徐跟在其后。
赵远明称不敢:“不知今日郡主传召在下过来可有什么事情么?”
清欢笑着吐出了几个字:“司徒。詹王妃。戚相。”
赵远*内大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郡主这是……”
清欢又笑:“司徒婉怡。刘氏。詹王妃。李捷建。戚盛威。”
赵远明沉默,须臾长叹一声:“郡主天资绝艳。名不虚传。在下叹服。”
清欢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
赵远明此时已是坦然了。他撩了衣摆,坐在清欢对面,直言道:“恕在下愚钝。李捷建李大人乃是府上亲家。断没有望他不好的。您……”忽而一笑,拿扇子出来拍着头,叹道,“在下却是一叶障目了。素舒郡主和太子殿下。哎。哎。”
清欢知道他想偏了,也不便明言,就说道:“你忘了。我纳兰清欢出身将门。”
赵远明起身一揖:“郡主高义。是学生识浅了。”
清欢止住他:“赵先生,高义的实乃是那詹王妃。清欢自问,不能望其项背。”
赵明远这次却是点头赞同。
原来,自从六年前刘氏逝世,司徒氏便恨上了那狼心狗肺的李捷建。她知道李捷建中饱私囊,贪墨不少。本只是想扳倒他一人,便暗中派人察他。也该是他倒霉,竟真落了小辫子在詹王妃手中。这小辫子,便是李捷建同戚盛威一起,将军用辎重之物卖于北寒,牟取暴利。更与北寒达成协议,成了潜在东景皇朝的第一大蛀虫。
詹王妃隐忍不发。她知道仅凭这些是扳不到戚相的。直至在北乡遇见当时还籍籍无名的赵远明,爱惜他才华,同情他苦难。遂予了他些银两。助他读书度日。赵远明潜心读书,竟然一举就蟾宫折桂,中了状元。
他以学生名义去拜谢詹王妃。
不久。赵远明便投了戚相。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但是世人不知其中关节,自然意识不到其中玄妙。
詹王妃此人,可谓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清欢明白,赵远明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行动。不过是欠缺了一项最重要的证据——账本。
现在万事俱备,连东风都已经准备好。只差他们发难了。清欢轻道:“清烟。”
清烟上前,将一册账本放在赵远明身前。
赵远明不信的拿起来翻阅了几页,神情竟是狂喜。他惊愕的看着清欢,无法言语。他们苦心孤诣几年的东西,竟然如此轻易地到了他的手中。由不得他不生疑惑:“郡主……”
清欢认真的看着赵远明,语气诚恳:“其中虽有我的私心。但也并非全为私怨。我近日将有远行。不看到朝廷清明,还是不能放心。以后的东景,需要更多如同先生一般为国请命的实干之人。先生辛苦。我只愿在远地,依旧享受东景的盛世繁华。”
赵远明神情叹服,起身行礼,一揖及地:“学生领命。”
作者题外话:碎碎新作近日即将出炉,希望大家喜欢。书名:《晏白歌》
「092.东景政变」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边滚滚卷着厚重的乌云。雷声轰鸣。
清欢正坐在水云间的窗户下安恬的喝一盏花茶。风从外面吹进来,撩起了她长长的头发。衣袖翻飞间,清欢锊着头发,浅浅一笑。
放松的往后靠去。红木摇椅慢慢摇动了起来。清欢闭了眼睛,似乎正要睡去。荷枝荷蔓轻手轻脚的上前来帮她盖了薄毯,关了半扇窗。
此间。东景国正面临着三朝以来最大的一次变动。
光景慢慢变了起来。空气里都掺了些潮湿的气息。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往家中赶。这场雨竟然憋到了午后都没有下下来。各个府中的夫人小姐却都急了起来。大小官员自早晨上朝,竟然到了这个时候都没有回来。已经派了管事去宫门问了几次,稍微知情的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使得众人更加不安了起来。还是状元赵远明站在宫门前一一劝回去。
然而,恐慌渐渐沸腾起来。
到了傍晚,雨水忽至。半刻便磅礴起来。
然后,宫门大开。一个个疲惫不堪变色苍白的官员从里面走了出来。早有候在那里的各府小厮上前来扶了自己家的老爷。
戚相府上来的是大管事吕铭。见众人都出来了,到后来都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本来一副气定神闲的他开始找寻往日与自家老爷相熟的官员。
这下子更是吓得神不附体。那些往日里威风不可一世的老爷们竟然一个都没有出来。
吕铭跟在戚相身边这样久,本身就有些眼力,也有些敏感在。这会儿便强压了不安,走近几个还未走的大人身边,一揖下去:“何大人,罗大人,刘大人。请问您可见到我家老爷了?”
那何大人和罗大人相视一眼,打了个哈哈各自上马车走了。只有刘大人看了看周围,皱着眉头刚要和吕铭说什么。另一边一个苏姓的大人边走过来打断了他,将他拉走了。
吕铭这下,头上冒了细细的一层汗。忙回身上了马车,吆喝一声:“快走!回府!”
奇?驾车的小厮迷糊的问道:“总管,不接老爷了?”
书?吕铭一巴掌上去:“多嘴什么?快走!”
网?小厮不敢多言,“驾”的一声,便扬起了马鞭。马车咕噜噜的动了起来。透着无尽的焦急之意。
这边正有一个年长些的官员正和那刘大人说话:“你多言什么,那戚府的人都是人尖。见了这情景哪有不明白的?”
刘大人面带愧色:“学生惭愧。”
清欢睡了半天。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荷枝正在一边点着烛火,见清欢睁开眼睛,忙笑着走进:“小姐还乏么。何苦的辛苦了几日不得睡觉。”
清欢苦笑,若非她几日不眠不休将证据整理清楚。今日那事哪里能成得了。
“几时了?”清欢放下腿,轻声问道。
荷枝过来整理薄毯:“快用晚膳了。”
清欢微微点了点头,又道:“清烟可回来了?”
在幽谷几年,荷枝荷蔓与清等人早已经混熟了。这会儿便语气温和的回答:“清烟妹妹早来了,但是淋了一身雨。我见小姐睡得熟,便让她去边上那屋沐浴更衣了,省得着了凉。这会儿也该洗完了。”
说着,便听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轻缓有度,正是清烟。
清烟走进来,像是早就料到清欢已经醒了。便笑着跟荷枝说道:“荷枝姐姐,荷蔓在那边说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正找你呢。小姐这边有我。你快过去看看。别叫她闹腾了。”
荷枝知道他们两人有话要谈,便笑着退下了。
清烟跟清欢行了一礼,不待清欢相问便回答道:“戚盛威倒了。”
清烟脸上丝毫不见惊喜之色,似乎这样的结果已在意料之中。她淡声提醒:“小心小鬼难缠。”
清烟笑道:“太子殿下说后面都交给他就好。让小姐好好休息些,这些日子费得心血太多了些。”
清欢点头。
清烟接着说道:“此次事变,意外收获大概就是林白程将军得以*。大少爷与之师徒之名得以昭告天下。以后少爷领兵,必将更加得心应手。”
清欢淡笑,此事亦是意料之中的了。
清烟又道:“清云说晚间有客来访。请您晚些就寝。”
清欢问道:“是谁?”
“我也不知道。最近他都神神秘秘的。想必有什么事情正在筹谋。不想让您费心,待事成必会跟您说的吧。”清烟小心翼翼的说着。
清欢拉着她的手,弯着嘴角笑:“放心。我岂会疑心你们。他既这样说了,我等便是。”
清烟释然一笑。
朝堂上的风云激变到了清欢这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罢了。那本也就不是她所关心的事情。她关心的,是为娘亲报仇。是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事。即使,要和那些曾经亲昵默契的朋友变成陌路,变成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人。
用了晚膳。清欢便坐在琴架边上调琴。
别人家的小姐,琴声中带着些呜咽之音,伤春悲秋在所难免。清欢的琴声却清越,且激荡着一种悲怆之意。
“小姐好气象。”
帘卷西风,从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赞叹声。
清欢停了手,笑道:“客人既然来了,何不进来说话。”
这时,清云先走了进来,对着清欢讨好的笑了一声:“主子。庄先生并着碧夫人来了。”
清欢对着他微调凤眼:“请客人进来。”
说话间,许久未见的庄青木便扶着碧色淡染长裙的碧夫人进来了。碧夫人依旧是从前的模样,上天对她好似格外恩宠,从不舍得给她加上任何一点憔悴的痕迹。所以,即使清欢知道这两人从北寒国逃出来,也依旧看不到一点狼狈。
清欢看见庄青木面对碧夫人时,眼神温情缠绵。心思数转,终于明白了许多从前不明白的细节。原来,这个如松如柏的男子,也这样痴心的恋慕着一个女子。
碧夫人莲步微移,慢慢走进清欢。她笑道:“纳兰小姐,”顿了顿又叫道,“欢儿。”声音里有许多的不确定。
清欢看她眼中的期待。终于叹口气:“姨母。”
碧夫人听了,霎时间泪如雨下。她拿起帕子捂了脸,一时间只听见她轻泣呜咽之声。
庄青木揽住碧夫人的肩膀,温柔劝慰:“梓沐。你该开心才是。你终于又有家人了。”
碧夫人连连点头,又停不下哽咽。
清欢上前来,拉开她的手,慢慢拭干她的泪水。柔声说道:“姨母。欢儿此生最怕见的,就是娘亲的泪水。您同母亲本是姐妹。欢儿只愿,此后,您能多代娘亲笑笑才好。”
说罢,又看向庄青木:“庄大哥。我虽然是今日才和姨母相认。但是姨母的往事,我也知道一些。红颜薄命,大抵如此。所幸,还能有今日一晤。欢儿只求,以后的日子,让姨母平安喜乐,再无惆怅。你可能应我?”
庄青木郑重点头。
清欢又道:“战事即起。北寒国君手段阴狠,又是个心思莫测之人。庄大哥还是带着姨母暂时隐居吧。幽谷便是个好去处。”
庄青木道:“欢儿,我知你好意。只是我们还可以回到南林去。”
清欢笑叹:“庄王爷。你以为南国就可以独善其身了么?如果南国真是恬淡处所,你又怎会着许多年来在外漂泊都毫无眷恋?”
庄青木听她说“王爷”一词已是惊叹:“欢儿,你怎知?”
清欢眼神向下一瞟。
庄青木看向腰间的香包,恍然大悟。
碧夫人慢慢平复了心情,看着清欢愈发喜欢不舍:“欢儿,姨母舍不得你。只愿以后能替我那没缘见面的姐姐守护于你。”
清欢心内一片温暖:“姨母只管放心去吧。欢儿自有主张。”
庄青木知道清欢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人,见她说的坚定。便拦了还想说话的碧夫人:“那么,欢儿,你多保重。若有需要,必要直言。”
清欢轻松一笑:“是,姨父。”
碧夫人俏脸一红,却没有反驳。庄青木见状眼中闪过狂喜之色。
清欢笑看,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三人叙了半夜的话。待清云送两人离开的时候。天已破晓。
清欢任荷枝帮她摘了头发上的簪子,散了头发。想着碧夫人留下的消息。缓缓露出一个清如露水的笑容来。
作者题外话:周六日都是整天的课。头都木了。十一月份可能会好一点。新作已经等待审核了。希望大家支持。谢谢O(∩_∩)O~
「093.并肩而立」
“小姐。”清云送走了庄青木两人回来。站在清欢身后禀告新传来的消息,“赵先生传来消息,说各方面事宜都已妥当。”
清欢嗯了一声,慢慢点头。
清云看了清烟一眼,又继续说道:“烟花三月传来消息。北寒国叩关杉明城。东景军方已经察觉到了。估计今天早朝,百官便能知晓。同时……”
清欢笑看他一眼,接口道:“圣莲山开启圣莲宝藏,助万俟皇族征战。”
“原来主子已经知道了。”清云笑道,“是庄先生跟主子说的吧。那么想必碧夫人也跟主子说了,那宝藏究竟有多庞大吧。”
清欢点头。庄青木已经将事情一一告知。包括圣莲山为何会违背一向不插手山下俗务的原则,襄助北寒。那个如冰雪般的男子,那个将自己放在手心中疼爱的大哥。终于还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人。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
只是……
“可知道,大哥,是用了什么手段?”清欢转过头来面对清云问道。
清云听清欢称万俟熙顾为大哥,便知道,清欢此刻还不能真正恨起来,只能说恨北寒国君,却又在潜意识中,把莫西顾放在了无辜的一方。于是便还算恭敬的回答:“那圣莲山如今掌令的,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据说,对莫公子一往情深。”
清欢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默默叹息。
以莫西顾那样的人品做派,如今竟然用了曾经最不齿的手段。由此,便想到了百里彻,他会在战前将万俟绪雅送回北寒吧。那个男子,是这样的让她心折。原来她要的,竟然不是枭雄帝王,而是能够温暖她的宽厚善良。
清欢默默的想了片刻。清云同清烟也知道她又做出一些决定,也不吵她,安静的在一边站着。
外间大亮,已是清晨。
清欢才慢慢开口:“清云,清烟。如果我将这些年的继续全都付之一炬,你们……可会怪我?”
清欢始终认为,“清”乃是众人的心血。并非她一人所有。况且,她实在是个懒惰的主子。清五人对于“清”的付出,远远比她多得多。
清云和清烟等人却认为。“清”甚至自己五人,都是清欢所有。哪里有什么怪不怪的。
于是清云说道:“主子只管尽兴。千金散尽还复来,我等自然誓死追随。”
清欢心下一暖,口中坚定:“我们手中财富,出来清日常运作所需,全部拿出来。先给我个数字,半个时辰后我要入宫。”
清云领命而去。
清云一走,清烟脸上却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来。
清欢拉住清烟的手,问道:“可有事?”
清烟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吐出一个字来:“戟。”
刚刚庄青木留下的消息,除了圣莲山,还有一件。夜戟乃是上代魔宗步风之子,那步风与碧夫人曾有过一段情缘。所以,夜戟也算得上是她的故人之子。庄青木一开始便对他关注良多也是这个原因。他知道,碧夫人一直牵挂这个失了踪迹的孩子。
而清欢,其实早在庄青木离开幽谷便已经查到了这些。
魔宗虽然早已经覆灭。但是依旧有不少邪门歪道打着魔宗的旗号兴风作浪,所以,正派人士*魔宗之人的行动一直没有结束。
清欢本就自觉欠了夜戟一份深情,早就决定会护他一生安稳。知道清烟也是出于一片关心,便直言相告道:“你且放心。夜戟永远都是我们的夜戟。”
清烟得了这样一句话,便已经心安。
此时,宫中却是一片混乱。
戚盛威虽然倒得干净利落,一干相关官员也都牵连入狱。但是,戚盛威还有两重身份非常麻烦。一则,他是太后的胞弟。二来,他是百里雄的心腹。
太后听说弟弟入狱,先是打听了原因,也算是深明大义。并没有大闹一场,只自己哭了几场。说了几句愧对皇恩的话。
百里雄却是大受打击。他先前制约纳兰靖和,后来监控百里彻。靠的都是戚盛威。此时,他骤然知道自己的肱骨之臣竟然通敌叛国,此后将失去一大助力。一时间撑不住,加上上了年纪,身体本就愈发不行。一下子竟然病倒了。百里彻在众人的呼声中以太子之位监国,暂代国主之权。
百里彻并众位大臣早朝的时候终于得知北寒国声称走丢了一个郡主,不由分说之下,强硬的打开了杉明城的大门。单方面开启了战事。
众臣分成了两派。【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一主和,认为东景朝廷刚刚经历巨变。不宜征战,人心不稳,容易出现*。
一主战,认为无论任何时候,国威不可侵犯。
所以,清欢换了宫裙带着清四人到达朝坤殿的时候,双方正争论不休。而百里彻坐在最高处,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仿佛事不关己。
清欢忍不住一笑。
场中都是火药气的争辩之音。清欢这一笑,却是立刻就让众人惊异的安静下来。
百里彻看清欢脸色不好,便知道她是没有恢复过来,一时心疼又有些气恼,便道:“不知素舒郡主未经传召来此,是为了何事?”
清欢看他眼神便知是心疼自己,遂不在意的笑了笑:“清欢代替家兄表*意。”
“哦?”百里彻挑眉。
清欢一撩前面的裙摆,正正跪下。清四人不敢比她位高,也跟着跪了下去。
只听金銮大殿之上回响着清欢坚定的话语:“我纳兰家誓死守护家园。”
“好!”一个成名许久的大儒首先笑道,“若我东景人人都有此志气,何愁不能驱逐北蛮。”
这时,一个主和派的官员站了出来,看向清欢问道:“不知素舒郡主对于北寒国实力可有了解?”
百里彻亲自走下来,温柔的扶起了清欢。责怪的看她一眼。
清欢讨好一笑,复又面对那官员,道:“不知这位大人有何指教?”
那官员正是同赵远明一届中举的探花李正清。李正清回道:“据下官所知,北寒国已经同圣莲山达成协议。圣莲山会启动一笔巨大的神秘宝藏襄助。我东景同西垚战事已久,耗费军资已是不少。打仗需要军需从何而来。难道要加重百姓的负担么?”
清欢听他言语清晰,对民生疾苦更是关注,不由得先有了三分好感:“李大人,你可知。国家国家,有国才有家。若东景不保,又有谁来保证我们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生活下去?若不迎击,北寒国必以为我国软弱。欲壑难填,贪心的狮子岂是能够喂饱的?若让北寒铁蹄长驱直入,那么我们的百姓将会沦为奴隶,分毫不值。那时候,别说安居,连生存都是一种奢侈了。况且,”清欢语气一顿,“先人早有言,犯我东景国威者,虽远必诛。”
清欢本是女子,却是语气铿锵。说的人热血沸腾。主和派不少官员都惭愧的低下了头,不再言语。李正清更是眉头紧皱。
赵远明站出来说道:“那么,郡主对于军费一事,可有主意?”
清欢笑道:“小女子不才,有酒楼米行数间。药店几间。青楼歌坊几处。勇力武士若干。若战事需要,愿倾囊以助。”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清欢身后站着的四名俊秀男女。
惊呼声四起。
清云,清烟,清澜,夜戟均一一上前。将各处可以供出一一列了出来。众人都是目瞪口呆的表情。须臾间,狂喜盈满了众人的眼睛。
有这样庞大的支持。东景必可一战。
只有夜戟,他默默注视着前面相视而笑的两个人。也默默的勾了嘴角。
只要小姐快乐了,一切都值得。
而众官员则是摄于清欢天资不可言喻。那女子站在太子身边。两个人风采相映,竟是相得益彰。那是个能够同男子并肩而立的奇女子啊。
「094.烽烟将起」
战事已经不可避免。两边都秣马砺兵,整阵待发。
东京皇宫中西北方向的沁芳殿已经不复往日的热闹。宫里伺候的人,那个不是人精。看势不对,早就不知藏到了哪里。委实的世态炎凉。
百里彻独自一个人迈进沁芳殿的时候。只见万俟绪雅坐在正殿的红木椅上,怔怔的看着门外的风景发呆。
“绪雅公主。”百里彻站在万俟绪雅身后,轻声打断了她的沉默。
绪雅转过身来。往日的骄傲与不可一世全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憔悴和绝望。她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掉。脆弱的,像艳阳下的一截冰,冰冷,但是已然接近尾声。
她看着百里彻。半晌,才溢出一声自嘲的笑:“呵。枉我往日总是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结果,却落了这么一个下场。我身为金枝玉叶,皇家血脉。本以为是天之骄女。前来和亲,也是为了能嫁给这个世上唯一能和皇兄比肩身为男人。结果……”
万俟绪雅沉默一会儿,又笑了一声:“呵。也罢了,”她,慢慢抬起头来看向百里彻的双眼:“百里彻,我只问你一句话。”
百里彻微抿嘴角:“你问。”
“如果没有纳兰清欢,你会不会喜欢我。”执着像一团火,烧得她她眼神格外明亮。
百里彻与她对视,缓缓开口:“不会。”
万俟绪雅蓦地笑出声来。笑声断断续续,后来却掺了些哽咽之音。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泣道:“你至此依然不愿骗我。”
百里彻看向她,眼神纯粹。连怜惜都没有。事已至此,那些不必要的情绪根本无济于事。
万俟绪雅拿袖子擦了眼泪,又固执的抬起头来:“如果,今日处在我这个立场上的,是纳兰清欢,你待如何。”
百里彻丝毫没有犹豫,答道:“生死与共,荣辱同担。”
万俟绪雅怔怔的重复了一遍:“生死与共,荣辱同担。好。好一个生死与共荣辱同担。”她复又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她年轻的生命中唯一热切爱过的男子,问道,“百里彻,你想如何处置我?”
百里彻长叹一声,喝到:“银五银六。”
“在。”两个银衣卫站在了他的身侧,躬身待命。
百里彻说道:“你们送公主回国。即刻启程,不得有误。”然后对着万俟绪雅说了一句“公主保重”,转身离去。
万俟绪雅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放过自己一样。最后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缠绵悱恻,爱恨交加。
百里彻,如果还有来生,但愿我还能再遇见你,爱上你。
百里彻,如果还有来生,但愿我不要再遇见你,爱上你。
银五银六站在一边,一时间心里也是唏嘘一片。
待到万俟绪雅踏上了由银衣卫送回北寒国的途中。静荷城西门下,百里彻正站在清欢身前,默然无语。
他久久的看着她。终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
清欢对他轻巧的笑了笑,拉了他的手讨饶道:“彻。我会好好回来的,好不好。”
百里彻揽她入怀。西垚那边的情况早就跟她交代过了,该注意的人该注意的事情也都一一的列了下来交给了清云。但是,他还是深深的觉得不安。他爱的女孩子,正直刚毅。有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勇气。
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有直面解决的决断。
他在她的云发中轻轻说道:“若事情有阻。一定要告诉我。”
清欢笑着点头。然后推开他,转身上了马车。
清云跟百里彻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放心。”
百里彻点头。看见夜戟,只定定的看着他。直到夜戟神情复杂的点了点头。百里彻才稍稍微笑了下。
直到马车咕噜噜的去远了。百里彻才敛了情绪和表情转回城中。早有侍者牵了踏月马在城门下等了。
百里彻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戚盛威一倒。这朝中事宜真是乱了大半。需要他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而且,还有一个百里延。
百里彻和清欢都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与此同时,詹王府上正发生了一件让刚强如詹王妃也忍不住哭声阵阵的事情。
詹王妃见着李捷建倒下,心里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于是便活泛了心思,盘算起府中的事情。詹王被召集宫里议事,詹王妃一个人镇日正无聊得很。还是一个素日都很受重视的嬷嬷提醒着,表小姐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来了。
詹王妃便一下子皱了眉头。
婉怡是她最喜欢的小辈。颇有她年轻时候的风度。可以说,婉怡同峻昭青梅竹马的情谊还是她一心纵的。也是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果。但是,赵远明那孩子,也是个难得的。其实,站在婉怡的立场上,远明更合适些。
婉怡是个外刚内柔的性子。峻昭虽然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心里也是个倔强不服管的。远明虽然原则很强,却是个真正温柔的男子。
詹王妃忖度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慢慢开口:“吕嬷嬷。派一顶软轿请表小姐过来。路上精心点,不要颠着了。”
吕嬷嬷笑着应了去安排人。
詹王妃看着窗外灿烂阳光,心中想着,婉怡,我希望你能幸福。也希望你能成为峻昭的妻子。这虽是我的私心,却也是一片好意。
待到司徒婉怡带着两个侍女来到詹王妃处,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这姑侄两个就在窗下有一句每一句的叙着话。说了好一会儿,什么家里如何,花鸟如何,甚至是绣样什么的都谈论了好一会儿,詹王妃才说了正题。
“婉怡,有你在。我可真是开心。”詹王妃拉着侄女儿的手,满脸笑容,“我只求着你能日日的这样伴着我说话才好。我也就不绕圈子了。婉怡,若你愿意,年底,我挑个好日子,就遣人去你家议亲好不好?”
司徒婉怡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笑。她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走到窗边去,手指紧紧的扶住了窗边的木棱上。
“姑姑。婉怡怕是没有这个福分了。”司徒婉怡慢慢的措词,全然没见身后詹王妃失落又有几分欣慰的表情,“姑姑,婉怡自幼性子便强,是个不服输的。往日里峻昭表哥听我两句,只不过念着这姑表的亲戚,和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着我罢了。若是真的成了夫妻,怕是一日宁日也无。连往日的情分也无了。那,就真没脸了。况且……”
詹王妃问道:“况且什么?”
司徒婉怡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将百里峻昭恋上别人的事情说出来。只摇了摇头,道了句没事。
詹王妃复又拉住了司徒婉怡的手,温柔道:“孩子。那是我们峻昭没有福气了。你的好,我是知道的。既如此,姑姑也跟你说个人,你觉得好不好的,也告诉我。若是不好,我叫他绝了这念想。”
司徒婉怡本来以为会被姑姑责备,心里很是惭愧。结果姑姑却是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说。所以这会子詹王妃说什么她少不得都要应允的。却想不到还是自己的姻缘。只红了脸慢慢点了头。
詹王妃见她红了脸更是娇艳无双,心里惋叹了一声:“就是那个状元郎赵远明。你觉得好是不好?”
司徒婉怡脸颊腾的一下子便烧了个透。
赵远明对她的情意自始至终都没有隐藏过。整个静荷城都知道风姿俊秀才高八斗的状元爷对司徒家的大小姐一往情深。往日里,司徒婉怡虽然没说,却是真心的将自己当成了百里峻昭未来的妻子。将要嫁入皇家的人,半点行差踏错都不能有。对着赵远明,心中虽也爱惜他的才华,却又羞又恼,只能视而不见。
这会子,自己又是个自由身。少不得又念起了那个俊秀的男子,那份缠绵的情意。
詹王妃见侄女这个样子,心里也是有数了。便说道:“那状元爷往日也是敬重我,将我当成半个老师的。只是若我应了这个师名,少不得有人要说我轻狂。但是也有长辈的情分在。今日你若愿意,便点个头。我去告诉了他。早成了眷属,我也放下一份心。”
司徒婉怡见詹王妃说的正式,自己也低下头认真的想了想。最后红着脸说道:“女儿家的婚事哪有自己做主的。但凭姑姑给我做主吧。”
詹王妃少不得调笑了几句,便派人送她回去。
这厢,便叫了儿子过来。
顷刻,百里峻昭便走了进来,行了个礼:“母妃。”
詹王妃拉近了儿子,让他与自己同坐。端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道:“昭儿,你也到了成家的年龄。可有心仪的姑娘了?”
百里峻昭神情有些恍惚,想了下才坚定地回答:“回母妃。昭儿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好似怕母亲不同意,又紧接着说道,“那姑娘门第上也是配着咱们的。相处了这么久的时间,彼此也是了解的。况且母妃您往日也总说她的好……”
詹王妃打断儿子:“昭儿,你听母妃说。婉怡那孩子终究跟我们家没有缘分。”
百里峻昭这才白了脸,觑着母亲,慢慢说:“母妃,不是婉怡妹妹。”
“什么?”詹王妃惊讶道。
百里峻昭站起身来,躬身说道:“母妃。儿子知道对不起婉怡妹妹。这多年来,两家虽没有说明,但是也是默许了的事情。今日我与羽黛情投意合,已经许了她要娶她做正妃。若婉怡妹妹愿意,羽黛愿意同她一起嫁给我,不分大小。虽然我知道这是委屈了她们俩,但我此生就伴着她们,再不会有别人。”他怕母亲打断,一气儿将这许多话都说了出来。
抬起头来才看见詹王妃满眼的泪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羞愧又是气愤的表情。忙上前来请罪:“母妃,您别生气,伤了身子。儿子不好,只管打儿子出气就是。”
詹王妃推开儿子只是哭道:“婉怡必也是知道的。难怪她脸色这样糟糕。我只道是她觉得对不起我。哪里知道今日是我负了她。你叫我哪里有脸去见我哥哥嫂嫂。我司徒嘉琳这许多年的体面都让你一天败没了去。”未说罢又哽咽起来,“我可怜的婉怡,竟被负了心。你……你哪里是我的儿子!”
百里峻昭哪里知道,自己这个负心的行为勾起了母亲年轻时被退婚的伤心事。又是勾起了她对家里着许多年来因着身份问题不闻不问的愧疚。只好不住的求饶。
只是与羽黛已经情深意笃,委实放不下。实在不能退步。只好在心中赌咒发誓,只这一件。以后再不违背母亲。
这厢不提。
司徒婉怡已经开始看见了赵远明的心意。赵远明此刻却正在百里彻面前跪着。
他语意铿锵:“殿下。请允许我随纳兰将军出征。”
「095.边城风云」
清欢等人过了白淮就弃了马车,快马加鞭地往西疆赶去。
纳兰清朗已经早一步到达了边关重镇北亭镇。
军中事务虽未荒废。但是北镇一向平安,乍闻兵祸将起,一时间众兵将都有些惶惶的意味。纳兰清朗初到军中第一件事便是列队点兵。振奋军心。
待到琐事皆妥已经是三日后的夜晚。
大帐中亮着数盏明灯。
铁甲林立。北镇的数位将领都一一地立在了这里。
一片黑甲中,唯有纳兰清朗一袭白色鳞甲。轻便异常,风度卓然。
“将军。军中诸事已毕。只等大将军示下。”一个红衣小将撩开帐帘走了进来,向纳兰清朗躬身行礼。奇怪的是,他姿态虽然恭敬,声音却坚定淡然,仿佛对面之人不是他的上司,而是平级之人。
纳兰清朗转身,星目朗朗扫视众人。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征战多年。手中血腥绝对不少。此时间,肆意而为,其杀伐之气竟然让一干老将都微微胆寒。
他上前一步亲自扶起红衣小将,似乎颇为爱重。然后扶着他的胳膊同众人说道:“此人并非在下的幕僚,而是朋友,是伙伴。大家勿要将他当成下人对待。
红衣小将谦逊道:“将军好意,枕林愧受。”
“枕林将军!”
下面惊呼四起。
原来近年来边城安定也有一个不知来历的军队之功劳。那军队堪称精锐。虽然数量不多,只有区区七千之数。却个个勇力过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自称烈焰军。何处有战乱,何处就有烈焰身影。但是来无影去无踪。最令人奇怪的是,无论烈焰到哪,当地官府似是得了什么密谕一样,竟然不管不问,也不上前盘查。
其中有一个统领,麾下七个小将军。都是允文允武,谋略过人。
那七个小将军都是无姓之人。分别枕林,枕青,枕溪,枕墨,枕月,枕津,枕岁。颇受百姓敬爱。便在那名字后面加上将军的敬称。
枕林微笑拱手:“正是在下。”
下手一个年长些的将军上前,正是卢征大将军。卢征客气的问道:“不知枕林将军何以出现在大营之中并且协助纳兰将军。莫非烈焰军为……”
只见纳兰清朗笑着摇头。
枕林开口解释道:“并非如此。在下只是烈焰军之人,只听清日将军和主子之命。”
卢征又开口问道:“请问,小将军口中的清日将军与主子又是何人?”
纳兰清朗知道此时若不明言,必生嫌隙。但是又不能决定此事。于是问询的看向枕林。
枕林一笑,上前一步。他虽然面貌平淡,此时自信的一笑竟让他面目生辉,让人不敢逼视。他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朗:“众位将军不必多虑。烈焰之主乃是纳兰将军之妹纳兰清欢小姐。”
众人惊叹。竟然又是那个女子。但是,那样一个女子……太子……
枕林闻弦歌知雅意,又道:“众位将军请放心。烈焰军统领清日将军原是太子殿下近身侍卫。后为主子麾下五将之一。”
这一句,一则说明了此事太子殿下是知情的,二则是消退众人心中疑惑。
众人都点头表示明白。
“另外,将军命我带来的那个妇人正在帐外。”枕林跟纳兰清朗请示道。
原来纳兰清朗在途中截获了一份军中密报,竟是向北方传达军中事宜。纳兰清朗并未声张,反而设下局,引蛇出洞。结果,却是帐下一个小将路上所救的一个褴褛妇人。
纳兰清朗点头:“将她带进来吧。”
帐外两个士兵便应了一声,将那妇人拉扯进来。
纳兰清朗一见,那妇人生得窈窕潇湘,面容也姣好。只是一双大眼生的有些骇人。她见到众人竟不觉的惶恐,反而对着纳兰清朗微微一笑:“纳兰将军,久违了。”
纳兰清朗本来只觉疑惑,然而看她容貌却越看越有熟悉之感。
纳兰清朗身侧一直沉默的黑鹰突然出言提醒:“翠姑姑。”
黑鹰一身黑色鳞甲。本来并不起眼,只是这一说话,便显示出不凡的气度来。
那女子看了黑鹰几眼。又笑了一声:“黑鹰。没想到你们的感情还是一样好。”
纳兰清朗认真地看了她片刻,才终于认出这个憔悴的妇人竟是当年风趣爱笑的翠姑姑。可是,此刻,她却连当年的一分*都没有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黑鹰晃似无意般的站在了纳兰清朗身前。
翠姑姑眼神迷蒙,似是早就没有求生的意念。她慢慢抬起头来看向纳兰清朗:“纳兰少爷,黑少爷。念在过去的情分上,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纳兰清朗拉开黑鹰,对他点了点头,表示无碍。他将已经瘫坐在地上的翠姑姑扶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蛊惑意味:“翠姑姑。你还记得静荷城的那个院子么,那间你住了很多年的院子。”
翠姑姑本来就有些迷茫的眼神,此时竟像是下了雪一般,白茫茫雾气一片。她的声音低沉暗哑,已经失掉了灵魂:“记得,那里是我的家。”
“是么?”纳兰清朗继续说着。
此刻帐内一片静默,众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烛火昏暗下能看见他眼睛中有奇异的光泽在缓缓转动。
翠姑姑的声音突然变得有感情,好像想到了最甜蜜的事情:“我每天都在那里等他。他很疼我,每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给我。可是……”翠姑姑表情一变,忽然变得烦恼和哀伤,“可是我等了很久他才能来一次。我好想他……”
“那么,他在哪里呢?”
“他,我不知道,我找不到他了。他没回来了,没回来了……”翠姑姑忽然变得有些激动。
纳兰清朗忙缓和语气温柔安抚:“哦。没关系,我知道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此时的翠姑姑,抓紧了纳兰清朗的胳膊,一副孩子似的模样。
纳兰清朗肯定说道:“在北寒。”
“北寒。北寒。北寒。”翠姑姑喃喃的念着这个词,忽然脸上一阵痉挛。然后脸上一黑。不待纳兰清朗制止,她已经咬碎了毒牙,自尽了。
纳兰清朗放开手,长叹一声:“北寒青牙阁。”
北寒青牙阁。北寒大帝座下第一情报组织。口藏毒牙,受过专业训练。精神被外力所困时,一旦感受到威胁就会本能地咬碎毒牙。
同一时间,百里彻殿内大亮,群臣正在议事。而清欢正快马加鞭不眠不休的赶路。
这是东京帝国的希望所在。
「096.西垚惊闻」
天色渐渐明净起来,半丝云彩也无。清冽的蓝,如同波平如镜的一面湖水。
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
百里彻立在彻桦宫前面轻轻的叹了口气。
欢儿,你究竟到了哪里。
北边烽烟已起,一些小规模的战争不断发生。但是他所忧心的并非是这件事。北疆有纳兰清朗在,一时间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清欢自从出发,就没有送回来过一个消息。
三个月,按说以清欢一路换马的速度来讲,早就应该到达西垚。而报平安的消息,也早就应该到了。
由不得人不焦心。
三个月间,百里彻带着一些清流官员,寒门派官员以及林南之大力辅佐。朝中各项事宜已经步入正轨。基本上,政变余波平息。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去打这场仗。只等西垚消息。
然而,清欢却……
“殿下。”身后一个挺拔如松柏的男子躬身而立。
百里彻并未回头:“远明,可有消息?”
赵远明抬头看了百里彻一眼,只觉得此刻殿下的背影有些孤寒之意。
过去三个月间,太子殿下充分的展示了卓越的政治眼光,和高瞻远瞩的利落谋断。无论是新晋的官员还是一干老臣都无不臣服。况且自从政变,百里雄便卧病在床,前几日更是已经下诏传位。太子殿下不日即可成为东景之主。
他恭敬回道:“没有。”说来有愧,他负责探查西垚消息已经两个月有余,却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又道:“下官无能。”他将头低的更低。
百里彻回过身来扶住他的胳膊:“远明不必太过自责。继续探查吧。”
赵远明称是。
百里彻又道:“远明,我不让你去北疆,你心中是否怪我?”
赵远明忙道不敢:“是下官无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战场亦无益处。”
百里彻一笑:“远明。你当我真是如此愚昧之人么?欢儿早就跟我提过,状元之才,不可局于朝廷诡辩。况且,我一向是知道你才华的。只是……”
赵远明不由得将头抬起来。
百里彻看进他的眼睛,信任的说道:“最重要的底牌,总要最后上场的。”
“殿下!”赵远明眼圈一红,忙要跪下谢恩。
百里彻扯住他的胳膊,调笑道:“远明不必如此。况且,当下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远明去做。”他这边说着话,另一边却做了一个手势。下手的一个侍者快步离开。
赵远明行礼道:“远明无敢不从。
百里彻沉吟了一会儿,等到那侍者回来才继续说道:“东景五贵女。纳兰清欢,戚采儿,罗瑞云,司徒婉怡,赵羽黛。欢儿我以许下。罗瑞云已经嫁与林家妇。赵羽黛心仪峻昭。戚采儿日后可嫁,却不能是官家。只剩下司徒婉怡。你……”
赵远明起初是红了脸,有些拘谨之色,后来脸色渐渐白了,不知在想什么。此刻接了百里彻的未尽之言:“远明不敢有非分之想。”
百里彻微皱了下眉头,眼睛里却全是戏谑的笑容:“哦?据我所知,这件婚事已经得了詹王妃的首肯,亲自跟你说过的。远明自入仕以来便心仪司徒婉怡姑娘众所皆知,今日怎么……莫非,是嫌弃她曾经是峻昭……”
“殿下!”赵远明叫道,却发现有一个清亮的女声同自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脸色一白。
那女声继续说道:“殿下。请不要再说了。婉怡福分浅薄,哪里能与状元郎……”说到最后,已经气急,“恕小女子无礼,请殿下准许小女子离开。”
赵远明着急的看向司徒婉怡气红的脸,本想辩白,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倔强的低着头,不发一言。司徒婉怡见他如此更是生气,也看着百里彻,等他点头就要下去。
百里彻叹了口气:“枉费素舒郡主为你们费的心思了。”
二人皆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
百里彻说道:“欢儿跟我说,状元高才,却不恃才傲物,最是谦逊平易,温柔如同三月春风,令人心生暖意。心志最高,可安邦定国,辅佐明君。”
赵远明拱手称不敢。心中却是微暖。
百里彻又说:“司徒婉怡此人,颇有詹王妃风范。当年詹王妃与她还差点结下母女之缘。虽不成,但是她对詹王妃一向敬重有加。司徒婉怡,倔强刚强,利落果断。能慧剑断情丝,实乃女中豪杰。”
司徒婉怡亦是福身:“郡主谬赞。”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气愤难平。
百里彻点点头继续说:“百里峻昭虽也是人中豪杰,但是与司徒婉怡到底不配。只有状元之才与女中豪杰能结秦晋之好,百年好合,相伴相依。”他语意一转,“这虽然是郡主所言。我也是这样想的。远明,今日我只问你一句,大丈夫生合欢,死何惧?若惧怕他日马革裹尸不能回还,不如倾尽全力平安回来!今日之事,你若还这样犹疑不定。哪里对得起詹王妃对你的爱护之意。对得起我和欢儿对你的一片信任之心。”
赵远明沉吟片刻,终于摇头长叹:“远明自负半生,今日才知自己最是迂腐不过。”他半转着身子对向司徒婉怡,眼睛看进她的,真诚说道,“司徒小姐。远明自第一次见到小姐便已经倾心不已。当初一诗确实唐突。后来已经悔不当初。但是也是一片真心实意。后来种种,远*中未曾放下小姐一刻。只是碍于……后来,传出詹王世子与赵小姐之事,远明知道小姐再不能嫁给世子,虽然可耻,但是远*中依旧窃喜。今日殿下提出这件婚事,远*中惊喜莫名,又怎么会计较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远明只怕此生不能够给小姐更多。只是,战事已起。远明早晚有一天要上战场,战场风云诡变,说不定……远明,不想误了小姐。”
司徒婉怡听到百里彻的话,已经知道他是怕连累了自己才拒绝婚事,此刻听他这样说,心中又是叹息,又是惊喜,又是感动,又是钦佩。她看了百里彻一眼,终于还是对着赵远明说道:“赵大人。我司徒婉怡自小便被人称到极似姑母,其实都是谬赞。婉怡太过倔强刚烈,所以与峻昭表哥终究无缘,与羽黛妹妹并没有关系。婉怡此生,只愿嫁给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并非孔武有力,并非才高八斗。而是要能在国家有难时挺身而出,不躲不避。若你他日退缩,我必不饶你。但是若你怕连累了我,大可不必这样忧心。婉怡这点坚韧还是有的。我东景千万女子,哪个都不会怕夫君上战场,他们只会格外骄傲。我司徒婉怡亦在其中!”
赵远明长叹一声。
百里彻轻笑一声:“你们啊。”沉吟片刻又道,“我这就请詹王妃入宫,全权负责你们的婚事。”
二人相视一笑,跪下谢恩。
百里彻扶起两人:“不必。且下去吧。”
两人再次谢恩。然后退了下去。
百里彻站在一面水色之滨。看着晴空万里。心中升起飒爽秋意。
这时,一只雪白的鸽子飞过了层层宫墙,落在了百里彻肩头。百里彻眼中闪过狂喜之色。他轻轻将初雪捧在手心,把它腿上的布条解了下来。
白绢黑字。字字分明。
百里彻心中一疼。
“清主被困西垚皇宫地牢。”
同时,一个礼部官员从外间走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百里彻将白绢紧紧握在手心,道:“说。”
那官员恭敬回道:“月底便有一吉日。登基大典定在月底。不知可否?”
「097.东景新主」
登基典礼一天比一天更近。
朝野上下一片欢欣。旧的腐朽之气终将过去,新的气象就要到来。
长河之上,两岸灯火阑珊。欢声笑语连成一片。他们虽然知道边境战事已起,却能够依旧以一颗快乐的心面对生活。
“其实,他们真的很容易满足。”
“殿,公子。他们是您的子民。百姓对皇族依旧很有信心。公子才华众目所见,必不会辜负您的子民。”
河流中央,一条木舟慢慢向前滑行。一个灰衣公子伴着一个白衫公子立在船头。虽从他们之间的举止神态能看出主从之分。但是以气度来讲。那灰衣公子亦不似仆人。可见那白衫公子身份之不凡。
正是趁夜私访的赵远明和百里彻。
得到清欢消息不过半日。百里彻已经默默的做出了决定。
他将手放在赵远明的肩膀上:“远明,我曾经对欢儿说过,万里江山不及她一笑。如今,她深陷西垚不知境况如何。我必须亲自前往才能心安。清欢为我回到静荷城,这次,该是我去找她。”
“公子深情令人慨叹。只是,您不在乎这江山万里,也不在乎黎明百姓了么?”赵远明直言道。
百里彻轻笑:“我从不认为自己必不可少。清欢对我来讲才是不能失去的。这江山,这百姓,当然会有人代我善待。”
赵远明思度道:“您是指……二公子?”
百里彻笑着点头:“是。今晚请二公子过来一叙。他自由惯了,也要下一番功夫才是。”
“可是,”赵远明又问道,“四公子文才武功亦不落俗……”
百里彻面色安定,慢慢说道:“四弟心机谋略并不输我。否则不会这么多年都能得到父皇喜爱却不招人记恨。只是作为帝王,他还欠缺了些浩然之气。这样的人,若为君王,必是暴虐君主,不得民心。”
赵远明笑着看向两岸灯火:“公子眼光如炬,在下佩服。公子与小姐当真是世间绝配。”
“你是想说,我终于能配得上欢儿了吧?”百里彻笑谑。
赵远明看向百里彻真诚说道:“世间人都能看到小姐万丈光芒,却很难看到公子仁义之心,坦荡浩然之气。若因此看轻了公子,不过是见识浅薄之人。温润玉石,叮咚青瓦。公子胸襟气魄,世间少有。远明佩服。”
百里彻飒然一笑:“远明谬赞了。”
舟过水无痕。
静静的夜,璀璨的星。这一刻的宁静美好。一定要能长久些才好。
月底二八。东景新主登基。
一玄色衣衫的高大男子立在东京皇宫正殿的金座边上,接受众臣朝拜。他眉目刚毅,眼底却带着叹息,远远望向西方。
此时,静荷城西门。一白衣公子快马出城,身后跟着十三骑银衣骑士。
他面色微沉,一双星目朗朗生芒。
欢儿,此后,我便只是你的百里彻。等我。
于此同时,西垚皇宫地牢中正发生着一场对峙。
“纳兰小姐,你的好意我西垚心领了。只是此时情况比较敏感,只能先委屈您了。”一谨以裘袍的熊般男子立在铁牢之外。他的面前,与他隔着一面铁网的,是一个身着白布衣裙,肩披白狐腋毛披风的素雅女子。那女子安坐在石床之上,身边站着四个身形修长,一黑一篮一青一红的四个青年男女。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正是清欢和清四人。
她神情安定,眉目舒展。哪有一点身陷囹圄的自觉。
清云上前一步立在众人身前,笑道:“肃王爷客气了。我家主人从前就曾经用农夫与蛇的故事教导过我们。蛇之背信弃义我辈依然见惯,却不知人亦是如此。今日王爷也算是给了我们一个教诲。”
“清云公子……”那肃王爷有些尴尬之意,却不能吐出半句解释来。
“清云,不得无礼。”清欢看够了那肃王爷迅速变换的脸色,清声说道。
清云深深行礼:“清云失礼。”
“无妨无妨。”那肃王爷慌忙摇手,“纳兰小姐,此次确实是本王之错。只是时事比人强。皇兄他一意孤行。本王……”
清欢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裙间不存在的褶皱,看着肃王爷,满是认真的神色:“王爷,这些日子以来,清欢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王爷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却遭小人毁谤,志不得伸。实在令人叹息。清欢此行固然是为了我东景百姓,又何尝不是为了西垚的百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战事一起,最先受苦的便是黎民百姓。这点我相信王爷比我更加清楚。
西垚确实人强马壮,若与北寒国联合或者置身事外或许都能有利可图。但是,王爷也应该知道。若东景国亡,北寒国必会得陇望蜀,那是如同饕餮般的欲望,怎能填满?
如同先前的协议,若西垚东景联手,击退北寒。西垚东景便是兄弟友邦。西垚缺少的物资,我东景自然义不容辞的送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东景还可派遣技艺高超的匠人帮助西垚改善生活境况。
我希望,王爷能够暂且收起一番愚忠之心,为西垚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想一想。这片美丽的草原,您真的忍心让他染上鲜血么?”
肃王爷敛气凝神,沉吟片刻。眼神看向清欢已经不是刚刚憨厚模样,而是如同鹰隼一般深沉锐利。他缓缓点了点头,口中却大声说道:“纳兰小姐不必多说。本王效忠汗主之心如同天上的明月一般,天可明鉴。纳兰小姐多休息吧,本王先走了。若再让本王听见如此言论,本王必不轻饶。”
清欢同肃王爷相视点头,竟似达到了共识一般。
待肃王爷一走。清四人便散落地坐在清欢身边。面上是一致的放松笑容。清澜小声说道:“主子真是好本事,片刻间竟能让肃王爷改变主意。”
清欢只倚在夜戟身边闭目养神。
清烟小神的答复她:“傻丫头,你以为那肃王爷真的如同表面上的忠厚么。若不是他早就有了取而代之的心,主子也还是要在下一番功夫的。如今他既能光明正大的篡位,又能得到东景的支持,何乐而不为,他是满心的乐意。只是还想要东景的承诺罢了。”
“那老狐狸。那他就真的不关心西垚的百姓了么?”清澜小声问道。
清烟沉吟片刻不知如何答复。
却听清欢轻轻开口道:“看事情不要过于绝对。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黑白。肃王爷对百姓之关切之心是真的,他说到国计民生,百姓之苦的时候,眼神中的担忧是做不了假的。但是一个忧国忧民之人也可以有权谋之心,这并不矛盾。”
清澜慢慢点头。
这时,清烟恍似无意的说道:“按照前几天的消息。今日该是太子殿下登基的日子了。”
清欢并未说话,心下却是一动。
「098.血染旧旦」
肃王爷隐忍多年,一朝发动竟是雷霆之变。
西垚国一夜换主竟是无声无息,没激起一丝波澜。
待到远些的部落主赶来的时候,肃王爷已经肃清上下,稳坐高位。连篡位的理由都是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清欢被肃王爷亲信一个叫苏旗的男子请出大牢的时候。距离她住进大牢,不过二十个日夜。然而她波澜不惊的模样还是让苏旗暗暗慨叹。
“纳兰小姐,我主吩咐,今晚将设晚宴款待您。”苏旗虽然是国主新贵却依旧保持着从前的谨慎谦逊,一点矜傲之意都没有。语气中满是诚恳。清欢听在耳里不由暗暗点头。
“请苏大人放心。我家主人今晚必定准时赴宴。”清云上前一步,亦是谦谦有礼。
苏旗深深行了一礼:“苏旗恭候小姐大驾。”
“苏大人慢走。”清欢矜持点头。
“主子,慢点。”清烟上前来,巧笑倩兮的扶了清欢的手,慢慢向外走去。若要赴宴,还要准备很多东西呢。
夜色渐深,清辉漫撒。
西垚皇宫宴厅中灯火辉煌,琉璃灯瓦,碎碎光华。
高大的裘袍男子伴着身材健美的女子在厅中谈话。众人都是一副高兴的模样。能站在这里的,自然是站对了队伍的人。
“国主到。”一个侍者站在前方大声唱喏。
众人都屏气敛声,低头行礼。
“国主万安。”
只听一个气力雄浑的声音伴着爽朗笑声响起:“大家不要客气。本王只是暂代王位,待到王兄的长子长大成人,本王自当将王位传与他。”
群臣正要赞扬一番,肃王——如今的西垚国主又是一阵大笑:“哈哈。纳兰小姐原来已经到了。”
众人循着国主的目光而去,宴厅角落的巨大围帘边上站着一个明眸雪肌的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形纤弱却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恬淡之意。一双狭长的凤眼清光潋滟夺魂摄魄。樱色的唇轻轻抿着,说不出的矜持高贵。
一身白缎小袄,白绸裙。衬得她好似出了凡尘。
原来这便是纳兰清欢。
各人心思不一,却都带了些许惊叹之意。
纳兰清欢落落大方的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纳兰清欢见过国主。”亦不过是下福的家礼罢了。如今这天下间已经没有谁能折了她的膝盖。
国主笑着说道:“纳兰小姐不必多礼,纳兰小姐乃是东景国贵使,又是东景王子的未婚妻子,以后在西垚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国主客气。”清欢淡笑。也没有露出一点惊喜或者高兴的样子。
“国主,众事已毕。可以开宴了。”苏旗上前恭敬说道。
“苏大人辛苦了。这就开宴吧。众位随本王移步旧旦阁。”国主率先走了出去。
众人应声跟随。
也有人上前与清欢搭话,都被清云清烟笑语嫣然的挡了回去。
虽然西垚是部落式的游牧生活。但是王宫却是建筑已久。连平日的生活也与东景北寒相似。所以,作为宴客大厅的旧旦阁也颇具几分辉煌。
清欢神色淡淡的落座。除了随口应答几句国主的问题,几乎不怎么开口。她此次前来确实是受了委屈,却不是为此矜持。而是西垚还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诚意。那么作为东景使者的她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热络。况且,西垚政局初定,还不稳妥。正需要东景支持。这个时候,国主必要拿出合作的诚意来才行。否则,东景自然也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无论什么,都可以徐徐图之。有哥哥在北疆,她不急。西垚国主却是不能不急。
果然,国主见清欢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其他人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便猜到了几分。于是放下手中的酒盏,笑着说道:“纳兰小姐,本王见小姐神情萎落,可是这菜不合心意,还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尽可跟本王说。”
清欢轻笑一声,流景尽醉。
“清欢只是自觉没有坐在这里的资格,心中有愧罢了。”
“小姐何出此言?”国主明知顾问。
清欢看他一眼,然后故作忧愁:“清欢身负使命而来,但是却是蹉跎无为。东景一片诚心与贵国结为友邦。如今贵国政局新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我东景之力想必会使西垚如虎添翼。但是国主虽待我如上宾,却闭口不谈国事。清欢不解其意,不禁惶恐不已。”
西垚国主固然知道清欢的意思,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当下沉吟不语。
苏旗一向体贴主子心意,便上前解释道:“小姐不必如此焦急。此事事关两国,却牵扯三国。并非小事。国主这几日都处理国事,达旦不眠,委实辛苦。小姐之事我主一刻未忘。此刻既是宴会,且放松片刻可好?”
清欢凤眼一挑,看得苏旗心惊胆战,一时语塞。
清欢启唇道:“既是如此,当真是清欢不懂事了。不过苏大人却有一句不妥。清欢之急,绝非是为了自己。正因为此事事关重大,清欢才一刻不敢忘怀。国主若需要休息。尽可尽兴。奈何清欢心中牵挂委实沉重。”
西垚国主长叹一口气,无奈一笑:“纳兰小……”
却听一盏酒杯掉落在地上,酒水飞溅。
数十个黑衣剑手从屋梁间木柱后等隐秘之处闪身出来。宴厅内一时间嘈乱非常。惊慌的尖叫声逃命声,桌椅被翻倒在地上,杯盘尽碎。
侍卫跑进来围在国主身边护卫。国主忽然大喊:“这帮该死的余孽。保护纳兰小姐,快!”
被点到名的清欢蓦然一笑。
肃王,此事太过造作了。
夜戟清云身形矫健如同流云写意,剑不沾血,已毙了数人。
“清云,夜戟!”清欢清喝。
清云夜戟身形一动。已经回到清欢身后。同一时间,只见清欢身形蓦地拔高。一柄秋水般的剑意挥洒开来。不过一招,清欢身边已经绽放出一朵血色的蔷薇来。
“看来主子的武功又精进了。”清澜笑嘻嘻的拍手。
清烟无奈一笑。她哪里知道,主子武功精进一层要受多少苦楚。
西垚国主被护卫在众人身后,神色有些复杂。
只见清欢剑光四处。
血蔷薇朵朵盛放。
「099.携手天下」
然而。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一枚淬着黑色光芒的梅花镖从后方一个刁钻的角度闪出,眼见便到了清欢的后脑。
“主子!”清四人惊叫。
清欢此时扭腰闪躲已是不及,更有一柄清寒之光向她耳边而来。
此时,只见一抹白影更快的将清欢纤细的身子过了起来。“呯”的一声,梅花镖被银剑打飞,钉进一边的木柱之内。
“彻!”清欢仰头看向那张因为风尘仆仆而显得愈发英挺的脸,满心安稳。
百里彻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魂牵梦萦的小人儿,冷汗出了满头,刚刚如果晚了一步……
清欢看他脸色不好,也回过味来,本来灿烂无比的笑容也显出几分尴尬来。
他,是担心自己吧。
所以,重逢的喜悦都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清欢半眯着眼睛矮了矮头。一副讨饶的模样。
纷乱的刀光剑影中,这两个人站在中央,被十三个银衣剑手护卫着。好似没有一点担心的模样。不过也确实如此,银衣卫名不虚传,单人的战力已然不凡,彼此配合起来更是天衣无缝,威力百倍。
不过片刻,场内便已安全。
“殿下。”清云上前来微一拱手。
百里彻黑着一张俊脸,话虽是对着清云说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清欢:“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清云一愣,复又微笑起来,戏谑的叫了一句:“主子爷。”
百里彻将目光对向清云,语调像是九天之外的寒气逼人:“我也不是什么主子爷。”
说罢,看也不看清欢一眼。扭头便走。
银衣卫不发一言,鱼贯跟随。只有银六似是有事并未离开。
清欢抚额而叹。哭笑不得。
“主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清澜一向憋不住话,此刻便跑到清欢身边问道。
清欢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微笑:“他,是怪我了。”
随后便跟了出去。
“哎?!”清澜还想说话,却被清烟一把拉住,玉指指上额头:“傻丫头,还问。”
只夜戟一人站定在众人身后,目光悠远又凝重。须臾,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无奈又苦涩。
宫殿一出往西快马半个时辰就是倾湖。
清欢晚出来一步,便追了他半个时辰。这男人,怎么越大越任性了呢。她暗暗抱怨,却没有发现自己抱怨的时候,嘴边依旧是一个甜腻的笑容。
她身形忽得从马上拔高,一个轻跃便落在了前方的黑马上,手臂一抱耍赖的叫道:“百里彻,你欺负我!”
声音,清亮的,沙哑的,亲昵的,抱怨的,依恋的。
银衣卫便松了缰绳,慢了下来。
百里彻本来生气,被她这一抱已经有些回还,毕竟还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提这样不理会她弃她而去了。可是听她这一叫,火气腾的一下子就上了头。他不分日夜的从静荷城赶过来,一路上不得吃不得睡。倒不是抱怨辛苦。只是气她,不懂得保护自己。将自己陷于险地。可是她……说自己欺负她?欺负?
于是身体更加僵硬,手臂一挥:“驾!”也不管清欢是不是坐稳了,速度更快。
黑马本就是良驹,这一吃痛,嘶鸣一声便疯了一样的往前奔驰。
百里彻只觉得胸口气闷,怎么都纾解不了。
却感觉到,后背上贴上了一处柔软。声音似乎是从后背传进了心中。嗡嗡的令人心安。
这次,却是轻柔的几乎一出口就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但是百里彻听见了。
她说:“百里彻,你欺负我……”
没有了刚才了的理直气壮和娇蛮之意。只剩下,孩子一样的委屈。
百里彻本来如同沸水般咕噜噜的火气滋的一声冒了白烟,消失得一干二净。真没办法呢。他“吁“了一声拉住缰绳。黑马不满的出了两声气还是停了下来。
“欢儿。”百里彻握住清欢放在他腰间抓得紧紧的手,想要面对着她说话。拉了一下却没有拉开。
“欢儿。”百里彻哭笑不得。他的欢儿怎么变得像个孩子。
随即,又想到……欢儿,她到底才十六岁。虽然平日里聪慧早熟,终究还是小呢。自己怎么就认真的跟她置气呢。
清欢软软的贴着他的后背,安心的感觉一阵阵的安抚着她。
她,并不是不怕的。
刚刚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死亡。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冰冷细微,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吸进了心扉,不流血。呼吸间却觉得疼,并且寒冷。
然后,她害怕了。
怕,再也见不到身前的这个人。
原来,他在自己心中。竟然已经这样重要。这个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存在。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是爹爹和哥哥。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是“清”的伙伴们。但是,自己并不牵挂。他们到底都会有另一个人陪伴在身边,执手相伴。
但是彻。他真的只有自己。
如果……
不是怕死,而是怕他会难过吧。
“欢儿,你怎么了。让我看着你。”百里彻笑道。
清欢不言不语。只执拗的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欢儿,你……”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温柔的化成了一弯春水,“我不气了。”
清欢依旧不肯吐出一个字。
百里彻渐渐的,也能明白她的感觉,只放松了背脊,握住了她的手,静静的不再说话。
前方是广阔的倾湖,波平如镜,映着一面天空。西垚的天空蓝得格外明净,天边垂着厚重的洁白云朵。
牧草长得茂盛,风过便泛起了青黄的波涛。深深浅浅。
这样的时刻。
有你真好。
“欢儿。”
“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同时出声。
“你先说吧。”
“你先说吧。”
竟又是同时。不由得,刚刚那点微微伤感的情怀散了个尽。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百里彻伸手将清欢抱到身前来,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感叹不已。终于看见她了:“欢儿,刚刚,对不起。”
清欢轻轻一笑,靠进他的怀中:“彻,对不起。”
须臾间,两个人又都笑了出来。
然后,便什么话都不必说了。
因为懂得。
同一时间,留在旧旦阁的银六上前行礼:“国主,我东景国主国书在此,请您过目。”说罢,献上一卷金黄色的银线布卷。
天下之乱世势不可挡。
而两大对立的阵营已然形成。
「100.西顾莫顾」
交换了国书,格局便是定了。
北寒挑起战火。东景同西垚联手迎击。
南国态度暧昧,不肯表态。不过以过去的渊源来讲,大抵是偏向北寒。若是南国站在北寒一边,突然发难。倒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所以,庄青木暗中回到南国,清欢并没有阻止。虽然他们还是隐居起来比较安全。但是以现在的局势来讲,还是天下安定来得更重要些。
清欢与百里彻辞别了西垚国主,一行人往北疆赶去。
就在西垚与东景达成协议的第三天,北寒国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攻城。虽然北亭镇无恙,但是北亭镇周遭三城陷落。标志着,这场战争正式开始了。
因为不想引人注意,清欢百里彻一行人,除了清四人便只带了五个银衣卫,另外的都已经快马加鞭的往银衣谷去了,他们要去争取银衣谷的帮助。烽烟已起,没有谁能够置身事外。
“欢儿,前面有个茶寮,我们歇一歇吧。”百里彻拉住缰绳停了下来,倒不是自己累了,而是心疼清欢。
清欢知道他的心意,遂轻轻一笑,道了一句好。
“主子,殿下。这边坐。”清云清烟先一步走进茶寮打点。选了一个角落的地方。此地虽然荒凉,来往之人却不少,一个小小的茶寮也坐满了人。
老板是一对老夫妇,虽然头发已经全白了,精神还很好。里外招呼都很利索。那老婆子见清欢等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是气质不凡便上前来招呼道:“公子,小姐。可需要什么,老妇人去准备。”
“这里有什么?简单的上两样就好。”百里彻看看日头,估计晚上能赶到城里去。
“我们只有茶水,荤素两样包子,粗面饽饽跟大饼。”那老妇人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
清欢笑道:“婆婆给我们上一壶茶,几个包子就好。另外给另外一桌上些茶水,包子,还有饼。大家都累了,多休息片刻也无妨。”说到最后看着百里彻像在询问他的意见。
百里彻笑着点头。
众人正喝茶休息,清烟从外面走了进来:“主子,刚刚送到的消息。”
一张雪白的消息递到了清欢眼前。已经拆封,信封边缘描着五片花瓣。刺眼的红。清欢抬眼看向清烟,她眉间轻蹙,眼底带着担忧和……悲伤。
众人神情一僵,都看向了那封消息。隐隐有不祥之感。
百里彻见此,便想代清欢先看。却见清欢伸手将那白封接了过来,一刻未犹豫地展开。即使伤痛,也不能回避。既然发生,只能面对。只有面对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清烟不忍的转过脸去。
清欢目光在之上缓缓扫过,似又不能确信般的看了两三遍。
终于,白封飘飘摇摇的落在地上。
清欢目光直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整个人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欢儿!”
“主子!”
百里彻扶住清欢摇摇欲坠的身体,轻声唤她。
清四人也围上前来担忧不已。
百里彻拾起那张白封,略略的读了一遍。
然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心中莫名的悲伤惋惜。
“欢儿,你若难过就哭出来。”百里彻将清欢揽进怀中,温柔的哄着她。她这个失魂般的样子,叫人怎么放心。
他心中一阵阵的疼。
这时间悲伤千万,为何都让他的欢儿一件一件的经历了。
幼年离家,随后丧母。亲自接生弟弟,被迫伤害母亲尸身……
人人都说清欢是天之骄女,得上天庇佑。才华横溢,天资绝艳。但是清欢所受的苦楚,究竟有几个人看到了。
那人……
清云将询问的眼神投向清烟。清烟轻轻吐出三个字:“大公子。”随后又继续说:“殁了。
“什么?”清云惊叫出声。
其他人也是惊疑不已。那个神祇般的男子。白衣白苍,小楼之主。
竟然,就这样殁了?
夜深。人静。枝桠映着月色,窗底浮着烛光。
一间客房中,百里彻将清欢抱在腿上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用自己的体温安抚她的惶惑。好像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没有什么不同。百里彻安静的陪着她,没有说半句催促的话。清欢歪着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笑,那苍白的笑意让百里彻心里一拧一拧的发酸。
“彻。每次都这样让你担心了吧。”
百里彻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捋了捋她身后披散的长发。
“彻,你弃帝位而来。我还没有跟你说谢谢。
可是,我不想跟你说谢谢。”
百里彻笑着点头。他懂。
“那年我离开静荷城,后来娘亲走了,只剩下我跟清泽。一直都是大哥陪着我。”清欢靠在百里彻的肩头,声音轻的像一场清晨的薄雾,“大哥出身神秘,我却没有追究。因为我知道,大哥是真的对我好。真的……爱我。”
此时此刻,她终于不能否定,那个清隽男子对她付出的爱意。泪水缓缓流下脸颊。她想起她无数次的躲开他伸出的手,无数次的退还他给的情意。
佯装不懂,让他的温柔投向了空茫之地。
那个时候,他也会伤心吧。只是伤心过后还是好好的回到她的身边云淡风轻的笑着。疼她宠她,护卫她的安全。
“上次,得到仆园的消息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恨他,恨不得立时就杀了他。可是,我知道,我舍不得。我下不了手的,所以我说要去西垚。我是为了能报仇,像北寒报仇罢了。我早就将他从这件事情里择了出去。
后来,我知道。他只是为了他的娘亲。如今,更是死在了北寒帝的一杯毒酒。
彻。我原来,不恨他。
我,心疼他。”
百里彻轻轻擦拭着清欢眼角的泪水。心里发苦。作为男子,自己心爱的人心中念着另一个人,心疼着另一个人。多少都会有些不平。但是那个人不同,如果有一天自己遭遇不测,其实还是希望他能留在欢儿身边。那是个令同为男子的他也心中折服的人啊。
过了好一会儿,清欢轻轻唤了一声:“彻。”
“嗯。我在。”百里彻静静应答。
“彻,我们去找哥哥。去看清日的烈焰军。”
“好。”
“彻,我们去北寒吧。我要给娘亲报仇,我要接大哥回到小楼去。”
“好。”
“彻,待一切完结。我们就找个幽谷一样的地方住着好不好。”
“好。”
窗外林深深,月朦胧。
北疆战事生,烽烟已起。
未来的刀光剑影,血海翻腾似乎都不再可怕。
清欢心中笃定,无论外界如何风云际变,她都能一一安然经历,都会有顶天立地的勇气。只要有身边的这个人,无论到了那里,都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作者题外话:【全书完】
敬请期待番外篇。
番外卷·潋滟纪年
101.溯雪怀江
一年时光流水般静静淌过。幽谷还是原来的幽谷。只是黑衣修罗已经不复原来的冷面冷心。任谁看了都是调侃的一眼。
与溯雪夫人比邻而居竟然还不懂得把握机会迎难而上,反而美美冻结在溯雪夫人的冰冷视线下不敢越雷池一步。
真是……又叫人好笑又令人叹息。
季怀江盯着桌子上的那只珠簪有些出神。
那是清欢派人送来的,今晨刚到。
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依旧记得。他与溯雪在那个林子里迷路,后来为了继续躲避追踪,在林子中隐居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没米没粮,溯雪竟然去将自己的珠簪当掉了。
……
“怀江。”韩溯雪从屋子里面走出来。
屋外树林郁郁,天空却格外寂寥。几颗星子,一弯淡月。季怀江立在门外的身影,虽然坚实,却格外的……落寞。
他听见韩溯雪的声音,回头看她。一双眼睛,黑不见底。
“怀江,你怎么了。”韩溯雪走上前,将自己微凉的手指放在季怀江温暖的大手中。
季怀江看着她乌鸦鸦的发髻,上面空空的,朴素的令人难受。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髻:“溯雪……”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韩溯雪一向冰雪聪明,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温顺的将头靠在他的肩头:“怀江,那是我家中的物件。以后你买给我还不好。”她知道,若是说自己不喜欢,他只会更加难过。
季怀江抑郁的心情终于敞亮了些。
他揽着她的肩头,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好”。
两个人都是孤独了许久的人,一旦倾心便是真心相待,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对方看。粗茶淡饭,相伴相依。
然而,好景不长。
季怀江手中摩挲着那支珠簪。失去的,真的还能回来么。
他闭上眼睛,满眼都是她被韩沐凌带走时含泪的表情,绝望无助。最后,透着殷殷恨意。
他不敢。
不敢再去,他怕,最终,还是会伤了她。
张念秋站在门外轻轻叩门,将头伸进屋子里左右张望:“季大叔?”
季怀江连忙将珠簪收进袖子,力图愉快的与他招呼:“秋儿。快进来。我在。”
张念秋带着欢喜的笑意走进来,看着季怀江半句闲话都没说的表示来意:“季叔叔,欢儿妹妹来信说有娘亲的东西寄回来,但是错送到您这里了。娘亲叫我来拿。”
季怀江看着眼前那张手,颇为无言。
清欢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簪子的低端冰凉尖锐,几乎就要透进皮肉。但是,即使疼痛,依旧攥得紧紧的,舍不得放手。
她是在说,如果再迟疑下去,就会再次失去一切么。
季怀江朗声一笑:“秋儿,你等等。”
说罢,从床边的木匣子里拿出一只镯子,苍翠欲滴的玉石,上面缠镶着镂空花纹的并蒂莲花。仔细看,却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只断过了,重新修补好的镯子。
“秋儿,将这个给你娘亲送去。”季怀江很是不舍的将手伸出去。
张念秋高兴的应了一声,接过东西。便回去了。
这会,坐在窗前发呆的,变成了溯雪夫人。
那镯子,是她当年与他断情是摔断的,他竟然补好了,还留着这么多年么。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终于觉得疲倦。不想再去思考前路究竟应该怎样走,此时此刻,是真的,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年,墨迪与他的一个同窗好友……
同为男子,却产生了不容于世的缠绵情感。
他娶了自己,何尝不是逃避。又何尝,不是累了。
最终,他还是只能承认。他逃了一辈子,依旧爱他。
溯雪夫人漫步而出,婷立在屋檐下,微微出神。
张念秋坐在院子里把玩着石桌上的黑白棋子,笑容灿烂毫无阴郁。
一南一北两双眼睛同时看着他。
透出慈爱的光来。
作者题外话:碎碎想要票票跟留言……
【莫西顾会慢慢写啦。当然清欢跟百里彻的会更慢】
如果有留言神马的……碎碎会很有动力滴……捂脸跑走。
最近没灵感之【问答】:一池碎&…
A问:两位是在什么时候认定对方的?
彻: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吧。
(哦,那是一见钟情啊。好痴情的百里彻啊。星星眼。)
清:(尴尬的笑笑,然后矮着脖子回答)在及笄那天。
彻:(怒吼。什么?!)
B问:简单的形容对方。
彻:执手一生的女子。
清:我喜欢的傻瓜。
(彻默默脸红。)
C问:啊。下面这个问题很劲爆啊。碎碎喜欢。请问两位几垒了?
两个人同时脸红沉默。
碎碎爆发,什么?!你们已经……哪集哪集。我怎么不知道?
彻:番外。你还没写。
碎碎:你。你。你。(低头)你在利用舆论的压力么……
彻点头。清继续脸红。
D问: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彻:和欢儿白头偕老。
清:(严肃的说)世界和平。
(碎碎默……拍拍彻的头。乖。不哭。)
E问:这辈子除了对方最重要的人是?
彻:没有。
(碎碎头疼,败笔。真是孤僻的小孩……)
清:大哥。
(彻开始运气。)
碎碎安抚他,人家说的是清朗啦。
清:是莫西顾。
(彻继续运气。)
F问:唔。打算生几个娃娃?
彻:一个就好。不要欢儿辛苦。
清:撒谎。我肚子里的老二你不要了?!
彻默。
碎碎暴走:老大在哪?啥时候生的?你们不尊重我!!!!
G问:家庭住址。
彻:幽谷。
清:幽谷。
碎碎……你们怎么回去幽谷了?
彻:给欢儿养胎。
碎碎大怒,白笙是神医。不是妇产科大夫!!!
H问:近期计划。
彻:陪欢儿。
清:给哥哥娶嫂嫂。帮爹爹酿酒。陪清泽复习功课。啊。还有我家老大的启蒙教育。对了对了。还有清……
碎碎:可以了。你可以不要说了。
I问:最悔恨的事情?
彻:当初一时犹豫,让清欢离开静荷城。
清:娘亲……
彻搂着清欢:宝贝,不哭。
碎碎红眼圈……
G问:啊,谁养家啊?
彻:欢儿。
清:我。
碎碎挠头:其实是清云……
K问:评价一下与你们有情感瓜葛的MM和GG。
彻:除了欢儿没有别人。
碎碎:可怜的万俟绪雅。
清:沈预比较自私。暨南有些迟钝。戟给我感觉很安心。大哥让我觉得亏欠很多。
彻黑着脸:沈预和暨南是谁……
清:下一个问题。
L问:喜欢对方哪里?
彻:都喜欢。
清:长得帅。多金又是高干子弟。有马车有庄园。喜欢我。嗯。大概就这样。
彻:……
清:好吧,心地善良。
碎碎继续挠头。
M问:这个小说还有第二本么?
彻:都可以。
清:无所谓。
碎碎:你们其实是想加钱吧……我告诉你们。把我惹急了我把莫西顾写活了。哼哼。
彻:(谄媚的)我期待续集。
清:随便。
N问:不喜欢对方做的什么事情?
彻:她做什么我都喜欢。
清:有事情独自承担。
彻(星星眼):我就知道你最爱我。
O问:嘿嘿嘿。初次H的地点。你俩是不是奉子成婚。
彻(微笑):大婚之夜。龙凤床。
清:不要唱双簧了。碎碎是不是在你身后。
碎碎捂脸::人家不知道才问的嘛……
P问:嘿嘿嘿。第二天对对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捏?
彻:欢儿,对不起。
清:没关系的。
碎碎奸笑。(体贴的彻彻啊。小正太终于养成啦~)
Q问:H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彻:她是我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清:唔。彻又很强的领悟能力。
碎碎:唉。多纯情的彻彻啊~
R问:平时怎么称呼对方?
彻:平时都是欢儿。生气的时候会叫她纳兰清欢。
清:一般都是叫彻。叫彻的时候,他有求必应。
S问:家里谁管钱。一般谁做主?
彻:欢儿。
清:我。
碎碎:其实还是清云管钱。但是是清欢做主。
清云冒头:(宽面条泪)人家要存小金库……
T问:此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彻:沅桥。兰草佩。
清:百里彻。
彻(眼泪汪汪):欢儿~
碎碎裹上大衣。有点冷。
U问:现在闲暇时最喜欢做的事情?
彻:陪着欢儿。
清:给哥哥娶嫂嫂。帮爹爹酿酒。陪清泽复习功课。啊。还有我家老大的启蒙教育。对了对了。还有清……
碎碎:可以了。你可以不要说了。(擦汗)
V问:觉得对方哪里最有魅力?
彻:全部
清:全部
碎碎:你俩就相互吹捧吧。
W问:最感激的人?
碎碎大摇大摆地站出来:谢谢。谢谢啊。
彻:纳兰将军和夫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欢儿。
清:雪莹。
碎碎脸红,火车一样轰轰冒气。双手叉腰成水壶状: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X问:最喜欢的章节?
彻:情定桃林。
碎碎:我就知道。
清:没有。
碎碎:(咬牙切齿)我要换主角!
Y问:尾声了,跟对方说一句话。
彻:欢儿,我爱你。
清:乖。
碎碎:(被清欢捂住嘴巴)@#……%&*¥&%#@……%¥¥&**@¥
Z问:最后一个问题问碎碎。(碎碎扒开清欢的手,哼哼。)新作品到底是什么?
碎碎(咳咳):其实是《晏白歌》来着。但是《晏白歌》由于某种原因不能再在网上贴了。碎碎只能很抱歉的提出另外两个文案供大家选择。呃。自己也选一下。
Z问:文案呢?
碎碎:整理中。
远处尘土飞扬,雷声滚滚。杀声一片:“你又拖更!!!!!!!!!……”
碎碎抱头逃跑。
102.茕茕白兔,东奔西顾。(…
“熙儿。”
“熙儿。”
“熙儿。”
冰颜玉砌的女子,一头雪色的长发如同淡淡月光披散开来。
五官模糊。
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闪着悲伤的泪光。让人不敢直视。
他伸出手去挽留。
清光乍泄。
窗前月色幽幽。清风入门来,木门轻轻打开了一个缝隙。 有好闻的泥土气息,潮湿而清新。
莫西顾慢慢放下伸到半空中的手。
怅然,寥落。
还是,梦。
他一点一点平复着有些凌乱的呼吸,轻轻的平躺下来。一颗心像是浸了水,潮湿的冷。不停的下沉,像是掉进了无底深渊。
手心中有些微微的疼。
伸出手来看。修长干净的手中,握着一枚墨玉扳指。
呵。
什么时候将它握在手心的呢。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习惯了。在不眠的夜里,将它握在手中,汲取它身上微薄的温暖。心中想念一个女孩子清浅却温暖的笑容。
清儿。
然后,心中还是撕裂般的疼了起来。注定无缘,注定仇恨。为何还要接近,还要付出。
莫西顾披上外衣走到房间另一边的书房。在第三格上第二个青玉镇纸处轻轻转动了一下。
月色如同潺湲流水。
流水尽头,一面白色的墙壁忽然向后错开一点,然后露出一个一人大小的门洞来。莫西顾慢慢走近黑暗之中,这个地方,他早就已经熟悉,角角落落。即使漆黑,却不需要光。
漆黑狭窄的甬道,像是为孩子预备的一样。他必须很小心的走进去才能不碰到头顶。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之中只有一张石床,上面铺着一张极厚实的皮毛,搭着两床棉被。
莫西顾走过去,然后坐在床上,蜷缩起腿,轻轻抱住。像是,一个孩子,惶惶无助,寒冷不安。能做的,紧紧是环抱住自己而已。
他低着头,有凌乱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前额和眼睛。以及他眼中的情绪。
他已经走了那么多年,如今他的儿子坐到了他当初的位子上。不愧是父子,都不肯放过她。一个用虚情假意囚禁了她的前半生,一个用铁窗毒药囚禁了她的后半生。她告诉过自己,不要恨。但是,还是忍不住了。
如今,他不仅恨那个人,也恨自己。
他发出一声惨笑。笑声悠悠扬扬,在空荡的石室中听起来令人齿冷。他向后倒去,倒在寒气透骨的被子上,用一只手捂住眼睛。笑声不停地从齿间溢出来,一声比一声短促,一声比一声沙哑。
在纯粹的黑暗中,泪水顺着指缝间流淌下来,渗进发髻之中。
他这一生唯一的美好与盼望,在遇见之前就被他自己扼杀掉了。然而,明知道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去尝试,如同鸩酒,甘冽非常,却是穿肠毒药。如今这毒深入骨髓,他依旧甘之如饴。只是,死亡,也渐渐逼近了。
清儿。他的小清儿。
呵。
就在他的世界完全沦陷进黑暗中之前,一双冰雪般的眼睛蓦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冰雪之眼,却温柔慈爱如同春光。
她。
对了,还有她。
103.平安夜快乐
冬日的阳光总是显得格外珍贵。
杯雪上游夙年连山中有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山顶处深雪脉脉,山谷中却是温暖了很多。同东面平原地方的气候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暖一些。
那深谷本来没有名字。后来,不知从哪里来的人,一传十,十传百的称之为月谷。
月谷悠悠。
谷底有连绵树林。郁郁葱葱。树林深处有一处宅院。依山而建,倒是显得大气自然。正是随欢山庄。
当年的景寒战争持续了三年,终于还是以北寒国议和为结尾。北寒国的战士们怎么也忘不了敌国的阵营最前面,永远站着两个坚定从容的身影——彻王和彻王妃。就是这两个人。让他们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明明是单薄俊秀的模样,持剑在手竟然就变成了汲血罗刹。
清欢站在院子里的木桌旁,望向远山上的雪色。
十年流水匆匆而过。她从一个清浅淡漠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婉约淡定的女子。
呵。时间是多么神奇的事情。
“娘亲。”
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踉踉跄跄的从回廊处跑出来。
她穿着淡粉色的罗纱裙,扎着活泼的双月髻。圆圆的脸上笑意融融。一双眼睛却是波光潋滟的丹凤。
此时,她嘟着嘴巴朝着清欢扑了过来。清欢一笑,连忙弯下身去抱她。
小小的人儿盈了满怀。
然后用糯米糍般的声音嘟嘟囔囔的告状:“娘亲娘亲。你看看哥哥呀。人家的小雪明明很漂亮。可是他剪光了小雪的毛哎。”
一只光秃秃的小狐狸躲在门边看过来,满眼的委屈。泪水转呀转,看得人心疼极了。那是雪莹。清欢在山林中,几乎第一眼就确定了,那是雪莹。想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她竟变成了一只小狐狸。于是带她回家。让她伴着女儿一同长大。
清欢捏捏女儿的小鼻子,笑着逗她:“哥哥为什么剪了小雪的毛呀?”
小女孩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你呦。”清欢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将她抱起来走如回廊。转弯处,便见一个俊俏的小小少年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百里泠泠。你羞不羞呀。还找娘亲哭鼻子。”小少年满眼戏谑。却是确定了妹妹已经不会哭了。
窝在娘亲怀里的百里泠泠一下子蹦到地上去,站在少年身前矮了半个头。气势却一点都不差:“百里念熙。你羞不羞。这麽大了还欺负妹妹!”整个儿是父亲教训哥哥的口气。
百里念熙涨红着脸:“小丫头。你就会告状。”
百里泠泠好似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便不知道怎么接话。
清欢看着一双儿女嬉闹。终于还是上前来揽了儿子的肩膀:“泠泠。你告诉娘亲,哥哥为什么剪了小雪的毛。”
百里泠泠嗫嚅半天,终于还是喃喃道:“因为小雪的毛会让泠泠打喷嚏,还会让泠泠喝苦苦的药。”
清欢也不说话,就笑看着女儿。
终于,百里泠泠“哼”了一声,咚咚的跑掉了:“人家去找爹爹。”
清欢忍不住扑哧一笑。他们家里,一向是爹爹比较宠女儿,娘亲比较疼哥哥。
百里念熙仰着头,笑嘻嘻的抱着娘亲的腰说话:“娘亲,妹妹又去找爹爹了。”
清欢抱着儿子的头,亲他的额头:“熙儿。你又故意逗妹妹了吧。”要不然以泠泠乖巧的性格怎么会跑来告状。
百里念熙因为娘亲的亲吻羞红了脸,却有些舍不得撒手,依旧抱着娘亲的腰。平日里,爹爹就很不喜欢自己抱着娘亲。他说男子汉就不能跟娘亲撒娇。可是,娘亲身上软软的香香的。被娘亲抱着的感觉*。他舍不得,即使害羞也舍不得。
清欢摸着儿子的头。满脸温柔。
熙儿长得和百里彻非常像。她看着他,就时常想起来百里彻年幼时受的伤痛,忍不住就要多偏疼他一点。而百里彻,大概也是相同的原因,对女儿的意愿,一向是不肯违背的。
清欢笑着牵起儿子的手:“熙儿,娘亲陪你回房下棋。”
“好啊。”百里念熙笑嘻嘻的点头。
晚间,清欢半倚在床头哄睡了女儿。然后走到儿子的房间帮他将被子掖好。
随欢山庄的仆人非常少。只有两房照料他们日常生活的下人。荷蔓荷枝嫁了人,自然不好带进来。而清五人,他们也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想起荷蔓,清欢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能想到,活泼爽利的荷蔓会喜欢上沉默寡言的大师兄京墨。当初哭的要死要活非要跟自己过来。大师兄那张脸,比平时还要黑。
而温柔的荷蔓。嫁给了清澜店中的那个管事。
缘分一事。真是妙不可言无法计算。
“欢儿。”
清欢刚刚走到卧房门口。百里彻便迎了出来。他将披风拢在她的肩头,将她揽在自己的怀中。笑意暖暖:“傻丫头,也不知道冷。”
清欢娇嗔:“人家都做娘了。”换言之,不要再叫丫头什么了。
百里彻吻她眉心:“带你去个地方。”
随欢山庄后面有一处院落是百里彻日常练功的地方,清欢也很少去。这深夜中,也不知是来这边做什么。
百里彻在练功房前站定。从怀中掏出一条碧绿的丝绦。轻轻的绑在清欢的眼睛上。温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好欢儿。不要偷看。”
说话间,便听见开门的声音。
然后,清欢随着百里彻的牵引走进了那练功房。甫一进去就感觉到格外温暖的温度。
清欢伸手拿下眼前的丝绦。只见练功房中烛光点点。眼见赫然是一株苹果树。上面星星点点的结了几个红红的苹果。
清欢瞠目结舌。这……这……
然后,便蓦地红了眼眶。
难怪他总是神神秘秘的不让自己过来。难过每年的这一天便总是寡言了些。难怪……
“欢儿。”百里彻从她身后抱住她,“我总以为这很简单。但是……这棵已经是第四棵了。还是挖了已经结了果子的过来。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后来都没结。我问了很多人,也看了几本书……呵呵,今年它总算结了几个果子。不过……有点酸就是了。”
还是多少年前,清欢曾经告诉过他。这一天是平安夜,要和最爱的人一起度过。要吃苹果。他竟然,竟然用了十年的光阴为自己种了一棵苹果树。
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一双手,下棋,操琴,持剑。何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她将他的手抱到自己眼前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粗糙了些。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她……她……
百里彻只觉得手中落入几点灼热。他蓦地一惊:“欢儿,怎么了。”
急急转过她的身子。唇畔一暖,便被眼前的人温柔的含住。
“彻。谢谢你爱我。”
百里彻抱着此生的挚爱。他的傻欢儿啊。总是得到一点宠爱就如此感恩。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对待。
“欢儿,平安夜快乐。”
温柔的呢喃揉碎在两人细碎的吻中。
窗外两个小人捂着嘴嘻嘻的笑。
“哥哥。爹爹终于成功啦。咱们以后都不用吃那么酸那么酸的苹果啦。”
“嗯。也不用假装闹脾气拖住娘亲了。”
“哥哥。平安夜快乐。”
“嗯。泠泠也快乐。”
屋内两人僵住。
而屋外的两个快乐的小人永远也不知道因为这个晚上,他们在未来的十年中,每天晚上都要临两个时辰的字帖。是他们无暇顾及其他……
随欢山庄啊。
随欢。岁欢。
既是追随着他爱的欢儿。也是岁岁的清欢啊。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