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清倾三王》》 · 一池碎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此时,炊烟袅袅。正是黄昏无限好。

夜幕降临,彩色的晚霞都尽在了墨色的夜里。李尚书府的后院,依旧一片惨淡。

刘氏冰冷的脸上,落着几滴晶莹的泪水。

“娘亲,你是不是怪燕燕没听你的话,一意孤行。”

“娘亲,你是不是怪燕燕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娘亲,你是不是……”

李明燕独自站在棺木旁,伸手抚摸母亲的脸颊,一点一点。刘氏的脸颊已经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这个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给自己裁衣,给自己制羹。为自己料理一切家常的琐碎细节。总是温柔的笑着照拂着自己,除了婚事,也从未不赞同自己的任何决定。

灼热的泪水连串的掉落下来,落在刘氏的脸上却怎么都温暖不了这个女子。李明燕只觉得此刻夜风,冰凉刺骨,寒气浸心。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指尖都带着凉气,疼的发麻。此刻以后,自己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就真的孑然一身,身畔再无他人。

李明燕哭的昏天黑地。白日里母亲的两个至交好友都在一旁,自己无颜相见,只在此时,夜深人静,无人在此。自己才有勇气出现在母亲面前。她恨得心神发苦,只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母亲。泣声断续,头都渐渐发昏的疼痛。

此时此刻,绝望的巨大洪流将自己深深埋没。母亲纤细温暖的身影渐渐冰冷消失。一个刚强健硕的高大身影闯进脑海,纳兰靖和。那个自己深爱的男子,那个在绝望中拯救过自己的男子,那个自自己豆蔻之年就夜夜出现在自己梦里的男子。

此生,唯一的盼望。

李明燕掏出绣帕,仔细的擦拭脸上的泪水,怎么都擦不净,索性不去管它。弯下腰,最后仔细的用目光描摹母亲的脸庞。然后弯下身去搬沉重的棺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棺盖托到灵柩之上。这张容颜,终于再不可见。

李明燕缓步往外走去,夜风干了脸上擦不净的泪水。

从未如此深刻的感觉到疲惫过,脚步都抬不起来。只能一点一点往自己的院子蹭过去。

曙光渐渐浮上天边。

第五日,李明燕被一顶粉红色的小轿从侧门抬进了纳兰府。长者逝,嫡子女服丧三年,不得嫁娶。东景风俗如此,连皇帝都要遵守,除非一月间将丧喜一并办完。称红丧白喜。新人着素服,灵柩加红巾。不伦不类,但古俗如此。极少有人会急着在一月内成亲,多会延长婚期。李明燕不同,是圣上赐婚,再加上再过三年李明燕早已过了适婚年龄。所以,宫中给了恩典,准其红丧白喜。

李明燕紧张的拧着自己的绣帕,一身缟素。无半分喜气和娇媚。但是无论怎样,自己终于嫁给了这个男人。总有一天,这个男子会全部属于自己。

李明燕坐在房中等着纳兰靖和,此处是将军府正西方的观梅小楼。一向闲置,只梅花盛开的时节,纳兰将军会和妻子过来住几天,沾染一身梅花的香气,妻子会笑的格外开心。纳兰将军只照例来看了看李明燕,温声安慰几句。便转身离了观梅小楼,向靖华园走去。

对于这件婚事,其实多少有些不满。这许多年来,没一刻消停的想要往自己这里插人。终于闹到了要皇帝赐婚。但是李明燕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是无过的。况且,她正值妙龄,面容身段均是娇媚非常,其实可以嫁个良人做正妻的。再加之丧母之痛便抬进自己府来。多少还是委屈吧。

于是,就起了怜惜之心。

将军夫人服侍丈夫净面,小心温柔,只听丈夫长叹一声:“锦儿,观梅小楼那边能多照拂就多照拂一点吧。那女孩子,也太委屈了些。”

将军夫人只觉心下一寒,几乎要掉下眼泪来。只低头应是,和声承诺。

「024.仁心养蛇」

李明燕站在铜镜边上,伸出如玉的手,一点一点脱下身上的缟素。露出绸缎的里衣。领子交叉向下,露出洁白细腻的胸口和脖颈。扬起手臂,手指一拂,木钗拿下来,一头如瀑青丝就垂过了胸口和后背。几缕调皮的发丝凌乱的落在耳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整个人娇嫩的如同一朵沉睡的美人蕉。

小静儿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小静儿今年二十岁了,可以说是陪着小姐一起长大的,看着小姐,就如同看着自己的妹妹。只是这个“妹妹”却是一年又一年的愈发让自己看不懂了。模样出落的越来越美,这是外人所见,小静儿却知道,小姐最美的地方还是那副水嫩细腻的身子,柔滑白净,触手生温。如果外貌有十分,脱了衣服,便能是祸国殃民的倾城之色。心思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复杂,自己能做的,只是听从和忠心罢了,设若有一日……自己便替她死了,也算是还了这许多年的恩情。小静儿微微叹口气,缓步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了李明燕手中的象牙梳篦,一点一点竖着小姐的头发:“小姐,小涵儿来了。”

铜镜里映着李明燕的娇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的美好,却见她嘴角一弯,眉梢一挑,眼底划过一丝诡色。

一个黄衣小婢走了进来,跪在李明燕身前,声音清脆:“小姐。”

与此同时,纳兰夫人躺在丈夫怀里,却是没了往日的舒心和甜蜜。只觉得心里硌着块小石子,不是很疼,但是难受得紧。她知道自己不对,夫君娶妾原本是多么正常的事情,这么多年,自己都以为能够坦然面对。但是一旦那女子进了门,夫君对她有一点怜惜,自己都觉得难过的受不了。心里烦闷,不自觉的就翻起身来。

纳兰将军一向睡眠轻浅,能够在第一时间清醒,这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更何况是怀里的妻子颠来倒去的翻身。

终于在纳兰夫人翻第七个身的时候,纳兰靖和觉得需要制止一下了,伸出另外一只大手将妻子箍在怀里,“锦儿,你怎么了。”

此时子夜过半,夜色浓重,黑的吓人。纳兰夫人的小脸埋在丈夫怀里,鼻尖都出了汗。有种小孩子做了坏事被大人抓住的窘迫感觉。刚刚的烦闷就去了大半。只闷不出声,微微抬头望向丈夫。

纳兰将军低头看向妻子的脸,只见妻子正等着一双水眸迷蒙的看着自己,一副稚子的模样。五官细致的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立体,影子暗长,惑人心神。纳兰将军丝毫没意识到是自己的一句话使得妻子夜不能寐,此时脑子成了浆糊,神思间都是妻子柔软的依着自己,出了汗,却满是馥郁的香气。

纳兰夫人心神微乱,满脑子正乱哄哄的响。慌乱之下,只想做些什么证明这个男人还是自己一个人的。便仰起头,吻在了丈夫的下巴上,这是成亲以来第一次主动亲吻,脸红的都要滴出血来,幸有夜色相掩,纳兰夫人鼓起勇气,伸出细瘦的手臂揽下丈夫的头,又吻上了刚毅的唇角。

轰的一声,理智着了火。纳兰靖和铁臂圈紧,大手滑进了妻子的衣襟。将吻细细的落在妻子柔若无骨,芳如杜兰的身子上。狠狠的席卷着所有美好。这个待人微微有些冷漠的将军,在这个时候又像是回了战场。纵横睥睨,霸道非常。

纳兰夫人在丈夫火热的怀里,终于还是落下了一滴眼泪,这般的抵死缠绵,再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于是更加决绝的献出自己,痴缠了上去。

烛泪堆堆层层的干在蜡台上。夜,还很长。

翌日黄昏,清云楼内。

“主子,为什么要停手呢?”让静荷城里所有的姑娘都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片刻的清云公子,此时整歪着身子坐在清云楼七层雕花栏杆上,一脸不满的看着坐在眼前调琴的小女孩,他可不管她喜不喜欢,一定要问个清楚,“我玩的正高兴,好不容易内鬼都布好了线,就等我一声令下,李捷建的家业就能少了大半,”想了想,“估计能剩下一两个店面的样子。”

“李家正逢长者之逝,算是让她一手便罢。”一袭白衣,正在调试琴弦的女孩正是清欢。清欢停下手,仰头看向清云,“人家已经够惨了。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同情心?不知道是谁说的,该断则断该狠则狠,妇人之仁最是没用的。”清云斜睨着她。很是不屑她此时的言论。

“呃……”清欢语塞,刚刚认识清云的时候,这孩子委实太过单纯善良,为了培养他的心智手段还很是下了一点功夫,现在看来,会不会有点矫枉过正啊。

清欢想了想,还是做了几句解释。

“我不想打草惊蛇让她察觉到有其他势力威胁到她。李明燕确实是个少见的聪明女子。我还想多玩几天。更何况……”

“什么?”

爹爹对娘还能没有明确的心意,相濡以沫的夫妻之情尚且不够的。清欢默默的想。只是当然不能这样说,于是敷衍道:“没什么。”

“主子。”清云瞪大了眼睛,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俊秀的五官皱在了一起。

“你,唉。你觉得我是在养蛇是不是?那么我告诉你,我就是在养蛇。”清欢打断欲言又止的清云继续说道,“但是,我养蛇是为了让它帮我抓几只兔子,捞一点意外收获。总不会白养。一条小小的蚯蚓,还能翻了天去么?”清欢无奈的翻白眼。

“主子……”清云再不能继续问下去,主子告诉自己了,是自己太笨领悟不了。好哀怨。

“主子,晚膳好了,要现在就用么?”清夜安静的走进来。

“好。”清欢长出口气,放下手中的琴。起身随清夜出去,其实自己的心里又何尝安定。这招棋,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爹爹,你可千万不能叫欢儿失望。

黄昏正好,纳兰将军也是刚刚下了朝回到府中。小厮接了将军的马,牵到后院去照顾了。

纳兰将军则是大步走进了府邸,也不换衣服,径自去了靖华园。昨夜太过激烈,不知道是不是会伤到妻子。黑脸一红,脚步却是慢了几分。早些年长久在外,娶了妻子,却多是感激她为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业,敬重总是多一点的,再加上心中有些愧疚,便也不曾应过娶妾的事情。可是近几年边境安定,自己便常年在家,和妻子相处的时间一下子就长了。于是,这个在自己印象里温柔端庄样貌姣好的女子,便开始生动起来。她开心的时候也会咯咯的笑,悲切的时候却不哭出声音,只不停的掉眼泪。有时也会顽皮,也会热情,也会羞涩。更多的时候,安静的望着自己,温柔的照拂。

身上纠结骇人的伤疤,她不怕。反而要用柔嫩的脸颊去磨蹭。满是心疼神色。练军一天,满身酸臭,她不嫌。反而亲手服侍,连脚都亲自给洗。还特意放了草药,可以解乏。

偶尔军中过来几个孩子,自己都怕他们太过跳脱吓着了妻子。她却很是温柔的招呼糖水糕点。弄得那几个顽皮的猴儿在她面前乖得像温顺的小鹿。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着这个妻子,开始有了百转千回的温柔情意了呢。

妻子呢。

想到这里,却是想到了那个一身缟素嫁给自己的少女。柔柔切切的坐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小梅花鹿。只会嗫嚅的叫自己:“将军,夫君。”

“夫君。”

纳兰将军抬头,看见妻子正站在门进口看自己。于是整了整精神上前一步自然地牵起妻子的手要走进屋子里。却看见妻子神情羞涩,有些扭捏。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很亲近么?怎么突然害羞起来了。

“爹爹,你拉着娘亲站在门口做什么?”清欢托着腮歪头问道。

纳兰将军这才看到一双儿女都坐在桌子边上用餐呢。一桌子的精制菜肴。

“夫君这几日都不在家里用膳,清欢便说买了清云楼的菜肴来换换口味。清朗回来又说饿了,我们就先用了。刚刚动筷。夫君过来用一些吧,还是我吩咐厨房在做出一些来。”纳兰夫人伸手服侍丈夫接下披风,温声说道。

“不用了,一起吃吧。”纳兰将军朗声一笑。他哪里会在乎这些。军中的人,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规矩。净了手,顺手拉了妻子坐下来,加了一箸菜放到妻子身前的碟子里:“夫人多用一点。”

“嗯。”纳兰夫人笑眯眯的吃了。一家人和乐融融。都是笑嘻嘻的模样。

走廊转角处,李明燕攥紧了手里的食盒。眼底滑过恨色。转而温和笑道:“既然姐姐和夫君正在用膳,我们便先回吧。”然后带了小静儿回了观梅小楼。

薛嬷嬷站在原地,看着李明燕离开的方向啐了口唾沫,“小狐狸精。”

作者题外话:刚刚看到亲们的留言。不是不更新了,是因为要准备考试。暂时停更。七月八号恢复更新,至少一日两更。大概是因为写在公告栏里,亲们没有看到。

特传一章。表示歉意。

另,镶镶很喜欢素舒这个故事,更喜欢设定下来的几个男主。不会弃坑的。

谢谢大家的支持(票票+留言),镶镶会努力的。O(∩_∩)O~

「025.去心渐生」

“小姐,今天的月亮可好看了。我们去轩亭赏月吧。”荷蔓嘻嘻笑着,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荷枝正散了清欢的头发温柔细致的梳弄。

“你这丫头,又想听故事了?”清欢唇角微翘。看向窗子外面,月色正好。出去散散步也不错呢。看着荷枝轻缓的打散长发,如瀑长发披在肩上,一股子无以名状的温柔之感,像是惑人的精灵。

“走吧,去轩亭。”睨了眼欢天喜地的荷蔓,莲步微移。淡色的衣裾滚边辗转,清香四溢。就迎着那清浅的光芒而去。

莲池边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轩阁,清峻飞扬,仿佛欲乘风归去。宽阔的池面上散落着静谧的粼粼波光。肃穆的天际,一颗星都没有,只一轮圆月高悬。优美不似人间。

清欢凭栏仰望,舒袖而坐。没有一点扭捏之态,看起来惬意舒服。眸色迷蒙,神思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活泼的荷蔓也似乎是被景色所感,秀气起来。端茶拭几都没有了平日的浮躁之态。荷枝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小姐,心里非喜非悲。这样小的孩子,这样深沉的心事。连难过都是不露声色的,再高兴都很少失态,只静静的笑。

“小姐,唱歌吧。”荷蔓小心翼翼的说。

“哦?荷蔓想听什么呢。”清欢回过头来。

“就上次小姐唱的什么明月什么宫阙的。我记不得了。”荷蔓歪着脑袋,眼睛亮亮的。

“那荷蔓还记得调子么?哼一哼吧。”清欢其实已经猜出是哪支歌,大概就是那首《但愿人长久》。只是看荷蔓神情可爱,就起了调笑之心。

荷蔓想了想,先红了脸。有些赧然,而后又抬起头来哼唱起来,声音清亮活泼,满是快乐的情绪。虽然有些地方跑了调,但是听起来倒有几分野趣。

“小姐,荷蔓哼的不好听。”荷蔓脸蛋红红的,也看出小姐的调笑,不肯再唱。只是执拗的看着清欢,不再言语。

清欢不再推辞,复又回过头去看那天际的月。

双唇轻启,轻灵的歌声就流淌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

声音飘飘渺渺,像是无根的浮萍,掉落的羽毛,夕照的日光。轻轻扬扬,纷纷落落。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没有欢喜之意,没有悲戚之感。只涓涓流淌着几分静谧,几分浅淡自持。

清欢上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歌便是这一首。已经算是老歌。孤独,想往,却依旧怀着纯善的希望。然后被亲近的朋友偷了毕业论文,险些毕不了业。终于明白,情谊一事,并非一对一的投资。不是买国债,是赌博。可能下了注,却什么都得不到。

说回来,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赌博,我们可以做的,不过是不停的下注。

清欢很久没唱过这样单纯的期望,连自己都觉得傻。但是来到这个时空以后,被爱,被疼宠,被呵护。被小心翼翼的捧在众人的心窝上,总算又渐渐开始相信,这世间的美好,还是可以不计成本。

于是,可以无怨无恨,无忧无惧的唱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清欢淡淡的笑开了。这一笑,似春水映月,碟栖花间。盈盈脉脉,摇曳生姿。

直直的看傻了一边的荷枝荷蔓。

“小姐,你真好看。”荷蔓傻傻的呢喃,说完了才好似醒了过了。红着脸,捂住自己的嘴。

清欢又笑:“我倒是觉得荷蔓更可爱一点。”她说的是真心话。荷蔓性格活泼又有一点小迷糊。这样的性格让她想起来前世的一个叫青晓的朋友。十三岁分别,二十岁在公车上遇见。彼此相视而笑。清欢见多了冷漠的擦肩而过的故人,这个微笑令她觉得珍贵。青晓告诉她,自己在D校上学,成绩不好,只是一个大专。有一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在旧金山留学。言谈间很是甜蜜的感觉自然而然的流淌开来。一个词闪现在当时的清欢头中——娇妻。这是个娇妻一样的女孩子。在爱情中备受宠爱。

所以,即使面对生活中种种叵测与无奈依旧可以甜美微笑。只因为被爱,所以有所依傍。菟丝草,也是一种娇滴滴的幸福。如同张爱玲所说,如果墙上的一只钉子都需要女人自己钉的话,那真是女人的悲哀了。

清欢在前世极不喜欢的作家便是张爱玲。总觉得这个女子太繁复,太精细。为了爱情可以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少了一点粗犷质地的生命力。

“荷枝荷蔓。你们也该到定亲的时候了。有没有意中人,小姐给你们准备嫁妆,让你们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清欢是真的这样想。伺候娘亲的端静端柔早已经过了嫁人的年龄,以后再有因缘,也多半是填房或者做妾。她不愿意看着荷枝荷蔓也把大好的年华浪费在自己身上。他们,该有自己的人生。

“小姐,不要取笑我们了。”荷枝荷蔓一起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不肯看她。

“哟。荷蔓也知道含羞了?”清欢笑,“没有意中人也可以说说,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我好给你们留意着。”

荷枝荷蔓清楚小姐的性子,也知道小姐是真的在为她们打算。遂红了眼眶,又笑了起来。

羞怯而腼腆。

清欢心里暗叹。这样的少女风情,自己虽是再活一次,也不可能再拥有。

此时,一只雪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落到亭子的一只檐角上,柔白的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初冬落在泥土地上的第一片雪。

清欢唱完尾音,挥挥手:“你们下去休息吧。等会儿我自己回去就可以。回头想想,过两年小姐安排你们嫁人。”想了想又说,“今日不必安排守夜。”

荷枝荷蔓娇嗔着应声下去。小姐极少用吩咐的口吻说话,但是但凡是小姐的吩咐,一律不可询问,不可违背。

四下无人,夜色更深。清欢将手指圈起放在嘴边,一个清越的哨声。那鸽子就飞了下来,亲热的落在了清欢的肩膀上,还用小脑袋去磨蹭清欢的脸颊。

清欢忍不住痒,咯咯的笑,伸手捧了鸽子在手,温柔的叫了声:“初雪。”名曰初雪的鸽子就咕咕的发出一个应声。这是雪鸽,传说中血鹰和灵鸽的后代,自出生便哺以雪莲精华。灵力非常,可通人意。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清欢用手指摩挲着初雪的嗉子:“初雪,苏老头叫你送什么给我了?”

初雪似乎是听懂了清欢关于苏老头的这个称呼。眼睛里透着一点顽皮的笑意。扬扬翅膀,一个白色的绸缎条子就露了出来。清欢伸手取了出来,展开,就着月色而看。苏南山亲笔,笔力清隽挺拔,虬劲有力,偏偏一撇一勾都带着几分飘逸。

吾徒欢儿:

为师回幽谷去了,你三师父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不能再耽搁。三年以内,若你得空,便来看看吧。你三师父苦恋一生的那个女子闺名溯雪,姓韩。若你能找到,或许能有转机一二。

另外,为师在书房看到一本书卷,上书寒鳞。定要好自珍藏。你为女子,体质过于阴寒,不可习练。定要找阳刚男子,无任何内力基础者。谨记。慎之。

照料好自己。有事求救,勿要逞能。

师。

清欢将条子收在袖间,伸手和初雪玩,心里却是一动接着一动。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出去。出去。出去。”从微弱,渐渐变成雷鸣般的巨大声音,震得耳膜生疼。周遭愈发静谧,只是一颗不肯安分的心,鼓动的声音似乎从身体里传了出来。咚……咚……咚……仿佛要传到宇宙天际中去。

清欢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离开的心。这样的心事一直都在,只是牵绊太深,不舍废离。尤其是家人的安危,后来又有了伙伴的前途。而现在,还加了百里彻的一番情意。

于是,心跳渐渐缓慢下来。声音渐渐变小。

终有一天一定要走的,但是不是现在。

那一天,家人安危无需担忧,伙伴前程各自奔赴。而百里彻,到时候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舍了一切陪自己走。倒也有趣。

清欢静下气息,忽又想到苏南山提到的寒鳞。能让这老头这么慎而重之加以嘱托的必然不是凡物。既然此刻想到,不如先去找上一找。

清朗和清欢自从有了自己的院子就不曾用过静喜园的大书房。那里便成了父亲办公的地方。此刻夜深,父亲歇息在娘亲那里,静喜园便没有多少人伺候,两个园前看守的小厮都坐在门口打瞌睡流口水。

清欢很轻易的便走了进去,肩上停靠着撒娇的初雪,见着没人,便不时的咕一声。几个转弯,便是书房,正要进去。却见旁间的茶舍亮着一豆灯。

「026.深夜波折」

“靖哥哥……”将军夫人林锦华迷蒙着眼望着正要起身的丈夫,“做什么?”说着自己也要起身来。

纳兰靖和急忙伸手拦住妻子:“林川刚说有加急军报,你先睡吧。我去看看。”

林锦华朝外看看,一个弓着身子的青年男子的影子正映在窗棂上。大概就是林川,心疼丈夫这么晚了还要起身,自己便也挣扎着要起来:“我帮你泡茶也可以啊。”

“不用了,”纳兰将军索性压住妻子,“你休息吧,小心明天头疼。我去去就来。”

林锦华红了脸,只好应是。乖乖的不动了。

纳兰将军满意的轻啄了下妻子的额头,起身穿衣。出了门,领了林川往静喜园的书房去。送信的人还在那里等侯。

“知道是什么事么?”纳兰将军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可见是真的着急,边境平静这么多年,可千万不要再起波澜才是。

“属下不知,不过大概不会有兵战之虞。送信的是林白程将军信使,不是军中的传信使。”林川神情严肃,隐隐有几分担心。他和林平都是和将军上过战场的。林将军信使来,代表,不是出了兵乱,是出了内祸。

纳兰靖和闻言神色也是一紧。林白程是自己至交,生性谨慎,素有军中智囊一称,连他都不能自己解决,要向千里之外的自己传信,证明事情确实已经有些严重了。心中着急,脚下的步伐更是快了几分。

七转八转,终于看见了书房的正门,一个风尘仆仆身形高大的灰衣男子正站在屋外等候。纳兰靖和吩咐林川在门外看着就带着信使进了书房。

“信使……”纳兰靖和正要询问有何讯息,却见那信使抬起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自顾自的走到书架边上,抬起手转了转放在最高格的那颗玉雕白菜。一个轻微的喀嚓声,只见书架向旁边移动,一个小小的暗门就出现在眼前。灰衣人跟纳兰将军招手,先一步走了进去。纳兰靖和满脸凝重,也不声不响的紧随其后。

书架慢慢移了回来。

“将军呢?”林川低着头守在门外,却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响在身边,林川抬头,却是将军新过门的小妾李明燕。林川跟随将军多年,对将军府上下都很熟悉,对将军夫人更是尊重有加。将军征战多年,将军夫人操持家业不可谓不辛苦。这么多年,细心照拂将军,更是把少爷小姐教导的钟灵俊秀的。对于那些来过将军府的——无论是副将还是小兵,都亲切有加,温和有礼。军中不少人的家中都受过夫人照拂。此时,林川看着站在夜风中裹着藕荷色披风显得愈发娇柔动人的李明燕,心里很是不满。但他终究是个下人,不可逾矩,还是行了礼,不冷不淡的回道:“将军在议事。”

“我带了一些糕点过来,这么晚了,相必将军也会需要一点。”李明燕抬了抬手。林川这才看见她手里拿着的食盒。

“将军吩咐过,不许打扰。夜深露重,您还是先回吧。”林川在心里哼了哼。面上更无表情。

“你去问一问吧。也许将军……”李明燕不肯死心。

“将军说了,不许打扰。”林川头都不抬,身形坚定的站在书房门前,一动不动。

李明燕一阵气苦,这是将军近身伺候的,怎么也不能得罪。遂又缓了脸色,温声说道:“那我去茶间等候,将军出来了,请小哥告诉将军一声。”说完,便婷婷袅袅的走了过去。

林川脸色黑黑的,在夜色中都能分辨出来。

“你……”密室里,纳兰将军再次开口,却被灰衣男子的一个举动惊得回不了神。

灰衣男子面对着纳兰靖和,伸手附在脸上。一个撕扯,便换了一张面容。面色有些苍白,两颊一丝血色也无。但是眼神锐利鉴定,英气勃勃。竟是那应该远在边境的林白程。

“林……”纳兰将军神色不定,“林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林白程抹了把脸,却没有开口,转身去书桌旁边,拿起笔来在纸上写着什么。纳兰靖和越看越觉得不对,一抹惊痛之色划过眼底,却不动声色的什么都没有说。战士,永远不需要怜悯。

他走到桌子边看林白程写的字:“我现在是通敌叛国的罪人。”

“是谁?”纳兰靖和问的没头没脑,林白程却是听懂了,他是问,是谁诬陷了自己,是谁弄哑了自己。

这个很多次在战火尸堆中九死一生过的,在“自己人”的凶残拷问下依然谈笑风生的,在识人不明事理的指责声中依旧盎然自立的铮铮铁汉,在这一瞬间红了眼眶。他相信自己。没有一点犹豫。

稳了稳情绪,林白程在纸上再次写字,力透纸背的三个字。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

纳兰靖和看完眉头紧锁,半晌才说了句:“苦了你了。”

林白程缓缓摇头,这次纳兰靖和却是明白了,他是在告诉自己,为了东景,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兄,你以后化名程白林先留在我府里吧。这件事情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决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呐。”

林白程缓缓点头。他是来报信的,只是要提醒挚友注意那个人。提防一点,并没有考虑自己要何去何从。若是能留在这里自然是好的,天下之大,他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是……

纳兰靖和看到林白程又在白纸上写“会不会……”,伸手压住了林白程的胳膊,慢慢用力:“林兄弟。”林白程释然一笑,终于有一点当年军中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的清俊模样。

他是怕连累纳兰靖和,纳兰靖和的一声“林兄弟”却是在告诉自己,他们是兄弟。再多说,便是不该了。

“以后……你便先做府内校场的教头吧,大隐隐于市。”纳兰靖和思考了一会才说,然后爽朗一笑,“清朗那小子你多磨练磨练吧。那也是你侄子。”

林白程笑着点头,他出身草莽,没有家人,孑然一身。此时对以后的生活总算有一点念想,再不是死灰一片。纳兰清朗自己见过,是个好苗子。以后,或许也可以封个将军什么的。

纳兰靖和知道,林白程虽然此时是笑了,心内伤痛却还是需要时间的。也不再多说,带了他往外走。夜深了,也该休息休息,这一路上,他大概都担惊受怕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林川,带程白林教头去休息,先在校场那边收拾出一个房间来。”纳兰靖和吩咐,林白程复又戴起了那个人皮面具。

“是。将军。“林川躬身,有些惊讶却也没有说什么。然后,虽然不乐意,还是继续说道,“刚刚二夫人过来了,此时正在茶间等候。”

“哦?”纳兰靖和神色惊讶,往茶间的方向看了看,随意的摆了摆手,“你带教头去休息吧,我去看看。”

林白程不出一言随林川去了。纳兰靖和注视良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熄了书房烛火,往茶间走去。

推开门,就见李明燕姿态荏苒,正倚着椅背闭目休息,此时的李明燕褪了一身缟素,披着藕荷色的披风,中间微敞,露出了里面淡粉的衣襟,竟是单薄的里衣。头微微歪着,长发披肩,纯真诱人。手腕垂在身前,一节白生生的胳膊露着,上面环着一个翠绿的镯子,更衬得人柔婉如玉。

纳兰靖和黑脸一红,轻声咳了咳。李明燕本来就没有睡着,纳兰靖和一进来她便察觉了,这个机会可是等了那么久,跟门口的小厮塞了不少银子那小厮才答应每每深夜纳兰将军独自来时便告诉自己一声。

如今,他就在自己近旁,却不知将“睡着”的自己抱回房间,真真的不懂风情。无奈之下,只好睁开了眼睛看向自己的夫君。

“夫君。”眼神柔媚如蜜,“夜深了,我来给你送些吃食。”

说着便打开食盒拿出了四碟精致的糕点,梅香破晓,松月含春,蟹香酥,千层甜。男人极少有爱吃甜品的,而这些恰好都是平日里纳兰将军会偶尔吃上一点的。可见却是是下了心思的。

纳兰将军不好拒绝,便坐了下来,捡着清爽的吃了两口。李明燕一脸喜色。

过了一会,李明燕见纳兰将军放下筷子,便殷勤的收了碟子。靠近了轻声询问:“夫君。”

“晚了,你回去休息吧。”纳兰靖和过了一会才说,神色有些复杂。

刚刚那一瞬间,不是不想拥抱眼前这个女子,她柔媚,美丽,年轻,她在这里等了自己半夜,她也是自己的妻子。但是不知道没什么,将要走进她的那刻忽然想到了昨夜里妻子在自己怀里留下的那滴眼泪。虽然可以解释为情难自已,但是自己却清楚的感觉到妻子的酸楚。说不清道不明的。

同此刻一样,不知为什么,无法拥抱她。

李明燕心里一悸,只福了福身,径直走了出去。长发拂过脸颊,神情莫名,不辨悲喜。

清欢站在窗外,借着那一豆灯火,看清了父亲脸上的复杂神色,和李明燕眼角的那滴泪。轻轻叹口气,也转身离开。再没心情去寻那寒鳞诀谱。

「027.黑鹰认主」

“少爷,请快一点。”枫远站在清朗身后忍不住出声提醒,“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就开始了。”

纳兰清朗微微一笑,并不当回事,今天是太学的先生来讲学的日子。还会有皇子来听课,所以族里很多往日不曾来上课的也都早早的去了。只有纳兰清朗同往日一样,还是掐着时辰,慢悠悠的走着。

学习难道是为那几个老先生么?真是好笑。

转个弯,眼前就是左丞林家的族学。林家是世代公卿,代代都要出几个做官的。清欢的曾祖父林昭江是当代大儒,学生遍布天下,林家现任家主林南之虽然官拜丞相却行事低调,从不树敌。对待皇家,更是恭谦有礼,所以百里皇族对待林家还是有几分亲切之意的。每季都要挑几天叫太学的先生去讲学。被称为四季巡讲。

这次,便是春巡。

纳兰清朗渐渐走进了,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身形较高的黑衣少年。正在门口转悠,也不进去。清朗脸上溢出笑容,是黑鹰。

“嘿。”黑鹰转过身来,笑着招呼清朗。

少年的黑鹰少了几分孩童时代的无法无天和跳脱无理,渐渐沉稳起来。

五官端正,容貌只是还好看,算不上精致,但是依旧灵气逼人。身量比纳兰清朗还要高一些,文治武功也都非常优秀。可握笔挥毫,也可沙场征战。纳兰清朗这两年受清欢影响极喜欢着白衣,清隽飘逸。黑影则是常年的黑色长衫,利落非常。两个优秀的少年又是极好的朋友,经常站在一起,便是林家族学的一道风景。先生甚至戏称他俩为“夜旦”。

清朗笑着应答,然后两人一起走了进去。到达讲厅门口,时间正好,非常及时。跟先生告罪一声,便寻了个角落坐下了。

今日的黑鹰有些沉默。虽然还是会笑会搞怪,但是与他一起长大的纳兰清朗还是觉得有些不对。笑容有些勉强。

于是,中午休息的时候,清朗便拉着黑鹰躲到后山的观棋石边,坐在那里便不再言语。他若想要开口,必然会说。但若不想启齿,自己也不会隐瞒。这是男孩子的友情,不会寻根究底,只会默默的但是坚定的支持。你随时回头,都可以看见他在。

黑鹰此时便是这样的心情。站在石边吹风。过了好一会,黑鹰才张嘴说话:“清朗,我永远都瞒不过你。”虽是无奈的口气,却能听出一点点欣慰的感觉。

能被人懂得,何其幸运。

清朗笑,不置可否,没有出声。

“今天,满朝文武都在讨论关于林白程的定罪。”黑鹰继续说下去,有的时候,再难说的话,只要开口说了第一句,后面的,便不那么难了,“你知道么,他被定为通敌叛国。但是我知道,他不会的。”

“嗯。我知道。”清朗这时有一些沉默。三年前,林白程回都,曾来将军府看过自己和妹妹,那是个风般俊逸山般坚毅的男人。绝对不会叛国。

黑鹰的声音总算轻快了一点,好像被人认同便已经足够:“我爹爹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残了一只胳膊,再上不了战场。他很难过,这些年一直郁郁的,即使这样,我也很感激林白程将军,是他坚持支援,从尸体堆里救出了我的父亲。”

这些,清朗都知道。林家家族庞大,这些年开枝散叶,子孙繁多。黑鹰的外婆是林丞相的表姐,早年守寡,只好带了女儿回到林家,便是黑鹰的娘亲,后来被许给了黑鹰的爹爹——一个军中刚刚提升不久的将军。再后来,黑鹰的爹爹便在战场上受了伤,被送了回来。黑鹰自小便说,以后也要做个将军,征战沙场。所以他在武艺和兵书上下的功夫,永远比正学经典要多。

纳兰清朗自小也有一个沙场梦。他知道,身为纳兰靖和的儿子,早晚都要上战场的。黑鹰则不成,家力薄弱,总需要更多自己的努力。

“林白程,”黑鹰声音一顿,在没有往日的轻浮之气,显得非常郑重,“他是我的目标。”

清朗一怔。难怪,难怪黑鹰一直以来这样拼命的学习,提升自己。

黑鹰转过身来,眸光炯炯的盯着纳兰清朗:“清朗,日后若你能去战场,一定要带上我。我……我可以认主。”

认主是林家特有的一种契约。偏房旁家的孩子,若有出息,可选正嫡所出的子嗣认主。完成认主仪式,以后便可享受正嫡子息的待遇,只是认了主,便一生都不可更改。

“你……”纳兰清朗神情错愕。

“清朗,认你为主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么?”黑鹰转过身去,声音似乎要飘散在风中。

纳兰清朗呐呐无言,确实是这样。黑鹰若以平民身份参军,可能还未建功便已身死。认别人为主,或许还会受侮辱欺凌。只有认自己为主,自己当他是手足挚友。还可与他一同建功立业,驰骋沙场。纳兰清朗虽然也是心思玲珑之人,但从小受纳兰将军影响很大,一举一动都带着洒脱的磊落之气。意志坚定,偏于乐观。一旦想通了便也不再纠缠于细枝末节,遂爽朗一笑:“好。”

一个好字。黑鹰骤然转身,脸上也挂着一个笑容。丝毫不为以后的际遇担心了。一撩衣襟就要下跪认主。被清朗一个漂亮的竖踢挡开了。清朗嘻嘻的笑:“下跪就不用了,叫声主子来听听。”戏谑的口气一听即明。黑鹰却突然落寞了表情,眼神暗合。

纳兰清欢只是开玩笑,看好友这样,心里像是浸里辣椒水一样难受。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拉黑鹰的胳膊:“黑鹰,你……”

黑影一个闪身,嘻嘻哈哈的跑向远处。

纳兰清朗一个愣神,然后也笑着追赶上去:“好啊,你个黑鹰,将敢骗我!”

少年的嬉笑声就传了满山都是,如同溪水叮咚作响,不知愁滋味。

“呿。这两个人就仗着家主宠爱,在学院里都大吵大闹的。”清朗闻言停了下来,和黑鹰相视一笑,一起走向用餐厅。林丞相有三子一女,格外的疼小女儿,连带的对清欢清朗兄妹都格外偏疼。清朗在学院里一向和舅舅家的兄长们一样享受嫡长的待遇,黑鹰从小便与清朗同进同出,闲言碎语不知听了多少。早已经不在乎了。

“清朗快来。这边。”两人刚刚走进用餐厅,便有一个清亮的少年的声音招呼。

清朗拉了黑鹰迎了上去,正是三舅舅的长子林瞳洲,最是开朗没有心机的一个人。极得长辈的喜欢。

旁边坐着二舅舅家的两子林瞳昭和林瞳焕。两个人都是星目朗朗的英俊模样。性格也极为相似。都是温文尔雅,很是有几分智慧。平日里说话很少,但是兄弟几个惹了什么祸,做了什么恶作剧,定然也少不了这两兄弟的点子。已然是军师类的角色了。

坐在正位的是大舅舅一房的长子,今年已是十七岁,再过几个月就要完成学业了。名曰林瞳暄,性格很是沉稳,隐隐透着几分大将之风,已经和东景三大世家之一的罗家长女定了亲事。林瞳暄所受压力非常之大,身为林家未来的家主,自然不能有一点行差踏错,一根弦已经绷得非常紧,只在几个兄弟面前还有几分温和模样。林瞳暄身后是大舅舅的庶子林晚剑,并没有资格和他们同桌。已经认了林瞳暄为主,生死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是庶子的悲哀。

清朗两人同众人见了礼,刚刚坐下,外面便卷进来一个紫色的身影,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林瞳暄身旁空着的地方:“大哥。”语气很是委屈,“怎么都没等我。”正是大舅舅家的小儿子林瞳斐,这才是林家上下的宝贝,年纪小又非常伶俐。

“好了,这不是都等着你呢么。”林瞳暄拍拍幼弟的头,很有几分温柔的神色。林晚剑站在这两兄弟身后,神色莫名一暗。

林瞳斐眉目生的极好,只比纳兰清欢差了一点风姿。就着上餐的空当还不安分的腻在几个哥哥身边索讨宠爱

腻在林瞳洲跟前嘻嘻笑笑,讨了一双白玉筷子来用,还好似公平的将自己的竹筷递了过去,惹得林瞳洲哭笑不得。直点着他的额头大叫“鬼精灵”。倒也不是真的生气,这是这小子委实气人。那小物件喜欢便给了他也无妨。他还偏偏说是换的。他林瞳洲是傻啊,用白玉换竹子。

林瞳斐急忙躲到清朗身后寻求保护:“朗哥哥救我。”

“你啊。”清朗拉出瞳斐,刮刮他的小鼻子,“做什么这么气人。”

“嘻嘻。洲哥哥生气起来很搞笑嘛。跟旺财埋丢了骨头一样。”林瞳斐咧着小嘴,继续不遗余力的气人。

“啊。今天谁也别拦着我。”林瞳洲狠狠的抓过林瞳斐,旺财是后院的看门狗啊。一只黑拳眼瞅着就要挨上了瞳斐嫩嫩的小脸蛋。顿时泄了劲,看看左右,兄弟们喝茶的喝茶,说话的说话,“喂,喂。真没人拦着我啊。”

“哼。你舍得打他才怪。”林瞳昭默默的说。

“唉。”林瞳洲收了拳头,泄了气。松了拉着瞳斐的手,非常哀怨,“边去。”还是打不下手。

“嘻嘻。人家就知道洲哥哥舍不得打我。”林瞳斐得意的笑,复又转到清朗面前:“朗哥哥,你今天有没有带欢儿姐姐做的糕点啊。”笑嘻嘻的小胖脸,满是垂涎的表情,让人怎么都拒绝不了。

清朗无奈一笑,只得点头:“吃完正餐再吃糕点。”

林瞳斐闻言眼睛一亮,还转过头去和林瞳洲眨了眨眼睛。林瞳洲也回了个鬼脸。林瞳昭林瞳焕兄弟两个在一旁笑,也不插嘴。相视一眼,默契非常好。现在订好了又怎么样啊,等会下手快才是真的呢。

林瞳暄看了好笑,心里却也忍不住嘀咕,欢儿表妹做的那个白玉青花卷真的很好吃呢。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呢。

这桌上八人,便是林家未来掌权之人。

「028.三月香气」

三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萧索的冬日渐渐过去,空气里掺了暧昧的温度,一点点渗着暖。虽说是乍暖还寒,但是终究还是暖了。白日里的阳光充足,很是有几分生机。院子里的花一簇簇的次第开放,节节报春。但是纵有千种娇颜,清欢却独独喜爱花木葱茏中的一株红碧桃。浅粉色的花苞,粉红色的花。一朵朵一簇簇的拥上枝头,成了这春日里最独自最热闹的景色。这便也是清欢青睐于它的原因——兀自热闹。

桃花香气浓郁,非常张扬。坐在桃树下一个短短的晌午功夫,风便携了缤纷的花瓣跟这三月的香气而来。清欢便笑,接了满身的花瓣,沁了一衣的芳香。

清朗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他那年幼的小妹妹正仰着头望着那枝头上的花朵。起初,他以为是妹妹想要那花却苦于摘不下来,刚要出声,却忽然记得,这小妹是从来不折花的。她只亲近,只观看,却从不强留。在花落以后,零散的捡几瓣已是极限。更多的还是付与流水,或者化了春泥。

那么,她是在想什么呢?他们兄妹同别人家并不太相同。若说亲近,却大多时候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很少一同出游什么的。若说不亲近,谁家的兄妹都这么大了还会挤在一个床榻上,头挨着头的看一夜的星星,说一夜的话。清朗说不出来这样到底好不好,只是,他很喜欢这样的相处。心灵上极其亲密,生活上却又有相互支持的距离。

“哥哥。”清朗回神,却见妹妹已经站在自己眼前。眉目似画,灵动可人。这个妹妹,才八岁便已是这般风华,长大了还了得,一种动物护崽的心情渐渐升起。嗯,以后一定要更好的看好妹妹。对呢,八岁了啊。

“妹妹,生辰快乐。”清朗伸手温柔的摘下清欢发间栖落得花瓣,满脸笑意。今天,便是清欢八岁的生日。

清欢也嘻嘻的笑,任着哥哥拂去自己身上的花瓣,扬出一只手去:“哥哥,我的礼物。”

清朗笑意更深,刮了刮清欢小小的鼻子:“你啊,都要行初长之礼了还这么孩子气。”

临洲大陆的女子八岁初长,可习家务。十二岁初成,可定姻缘。十五岁及笄,可披嫁衣。女子八岁,便要随着母亲学习操持家务,为以后嫁人做准备。但清欢聪明早慧,哪里还需要跟随纳兰夫人学习什么家务,纳兰夫人不在家的时候,都是清欢在操持家业的。

今日初长,不过是习俗所致,更多的只是单纯的庆生。

兄妹俩说说笑笑的往水云间走去,往年庆生都只是家人一起。今年却是不同,一来初长也算女子的大礼,清欢备受家族中的长辈喜爱,自然不能草率了事,再来,清欢今年已封了素舒郡主,深得太后疼宠。虽然已经精简了许多步骤,不需要按照皇室里那些繁文缛节一步一步来,但是再加上世家大族自家本有的一些规矩。确实不轻省。今日告天,祈福,纳泽,承赐。已经换了四件衣服。晚宴是重头戏,光是礼服便有三套。还有五套宫制的广袖花苞落地裙,均是太后所赐。黎明的初长之礼上,还要穿上母亲给做的衣服,表示感激抚育之心,以后便再也不能穿母亲所制的成衣了。一衣一饭,都要能依靠自己。

此时,将军府中央的弯月花园已经聚了很多来祝贺观礼人。百里彻代表皇室,赫然在座。嘴角依旧含笑,却同以往有了不同,仿佛三月桃花成片开放,百鸟齐鸣。欢欣温柔之意前所未见。

“咚……咚……咚……”

高台上传来阵阵鼓音,正在寒暄的众人霎时间就安坐下来,将眼光转到了一处。只见高台上,一玄衣男子昂然而立,神情似安慰似肃穆。正是纳兰靖和。女子初长之礼由父亲或者兄长主持。清朗本来是想的,被纳兰将军一掌拍走:“你爹我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闺女,初长之礼怎么能让你小子占便宜,背书去。”纳兰公子便垂头丧气的踱走了。

“仓庚于飞,熠燿其羽。有族纳兰,始于洪荒。天之所济,地之所佑。历经百代,幸免于陨……”纳兰将军语调低沉,讲述纳兰一族的兴衰族谱。这是纳兰清欢在这个世界上的立足之本,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被这般隆重承认。初成之礼若有定亲,便要依了对方的族谱来念。

“百代之后,历时至今。天赐娇儿,有女清欢。一岁出语,三年赋诗。五岁随师,七岁得厚。敬父扶母,照策长兄……”女子八岁之前所长所得,一一摊开。

“及至今日,得至初长。盖尽天泽,承蒙皇恩……”一点一滴,成长至今,一切都需要感激。

清欢慢慢走上高台,安定的站在父亲身后。望向父亲高大的背影,眼圈一红,矫情的想哭。这个男子,赐自己血肉,予自己生命。给自己一方羽翼,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个男子,已经不复清欢初来之时的年轻俊逸,早年热血征战,上了一点年纪就变成了难愈的病痛。这个男子,无论何时都是这样昂扬的模样,教会自己比生命更重要的骨气、正直和尊严。

百里彻坐在台下,眼睛紧紧盯着清欢,一点都没有错神。这个自己生命中依然认定的女孩子,终于开始了渐渐长成窈窕女子的路途。他摸着胸口,温温热热的。这样的温暖感觉,只有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的时候才会出现。仿佛冰冷多年的血液都能重新流动。欣慰之余,又渐渐有些担忧,他清楚的明白,这个女孩绝对不是可以圈囿于雕栏玉砌中的金丝鸟雀,甚至不是尊贵骄傲的凤凰。她是早晚要飞走的雄鹰,一颗心早已经跃跃欲试。那个时候,他是不是能真正的放下一切随她而去。

皇权对他并没有任何吸引力。但是……

纳兰夫人坐在家族一侧的主席上,伴着林丞相夫妇而坐。满眼的欣慰幸福之意。林夫人拍拍女儿的手。母女二人仿佛心意相通,相视一笑。林丞相也是一副老怀安慰的模样,看着台上的清欢,怎么都觉得要喜欢的放进心坎了。

林夫人笑昵丈夫一眼,戏语:“老爷最喜欢这个外孙女,家里的几个孩子这几年吃的醋都够开个店了。”

“怎么着,我愿意。家里那几个除了瞳斐有几分伶俐劲儿,哪个能跟朗儿欢儿兄妹相比。”林丞相眯着眼睛反驳。

纳兰夫人忙开口圆说:“父亲说的哪里话。家里的几个侄子个个都很好,瞳暄稳重,瞳昭耿介,瞳焕谨慎,瞳洲开朗,瞳斐如同爹爹所说,更是聪明伶俐。就是几个侄女每每看见我也是喜欢的紧。艾婷温婉,艾婉活泼,艾汀艾沚更是难得的贴心董事。您这话也太偏疼朗儿他们了。”

“呦,你这丫头还矫情上了。”林丞相满脸的笑,哪有一点责怪之意。可见,纳兰夫人这几句话很是叫他受用。那几个孩子都坐在另一席中,沉稳淡定,毫不焦躁,确是其他很多家带来的孩子所不能比较的。

“哥哥,清欢姐姐今天真漂亮啊。”林瞳斐附在林瞳暄耳边低声低估。

“嗯。是啊,欢儿妹妹今天却是比往日更出众些。”林瞳洲倒是耳朵尖,一下子边听见了,靠过来插嘴。

纳兰清朗坐在一边听着别人夸赞妹妹只觉得比自己得了赞美还高兴。黑鹰是熟知好友对妹妹的喜爱的。用手肘拐了拐清朗的胳膊,揶揄之情毫不掩饰。意思是,哥们儿。得了。咱也都是有妹妹的人。你得瑟什么啊。

呃。虽然说,你妹妹却是出众了些。

纳兰清朗哪里管他,只弯着嘴小。妹妹长大。他好高兴,可是怎么也有点心酸呢。唉,真矛盾。

众人都是和气的祝福模样。却见一个蓝衣的太监踏进大门,正巧纳兰将军的告介结束。门口的仆人却知道,是公公有眼色,乖乖的在门口等了一刻。

这蓝衣公公是宣房当差的。皇帝有什么旨意都是他们持了告知四处宣告的。这时候来却不知是什么事情。

蓝衣公公先一进来便向百里彻行了叩礼,说了几句讨喜的祝福话便将告知掏了出来。字正腔圆的宣念。

纳兰将军脸色灰暗,显是怒极。林白程被定罪了。通敌叛国,出卖国家军事机密,与地方高层过从甚密等等。知道纳兰将军必会痛极,鉴于小姐好日子,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之类。

纳兰将军强忍怒气接了告知,命人带了公公下去招待。众人只道他是伤于同僚背叛。却不知他是为林白程心痛心焦。知道结果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此时,这旨意必然已是四海皆知。这辈子再想翻身,难。除非……

清欢清朗知父亲痛惜之情,一起上前来握了父亲的手。纳兰将军看了看一双儿女,微微叹了口气。对上妻子关切的目光,扯出一个生硬的笑。

桃花香气依稀尚存,清欢嗅嗅袖口的残留馥郁。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点。

「029.桃之夭夭」

告介结束,是才艺展示。同上次不同,此次才艺乃是考察女子幼学功底。清欢当然是唯一的主角。

礼部派来的司仪立在一侧,按部就班的唱喏着初长之礼的步骤。

清欢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步上前,扬手轻拍,便有两个年轻的小厮走上前来。一同搬上了一匹巨大的白绸画卷。画卷铺展开来便覆盖了整个高台的地面。木色的地面霎时间雪白一片。再拍手,便婷婷走上来四个妙龄的侍女,轻绸衣,高腰裙。眉目含笑,很是讨喜。双手持了若干毛笔跟各色墨水上来,错落有致的放在画卷四周。

然后,烛火全灭,四周寂静。众人正讶异间,一个咚的鼓点声。刚刚灭掉的烛火处均栖着一朵别致的桃花灯。花枝繁密,缕缕的透出暖暖的光来。

高台处便像沁了桃花的香,被柔粉的光晕笼罩。一个小小的人儿安静的站在画卷中间,刚刚穿在身上的繁复宫裙已然褪去,赫然一袭浅粉的花苞裙,刚刚露出光洁的脚踝。脖颈修长,锁骨精细,优美的曲线没入衣领的皮肤上描着一朵工笔的桃花,栩栩如生。上衣缩紧,下面的裙摆却是线条流畅像是一只闭合的花苞。娇娇的,嫩嫩的,充满了少女甜美的气息。

花苞裙一名,实在名副其实。

小人儿微微抬头,一双惑人的桃花眼便流动着潋滟的细小光芒。

琴曲声声而起。这第一个节目,必是歌舞。要表达女子成人,已可待嫁。寻常的八岁女娃哪里能懂嫁人之事,多是编个群舞,要求不高,形式热闹。象征则个就好。也没有人会跟小女娃斤斤计较。清欢此次却是别出心裁,上了一个独舞。也似乎,不是单纯的独舞。谁家小姐跳舞还要伺候笔墨?

本来都是抱了猎奇的心情。可当清欢动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撼于那个孩子精灵般的跃动之中。

清欢身体轻盈,动作灵动。随着琴声先是做了几个舒缓的转腰,而后便是节奏紧凑的连续跳跃。裙摆飞扬下落,跌跌荡荡。行云流水的欢快动作间,清欢弯腰拾笔,借着向后下腰的机会,刷刷的画上了几笔。手一扬,画笔飞下高台。侧身而卧,脚下一踢,另一支毛笔入手,弹身而起,只脚而立,几欲飞扬。刷刷又是几笔。

此时,众人已然明白。这是在画画。可是那各色墨水还未用呢,只是黑色会不会太单调?想了想便又释然。这样的高超技艺已然难得。那只是个初长的孩子呢。百里彻只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有预感,他的欢儿要做的绝对不止如此。

琴声骤然加剧。只见清欢双臂持平,脚下急点。已是将近。

正在此时,清欢的两只袖口里蓦地划出段长长的白绢来。仿佛是有意识的。灵蛇一般的落在高台边上的彩色墨水中。呼啦带着风声四处而落。彩墨纷扬,如同落英。落在画卷上就是一抹淡然的香气。

最后,清欢手中长绢尽数飞落台下。一个长虹贯日的飞天之姿,落于高台前方边缘。已然结束。众人还未反应,上来四个小厮,各执一角,将画卷抬起。四座皆惊。

好一枝红碧桃。

只见雪白的绢布上落着一株热闹的桃花,花朵一簇簇,一团团。远处望去,仿若彩霞。是梦境一样的朦胧美感。留白不多,桃枝边上点着缤纷的落英。像是刚刚拂过了一缕温暖的春风。众人只觉脸颊一暖,香气虽未闻,却已沁心入骨,缠绵悱恻。

画卷边上只一行漂亮行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清欢落于繁花中央,花衬人美,人比花娇。三分花之玲珑,已然入画。

此曲,便是桃夭。

百里彻坐在主座上,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模糊,然后离他远去。全世界只有高台上的桃花精灵有鲜艳的颜色,灵动的姿态,纤巧的跳跃。时间被无限的拉长,变得缓慢。清欢的动作被分解成一格一格的刻进心房。

更高超的技艺不是没有看过。但是这样蕙质兰心的编排是没有见过的,他知道,他的欢儿有这一颗多么特别的心。

中央花园与水云间交接的地方是一排巨大的树木,树冠交接交融,枝桠相互叠压,不分彼此。其中还按着清欢的心意盖了几个精巧的树屋。偶尔,清欢会在那边读书弹琴,午后小憩。风拂过莲池,穿过枝叶,抵达树屋的时候,沾染了花叶的清香,凉意怡人。

此时,没有人注意,往日在夜晚中黑洞洞的树屋竟也亮着烛火。

清四人正选了最大最正中的那间树屋,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看清欢的初长之礼。习武之人,这点距离还是可以看得清楚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极真诚的笑意,那人是他们的主子,是给了他们新的生命的人,是让他们羽翼丰满,拥有自己天空的人。是教会他们如何坚强站立的人。

清欢远远的望向树屋,与那亲密的伙伴一一对视,然后站起身来,缓缓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通透的墨玉短笛。轻轻放在嘴边,气息微动,悠扬的笛声便流淌出来。

这墨玉短笛是清的标志。是召唤他们的令牌,也是联系所用的音号。

画卷被缓缓移向后面,变成巨大的背景。高台上面的木板被后来的两个小厮合力搬走,四个侧面的木板也被移开,众人才发现那高台下竟隐藏着七只桃花状的大鼓。侧边上是红亮亮的漆。鼓面像是浅棕色的绒皮,格外柔软厚实。清欢正婷婷立在中央。一个跳跃,竟然掉落下去。众人惊叫,皆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百里彻失态的站立起来,正要上前。还是站在身后不言不语的银十一拉住了主子小声提醒:“主子,笛声未断。”

百里彻这才意识到,清欢掉落下去像是早已安排,并没有惊叫,笛声依旧悠扬。

连纳兰夫妇都是笑眯眯的看着,一点也没有担心。百里彻舒了一口气,紧缩的心脏慢慢舒缓开来,拳头却是紧握,这个丫头,竟没有提前打一个招呼。看众人都惊于清欢的“掉落”,并没有人注意这边,复又重重的坐了回去。

不到半刻,清欢便像被人抬起一般,复又出现在鼓面上。衣衫已换,让人耳目一新。

这次是一袭水红色的长裙,细细的腰背都被紧紧的裹了出来。脖子上和手腕上是一套的银饰,桃花的精致模样。亮亮的反射着光。衣袖却是宽大,从袖口隐隐可以看见手肘处的皮肤。裙摆很长,莲步微移,绣花鞋都看不见。腰部缠堆着极长的腰带,腰带顺着裙摆垂落,尾处缀着粼粼的暗粉色光片。

整个人像是一朵付诸流水的花瓣,盈盈透透,清清灵灵。

笛声突地一变。不,不是笛声变了。而是加进了鼓音。

仿佛是晨光熹微中,尖细且长的高草疏疏落落的生长着,草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曙光乍现,太阳亘古温暖的的光撒到大地的每个角落。清寒的晨露折射了光,刹那暖融,回归空气。

清幽的世间,霎时间变得生机勃勃。飞鸟腾空,池鱼跃身,花开次第,尘埃迁徙。都带了微茫却不可忽视的令人闻之心头欢喜的声音。

能将晨露化为金芒,能将沉郁化为有力,能将枯朽变得神奇,此为生命的脉动。

清欢的笛声里加了鼓音,便给人这样的感觉。想闭上眼睛,放下心中一切芥蒂与计较,无论是纠葛与嫉恨,还是阴霾与权谋。静静的回想生命最初的感动。

孩提时代,一朵花一根草。一片流云,一盖树荫。一池萍碎,一夜燕来。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俯仰即是弯了嘴角的理由。也或许,生命最初的本身就是快乐。

时日即使再漫长,仍然没忘记的,最初的想往与追求。

宁静致远,平安喜乐。发于心内的去体察世间一切。

夜风拂过,从已做了背景的画卷高处忽然落下无数的花瓣,深粉浅粉,纷纷扬扬,如同春季的第一场雨,温柔的不可思议,无法言说,无以名状,梦一样的呈现在世间之中。

落在鼓面上,渐渐铺了暖暖的一层。春日的温暖光色都聚在那小小的一方空间。回转腾挪都是春天的甜美气息。

与生命最初的感动,渐染重合。

腾空跃起,跪倒在地,咚。

仰面折腰,双脚踏鼓,咚咚。

长身而落,脚落击鼓,咚咚咚。

清欢像只早起的小小雀鸟,欢快的跳跃在鼓面上。裙摆时而温顺的下垂,时而伴随跳动飞扬起来。如花开,如花落,如花魂坠入凡尘。

光和影缓缓移动,时间在清欢曼妙的身影中恍若停滞,缓慢前行。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了眼前的美景。

终于,月光缓缓洒落在墨玉笛子上,一个忽高的音。一个绵长的起落。曲子完结了,清欢如同一朵绽放的桃花,静坐在鼓面上,裙摆落在四周。

最后的一捧花瓣落下,全然没入裙摆的褶皱中,香气杳然。

「030.初长之劫」

安静,或者说寂静。所有人都震慑于此刻这个孩子散发出来的灵动之气。正当大家以为展示结束,要报以掌声的时候。纳兰清朗站起来示意安静,至于此刻,还未结束。

清欢坐于中央并未有动作。只微微抬头,看了看台下的父母长兄。心里的暖就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时近八年,自己获得了太多的疼宠和爱护。再不是那个无依无靠,一切都要靠自己跌跌撞撞独自前行的孤女了。

渐渐的,学会了生活,学会了体察生活中那些细枝末节的美好。更重要的是,拥有了爱,拥有了一颗温暖的心。也学会了去爱,去温暖别人。

清欢慢慢站起来微笑示意。

水袖一抖,音乐再起。这时有人搬上来一个巨大的绣架。一旁的绣线很是特别,颜色鲜艳纯净,竟有平常绣线的二十几倍粗。

清欢漫步而上,缓缓坐在那绣架前,竟是双手捏了针一同动了起来。速度很快,却不急不缓,行云流水,像是一场指尖上的舞。

清欢身后走上两行粉衣的少女,随着音乐漫步起舞。长沙飞舞,恍若梦境。

清欢手下不停,在飞纱当中浅然微笑。目光流转,流连在台下几人身上。

目光落在纳兰夫人身上,纳兰夫人巧笑倩兮,正坐在外祖母身边专注的看她,目光温柔。

娘亲,谢谢你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拂,细致保护。从未有过怀疑和斥责。安排好家常的琐琐碎碎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我所获得的最初的爱,便是你给的。你教我用餐具,教我穿襦裙,教我识礼仪。一点一滴的洗涤掉我心中初到异世的惶惑不安。一点一滴给予我里在这世上的力量。

目光落在纳兰将军身上,将军正持了酒杯,望着女儿,满眼的骄傲神色。

爹爹,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无限宠爱。我清楚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女子的地位是多么的底下。而我,身为女儿身,能得到这样的疼宠又是多么的不易。你从未以“女子无德便是才”才圈囿我。无论我想要什么,想学什么,你都满足我的愿望。这世间上,我最爱的男子便该是你。是你交给我,人立于世的风骨与原则。宁折不弯的坚持与顶天立地的勇气。

哥哥坐在林丞相瞳字辈的几个少年中间,腰挺得直直的,正含着笑看着她,眼睛里像是洒满了明亮的星辉。

哥哥,别人家的兄长是怎样的我统统知道。争宠争爱或者冷漠相待。即使亲近又何曾能比过我们。即使是要同伙伴玩耍也从不嫌弃我年幼累赘。我还清楚的记得,小小的我,体力太弱,多少次都趴在你同样年幼的背脊上被你从很远的地方背回家,你只对我笑,从不言及其他。你陪伴我,了解我,宠爱我。给了我一份独一无二的兄长的爱护。你将我看成了幼小的鸟儿,总要护着我飞。

百里彻……清欢眼光温柔湿润,一一掠过那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终于停在百里彻稍显青涩,却已经英俊非常的脸上。

他注视着她,温柔,缱绻,缠绵,悠长。

忽然,旱雷大作,一个闪电下来。竟然直直劈在了清欢近旁的一棵大树上,此树或许已生长百年,祖辈下来从未砍过,如云如盖的树冠被横批成两半,冒着黑烟和火舌,其中一半轰然倒塌,方向竟然朝着毫无防备的清欢。

舞蹈的少女轰然四散,只清欢被困在三面绣架中。

电闪雷鸣何其之快。人的思维在此时又显得何其漫长。纳兰夫妇,纳兰公子都在第一时间不约而同的冲上前去,企图将那个心尖上的小人儿护在身下。奈何坐席太偏,距离太远。已是本能反应,不加思考,还是慢了半步。

众人惊呼。一个玄色身影风般呼啸掠过,没于树冠火舌之中,隐隐的在最后的关头,将那水红色的纤瘦身影紧紧抱在怀中。

树冠完全覆在高台上,枝枝桠桠,叶叶层层。浓密非常。火,渐渐旺盛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管家蒋三忙站出来安排侍人小厮抬水灭火,又有几个管事上前去安排众人退席。不到片刻,留在席中焦虑等待的,只有纳兰一家跟林丞相一家。林家的儿子都带了人去帮忙,瞳字辈的几个少年和黑鹰早已跟了清朗一起上前去灭火。艾字为首的几个姐妹都揪紧了手绢,眼眶含泪。但是,再悲痛焦急,谁能比得过林锦华。

那是她十月怀胎照料八年的女儿啊。

纳兰将军紧紧环着妻子,以防她情绪失控冲入那树冠之中去。浓眉紧皱,一双虎目透满了了焦虑与恐惧。这一刻,他早已经不是那个杀伐决断杀敌如麻威名远扬的大将军了,他只是一个爱女如命的父亲。焦虑着,心疼着,煎熬着。

“上天,保佑欢儿吧。小女子愿意折寿十年保她这一夕平安……”纳兰夫人紧紧合十双手,全身都在颤抖。

林夫人也歪在丈夫身边,丝毫动弹不了。

夜,不知何时,已然黑的吓人。火越烧越旺,在暗沉的夜色中,如同一个正在叫嚣的魔鬼。

“你怎么进来了?”清欢倚在玄衣朝服的百里彻怀里,轻轻喘气,虽是责备的语气,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你个小丫头,什么时候能叫我放心。”百里彻抱紧了怀里的人,虽有担忧,更多的却是坦然,幸好。幸好够快,能够在最后的时刻及时赶到,陪在她身边。

清欢两人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枝杈下。树冠够大,一时间火还烧不过来。只浓烟滚滚,让人觉得窒息。

“你真是个傻瓜。”清欢声音轻轻的,音调带着欢喜。

“这样,这样很好。”百里彻声音有些断续,烟已经渐渐浓了起来。

“咳。百里彻,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过吧。”清欢微笑着,刚刚那一刻,心中不是不惶恐的,即使是死过一次,再次面对死亡的危险还是会本能的惧怕,但是被卷进这个温暖的怀抱的时候,心里的那些不安就神奇的消失了。此时此刻被陪伴着,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如果就这样死掉,会不会遗憾呢。”

百里彻一只手紧紧揽住清欢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的抚摸清欢的长发,声音埋进清欢的耳边:“你指什么?”

“皇位。”清欢很早就想跟他谈这个问题,今天终于问出口,“被权势吸引的人不会有你身上那样干净的气质。但是如果你无心于此,又何必表现的如此出色。”

百里彻轻轻的笑:“欢儿,那个皇位我可以不要。但是那个皇位绝对不可以继续是百里雄的。”语调轻缓,却好像带着刻骨的心结。

他称呼百里雄的名讳,清欢皱了皱眉头,百里彻,究竟是经历过什么。才练就了这样铜皮铁骨,淡然自若的笑容。然而,痛,渐渐的腐蚀了清欢的神经与思维。

“百里彻,一定要出去。即使只剩下你自己。”清欢抓着百里彻的衣袖,轻声说着。

百里彻笑:“傻丫头,我怎么可能丢下……”手里不正常的湿腻的感觉让他心头一惊:“欢儿,欢儿……”怀里的小人儿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睡眠,眼睑紧闭,呼吸轻不可闻。百里彻伸手,竟是一手掌的血。伤处在后脑,血水不停的顺着头发流下来。

百里彻从未有这样恐惧的感觉。半年前肃平星罗江*深陷乱民包围的时候,他没有怕过。三年前皇家猎场与冬眠被惊醒的熊搏斗的时候,他没怕过。甚至是幼年时……这样的恐惧,在他过去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

欢儿,这小小人儿,像是带着魔法。轻易的叫他心甘情愿交付一切。好不容易,也渐渐能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了,她怎么能离开她?不!不能!他决不允许。

百里彻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青玉的瓶子,咬开瓶塞,倒出一粒雪色的莹白药粒。放进口中,扬起清欢的下巴,轻轻覆上清欢已无血色的唇。那是干净的,纯白的,从未有人触及过的地方。他温柔的顶开了她紧闭的唇,将药粒送进清欢的嘴,缠绵着,诱哄着,让清欢在深深的昏迷中吞下了那粒药。终于,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绝望的咆哮着的心,将那药费力的咽了下去。

百里彻松了一口气,眷恋的吻了吻清欢的嘴角。

这小小的一粒药,凝聚了银衣谷五十年的时间与精血。人死前只要还含着一口气便能救回来。只要火烧不到这里,清欢就不会有事。百里彻抱紧了清欢纤细的肩膀,暗暗祈祷。

而救援还在进行中。城府的护卫也都赶过来帮忙。那树冠中不只有纳兰将军的独女。还有一个皇朝正统血脉的三皇子呢。众人擦擦额头的汗水,心中满是惶恐。

银十带着几个银衣卫也在其中,满头大汗还哭丧着脸。主子啊主子。你真是着了魔了啊。他无限怨念着。

「031.情深不寿」

“欢儿……”

“欢儿……欢儿……”

“欢儿……你在哪里……你快回来……”

模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却一直坚定的持续着,回响着。扩散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在从远方回来,与新的呼唤重叠在一起。

清欢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法思考,更无法回应那呼唤。但她的心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一声声的呼唤里藏着多少浓厚的在乎和爱意。她不知道那是谁,但是她想回应,想亲近,想拥抱在怀里。

努力的挣扎,挣扎。在梦中疯狂的大声呼喊。最后只呢喃出一个个破碎的,没有意义的音节。但仅仅这样,也值得百里彻大喜了。

水云间内,清欢面色苍白的睡在拔步床上,百里彻坐在床边,一只手绑着白色绷带,被固定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清欢的一只手。脸色发青,显然是劳累过度。眼神一丝不错的看着清欢。毫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清欢一个微弱的反应都叫他紧张不已。

纳兰夫人早已力尽,愁惧交加,无力支撑,昏睡在了旁边的睡榻上。在睡梦中依旧落下了两行清泪。纳兰将军坐在妻子身边,轻轻擦拭妻子眼角的泪水,也是一脸落拓憔悴的模样。

纳兰清朗坐在外间的桌子边上,黑鹰伴着他。两个人都是浓眉紧皱,默然无语。林丞相一家都已被纳兰将军劝了回去,只留林家长子林重赫和长孙林瞳暄两人。一来关心情况,二来无论有什么事情都能及时帮上一点忙。

国医圣手都已来看过,清欢头部遭到的撞击委实太过严重,针灸汤药均是无能为力。他们疑惑的是,受此重击为何还吊着一口气。权衡之下,还是都语气委婉的暗示着,多多做些准备吧。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已惠名远扬,这样的天资绝艳,即使他们这些深入简出终日与药草打交道的老叟都听闻过一二。

大概真的是天妒英才吧。

但是百里彻他们都坚定的相信着,清欢一定会回来。一定会。他们一起陪着她,叫着她。她总会知道。清欢创造的惊奇与奇迹不在少数,没理由这次不行。况且,清欢还努力着,没有轻易放弃。他们更加不会放弃希望。

一干下人站在角落,也都忧心忡忡的为善心的小主子祈祷。荷枝荷蔓惨白着小脸忙里忙外,端茶送餐。荷叶荷络两个小丫头却是抱着哭在了一起。小小姐长得那么好看,人那么好,千万不能有事啊。

而当清欢昏昏惑惑的终于有了意识,却发现自己没有了重量。

是的,没有重量。像是童话故事里写的轻轻公主,漂浮在半空中,甚至还不如轻轻公主的境遇好。因为没人能看到她。然而最令她惊愕的,还是眼前的事物景象,沙发空调,吧台客厅。那台灯,那窗帘,那挂饰,那摆设。这明明是林暨南在T城给她安的家。那个她前世最后离开的居所。万年历上的时间正是她离开后半年。

清欢正理不清头绪,怎么也想不明白。却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忙转身去看。

林暨南。

林暨南。

林暨南。

林暨南朝着清欢所在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五米,三米,两米,一米,五十厘米,近前。然后穿过清欢的身体,走了过去,坐在了清欢身后的沙发上。

清欢呆愣着。

那是林暨南,变了很多的林暨南。此时的他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周身都是深沉压抑的气息。一双浓浓的眉从前最是霸道,这时却只见沧桑。眼神幽幽的深邃。像是心里埋了刻骨的伤,让人见了就忍不住的心疼。

清欢慢慢落在林暨南面前,伸出手指去描摹这个自己爱过的男子。硬挺的鼻子,薄薄唇角。忽然,林暨南似乎有所察觉的忽然抬头,然后又自嘲的笑了笑。

“南哥,东野帮的问题都处理好了。”冥河走进来,低头报告。

林暨南眼底掠过一道精芒,转瞬即逝:“好。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有些累了,要休息一刻,不要让人来打扰。”说完,站起身来走向楼上的房间。

清欢停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有些恍惚。

“冥哥,你说南哥这这半年是怎么了。”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压低了声音问。

“不该你操心的不要操心。”冥河低声斥责。

清欢若有所悟,追随着那道身影回到了那个她曾经住了三年,边边角角都无比熟悉的房间。林暨南正倒了清水浇灌窗台上的仙人球。那是清欢养着的,一个红的,一个绿的,一个黄的。她曾经试图养过无数种花卉,最终只活了这三个仙人球,当时林暨南还很是嘲笑了自己一番。清欢上前去看。那三个小小的仙人球生长的极好,红色的那株已经长出了娇嫩的花苞。这是自己亲自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看,你现在都长花苞了。清儿看见了指不定怎么高兴呢。”林暨南的声音微低微沉,透着懒懒的温柔味道。

清欢呆愣,清儿……

是在唤自己么?

“清儿走了半年了,你们想不想她。我不想,我身边有那么多漂亮女人,哪个不比她懂事温柔。”林暨南继续说着,“我不想……”

林暨南的声音低低哑哑,带着蛊惑的意味。像是,在催眠自己。

“我哪里不想。我想的都要疯了。”林暨南声音一转,隐有泣音,“她说她不欠我的了。她明明欠我的。”

“我没想拉她挡枪子。”

“我哪里知道会打到她。”

“她说不欠我的……不欠我的……”

“她以为……她欠我的那么容易就还清了么……”

林暨南泣不成声,深深的低着头。

清欢心里顿顿的疼。她慢慢飘到林暨南身前,蹲下身子去看男人的脸。已经泪流满面。从前的林暨南会张狂的笑,疯狂的索取,会生气,会愉悦。独独的,不会伤心。

这样的他,脆弱的哭泣着,像个丢了玩具的孩童。如此的陌生。

原来,自己在林暨南的心里,并不是那么无足轻重的存在么?

清欢怔怔的伸手去接那掉落下来的泪滴。泪滴穿手而过,但灼热的感觉却仿佛留在了皮肤上,麻麻的疼着。

“清儿……清儿……”男人口中溢出破碎的呢喃。

疼痛从手掌蔓延到心里。暨南,你这是何苦。

林暨南的痛苦就像被干燥过的海绵。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的堆积在心里,半年中从未表现过,这时刻却不知怎么了,像是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稚子,本来并不觉得怎样,看到了父母或者谁心疼的眼神,就忽然控制不了自己,心里的海绵遇了水,疯狂的膨胀。他莫名的感觉到一种被心疼的感觉,这感觉这么熟悉,这么久违。就像是那个清淡婉约的女子——他的清儿。

他在一场混乱的械斗中看到那个女子无波的眼睛。细细长长的敛着细碎的芒,如同初春刚刚解冻的河水,彻骨的清寒和冷清。清澈可以见底。他救了她,然后调查了她的身世。知道了苏清宁,知道了沈预。甚至,知道了清欢未曾见过面的父亲。他带她去过一个会员制的俱乐部,有一个收垃圾的工人差点撞到她,她没有生气,反而温柔的去问对方有没有摔到。她不知道,那个生活苦难境遇潦倒的男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的父亲离开女画家以后不是没有很后悔过的。奈何那个生了清欢的女子,比清欢更加的决绝骄傲,一旦弃绝,怎可能在容许他回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像养宠物一样养着这个女子,他想打破她的冷淡自持。看到她被金钱和物质腐蚀,她为自己痴迷的模样。但是到最后他都没有看到过。

他只看到自己的心,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她说,她不欠自己的了。

然后,在痛彻心扉的绝望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越来越不喜欢那些灯红酒绿的纠缠,那些黑暗残暴的打杀,那些勾心斗角的计谋。为什么一旦离开就心心念念的想要回到她的身边,所谓“别人”越来越少,直至,只剩她一个。为什么不恼她,不气她,只要她想,便都想成全。

他,是爱上了她。

他多年冰冷的心在一瞬间明了,融化,然后破碎。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清儿,你欠我的,都是不可偿还的。

这个女子,虽然不曾迎合自己。但是一颦一笑都是真实。因为少见,所以可贵。

她的爱娇,她的淡定,她的决绝,她的“再不相欠”。

林暨南终于明白爱,也在同一时间,明白了痛失所爱。

于是在此刻,痛哭失声,悔不当初。

清欢想收容他此刻的脆弱和眼泪。想去安抚他的伤痛。想告诉他,不怪他,也爱过他。但抬起手,又无力的放下了。这样的自己,连重量都没有。何谈安慰他人。

“素舒姐姐……素舒姐姐……”

“素舒姐姐……你快回来……”

熟悉的的声音隐隐传来。

清欢怔然的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一点一点发着亮,一点一点变成粉末,消融分散在这个空间。她知道,此刻,便是永诀。

她最后一次用眷恋的目光一点一点的看这个男子,然后决绝的闭上了眼睛。

「032.重回临洲」

清欢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完全空白,无法凝聚。没有形体,没有任何感觉。

终于,在长久的时间过后。渐渐有了一点点力量。

“素舒姐姐,”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姐姐,你试着睁开眼睛。”

清欢闻言,慢慢的,缓缓的睁开眼睛。她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没见过任何事物。即使是此时此刻,她依旧感觉不到自己。

“素舒姐姐,你不要怕。现在的你只是一魂一魄。没有实体的。睁开的也不是你的眼睛,而是你的神识。”

清欢安定自己的情绪,努力凝神去听。

“姐姐,你还记得我么?我是雪莹。”

“我说过会保护你的,你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去了。”

“你现在要好好休息,不要思考。慢慢凝聚力量。”

“姐姐,现在闭上眼睛吧。再睡一会儿。”

清欢听着这个声音,缓慢思考。然后明白,这个是雪莹。雪莹救了自己。自己能够回到那个世界去。现在要休息,然后凝聚力量。

于是缓缓的闭上了神识,再一次陷入睡眠。

“欢儿……欢儿……”

“欢儿……你听见了么……”

“欢儿……我相信你一定能够醒过来的。我在这里陪着你。”

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一直在叫着自己。声音里蕴藏的感情那么干净清楚,一目了然。清欢自从听到那一声声的呼唤,便一直想张开眼睛去安慰他。

“欢儿……你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欢儿,我明天就必须要回宫了。你放心,我回去就请了旨再回来陪你。”

清欢是这么感激,每日里都有一个声音始终陪伴,让自己有力量和意识坚持下去。

“欢儿……我以后就可以一只留在这里陪你了。你开心么。”

开心啊,我很想有人陪我。

“欢儿,以后我每天都会和你说话的。”

好啊,可惜我回应不了。但是我都听得见呢。

又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清欢开始有了完整的意识。可以思考。也渐渐有了记忆。随之而来的,是心疼的想哭的感觉。她终于认出来那个每日陪着她的是谁的声音。

百里彻。

是百里彻。

东京国宴上给自己温暖拥抱的百里彻,荷颜灯节灯上以命相护的百里彻,明净月光下与自己定下五年之约的百里彻,陪自己下棋把自己抱在怀里呵护宠爱的百里彻。

总是对自己温柔的笑的清隽少年。

百里彻每天都花很多的时间陪自己说话,皇宫庙堂,学业武艺。他告诉自己,已经请了旨,自己无论能不能清醒过来都注定是他的小妻子了。他每天还是在上课,他要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几个皇子商量着要去踏青他都没有去,而是跑了回来陪伴自己。

林林总总,琐琐碎碎。

甚至是很多隐秘的事情也都是在自己的床边办的。银衣卫每天都在这边领了差事去做,轮流守卫。

百里彻不在的时候,娘亲和爹爹也都来陪着清欢,清欢总是能感觉娘亲暖暖的泪水掉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滑到脖子里。哥哥也会来,然后轻声跟自己许诺,等自己好了要带自己去哪里玩。说着说着也会哽咽出声。

清欢还能感觉到,初雪来过,落在自己脑袋旁边咕咕的叫了几声,还拱了拱自己的脸。然后才拍拍翅膀飞走了。

云夜烟澜也都在深夜来探过自己。清夜将自己的手放在嘴边,虔诚的吻了一下。

一切的一切,清欢的清楚的感觉到了。

那些珍而重之的心情,那些迫切焦急的等待,那些温柔细致的陪伴。

然而,她醒不过来。她挣扎,哭叫,嘶喊。他们全都不知道。她只能默默的默默的被困在莫名的地方掉眼泪。

虚无的绝望着。

又是夜,百里彻走进水云间的时候,纳兰清朗还没有离开。

“清朗,还没回去啊。”

“三皇子。”纳兰清朗站起身来欲要行礼。

“清朗,不要讲求这些虚礼了。我已求到了恩典,欢儿以后便是我的妻子。你是欢儿的兄长怎么能跟我行礼呢。小丫头醒了不定怎么替你报仇呢。”百里彻轻笑,走到清欢床边,一撩衣摆便坐了下来,“今夜我来陪欢儿。”

“好吧。三皇……呃,彻。我先回去了。你也要注意身体。欢儿绝对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昏黄的烛光下,百里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青黄,眼底有淡淡的黑印。原本量体裁的衣服都愣愣的落下来半截。眼睛里蒙了灰蒙蒙的尘埃,没有半点半年前的桀骜风姿。

欢儿,你这样沉睡下去,这个少年都已经都磨尽了锋芒。你真的忍心么。纳兰清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百里彻摸了摸清欢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有些凉,便握在自己手里暖着。时将近秋,天气其实还是有些热的,独独清欢的身体总是冰凉凉的,让人有些担心。御医每日都来看看,然后摇着头离开。百里彻已经从刚开始的希望失望变成现在的没有恶化便觉得是好消息了。

“欢儿,今天父皇母后带着大哥和大姐去边玉行宫了。我没有去。”百里彻将清欢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挲,“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对不对。是啊,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听到,是不是愿意听。可是今天,我想跟你说……”

清欢默默的听着,依旧不能回应。百里彻神情恍惚,仿佛迷了路,丢了自己。他缓慢开口,开始讲一个故事。叙述艰难,语句断续。好像刚刚学习说话的稚子,要很艰难很努力才能表达出自己要说的意思。

“人人都道皇后育有两子一女。其实不是,她只有一子一女罢了。那个不是的,是我。”

清欢的睫毛重重一颤,心里已经是万丈波澜。

“我的母亲,在十五年前,她还有自己的名字,我还记得,她叫苏皎。她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江湖女子,从来不懂得委曲求全。她是银衣谷谷主苏鸿的妹妹,是谷中第一军师,江湖第一智者百变书生邵洛的未婚妻。是被宠爱着呵护着的天之骄女。那时她拥有的,并不比你少,欢儿。”

“但是她没有你幸福。因为她太单纯。”百里彻的声音发颤。似乎在这秋热中依旧觉得有些寒冷。

清欢挣扎着想叫百里彻不要再说了,她感觉百里彻实在生生的凌迟着自己。那种疼,通过一只手,穿到了清欢的心里。但是她无能为力,只能安静地听着。

“她虽然答应了邵洛的求婚。但是却提出了一个条件,在婚前独自出行,再看一遍那秀丽江山。邵洛答应了,他备了红妆十里,等着苏皎回去。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一切都将改变。”

“她本来却是打算游玩几个地方就回银衣谷成亲。对邵洛虽然没有浓厚的爱意,但是亦兄亦友的温馨感情已经足够相守一生。况且她知道,邵洛爱她,从很早开始。”

“如果没有遇见百里雄……”

百里彻将脸深深埋进清欢纤细的手掌中,汲取那一点暖意跟勇气。

“苏皎自幼生在江湖,长在江湖。她心中想要的那个人,便不再是豪迈的男子气概,而是彬彬的君子气质。邵洛虽然人称百变书生,却也少不了深重的江湖气。江湖中人,是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忽然兴起便能彻夜饮酒,舍命相陪的那一种。”

“苏皎要的,是一个温柔体贴,将她放在手心里疼的人。”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懂得甜言蜜语的男人,并不一定会实现那些甜言蜜语。”

“她遇见百里雄,短短三个月便为他痴迷。不顾一切的将全部都献给了他。包括女子最重要的贞操。”

百里彻仿佛力已竭尽,在开不了口。寂静寂静的氛围在周遭弥漫开来。清欢怎么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个故事。没有人认为百里彻不是皇后的儿子。也没有谁提及过百里彻的亲生娘亲。这个故事,究竟还有多少悲伤没被提及……清欢默默的难过,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百里彻却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金龟子飞进了水云间的卧房,轻落在清欢床边木头雕花上,扑扑翅膀。发出轻微的声音,却惊动了百里彻。百里彻抬头看了它一眼,这大概是夏日的最后一只金龟子了吧。

百里彻轻扯嘴角:“欢儿,你和她不同。”

清欢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苏皎。

“你们都在众人的保护下长大。她天真糊涂,沉浸在想象和梦境中。只凭着勇气就敢不管不顾的闯荡。而你聪明早慧,懂得明辨是非,小小年纪就有了自己的坚持和操守。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谁是真正爱你。你比她惜福。”

如何能不珍惜,我所得到的这些爱与疼惜都是那么珍贵。然而百里彻语调里的萧索之意,却让清欢心疼难耐。泪水便更加汹涌的流了出来。疼痛愈深,挣扎愈激烈。

终于终于……

于是,在百里彻不经意的抬头间,就望进了一双深深的满是疼惜的泪眼里。

「033.陈年旧事」

“欢儿……”是饱含恐惧的一声呢喃,百里彻仿佛像怕惊醒了这场梦。小心翼翼的呼唤着小小的心上人。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了清欢的脸颊,但是当他触摸到那眼边的湿意时,百里彻终于惊醒。

然后,惊讶,喜悦,愉快,激动,感激,得偿所愿……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像是砰地一声,放了漫天的烟花。

“欢儿,欢儿,欢儿是你醒过来了。”百里彻高兴的手足无措,“欢儿,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么?你等一下,我这就派人请太医来。”

“彻。”轻轻的一个短短的音节,带着缠绵的尾音。不具备任何力量,却却狠狠的定住了百里彻的身形。

百里彻背对着清欢,仿佛被牢牢捆住,动不了分毫。

清欢费力地伸出手去抓百里彻的袖口,然后握住百里彻修长的手指,冰得人难受,酸楚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一只手指,两只手指,三只手指,四只手指。终于,将百里彻的整个手掌牢牢的握紧。

百里彻脑海空白。任凭那小小的手,包裹着自己的冰冷。任凭着清欢轻轻一拉,自己便坐了回去。任凭着,他那善良的小欢儿将他的头拉下去抱在瘦弱的怀抱里。像一个小母亲,温柔的呵哄着自己,安抚着,陪伴着。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能确定欢儿可以听到他说的话,那么,关于苏皎的那个故事,将会永久的埋在自己的心里。他刚刚只是把欢儿当成了一个无法回应他的聆听者,于是,欢儿意料之外的回应便叫他僵了手足,失了常态。

不知道回了多久,那只金龟子爬够了精细的木质雕花,转晕了脑袋。嗡的一震翅膀飞走了。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了,啪的一声轻响,屋子就陷入了黑暗。月亮从云朵里露出了脸,明净的月光洒满了地面。

百里彻和纳兰清欢就在这静谧的夜色中,轻轻的拥抱着彼此,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暴雨,身心俱疲,正享受着暴雨过后的宁静与安详。

无论怎样,总算过去了。

清欢枕在百里彻的肩膀上,长长的青丝散乱的落在百里彻的胸前,这样亲密的拥抱,从来不曾有过。

“欢儿,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么?”百里彻想要低头看清清欢的神色。

“真的没有。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大概是睡得太久了。”清欢压住身旁的人。

“那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百里彻又问。

“不饿,刚刚醒过来没什么胃口。”清欢忙安抚。

静默了好一会儿,百里彻才又一次开口:“那么,你想不想把刚刚的故事听完。”

清欢将脸埋进百里彻的肩窝,轻轻的“嗯”了一声。

于是,一个牵扯了江湖朝堂儿女情仇的传奇一般的故事,在多年以后,再次被讲述出来。

苏皎五官并不精致,但是却有烈火一样的气质,敢爱敢恨。一双猫儿眼灵动非常,惹人怜爱。百里雄后宫三千粉黛,哪个不是迎合奉承温柔相待。于是,这火一样桀骜不驯的女子很容易的就入了他的眼。

他们之间的纠葛,在最初的时候。不牵扯任何利害关系。他不知道她是江湖的上令人闻声色变的仗剑女侠火海棠,百变书生的未婚妻,倾力追求。她不知道他是这人间帝王,只一时兴起,把玩着一个游戏,委身相许。

一个注定了结局的故事,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苏皎与邵洛约定的时间是半年。于是,在苏皎离开了七个月还未归来的时候,邵洛提着包裹里开了银衣谷。他要去找他那顽皮的忘了归期的未婚妻。

费时两个月,当他风尘仆仆的出现在苏皎面前的时候,几乎已经认不出她。

他放养了十七年的火焰灵鹫,变成了气息奄奄生机全无的金丝鸟雀。

热烈的红衣变成了温婉的粉裙,披散的柔顺长发绾成了妇人的发髻。脸色暗黄,愁眉深锁。一见了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别过了眼睛,双手护住了肚子。

是的,肚子。已经挺了起来。看起来有四五个月的样子。

她怀孕了。

她违背了婚约,还怀了孕。邵洛忽然觉得此生都未曾这么恨过。他知她喜欢安定的生活,绵长的感情。他为她放弃了腥风血雨刀光剑戟的江湖。在银衣谷内挖池建屋,犁地养畜。只心心念念的等着她回来。

此时此刻,看到这样的她。心中大恸。

然而,苏皎最不喜欢的江湖男子却有最磊落的气度,他强行压下了自己的情绪,只哑声道了一句:“皎皎,你不快乐。”

苏皎佯装的坚强一时间溃不成军,成串的泪水滑过脸颊。自从十岁的时候,她最爱的小白马死时她狠狠的嚎啕大哭过一场。这么多年都不曾掉过这样多的眼泪。

眼前风尘仆仆有些狼狈的邵洛并不是她本以为的样子——一个被夺走了未婚妻,睚眦必报,满心仇恨的可怕男子。而是那个陪自己长大,分享自己所有悲喜,收容自己一切委屈的洛哥哥。

于是,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追着哥哥他们满山跑,不小心摔了一跤,疼得她只会大声的哭,然后有个小小少年笑嘻嘻的站在了自己身边,弯下身躯,背起了更小的自己。她忽然觉得委屈和后悔,只在这许多年后,再次哽咽着小声叫了一句:“洛哥哥。”

长大了的任性的背弃了自己的苏皎便和那个小小的会对自己甜腻腻的笑,耍赖着撒娇的小女孩重合在一起。

邵洛虎躯一震。眼圈忽的红了起来。

“那个男人呢。”邵洛声音很低很沉。他只想尽快见一见那个让苏皎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不管不顾一心追随的男子。确定了那个人的可靠,然后就可以尽快离开。他连原因都不想费力追问。

这个地方,他半刻都不想多待。这样的苏皎,他一眼都不想多看。

在怎么豁达,此时此刻,都不能做到毫无怨尤。

“他……他不在。”苏皎只觉得羞愤欲死。她过去将近十八年的生命中未曾有过这样没有面目面对一个人的时刻。她磊落分明,从来都是他人不敢直视自己。但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难以启齿。不敢抬头。

这个人是洛哥哥啊,她怎么能够忘了最初的一切,这样狠狠的伤害他。

“出去了么?什么时候回来?”邵洛想了想,又艰难开口,“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

苏皎终于坚持不下去,双手护着肚子,倒退两步倒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邵洛,你走吧。他不会回来的。这两个月他只来过三次。你……你见不到他的。”

“什么!”邵洛猛的抓住了苏皎瘦弱的肩头,“你……你究竟是跟了什么人。”

苏皎只是哭,再说不出话来。邵洛松了手,一步一顿的踱到窗边,默默无言。

“他。他叫百里雄。”很久以后,天色渐暗。昏黄的霞光照进了屋子。邵洛终于听见了苏皎的回答。声音沉静,语调稳定。显然已经安抚好自己的情绪。这样的苏皎,确实是那个任性妄为却坚定果敢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

只听啪嚓一声,硬木的窗子便被卸下了一半。

邵洛稳稳的转过身来:“皎皎,你想回家么?”

回家来,我不介意你的背弃你的作为。我会娶你,照顾你,照顾你的孩子。把过去几个月的遭遇忘掉,像对待一场梦魇。

回家来,你还是江湖上敢爱敢恨鲜衣怒马的火海棠。银衣谷谷主的妹妹。我百变书生唯一的妻子。

回家来,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去你想去的一切地方。而不是没名没分的困囿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等待一个帝王心血来潮的宠幸。

邵洛没有多说,他只问她是不是想回家。但是她听懂了,听懂了他未尽的话。

她深深的注视着这个男子,他是守护自己长大,一心一意要娶自己为妻的那个人。她怎么能以为自己不曾爱过他。她爱过的。但是时过境迁,人事全非。她再不能任性的想做什么边做什么了。

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

况且,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虽然薄情,但是自己爱他。清楚明白,没有犹豫。即使自己到了这样的境遇里。她依旧爱他。这一局她不赌到最后,怎么都不会甘心。

她献出了最热烈的感情,最纯真的心和最干净的贞洁。

她要那个男人的爱情。

如今还未得到,她怎么能离开。初时见到邵洛的激动情绪已经平复。她又是那个不管不顾的苏皎。不过如今她执着的,是一个男人的感情。

于是,苏皎坚定摇头。

邵洛走了,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苏皎。他没能幸运的成为她执着的那个人,他只能离开。

五个月后,苏皎产下一子。被百里雄派来的人带进皇宫。皇帝下恩诏,皇后产下三皇子,天下大赦。

三个月后,乾盛宫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名叫皎儿的侍女。深受皇帝宠爱。

「034.大病初愈」

“欢儿,你说,她是不是很傻。”百里彻轻笑,笑声里情绪复杂。似同情,似惋惜,似嘲讽。然而那复杂底下的心疼心伤却是那么确凿,掩都掩不住。

清欢轻轻的蹭了蹭百里彻的脸颊:“她有一种顶天立地的勇敢。”

“呵。”百里彻再笑,神情莫名。

苏皎进宫以后并没有如同想象中的那样立刻被封妃。她并不是贪恋权势,而是在那个地方。权势多少也象征了皇帝多少的宠爱。像是一匹纯白的绢布浸进了染缸,慢慢的就变了颜色。百里雄对苏皎的欣赏就在于苏皎与宫中女子的不同。

她是清澈的溪水,是热烈的火焰,是潇洒的浮云。

可后来,她学会了虚与委蛇,委曲求全,手段计谋。最初确实赢得了不少百里雄的宠爱。但是渐渐的百里雄也察觉出不妥来。再次细细查看,才看到眼前这个曾经让自己心动不已的女子如今已经变了模样。于是本来许诺的贵妃之位也渐渐没了消息。本来立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为妃就要克服些阻力的,这下,百里雄便彻底放了此事。渐渐的也疏远起苏皎来。

本来,苏皎受到宠爱的时候,百里雄便多宿于乾盛宫。那以后,百里雄便很少待在乾盛宫里了。苏皎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可能在偌大的皇宫找到存心相躲的帝王。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苏皎在爱情的滋润下好不容易见的那点*便消瘦了下去。

她不在乎自己的孩子正呀呀的学着叫别人娘亲,不在乎那些宫女太监的冷嘲热讽,不在乎昔日花朵一样的红颜正在憔悴凋零。

她只在乎。那个疼她爱她给她山盟海誓的夫君,渐渐的冰冷了神情。

很久没给过她一个温情的眼神,很久没给过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很久没给过她一句温存的话语。

送了参汤去,他只淡淡的瞥了一眼就赐给了下人。于是她缩起了烫伤的手指,不敢讨要怜爱。

等了半夜,将手中的狐裘披上他的肩,他看都不看径直走过,任那粘着她体温的衣服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守在门外等着伺候汤浴,瑟瑟寒风里听见的是他和别的女子温存的声音。生着病还要端茶递水,跑前跑后,一场感冒竟然缠绵病榻一个多月才好。

两年间,她只得了三四个月的柔情蜜意。

于是,一身桀骜的骨头终于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她做了一件从来不曾想过的事情——向银衣谷求救。

大战边水四妖,危在旦夕的时候,她没有求救。中了花蝴蝶的药,贞洁难保的时候,她没有求救。深陷危崖之下,饥寒交迫的时候,她没有求救。

但是在这深宫中,被绝望和伤痛折磨的几乎身形俱灭的时候。她打出了怀里的求救烟火。

一行清泪滑下。她认了输,只等一个结局。

“她走了?”清欢歪着头问,样子很是可爱。就像只是在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遥远,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于是百里彻紧绷着的情绪有了一点放松,但是再次开口说的话却让清欢僵硬了手脚。百里彻语调沉缓:“她死了。”

清欢抓紧了百里彻胸口的衣服,想捂住他的嘴叫他不要说了。但是他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实在需要发泄一下。于是只收了收拥抱百里彻的手臂,加大了力量。

苏皎泪眼模糊,虚弱的倚在前来接她的邵洛的怀里。两个人已经要离开。只是,百里雄来了。他神情狰狞,怒火冲天。他说,他的女人谁也休想带走。甚至暗指苏皎不守妇道。

在百里雄愤怒的谩骂中,苏皎整理了情绪,擦干了干了眼泪,甚至重新束了发髻。此时的百里雄不但不再是她温柔的情人,甚至也不是那个优雅的帝王。只是一个怒火攻心的猥琐男子。她彻底熄灭了心底的那最后一点盼望。

她迅速的掏出了怀里的流光匕,寒色一闪,便抵在脖子上,一滴血顺着匕首流了下来。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皎皎,你干什么。”邵洛大喊。这雷声一阵,百里雄也从愤怒中惊醒,神情复杂的看着苏皎。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当然爱过她,不然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将她弄进宫来,还想伺机封她一个妃位来补偿那个她不能亲手照顾的儿子。他原是想让她陪他久一点的。但是,封她位妃,皇后便不乐意。皇后是戚家的表小姐,后面是势盛的大家族。再加上她一日一日的不得他喜欢了。于是,便渐渐疏远了。

此刻再见,握着匕首神情决绝的女子竟然又有了当初叫他心悸的烈焰一样的模样,心下竟然有些慌乱。

于是,也放柔了声音:“皎儿。放下匕首。”

苏皎本是刚烈女子,奈何这眼前的人不停给着她希望又不停的击打着她的心。

“皇上……”近身的一个太监进门来正要说什么,看到眼前的对峙显然是被吓了一跳。连忙闭上了嘴。

百里雄看了一眼苏皎,然后扭过身子问:“何事?”

近人看了苏皎一眼,面有难色。但见帝王脸色有异,显然是不耐烦了,连忙回答:“皇后说,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在朝凰殿,请您过去一起用膳。”说完便迅速的闭了嘴。

苏皎轻笑一声,透着尖锐嘲讽和无尽的悲凉意味。

“洛哥哥,皎皎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如果可以,皎皎下辈子一定做你的妻子。再不任意妄为,伤你的心。”苏皎眼眶微红,声音甜糯糯的,像是个讨要怜惜的小女孩。

“皎皎。”大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邵洛眼眶也是一红,几乎要哭出来。这个女子即使做不了自己的妻子,也还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女子,是妹妹,是朋友,是知己。

所以,即使此刻自己想去夺下苏皎手里的匕首,却不能。他明白苏皎的心,苏皎的感情,苏皎的决绝。

于是,他只能沉声应一个“好”字。皎皎,下辈子我再不会放丢了你。

“百里雄。”苏皎将眼光越过邵洛的肩膀,定在百里雄的脸上。笑的柔情蜜意,像个沉浸在爱情里的小女人,“我爱你。可你真的爱过我么?”

“百里雄。我不恨你。”决绝之声。然后是利落的手起。

粘着血水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向后倒去的苏皎被邵洛席卷在怀里绝尘而去。

只留百里雄怔怔的看着地上的匕首和血水。心里冷得发颤。

“欢儿。”百里彻轻声叫唤。但清欢却没有反应,于是又小声的叫了两声,“欢儿。欢儿……”大概是睡着了吧。百里彻轻笑,幸好她睡着了,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夜深了,睡吧。于是收了收手臂,闭上了眼睛。

而躺在他肩窝处的清欢却是目光潋滟,哪有一点困倦的样子。

她只是不想他觉得尴尬,于是不出声。只默默相陪。她懂了苏皎最后的那一句“我不恨你”。那是连爱都消磨掉了。一场热烈的爱,终究什么都没剩下。

清欢温顺的依着百里彻,心里默默的念道:百里彻,愿你有一个好梦。便也闭上了眼睛。

月色格外的温柔迷离。而月下的人儿,好梦正酣。

“欢儿,累不累。要不要睡一睡。”纳兰夫人又一次温柔的询问。

“娘亲,人家真的没事了。”清欢拉住娘亲的手,很是无奈。她醒来的第二天早晨的时候,自然全府都知道了。将军爹爹红着眼眶抱了她好久。哥哥也是在一边高兴的咧着嘴,傻瓜一样的笑着。荷枝荷蔓荷叶荷络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纳兰夫人坐在女儿身边,拉着女儿的手又哭又笑。然后便一步也不离开的近身照顾。是不是的就嘘寒问暖一下。清欢虽觉得受不了有些夸张的娘亲,但是也明白娘亲是真的害怕,于是也就心里暖暖的安抚起娘亲来。

纳兰将军每次过来看到这幅场景都有些想笑。这谁是娘亲谁是女儿啊,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叫女儿安慰你。但是看着看着,也心疼其妻子来。确实是苦了她了。清欢出事,做娘亲的自然比谁都着急。三皇子还镇日的守着。

咳咳,三皇子。诏书。赐婚。想起了这码事。纳兰将军原本笑着的脸又黑了起来。

清欢窃笑,像只小狐狸。暗道,百里彻,让你私自做主。哼哼,爹爹不乐意了。有你的苦头吃。

于是,从那天起。百里彻日日来,日日都被拒之门外。倒不是纳兰将军胆子多大,敢和皇子叫板。而是这个皇子他确实没当成皇子看。自从女儿出事,他日日的在跟前守着,府里府外也都照顾到了。虽说欢儿还小,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是,他的用心和深情确实叫他也小小感动了一下。岳父看女婿,怎么都是越看越生气。我宝贝女儿怎么就叫你小子叼走了。更不爽的是,老子的宝贝女儿才多大啊。八岁,好吧,八岁半了。那也才八岁半啊。你……

于是,百里彻只能日日的苦着脸打着哈哈离开。在私下去问问纳兰清朗那里问问欢儿的近况。纳兰将军看在眼里,心里还是很得意的。宝贝女儿保卫战怎么着也是自己赢了吧。

清欢嘻嘻的笑,眼波流转。唔,小狐狸成精了嘿。

作者题外话:最近在修文。

前面会添加一些细节的部分,不会影响后面的阅读。同时改变了章节的字数。原来是一日两更,一更一千多一点。现在一日一更,一更三千多一点。为的是让情节更完整。亲们看的更舒服一点。

大概还有四到五章【第一卷·凤临素舒】就要结束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二卷镶镶会继续努力的。O(∩_∩)O~

请大家多多留下宝贵意见。当然,如果有票票跟收藏就更好了~(*^__^*)~

「035.雷变之诏」

“冷不冷。”百里彻低头,温柔的询问怀里的人。

“唔。不冷的。”清欢窝在百里彻的怀里,轻轻摇头。

此时,夜色朦胧。漫天的灿烂星斗,清辉熠熠。清欢倚在百里彻的怀里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小脑袋信任的向后仰着,小嘴微张,“呼”困倦的打着呵切。

“堂堂东景皇子也做了梁上君子。呵呵。”清欢歪着脑袋调侃。

“是啊,偷的还是一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百里彻低头看向清欢,漫天的星光像都落到了眼前人的眼睛里,还是细长的凤眼,却有说不出的明媚。两颊带着初睡醒的红润,嘴巴小小的,带着温润的水色。忍不住就倾下身去,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细细的滑滑的柔柔的香香的。只觉得心都柔软了起来。

清欢翻了个白眼。请原谅她不能理解眼前人的少年情怀。呼的再打一个呵切。

“百里彻,你不怕我爹逮着你啊。”软软的声调带着愉快的笑意。

百里彻用力勒了勒她:“说,是不是每天我被你爹关在门外的时候,你都在偷偷的笑。”

“哎,你怎么知……啊。”清欢失声叫了出来。

百里彻将清欢困在怀里,两只手放在清欢的腋下狠狠的动了起来。

“哈哈……不要弄了……”

“啊,三哥。人家错了。”

“哈哈。人家再也不敢了嘛。呵呵。”

“啊……彻。”清欢清洌洌的笑声传得好远,实在撑不住了便不停的讨饶。

百里彻本来不想饶了她的,只听她软软的叫了一声“彻”。直直的荡进了心里。不自觉的停了手,重又将清欢好好的抱在怀里:“欢儿。再叫一声。”

“啊,什么?”清欢呼吸急促。刚刚笑的太过激烈。加上身体未复原,实在有些累了。但此时这个疑问却又是明显装傻了。

“欢儿。乖。再叫一声。”百里彻放柔了声音哄着。

“叫什么?不要。”清欢扭头不去看他。嘴角翘翘的,眼睛弯弯的。

“好欢儿。乖乖的。就叫一声。”百里彻拍拍清欢的脸颊,不依不饶的要求着。

“叫什么?百里彻?”清欢笑,转过头来看他。

“不是。”

“三哥?”

“不对。你知道的。”百里彻捏着清欢的脸颊不肯放手。

“什么啊,我不知道。”清欢挣开百里彻的手。只嘻嘻的笑。

“你呦。”百里彻看看天色。觉得闹的时间有些长了。清欢身体还未好,需要休息。夜深了,也该回去了。便不再纠缠,侧过身子正对着清欢,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宠溺的说,“算了。我送你下去。该休息了。”

说完,将清欢抱在怀里,一个旋身便入了房间。轻轻的将清欢放在床上。把外衣搭在一边,回过身去掖清欢的被角。

“乖乖的睡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要走。

“彻。”一只小手拉上了他的袖口。清甜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轻轻的一个短短的音节,带着缠绵的尾音。就是这样,在那个自己难以面对的夜晚给了自己安慰与温暖,得以说出困囿于心中多年的秘密。

百里彻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温柔神色,如同月下的一池春水,波光粼粼,融融的要把人化了去。他转过来,俯下身去。在清欢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不带迷惑与欲念。干净的,珍惜的,虔诚的,坚定的。如同一个誓言。

然后转身离去。嘴角上一直是无比满足的笑容。

清欢伸手捂住额头。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唔,是不是被他传染了。好像也有点初恋的感觉了。自己是个伪萝莉啊伪萝莉。怎么还会有这种感觉呢。心咚咚的跳,脸颊火辣辣的烧得慌。

“啊。”清欢蒙上被子。不想了不想了。睡觉。

清欢很快就进入了睡眠。靖华园那边却是第三次熄了灯火。

“夫君,睡吧。”纳兰夫人伸手搭上丈夫的肩膀。

纳兰将军不停的翻身,起身,然后又躺回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烦躁的不行。听见妻子安抚,便气哼哼的说:“我哪能睡的着啊,那个臭小子,白天来还不行。大半夜的还天天来。打扰欢儿休息啊他这是。”

“那不是因为你白天不让人家进来么。”

“凭什么叫他进来啊。”纳兰将军满脸的不服气。

纳兰夫人抿嘴一笑,这个靖哥哥,一牵扯到女儿简直就小了三十岁的样子。竟然跟三皇子争起气来。真是,呵呵。真是很可爱呢。

“将军。”一个黑色人影立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是马顺。

“什么事。”纳兰将军马上起身问。

“三皇子走了。”马顺生性木讷,很少言笑。此时却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样的将军,自己还从没见过。

“哦。那就好。你也回去休息吧。”纳兰将军舒心了,打发了马顺。不一会儿就觉得困了。没半刻钟就呼呼的进入了睡眠。只一边的纳兰夫人哭笑不得的看了丈夫一眼,也闭上了眼睛。

“主子。”

百里彻回到彻桦宫,简单梳洗了一下正欲就寝。银三走了进来。

“什么事。”百里彻知道如果不是有重要事情,银三不会这么晚了还来打扰自己。

“主子,北寒国小公主万俟绪雅即将东来联姻,明日就将到达库陵城。据说仰慕您很久。皇上乐见其成,大概会派您去迎接。”

百里彻皱了眉:“万俟绪雅?”

“是。其母是北寒国主养母,在北寒地位极高。万俟绪雅是北寒最有联姻价值的公主。”银三沉声叙述。他们十三银衣卫都知道未来的主母是纳兰将军的小女儿——那个小小年纪天资绝艳的女孩子。但是主子这么多年努力也不能白费。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大不了多宠爱纳兰小姐便是了。

“为何公主将至我才知道消息?”

“主子最近都在纳兰将军府,便没有报告。”

百里彻眉头紧锁,心下明白。这次联姻大概也决定了皇位归属:“你下去吧。”

银三顿步:“主子,银衣谷,红玉墓。”

百里彻拳头紧握,猛的闭紧了眼睛。银衣谷,红玉墓。那是母亲的安息之地。自己曾经在那里发誓要让那些曾经给过她伤害的人一一付出代价。对于百里雄和皇后来说,最合适的莫过于,从大哥手里拿到那个皇位。然后,毁了它。

身为皇子,婚姻本就是手段和工具。奈何,却遇见了清欢。娶万俟绪雅,得到北寒的支持,登上皇位。这是最好的办法。大哥沉稳干练却少了些霸气和扩土之心。百里雄野心勃勃,自己适时的表现应该已经让他越来越属意自己了吧。

可是欢儿。

他不是不清楚欢儿要求的感情,虽然她没有一条一条的说出来。如果需要她说出来,便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也许,自己只需要的五年。她能不能等待。

百里彻低头,神情莫名。不停的权衡思考。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夜色浓的像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

晨光微熙,曙光一点一点染上天边。

鸡鸣过后,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一个青衣太监在门外问侍者:“殿下起了没?皇上正传唤呢。”

“公公辛苦,我这就去禀告主子,您先回去吧。”侍者恭敬回答。

“嗯。利落点啊。”

“是。您放心。”

那太监扬长而去,侍者小声叫唤:“殿下。殿下。”

没人应答,便扬高了一点声音:“殿下,殿下。皇上传召。”

侍者望望已然大亮的天色,再不去皇上恐怕要怪罪了。便大着胆子要去推门。

吱嘎一声。百里彻从中走出来淡声吩咐:“准备汤浴。”

“是。”侍者应声而下。心下冒着寒气。殿下的样子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生气,忽然没有了前几日的愉快。

“见过父皇。”百里彻行礼。

“彻儿过来。”百里雄正坐在书案后批奏折。

百里彻慢慢走过去,一步一顿。像是赤着脚走在寒冷的冰面上。很多时候,有些事情我们明明已经预见了悲伤的结局还是要一点一点走过去。有些伤害明明知晓却还是要做。

我们永远不可能都到全部。总是要牺牲一点,获得一点。

成全什么,势必也要辜负一些。

终于走到百里雄面前,百里彻一如以往的温顺微笑:“父皇。”

“彻儿已经十三岁了,是个大人了。北寒国公主来联姻,父皇觉得彻儿最合适了。”

“父皇,彻儿才十三岁。”百里彻下意识的还想要做些什么。如果父皇赐婚别人。自己也不去争取便是了。

“那公主今年十二岁。不正好么。不是要你们现在就成亲。公主是随国师一同来访的,主要是商量借粮事宜。此次只需定下你二人的婚事即可。过几年再迎娶过来便是。”

百里彻迟迟不应。

“彻儿可是不愿?其实父皇觉得你大哥二哥也是可以的。但是你大哥今年十七了,等不了那个小公主。你二哥又常年在外面乱跑。只你一人合适。况且,那公主早听问过你的事情,最是中意于你。”百里雄静默一下,转而又问,“可是为了纳兰家的那个小丫头?”

“父皇。”百里彻低头。

“放心,允了你的不会食言。先娶了公主在纳了她便是。四大侧妃之为也不算委屈了她。”百里雄板上钉钉,已经下了决定,“回去收拾下,明日带人去库陵城迎接公主。”

“儿子知道了。”百里彻低声应是。也算是,应下了这门婚事。

欢儿,请你一定要等我。

欢儿,请你。

欢儿。

清欢正倚在床上看书,忽觉心中一悸。望向天空,忽然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这时,纳兰将军跟纳兰清朗一同走了进来。都黑着脸色怒气冲天。

清欢起身想问:“父亲,哥哥。这是怎么了。”

「036.锦华泣情」

“北寒国小公主今日将抵达库陵城。”纳兰将军大手放在桌子上,几乎要烙出一个掌印来。

清欢笑:“那又怎样?”

“据说会和一位皇子定下亲事。”纳兰清朗声音很轻,好像怕伤害到妹妹。

“唔。”

“欢儿。你……”纳兰清朗很是有些担心。妹妹跟三皇子的事情,自己也是知道一些的。妹妹待人温和,好像很好亲近的样子。然而事实上,如果你想走进她的心里,是非常困难的。那种淡淡的疏离感会一下子将你隔绝在外。

所以,妹妹对百里彻……是多么难得。也,多么的容易受伤。

“哥哥,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如果他要娶北寒国公主自会告诉我。”清欢笃定的安抚着兄长。

清欢虽然面上坚定,但是心里的慌乱却没有人知晓。纳兰将军只道女儿还小,还未识情。所以不会有伤心之意。遂放心的走了。他心底,还沉甸甸的藏着另一件事情。

打发走纳兰清朗,清欢躺在床上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关于北寒国联姻的事情。这件事清楚明白,其实不必多想的。西垚野心勃勃,一直蠢蠢欲动,想要发动边境战争。前几年爹爹镇守边疆,自然还有几分保障。近年来百里雄对爹爹的猜忌之心一日多过一日。如果西垚再次起兵……拥有北寒国强大的军事支持自然最为重要。北寒国的狼子野心,哼。如果东景国的太子拥有北寒皇族血脉……

这都是后话。眼下,大皇子百里端,四皇子百里延都是百里彻的竞争对手。百里端是嫡也是长,这些年来沉稳的手段与风度一直很得人心。百里延的母亲赵妃是东景三大世家的赵家的大小姐。这些年来,赵家对于国库的支持可谓巨大。赵妃自入宫以来便很受百里雄喜欢,这么多年一直荣宠不衰。百里延伶俐乖巧,也是百里雄最宠爱的儿子。

百里彻想要那个位子的话,眼下就必须得到北寒国的支持才行。如果是其他皇子得到了这次联姻……

百里彻。你会怎么选择呢。

此时,纳兰将军僵坐在书房内,眉头紧锁。手边放着一盅百合莲子。是纳兰夫人刚刚送过来的,制汤的露水是纳兰夫人亲手收集的。也是她亲手看了火候,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纳兰将军拿起盅盏,放在嘴边喝了以后。清甜的味道沁人心脾,直直的甜到了心里。

纳兰靖和静坐了一刻钟,终于也做出了某个决定。

是夜,虫鸣啾啾。林川上前叩门:“将军,夜深了。夫人正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呢。”

纳兰靖和久久没有回音。林川推门而入,看见将军正坐在书案边上发呆。往日里会被喝干净的盅汤,此时竟还剩着多半。

“将军,夫人问您什么时候回去。”林川躬身。

纳兰靖和又静默了片刻,才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林川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挠挠头,也转身跟了出去。

出了静喜园往前走。眼瞅着将军低着头往梅园拐进去了,林川忙上前提醒:“将军,您走错了。还没到靖华园呢。”

“没错。你去跟夫人说,今晚我就宿在梅园了。”不顾林川张大了嘴的惊愕模样,纳兰靖和的身影隐没在了梅园的夜色中。

林川一步一停,抓耳挠腮好不烦恼。怎么跟夫人说啊,早知道今天应该跟马顺换班的。

“林川。在这干什么呢。”端柔正要去库房取些东西,一出门却见老爷近旁的林川站在门口转悠来转悠去的。

“柔姑娘。是……是……”林川瞅着眼前好奇的看着自己的端柔,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是将军说今晚睡在梅园了。不来这边了。麻烦柔姑娘跟夫人说一声吧。我还得去将军跟前伺候着。”

“哎。”端柔看着一溜跑远的林川,难得的回不了神。这,这算怎么回事啊。这话怎么跟小姐说啊。端静端柔两人都是纳兰夫人的陪嫁丫鬟,一直还是习惯的称纳兰夫人为小姐。感情自然也不是一般的深厚。此时得知将军要睡在梅园那边,心里急得不行。

忙回身迈进卧室:“小姐。”

“嘘,小点声。小姐正歪在榻上休息呢。怎么了?”端静迎了过来,小声说着。

“怎么了?是将军回来了么?”纳兰夫人显然是醒了,正扬声询问。

端柔红了眼眶,越过端静走进了屏风:“小姐。是我。”

“端柔,怎么了。”纳兰夫人此时正躺在卧榻上,手臂支着上身看着眼前的大丫鬟。端柔性子强硬,极少有这样焦灼难过的神情。

“小姐。将军说,今晚要宿在梅园了。”端柔小声嗫嚅。

“小姐。小姐。”端静跑了进来,纳兰夫人怔怔的愣在那里,眼神空白。急坏了两个丫头。过了好一会,苍白的脸上才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没事的。你们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然后撑起自己,游魂一样的走到床边,慢慢躺下。

端静端柔对视一眼,均是担心不已。看了看躺好的纳兰夫人,熄了烛火。一起走了出去。

“小柔,今天我来值夜吧。”

“我不放心小姐。我跟你一起吧。”

“嗯。”

纳兰夫人在黑暗中,虚弱的伏在被子里,肩膀不停的抖动着,泪水像是春汛的河水,不停的流出来。她不想被端静端柔知道,于是狠狠的咬着被子,埋了所有的声音。

心被不知名的力量狠狠的搅拌着,疼的喘不过起来。

大口呼两口气,又哽咽起来。

泪水浸湿了枕套,被子。冰凉的刺绣浸了水,硌在脸颊上有些疼。

她纯洁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类似怨恨的情绪。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是太突然了。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起相濡以沫的走过来,从没有想过会插进一个人来。

李明燕进门这么久,也没听夫君提起要宠幸她的事情。她甚至奢望过,他会只有她。就这样过一辈子。

然而。

林锦华从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样多的眼泪。连欢儿受伤昏迷也因为有他陪在身边有所依靠而不觉得惶恐。能够坚定的相信女儿能够醒过来。

自己十七岁嫁给了他。空白的生命里唯一的一个人。是她的依恃,她的信仰,她全部的生命。她无法想象有一天,没有他会是什么样子。

林锦华,哭的肝肠寸断。泪转千行。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对她。他……怎么能……

这初有些凉意的秋夜,似乎愈发的萧索起来。

“将军。”李明燕微低着头,脸上红红的,像是偷了傍晚天边的彩霞。她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激动地忍不住要发抖。她强自镇定的上前去解纳兰靖和的外衣。青葱一般的指尖触到深灰色的外衣上,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纳兰靖和此时心头麻木,不辨悲喜。他满脑子都是他那柔弱的妻子。此时定然已经知道了自己身在梅园,会不会难过。夜深愈发的凉了,没有自己的体温,会不会觉得凉。

但是……

“将军。”纳兰靖和低头看去。李明燕已经除了他的外衣,双手插过自己的胳膊,锁抱着自己,柔软的脸颊在自己胸前,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暖暖的温度很容易就透了过来。眼睛微闭,睫毛长长的,在灯火下映出长长的影子。只微微颤抖的胳膊泄露了她的紧张。她是十七岁吧。锦儿嫁给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青涩不安的模样。

他突然心存不忍。伸手拂过李明燕的腿窝将她横抱起来。

“啊。”李明燕紧紧抱住了纳兰靖和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的耳边。她忽觉此刻绵长感动,生命已然完满。

她所有的盼望于梦想,终于可以实现。

纳兰靖和抱着李明燕走到床榻边,弯下腰。轻轻将她放了下去。李明燕的外裙早已脱了去,先下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绸裙。这一抱一放间,绸裙便散了开去。露出了里边藕荷色的肚兜和大片雪色的肌肤。在柔柔的烛火下,几乎泛着盈盈的光。

纳兰靖和一时竟有些呆愣。回了神,便俯下身去吻她的脸颊。

那一年,锦儿嫁给他的时候,羞涩慌乱。他也不曾有过男女之事,只凭着本能与摸索,几乎可以用惨烈来形容。锦儿在他怀里哭得很惨,却还是用手抓着他的肩头,信任的依着他。那夜很美很长。他拥有了一个妻子。

后来慢慢他知道,什么是妻子。

妻子是那个在任何时候都守在你身后。给你支持和安慰,温柔的抚慰着你的忧虑和伤痛。永远不会埋怨,只静静的,像开在辽阔原野里的一朵小小的花。极渺小,极安静。却感动着你。以最绵长的柔情护着你的心。

纳兰靖和吻得绝望。眼前的女子,不是他的锦儿。他终于明白这种心里闷痛,塌下去一大块儿的感觉是什么——他爱她,爱他的妻子,他的锦儿。

可是……

李明燕此时几乎*,一身的柔润肌肤都曝露在空气中。因为情动,浑身都粉扑扑的,惑人心神。但是她渐渐的感觉出不对来。他在吻自己,却一点情绪上的波动都没有。

纳兰靖和也是衣服凌乱,他抱着李明燕,努力的想要投入。

终于,还是不行。

他长喘一口气。靠在床上,将李明燕搂到胸前:“睡吧。我有些累了。”

李明燕伸手搂着纳兰靖和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平复着呼吸和情绪。

没关系。即使这样,她也很满足了。

她可以继续等下去的。总有一天,能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037.神相夜来」

清欢独自坐在莲池边上,眼神放的遥远。夜已过半,他还没有来。

“乖乖的睡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他是这么说的,在温柔的帮自己掖好被角之后。

但是……清欢再度将目光投向远方。

“主子。三皇子今日上午已经奉诏出城了。”清夜不知何时站在清欢身后,躬身道。

清云清澜清烟依次站开,都担忧的看着清欢。

“主子……”清烟上前一步,将手放在清欢的肩膀上,他们见识过主子的心智,那不是一个孩子会拥有的。所以,如果动了情,便也是真的。

“主子。别等了。我们去清云楼喝酒好了。”清澜嘻嘻笑着,眼底却是抚慰的光。

“你们不必担心我。他应了我的事情便该做到。”清欢歪着头笑。

“清日,你也劝劝主子啊。”清云推了推站在另一边的清日。

他们五人在主子昏迷的时候见了面,见互无恶意便相安无事的处了下来,清欢醒了以后才知道彼此竟然是伙伴。

“我,我想殿下回来的。”清日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眼前散人的眼光几乎要杀人了。可他跟过三皇子,知道殿下其实是一个多么注重承诺的人,况且对方是主子,怎么也不会食言吧。可是,眼瞅着这三个人冒着坏笑一步一步接近自己,清日哭丧着脸,可怜兮兮的叫了声:“主子……”

清欢正要开口阻拦:“好了,你们……”

一旁一直没有参与意见的清夜突然说话:“有人。走。”说完,一道黑影,咻的一声就没了踪影。另外四人也不耽搁,清欢眨眼的功夫,池边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哎……”清欢放下举到一半的手,无奈的笑了笑。复又转过头去看莲池里的水光。

清夜功夫好得很,一定有访客将至了。

果然,不到半刻。一道清瘦的人影就落在了清欢身后。

水光晃动,一张英俊的少年脸庞就出现在水面上。清欢看着倒影里的少年,微微的笑了笑:“百里彻,你晚了哦。”并没有转身。

“欢儿,我……”百里彻欲言又止。

“你,不是去了库陵城么。”清欢接口。

“欢儿。你听我说……”百里彻望着清欢的背影,在不远的草地上,缓缓的坐了下来。然后,深深的埋下了头。

“欢儿,现在我心里很乱。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两难的选择。”

“你眼里的我,从来都是干干净净,光风霁月的样子。但是我的手,其实不比谁干净。我七岁得时候第一次见到邵洛,他带我到银衣谷,拜了母亲的墓。八岁的时候,设计四弟杀了皇后放在我宫里的眼线。此后,手里的人命再也无法计算。”

“只要能接近那个位子一步。好像付出一切都能值得。”

“欢儿,我今年十三岁。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定。但是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懦弱与优柔。”

“银三扮成我的样子去了库陵城。明天一早我也要赶过去。”

“但是,欢儿。即使我答应了和北寒国的联姻。也不会辜负你的。”

“欢儿,我只要五年。”

“你……你能不能等我。”

百里彻断续的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了无法言语的羞耻感。他在做什么?他在委屈自己最舍不得委屈一点的女孩子。他怎么能这样,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说绝不辜负。他不是正在辜负么。

清欢对着水面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轻轻的一个叹气,百里彻却如遭雷击。

他木然的坐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容像是得到了那天幕中所有的清辉,能灿烂一整个春天的模样:“欢儿,你只当刚刚才来好不好。”

敛衣起身,上前两步。突然张开手臂,从后面将清欢整个抱在怀里。紧紧的,深深的。没有一丝空隙的拥抱。像是要用尽他所有的感情如热度。

暖暖的气息拂过耳边:“欢儿。我喜欢你。”

然后,清欢只觉一寒。身后空寂。又只剩下她一人。

没有人看到的,是一滴清澈的泪水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直至归于平静。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怎么刚刚分离,便开始想念。清欢笑了起来,在月色下,格外的朦胧。

远处树后,一个少年身影默默站立着。眼睛看着池边的纤弱身影满眼的怜惜。

“夜,走吧。”清云拍拍他的肩膀,声音里是无奈与理解。那样一个女孩子,很难不去爱,不去疼惜。

清夜微一颔首。他明白那个女孩子坚定的内心。狼狈心伤也只有这一夜。她没有多余的自尊付诸情伤。这是她亲口说过的。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怎样说起都是潇洒的。

这夜。纳兰府三人,皆是不曾入眠。

五日后,靖华园。

清欢在一点一点捋顺自己的心情。对于百里彻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到了什么地步。她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非你不可。

她还小,还不到九岁。当然,她自动忽略的前世的年龄。女人在年龄这个问题上一向是习惯性的自欺欺人。好的,她还小。还不必考虑这些事情。那么,就是事业了。所以这两天其实她一直都在清云楼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她是个懒老板,将事情交代出去以后就很少插手,都是他们自己发展。这次她便参与了两个吞并案。去清烟的烟花三月调教了一下几个花魁。甚至去澜花小筑捣了一下午的药草。

这天,当她起来的时候再想起百里彻,心里是可以隐忍下来的难过了。于是笑了笑。这最初的艰难,终于熬了过去。

于是她想起来这几日早出晚归的,一直没见过娘亲呢。

穿了衣,简单的梳洗了下便往靖华园走去。

途中所遇的小厮丫鬟都脸色尴尬的看自己,本就够奇怪的了。一进靖华园竟然是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活力的样子。究竟是怎么了。

清欢心下担忧,加快了脚步。

刚一迈进卧房,便闻到了隐隐的药味:“娘亲。”

“欢儿来了。快进来。”纳兰夫人的声音从屏风另一边传过来。

清欢转进屏风,一眼便看见娘亲正歪在卧榻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几近透明,这个人似乎都要消散在这清晨微凉的阳光中。心下一惊。

“娘亲,你怎么了啊。”清欢做到纳兰夫人身边,抓着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乖欢儿,娘亲没事。你不要担心。只是有些着凉了。”纳兰夫人虚弱的笑,温柔的安抚女儿。

清欢此时心内剧痛,不单单是因为娘亲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虚弱了这么多。更懊悔于自己的没有发现。只沉浸在自己的不如意中,竟然忽略了娘亲。

“来人。”清欢扬声道。

“小小姐。”端柔和端静都走了进来。齐齐行礼。看了清欢一眼,竟都红了眼眶。

“端静,去澜花小筑请澜姬过来。说纳兰小姐请,务必速来。”清欢拦下纳兰夫人的阻挡,迅速吩咐。

端静脸上放松,欢喜的去了。

“端柔,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件件的说与我听。一件不许落下。”

端柔看了纳兰夫人一眼。摇摇牙,低下头去开始回话:“五日前,夜里便有些寒,小姐等将军至深夜,将军宿在了梅园。”

清欢目光一冷,神情阴沉:“继续说。”

“第二日,小姐吃的便有些少,神情恍惚。”

“第三日,梅园的李夫人过来探望小姐,说……说是给小姐请安来。将军亲自来接的李夫人,回了梅园。当晚,小姐便有些发热。”

“昨日请了大夫来,开了一副药,正喝着。可是小姐服了药,精神却越发不济了。我和端静有些害怕,便去禀了将军,将军说……”

清欢硬声:“说什么?”

“说,既然小姐身体不好,那府中大小事宜便都移到李夫人那里去办。小姐不舒服,便请大夫来便罢了。”

“将军不曾来过么?”清欢看向端柔。

“不曾。”端柔低声应道。

“少爷呢?”

“少爷前几日便宿在了黑鹰少爷府上,帮黑鹰少爷准备考试。府中事情,小姐吩咐了不需告诉少爷。”

清欢抬眼看向母亲,母亲依旧在对她笑,睫毛上却沾了泪滴。

“欢儿。娘亲真的没事,你不要……”哽咽突起。

“小姐,澜姬姑娘到了。”端静带了蓝衣少女急忙走了进来。

清欢站起来行礼:“劳烦了澜姬姑娘。请看看我娘的身体。”

“纳兰小姐有礼了。待我把把脉再说。”说着也不歇息便坐在榻边,拉了纳兰夫人的手把脉。

片刻后,澜姬看向清欢:“纳兰小姐,请移步说话。”

清欢点头,带着澜姬走到隔壁房间。

门刚关上,清澜便跪了下来:“主子,清澜有罪。”

“起来,说清楚。”清欢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

“夫人是服用了大量食神散。”清澜低着头回答。

“食神散。”清欢拳头紧握,重复清澜的话语,一字一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给你两天时间调理纳兰夫人的身体。有问题么?”

“没有。”清澜痛快的回答,“另外,要有一件事情要跟您说。”

“说。”

“我师父来了,正在澜花小筑。他说,今夜想来见见您。”

“可以。我在水云间等他老人家。”清欢点头,然后转身开门离开。

清澜叹气。什么时候主子能松一口气啊。

清欢转回纳兰夫人的塌边,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轻轻问了句:“娘亲。我想离开,你愿不愿意陪我。”然后便回水云间去了。有清澜在,娘亲的身体不会有事了。

她已经决定要走。去意坚定。

是夜,清欢站在水云间的书房内,大开轩窗。等一个白色身影。

夜色渐渐浓重,终于,一个白晃晃的影子从天边掠了过来。快如闪电。

「038.决断之夜」

“小丫头。”

清欢回过神就看见一个白衣老者站在自己身前。面色白皙红润,笑眼微弯。额头很宽,一派开阔之气。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满眼的怜惜之色。

这种怜惜,让清欢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大师父。”如乳燕投林,跃进了老人的怀抱。

“乖孩子。没事了。”这白衣老者正是幽谷四老的白衣神相,白笙。

过了好一会儿,清欢才从老人的怀抱里抬起头来,轻轻的笑了一下:“还是大师父的抱抱最舒服了,都是草药的味道。”

其实,此次不过是这一老一下的第二次见面。

有时候,人与人的机缘就是这么巧妙的事情。有的人,即使相处一生也是两心相隔,话不投机。但是有的人也可以在第一眼见面就嗅到彼此相似的风骨,然后成为莫逆,可以荣辱与共,风雨同担。

清欢本来只是青衣书生苏南山的学生,得老先生爱惜,才透了身份,正式收为弟子。他们幽谷四老向来是亲近不分彼此。苏南山的弟子,自然也就成了另外四人的徒弟。每个人对于这个素未蒙面的小徒弟都是爱护有加的。

第一次见白笙,还是将清澜交予他。后来,清澜回到她身边,她都再没见过白笙。

“大师父,你怎么来了。”清欢跳坐在窗台上,随意的晃悠着小腿。

“你二师父放心不下你。叫我来看看你的身体。刚才我摸了摸你的脉。恢复得还不错。只是,你这身骨骼是难得的习武材料。若是再耽搁,骨骼经脉都长成。以后再学就难了。”白笙停顿了下,复又慈爱的看向清欢,“跟师父回幽谷住下两年可好。”

清欢连考虑都无,立即点头:“好。”

“哎?”这下轮到白笙惊讶了,这孩子不是一向不愿离开爹娘兄长么?怎么这次这么痛快。

“大师父。我的事情大概清澜都没有说吧。”清欢浅笑,“我早就想离开了,明晚的这个时候请在澜花小筑等我吧”

“好。”白笙点头。这孩子心智深沉,可这深沉的心智是靠多少心伤换来的啊。可她还这样小,究竟是经历过什么啊,自己唯一能过的,大概只是保她后世平安了吧,遂郑重承诺,“明日此时,师父带你回幽谷。”

“嗯。”清欢点头。看着白笙身影一掠便消失了。大师父的武功也很厉害呢。

清欢褪去衣衫,躺进被子里。现在唯一要做的,是说服娘亲了吧。

翌日,清欢走进靖华园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与昨日大不相同的纳兰夫人。她虽然还是往日的打扮,但是眉眼间却少了几分抑郁。

“主子,先跟我来。”清澜轻扯清欢的一角。清欢看了眼娘亲,跟她走了出来。清澜拉清欢走到窗下,附在清欢耳边小声的说:“主子,昨夜夫人出去,今早才回来。”

清欢皱了皱眉。

“夫人去了梅园,在梅园主卧旁边的杂物间待了半夜。将军和李明燕……”

清欢挥挥手,大概已经明白了几分。

“主子。等等。”清澜拉住清欢,又继续说,“后来,夫人到你的卧房去了,一直陪着你。早晨才回来。”

清欢一怔,缓缓的露出一个笑容。眼角有隐然湿意:“清澜,谢谢你。”

转身又走进了卧房。

“欢儿,来啦。过来吧。”纳兰夫人招呼清欢,仔细看去,眼底朦朦胧胧的铺着一层轻纱似的薄愁,不知怎的,竟添了三分柔弱的美态。

纳兰夫人揽住清欢的肩膀,将清欢抱进怀里。清欢安心的靠着母亲的怀抱。像个极小的孩子。

“欢儿,娘亲随你离开。”

“娘亲。”清欢惊喜的抬眼看向纳兰夫人。欢喜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欢儿,昨晚娘亲去了梅园。”纳兰夫人语调柔和,“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清欢看着纳兰夫人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从没了解过娘亲,她真是是那个自己认为的像菟丝草一样的女子么。

“娘亲不怪你父亲宠幸李家的小姐,不过。他总该告知我一声。娘亲生病他也没来看过我一眼。”纳兰夫人双目合十,眼角坠下晶莹泪水。“你父亲,大概感觉到危机了吧。”

清欢睁大了眼睛,娘亲她……

“欢儿,你也不要太惊讶。毕竟,你的外祖父是当朝宰相,而你的外祖母是东景国最大的家族赵氏的长房之女。”

纳兰夫人声音缓和:“你父亲手里的军权此时,已经有些握不住了。兵权交出之日,便是纳兰府灾祸之时。他想驱逐我,是想保护我。我懂。”纳兰夫人倏地将眼光放得遥远,“但却不能不怨。”

“欢儿,我怕再不离开,总有一天,我会恨他的。况且,”纳兰夫人放柔了语调,“我不只是一个妻子,还是一个母亲。”

清欢抬头,拉住母亲的手,小声的说:“今夜。我带娘亲离开。”

“嗯。欢儿。我们走之前,先去看看你哥哥吧。”

“不带哥哥一起走么?”清欢讶然。

“你哥哥,心在沙场。”纳兰夫人缓缓开口,却坚定的说着,“儿子大了,总该要自己走出去。”

清欢回到水云间,打点行李。荷枝荷蔓她一个都不打算带着,便瞒着他们,自己一点一点的收拾起来。说是收拾,其实不过是两本书一把琴和平日用的惯的几件玩意。

悠悠闲闲一天便过去,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清欢突然有一种不舍的感觉。她一一走遍了平日喜爱的地方,藏书楼一楼左翼的软榻,花木葱茏的琴架,花木葱茏前面的那一方药田。莲池正面那一排大树上的树屋,莲池侧的轩亭。

她一一走着,一一的流连不已。这个她生活的地方,是用了心思,投了感情的。无论怎么,还是有了一一的离情。

清欢回到水云间的卧房时,清五人已在那里等候。

“见过主子。”见到清欢,五人一同行礼。他们知道,这个夜晚,主子要离开,而他们的任务便是完成主子的命令。

“先去后院。”说完,先一步离开。五人起身,跟随在后。

将军府七大院落,每个院落都有自己独立的小厨房,方便主子随时用餐。但是在将军府正后方还是有一个主要的大厨房。大厨房不只是厨房,还包括柴房仓库一类。主要是管家蒋三跟蒋三的夫人在管理,极少有主人去。大家相处的自然也就随意些了。

所以当粗使的小厮看见清欢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很是惊诧。抖抖索索的叫了一句:“小姐。”连礼都忘了行。

接连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在后院办事的管家蒋三。

蒋三今年五十一二了,身材早就发了福。生活滋润呐,保养得非常好。一张圆脸白白净净,常笑着。很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是一旦出了错,笑弥勒就变成笑阎王了。

蒋三是看着清欢长大的,对清欢一向是尊敬里带着三分疼惜。看清欢走进后院,忙笑着上前招呼:“小姐。怎么啦?”仔细一看不要紧,可是吓了一大跳。这,这,他何曾见过这样冰冷冷的清欢。

“管家伯伯。把小涵儿叫出来。”清欢看了蒋三一眼,说出此行目的。

“哦。好。”蒋三回头吩咐,“将小涵儿叫过来。”这个小涵儿平日里看起来挺机灵的啊,怎么惹了小姐啊。

不一会,一个单薄的少女快步从里屋走出来。一直压低着头,走到清欢面前,恭敬的行了一个礼:“小涵儿见过小姐。”

“你是小涵儿?头抬起来。”清欢声音清冷,隐带寒冰之意。

小涵儿怯怯抬头。好一张芙蓉面,好一双猫儿眼。清欢轻轻一笑,如雪风扑面。小涵儿面色一白,腿软的跪了下来。

“清云,是她么?”

清云颔首:“罗晶涵,十七岁。罗家庶出。其母原为怡燕楼头牌,后嫁入赵家。五年后死于罗家内斗。第三年,罗晶涵八岁,逃出罗家。被李捷建妻刘氏所救。陪李明燕长大,是李明燕心腹丫鬟。后卖身入将军府,前后伺机下过六次毒,其中有四次是食神散。一次碧红霜,一次江寒月。”

小涵儿,泪眼微敛,恍若站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带走。”清欢声音无一丝起伏。转身便走,“去梅园。”

“是。”清夜上前拎住已经毫无行动能力的小涵儿。他们五人中,虽然都有不俗武艺傍身。但是真正杀过人的只有自己,一些有些血腥的事情也是他在做。这个丫头,主子不会这么容易就放掉的。

一行人脚步不慢。不一会的儿的功夫便到了梅园。

踏进观梅小楼的时候,清欢看见了好几日不曾见过的纳兰将军,心下已经是硬邦邦的寒冷。仁心养蛇,这个局面,自己也有份参与。只是没想到,哼。

清欢甜甜的笑了起来,乖巧的行礼:“父亲。”

纳兰将军一愣。欢儿一向亲昵的叫自己爹爹的。这几日自己都宿在梅园,锦儿生病了也不敢去看一眼。一来心中有愧,二来,看了一眼就怕自己再不能坚持下去。

岳父在,她和一双儿女便不会有事。所以,只要她对自己心生怨恨,等到那一天便不会太受牵扯。

纳兰靖和这一生,刚勇坚韧,谨小慎微。不曾后悔过什么事情。但是这一刻,看着女儿冰冷的一双眼睛,忽然间有些不确定起来。

「039.告别静荷」

“女儿今日来,只是处理一些事情。您不必参与。”清欢不急不缓的告知纳兰将军,转而清喝一声:“清日!”

“是。”话音落定。纳兰将军已被清日点了全身大穴。除了一张嘴,再动弹不得。他武艺不错,但正被清欢吸引了注意力,一时不查,竟然受困。虎目圆瞪,剽悍之气霎时间发散出来。

“父亲,别这样看着女儿。女儿会怕呢。”清欢转身,穿过甬道,走进卧房。

李明燕正揽镜自照,将军一会儿会进来吧。甜蜜的笑靥就漾在了脸上。这几日他一直陪着自己。那些温暖的拥抱,几乎暖了自己全部的生命。

“李小姐。”清欢走进来,身后五人一行展开。清夜手里还拎着抖索的小涵儿。

“纳兰,纳兰清欢。”李明燕惊愕的转回身子。小静儿惊呼一声,立刻扶住李明燕。

“清夜。”

清夜走上前,将虚软的小涵儿丢在地上。

“挑断手筋脚筋。”

“是。”清夜利落的应声。手起刀落。伴随着小涵儿尖锐的痛呼声和李明燕主仆的抽泣声。清夜已经完成了任务回到了清欢身后。

“走。”清欢看都不看一眼,转身便走。

清五人默默跟随。他们知道,主子心里有很多痛,不能哭。只能忍。

再次走进靖华园主卧。迎接她的是纳兰夫人温柔从容的笑脸。

“娘亲,走吧,去看哥哥。”

“好。”纳兰夫人牵起女儿的手,随她一同走出去。

人啊,总要向前看。

深夜,黑府。

黑府没有男主人,是依附林家而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少爷黑鹰自小受到林家家主的喜爱,与纳兰将军之子纳兰清朗是至交好友。黑鹰少爷文韬武略都略有小成。

所以,黑府没有男主人却无人敢欺。

清欢跟纳兰夫人到达清朗面前的时候,清朗正在将黑影送了出去,一个人转回书桌读书,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茶,抿了一口便怔怔的发起呆来。

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站定在床边,轻叹口气:“也不知妹妹的身体怎么样了。”

“扑哧。”清欢再忍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纳兰夫人站在一边也是笑了出来。

清朗转身,就看见妹妹跟娘亲正在那里冲着他笑。想起刚刚自己念叨的话,一下子便红了脸:“妹妹。娘亲。你们怎么来了。”

“来跟哥哥告别。”清欢看了看娘亲,走上前来拉了哥哥的手说话。

“告别。你跟娘亲要去哪里?因为三殿下?”清朗面色一暗,声音急切。

“朗儿,你不要急。慢慢听娘亲说。”纳兰夫人慢慢走过来拉起清朗的另一只手,将他带到卧榻边上一同坐下。

“娘亲,还是我来说吧。”清欢出声阻拦,母亲受的委屈,还是自己来说好一点。纳兰夫人也明白女儿所想,遂微笑点头。

“哥哥,此次离开,原因有四。”清欢轻轻微笑。云淡风轻,如同一只涨满的白帆。

“其一,父亲宠幸李明燕。母亲生病中毒未曾来看一眼。再留下来,总会伤感情。”

“中毒?!”清朗猛的站起来。

“哥哥,放心。已无事。我已处理。”清欢温声安抚。纳兰夫人只温和的笑着,并不说话。

清朗神情严肃。僵坐下来。

“其二,我身上的伤还需要调养,我所去处,自有人为我调理。”

“其三,我不想再见百里彻。”

“其四,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清欢未说出口。清朗却已明白。

“不甘心这样庸碌糊涂的过一生,不甘心这样困于一方天地不得自由,不甘心,这世上风景只见过一处。”五岁的清欢语调稚嫩,眼神却苍茫。定定的说出这样的话。

当时清欢的模样,清朗至今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妹妹,一直是让他骄傲的模样。不曾变过。

“娘亲,您……”清朗转头问纳兰夫人。

“娘亲不放心,想陪着欢儿。朗儿是男孩子,总要走自己的路。”纳兰夫人摸着儿子的头,想笑,泪水却掉了下来,一双儿女,都是心头肉。哪个能舍得。

清朗狠狠的捶了捶身下的木头:“都是我,是我保护不了娘亲妹妹。”

“哥哥。”清欢忙抱住了清朗的手,“哥哥,哥哥还小啊。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哥哥长大了。能保护欢儿跟娘亲了。欢儿和娘亲就回来。好不好。”说着,微笑着的小脸上也划过了两道眼泪。

“好。”清朗将妹妹小小的身体抱进怀中,“等哥哥长大了,就把娘亲和妹妹接回家。”心里难过,还是强忍着眼泪,他是男子汉,不能哭。

纳兰夫人上前来抱着一双儿女,含泪轻道:“好,朗儿。娘亲和妹妹等着你。”

“主子,得走了。”清云上前来。

清欢抬头,将怀里揣着的《寒鳞诀》谱塞到哥哥怀里,小声的说:“哥哥,这个是寒鳞诀,你小心习练。有事联系清云楼清云公子。”说着话又掏出三个特制的小烟火递给清朗,“遇到危险就放烟火求救。”

清朗一一应下。他知道妹妹这两年有自己的力量,他力量弱小,就要努力的成长。总有一天,能将妹妹和娘亲纳到自己的羽翼下。

“哥哥,我们走了。”清欢最后抱了抱哥哥,抬步走了出去。

“娘亲,多多保重。”清朗声音哽咽。

纳兰夫人强忍泪意,不舍的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再不敢看一眼。也快步离开。

“纳兰少爷,在下清云。有事但请吩咐。”清云一躬身,也走了出去。

夜色寂寥,清朗怔怔的开着打开的门。心里顿顿的疼了起来。他当然不能走,他还有父亲,还有一个沙场梦。

夜色中静谧的青石街道上流过一阵咕噜噜的马车声。星子在看,月色低垂。树叶沙沙作响,风过,但留冷意。

“欢儿。”

清欢刚走进澜花小筑,白笙便迎了出来。虽是内力精深,但是这几日为了自己操劳太多,神色虽然温柔,面色却并不好看。

清欢歉意的拉住白笙的大手,眷恋的蹭了蹭,撒娇:“师父,等下次再来静荷城欢儿一定好好招待您。”

白笙慈爱的摸了摸清欢的头。他当然明白清欢的一片孝心和歉意。也不反驳,当是应了。

“娘亲。这是我的大师父,姓白。”清欢拉过纳兰夫人,然后又对白笙说,“师父,这是我娘亲。”

“见过白师父。”纳兰夫人敛衽行礼。

“纳兰夫人不必客气。”白笙回礼,“我们这就走吧。”

“好。”清欢应声。

终于。

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

库陵城门下,百里彻一袭月白长袍,风尘仆仆,面上满是疲惫之色。

“殿下,我去开城门。”侍卫上前喊门。

“殿下,你真的,真的……”银十驱马上前,小声嗫嚅。

“是。”百里彻声音坚定,隐带寒意。这件事情不能再缓。

百里彻日夜兼程行了六日路。这期间除了睡觉不曾下过马背。他一直在考虑联姻的事情。

他过去的整整六年间全部的信念便是得到那个位子。

从不曾想过会遇见欢儿。

她在东京国宴上面圣时那一笑,猗兰华姿,清光灼目。她依偎在父兄身边,娇憨可爱,纤柔灵动。她面对想占便宜的商人,机敏聪慧,从容果断。她面对自己……

她哭的模样。

她笑的模样。

她撒娇的模样。

一眨眼,一挑眉。一转身,一下腰。她的种种可爱自己都一一留在心间。不舍忘怀。

她身陷危险,自己心内的痛毁天灭地。至今想起,依然心有余悸。那种绝望,仿佛是连自己都死了。只躯体还活着。

更重要的是,她暖了自己的心,融了自己的怨。

她软软的叫自己“彻”。缠绵的叫人心软。

百里彻爽朗一笑,终于承认。

哪怕爱恨情仇,哪怕江山万里。都敌不过欢儿一个欢欣温暖的笑容。

他会告诉那个北寒国的公主,自己已经心有所属,有了一个命定的小妻子。

伤过她,委屈过她,也为难过她。

但是,此后,再不违背她丝毫。让她永远都只会安心的笑。

会给她一个天地,许她自由。

大不了,就弃了这所有,随她天涯海角。蓟北江南。

他的决定,银衣卫自然知晓。阻止不得,便只能听从了吧。况且,主子只有在纳兰小姐身边才能拥有真心的笑容。

一直黑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落在银十肩膀上。

银十诧异的解开鸽子腿上的信帛,借着火把的光亮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迹。

“小姐将离。清日。”

一字一顿。

银十哇的大叫:“主子,主子。纳兰小姐走了!”

“什么?”百里彻只觉是心窝上被生生捅了一刀。夺过信帛看了一眼。

“驾!”百里彻一声清喝。调转马头往来时方向奔驰而去。侍卫跟随而去。

心中焦灼,只觉得这辈子没这样愤怒绝望过。他清楚清欢的个性。这个离别一个不好就是永远。悔恨像是喷涌的岩浆,灼热迅猛。流到哪里,那里就是灼伤的痛楚。

百里彻掏出手中匕首,一个用力刺进了马股上,那罕见的宝马也承受不住痛楚,嘶鸣一声,疯了一样往前跑去。

“欢儿!”百里彻面色赤红,眼眶欲裂。

“欢儿!”心中那道伤口在颠簸中流着血,泣着泪。

“欢儿!”绝望的呼喊声响在耳边,飘散在浓重的夜色中。

欢儿……

“欢儿,怎么了。”白笙坐在马车前关切的看着刚刚突然发愣一下的清欢。

“没事,大概是听错了。”清欢释然浅笑,转头跟清五人交代:“云,烟姐姐,澜儿,夜,日。你们名字为清,自当知道欢儿是把你们当成姐妹兄长的。欢儿要去过自己喜欢的日子了。你们也要想一想,这一生,究竟想要什么。不要只为了欢儿活着。”

“想我了,便来幽谷找我。”

“帮我照顾我哥哥,和荷蔓荷枝那两个丫头。”

“照顾好自己,不需受伤。”

“想好了想做什么,告诉我一声。”

清欢一一叮嘱,顿了顿,忽然一笑:“我都成了唠叨的老婆婆了。”

“主子。”清五人一一上来与清欢拥抱。离情依依。

“好了,我期待再见之日。”清欢向白笙点头。

“驾。”白笙驱动马车。

清欢坐在马车后,笑着与众人告别。

曙色在天边一点一点沁染。

再见了,我亲爱的伙伴们。我们都要有自己的生活。

再见了,百里彻。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再见了,静荷城。但愿有天,我会回来。

再见了。

再见。

【第一卷·凤临素舒】

——完——

作者题外话:第一卷至此算是结束了。

还有两个番外。亲们是想先看番外还是下一卷呢?

第二卷·风倾江湖

「040.墨斋寻雪」

“欢儿,错了,这方向错了。”白笙小憩了一会儿,一撩开车帘便看见这车正背对着落日的方向行驶。幽谷在静荷的西地啊。

“没错。师父。我们先去见一个人。”清欢自从离开静荷城心情便轻松了不少,一直是笑吟吟的模样。

“欢儿,我们要去见谁?”林锦华也钻出马车,好奇的问女儿。没听说过女儿在东边有什么朋友啊。

清欢回头,俏皮一笑:“韩溯雪。”

“什、什么?!”白笙吓了一跳,险些从车上摔下去。饶他定力非常也是吓了一大跳,“欢儿,你知道韩溯雪在哪里?”

“嗯。”清欢笑笑的看着前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哪里?”林锦华歪着头问。一眼看去,脸颊红润,竟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憨之态。

清欢满意的看了娘亲一眼,这样才对吧。三十多岁其实正是一个女人最美的年华。可怜娘亲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被圈囿在一个小小的将军府中。全部的生活便是丈夫儿女。完全失去自我。她清楚的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陪伴自己。即使父亲怎样过分,娘亲都会忍耐下来。怎会离家。女子虽弱,为母则强。奇Qīsūu.сom书这话并无时空限制。

^奇^当然,在这个世界。女子本该如此。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书^可是有自己在。便要还她一个本该拥有的锦瑟年华。

终于离开那个她留恋着也挣脱着的静荷城。

几日行车。穿过嘈杂闹市,穿过荒野黎明。

清欢静看左右,内心无比澄净。这几年沉淀下来的权谋之心也淡了不少。

这世界这样大,心之向往,便已经有了心胸宽阔之感。很多郁结于心的事情也有了释然的感觉。

于是她偏过头,轻轻一笑,灿烂如同夏日蔷薇,清新如同海面上的一缕清风。

“我们去即皈。”

林锦华被女儿的笑容感染,也轻笑点头。

白笙坐在一边若有所思。竟然在即皈么,难怪这么多年都打听不到一点消息。想起那个躺在幽谷卧床待死的三弟,不由得轻叹一声。眉梢带了些欣慰之色。抬眼看了看那女孩子肆意的背影,隐隐的有了一个预感。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更好。

甚至,也许会有一个传奇般的故事。

“将军,用膳吧。”蒋三走上前去,小声说道。满脸担忧之情。将军自夫人离府便时常坐在静喜园发呆。形容憔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蒋三虽也为夫人抱不平,但是看着将军这样,也是不忍。

纳兰靖和本是想激妻子带着儿女回到宰相府。未来风波,躲不过便不会连累。躲得过,便去接他们回家。万没想到妻子会带着女儿决绝离开。

他何尝忍心。等他的穴位解开了,天已大亮。身边只剩了那个柔弱却狠毒的李明燕。欢儿,大概恨透了自己吧。但是他是真的不知道李明燕敢指派人下毒。

她离开的时候说的什么?

“父亲,您确定您要的是一个妻子,而不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清欢头未回,身未动。声音清冷,带着金石之音。

他哑然无语。

是了。爱她。护她。却始终不信她。只想将她护在羽翼下,却不曾想过将后背留给她。与她并肩而行,与她同进同退。

“夫君。用膳吧。”柔媚的女音响起。李明燕身着淡黄色家常襦裙,将是初春的一片嫩叶。身段依旧美好,却似乎清瘦了一点。面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却带着勉强。

“你来做什么?”纳兰将军眼都未抬。

“将军,时间不早了,总该用些餐点吧。”李明燕强自笑着。小静儿站在身后看小姐揪紧的帕子,心里心疼得不行。

“将军……”李明燕抬手扶上纳兰靖和的胳膊。

“好了,你回去吧。”纳兰靖和撤了胳膊,躲过了李明燕伸过来的手。生硬硬邦邦的,丝毫不掩饰他的厌恶和不喜。站起身来,越过僵立李明燕,径直往外走去。

站在门口,又张嘴说:“以后没事就留在梅园吧。”

“将军。”李明燕轻泣出声,“您,这是要软禁了明燕么?”

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甘心的看着纳兰靖和的背影。难道他全不顾这些日子的柔情蜜意么?那些温暖的亲吻和亲密的拥抱都是错觉么?难道,难道她等了那么长久的时光,等来的只是他的不耻和厌弃?

当他揽着自己的肩膀,从靖华园走出去,低声温柔的在自己耳边讲着亲密话的时候。林锦华僵直的站在那里,满眼的不信和伤心。

那一刻,自己是多么的幸福。不只是打败了那个女人,更重要的是依偎在自己爱的男子怀里,心中的安定与甜蜜。

那些缠绵与在意,都是假的么?

她再不想着争夺与计谋。她此刻心伤,唯有他的怜惜可治。他不愿,她就只有一死。

“将军,您不再喜欢明燕了么?”

“将军,明燕恋了您五年。只换了这几日的恩爱么?”

“将军……”

李明燕深情哀婉,柔柔弱弱的站在那里,仿佛力不可支,摇晃着就要跌倒。却仍旧执着的看着那个高山般的背影。不肯接受侍女的搀扶,一步一顿的走向纳兰靖和。

“够了。”纳兰靖和一声低喝。仿佛是晨钟暮鼓。一下子就定住了李明燕前行的身子。

“锦华于我,是结发十余年的妻子。是我纳兰靖和唯一的妻子。你看到的我只是声威显赫的将军。可我显赫的战功里,有一半是我的妻子的。”

“她给了我一个家,一双冰雪懂事的儿女。”

“我对你的宠爱,不过是为了让锦华离开。”

“明,李明燕。是我对不起你。你守宫砂完整,日后还可寻一门好姻缘。”

“想好了,你便走吧。”

“我……不想亲手了结了你。”

一想起妻子为她所害,自己一无所知还往妻子的心窝里插刀。便心疼难耐。

“夫君……”李明燕泣不成声,瘫倒在地上,泪眼中看着那个男人迈步离开,不能回头看她一眼。

“小姐。”小静儿上前搀扶。

“将军。”林川在门前揽住纳兰靖和。

“夫人他们走到哪里了?”纳兰靖和眼里满是担忧和心疼。那外面的污浊世界,自己那干净单纯的妻子女儿……

“将军。派去的人在半路上被小姐甩开了。”林川脸色也不好看。

“什么?”纳兰靖和惊诧,一下子焦急起来。

“那个江湖人年长,似乎精力不济。夫人力弱。都是小姐与一个后来的黑衣少年一同赶车。”林川回忆了一下继续说,“好像是那个黑衣少年先发现了我们派去的人,然后小姐就结果马鞭……当天傍晚就追不上踪迹了。”

“欢儿……”纳兰靖和铁拳紧握,“她这是怪我。”后半句呢喃在嘴里,轻不可闻。

唉。

纳兰靖和轻叹口气,振了振精神,往书房走去。还有一些事情要准备。自己,总要活着去寻回他们母女。

人在心有所思的时候,似乎时间过得格外快。清欢在马车上颠簸了半个月,想了很多事情。包括百里彻,包括纳兰靖和。

对于百里彻,她自己确实也有责任。因着前世的经历,再不敢勇敢的争取爱情。和百里彻的感情,也多是百里彻在付出。如果,如果他来告别的那一晚,自己拉住了他,挽留他。或者,选择相信他,等着他。一切都会是不同的境况。

她承认,自己依旧放不下他。或者说,还没打算放手。

一切,就交由时间来定夺。

关于纳兰靖和。清欢看了看巧笑倩兮的母亲,心下坦然。顺其自然好了。娘亲开心最重要。

“小姐。”黑衣少年缓缓停下了马车,“我们今晚就宿在这里吧。”少年举起马鞭,指了指路旁的一间客栈。

“戟。”清欢无奈,“叫我欢儿。”这黑衣少年便是清夜,后来便快马追上了清欢,誓死追随。在外都以夜戟自称。

“小、欢儿。”夜戟涨红了脸。

“哎?原来戟是想叫我小欢儿啊。人家很小么?”清欢扭头看他。

“欢、欢儿。”夜戟这下子连耳朵都泛着微微的粉红色。

“哦。欢欢儿啊。这个也可以啊,还没人这么叫过我呢。”清欢继续调笑。

“欢儿。”终于,口齿清晰的叫出了一句欢儿。

“欢儿,你又欺负戟儿了。”林锦华撩开马车的帘子,不赞同的看了清欢一眼。

“戟儿太老实了。”连白笙都凑上来帮腔。

“各位贵客,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客栈的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看着这几人虽看不出都是什么关系,但是衣着布料都是极好的。忙上前来招呼。

“我们这里可是即皈最好的客栈了。”小二见清欢点头众人才进来,暗暗奇怪竟是个女娃娃做主么。却仰着笑脸招呼清欢。

“我们先用餐。再定两间上房。”夜戟看了看周围环境,便开口吩咐,“先捡着清淡精致的菜上几个。在上一壶清茶。”

清欢笑眯了眼睛。夜戟一路上打点一切。很是妥帖。

小二应声去了。没半刻便回转过来:“小姐,菜都点好了。等会儿就送上来了。还有什么吩咐么?”

“小二,我们是来拜访朋友的。这城里的事情你还清楚么?”清欢笑语问道。

“嗨。我们即墨虽大,来往流动的人却少。小的不说什么都知道,但是大小事情,还是知道一二的。不知小姐的朋友姓甚名谁啊?”小二弓着身子,很是自信的说着。

“墨斋。”清欢启齿,仅两字。

“唉。”小二想了想叹了口气,“这墨斋姓张。孤儿寡母的。也甚是可怜啊。”

「041.溯雪傲霜」

“哦?”清欢露出明显的担忧神色,“他们过得不好么?这墨斋的溯雪夫人是我娘亲年幼时的手帕交,多年未见。确实不知她过得如何。”

那小二皱了皱眉头,好像也是很同情的模样:“那墨斋的主人姓张,叫墨迪。生前是即皈有名的才子。但是从小身体就不好。本来张家也是有些家底的书香世家,但是经营不善后来也就没落下来。墨迪公子玉树临风,学识渊博,待人又温和有礼,想嫁给他的姑娘是很多的。但是墨迪公子后来一次出游归来,却带回了一个女子。说是新婚的妻子,便是现在的溯雪夫人。”

小二说到这里还眨着眼睛笑了笑:“那溯雪夫人确实端的好相貌。墨迪公子很是喜欢她。成亲不到八个月就生下了小少爷。”

白笙一震。清欢将手不着痕迹的放在白笙的胳膊上,关切的询问:“师父,是不是饿了啊?”

“哦。都是小的不是。净顾说话了,小的这就去给您上菜。”小二一拍额头,讨好的笑着去了。

“欢儿。”白笙迫不及待的要询问。

“师父,明日我们便去墨斋。到时便一切都清楚了。”清欢眨眨眼,安抚的拍了拍白笙的胳膊。

墨斋,春晖园。

一个华衣妇人正坐在花园里的石桌边上看一本厚厚的账目。那妇人面貌姣好,却带着霜冰之色,眼睛大而明媚,却隐含着几分锋芒。雍容发髻,珠钗琳琅。修长的脖颈被小巧的立领遮盖,立领之下巧妙的留出了一个倒心形的花样,很是华美。深蓝外裳宽短,及腰便断。内里连衣长裙,上身雪白,中腰淡蓝,下摆变作深蓝。渐变流畅,正是那织云楼的新款。高腰塑身,身段修长,长长的裙摆顺着坐姿旖旎铺展。年纪大约是三十四五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都是淡定从容的风度。

正是墨斋现今的主人,溯雪夫人。

“夫人。少爷从中午回来就没出过屋子。”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花园的拱门出走了进来,忧心忡忡的跟那溯雪夫人报告。

“哦?”溯雪夫人略略放下手中的账册,细眉微蹙,“少爷上午去了哪里?”

“又是去了学堂。”管事回答,声音里带了些怜惜之音。

“唉。”溯雪夫人放下手中账册,心疼起儿子来。拂了拂裙上的微起褶皱,站起身来。竟是不比那管事低多少。是女子里少见的高挑身材。

“我去看看他。晚膳便在那边用吧。”溯雪夫人淡声吩咐。往枕青园走去。

管事应声。侍女跟随而去。

“欢儿,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况。”白笙敲开了欢儿母女的房间,执意要问个清楚。他的三弟痴痴的念了这么多年。他们兄弟殷切的找了这么多年。这小徒弟怎么这么轻易的就有了消息。听那小二的话,那女子早就嫁了人了,可那早产的孩子……他本性淡定自持,这次却是关心则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清欢揉着有些疲倦的眼睛,爱娇的腻在林锦华的怀里,小声嘟囔:“师父,您也太心急了。问人家做什么呢。人家又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白笙猛地站起身来。

“就是嘛。又不是人家打听出来的。问戟嘛。”清欢被白笙吓了一跳,往娘亲的怀里拱了拱。林锦华看着女儿爱娇的小模样,心里喜欢的不行。有些心疼的顺了顺女儿的头发。这些日子,确实是累着她了。小小年纪就要考虑众多事宜,劳心劳力。

“白师父,我来跟您说吧。”夜戟刚刚从外面回来,这才知道白师父来了清欢的房间,忙来请他回去。

白笙这会儿看着困倦的清欢也是有些心疼有些愧疚,忙跟林锦华行了礼,小心的拉上了门随着夜戟回房。

林锦华将女儿的小身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望着那烛火。渐渐的有些失神。又想起来那个让她甜蜜让她难过的夫君。不知夫君好不好。随即想起了那个依偎在丈夫身边柔美明媚的女子。又一次暗了瞳眸,伤了心神。

“娘亲……”清欢意识不清的嘟囔了一声。

林锦华低头看了看女儿,伸手拍着女儿的肩膀,柔柔的笑了开去,漾在柔和的烛火光晕中。

“戟儿,我也不是……我也……”白笙望着夜戟,想着刚刚吵醒清欢的事情,直觉得有些歉意。想解释却不知怎么说。

“白师父不必放在心上。小姐常说几位师父待她的好。这小小的事情不必挂怀。只是关于那溯雪夫人的事情也是刚刚查出来,咱们便离开了静荷城。进一步详细的消息还没有出来。小姐确实是不知道的。”夜戟略带些恭敬的解释。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白笙随着夜戟坐了下来。

“现在知道的只是那墨迪公子英年早逝,这么多年都是溯雪夫人独自支撑着墨斋。其中辛苦,实在是三言两语不可尽述。还有便是,”夜戟极少一次说这么多的话,所以有的时候有些话还有思考一下才能完整的表达,“那溯雪夫人唯一的儿子名叫张念秋,是个痴儿。”

“怎么会?”白笙有些怀疑那孩子是三弟黑衣修罗的后代,一听是个痴儿便有些紧张起来。

“说是早产,身体不好。后来又发了一场大病。”

“如今呢?”

“如今二十又五。心智仅为五岁孩童。”夜戟解释,想起今日看到的那个眉目清朗,眼神明净的年轻人,也是有些惋惜。

“唉。”白笙口中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墨斋。枕青园。

夜戟口中的那个张念秋正枕在母亲的胳膊上难过。

“娘亲,秋儿想去学堂嘛。为什么他们不要秋儿?”那张念秋的容貌比溯雪夫人还要好上几分。五官很是精致,已经有了些成年男子的棱角。却更因心智单纯,而保持着明净剔透的眼神。如同一弯淙淙的溪水。带着春日不可言说,暖人心脾的天真之意。

此时这双眼睛却水汪汪的,透着十二万分的委屈。

溯雪夫人安抚的拍着儿子的肩膀,也是心疼万分。一丝平日里的精明强干都没有,只是一个温柔无奈的母亲。

秋儿从小便是孤单一人,没有人愿意陪他玩耍。后来看到小朋友们都上了学堂,有了伙伴。便每每都要去求先生收他当学生。

受的嘲笑和委屈不知有多少。但是秋儿心地纯洁,从不记恨。还经常拿了水果去学堂请小朋友们吃。这一去,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多少垂髫的幼童变成了挺拔的少年,挺拔的少年变成了强健的青年。

只有她的秋儿,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五岁孩童的执念。想要一个愿意陪他玩耍的朋友。

“秋儿,你不是答应娘亲不再去了么?”溯雪夫人心疼的摸着儿子的脸颊。

“秋儿,秋儿错了……”张念秋低声嗫嚅,“可是,可是秋儿想上学堂嘛。”说着眼角便沁出了大颗泪水。委屈极了。

溯雪夫人一见,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忙拿出帕子给儿子擦去泪水:“秋儿乖,秋儿不哭。秋儿觉得孤单了是不是?”

张念秋点头,他知道孤单的意思,娘亲解释过的。就是心里空空的,很难过。

“那秋儿孤单的时候就来找娘亲。娘亲陪你好不好?”溯雪夫人哄着儿子。

“真的么?不会打扰娘亲么?”张念秋睁圆了眼睛,闪着明朗的小碎光。嘴角都裂开了。显然是很惊喜的。

“不会。”

“那我去看娘亲,给娘亲那糕点。”张念秋在娘亲怀里蹭了蹭,很讨好的笑着。仿佛刚才还难过的要掉眼泪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送糕点。”

“我抓蜻蜓给娘亲。”

“好。抓蜻蜓”

“还送水果。”

“好。水果。”

“还有,还有好看的花。”

“好。”

“娘亲,我不想,不想睡。”

“好。不睡。”

“娘亲,你多陪会儿秋儿……”

“好。娘亲陪着秋儿。”

溯雪夫人看着儿子渐渐的有些困意,便轻拍着儿子的肩膀,温柔的应着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月光正好。一升一降。

安详宁静的一个夜晚便过去了。天色渐亮,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清欢早早的起身梳洗,带了白笙和夜戟便直往城东的墨斋而去。

即皈墨斋。是即皈城最大的书斋古玩店。是张家世代传下来的祖业。张墨迪是独子,过世以后便是遗孀溯雪夫人在支持打点。虽有子嗣,却是个痴儿。墨斋是个稳定的赚钱生意,名声又好。溯雪夫人又是个少见的美人。便有不少居心不良的商人想娶了那溯雪夫人,占了墨斋的财产。明谋暗绊不知下了多少。

可溯雪夫人虽是女流之辈,手段气度却不输男子。墨斋在她手上,比前人都强了不少。待人接物虽也算圆滑,但是总是面带冰雪之色,凛然不可侵犯。

时间长了。不轨的商人也都放了歹心,规矩的与墨斋做起了生意。

话只几句,但是若想略略数言就概括其中辛苦。却是不能。

夜戟递了拜帖,是织云楼的名义。

不一会儿,正门大开。管事前来相迎。

清欢三人随管事走进客厅。

只见一女子侧对门口,微微颔首看手中的精致拜帖。

发髻简约高贵,仅着几支明珠发钗。长服华美,环佩顺垂。远望如一水过山,一衣带水之清秀。近看若高山雪莲,清贵冰寒之颜色。

清欢暗叹。

唯“溯雪傲霜”四字可以略括三分。

「042.澄水念秋」

“溯雪夫人。”清欢三人行礼。

溯雪夫人转过身来,看见清欢一行人有些迷惑。来拜访的客人也有带了孩子的。但是这一行人的举止之中,怎么好像是那个孩子在做主。心里虽然迷惑,面上却依然雍容的回了礼,让了座,上了茶。

“不知各位远道而来有什么事情么?”溯雪夫人嘴角带着一个微弯的弧度,勉强算是一个笑容。

“是有一件事情希望夫人能够帮上一点忙。”清欢放下手中的茶,言笑晏晏。

“哦?”溯雪夫人已然确定,这三人中。虽以那老者为尊,却以那孩子为主。黑衣少年虽气质不似甘居人下者,却是个随从。这样的组合似是真的少见,商场上虽然勾心斗角的事情不少,但是在自己的地面上,若有朋友遇了困难,帮持一二本属应当。

“我们此行,为的是寻人。”清欢探索的眼光落在溯雪夫人脸上。

“什么人呢?”溯雪夫人也不打什么太极,爽快的应和,“若是墨斋能够,必然相助。”

“我的三师母。”清欢笑意盎然。

“是在即皈走散么?”溯雪夫人不疑有他,“小姐不妨描述下令师母的衣着外貌,我也好派人寻找。”

“我的三师母在二十五年前与我三师父走散。说起来和夫人也是有缘,我那三师母闺名也是溯雪。”清欢佯装不在意的抿了口茶。

“你……”溯雪夫人终于觉得有些不对,皱起了两弯细眉,“你三师父,姓什么?”

“我三师父,”清欢故意停顿,看到溯雪夫人脸色开始微微发白,才轻轻的吐出三个字来:“季、怀、江。”

“哗啦”一声,溯雪夫人失神的打碎了茶盏,浅褐色的茶水洒落在溯雪夫人的衣襟上,顺着裙摆流淌下来。侍女忙过来收拾。

“夫人,无碍吧。”清欢关切询问。

“无碍,无碍。”溯雪夫人慌忙摆手,“失礼了,小姐先生先稍作休息,我去换件衣服便过来。”

“我们没关系,您请便。”清欢体谅的笑着。

溯雪夫人笑容愈发尴尬,转头吩咐管事:“帮我招呼好客人。”便起身去了走了出去。

“管事先生,您不必管我们。我们自行坐一会就可以了。”清欢淡声吩咐。

管事应声而去。

客厅中,就只剩下清欢三人。没有人说话,厅内安静的令人不安。呼吸间或可闻。

“欢儿。你打算怎么做。”白笙轻声询问。

“把她带回去给三师父治病。”清欢回答得很轻快,毫不犹豫。仿佛手到擒来,没有一点困难。

白笙却知道这并不容易。韩溯雪与三弟的故事太过久远。这么多年来,每每提及,季怀江都讳莫如深,不愿多谈。

所以,其中症结,除了当事人,谁也不清楚。

“你可知晓他们当初的事情?”

“不知。”

“那……”任凭白笙聪明绝顶,却都是明谋智慧。剑走偏锋察言观色确实比不过清欢。清欢并不说有多聪明。她的优势不过是比一般人都要洞察世事。两世的经历使她更敏感也更透彻。还要感谢前世那些电影小说,以及越来越复杂的社会。练就了清欢得一双好眼。

“师父是想问我哪里来的把握?”清欢俏皮的笑,“本来,毫无把握。”

“现在呢?”白笙急问,所谓关心则乱说的便是他了。本来的自若自如全都不见。这一段时间都完全失策。只能焦灼等待。

这,便也是白衣书生白笙的最大弱点——重情重义。一旦牵扯情义,便大失方寸。这虽说是缺点,却也是他最令人折服的地方。

方寸大失,恰是把朋友放在自己之前。

清欢极喜欢,这样的老头比较有人情味。所以也并不忍心钓他胃口,笃定开口:“溯雪夫人淡定功夫何其了得。一听季怀江三个字便失态至此。”清欢笑笑,也不需再说。

过了不久,溯雪夫人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换了一身简约的雪纱罗裙,愈发的显得冰冷不可接近。

短短时间内,好像就收拾好了一切关于脆弱与真实的情绪。收敛了那些不受控制的真实,她又变得无坚不摧。

“小姐贵姓?”溯雪夫人坐回上座,优雅的颔首相问。

“纳兰。”清欢笑。

“纳兰小姐。或者,”溯雪夫人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是纳兰清欢小姐。”

白笙微皱眉头。夜戟也仿佛无意间将手放在了可以随时把剑的地方。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僵持片刻,清欢突然朗声笑了起来。

“溯雪夫人知道我是谁?”清欢不经意的拂了拂耳际。紧张的夜戟蓦地放松下来。

“纳兰将军府小小姐纳兰清欢,东景皇家亲封素舒郡主。”溯雪夫人声音突然放轻,“幽谷四老的徒弟。”

“既然夫人清楚,那么明人不说暗话,我便直说了吧。”清欢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

“请说。”溯雪夫人依然凛然不可侵犯。

清欢坦然直对溯雪夫人的目光:“我三师父季怀江只剩下两年寿命,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要心药医。”

清欢站起身来,郑重行礼:“请溯雪夫人念在旧日情谊。前往相见。”

溯雪夫人站起身来,长长的裙摆纷扬飞散。像一朵绽放的睡莲。

“对不起,旧年恩怨,早已忘怀。”溯雪夫人毫不犹豫往外走去,“管事,送客。”

“是,请随我来。”管事上前。

清欢一笑,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地方。

墨斋外,清欢看着白笙的脸色,忽然觉得好笑。这丢了爱人的怎么好像是这个大师父一样。清欢无奈的摇了摇头。

“戟。”

“小姐。”夜戟上前一步,站在清欢身边。

“那个张念秋现在在哪里啊?”清欢嘻嘻的笑着,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这个时候,一般都在花园帮忙种花。”

“是么。那我们去陪他玩一会儿吧。”清欢扭头看向白笙,“师父先回去吧。念秋哥哥只喜欢和小孩子玩哎。师父回去照看好我娘亲哦。”

说完便笑眯眯的拉着夜戟的手绕到后面去了。刚刚被人赶出来,当然不能走正门啦。至于有没有后门,没关系啦。有夜戟嘛。

夜戟的报告没错。虽然溯雪夫人答应儿子,如果寂寞,一定会陪他,他却是个体贴的乖孩子。娘亲很辛苦,不能打扰娘亲工作啊。所以张念秋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在花坛边安静的铲土,把种子埋进去。

嗯。还是很疑惑就对啦。为什么还是花伯伯种的花比较漂亮呢。他看了看花伯伯的那个花坛,斑斓灿烂的开了很多花朵,生机勃勃的样子。自己的呢?张念秋低声叹了口气,好沮丧。没有长出来的花朵,都是好茂盛的杂草,可是因为没有花,他连那些草都舍不得铲掉。没有花,至少也是绿绿的一片啊。

“念秋哥哥,你在种花么?”

念秋回头,看见一个好可爱好漂亮的小妹妹。穿着一件湖水蓝的裙子,清纯的像一滴清晨花叶上的露水。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精灵一样。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唔。就像花伯伯在前面池塘里种的莲花。

他清楚的记得有一次在清晨等到了花开。

静谧天幕,月亮淡的像一张纸。曙光渐渐明亮。

万顷碧波纸上,那些白色的,带着粉红色的花朵,伴随着轻微的哔剥声。

一朵一朵次第开放。

那个时候,自己都看呆了去。

这个小妹妹就有那么漂亮呢。

“小妹妹,你在跟我说话么?”念秋瞅了瞅周围,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哦。”念秋傻兮兮的笑着,嘴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去了。第一次有这么漂亮的小妹妹愿意跟他说话哎。

“念秋哥哥你在做什么啊?种花么?为什么不拔草呢?”

念秋闻言,往花坛那边挪了挪,试图挡住小妹妹的视线。不想被她看到。她如果看到了会觉得自己太笨了。然后就不愿意理自己了。

“嘻嘻。好多草哇。”

念秋闻言更加沮丧,可怜兮兮的低着头,不敢说话。小妹妹一定嫌弃他了。

“绿绿的很好看啊。”

“啊?”念秋忍不住抬起头来,明白了小妹妹是在夸自己的花坛漂亮,她没有嫌弃自己哎。

清欢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张念秋,并不像个痴儿。只是,像个小孩子。一个成年男子身体里,藏着一颗天真纯净的赤子之心。这很难得,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于是,走上前来将自己的小手塞进张念秋的大手里,仰起头来好可爱的笑着:“欢儿陪哥哥种花好不好?”

张念秋讶异的看着自己手里小小的手,软软的贴着自己,温暖而有信任。不是花梗一样脆弱,好像自己轻轻一捏就断掉了。是健康的,柔韧的。可以握在手里的。

“嗯。”张念秋握紧了清欢的手,很用力的笑了出来。

转角处,素舒夫人神色复杂的看着花坛边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握着手,都笑得很灿烂。

尤其是秋儿,很久很久,没见过他那么真心的笑容。

作者题外话:《下一站,幸福》好好看啊~

「043.雪族炼狱」

秋日实在极短。

清欢受伤是在春,昏迷过夏,离开静荷的时候已然入秋。赶路盘横,抵达即皈,秋色深深的抵达了人间。再怎么爱美的女孩子都要在薄衫外加一件外裳。织云楼就在这个时候推出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披风与外裳。

雅致些的,有梅兰竹菊,青松玉雪。颜色也浅淡些。白色青色为主,还有几款淡淡的藕荷色。柔和些的有玉兰水波,淡粉为主。还有妩媚热闹些的,粉色红色嫩绿鹅黄。绣了各式的花样。

清欢的身为织云楼的老板,自然有权利特殊一点。她早早的绘好了蔷薇的花样,繁复却清雅,温和也秀丽。赶着这几日渐渐的有些凉了,织云楼便派人送来了只此一件的成品,清欢看了很是满意。

浅浅的藕荷色,淡色的花纹细细的绣在了肩膀处,仿佛是春日的蔷薇盛放在肩头,一朵压一朵,一瓣迭一瓣。自然的垂放至胸前。下摆处零星的堆叠气花瓣来。

在晴朗却带着些萧索气息的秋日中,美好的不似人间。

“花伯伯我来了。”清欢与后院的老人打了招呼,熟门熟路的走向枕青园。

转眼间,来到即皈已经一个月。这一月间,清欢几乎日日都来墨斋找张念秋。溯雪夫人已经从刚开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展到现在偶尔也会来陪他们说一会儿话,用一些点心了。

温水煮青蛙。清欢打得便是这个主意。她与幽谷四老关系向来都是个秘密,从她这边必然是探查不到什么的,况且,她是将军之女,皇家郡主。溯雪夫人也没有必要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唯一的可能就是,这许多年来,溯雪夫人一直在暗处默默的关注着幽谷的动静,或者说,关注着季怀江的事情。

如果不是在意,不是牵挂,不是爱。怎么会有这样长久的关注?

所以,只要时间长了,便能够将她刚开始表现出来的激烈一点一点消磨掉。

况且,还有一个必胜之牌——张念秋。

溯雪夫人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说是女强人了。但是,无论是怎样的女人,子女在他们的眼里心里永远是不可轻忽一丝一毫的重要存在。

“欢儿妹妹,你来啦。”

清欢抬头,就见到张念秋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看着自己。满眼的愉悦神情。这一个月的时间,张念秋褪去了所有孩子式的郁郁寡欢。一日比一日开心。

陪伴他,并且让他开心。这并不是为难的事情,也并不困难。

张念秋虽是稚子的心智,却有一种难得的体贴。也非常容易满足。往往一点小小的事情就能够叫他满足。挂着灿烂的笑容,整整一天。

他的笑容并不优雅,却是真实的。很能感染人。包括清欢。清欢时常看着张念秋的笑容也跟着开心起来,偶尔,也会想起另外一个以笑容征服她的少年,百里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