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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醋酸田园》》 · 乐暖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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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云人看上去虽小,身子也清瘦些,却劈得春花心惊肉跳,很是不安。

春花小心地蹲下身子,小声道:“冬云、冬云……你怎么啦……”

“我讨厌这里……”冬云一双眼盯着己经被她劈下一刀木头未分开之后,又想接着劈下去第二道斧头印。

且说,喜宝踩着绣花鞋一路疾奔,接着村正对她透露出来消息——沈家小少爷这两日便会住在驿站里。

喜宝连奔三里路,很快就将脚底下一双绣花鞋给踩到不知哪个山窝窝里去了,最后约莫一半路程,她是光着两只脚丫子跑来。

眼看到了驿站,外头却停着一辆她见过大马车,后头还跟着两辆行头稍逊色一点马车,三辆马车上面都高挂着沈家大灯笼。

喜宝一看车头,是往村外头去方向,她便急了,忙追了上去,生怕车子使远了。

且,她也不害怕被不长眼马车给撞了,硬是往记忆里沈子志坐过那辆豪华马车车头处撞去。

却没想到,撩起车帘子,却扑了一个空,她只好往其它车头冒失地撞去,脸上神色焦急万分,她生怕迟了,忙不停地说道:“沈子志,你上回说话还算不算数啊,说是我若答应下你一个条件,就放我家叔叔平安回来。”在喜宝眼中,那个条件可不就是让她答应做府上丫头吗?

喜宝一路上赶得急,又是猛得停下来,一下子眼冒金星,出了一身子冷汗,但是她还没有寻着她要找人,连着三辆马车都是空。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得外头动静,沈子志从驿站二楼探出头来,见着喜宝在下边绕着马车急得团团转,顿感十分唐突,不知喜宝为什么会这样。

直觉喜宝哪得不太对劲,他担心之下纵身而起,便要从二楼直接跳下来,可把身边侍从吓坏了,侍从无法,只好抱着沈子志从二楼跳了下来。

正好,叫沈子志听见喜宝在说什么话,他便是一喜道:“自然是真。你可是愿意啊,你可是答应了啊……”喜得沈子志不知所措,倒是叫他落地时晕眩两耳立马恢复了过来。

喜宝抓紧沈子志一角衣裳,摇了摇头道:“先说好,我不卖身,也不做坏事,只除了这两样,啥都行……还有,那方子我给你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死也不能给那县令讨好处去,不然我会在方子里加点佐料,管保你们意想不到……”内心深处她,也许是愿意相信沈子志,这事也许并不是沈子志算计出来。但是一切又显得太过巧合,叫她想不明白这其中关联所在。

沈子志脸上顿时气恼交加起来,又是好笑,他嗔怪道:“你就不会撒个谎话,哄我开心一下嘛,真是,平常见你蛮能说,偏偏一遇上我就变得恶嘴巴了。”

喜宝感到自个有些脱力,却不放心地问,“好啦,啥条件都行,你赶紧派人放我叔叔出来吧……”

说罢,喜宝无力一歪,栽着身子下去了。

“喜宝……”沈子志身子往前一扑,抓起摇摇欲坠喜宝,这时,他才看到喜宝在藏裙底下一双光脚,他心里疼得要命。

喜宝醒了之后,却是目光凶巴巴地瞅紧了他,他很是生气地解下手上一块印信,交给身边仆人,挥手让仆人骑上快马跑去救人。

“哼,这回总可以如你愿了吧!怎么,我每次看到你,你都弄得这样狼狈不堪,叫人担心……你不知道,不知道……”

“亲亲一家人,小宝不会让你们伤心……”喜宝眼见着那人带着沈家印信骑马飞奔而去,心愿达成,她真是累软了,便是两眼一闭,不管不顾地昏睡了过去,却是被沈子志紧紧地抱在怀里。

“少爷,马车都备好了,管事问少爷几时起程回府。”

“暂时不回府了,叫马夫调个头,先去村里看一看……”

“可是,少爷,太太正等您……”

“嗯,那就让大表哥来抓我回去啊……娘不是有得是主张嘛,我身边哪一处没有她耳目,哼……”

陌上朵朵花儿开

陌上朵朵花儿开,日光缓缓地照进浅浅窗棂,陈旧却结实行军帐铺就稻草软榻上,喜宝手脚蜷缩在床榻内侧,睡得正香甜。 阅 读屋即时更新!

上面盖着一件上好锦缎披风,经纬细丝,交织出湛蓝色祥云图案,随着光线起起伏伏,隐有片片流光滑落。

光这条锦缎料子,不算收纳在内软蚕丝,放在外头正店里出手,只怕不下上百两银子。

刘老汉是名留守驿丁,驿丞带着几个壮丁不知跑哪家哪店打秋风去了,此刻只剩他一人,一边睨眼咋舌一边小心奉承着眼前这位贵公子。

“公子,别嫌小驿简陋,在下是个粗蠢老头子,但这是沏泡好新春雨茶,图它个新鲜,还请公子慢用着。”

“有劳老人家了。”沈子志着人接过来,只是将它搁在一边并未想亲自书上一口。

他披着那件大披风解了下来给了喜宝,身上只就着一条夹袄。

夹袄处蓬蓬雪衬得他当得是颈白如雪,面色若脂,好是贵养人。

瞧得屋里人睡得好,沈子志心里不免高兴起来,便差侍从打赏了刘老汉五两重银裸子,喜得刘老汉合不拢嘴,就差当公子是财神爷般磕头跪拜起来。

“行了,这是公子赏你,说你出主意好,叫里头人睡踏实了,”侍者走过来提点刘老汉,然后趁少爷眼神又瞟到屋里那人身上去了,便揪着刘老汉衣角扯到一边去,他小声道,“赶紧想个法子,何时叫里头小丫头醒来,再拖下去,天都要黑了,你这破地方是能让公子住下地方吗?”

刘老汉听得懵懂懵懂,他迷糊着两眼望过来,瞧见侍从凶巴巴样子,他算是明白了,这回子是没钱赏活计,他自是不乐意。

但是,侍从说得对,再等下去,天黑了,他们一行人就真得住在这里了,不说现在这个侍从要找他麻烦,回头跑出去躲了两天驿丞若知道了他多事,也得找他个大麻烦。

他图点赏钱讨那位公子好,可不能搭上自个皮肉之苦啊。

于是,他朝侍从点点头,摸出去准备。

沈子志本来是要带着喜宝进牛岗村,但他担心路上车马劳顿,会惊醒很是疲惫喜宝,便又改了主意。

他让随行车马暂且停顿下来,由着喜宝在驿站好好睡上一觉,等她醒了,再一起赶路也不迟。 阅 读屋即时更新!但这一耽搁就耽搁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这时,驿站外头快马加鞭跑过来一人,便是早上拿了他印信,跑出去放人侍从。

“少爷、少爷……”来人惊诧少爷马车仍然停在外头未走,他便下马闯进来见少爷。

“少爷,您怎么还没有起程啊。”

“嘘,小点声,我们出去说。”沈子志拦着来人,到屋外头说去。

“说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人有没有给带出来?”

“少爷,您放心,小人都给办妥了!

那连枝山照您事先说好吩咐,从隔壁村接回来,着另一个小子给连家送去了,我也照您吩咐,在村里头又打听了一番,呃,刘老汉倒没有说错,那连青山与连枝山虽是兄弟俩,却多有罅隙,多少年没有彼此来往了,所以,少爷纳闷事,小子没有打听出来。”小子说着今天兜圈子活计,差点没累出一把汗来……

“哦,你下去歇息去吧!小心些,此事莫要让他们知道了,嗯,你还是再出去跟着他们,省得他们办坏了事。”

“啊——”小子累得嘴还干渴着呢,他就不明白少爷为何这般麻烦,一点也不像往日那般利落干脆,他便逾越道:“少爷,何必这么麻烦,依小见,便是叫小喜姑娘知道爷早就将人救出来了,她也不会怪您啊!自家叔叔德行,做侄女自然是知道。

少爷是想太多了……小喜姑娘感激您还来不及呢,怎么还会误会少爷……”

“小子啰嗦,还不赶紧下去办事!”

小子吓得头一缩,一阵溜烟地跑出去跳上马,飞也似地走了。

沈子志盯着小子离去,直到那边一片空白,他仍久久不语立在那边,他心里其实烦得很。

早在准备前往牛岗村时,他就已经将连枝山从大牢里放了出来,为此他还同娘舅那边人小吵了一番,又答应早些回去。

此事终是他母亲容不得人才叫大表哥做出来龌龊事,他在喜宝面前,算不得无辜,此事更加不好意思与喜宝说个仔细明白,但是,他可是亲口答应会给她一个交代。

这事可就难办了。

再加上,他从大表哥嘴里得知喜宝叔叔是为了分家产之事先寻上门来告状,这才给了大表哥有机可趁,他便又担起心来。

不晓得他将人救出来是对还是错。毕竟他好像从来没有摸透过喜宝心意,还屡次办坏了事,叫她一次次记恼上了。

沈子志忽然听得一个奇怪动静,他便转了个身,就见得刘老汉双手端着一只热气腾腾木盆过来,并且对他神色恭敬地道:“公子,小老儿糊涂,才想起来,太阳落山后可能会有股倒春寒流,这里没有备着火盆子,就怕这万一冻着小姑娘了,小老儿可吃罪不起啊,这不,小老儿自做主张劈了好柴烧好了水,专给姑娘备好这盆子洗漱用热水,姑娘若醒来之后再抹把脸,这一路上也就不畏着寒了……”

“呀,你怎么不早说呢,”沈子志不高兴地回瞪了刘老头一眼,虽是生气刘老头误事,但也不吝啬,便从怀里摸出数两碎银子,再次丢给刘老头了事。

然后,他顺手接过木盆要进去,这时,却听得屋里头一个更大一点动静,像是什么方小说西要倒塌了声音,吓了他一大跳,这便又将那盆子水递还给了刘老头,他则没头没脑地闯了进去。

“啊……”随即,屋里传来一声女娃娃惊叫声。

刘老头一只手儿托着木盆,另一只手儿麻利地收拾起银子,将它们塞进怀中,这才将盆搁在一边,兀自乐呵着离去。

屋里头,沈子志两只手背都被发急喜宝抓出几道痕来,而他自是红着半边脸,杵在一边发呆,一双眼皮子低得几乎可以到鞋底面上去了。

“喜宝,方才……”才说到这里,沈子志便觉得面颊腾地热起来,烧得还十分厉害。

想着堂堂沈家少爷撞着人家小姑娘换衣裳,是不太像话,可是,他好像也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啊,为嘛要脸热得慌,落在喜宝眼中倒像他方才是成心之举。他这下连跳河洗涮冤屈心都有了,想着该怎么跟喜宝陪好不是,说个清楚。

“没有,是我、太过紧张……倒忘了现在只不过是个小女童,呃……”喜宝说着说着,忽而结巴起舌头来,大约是见着沈子志猛然抬起头来望着她,他眼波里似是松下一口气来,于是她便觉得自个很是不应该在县太爷家门口那般对待他。

因为方才外头对话,她都听见了,顿觉叔叔事情是冤枉了沈子志,可是一时之间,她只觉得不好意思,也没有想好说辞,向他道歉好像也有点困难,真是太奇怪了。

她与这人撕破了几百回脸皮了,叫她现在道个歉又有何困难,她在心里蘑菇个啥,本来道个歉,服个软,问好了条件,早些回去看爹爹,便好了嘛。

两人共同经历片刻尴尬之后,喜宝最先恢复过来,她想了一想,便问:“你可是放我叔叔出来了,那么,你?要我进府当丫头多久呢?”她是想知道条件,若真是进府来当丫头,她也认了,好歹事先问个期限,她心里有数也好安排家里一番。

“哈……”难得喜宝对他这般和颜悦色起来,沈子志沉浸在短暂幸福之中没过多久,但听得喜宝所说,他颇感意外,“当丫头?哈哈,府里哪一个敢让你当丫头!”

喜宝听出他话里戏谑之意,她猛一拍长榻,恼道:“当丫头又怎么啦,你能不花银子白使唤一个会种地丫头,还不够你赚啊……”许是她打习惯了沈家少爷,丝毫不以为连县太爷都要伏首听话沈子志有多大本事,怎能由着她大呼小叫,还屡次三番惹急了他。

“好好好,是够赚了——”沈子志在心里硬是憋下下一句,是够气饱了才对。

“不过,我条件只是让你当我——”沈子志故意拖长了后头声音,挑着眉眼逗弄喜宝。不知道现在喜宝会不会害羞呢,接下来若能一睹为快,倒也不虚他顶着要被喜宝打爆头风险了。

“究竟是要做什么,难道我要当个粗使丫头?这个也行啊,自个动手丰衣足食嘛,回头指不定还能给少爷一个大大惊喜哟。”叔叔是放出来了,喜宝心里却又开始担心自个法子对爹爹病有没有效果。

怎么又回到丫头上去了,他何时这样暗示过她啊,明明暗示是另外一层意思,沈子志不禁气结,他伸出一根指头来在喜宝面前摇晃了晃,“喜宝,你知道什么是少爷吗?还有少爷身边丫头究竟应该怎么、怎么……唉……”望着喜宝这颗不开窍小脑袋,他这回铁定是要自讨苦头吃了。

“好了,是当我朋友啦,你要真做了我丫头,我倒怕了哟……”

心不在焉喜宝,杏眼猛然瞪大,“嗯,就是做你朋友吗?”

“好,我答应了,答应了,子志,现在是什么时辰,我先回家看看,我爹病得不轻了。希望叔叔回来有救……”喜宝当下跳下床来,寻着自个一双绣花鞋。

67

67、情真意满 ...

“地上凉着,你光着脚下去做甚?”沈子志急着朝门外头喊了一声,“二丫头,二丫头……”

“哦,想起来了,我的鞋好像丢在外头了。”喜宝不禁发愁起来,想着不若裹上两块布,随便凑和着踏回去算了。

这时,门外头响起一阵“噔噔”声,一个圆脸小丫头递过来一双桃色绣花鞋,喜宝一看,好巧不巧,正是她应当穿得上的尺码,她忙道了声谢,接过来掀出一双白暂粉嫩的小脚当场穿了起来。

沈子志见了,当即闪花了眼,不一会却装腔做势地撇过半边脸去,没敢直视喜宝换鞋。尽管喜宝之前那双沾满污泥的小脚可是他亲手清理过的,他这会子倒先体悟起心虚来了。

“呵呵……”一旁的二丫头抿着嘴笑盈盈道,“少爷,咱们屋里的姑娘们可是巴不得在少爷跟前换鞋呢,也没见少爷这般上心在意过的啊。少爷若真着意眼前,何不到外头呆着去,莫要挡着姑娘的道。”

“……二丫头,你胡说些什么?”沈子志脸色一变,生怕二丫头说漏了嘴,他一面朝二丫头使眼色,一面着恼道,“你越发没有规矩了,回头就将你打发给沈三福去。”

二丫头听罢,流露出一脸的惊喜之色,她心里更是替这回糊涂办错了事的沈三福松下一口气来,“二丫先代他谢过少爷的美意!”

低头穿鞋的喜宝听罢,虽有不解的地方,但是,眼瞧着穿在她脚上的那一双绣花鞋是经人仔细修改过的,又是掐牙花边儿,做得甚为精致,隐约明白这双鞋只怕之前是这位二丫头的心爱之物,是二丫头专程替她改小了的。

喜宝上前拉住二丫头的一只手,感激道:“妹妹脚上这双鞋是姐姐的手艺吧,做得真不错,多谢姐姐解了妹妹的燃眉之急。只是,妹妹出门匆忙没了酬谢,深感有愧,不若,姐姐留个方便,妹妹回头给姐姐几样好玩的东西,聊表谢意。”

喜宝素来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更何况她看出来这原本是人家的心爱之物,是以,她想也不想,就想好好补偿回报一番,倒没别的意思。

“这位妹妹客气了,来,蒙你招呼我声姐姐,姐姐我托回大,带你出去走走。”二丫头有些吃惊,事先倒没觉得屡屡耍得少爷团团转的小姑娘会是这样的人,她便与喜宝有了几分亲近之意。

二丫头拉着喜宝的手走了出来,她们朝外头马车上去,倒把自家主子丢在后头去了。

坐在回村的马车上,喜宝方后知后觉,她有些疑惑地问道:“二丫姐姐,你不是他身边的丫头吧?”

“哈,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就这样做闷声葫芦下去,不想说了呢,当然不是——”二丫头正要答话,却清楚听得车厢后头传出少爷的轻咳声,便改口道,“呃,之前不是,现在却也是少爷身边的丫头了。先不说姐姐的事了,先来说你的事。

妹妹,你为何这般急着回去,莫不是家里有事?我看妹妹自出了来后,心情颇为不佳,莫不是家里出了啥大难事?”

“姐姐,我爹病重,我这回急着出来寻法子,又是瞒着家人出来的,就怕、就怕……”喜宝话还未曾说完,便伤心得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二丫像长辈一样,轻拍着喜宝的一双手,柔声劝道:“妹妹,莫要着急难过,此事急不来。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便是大夫也难料事如神,知道病人是一日赛过一日好起来的,先前妹妹出来时不知道,兴许妹妹到家了,便可得知喜讯了。”

喜宝听罢果真抽泣声变小了些。

躲在后头厢里的沈子志听得二丫头安慰喜宝得当,他就差拍着低矮的车节,叫好起来。

这二丫头是他专程从外头请来的,就为仔细揣摩喜宝的心事,谁让他屡次不走运也不着调,老是踩着喜宝的痛处,这回便颇花了番心思,就为讨着喜宝的好。

二丫头听得车后头的动静,在心里一唉,少爷真是胡闹,堂堂一个少爷,硬是要躲在车厢里做这等下等事,她也是为了替表哥沈三福开脱,若不然,也不会参与进这荒唐事里来。

此时,她倒有些怜惜眼前这一个一味只知道担心父亲却不晓得被啥人盯上的可怜小丫头了。

眼前的喜宝带着一双泡红的杏眼,可怜兮兮的凄惨样,哪有传闻中的半点悍色,冲她这几声情真意切的“姐姐”唤来,二丫头就差点倒戈到喜宝这头了。

想到她从少爷身边下人打听来的传闻,此刻落在她心里是多么的匪夷所思。

沈家少爷可是连根头发丝也不舍得碰伤了她呀——她究竟做过了什么。

这趟买卖接得可一点也不含糊啊。

当喜宝忐忑不安见到自家门外头停着一辆牛车,又见得大门敞亮的,顿时心惊了起来。

她慌张地跑了门来,只把客人们匆匆交给刚遇到的仆人们去理会,自个提起裙角,就要往台上的东屋一阵小跑而去。

哪晓得,院中却跪了人。

她那个不争气的叔叔竟对着爹爹的屋里光着膀子,大冷天的负荆请罪。

“大哥,你可别走啊,混帐弟弟回来向您请罪来了……大哥,你可别不理睬我啊……大哥,弟弟往日有啥不对的地方,你尽管用这条竹鞭子狠狠地抽醒我吧……大哥,你可别让弟弟心里愧疚一辈子啊……大哥……”

连枝山声泪俱下,说到动情处,喜宝自个都不自觉得眼泪像下雨一样掉落下来,心里却是不苦的,微微有点幸福的味道,只要爹爹能挺过去,这个大家庭从此以后便算是真正完整了。

她以前是有不对,顾得这个小家,却忘了整个大家亦是血脉相通相连的,缺了哪一个,谁也不会有多快活。

过了片刻,屋里传出来些许动静。

喜宝亲眼见到娘亲扶着爹爹走出屋来见叔叔。

爹爹的脸上隐有点点红光,喜宝喜极而笑,这便奔了过去,心里早早惊喜到了天边去。

追着喜宝过来的沈子志等人,有感于此情此景,面色无不为之小小动容一番。

沈子志甚至少见的安静下来,愿意多给他们一点和解的时间,不给予旁人过多的打扰。

他算明白了,喜宝心中所想所思究竟是在何方。

沈子志面色阴郁,但是眼里有几分羡慕,亦有几分无奈,因为此事是断难出现在他那个枝枝蔓蔓牵藤百年的大家族里的,就连他的母亲,想要这样推心置腹也是难上加难。

连青山着人帮助之下,亲手扶起弟弟,又当扬折了竹条,然后很是激动摸起连枝山的额头和起霜鬓角,叹声连连。

“老了、老了,我们都要老了,才算一切如初。

此事,怨不得弟弟,是大哥当年没有教好弟弟啊,大哥倒是心里有愧于弟弟啊。”

“大哥,不,是弟弟往日太过混帐,没有体会到大哥的难处,又屡次伤害大哥的心。

若不是这次弟弟作茧自缚,被人关在大牢里,又怎么会幡然悔悟起来。弟弟这次九死一生,得以毛皮尚存着回来见大哥,是上天看在大哥的份上,给弟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大哥尽可以放心,以后,我让田儿过继给大哥和嫂子,将来便是有个啥的,也绝不会动本该属于大哥大嫂的那份田产家业,便是几个侄女,我这个做叔叔的也会当自个亲闺女一样疼爱,大哥尽可以放心,弟弟这次真是悔了啊,请大哥给弟弟一个改过的机会吧。你们几个混小子,也来,给我跪下,好好谢谢你们大伯,这次若不是大伯家出力,你们爹和弟弟早早丢下你们去了。”

“大伯、大伯……”几个侄儿悉数跪下,就连田儿也是。

连青山忙摇头,招人扶几位侄儿起身,“弟弟这次能平安回来就好,往事以后大家都莫要说去,咱们兄弟俩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敞开话来讲了,大哥着实像是去了块心病啊,身子好利索了,来,陪大哥到屋里坐坐,孩子们就由着他们玩闹一会吧。晚上大家为你准备一桌喜宴,好好庆贺弟弟解脱牢狱之灾,以后定然大吉大利。”

“好咧,谢谢大哥美意!”连枝山的脸上乐开了花,在罗氏的服侍下,穿好衣裳走到大哥屋里拉些长年不曾说起过的心里话。

还在连家住着的大夫,后来趁爹爹与叔叔聊得兴头高时,又重新检查了一番,给了连家每人一个大大的保证,叫连家上上下下松下一大口气,着实高兴起来。

带他们见过爹娘之后,心情大大转好的喜宝便带着沈子志和二丫头到她屋里来坐,也不怕人家见了后,会笑话她屋里整理得乱糟糟的。

光那张堆满稀奇古怪杂物的小圆桌,就够叫人汗颜的了。

这间屋子哪里像是姑娘们用过的闺房啊,整一个猪窝窝,只不过闺房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还好叫客人寻出一点得意之处来。

二丫闻着屋里不浓不淡正正好的桂花香气,悄悄打眼四周一通,甚是不解地轻笑道:“妹妹这屋里可是撒了桂花了,怎么闻着像又不像。

再说此时距往年秋节都过去大半年了,妹妹又是怎么存着这些细小花碎的?还能叫这香气不走味,这可不一般啊。赶紧来教教姐姐。”

“姐姐果然是识货之人,嘿嘿,一会就和详细说说,先请姐姐尝尝这桂花酿,很是香甜,你们有福了,去年我贪心了点,做得多,做了好几罐子,偏偏妹妹们好吃好玩的多了去,便没叫她们惦记光了。我这能存上一点儿。”

喜宝说罢,从五斗橱里摸出一只粗陶罐来,起开蜡封的盖子,一股扑鼻的甜香便窜了出来。

然后,她随手叫沈子志这间屋里唯一的男人帮忙从墙角上放下一截宽板,底下随意地插上几个支架,便是一个靠窗的长吧台。

沈子志眼前一亮,甚是稀奇地抚摸起来约摸指头厚的板子来,起先他见到它,还以为是块布补丁般的板子,不想竟有如此妙用。

摆好了小圆凳子,放好了茶水,喜宝便朝他们招招手,“你们来,就坐在窗边喝上这杯桂花酿,别有情境哟,切莫要错过了喽。”

喜宝屋里的窗子开得低矮,外头是她亲手栽种的花木造景,不在出自工匠师傅之手的多巧妙,只在喜宝贪图的花样繁多和组合式的粗放管理,给人很是清新自然之感。

沈子志大方坐下,就在最右侧的位置,不一会儿便被外头的景致迷乱了会眼。

屋外头的小院墙上爬满了喜宝上回头上戴着的串串金,一道道日光染没来的辉光,好像绽开的笑颜。

二丫坐下来前得过沈子志的眼色,所以此刻与喜宝平起平坐,当得是悠闲放松,没啥负累,她很快便与喜宝熟络地攀谈起来,她们再次将沈子志这位正经的少爷冷在一边,视之不见。

不一会儿,甚喜甜食的二丫喝光了杯里的桂花茶,喜宝也给她添了两回了,二丫却像意犹未尽般,一再端起杯沿舔了又舔。

喜宝扑哧一笑,“姐姐若喜欢,回头我让出一罐子给你带回去慢慢享用。哦,对了,还有这个,这瓶泡了桂花的香水也送与姐姐,姐姐只要随便在屋里洒上一点,就可以保持这样清新的香气数日哟,很不错吧。姐姐,你眼光好,若是这样的小东西投到外头去,能值几个钱啊?”

“啊,泡着香花的香水,哈哈,妹妹可真是个处处给人惊喜的妙人啊。姐姐甚感佩服,不若再给姐姐讲讲你这屋里还有啥神奇的地方啊!”二丫眼中异光闪闪,显然是被喜宝的某句话说动了心。

这时,甘当隐形人的沈子志适时“咳”声起来,喜宝有些奇怪的盯向沈子志,因为她感觉这咳声好是熟悉,好像哪里听过般。

二丫赶紧跟着“咳”动起喉咙来,喜宝的眼光柔和下来,转移了过来。

二丫见喜宝转头过来,生怕喜宝不信,便道:“妹妹的桂花酿虽好,就是太过甜腻了点,有些腻着姐姐的嗓子了,姐姐果然是贪图不得甜头的。”

“姐姐,说笑了,来,妹妹给姐姐换杯清茶润润喉咙。”喜宝随后扭过身去,在与成人肩同高的位置,打开一只内镶嵌到砖墙里头的小木门,里面横着三排小木架子,上面堆放着精致有趣的小玩意。

沈子志目光被紧紧地吸引过去,他站起身来,不请自取,随手抓起里头的几个小玩意,低头认真把玩起来。

喜宝仅仅是一怔,便随他玩去,只当少年好奇,量他也不会懂这里头藏着的学问。

到现在为止,喜宝还无法完全接受她有一个朋友的现实。

因为她前世根本只交过琏子一个好朋友啊,对沈子志这个好像有点小小问题的小少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何况之前他们的过节还这样的深,真是叫她犯难耶。

叔叔可是被他解救出来的,这个人情不得不还啊,可不能真像他说的那样,轻轻巧巧一句“做朋友”就还得了的。

对二丫姑娘,她可以送出些桂花酿,还有泡花朵的简单香水,若是二丫事后表示出很感兴趣,她一点也不介意拉着二丫一块出来做生意。

因为短短的马车之行,她是看出来了,二丫不是沈子志的丫头,倒像是朋友,又像是生意伙伴之类的关系,总之这点也叫她迷惑不解,但要叫她再具体一点分析下去,她却是不确定了。

何况,她与二丫很谈得来,留心之后,她算是瞧明白了,二丫举手投足之间是有见识的,这在古代换一个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也许二丫姐姐也有赚钱的门路也说不定的事。

她们姐妹俩要是能合作起来,那就更加好了。

“喜宝,你这些小玩意不单纯

67、情真意满 ...

是用来玩的吧?我怎么感觉可堪大用啊。”沈子志拿起一只他摆弄半天的小木捶与桶,转过身来,当场演示起来,“这若是再大上一些,莫不是可以榨点东西出来?”

喜宝甚是惊奇的站起身来,并且点头大赞道:“耶,你可真聪明,这确实是架可供人榨出点油来的小东西。”

68

68、急开作坊 ...

“你来看看,这是油锤,这是榨槽,大致上是由油锤撞击榨槽里的豆,压榨出油来。”

沈子志眼前豁然一亮,“你说的是可是油?豆子怎么也可以出油?为何不是……喜宝,你这法子可行吗?”

喜宝本来被沈子志突然这么一问,便有些心虚起来,她留着这些玩意原本是不指望它们马上派上什么大用场的。完全是因为连家这一年生活变好了许多,且又是天天肉食不断的,却叫她越发想念起植物食用油来。

特别是山茶籽油的味道,不比猪油腻嘴,却也不减厚感,甘滑得别有一番风味。

也不像旁的植物性油,本是油,吃到肚里,却生生的能刮掉肚里的最后一层油水,叫人越吃反倒越是整日饿得慌。

“虽然我没有亲自试过,不过,我保证这土法子自是可行的,因为有所依据……”喜宝肯定地点点头,杏眼忽而一转,她随即补上一句,“呃,理论上是这么说的,但是,实际上试一试,效果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喜宝自个都觉得她说得越发语无伦次了,她不禁有些脸儿微微红,她可真是不太擅长扯谎。

若之前与沈子志依然是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的关系,她倒是可以嘴上像抹了油,真假话一套一套的来,反正再也不相见,此事无关紧要,也根本不用她负上什么责。

喜宝在小姨家里曾经亲眼见过山村里的手工榨油作坊,用的正是土法,榨出来的油虽然不如工业上用机械浸出来的油出油率高,还有渣碎残留,但是胜在出来的油够香,还有料够足,村人挑来榨油的是什么,出来的就是什么,不掺一丝虚假。

可惜,她陪小姨和姨丈只见过几次,见识也仅限在榨油作坊里的几个人使用几个简单的工具合力榨出金黄色的油来,对具体流程她是不太明了。

那时她还小,总不能背着大人们绕到后面去,且将它们一一解剖开来寻根问由吧,再加上,那时候的她可没像跟着琏子时那般大胆儿,她总是闷声跟在大人们后头,仔细看仔细看……老实得可怜。

自她转了学,之后又上了高中以后,她就更加远离小姨所在的小县城,到爸爸妈妈常呆的大城市生活去了。

那时的乡村生活,就像久远的记忆,但是深深地铭刻在她的心里。

——好像是盛夏里的蝉鸣嘈嘈,闷热的风送来坏脾气的雨,时而招人万分喜悦时而招人更加烦闷,然而绚烂的大地自有它的节奏调剂着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就这样让人们一辈子和和美美地生活下去。

记忆里它们是那般遥远,却又似近在咫尺,可是好比水中望月,触不可及。

还像手里拿着的裹了一层层云絮的棉花糖,带着融化人的薄薄甜,吃下一点,就伤去一大块,所有的留存记忆是那般令她想念。

“……民之所食,大致豆饭霍羹,若能将豆饭改为食油……”沈子志莫名其妙吟上几大段诗句古语,然后,猛得一回头,抓着喜宝一只胳膊拽了拽,大笑道,“喜宝,那可是要发大财了啊。”

“呃,是吗?”喜宝呆呆的点头应道。她心里不甚明白,何以沈子志这般兴奋,又这般相信她所说的话呢。

这一句“发大财”,倒叫在喜宝和少爷谈得津津有味时,发闷得想要打瞌睡的二丫头暂时提起精神来,她方才还在仔细琢磨着喜宝说的把花泡在水里,怎么隔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叫水发臭的问题。

用豆粒做豆饭,用豆叶做菜羹确是贫寒人家的主要膳食,若喜宝真能将贫寒之食变废为宝,当真是件大事,远胜过治鸡瘟解民疾的方子。

再说回来,对于喜宝的事,沈子志自是极上心的,他望向喜宝的目光,略带鼓励。

“喜宝,不若我们先开个小作坊试上一试。

你这套工具倒是需要改进改进,不经过几番尝试,光你在这折腾,是难以出什么成果的。

比如,我看你的油锤外头该用上大石板,这样才能够结实,又够力道,你说,怎么样?”

喜宝杏眼里流露出少许吃惊之色,但她很快收敛住。

不料,却叫经常侧目过来的沈子志悄然留意住了,沈子志很是得意了一把,对这开作坊之事便更加记上心头了。

且说,沈子志难得听到喜宝夸赞他几句,他便又说出几个挖空心思琢磨出来的改进之处。

喜宝的榨油计划被沈子志一点点的完善,那些遥远的记忆又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沈子志寥寥数语,勾起了喜宝许多回忆。喜宝也在记忆里一点点想起那些个特定的场景,如有机会重现当初的情景,她很是开心。

然而,喜宝听了沈子志所说,就算有前番打底子,她心里还是非常吃惊的,虽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可是她心里还是有所顾虑的。

喜宝略为打趣沈子志道:“呵——你呀你,说得好像是你真的亲眼见到过的一般,要是由着你拿真金白银瞎倒腾,万一要赔了本,这可如何是好?我可没有闲钱来赔你的损失。不若,我将这方子白送与你,你究竟是做与不做,可与我不相干了哟,哦,还有这个——”

喜宝这才想起答应之事,她忙从架子上抽出一小片纸头,还有一只包在小细竹里的炭笔,匆匆写出那道治鸡瘟的方子,之后又加上数笔,转手递给沈子志。

“给你,这是之前答应你的方子,就由着你处置了,另外再附送一个单方子,是救人之用,你家不是还开着医馆吗,此方定能派上大用场。你救了我家叔叔,这些都送给你。好啦,赶紧收下,这下我心里安心多了。”

沈子志脸色微变,他心里郁闷极了,一双手极不情愿的接了过来,目光仅是草草地扫过纸条上的字。

即便看出喜宝用一根炭笔写出来的字叫他好奇,他亦无多大兴致再跟进去攀谈起来。

方才,他好不容易打着喜宝喜好之事,转眼间喜宝怎又这般见外起来,他莫不是哪里又说错了。

其实他倒没有说错,只是他与喜宝之间还没有这般熟,难免叫喜宝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走近时,心生警惕之念。还有喜宝欠着沈子志老大一个人情,也是关键所在。

叫她总欠着人家的人情难还,喜宝的心里很有负担,又怎么可能与他平静地相处下去呢。

沈子志撇过头去瞪二丫头,想着她该给出个好主意了吧,他雇着她来不就是为着帮他了解喜宝喜好之事吗,到现在为止也没见着二丫头帮上啥忙。

可是,榨油之事,怎比得上花花香香招人可爱,二丫头根本就不想上心,再说,公子与喜宝谈得相欢,她这个路人甲瞎凑和什么热闹,还有与喜宝投缘的情份,叫二丫头也有些消极怠工之嫌。

于是,在公子有望向她过来的瞄头之前,二丫早早就撇过头去,兀自望着窗外的花树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哪管沈子志的死活,反正沈子志之前答应她放了表哥之事,断然是不会反悔的。

她还能图他什么,倒是喜宝小姑娘堪有大才,将一间小屋子弄得甚有名堂,方才言语里,小姑娘也有意与她交好,甚至还大方给出两样好东西,她若求财,不若求着小姑娘也比跟着公子眼色吃饭好啊。

这时,解救沈子志的人来了,只见得门外头轻叩数声,一个女娃娃冷淡的声音响起来。

“二姐姐,爹爹让我来告诉你,该请客人们用饭了,姐姐赶紧来……”

“外头风大,冬云妹妹请先进来坐坐吧。”喜宝站起身来开门。

方才那门也不是关着的,只是怕外头风大吹进屋里冲着了人,便虚掩着。

门一打开,走进来一个高瘦却是眉目清秀的小丫头。

冬云进了门后,悄悄瞥了二丫一眼,然后目光转向沈子志,她客客气气地道:“两位客人何不移步大厅用茶,那里不着风,又点着炭火,可比这里暖和许多。”

说罢,冬云装作不在意地撇向沈子志拿在手中的小玩意一眼,惊诧道:“咦,姐姐好是偏心,昨日一位亲友变着法求着你将这小玩意让他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说是能变出许多现钱出来,好与你分分,姐姐偏不肯答应,这回子,怎么又落到这位公子手上去了。”

哎唷,怎么来的是喜宝这个滑头的妹妹,沈子志想起上回被她哄骗的事,他就知道她对他开口准没啥好事。

有人来竞争,自然叫沈子志心里头发急,他颇有压力,便悄然攥紧了小拳,发力想起主意来。

沈子志没见着喜宝听了之后有些愕然神色。

喜宝望了妹妹一眼,惊怪的神色倒是渐渐平静下来。

倒底是女人心细,再说冬云一进来,就像是对她充满了敌意般,之后喜宝与妹妹的互动,二丫便是无心也要留心上了。

二丫头顿感后面进来的小姑娘不是好糊弄的人,却又万分奇怪,怎地喜宝会有这样一个性格有些乖张的妹妹,且看上去喜宝这个做姐姐的,很是听妹妹的话。

沈子志福至心灵,对着两姐妹道出他方才想好的主意,抛出来的筹码,叫二丫头吃惊地站了起来。

冬云自是满意地点点头,喜宝还在犹豫,但倒底是急着成果能不能出来,过程她倒是不在意了,便是这方子失败了,不足以补偿沈子志的投入,她手头上过些日子,也可以挤出点别的小生意来。

不一会儿,他们走出屋来,朝大厅走去。

冬云悄然拉住喜宝的一只袖子,由着沈子志他们先走,随后,冬云轻轻地掐了喜宝手背一把,努过嘴角,急恼道:“我若不看着点,又由着你将好东西胡乱送着人了。你呀你,真是教不会,学不乖。”

手背上只是传来像蚊子叮咬般的小痒痒,喜宝不以为意,她翻起杏眼,望着冬云一双财迷的愤然眼色,忍不住笑道:“冬云,你可是冤枉我了,方才,你可全都听见了,开作坊的工钱,人力,可全是由着他一个人搞定的哟,我们只是出个不成熟的法子,却占上一半的利润,做人不可太念心哦。”

“这倒也是。”冬云默然地点点头,她倒不是稀罕沈家的钱,却是极中意沈家在这方圆几百里地的权势。

69

69、心情大好 ...

沈子志仰卧在这间热气腾腾的屋里,环顾四周一圈又一圈。

他知道火舌就吞吐在西北角的转角处,却不见一丝熏伤人眼的烟丝溜窜进来。

四周缭绕着白色的水雾,扑打在他的身上——湿漉漉而温暖。

他的鼻尖又传来阵阵沁心的青草香气,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地上和四周分明是一块块青砖所铺就……

潺潺的水声在耳边陡然响起。

从梁柱上的数根竹筒里瓢泼下来的温热水流,尽数抖落在木桶里,击打出朵朵小浪花,沈子志四处飘散开来困扰的心绪便被这水声和浪花拨醒了过来。

“沈公子,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赶紧换了下来吧,小心生病了。公子若再要不洗,一会要没了热水,这里会变得好冷。”田儿一双手平举起数条丝瓜络,身子缩在木桶处头苦着半边脸,好意提醒沈子志。

若不是这位公子多事,方才几个哥哥也可以跟他一块进来洗洗泡泡了。

但是,田儿并没有气恼这位公子赶跑了他的哥哥们,且又不识好歹地这般折腾他。

一方面是因为受着大堂妹之托,大堂妹担心公子不习惯这间屋子,便让他进来帮着公子适应;另一方面,田儿很是感激沈家公子。

因为堂妹私下里告诉他说,他爹爹能平安出来,这位小公子在后头使了大力,只是小公子不爱出风头,才没有在大伯面前点破了多少。

大伯将公子敬若上宾,只不过是看在他是沈家人和县太爷表兄弟的份上,又与之一见如故这般等等。

更多的,田儿自个也弄不清楚了,隐约觉得沈家公子好像跟大堂妹的师父有些许关系,至于这消息是从哪一个人嘴里听来的,他囫囵吞枣的,这下子,他又记不太清了。

“哦……”沈子志眉心打着结,犹在踌躇,“泽田弟弟,你们家真得这样洗用吗?”

听着水声渐小,田儿心道:要坏事了。

田儿这便头疼起来,他抬头苦着脸望着沈子志,道:“公子,不是跟我家大堂妹打着赌,才进来的吗?

本来公子叫下人取了水到屋里洗洗便好,何必进来受苦,这水声听上去快没了,仆人在外头烧水,怕是马上要停了啊。公子快些,若不然,要着凉受冻了……”

“呃……这……”沈子志听见田儿提起喜宝,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突然,沈子志像是受到惊吓般,发出一声大叫。

这声音穿过一堵墙,飞入隔壁的南间屋里。

屋里一样是水气弥漫着四周的泥墙。

这是间连家新盖不久的洗浴室,从此连家男女这便分开在两间一个朝向却是分别一东一南两个方向开门的屋里洗浴了。

“呃啊!”喜宝皱着眉看了冬云一眼道,“这沈家公子好是麻烦啊,不会又出啥子事了吧?”

冬云冷冷道:“哈!这真要出啥子事情,还得怨你。

没事顺着人家公子便好,为何要取笑他。瞧瞧,他可是跟咱们在饭桌上也不怎么搭的人,宁愿饿着自个肚皮也不敢与我们一块抢食。”

“哪里是抢食,妹妹说得太难听了,明明是今晚的饭菜做得太好了哇,还有大叔大婶们听到消息都来庆贺,饭桌上不认识的人太多了,又大多是长辈,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他是不好意思动筷吧。”

冬云撇撇嘴,不甚满意道:“哟,在他跟前怎么不见你说这样好听的话,背着他,你倒是懂得体恤,会替他说好话了啊。”

“我有吗?”喜宝讪讪然,“冬云,其实我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不说以前的误会啥的,他今天在驿站里突然说不要我入府当丫头了,却要与我做朋友。好是好奇怪耶!

冲他在饭桌上,还有将连家三兄弟赶出来的表现,明明他也不习惯结交我们这样的贫民朋友啊,真是何必呢。”

冬云斜眼看定喜宝,神色奇奇怪怪端详起喜宝来,“莫不是,他中意你啦!想与你定个娃娃亲什么的!”

喜宝一阵愕然。

“冬云,别开这种玩笑,我没胸没肉的,顶多一个爱动一点的小女娃,他能瞧着我啥点好了啊!

初次见面时,你不是没见过,他身边可是收着不少漂亮的丫头吗,哪一个都比得上我啊,他那张有时候挺招人烦的嘴皮子定是万花丛中练出来的。嗯嗯一定是这样,我想……应该是看上我赚钱的本事了吧。不过,他的品行倒还凑合,不是白白将我们叔叔解救了出来吗。

若是这趟合作不成功,嘿嘿……冬云妹妹不介意我拿出别的点子白送与他吧。”

冬云撇过头去,闷哼道:“哼,点子是你的,问我做甚!”

“冬云妹妹,好啦好啦,就送一点点好啦,就一点点……”

等她们穿好衣服,出了门来,就见田儿站在门外头抓耳挠腮的。

“怎么啦?”

“妹妹,不好啦!公子带来的衣物全湿了,他又不穿我哥哥送过来的,这可怎么办啊,里头可是没多少热水了。”

喜宝听罢,猛然一跺脚,“哎呀,我就说嘛,他真是好麻烦啊!”

冬云却是八卦精神发作,神秘兮兮地拉着田儿到一边去,仔细问他为何沈家公子方才在里头大喊大叫。

田儿老老实实说,那是在给公子搓背,公子不习惯,差点将他整个人掀翻了,幸亏公子是在水里,还有一桶子水挡着,若不然,他真要摔倒在地了。

冬云悻悻的,脸上流露出一番意犹未尽的神色,好像是老妖,叫田儿很是害怕起来。

埋头苦思的喜宝突然撞见妹妹脸上的神色,虽觉古怪,却也没往别处多想去,她只是拉着田儿道,“你去叫他们多费点功夫,再烧上一锅水,我去找人,给他要件衣服来。”

烧水定时定点的规矩是她定的,却叫她自个打破了,喜宝总觉得不好意思。

折腾了一刻钟,沈子志穿上连青山当新郎官时仅仅穿过一次的衣服。

他倒是会认人,见着衣服像是喜庆的,就想到喜宝身上去了,田儿再说是喜宝寻来的,他二话没说就穿上了。

之后,沈子志挽着过长的两只裤腿和长袖子走出浴室,对着外头的明月猛然一吸,笑赞道:“洗得可真是舒服呀!方才有劳贤弟了!”

田儿没瞎应和,他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给公子带路。

沈子志到了客房,很快便不老实起来,死活要招喜宝来陪聊。

喜宝打着哈欠,鼓着一双杏眼,困乏道:“公子啊,你为何不早早歇息,明天不是要抓紧时间赶回去吗?”她很是奇怪,把她急急的招来,说是蚊虫叮咛,这会子他却又两眼弯弯地望着她,没屁点事啦!

沈子志眼角里藏着笑,他当着喜宝的面,两手一摊,道:“喜宝,我的衣服可是全湿了啊。”然后,任由着自个变成长手长脚的滑稽鬼。

见喜宝闷声不语,只顾收拾她带过来的食盒,喜宝给他开小灶弄来的好菜犹香在嘴里嚼,沈子志心里微微有点儿甜,他轻声笑道:“若是衣服干不了,我便要晚上两天才能回去,本来嘛,这地方不错,叫我长久呆在这里,我是极乐意的,只是,嗯嗯,唉呀,要是耽误了作坊开工,这可如何是好!”

\奇\“啊,怎的这样麻烦!”喜宝猛然抬起头来,杏眼转动,粗粗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她只好妥协道:“那晚上我就叫人把你的衣物都烘干了,叫你明天一早便可以穿上它们。”

\书\“这,有劳喜宝啦,只是我只带了这身衣物过来,且是祖母所赐,若有个损伤,不好叫人知道了……”

喜宝听罢,瞪大着双眼,叉腰道:“哎呀,总之你是不放心,那身衣服会叫人随便烤着就着了火不是,好啦,我叫人带到你屋里,就在你的面前烘干它们,这总可以吧。”

沈子志在喜宝身后,忍着笑意,但这还不够达到他的目的。

他正欲开口,就听得喜宝惊跳起来,“哦,我说你这间屋里怎么少了什么,原来是少了丫头,喂,我说,你不是带着丫头来了吗,叫你家丫头烘着,这回你总该要放心了啊。”

喜宝自以为得意,哼,这回该不会又要胡乱赖着她家里的人了吧。

但是,喜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明知道二丫不是沈子志的丫头,没事把二丫牵连进来做甚。

到了最后,不用沈子志怎么使计开口,二丫人虽是来了,喜宝却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二丫,也不好意思麻烦家里的仆人,倒是她自个带着两只烧着炭的火罐进来,还有两副长木架子,就在沈子志的屋里摆弄起来,准备烘上。

沈子志歪头搭在一只支起来的手上,侧着身子躺在床沿处,全神贯注地瞧着喜宝为了给他烘干衣物而忙活着,他心里很是开心。

跳跃的烛火下,喜宝的身影被拨弄拉长,仿佛喜宝一下子长高了许多,令他心里不禁暗自窃喜起来,再加上他身上的喜庆衣物,还有这间看上去崭新的屋子,就好像心头上多了几分憧憬。

他随口问道:“喜宝,你家里人并不多,为何有这么多间空屋?”

“哦,都是给蓝大叔他们备好的,过些日子,他们忙完了耕地,就要过来了,都给爹爹来过信了。”

沈子志一听,面色一僵,方才的快乐立马飞之九霄云外。

二丫掩嘴偷偷笑,对少爷突然不快起来的心思有所明了,只暗自道这少爷吃的啥干醋,却是万分羡慕少爷对喜宝当真是好在意。

且说,喜宝埋头干活,她刚一摆弄好架子,将衣物支上去,她便打起了大哈欠,眼皮子都耷拉下来了。

沈子志见了便是心疼,顿时改了主意,命二丫送喜宝回去。

喜宝真是困极了,人一困乏,脑袋也跟着转不利索了,她懒懒地朝沈子志他们挥挥着小手儿,道:“不必麻烦二丫姐姐送着我回去了,这路还是我更熟悉些,你们早些歇息,都晚安啦!”

望着小迷糊不等他点头,便兀自关门离去,沈子志无心与她玩闹,只好无奈地对着纸糊窗门点头作罢。

沈子志瞧着喜宝对二丫态度的变化,便估摸出如何拿捏住喜宝性子的一些诀窍。他便现学现卖,不顾着脸面,在连家人面前,像个小孩子似的撒娇要糖吃般,百般缠着她。

做这些,他本是想着能同喜宝多呆一会是一会。因为明日的行程是定死了的,他若不早些回去,母亲那边不好交待。别的时候,他误上一点时间倒没有什么,可是,眼下他刚救了人出来,总不能再惹着母亲生气,又叫大表哥将人关回大牢里去了吧,他得早早回去,稳着母亲大人,所以这便不知还要多久两人才能再见着面了。

翌日一早,沈子志落落大方地丢下一百两银票,将喜宝招待过他的那间屋子包租了下来。

就算不能卖,他也得想方设法占下来,决不能让别人占了他睡过的床。

更何况,这意义对他而言非比寻常。

沈子志回程之途心情大好,他将落在驿站的随从一块带走,还给了他们不少赏钱,让仆人们一阵诚惶诚恐的,摸不准少爷的心情是喜还是怒,前些日子少爷便是这般大撒钱,却是对他们呼来喝去,心情烦躁得很。

且说,喜宝不明究竟,只顾美滋滋地收下沈子志递过来的一百两,心想阔家少爷就是不一样啊,饭桌上宁愿饿着也不跟人抢食,洗浴室里宁愿冻着也不肯脱衣服让个小男人服侍,便是睡过的房间买不走,就定要包租下来白放着,真是奇怪的人耶。

想到这些,喜宝己经开始热烈欢迎沈子志的下次光临了,她还想着把让沈子志将另外几间客房也包租下来吧,她甚至想等农闲时,再多建几间屋子,由着沈子志占去,这钱可是来得好痛快啊!

70

70、连大善人(一) ...

连枝山与连青山兄弟和好如初,两家人挑选好了黄道吉日,将连泽田正式过继给杨氏当儿子,也叫村里一干别有心思,想谋连青山若大家产的人等暂且绝了此番心思。

因着双亲留给连枝山的木排屋需得好好修整一番,才好住人,连青山自是心疼弟弟一家的生活,便作主让连枝山一大家子人暂且住在自个家里。待他身体好利索了,他要亲自出马,将父母亲留下的木屋好好修整一番,弟弟一家子将来则要另选地方建大屋好好安顿下来。

连枝山一家人住进来,待遇自然不同往日,仆人对他们也当主子一样看待。

几个侄女与侄儿在这里吃穿不愁,又有喜宝提供大把的新奇游戏,要不了多长时间来往,他们这几个孩子便心无芥蒂地玩闹在一块了。

三个以前只信奉出门在外老子拳头一定要大的小子们,经过连家几日的美食、笑脸攻势,以及新奇玩意的诱惑,还有父母感情日渐增进的温馨召唤,他们便不自觉地斯文了许多,不比以前那样有人养没有人教的,形象上更是改观了不少,还晓得要谦让着几个弱妹妹。

比如,听着嘴甜的小雨雁跟在后头“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的叫,他们的嘴角都要乐歪了,哪里会舍得让外头的野小子们欺负自个的妹妹呢。

倘若出门遇上哪一个不开眼的小子们起意欺负妹妹,哪怕是口角上的,他们必会“嗷嗷”地叫唤,并且动作一致地拿起小弹弓,长鞭子名正言顺地欺负回去,等赶跑了人,他们会挺起小胸膛接受小妹妹眼光热切的崇拜。

当然,连带算上一个尚在襁褓不会走路的妹妹,在几个妹妹之中,却有一个妹妹是个例外。

听说他们的老子爹就在她的手上吃过大亏,他们自然不敢随便招惹她,这个人便是三堂妹冬云。

冬云妹妹从来不招呼他们哥哥,说是他们想要当她的哥哥,至少得看到他们的好本事,还得叫她心服口服才行。

他们生气不甘,挑战过,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摔跟头,且摔得叫他们一次次回想起来便一次次遍体生寒,连带着那个看上去挺好玩最有意思的喜宝妹妹也不敢招惹。

呃,喜宝妹妹身后有冬云妹妹帮着撑腰,所以在他们眼中喜宝妹妹只能勉强算半个不能招惹的对象,而喜宝妹妹却另有一个半多是强烈地吸引着他们。谁让这个妹妹玩的花样特别多,哇,连变钱的小把戏也会,真是太厉害了,神仙的点石成金也不过如此吧。

“喜宝,你怎么能答应教他们玩这个空手变钱的小魔术,赶紧给我罢手,难道你想他们将来变成一个只会骗钱的小混混。”房里,冬云板起脸来教训喜宝多事,不能由着喜宝惯坏了本来就太不懂事的不良少年。

冬云强势在前,喜宝自然是低头承认错误。

但是喜宝神色却是无甚负担,她心里不以为然。

只不过是个让人惊奇哄人开心的小游戏嘛,再说她这也是防患于未然啊。

与冬云想着堵他们朝不良方向发展的思路不同,她想着与其堵不如疏通,先用这些小把戏引起他们的高度注意,然后再教会他们,顺便轻描淡写地揭穿这只不过是一个骗人的小把戏便成,这便不怕他们将来受到啥不良的诱惑,现在就可以以正身心了。

可临过道的一片低矮窗根本藏不住人,三个小子在喜宝被冬云冷脸叫走后,他们抄小路跟了过来,并且辛苦伏身提前埋伏在窗边,此时听闻所言,一个个急躁地从窗外头探进他们的脑袋来,“可别不教我们啊,小混混咋啦,我们几个六只拳头加在一起,足够揍趴下一排的人了。”

“你看看,他们说的啥够揍趴下一排的人,定是你教他们的。”

喜宝讪讪然,伸手擦过头皮,“嘿嘿,冬云妹妹,那是口误、只是口误哈!你们几个小子,赶紧给我进来赔不是赔小心,要不然晚上的宵夜全倒给你们的爱狗吃。”她明明是怕他们万一扭转不过来,终要像老子一样先走上一阵子混混的老路再回头是岸,这万一要是遇上强手要吃大亏的,她便告诫他们万一遇上对手时,动手是次的,被打伤那是更次的了,他们一定要从口头上将对方打击得体无完肤才行,这就叫做王八气质,但这几个混小子,怎能用在这里,真是王八蛋。

冬云妹妹可是个中阴人的高手啊,叫她掂记上了,这三个小子们也不怕事后被她收拾得脱层皮。

三个小子软趴趴地爬进来陪喜宝一块挨训,他们身体里像落了无数根使人遍体恶寒的寒毛,他们哀怨着,今晚上或是明天要吃到啥变形的恶心怪物了,亏得他们之中最大的那一个,一条胳膊比她们两条小腿加在一块还要粗,却屡次赢不过她。

等他们一走,喜宝探头到窗外,仔细寻了一遍,确定他们真的走了,她便关好门窗,立马笑靥如花起来,她拉着冬云妹妹的一只手,高兴道:“冬云,你这方子真管用咧!瞧瞧他们最近出落得越发整齐,也更加讲究起来了,不像刚来时,几天不洗一次澡。

咱们一个当红脸一个当白脸,再过阵子,他们只怕不敢再走叔叔的老路子了吧,更不会再信奉谁的拳头大不大等等问题了吧,对婶子私下里的托付也有个交待了。”

“嗯,也许吧!不会适得其反,便算我们成功了。”冬云点点头,点头抿下一口茶,一双细长的秀目越发明亮起来。

连家现在很好,她们只不过是想守着连家保持下去,莫要再来一出吓坏人的事。

经过冬云和喜宝这两小丫头私底下动作不断,暗自剪除或是消弥掉许多不可抗力的影响,终使得两家关系日渐融洽,仆人们听到主子们的笑声也比往日响亮了不少,连家整个热闹喜庆起来,且越发的有大家的样子。

途经的村人,每每听见高墙里的热闹,见得两兄弟相伴出门劳作,妯娌在门后互相搭把手守家的情形,他们这些村人便一个个流露出一脸的羡慕神色,他们晃着大脑袋道:“连家的祖宗显灵喽,他们两家好得似一家人,这日子定要越过越红火,要大发的啦……”

连枝山以前好吃懒做,不思进取,但喜宝经过几番认真的接触和尝试之后,却是惊喜地发现,连枝山这辈子没有本事像爹爹一样做个技术工,却是一个挺有意思的管理人才。

丢连枝山到田里掌事。

连枝山一心想做人上人,不想做泥腿子苦哈哈的,他刚开始可以因兄弟之情还有牢狱之灾的打压,而收敛一番,之后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自然是本性毕露,对下边人多多少少有些老爷作派。

可是,连枝山的禀性在这个小民经济、君权神授的时代,却对连家的发展极有好处。连枝山与连青山两个性情迥异的兄弟做事,与喜宝和冬云互为红白脸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因为连枝山的粗横很能压住对连家居心不良的小人物,又有喜宝事先交待的三不准:不准随便辱骂打揍威胁雇工,不准随便无理由开除雇工,不准受贿,需得秉持公正。基本上,连枝山做到上述两方面,就能够胜任这个田掌事的工作了。

再者,连枝山真正将连青山的家产认真看待起来,他一改以前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挖空心思勤俭节约,只要肯动脑子,连枝山倒不是个容易笨死的人。

几番花心思下来,连枝山没烦着,倒叫他发现一些小窍门,加上他胆子够大,又有与人交流的大好经验,他很快便能给大哥出些正经上道的点子了。

连青山见弟弟越发精神,又有出息,可是高兴坏了,身子好得飞快,很快就精神抖擞起来。

且说,沈子志的动作飞快,等他回去过了三天左右,他派人八百里飞骑,给喜宝送来了榨油作坊开工的书信。

当喜宝得了作坊开工的书信之后,便坐不住了。

一有空闲,她就会叨唠起那个目前只是一堆瓦砾的土坯作坊,脑子里像爆开了火花,充盈着许多点子。她一有啥子想法和补足之处,便会奋笔疾书,将一封封充满催促之意,又跳跃着她许多奇思妙想的信件飞往青河城。

春草渐翠,眨眼忙过了一个好时春。

喜宝意想出来的榨油作坊,又经沈子志疯子般不计投入只计成果压着工人师傅们不断改良之后,终是小有起色。

不过,以目前的手段,榨豆油的工序虽然非常简单,出油率却不高,只达到百分之十一、二的水平。

只要能让她见到金黄色的植物食用油,喜宝就满足了,沈子志自然是希望更上一层楼,好叫喜宝看看他的本事。

但是去年沈家库存下来的大豆都叫沈子志调动管事转到油作坊里榨成了豆油和一堆豆饼渣子。没有了原料,作坊只能空着等到秋收之时,再多的改良之计也只能停下,更莫说作坊扩建之事了。

沈子志派出不少管事四处采收大豆,也写信告诉喜宝原料短缺之事。

那些管事不愧是拿着沈家厚禄的人,小主子可以乱来,他们可不敢乱来,事后,他们可是要担亏空责任的。

跑那么远的地方只为收些低贱的大豆回来,又不是荒年,这样瞎倒腾就是一个赔钱的买卖,只怕到时候,到外头收的大豆越多,回头主子罚得越狠。

所以沈子志满心期望他们出大把力,他们却私底下消极怠工,只是畏着小主子的名头,两头先糊弄着,指望过些日子,小主子玩腻了花样,撤了指示。

不久,沈子志察觉到下面动静,真正明了主事们的动机心意,他大怒一场,要将他们通通撤换了下去,由着他们的副手承担起来。

一下了要撤掉十二个掌握实权的管事,此事不可谓不小,管事们见小主子玩真的,门里头一干人等听小主子训,门外头就有别的同气连枝小管事跑到太太和祖奶奶处告状。

这边正训着呢,喜宝的飞信到了,信里说到大豆原料没有了,可以收菜籽和茶籽榨油,信上还画了几副相关的草图,另有两副精巧的模具送来。

沈子志一下子心花怒放,暂且不提低下趴着的十二位管事坑了他多少时间又耽误了他多少事。

但,这时紧闭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头强行打开,沈子志回头一望,一落绿鬓粉面的丫头们引路,面色发青的母亲大人目光不善地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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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连大善人(二) ...

罗氏身着锦衣华服进门来,走在前头的随身丫头旋即从怀里掏出方干净的绣帕扫干净座椅上的浮灰,然后加上张绣满祥瑞图案的软垫,其他丫头们方敢小心搀扶着奶奶坐下来。

虽是来了救星,但屋里一干男管事眼下心却是提到嗓眼里,更是叫他们进退不得。

他们对在沈府里有着笑面虎之称的六夫人罗氏的手段有所了解,但此事是小少爷能管事以来破天荒头一遭叫他们撞上来的霉运事,能管着他们的老爷们又不在望云庄里,他们能求的只得小少爷的生母罗氏和不太管事的老太太罢了。

何况六太太素来护短,若是叫她知道,此事没有派人先来告之她,倒先由着他们捅漏出去给别的主子知道了或是他们央求着别的主子来求情,那么,他们便是侥幸躲过此劫,日后定然会遭到六太太使计撵走掉他们,所以他们面对着这只笑面虎,只得伏□子给六太太请安,身后两股却早己战战兢兢,不能自己。

众人给她跪安,罗氏却是两眼一闭一睁,脸上不见一丝笑容。

她刚知道消息时气得浑身发抖,此刻见着子志,又是流露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她的儿自牛岗村一回来,到了此时还与她继续冷战着呢。

罗氏心里极是不快,心里恨牛岗村那头恨得要死,可是待她坐定了下来,她的眉头却是放松了不少。

罗氏扬起一只戴满各色宝石戒指的素手,眼皮一抬,嘴里吐出吓坏屋里不论男女老少一干人等的话来,“方婶,给我将这几个不晓事的东西好好掌掌嘴,叫他们醒上一醒再来论正事。”

少爷身边的两个丫头听罢吓得小脸煞白,她们对着当家主母“扑通”跪下。

她们自知小少爷出事,主母肯定第一个饶不了她们,这便赶紧乖乖的跌跪在地,朝罗氏磕头求饶起来,“奶奶,奴婢该死,还请奶奶手下留情,饶了小的的一条贱命啊!”

“哼,如何饶得了你们,”罗氏转过身子,拍着茶案,手指着她们怒不可遏道,“我精挑细选,选着你们来服侍小少爷,给了你们一等的头衔,你们却是这样带坏我的儿的。少了你们在我儿后头摆弄事非,我的儿如何做得下这等有违长辈之事。”

罗氏说罢,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个管事,隐有几分警告之意。

十几位管事更是身子匍匐在地,不敢抬眼望来,直到六太太身边的方婶给他们使来眼色,又挥手让他们退下,他们离了厅,才算是暂且松下一口气来。

但打远远地一望,他们的神色又是大惊失色起来,身子更是匍匐在地得更加低伏下去。

见管事们都出去了,方婶果真听从娘的安排,动手掌起两个小丫头的嘴来。

沈子志神色一变,目光变得更加疏离。

厅里头,两个丫头代人受过,哭得梨花带雨,却是不敢对奶奶多加言语讨饶了,此时,其中一个借着空档顺势爬着过来求小少爷发发慈悲,“呜呜……小少爷,念在我们用心服侍过您的份上,赶紧求求奶奶饶了我们几个小的吧……”她们晓得自个在奶奶心中的用处,解铃还得系铃人,倘若小主子今天不肯服软下去,她们就是被扇死了,也是白给活该的,落不着一点好处。

沈子志的一双手只管背过身去,此刻却紧紧地拳握起来,他抬脚推离了抓着他不放的丫头,目光只是望着地上的某个地方出神,他晓得娘的脾气,他越是劝,娘越会变本加厉。

沈子志如此疏离的动作,代表着他们母子日渐离心,罗氏可是坐不住,她沉声道:“志儿,此事你就无话可说吗?”

“该罚的人都叫娘赶走了,儿无话可说。”沈子志动起手来,开始收拾面前的案头,随时准备离去。

罗氏有些沉不住气:“志儿,你可是还在怨怪娘的不是?娘做的可全是为了我的儿好啊。

就论今天这事,你要胡闹,怎么也得有个度,他们可是老爷用惯的老人,由着你小家家的牛脾气闹腾下去,等老爷回来了,看他不打你几顿板子。”

“挨爹几顿板子,总比娘不论青红皂白,总这样做立威,叫儿心里堵得慌要好上十倍百倍。”

沈子志收拾到那封喜宝寄过来的最近一封信,嘴角不自觉得微微往上弯起。

“你——”罗氏乍然站起身来,抖着声音道:“若不是贤儿早早离我去了,我膝下只得你一子,我又怎么会忍着你百倍不孝敬,硬来管你的不是。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娘亲啊,你怎能这样对待我。”

不知怎的,罗氏此话却是打着沈子志的逆鳞了,沈子志脸色更加发冷,“娘,儿劝您莫要带着他人的苦痛,来逼儿退让。

她们可是您硬塞给儿使唤的,论理还轮不到儿帮着赔不是,赔小心的。娘要真想好好管教她们,就请带走她们吧。也给儿留下一个清静地。

她们每个月拿着儿房里给的厚禄和不少赏钱,还得不时向您娘请安问好,着实不容易,也着实辛苦她们两地跑的了,眼下她们受娘几个责罚倒是不算亏的,因为以前娘和我不都是给出去不少钱银之物做过补偿了吗。

也请娘以后来管儿的事时千万要记得,这个家早晚是留给我来当的,我想做什么,娘现在就最好不要来过问,更不要来打扰。”

“你这个不晓事理的混帐东西。”罗氏听得这样诛心的话,真是伤透了心。

“你出了这个门子,以后再有这样混帐的话传了出去,你几个哥哥会如何想……这个家究竟还能不能轮到你来当的,你你你,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孽,怎就生养了你这样一个不听人劝,使意折腾人的小魔王啊。”罗氏就差嚎啕大哭,她怎么也不明白,她如此费心为他,他却与她日渐离心。

方才使方婶吓退几个管事,防着还不是子志会有这一手。

对母不遵不敬,传出去怎么着都不会是件好听的事,对她的名声了有损伤,如今,她是越发掌不住志儿了。

沈子志撇过脸去,置之不理。

这时,大门又被人打开开,不过,听着脚步声,沈子志却是脸儿一松,流露出许多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他双手一张,见着来人便扑了上去,“奶奶,您怎么来了,这里离养心院有段距离,你们几个奴才也不帮劝着奶奶,若是没个小心,看我不将你们挂墙头。”

“哈哈,我的乖孙啊,奶奶有你护着就够了,那些小鬼怎及我的孙儿凶悍神气啊,哈哈……”老太太乐开了花,一脸的褶子笑纹,她拉着孙儿坐下来,接着便仔细地看孙儿,看个不够,又叫丫头们仔细查看了一番,瞧瞧她的乖孙儿有没有受着啥损伤。

“奶奶……您可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赶紧扔掉这些话,我还帮着啐上几口,踩上几脚。”沈子志话语里透着几分娇气,好像又回到那个叫大人们含在嘴里,捧在双手里的宝儿少爷。明明这阵子宝儿少爷长大了不少,也懂事了不少。

罗氏见了,两相对比,肚子里生起一堆的酸水味。

“宝儿啊,奶奶可是来帮你的,听说你做了不少惹你娘生气的事,就怕来晚了,你娘要叫你脱层油皮,那就不好看喽。我的乖孙儿还是这样最好看。

宝儿,来,赶紧给你娘赔个不是,母子俩有啥气好生的,能叫淑婉愁得一个月不理家。”

罗氏赶忙伏身道:“儿媳妇叫老太太见丑了。”

“唉,老身倒不担心你,你一向极有分寸,不论家事公事处理得当,只是一到志儿身上去,你这个娘就难免要犯些糊涂啦。

老身可一再告诉你了啊,沈家儿孙满堂,可老身膝下就得这么一个最贴心的乖孙儿,可不能由着你打骂坏了啊!小心老身没了理法与你拼命啊。”

“儿媳妇不敢造次。”又是这样阻拦着她管教儿子,罗氏不得不在心里怨上老祖宗,但她只能低头先哄起老太太来,可是倒底心事重重,嘴上功夫便逊色了不少,没了往日的机灵劲。

老太太耍太极,说到底还是没舍得真让志儿向六媳妇赔罪。

老太太摆摆手,正欲唤人午时那顿饭改在这里得了,突然,老太太瞧见子志怀里露出来一小截纸头,一时好奇心起,她便伸手偷来,使身边丫头给念念。

黄服丫头说:“子志,”然后神色古怪的乍然一停。

沈子志来抢,却被老太太眉头一抬拦了下来,“乖孙儿,瞧字迹可是位姑娘给你写的信哟,让奶奶好好听听——是哪家的闺秀,有胆给我的孙儿写信,又不讨我孙儿嫌烦的。”

沈子志不依,又恐伤着老太太,更担心纸头薄,叫人不小心撕花了,便没叫他得了手抢回书信。

老太太这边开始急了,她催促丫头道:“娟丫头,赶紧念啊,一屋子的人都等着听呢。志儿她娘,是吧。”

“嗨,老太太说得极是,有这等好事,是需要大家好好听上一听,沾点好处的。”罗氏当下计上心来,眼里藏着不少笑意。

听着主子们的吩咐,娟丫头苦起一张小脸,道:“老太太,这话奴婢不敢说出口,有些有些确实不太雅。”

“哦,竟有这样的趣事,赶紧说出来,咱们污污耳头倒不怕了,回头念上本佛经,洗洗便好,就怕错过了此等妙事,好是无趣啊。丫头给我好好念,再不要打断,都大点声。”

娟丫头只得硬着头皮念出声来。

“你这个大笨蛋,没了大豆,不是还有花生米,还有菜籽、茶籽由着你榨下去么,我敢保证,到时候定会叫你乐得嘴上长大泡,屁股开大花,忙个不停,再没功夫写信给我抱怨这抱怨那的了……”

老太太一副愕然吃惊的样子,“哈哈哈……我的乖孙,这是哪家的闺秀啊,忒口没遮拦的,好没教养啊!”

罗氏适机道:“老太太,可不是啥大家闺秀,只不过是个小山村里土生土长的野丫头罢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老太太听罢略微沉下脸,模糊道:“哦,是么。”

瞧着奶奶的神色,沈子志当下发急,忙从怀里掏出喜宝做出来的小玩意,哄着老太太,将喜宝那间榨油作坊的神奇本事往放大了好几倍的说去,就怕老太太小瞧了她的本事。

最后老太太大手一挥,替几位儿子暂批了乖孙儿要接下望云庄外头涉及米面粮杂等的一应调度大权,给了沈子志有力的支持。

罗氏不解,亦是不甘地陪着老太太走了出来。

老太太目光深邃,腰腿硬朗得很,“儿媳妇啊,你须得好好练练养气的功夫啊!志儿若真喜欢,接她过来瞧瞧,再定夺才是,你倒是性急了些,那般着急替志儿除去她做甚。说这些,都没得污了我的耳和口的。”

罗氏心里大惊,又听得老太太说:“你要记得,沈家是男人的天下,一个外来的女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没了男人,家业再大都是空的。有机会,接她进庄里来,让老身好好瞧瞧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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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连大善人(三) ...

夏日烈火下,依山而落的牛岗村却如诗如画,远山黛若眉,天边几朵绮云飘来,好似美人归。

山脚下,高矮不一的篱笆墙爬满青青豆蔓;绿荫掩避之下,肥丝瓜渐渐成形;伏菠菜受不住暴晒,□出一层皱巴巴的红根。天若有意落下几场好时雨,家家户户的菜园子就会热闹不少。

几场雨下来,它们这些小菜头便会像灌多了蜜酒,一面摇摆在风雨里张口醉饮,一面只晓得身体酣长,而地皮那层浮土甚至会钻出许许多多纤细杂草来与它们争地盘,妄想着霸占掉整个菜园子。

几个农人干劲十足地拿起锄头翻动浮土,之后,他们从松土堆里翻捡出些合意的杂草,好拿回去喂养小家畜。

一株芭蕉树下,喜宝一只手的大拇指节和食指节合力捻动一张薄纸,她细细地看来,另一只手却不时偷偷从桌上的食盘里信手抓上一把绵白糖腌制过的酸梅子,直接往嘴里塞去。

喜宝边咬着梅子边发出欢快的笑声。

“哈哈,这个沈子志好暴君耶,真是可怜在他手边办事的兄弟们了。一个不和,他竟然要开除人家,还是一下开除十二个。啧啧,嗯……这回信里要告诉他,驭人之术最忌讳主子成了强弓之末,而应不费吹灰之力切中要害,要叫手下人心服口服才行得通,他这样做岂不是要自损沈家的实力,拿得出手的管事有那么好找的么?”

“喜宝,你也莫说他的短处了,这些日来,哪一次不听你念叨他十次百倍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你也不好好反省一下,哪一个暴君受得了你三天两头数落他的。你可别给我招惹啥祸进门啊!到时候我可不会饶了你!”

“嗯,写个信,能有啥祸事啊?!我和他可是朋友,他若不是事无巨细说与我听,我才不会这般有闲功夫告诉他该怎么做呢。他都不嫌烦我啰嗦,妹妹烦着我什么呀,莫不是妹妹热眼了,也想交一个可打可骂,无伤大雅的笔友?”

冬云翻翻白眼,摆摆手道:“好啦好啦,少来拉我,你那么好为人师,就赶紧过来帮我将这几份教材弄好,喏,那盘梅子你也别再吃了,仔细酸了牙,还浪费了它们。”

喜宝端起盘子笑嘿嘿地走了过来,晓得冬云的脾性,只塞了一枚梅子过来。冬云常说好东西要慢慢品,最讨厌她这样狼吞虎咽,便是好东西也叫她糟蹋光了。

见冬云额角上冒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喜宝将书信暂且搁置在一边,她举起一把蒲扇,一上一下摇着给冬云扇来轻风,她那双杏眼也没有闲着,在纸上匆匆游走。

喜宝不由赞道:“冬云妹妹的字越发清秀有力了,可比我的矮肥字体好看多了哟。”

冬云没答应她,过了好久,总算将手边的教案收了一个尾。

天热,手边纸头上的墨迹是等她边写完边干透的。

冬云和喜宝两人合力用鱼肚熬制成的鱼胶,将它们一页页粘和好,又用几块平整的砖头将它们压实了,只等胶干透了,便成了一页页可以翻动的书本了。

金色的阳光下,喜宝止不住心头雀跃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翻动那四本教案。

“可就成了啊!真是辛苦妹妹了,花了一个月的闲散时间才将它们写了出来,他们莫要辜负了咱们的美意才好啊!”喜宝说到这里,突然杏目圆瞪,作凶狠状,道,“他们要敢不好好学,特别是田儿,要是到时候不给我抢个举人的身份回来,我就让他天天睡大马路去。其他三个哥哥倒罢了,能让他们认真识得几个字,不叫人骗了去,我们就该阿弥陀佛,烧高香了啊……”

冬云噗嗤一笑,趁兴头上,给喜宝出了个主意,要让那四个小子好好学习,不若,先捆绑了他们的亲生老子出来好好学习一番,叫他们有样学样来得快一点。

刚好,前阵子她们的好叔叔因为不懂算数,偏又要不懂装懂,用些小把戏将前来收藕节的小伙子吓蒙了过去,最后叔叔硬是说人家小伙讹诈了他三两银子。后来闹到她们这里来,才知道是叔叔理亏,叔叔威严扫地,着实在大家跟前闹了一通大笑话。

事后,叔叔神色尴尬了仅仅两天,便老老实实拉着懂点算数的人,下苦功夫学习了一番。不过叔叔基础着实太差,蘑菇了许久,才让他掌握一点点简单的加减算法,打算盘的本事却是无缘得见了。

“教材可是照你的意思都编好啦,反正他们老子的光环未曾破去,你先教好叔叔,不愁他们不打了鸡血般,拼着命学。”

“冬云妹妹真阴险哟,”喜宝听罢,对着冬云翘起了大拇指,忽而她的杏目一亮,“有了,我们请几个先生来,从今往后,家里每一个人都认点字识点最基本的算数,如何?竟然仆人都会了,不愁他们不发急不发奋的。再说,对大家可是件好事……”

“好是好,不过,”冬云翻翻白眼道,“再叫我编写那些教材,你还是另请高明吧,你的字见不得人,我的手还得出来见人啊。”

想起将要编写的教案,浩大的工程量,喜宝就头皮发麻,却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来,心里却想着,等出来一本,后头的就花银子请识字的人来弄算啦,何苦苦着自个的。

见喜宝若有所思,起身想走,冬云却伸手拉住喜宝,秀目盯着喜宝,认真道:“哦,对了,沈家公子又送了一大车豆渣饼,还是堆在库里?要不要先清理掉一些。今年的鱼价是肯定大跌了,还好,今年一入夏,我们就将去年池塘里的大鱼顺手卖出了好价钱。

但到了秋天,我们还在田里的鱼却收不上价了,这些你想到主意了没有?”

喜宝故作神秘一笑:“嗯嗯……我悄悄告诉你——”

冬云附耳听来,听了一会,狭长的秀目扑闪扑闪起来。

“喜宝,你也蛮阴险的嘛,从去年那么早,远在去年春耕,说到春贷时,你就开始算计他们了吗?还将沈家公子扯了进来,他若知道你拿他当枪使,他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你轻易就将族老那些人整了进来不算,还悄悄暗算了他们一把。你给他们的还真是颗美丽的毒药啊!不过,蛮有意思的。我倒不会反对你这么干,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件大好事,牛岗村的将来也许真的会变得不一样,不过,你真要冒险试上一试吗?若是他们不答应,不中你的算计呢?”

喜宝抓起一大把梅子,倒进嘴里,大嚼了几下,吐出梅核,方道:“他们若不依,结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再说,你说的没有错,这就是颗美丽的毒药,到时候可由不得他们不答应啊,除非他们能眼睁睁看着将要到手的利长翅膀飞走了。唉……先帮大多数人挺过这次的难关再说啦!

再说到子志,你可别胡乱冤枉我,我可没有成心算计他呀,只不过是整合他手边恰好有的资源,却给他一个开辟新天地的大好机会呀,他将来若想当官,有了这个成功便子,他便会是个好官,这样不皆大欢喜嘛。”

冬云不禁笑了,她想起这一年多来和喜宝所亲历过的惊险之事,个中变化从来由不得她或是喜宝作主来着,人算总是赶不上天意变化。然而,喜宝却能始终抓准势。喜宝能处处逢凶化吉,倒不是全凭运气得来的。

喜宝眼下这份算计,有几分像她,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于结果来说,喜宝的计算远远超过她许多。

她不是不明白,她也不是想不出这样的计策来,只是,她不像喜宝,心里可以装得下这么多人,她的心是冷的,并且连自个都没有弄明白过,什么时候是苦,什么时候是甜,什么时候又是麻……

冬云兀自抚去心中的麻乱,淡然道:“他们是皆大欢喜,你却私下里忙活得要死,这是何苦来着!你何苦要算计这么许多呢?喜宝,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喜宝右手举起蒲扇,轻摇了摇,又仰起半边头去,好个玉树临风貌。

“哎呀呀,没办法,洒家天生的劳碌命!”接着,喜宝忽而杏眼圆瞪,手上数根指头像划动无弦之琴,她细细一数,立马大惊失色道,“哎呀,差一点忘了,最开始那一批子志送过来的豆饼,今天该出货了啊,想这么多烂脑袋的事,不知要害死多少脑细胞,我得赶紧补一补……”

冬云再次噗嗤一笑,眼里有几分欣慰:“倒还是这点没有什么变化。”

她还是有得是机会替喜宝收拾烂摊子。

有时候,她都要怀疑,这个喜宝究竟会不会是那一个人,不过,应该不会,馨宝可是十指不曾沾过阳春水的,馨宝又怎么可能会想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计策来呢。

乍眼便是秋风扫落叶,眼看又是一年的好收成,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云惨淡。

牛岗村不少村民贪图连青山家去年依靠稻田养鱼,还有开塘养藕放鱼发了大财,今年跟风不少。

他们小心翼翼伺候了大半年,恨不得将鱼儿当祖宗供奉起来,得了满盆满缸的活鱼,却得了个草根的贱价。

像是相约好的般,不等入秋,就有一大批的商贩闻讯跑来牛岗村,他们与村民谈包圆了牛岗村田里所有产出的事情。

村民们想等秋收鱼儿长得肥肥的膘之时得高价几分,不肯轻贱卖了辛苦大半年的鱼儿。

谁曾想,原本曲意讨好他们的贩商,眨眼功夫却翻脸不认人,将起先说好的鱼价往下硬压了七成有余。

村民们不是傻子,一眼便知他们是相约好的,为的是欺压他们。

牛岗村凡是有鱼的人家,自然是不肯答应。

有的人家宁愿剐了鱼,吊在墙头上吹成鱼干,也不肯破例就范;有的人家不甘心,硬是挑着担去镇里自个卖去,却是路有拦路虎,市集有恶霸,买家不认去年价只信奸商新年价,村民们几把辛酸泪只得往肚里吞去。

附近几家镇上的鲜鱼价早早被恶人垄断了,比往年压下来许多。本来真正有能力采买鲜鱼的人家就那些富贵人家,牛岗村的村民们再想要高价出售大量富贵人家吃不掉的鲜鱼,那简直是做梦。

那些欺压他们,贪图鱼市暴利的商贩为的也不是将鱼从牛岗村收了来之后,挑到附近几个镇上卖去,而是专门雇条大船,将鱼送上船去,远远的运到别的大城里贩卖,这一去,商贩们还得担心鱼儿在船上不吃不喝的,要掉不少肉膘的。

商贩压价这里有七分图利所驱使,亦有三分担心风险,不得己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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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连大善人(四) ...

究竟要不要忍一时之气,将鱼卖给他们,村民们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如果不卖鱼给他们,叫鱼一天天烂在田里沟里,村民们心里要痛惨了,毕竟是辛苦了大半年的收获,一文不得的,着实心里憋得发疯。

但要叫他们便宜退让,对着这个坑死人的价钱,他们又委实难以接受。

这几日,牛岗村秋收的喜悦都叫人悄悄偷走了。

从村头到村尾,随处可见牛岗村的村民与外来的商贩练起了斗鸡眼,他们彼此之间不知在眼神和口角上暗战了几个回合。

再拖下去,兴许就要闹出人命来。

惊得族里的族老们不得不亲自过问,派人挨家挨户了解村民们遭受到的损失。

得来的实情显示,不单单是普通村民有损失,只要沾了这鱼的,照现在这个行情,都伤得不轻。

他们中不少人眼红鱼利,便是没条件的,也要借春贸张罗起来。

里头不泛一些大户一面放高利贸给村民,一面自个也贪着下水,抛了大把希望在鱼塘里,眼下这些大户在族会上吵得最凶狠。

将要受损的大户们要让村里给他们做主,但他们哪一个心里都藏着私心,想着不若私下与商贩商量着,高价卖出自家鱼便罢了,哪里会管他人的死活。

族会成了一场闹剧,便是德高望重的人家,也没有一家出来担当的。

村正阴着脸,坐在席位上不吭声,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有人提到连青山家里,这一提,不得了,方才垂头丧气的大户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起来,没一会,就说要寻连青山讨还公道,若不是见了连青山去年的收获,他们怎么会受他蛊惑,一脚掉进这泥沼里泥足深陷了呢。

抱此种想法,附合着众多,村正在一旁听了个始末,心里恼起这些人来。

“人家去年发财无人指教,全凭着自个摸索,这是他家的本事。

今年我听说,连青山对自个亲弟都出口告诫不许养鱼只许种双季稻,你们当初怎么不听他家的。眼下偷学了人家养鱼的本事却还有脸来寻他家的不是啦。牛岗村的风气可不是这样坏的。

更何况,同是一个村的,春上时,他家出了大事,同是一村人,也没见你们几家有门路的帮衬一二,如今人家可是又依靠自个攀上了沈家这座大山啦。

有沈家在,你们中哪一个有胆,就这样不问青红皂白的寻上人家门前找事啊!

唉,你们……唉,都给我回家好好洗洗吧,莫叫眼屎糊住了嘴,叫鬼迷了心窍,否则连枝山蹲大牢的事可离你们不远了啊。

都清醒一点,好好举个人出来作代表,到他们家好言好语说说,求个人情兴许勉强够了,连青山连连枝山那不开窍的老混帐都能原谅,兴许他还能靠沈家给你们指条明路,只是强人所难的事就别再提了,那些不实在的发财梦也趁早散了去吧……”

众人一听,颜色大变。从老村长口中,他们对连青山家暗藏着的势力有了一次清楚的认识,他们头一次认为今天这会席以后该增置一把了。

方才吵嚷嚷得嗓门最大声的主,打起了退堂鼓,像蚊子叫一样退了下去。

不一会,众人各怀心事散去。

村正望着黑压压的一排排空席,心里苦笑了起来。

在牛岗村整个有权有势的人家当中,开田养鱼的事,就他一大家子人没有搅和进来。

倒是家里种了几十亩的双季稻,还得过连青山仆人的指教,放养了少量供自家鲜食的鱼苗,今年稻鱼双丰收,他家着实收获不浅,并未受这鱼利之害。方才有人对他神色不善,许是考虑到他家今年的收获,在心里不忿呢。

并非他当初不眼热这块财路,而是他对连青山那家子人背后的撑腰之人——木先生的尊重之情。

人家没有放开这一块财路,他没有理由冒着得罪木先生的风险,硬是火中取栗。得这点好处,与二儿将来远大的前程比起来,眼前这点小利小惠根本不值一提。

眼前这一出闹剧,倒是叫村长分外明了,木先生为何会放心撇下连青山一家突然离去,盖因他的缘故啊。

木先生拿定了他,连青山家以后就是绝儿绝女,他还得帮护着啊。他明白,今天这一出,他也成了连青山家日后崛起的撑腰之人了。

唉唉唉……木先生真是深谋远虑,好算计啊……

且说,卖买鱼双方正僵持着呢,朝廷那边竟然派人过来火烧眉毛。

往年田赋实行按田亩计算征收,今年吴国学习别国的经验,增征丁银。

丁银以“丁”,即年十六至六十岁的成年男子为征收对象,依四类六等派征。贫农丁银较轻,富户商人却是朝廷重征的对象。

且不同以往,朝廷似是有意筹措粮草,每家每户需得上缴一定比例的粮草。粮草不足之处,需照粮草市价的双倍补足。

这下子,村民们都愁急得焦头烂额起来,一个个忙着拆东墙补西墙拼凑田赋,生怕因赋税不足被差役拉去服徭役。

喜宝听到这个新政时,很是吃惊,“冬云,这事真是叫我们给赶巧了。

本来我们只是考虑到那事一成,村民们手头上不久便会有笔大钱收入。

这样一来,村民手头上的大量热钱早晚要流入周边村镇,必然要刺激镇上的粮价飞涨。

本是防着粮价飞涨,才让子志从外头采购了一大批粮食回来。

朝廷新政一来,粮食想不涨都难了。

唉,不晓得子志那头能不能抗得住各方面涌来的压力。”

沈子志那头早早筹备好了她要的粮食,就放在沈家的大库里,她却在冬云妹妹面前担起心来。

喜宝不担心沈子志不与她齐心,鸿雁传书这般久,沈子志对她的话不管多困难,他哪一次不是言听计从的。

只是,沈子志身为大户人家的嫡孙,便有义务为整个大家族的利益着急,并为家族的繁荣贡献一份力量。

上回沈子志在信里轻描淡写的提到祖奶奶给了他一应大权,她却从字里行间体会到个中凶险。

即便祖奶奶之前有多么宠爱沈子志,但身为家族的继承人,如果出了差错,得罪了族里众多权重之人,祖奶奶还能始终站在沈子志这一边吗?

喜宝并不了解沈子志在族里飞扬跋扈的资本究竟在哪里,还有古代家族的传承重血缘关系胜过许多外因,她只是单纯以现代有才居之的观点来考量。何况,沈子志说过,他的父亲行六,祖奶奶膝下有众多嫡孙,并不差他这一个小孙儿。

她考虑担心这么多,最主要的是,单纯的不希望沈子志会令疼爱又信任他的祖奶奶失望而己。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下周一坐火车回家,这两天忙着收拾东西,今天下午晚点又要断网……

所以暖暖尽量这三、四天不断更啊,但字数就不可能保证喽。

话说暖说要日更的,公告上硕大的字,汗颜啊,暖一直都没正常更过,真是辛苦大家蹲在这坑里等了。

等暖回家,作息时间规律一点,日更也许就能保证了。

祝大家万福啦!推荐一部蛮好看的韩剧《家门的荣光》,也许亲们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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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连大善人(五) ...

不过两天功夫,沈子志传信至。信里点明他不但保住了粮食,还说服族里不谋其利,公开抑制粮价。

既然此次沈家出了面,其他一应商铺字号也只能跟进了上来。于是,青河城的市面上经历了半天粮价似坐爆竹一样飞窜,又历半天陡然滑落,恢复到原来均价的奇景。

这回喜宝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可是,还有更大的惊喜在后头呢。

不久,吴国接二连三下了数道圣旨下来,送旨的官员几乎跑断了腿。

圣旨里头犒赏了许多秉承公道,不暴敛横财的商家。

当然,也带着抓了一些与朝廷对着干的奸商。

本来新政下来,商人是倍受打压的,可是,他们经过这遭即给小胡萝卜又给大棒槌的双重标准后,倒是再没有啥怨言了。新政便得顺利进行下去,基本没有在吴国各地引起什么暴乱之事。

事后,青河城的商人自觉几辈子烧得的高香,才得了圣上的封赏,且这次又避过了灾厄,他们便屁颠屁颠地合起来送了份大礼给沈家。

若不是沈家的人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这一次只怕青河城尽数商家都要倒了大血霉了,蹲到大牢里去,几时才得解脱出来。

虽说朝廷这次关押的罪商,只是一些经常偷税漏税的刺头,但是,他们中哪一个屁股是干净的,指不定差役借此由头狠狠地盘剥他们的产业一番呢。

所以,他们自是对沈家心服口服。

但沈家凡是身居高位的大人们却不是这般以为的。

此次新政来势汹汹,且萧杀之气迎面扑来。

凡是学士出身,身居官位者,没有哪一个人会盼望这样锐意进取、予杀予夺的新政,盖因此为极易动摇国之根本,撼动他们的地位。

他们给圣上出国政,大多数时只求无功而稳妥,所以有经验的老官生一眼便识别出此计不是出自他们的行列,倒像是出自对他们有忿恨的贫寒布衣之士。他们不得不行动起来,纷纷关注圣上新近着意看中的寒门子弟,以策应对。

这些统统是上位者的考量,市井之民却没有这般敏锐的感触,更加没有个中切肤之痛,便是个中佼佼者,如牛岗村村正之流亦没有早早看透这个表象。

此时此刻,牛岗村的村正正束手坐在连青山家的大厅里。

村正的一只手腕抬起一杯茶,另一只手则抓紧袖口,忍着老脸要丢尽的尴尬,对连青山道:“青山兄弟啊,你看看,再这样下去,狗旺家的小子明年就不能上学了,要到镇里当苦命的学徒,唉,那小子一辈子就得水里来火里去了哟,他还那般小,不晓得来年还能看着他在否?你看,不若问问沈家,能不能平价接了他家的鱼?”

连青山面露不忍,正欲开口,就听得旁听的女儿之一,小雨雁拉着他的一只膀子,气鼓鼓地说道:

“爹,我想起来了,小狗旺欺负人,上回就把我的鞋丢溪里打水漂玩,哼哼……”

村正一下愕然了,他将目光瞟向据说脖子伤着了总望天的喜宝,还有平视着茶壶形如老僧的冬云。

见她们俩都没啥异状,可连青山的脸色却是不甚好看起来,他忙道:“咳咳,连青山啊,那狗旺兄弟就暂且不必管他了,可是长柱兄弟家里一拨小子闺女今年搞不好就要出人命了,他家底子比青山兄弟当初还薄些,又有一个长年卧病在床的老娘,兄弟你看,要不要先帮他家的……念在长柱兄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可是还是尽心服侍老娘,俗话说得好——”

小雨雁又来拉爹的另一只膀子,“爹,他家三个小子也欺负人,欺负我没有弟弟,将我打的草都给抢了几回,还把爹给我做的小竹篮给摔坏了,哼,雨雁讨厌死他们了。”

小雨雁说得双目赤红,在村正看来不似作伪,他心里唉叹了一声,唉,看样子连青山也是现在才知道以前的小女儿受人欺负成这样。

他晓得连青山没别的爱好,却是最疼闺女,要不能总生闺女,最后又为了闺女不要男娃子了,村正赶紧补救。

这回,村正出口要谨慎许多,他举出自以为身家要清白的老实娃。

可是,结果再次事与愿违啊!

望着一次次有心之举被小雨雁逐一打破,并且连青山隐有发作之兆,村正再次替人叹息起来。

唉,看样子他们推举我前来,却要叫他们失望喽。

为免撕破脸,村正只好起身告辞:“唉,青山兄弟,你家小娃儿说得这些事,真叫我这个一村之长脸红啊,那事,就当我没有提起过吧。唉,也怨不得人啊……”

可,这时那个总是形如老僧的冬云开口了。

“村长爷爷且慢走!那沈家——”

村正好奇地转过头来,意外地见到喜宝的一双杏眼也瞟向冬云,只是喜宝那脖子好像病得不是位置,村正不免心里暗喜,心道:“这事有门,这两孩子真是比鬼还精的人啊,不愧是那人的弟子。”

其实,他这次前来,也是保定着想由这两孩子给木先生递个话。他都对木先生的指示无一不从了,眼下这个难关,木先生总不能撇下他不管吧。牛岗村要真的大乱了,他这个村正也坐不稳当,搞不好也得被人问罪。

当下,村正身轻气爽起来,他说了几句有趣的话,笑打了圆场,坐了下来。

再说连青山那边自有他的闺女安抚,小雨雁又对他爹说:“爹,没事,现在我可有四个哥哥啦,下回带到他们面前,叫他们好好瞧一瞧……”小雨雁那神色,好像她多了四个哥哥比多个弟弟还叫她神气的事情,连青山不由得发笑,方才的愧疚恼怒一扫而空。

“侄女请说,沈家莫不是可以允诺全收了牛岗村的活鱼。”既然沈家有所图,他何不坐地起价,讨个好点的价钱。

冬云笑摇着头,“村长爷爷有所不知,照现在的行情,沈家要全收了咱们村的鱼,才是即讨不了好处,又得招惹一身腥。再说,咱们村的鱼,便是叫全城的人敞开肚皮来吃,也能吃上一个月吧,何人敢一口气全收下这烂摊子。”

知道不可行,村正不由得颓然下来,“唉,侄女说得是。”

喜宝从刚开始就遭遇全不在她所知道的情况,雨雁那一出,她事先也不知道,但她知是冬云所为,她心里急得生焦来又是生气。可是,偏偏冬云今天给她下了封口令,眼下她也只能听着干着急。

冬云又是一笑,她对村正不急不缓着道:“何不试试这些个,也许会是转机呢?”

村正的一双眼霍然睁大,半个身子离了座椅,“是什么?”

喜宝听到这里,这才喜上眉梢,差一点忍不住掩嘴而笑。

冬云给仆人们递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仆人们鱼贯而出,每一个人端上来一盘子金黄油酥之物。

“还请村正爷爷好好尝尝,这些都是样品。看看鲜鱼弄成这样,究竟使不使得。”喜宝见村正只顾着发半天呆,便再也忍不住开口笑道,惹来冬云一记白眼。

只是冬云对她颔首而笑,算是默许她不用再守着禁口令了。

“女儿们,前些日,你们忙着的就是这些……”不说村正被惊到了,连青山自个也被惊到了。

嗅着这诱人的食香,两个大人相视一笑,立马食指大动起来。

喜宝在一边急道:“哟,爹爹,您慢着点,赶紧上茶水,噢,不,上开胃的果汁……”

在愉快的吃鱼宴里,村正与连家初步谈妥了合作事宜。

此次由沈家的某位公子牵头,再由连家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还有全体牛岗村村民不论家里有鱼没鱼的,全部参与的一次一网捞尽不留一条鱼的大集合,大合作。

村正起先听了,惊得差一点被嘴里的一大块鱼干卡着了喉咙,直灌下半杯的醋,打了几个饱嗝,才算恢复过颜色来。

便是如此,村正的一双手仍是颤抖着从头听到尾。

连家的两个女娃娃说,这是合作社。

合作社要做的第一件事是:

由沈家提供炸鱼烤鱼的豆油,沈家还将粮食平价供给村民使用。

村民们可以拿今年新出的大豆优惠换购沈家的豆油,不用作烤鱼,也可以代替昂贵的猪板油,供日常添点荤油之用。

同时,沈家针对此次合作,首年将提供给牛岗村村民们几乎零利息的贷款,次年开始照每年的行情调整相应的利息,当然大都是薄利息。

连家提供相应的技术指导,比如教村人明年如何养更多的鱼,种更多的稻,以及,提供烤鱼铁架,据说,还有其它新东西推出来。

合作社的利益分配将是:沈家占二成,连家两兄弟合起来占一成,牛岗村的大户们占一成,其他村民合起来占二成,余下四成备用。

此外,所有的货物都包销给青河县的商贩,沈家摄取那二成的利润之后,不会再插手相干货物包销的事宜,这结果自然又是皆大欢喜,将所有祸事消弥于无形之中。

村正捏着须,笑到了心坎里。

他对木先生更是佩服到了极点。

只是,以前对木先生是又敬又怕,这事,却叫他佩服得舒服极了。

因此事实在是顾全大局,又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他这村正以后有得是舒服日子过了。何况,加以时日,他身为牛岗村的村正难保没有凭这些成绩配以身官身的可能,这才是最让他喜出望外的美事。

不出三年,牛岗村在外名声大噪,世人都知道一个富得流油,却又美丽如画的小山村,同时知道这幕后沈家的功劳。

但沈家因其权大势大,倒没有什么吸引世人咏叹的地方,却是连家与他那不断推陈出新的新奇玩意博得了众人的好感,青河城县令甚至在次年颁了块“连大善人”的牌匾下来,只是被连家给拒了,便是如此,“连大善人”的美声还是陆续传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O(∩_∩)O,我是伟大滴存稿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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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云烟深处(一) ...

暖阳穿过头顶上的汉白玉石云顶,光波从七星孔钻入,撒下那万丈金光,巍巍帘幔下方是一池氲氤水气。

仕女绕着池壁,曲壁上通体波光粼粼,上有八面耸立鲤鱼口吐泉水,一股股涓涓细流“叮咚”儿响,缕缕轻烟环流入池。

这是一处上好的温泉泡汤池——一玉臂池。此池得其名,盖因此池位于一条蜿蜒的山背,其三面峭壁直入山坳,好似百千美人各伸出一只玉臂,将那池揽入怀中,让人好好的品尝一段温玉如梦。

喜宝全身浸在玉臂池里,泡了约莫半个时辰,水烟将喜宝裹出一身的热汗。

喜宝浑身上下舒坦极了,如沐浴春光般喜悦欢欣。

此刻,喜宝双臂趴在池岸上昏昏欲睡,周身的肌肤微微泛出桃花粉,近十一岁的小小身体里展现出无限春华明媚的样子,她就蜷曲在一边。

细心服侍喜宝的丫头担心若误了时辰,回头要挨外头主子的责骂,她便赶紧轻轻推醒喜宝,道:“宝儿姑娘,你可别在这睡过去哟,快来看看那边有趣的事!”

“啥有趣的事啊,在哪儿——”喜宝揉揉腥松的眼儿,隐约看见远处落着几只扑在潮泥里啄食小虫儿的细长腿白毛儿鸟,她不禁杏目一亮,像个小孩童一样面露纯真之色,“哈哈,原来这几个小家伙们也畏风寒啊,它们倒挺懂得自娱自乐的嘛,竟跑来这寻食。

——小梅,不如我们过去逗逗它们。若能抓过来几只,等我回途顺带带回家去,家中小妹们若能时常见着这稀罕之物,自然欢喜得紧……”

小梅将白毛鸟指给宝儿姑娘看,本意是要给宝儿姑娘提提神,没想到,反倒先招着宝儿姑娘喜好了,她又赶忙来劝:“唉……姑娘,仔细受凉了,还是先穿上衣裳吧。

这几只白毛鸟精得很,可千万招惹不得它们。

上回府里的姑娘和奶奶们一起来这泡汤时,正赶上姑娘们兴致上来,有人拿金钗子逗弄它们,竟无意之中惹了它们火气,叫它们振翅飞来,落了不少黄金物到池子里,当时可把姑娘和奶奶们吓坏了,事后累得不少奴才差点将这池子翻个底朝天,清洗了三天三夜才算交上了差,除此之处,还有一干人等受重罚记大过呢。”

喜宝听了,不禁咋起舌尖,小舌微翘起又往外头轻吐了吐,她满是赞色着道:“真个是好烈性的鸟哟。”

喜宝心里却是警醒万分起来,需知进庄一行,需要万万谨慎一些。

这些大户人家规矩就是多,这点事就要大动干戈,并且这池子便是洗干净了,也没有哪家小姐愿意再来了。

怪不得,她方才进来时,还想着呢,池子外头建得颇花心思,好气派的,为何看守池子的丫头婆子们却是一副没精打采,要死要活的面貌。

婆子们见着她们过来,便对这池子吹得天花乱坠似的,唬着她定要过来泡汤才算做罢。

子志若是知道这池子曾经落过鸟粪,只怕回头定要扒了那堆推荐她过来的婆子们身上一层层皮。

想起沈子志以及这些年来的种种趣事,喜宝心里便会暗笑不己。

这些年来,沈子志陪她走遍大江南北,寻揽民间丰饶的物产和风土人情,着实令她度过一段热闹和愉快的日子。

然而不知不觉三年己过,师父却没有依约回来,喜宝心里对师父的种种想念至极,己到了不能忍耐的地步。

这次答应子志前来沈家的望云山庄,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子志眉睫间排解不开的忧愁,还有师父之故。

传闻师父之母是望云山庄的楠香小姐,但是楠香小姐身在深闺,外人轻易见不得。

此次前来,她能否如愿以偿,顺利见到楠香小姐呢?

究竟是怎样一种芥蒂,才能让貌若仙人的师父一直背负着私生子之名,并且不与生母生活在一处呢。

她悄悄问起过子志,子志只肯告诉她——师父的生母是他的楠香姑姑,其它的一概不肯提起。她若问得多了,子志便要与她翻脸,甚至三天不与她说上一句话,着实是气死人。

主子尚且如此,仆人们那处便更是如此,凭她搜肠刮肚,想出千般万般法子来,也没能寻着具体的根由。

沈家的人越是藏着掩着,喜宝便越是替师父担心不己。

少顷,喜宝从玉臂池走了出来,她的额面红润如霞,又粉嫩若凝玉,沈子志见了,当下愕然,他有些挪不开眼去。

“子志,让你久等了!里头池子的名声果真是名不虚传耶,你真该到邻池子试上一试,那里真是处让人放松心神的好地方呀。”

听得喜宝夸赞,沈子志笑得煞是好看,且又有意撇向那边守池的老婆子一眼,方才那边婆子取走他五两金子倒是值得了,——看样子,喜宝在里头玩得很开心。

生怕喜宝冻着,沈子志给喜宝戴上后头的小观音兜,又亲手给她系上毛皮帽子,等要放下帽际上的挡风帽裙时,他一瞥那双无波无澜的杏目,他伸出去的那只右手做起了偷儿。

他轻轻一捏那张日渐朝包子发展的圆圆脸庞,手感滑嫩,若碰着啥蜇物般,微微颤着收回手,丢下帽裙,猫着身子仓皇钻进车厢里来。

想着事的喜宝感觉到动静乍然回过神来,见着车幔挑起一角,那人正吃吃的傻笑。

喜宝着恼起来,她猛地一跺脚,“干嘛捏我的脸,沈子志你又皮痒痒了不是!”

接着喜宝钻进车里,抓起沈子志的一只胳膊又掐又捏一番。

沈子志任由这只包子发怒,还甚有闲情地伸出空着的左手指了指喜宝的额面几处。

“哈哈,谁让你一天到晚就晓得吃这个、吃那个,瞧瞧,这张脸真个越来越像包子了哟。

你顶着一张包子脸,哪一个不想要捏两下子手练练的,否则怎对得起这张可爱的包子脸,包子不就是拿来咬拿来吃的吗?”

喜宝冲沈子志咬牙切齿道:“你现在很开心么——,”忽尔她伸手抚弄了会脸,便又大惊失色起来。

喜宝从马车底下摸出一把铜镜来,接着照了照铜镜里不太清楚的影子,这下子她更加急慌起来。

“子志,我的脸可是比前些日更圆了些?也更平了些?糟糕了……”

沈子志不解道:“糟糕什么?更像包子有什么不好的,我看即好看又好吃的,比什么都还强……”

喜宝听了却无甚力气与子志争辩,她哭丧着脸道:“光像包子忍一忍倒还罢了,问题是,现在叫你三天两头捏一下,我快要成大饼子脸了啊……

你这个坏人。是大饼,大饼子哟,平的哟,你懂不懂啊!女孩子顶一张大饼子脸,这像话嘛,将来还有人敢看第二眼么?哼,大饼子,大饼子,我才不要做大饼子。”

“嘿嘿,真成大饼了吗?这个、这个——”见喜宝果真有些伤心,沈子志立马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他拔长脖子,探过身来,道:“我来看一看,哈,若变成一张平的大饼,我再两只手一块下手,拍一拍不就又变圆回去了嘛!这太好了,你以后尽可以将这个任务交给我。

没关系,你别心疼我的手,我可一点也不怕累。”

“子志,你玩泥巴啊!我的脸任由你这样使劲折腾,好你个大头鬼啦!你要爱玩,搓你自个的脸去,到时候要方还是圆,请随便。”

喜宝一甩手,虚拍向沈子志的一边脑门。

“算了,我看不论我顶着这张是包子还是大饼的脸,你家祖奶奶也不会相信,我是那个牛岗村的连喜宝啊,更不会信善工坊是我与你合开的啊,我还是回家去吧。”

沈子志拉住喜宝一只袖儿,急道:“别啊……你怎么快到望云山庄了,却在这个时候反悔啊!”

沈子志迎面扑来的气息,令喜宝的心间猛然一顿,她不由想起临出发前,她曾写信邀冬云一块到望云山庄来,冬云却回了一封一字不拔的信,倒不是空白的一张纸,而是三张木炭所画的简图。

画上落笔有力而清晰的主角是连家养了四年多的一条大黄狗。

第一幅画:大黄狗被误锁在某间小院里,被无良主人饿了几天,直饿得肚皮贴地,才有一小人跑过来送食。

第二幅画:紧接上幅画,送食来的那个小人是冬云,但是在路过的喜宝看来,大黄狗是饿傻了吧,竟然不吃冬云送过来的大肉大骨粥,然后,无良主人从衣兜里掏出昨晚上偷放进去的一只梨,大黄狗倒是啃了个精光。无良主人当时只是单纯的脑补为,大黄狗想换口味了,改吃素为荤了,真是条好狗耶,它也知道,前些日子吃太多大肉大骨头了啊。

第三幅画:某天大黄狗要找女朋友了,大黄发了疯一般跑出去,家里所有人跑出去找它,找着一邻人家的一只狗窝,里头趴着另一只大狗,所有人去拉它,大黄就在窝里乱吠,便是那邻人去唤自家的那只狗,也招来大黄一咬。又是得了消息的无良主人,单纯以为那邻人家的狗窝太不讲究卫生了,单纯想拉大黄回家,在家里给他做一个崭新的狗窝,足可以一下住里大黄一家十口子狗的窝儿,结果,大黄跟着无良主人回家去,倒把女朋友丢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喜宝知道那个冬云画笔下的无良主人正是她哟。可是,这与她上望云山庄有何关系。

“子志,你们家有养狗吗?呃,还得是浑身上下一片黄毛的大狗。”

不等摸不着头脑的子志回答上来,喜宝便先摇起头来否定道:“唉,不对呀,牛岗村多的是黄毛的狗,冬云要说的决不会是这个。”

呃,冬云,是喜宝那一个古怪的大妹子,沈子志想起冬云就在心里发毛。虽说他多少有点担心喜宝来望云山庄,可是说到底,他还真是怕喜宝自打退堂鼓,不愿意来望云山庄。无论如何,不管祖奶奶究竟要怎么对待喜宝,有啥事,不是还有他陪着她嘛。

沈子志当下开始百般劝喜宝到望云山庄来,并允下种种好处。

可是,喜宝心里仍想知道冬云给她留下的迷题,她将沈子志浑身上下肆无忌惮地瞅了一个遍,过了半响,她仍是疑惑不解:“真是半点也不像耶,冬云别是哪里弄错了吧,子志怎么会是我家的大黄狗。”

“子志,我们接着上望云山庄也行啊,但是我们得先来玩个说真话的游戏哟?你敢不敢玩啊?这个可不许耍懒哟!你若不依,我立马跳下马车,便是徒步走回去也要走回牛岗村。”喜宝想不通冬云的用意,便暂且放下一边不去想,倒是叫她先想起一件事来,借此由头,她大胆开口要玩这个游戏,希望能探听到一点有用的消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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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云烟深处(二) ...

“这有何不敢的!”沈子志目光深邃地探过来,“不过,须得先由我来发问一局,如何?”

喜宝杏眼溜儿转,嘴角藏着一抹浅笑,她点头装大度应下:“行啊。竟然由你优先发问一局了,我总不能太过吃亏哟!你先来一局可以,可——得由我多加一局,这才使得。”

外头风声瑟瑟,沈子志等不及开始发问:“好吧,随你。我先来问你,在你心里,我如何?”

喜宝檀口微张,呵出一口白气,“子志,你这个问题太犯规了哟!不算不算。哪有当着人家的面问自个好不好的嘛?我便是说了真假,你听来又何其不真啊!还是换一个吧。”喜宝努力镇定神色,现在的子志好可怕啊,那眼睛似是要吃了她似的。

“好,那就换一个,我和你师父一块落水,我们都不会游水,但你会,你要先救哪一个?”

“耶!”喜宝杏目瞬间眨动数下,小嘴微微翘起,“你究竟从我哪一个妹妹嘴里听来的问题啊?这个、这个也犯——”瞧着子志眉头蹙紧的神色,喜宝差一点咬着了自个的舌头,便没将那“犯规”二字说出口。

沈子志右面颊挤出一个弯弧,“喜宝,你该不会要说这道题目也犯了规?这可是你亲口对人说起过类似的问题哟!”

喜宝在心里道:嗯——,原来子志玩过这样的游戏呀,还从妹妹口中得到过相关提示,这下她可不占什么优势了啊。

喜宝嘴角往右边一歪,杏目亦是往右边一撇,子志便知道喜宝要耍赖。

“咳咳,当然不是,我是说,我当然不会犯——错哟。

我人小力气更加小,哪里拉得了你们中任何一个上来啊,干脆下去,陪你们一块好了啦!再说,水底下的世界也很好啊!”

沈子志当下目然,这个答案叫他心里升起一阵莫名的感触。

趁子志一时失神,喜宝忍住要擦汗的举动,赶紧抢回主动权。

“耶,可是由着你接连提上二个问题了哟,我可以有三次提问机会吗,哈哈,该轮到我了呀!"

见子志点点头,喜宝才算擦完心中冒上来的那一排排冷汗,——这种游戏,冬云才是最擅长的。

遇上冬云来玩这个游戏,她准输得要当裤子,希望那一个告诉子志这种游戏的妹妹,可千万别将这等糗事一并告诉给子志听啊,否则,她岂不是要抬不起头来。

少顷,喜宝有些惧子志的神色,更怕,她脸上的神色叫子志看穿了,她便戴上一只青色面具来发问。

“子志,我师父他是在这里还是在外头长大的呢?”

“他七岁离开望云山庄,他也不是在牛岗村长大。”

从两个眼洞里,喜宝见到子志脸上浮现的笑容极古怪,像是被啥东西给抽着了。

“没有人知道那几年他究竟去了哪里,也许太爷爷会知道吧。太爷爷心里一直对他心里有愧……可是那小子,不值得太爷爷如此对他。那小子心里可是深深恨着沈家的任何一个人Qī.shū.ωǎng.,不见得任何一个好过呢。”

从子志口中得知师父是在外边长大的事实,并没有超过喜宝的想象。

她也知道子志从来说一不二,竟然愿意与她玩说真话的游戏,自然不会虚言以对,拿假话诓骗她。

但是,喜宝替师父鸣不平道:“若不是你们沈家先容不下他,他如何会七岁就离开这里,师父便是有些怨恨你们当年之事也是人之常情啊。”

瞧着子志神色不对,喜宝没再继续替师父辩解,她又道:“我师父他后来回来过这里吗?”

“有回来过,”沈子志有些不耐起来,“劝你莫要在祖奶奶跟前提起他,你更不要妄图见到楠姑姑。

我若料得不错,你下一个问题就是要问我有关楠姑姑的事情吧。我先来答你,祖奶奶对人最是和善,但有一点,楠姑姑在祖奶奶跟前是个大忌讳,你见了她老人家,莫要提起楠姑姑的名讳。若不然,我便不敢带你进庄来了。”

喜宝突然摘下面具,道:“好,不提也罢。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何屡屡提起你母亲便不甚开心?上回你母亲关了我家叔叔,我都不再生气了,你又生哪门子气。拜你母亲所赐,我爹与叔叔如今可是感情越发亲厚了啊,日子也是越过越好,我总归是要真心感谢你娘的。还有贤儿又是谁,你为何不愿意下人提起他?”

子志的心怦然而动,他万万想不到,喜宝最后一个问题是有关于他的。可见她还是将他放在了心里。虽然是放在她师父之后,但是总归没有忘了他。

“此事,你早晚是要知道的,我也自是信你,信你不会轻易说出去的。因此事事关我母亲的名声,我不得不慎重起见,还望你见谅我这么说。”沈子志深深地看了喜宝一眼,意有所指,可是喜宝并未看懂这个眼色,还有子志话里的意思,竟然是一个事关长辈的大秘密,子志如何会轻易告诉给外人听去,他之所以愿意现在告诉喜宝,便是当喜宝是自己人,是他始终要得到的人。

“啊,事关你母亲名声的事啊,那我、我还是不便听到,你——无需告诉我这些事,就当那个问题作废了,我、我再换一个问题可好,嗯,比如你……呃,容我好好想一想。”

谁知,子志半个身子往她面前倾来,甚至抓紧她的一只手,目光咄咄地道:“你不许换,就这个,我来告诉你!”

“呀,你干嘛又来捉弄我,你且先坐回去,好好说来着,我好好听着便是嘛。”喜宝手儿吃疼,轻推了子志一把,她杏目含光望向子志时有些闪烁,似是心里极不习惯子志这样。

见喜宝这样排斥他,沈子志两眼顿然黯淡起来,他将弄乱的毛垫子摆弄整齐,对喜宝久视一会,似有所千言万语,却因她一脸不解而又有所止步。

“贤儿是我哥哥,不过与我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是我母亲唯恐失去地位,悄悄从外头抱养过来的,可是,若这样倒还罢了。

母亲后来因为多了我这个亲生儿子,某一年我的哥哥便无疾而去了,这些事,也是前几年有人特意告诉我知道的。我那时才知我母亲做了什么……我怎能不怨她……更何况——”

喜宝神色严肃道:“什么?怎么会这样?将此事告诉你的人,是不是我师父?”

沈子志眼中的诧异更深了,喜宝怎么还会猜到这个,他点头称是,“确是他有意告诉我听的。”

“哦,这也难怪你那么讨厌我师父了。可是子志,此事你是道听来的,你与你母亲可是母子啊,俗话不是说母子连心嘛,你为何不亲自听听你母亲有何说法呢?

你母亲万万不会因为有了你,就不要你哥哥的。

就算真是我师父所说的那样,你也万万不能因些而怨怪你母亲,要怪也该先怪怪你父亲,若不是他纳妾生子之故,你娘当初何必要抱养你哥哥,多此一举呢。你娘十月怀胎才生下了你,好不容易的事啊。就算你娘没有辛劳,她也有苦劳。无论你娘做过些什么,你都没有资格这样嫉恨她,与她生份……要知道,没有她就不会有你,你这一生该要回报她许久,怎可以因为他人之言,对她有所偏颇之见呢。你该要好好与她和解才是,莫要让她再伤心才是……”

喜宝越说越是义愤填膺,好似此事她感同身受一般愤慨然然。

子志豁然笑开怀,心中积压许久的郁苦,好像积雪恰逢金阳照抚一样,微微有所化冻的征兆。

“喜宝,你先莫要急。你倒要先说说看,你为何总是本更偏向你们女子那一边,还不论小的女娃,稍长些的大丫头,甚至稍长些的妇人,你全都要顾及到她们的难处,倒将一般男子撇至一边去了。

比如,我们行程一结束,你便替我的丫头们来求情,说是她们长久出门在外,家里的亲人要想念,要我准了她们的长假,还要补上数月的月钱以资差旅。

你倒是需得好好评评理,选了她们陪我们行走在外,可是份美差事,不说府里的月钱照给她们,便是我们时常的打赏之物也是丰厚有加的,足够补偿她们在时间上的损失了。

还有,明明是我娘行事有所差池,为何硬要扯下我爹来,我家叔伯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纳进门来,也没见得她们似我母亲一般狠毒行事的。

这些常事,偏到你嘴里就变成无理之事了,我倒真是要奇怪了,你这小脑袋瓜里究竟装了啥?为何要有与众不同的想法呢。”

喜宝嘟起小嘴:“那,我来问你,你若不放她们长假,她们如何晓得你这个主子对她们真正的好,与旁的主子不太一样呢,你不总在我跟前念叨哪一个丫头不够好,不够尽心的吗。要想别人对你好,你偏不先对他们好,如何能够收她们的心,叫她们真心为你呢。

还有,你爹倒是可以三妻四妾有天理了呀,你娘为何不给你拉个三爹四爷什么的,叫你多上七个八个老子爹好好孝敬的,那还不累死你呀!”

“你你你,真是——”沈子志大惊失色起来,甚至他还挑开车帘四下张望,生怕这话传扬出去,叫庄里的其他人听去了。

喜宝继续在车上絮絮叨叨道:“与你爹所为相比,你娘倒要好上太多了——”

沈子志回过头来,见喜宝还要再说,他慌得赶紧伸手掩住喜宝的口鼻之处。

随即,“啊”声惨起。

沈子志斜睨一眼他的掌心,只见尾指边那头留下两排细密的牙印子。

他迅速抽回那只被咬的手儿,他倒没觉得喜宝下手有多重,方才他之所以惨呼出声,只是因为长大一些的喜宝张嘴就咬人的举动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罢了。

沈子志抬起头望来,见喜宝挥舞着一只小拳头对他愤然道:“哼,叫你又来随便动手动脚,下回我可就要出狠手了。”

沈子志顿时目光闪烁,不看再看喜宝,并且感察到自个脸上一阵躁热起,他便说要到外头透透气。

掀起帘子,他将头伸出车窗去,吹着外头迎面扑来的猛烈劲风,回想起方才那两片被他碰触到的唇柔软无比,心里便似窜过一股电流般,激荡起来。

沈子志的脸陡然青春洋溢起来,在风中不断绽放出笑容来。

喜宝有时候出口粗鄙不堪,但,他却是喜欢极了这样的喜宝,也许因为喜宝从来不曾对他说过什么违心之话,从来不曾对人抱有长久的恨意。许许多多不甚如意之事,喜宝若发泄完,眨眼便可忘去,从此不再放在心头上。

就是有一点不好,喜宝总爱管他人的闲事,热心得过度,又总爱在他跟前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不久,天空飘起点点雪花。

沈子志探回车里,推着还在佯装生气的喜宝道:“外头下雪了,你先过来我这边坐,上回那双皮靴叫你藏在垫子后头了。你总粗心大意,丢三拉四,又爱乱藏东西,还敢让丫头们都回家去,就你这样,也不怕自个将自个照顾病了。我看你是成心辞了丫头们,好折腾我这个少爷来服侍你一个人吧……唉呀,我怎么这么迟才想明白。”

被沈子志这么一说,她便是无心之举也成了有意之举了,喜宝的脸腾然红起来,她一面顺从地让子志穿那只麻烦紧的皮靴了,一面嘟起嘴道:“你还敢说,上回我们游太湖,若不是我在鞋子里事先藏了好几张银票,够付你吃吃喝喝摆阔浪费的一大桌子菜,你堂堂阔少爷可要被人家当骗子关起来努力刷盘子卖苦力了啊。还有一回……”

沈子志埋头对付喜宝腿上套着的那只皮靴子,一面听喜宝吹牛,一面眉眼笑弯了起来。喜宝所有的絮絮叨叨,他最是爱听这二、三事。喜宝别的事忘得挺快,倒是使她快乐的事,记得很牢很牢,又爱时常拿出来现一现。

先不说旁人会如何,喜宝自个倒是坐在一边,边说边要乐哈好久好久……

风雪越发大起来,顺着一串串得劲的马蹄印,仿佛是风雪的尽头处,霍然屹立起一座占领半山小岭的庄园。

远远可见数道飞龙瀑布将庄园勾勒出气势磅礴的伟岸,青葱的柏林和一簇簇占缀其间的红枫却又将山庄妆点得秀色可餐。

然而,云雾蒸霞才是此庄得名望云山庄的首因。

77

77、献礼玄机 ...

沈家的正经府第本不在此处,清河城另有多处供沈氏嫡系子弟居住之所,这里原本只是沈家一处避暑的别院。

可是,几辈老人们的晚年大都喜好深居简出,他们不由自主地选择在此颐养天年。

这才让沈家的后辈们陆续在此长大成人,甚至在此成家立业,渐渐的,望云山庄倒成了沈氏对外的大家门宅了。

许是沈家掌权者相较权势,更中意他们晚景如何能够延年益寿下去,以至望云山庄的山门并不是三间兽首铜门,而是缠云绕鹤的纹云巨石门,周边遍植松木桂枝。其造价更加斐然,所耗资非三代之功不可成就此间气派。

喜宝和沈子志在门前下了车,见那东边角门出来一应穿戴整齐的小厮,他们腰际上挂着一块漆木腰牌,上书他们分属哪房哪局办事,门前又不时跑来五六辆外来的马车,门前列坐的十来个华服丽人倒是见一辆外来马车便上前索问来意并引路的。

喜宝坐的是沈家的马车,到了门前,早早有一应三等仆妇赶上前来奉迎,见子志钻出个头来,喜宝见得婆子们的神色统统被怵了一下,当下,她忍不住诧异起来,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回头望来,只见子志的背脊挺直却冷硬,显得不大自然,再观他面色生冷,好一个主子的样儿,再再试想子志方才在马车里与她婆妈起来的样儿,喜宝终是忍不住掩袖憋笑起来。

两个仆妇欲来搀扶她,被子志呵斥了下去,她且由着他带下马车,那双杏眼便似有意无意地扫了他几眼,但见他越发得心应手起来,她倒不好意思再接着无理取闹,任意取笑他装腔作势下去了。

一下马车,另坐两顶软轿由西边角门入内,然后穿过几处药园,再约莫走上一射之地,便到了一处转弯的垂花小厅。

到了这里,不知从哪处钻出几个婆子出来,她们打起轿帘,扶喜宝出轿。

喜宝觉得这里浮香阵阵,又见几个粗使仆妇手拿香扇轻轻扇出阵阵使平心静气的檀香。

这时,子志也下了轿车,他朝她走来,并拉起她的一只手,信步往正前方的雕柱绿枝庭院走去。

出了小垂花厅,旋即在他们身旁带起一阵小熏风,喜宝只觉得只要在那间小花厅呆上一会,连衣角都得沾上不少香气。

但这可是价钱不菲的檀香,沈家的仆妇就这样使着用?喜宝不禁在心里对沈家的财大气粗咋起小香舌来。

他们走过游廊,又穿过穿堂,才算到了正房大院。

期间浮香阵阵的游栏和满壁山河红的石头屏吸引了喜宝全部的注意力。

在石头屏前,喜宝停下步子,她仔细观摩了片刻,见是沉雕技法,且金色的石皮留之用作万丈金光的点缀,气势浑厚之处倒是绰绰有余了。若不是其右下角有一大块碎纹,这件大屏许是不能摆放在这里了。

不知不觉的走来,喜宝觉得身上好像出了点薄汗,这下她便是信了子志对她说起过,祖奶奶不常离开这处养心院。

她走上这段路便累得出一身薄汗,更何况是一位需得颐养天年的老人家呢,岂不更加辛苦。当下她对外头垂花厅架设熏衣室的用意,也有所明了起来。

途经小小的内厅、厢房等处,旦见处处雕梁绣柱,鹦雀起舞,室内的气温乍然回暖,山兰傲立其间在白玉石头缝里,几处开凿的七星穿井,隐有阵阵白雾冒出,可见,井底下翻滚着少见的温泉活水。

喜宝几乎看不过眼来,子志有意叫停了众穿红戴绿的丫头婆子们,由着喜宝看个够方挪动步子。

待喜宝回过神来,面前一帘浮云绕壁的丝帘笼让三个丫头打了起来,她仅见得里头左右两边八宝格窗落地,上有数百件珍品陈列在内,喜宝迟疑了一番,又经子志在腰后头推诿,她方敢踏进步来。

子志拉着她的一只手绕过檀木插屏,便直扑向当中一个满头银霜的老母膝下,“奶奶,志儿幸不辱命,带来了贵客。”

见众目齐睽过来,喜宝方知子志说的是她,但她怎当得起“贵客”二字,她忙挥手欲说,才发觉子志像他们行走在外时一样,他始终握牢她的一只手,由不得她一时挣脱出去。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且在座的都是子志的血亲,她怎么着也得留给子志几分颜面,不比出门在外,谁也不认识谁的,她只好垂下眼帘,暂且默认了下来。

“哦,我的乖孙儿,你一跑出去,便去了大半年,可想死你祖奶奶了啊。

怎的一进门来,还不忘给我老人家献宝逗乐子啊!

——来的可是贵客啊,怎的是个小娇客,只怕还没有你的肩头高哈。”

“奶奶——”子志不依,忙跳了下来,与喜宝站至一边,他对喜宝小声念道:“你别怕,祖奶奶最是喜乐呵,一天不知要捉弄多少人呢。”

喜宝听罢,悄然瞟他一眼,意思是说,你咋事先没对我说,你家祖奶奶是这般的。

众人忽尔大笑起来,喜宝反倒是显得要镇定许多。

她睁大一双杏眼,好奇地将她们脸上涂抹过什么脂粉,头上梳的什么发式,戴的又是哪家字号出的金银首饰等等瞧了个仔细。

且说老太太见孙儿抢着胳膊肘子往外头拐去,却也不生气,倒是乐得与众人一起对着子志他们指指点点的瞎呵乐起来。

老太太笑得猛拍桌几子,嘴里道:“哈哈哈,又叫你来揭我的老底。小姑娘,老身倒是让你这个小贵客见了一回笑了啊。

瞧瞧,小姑娘你可是没被老身逗乐哈啊。再瞧瞧,你旁边几位做婶子嫂子的,可是一个个笑哈个不停,便显得你有主张,这回,我老婆子倒是信了你是乖孙儿口中的贵客了。

我呀就是想好好惩罚一下我那孙儿为何一去大半年不归,叫老身好是思念。小贵客莫要着恼了我,快过来,让老身好好瞧个仔细。”

喜宝闻言,没立即向老太太走去,而是跪在蒲团上,好好给老太太请个安,妥当地介绍完自个的来处,才大方上前来,让老太太好好地瞧个仔细。

老太太摸着喜宝包子圆鼓起来的额面,又伸手捏拿喜宝一双有些婴儿肥的手儿,她如是点头赞道:“哟!还真是个珠圆玉润有福气的好姑娘哟!又是个知礼节的,小小年纪,难得难得。”

喜宝笑道:“叫老太太谬赞了。宝儿只是出自山村,养自山村的一介村女罢了,倒是老太太一身贵气,厚福不浅,叫宝儿大开眼界了。”

“哟,你这难得实诚的小丫头怎的学起她们来了,”接着老太太一拍腿儿,笑道,“我方想起来,你这丫头是连家喜宝,名字带一个宝字,倒是与我家乖孙儿小名甚为有缘法,这是怎样的缘份啊,老身甚是开心,小姑娘不若留下来多陪陪老身几日吧。”

“来,这是给你的!”老太太说着便脱下手膀上一只金翅凤玉环,硬是要给喜宝的一只手套上。

子志见了,自是面色发喜。只要喜宝得了祖奶奶的好,他所求便不是什么难事,再说,祖奶奶给喜宝这只玉环,便是有意成全他的意思。

老太太右手边一直拿眼盯着喜宝看的一位贵气妇人再坐不住,她立马惊叫道:“老太太,这可是祖传的那只——”

“小姑娘来,这位就是志儿的老娘——六夫人。你无需理会她,她就是一个守财的小鬼儿。沈家家大业大,流传数百年下来,论起理来,咱们脚底下踩着的一块砖和头顶上摭着的一片瓦头都是从祖上流传下来的,难道要叫人统统锁进库里,叫它们永不要见天日不成。哪能这样糟蹋它们没了用处。”

知这位贵气妇人是子志的娘亲,喜宝的精神大为振奋,她对贵妇人盈盈一拜,道:“喜宝给伯母请安了!”

喜宝转身向老太太一拜,杏目涟涟道:“老太太即送宝儿一件大礼,宝儿恰好,事先也备好了几件礼物要送与老太太,便大胆收下老太太的东西了。”

喜宝没想那么多,她可不管这东西祖上不祖上的,此理与老太太说的相当。她只想着那只玉环很是好看,可以拿回家好好摆玩一番。老太太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送她这个,她就敢当场收下。她若要推脱,一来难免比接受下来难办上许多,二来送礼要是总推来推去,她也推脱得乏味了。

又是这样的干脆,老太太又开始认真打量起喜宝来。

众人在喜宝说要送给老太太几份礼时,纷纷侧目过来,里头眼色嘲讽的,鄙视的,不算少的了。

喜宝通通不惧,她着人将礼物送上来。

一旁给喜宝鼓劲的,只有沈子志一人。

送下来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只半人高,用红绸布盖严实了的礼物。众人纷纷凑老太太的趣味,竞相猜测起来。

有人猜出是一座白玉雕像,且又准确说出是座玉观音雕像。

猜中者信誓旦旦,且神色更加鄙夷,玉观音有什么的,在沈家不说随便哪个库里不闲置着十座八座的。

这小姑娘偏偏用一副天下罕有之物的神色对老祖宗介绍起这件礼物来。

瞧见喜宝对猜中者点头称是的样儿,老太太顿觉颜面无光,她沉声道:“宝儿姑娘,赶紧让人揭开,老身好奇得紧哟。可是啥宝贝?”

喜宝当着众人的面一改方才的保守冷静,忽尔巧笑倩兮起来,她揭开绸布。

众人的眼前陡然一亮,一个个面露绿光起来。

送上来的确实是一座玉观音像,只不过有两点不同,一个是颜色不同,一个是观音的本质有所不同。

方才那位信誓旦旦者顿时颜面扫地,被沈子志明目张胆的要去几百银的输银。

竟然是竟猜,自然是有彩头的,可惜无一人猜中得。

老太太没付出彩头去,可是依然乐得合不拢嘴。她甚至离了座椅,在几个小丫头的小心搀扶下,跑到玉观音面前,颤手抚弄起来。

老太太不禁感叹道:“唉呀,老身身后若有此尊观音相陪,便不算虚过此生了。

宝儿丫头,你当真是用心了,这是什么玉,似玉非玉的,却有这般悦人心神的一片碧绿喜色,那莲台恰好是白红相间,观音额前的一枚法印,亦是朱砂儿红。还有,丫头何时见过老身,竟叫这尊观音与老身一般样貌。老身有些受宠若惊啊。但,老身甚是欢喜它呀,志儿你也来摸摸——”

世人只知白玉为美,喜宝却送上来一尊翡翠观音,与常理背道而驰。然而子志生母六夫人罗氏掌握沈家一部分大权,自是知道时下正流行一种叫翡翠的玉种。眼下,她己明白过来,此翡翠能大行其市,个别孤品甚至在富贵人家眼中赶超白玉黄玉许多,此事正是出自善工坊的算计。

罗氏怎么也不明白,她只不过静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第一次等来了失败和儿子的离弃,第二次更加等来了挫败的滋味,这鬼丫头怎的这般没天理,短短数年就可以经营出这般大的一片关联产业来,偏偏还与沈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连老太太都越发重视起这个鬼丫头来,她怎能不体味到挫败的滋味。

“老太太,此玉名翡翠,这处绿是祖母绿。此次进庄,因我与沈家公子是合作伙伴的缘故,这份礼自是我与子志一块合送的礼物,玉成老太太的面貌,那是子志出的主意。”

“哟,我这乖孙儿倒是难得知人心意的,好丫头,这名——祖母绿,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啊,我是明白了,你是说这份礼出自你们那个、那个什么坊来着。”

一边服侍老太太的娟丫头利落道:“老太太,是善工坊。”

老太太忙点头,“对,正是这个善工坊,老五家的,你倒是输得不冤屈,人家是有备而来的。不过,这样聪明的丫头,老身甚是喜欢。”

78

78、魅力翡翠 ...

“可不许你找她麻烦呀!”

有老太太护着她,自然老五家的无话可说,反倒要先哄好婆婆。老五家的心里自是不服气:她一个小山村出来的,有何德何能,若不是沈家,今天站在这里,岂会有她的好……

且说女人堆里的妒色,喜宝自然是逐一收在眼底,她心里为之一叹:这些阔夫人们可真是个麻烦,送得轻了,她们便似被人轻贱了般;若送得重了,她们便一刻耐性也等不得,以为没了她们的份,又来怨哉。

亏得得来这些石头,没花费什么本钱,只是拉了许多条大船千里迢迢的,一路上从南边运来此地,花费了颇多车船搬运费罢了。若真像炒了起来的市价那样,花她真金白银,她还真舍不得下这本钱。

再一个,她早有所准备,临行前也给在座的夫人们备好了相应的小礼。

随着备饭的钟声鸣响,该是太太们用饭的时候了,诸位夫人们却纷纷仰脖伸颈,盯紧喜宝派人送过来的另两箱礼物,没有一点起动身子的迹象。

之后老太太命人告诉外头人,今个午饭延时了。

诸位夫人们瞧着其中一箱是大的,且做工诡秘,上面竟画着几个鬼头鬼脑的小丫头,但是她们多少侥幸以为只是这只箱子外观怪异罢了,冲这体积,兴许有着她们的好处。

另一只箱则是扁平的,并且表面平淡无奇,一点装饰雕花都无,自然的,她们不会以为这只箱子能装得下多少礼物,便看轻了它。

谁知喜宝最先打开的,便是那只轻箱子。

在喜宝抬动箱门时,只听得里头叮当作响,老太太听得悦耳,却是笑摆着手,嘴角弯起,有些宠溺喜宝道:“丫头,难为你多多费心了,箱里头可是些外头来的小玩意,老身瞧着热闹,却是玩起来颇费脑子,经不得它折腾。

丫头若不介意的话,老身转送给孙儿孙女们好好把玩一番吧。丫头,你也可以常来玩啊,老身建了一库的这等小玩意,志儿亦是把玩着这些小东西长大的,伴着它们,偶尔解解闷是可以。”

喜宝听罢,掩嘴而笑,“老太太,要叫您失望,里头可不是小玩意,一路上准备匆忙,来不及给诸位姐姐们备上好看的妆盒,只得将送与她们的礼物一块装在一只箱子里送了进来。老太太,姐姐们请看……”

把诸位夫人喊成姐姐们,这倒是与礼与辈份不合,但因喜宝年纪尚小,又刚得祖奶奶的好,自然的,无人会冷脸与喜宝计较这些,反倒有不少人听得极顺耳,频频对喜笑点头微笑。

叫姐姐来听,总比叫她们老夫人,叫老了好几十岁好听上许多吧。

且说叮当脆响的箱子被完全打开来,便现出里头一应宝光如华的小东西来。

“哟,也是玉啊!你这丫头,是这等贵重东西,你怎的不小心装盛,仔细砸伤了它们。”

喜宝笑道:“老太太多虑了,这是上等的翡翠,质地暂白玉坚硬许多,这点小磕小碰,并不能伤得了它们。老太太何不站起身来仔细看看它们的水头如何?足是不足?”

只见四壁宝格金光折返在箱内,一下子映出里头五光十华的瑰丽宝华来。

老太太瞧得急热,便道:“丫头,我怎么瞧着它们眼晕啊,这得有多少种色彩,还不,赶紧送上来,让老身先过过瘾……”

见老太太被喜宝吊足了胃口,沈子志在一边悄悄与喜宝打情骂俏的,更加让他的母亲罗氏恼恨上了喜宝十倍百倍。

老太太拿起里头一只只玉镯,一件件挂佩、小摆件,真个是爱不释手,一点也没有舍得将它们转送出去的意思。

自然也是,将这些宝贝拿一只只盒子装起来,将它们的光芒收敛在一只只做工精湛的小盒匣内,怎及将它们横陈在简陋的木箱里叫人大开眼界,垂涎欲滴呢。

老太太两侧坐列的一干儿媳妇们一个个瞅得眼光冒烟,恨不得要将那只箱子据为己由,怎奈她们的那份只占了其中之一,真是令她们扼膀而叹。

她们虽说居在半山腰上,可是不比老太太不太下山走动,她们倒是时常在青河城内走动,又不知是多少贫寒人家不可仰视的权贵富户家中的坐上宾,乃至随夫上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又岂会不知时下流行翡翠珍玩。且不说翡翠较白玉花色周全,又浓艳可人,最是女人心头上的好,再说那匪夷所思的刀工,将翡翠的美体现得淋漓尽致。时下,哪一个有头脸的人物不以家中收着几件有来历的翡翠孤品为贵啊。

她们便是打着远远的,也知里头的翡翠多有孤品,心里早就开始揣摩开来,等会老太太要着人送来,由她们挑这只箱子里的翡翠玉镯,她们该下手哪一只,若是有谁在她们前面夺了心头好,便是平常关系亲密无间的好姐妹,只怕也要翻脸。这便是翡翠的魅力所在。

且说,对一干媳妇的心思,老太太如何不晓得,她心里暗道,这小丫头可是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了,究竟该将哪一件送给哪一个呢。

子志瞧见诸位神色,心里很是好笑,照喜宝说过的话,他依葫芦画瓢,她们加在一起吃的米饭比小喜宝一个人多上数百倍,怎的还不如喜宝这个小丫头有定力,竟统统在喜宝跟前替他丢起这等脸面来。

但有前些日子订购会上,一群贵妇人发了疯一样冲进善工坊的一个点,倒头上的金钗子戳开一切能藏物的地方,恨不得将善工坊掘地三尺,也要将哪怕一点翡翠皮翻出来的样子,子志便多多少少能理解她们的心情了。

他离奶奶离得近,奶奶私下里的“哟,哪一个好呢……”诸如此类的喃喃自语收入耳中,他小声附在老祖母的耳边,一番细语,哄得老太太豁然开朗,眉头舒展起来。

老太太甚至抬起箱盖,摭人耳目一番,悄悄将一对血玉收入怀中,乖孙儿说,这是传说中的血翡,又是雕成血莲,甚得老太太的欢心。

有子志相助,老太太很快拿定了主意,开始挨个传唤媳妇上前分拿礼物。

喜宝送上来的玉件数足,足够老太太做主送给儿媳妇们一人一对玉镯和两件挂佩的,此外,老太太还可以给孙儿孙女们一人选上一套,这样,老太太除了事先藏私下来的三套玉镯,还能节余下十余件呢。

一番分发下来,众人自然是皆大欢喜,只除了自始自终对喜宝抱有恨意的罗氏。

这时,喜宝突然打开最大的一只箱子,对罗氏道:“这份小礼,送与伯母,还望伯母笑纳。”

子志居祖母身边,高处眺望,见得箱内之物,立马面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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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金不换 ...

且说喜宝轻音方起,众人便纷纷调转神色仔细着喜宝开启的箱中之物。

紧接着,整个大厅堂内不断回荡出从众夫人们喉间抽吸出来的声音,她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起来,再不敢小瞧了连家的喜宝。

有人瞟了一眼怪头娃娃箱中之物,竟失声对罗氏道:“哟,弟妹,送给你的——好大一块水晶磨出来的哟!不愧是老太太偏宠的小贵客,亏她舍得这样浪费,这般大的一块稀罕水晶,磨得这样平整,竟不见一丝瑕疵,她怎就舍得就用在这几块木头框架子上哟……”

罗氏对小姑所言笑而不语,在小姑不察之下,罗氏撇过头去,掐起一只云帕轻沾着朱砂唇,方才她对小姑流露出来的笑容竟然没有一丝温度。

“哼,小丫头在老太太跟前出尽了风头,所使的还不都是沈家的银子。偏生她的宝贝儿子不知怎的就被这小丫头给蛊惑了去,着实可恨、可恼。”

虽说沈家外头的事,府内妇道人家鲜少过问,但罗氏毕竟掌了沈家一部分内库,所接触的管事能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也自是消息灵通、人脉广阔的人士,更有不少管事要替老爷们兼管沈家日常采买、库管、寻账查账等等杂事。

罗氏自然得以从他们的口中逐步得知她那混小子几番倒腾下来,沈家的各应仓库都快成了连善工坊的中转驿站了,她怎能不恨不恼的。偏生她自个生的混小子跟得勤盯得紧,她便是知道了,心头再闷得慌也动不得什么手脚,否则志儿定然与她冷战到底,越发不肯听她的话了。

总之,无论连喜宝做什么,罗氏瞧进眼里,那就是一堆堆扎乎她眼的铁钉子。眼前这一桩事,罗氏更是看着就像喜宝这个阴险丫头欲离间他们母子所使出来的一个小把戏罢子。

且说沈子志见喜宝竟要将那箱东西送人,一分薄怒立马爬上了他的脸庞。

便是如此,甚为爱惜喜宝的沈子志生怕喜宝应付不了他的母亲,便从祖奶奶身边小跑了过来。

他推开婢女,自个给喜宝搭了一把子手,将一只约莫一尺半长,又近一尺宽的扁长盒子同喜宝一道缓缓平端了出来。

只是沈子志到底还是生喜宝的气,他低头撇向喜宝这边流露出来的神情不太得劲,并且频频给喜宝下眼色。

喜宝一双小手仔细捧出那件要送与子志母亲大人的礼物,旁人的闲言碎语,像方才一样仔细听入耳中,她还能气定神闲地作着自个该要做的事。

恰又撞上子志对她有些怨气,喜宝撇过头来,回了一个含义颇多的神色给沈子志一个好瞧的。

沈子志一时之间竟看呆了起来。

那神情细说起来,便与沈子志方才戏看一干婶母们干着急,而他却躲在一边颇有闲情地细细指点起祖奶奶如何看翡看翠极其相似。

只见喜宝笑眉儿弯弯,一对漆珠在一片洁亮之中灼灼有光,瞬息间,但见星眸流转,娇颜陡然明媚水滟起来。

落在子志的心头上却是秋池弱水一片粼粼波光。

莫说喜宝只是拿了他送给她的东西转送给母亲大人,眼下便是喜宝突然开口要从他身上割下一大块肉下来,他也不会感觉到半分的痛疼和不舍的。

此时此刻,沈子志看向喜宝的目光是一番滟光四照,温情默默,他的心变得异常柔软起来。

仿佛从喜宝指尖匆匆滑过的光阴也似金子般珍贵,子志不禁忘形,他将一只手从扁平长盒的一端移滑了好些过来,妄想着紧紧抓住那只一直在他心头上顽皮的手儿。

沈子志与喜宝在外多年,彼此之间颇有默契,倒无需喜宝多加言语什么,子志便知喜宝那个眼色是要告诉他——方才在车上提起之事莫要忘了,眼下便是他对现的时候。

喜宝这是有意让他们母子和解,她知以子志的脾气,子志定然落不下面子来主动向罗氏认错,她只好帮上这一把子手,幸好这箱礼物她在外游历几番一直带在身边慢慢攒着起来,还没来得及送回牛岗村的家中。

再说到,以两人之间现有的熟络关系,喜宝给子志递过来的神色里隐约流露出几分嗔怪和娇蛮之色,这无形之中便似喜宝给了沈子志许多的鼓励。

沈子志当着众人的面比划起自个的两根手指头,他的嘴形配合着张了两次。

喜宝见口形辨字,又凭着两人之间的默契,她明白是“偏心”两字,且见得子志不似生气,倒是有几分心情打趣她的样儿。

喜宝眨巴着杏眼,——你说我“偏心”!尔后,她小嘴张动数下,回以——“你——女人……”

意思是说,你——像女人一样小心眼;另一个意思也可以这么说:你——做女人吧。你若做了女人,我尽可以偏宠着你,你倒无需再说我又偏向哪一个人的心了。

沈子志愣了半秒,自是明白过来这里头蕴含着的两层意思,他立马面颊僵硬地抽动数下。

再说道老太太这边,老太太人老却眼睛不花,她瞧着底下站着的她的宝贝孙儿和宝丫头,两个孩子好好玩,像是不知为什么事斗上了,她便乐哈着拉来娟丫头,让娟丫头像卜卦一样给她好好解一解其意。

娟丫头无法,只好拉来一干方才瞧见少爷和连家小姐神色举止的小丫头们,拼凑其意,竟合出十余个版本出来,着实叫老太太一面乐得哈哈大笑,直感叹有这两逗趣的娃儿在府里,她要长寿多少年云云,一面又为在十余个解里只得一个真而心存痒痒不己。

且说丫头们低头接过喜宝和子志奉上来的扁平长盒,还有一只熟黄宣纸包裹得紧紧的不知何物,将它们一块替主子送了上来。

罗氏使了身边两个丫头接过第一样,不等她开口,就听得喜宝道:

“伯母,木框里存着我们从东方之海带回来的贝壳和碎珠。

因子志想着府里平日宠爱他的至亲家人没有机会出远门见得东边彩云之海,便特意依各种贝壳形色有差,叫人制作出这副海上屋,以供大家一观。”

罗氏闻言,神色微变,“你说,这是我儿特意为我找人做出来的——海上屋?”

“确是如此,所以,还请夫人恕罪。我这算是借花献佛了,讨了一个机会让伯母瞧瞧子志人在天涯,心中所想所思却没忘了夫人您啊。”喜宝见着罗氏果真神色有所触动,她的心情跟着大好起来。

这时,两个丫头恰好将那层层叠叠包裹着的薄黄宣仔细剥离了开来。

竟是一只大眼睛的鹿儿。

只不过这只玉臂般高的鹿儿非金非银,非玉亦非木,其透体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白色贝壳,两只水灵灵的大眼里镶嵌着四对黑珍珠,鹿身上梅花印皆是红珊瑚所镶嵌。

光这几样出处就身价不低了,但喜宝又抛下一句话。

“伯母,这只鹿儿一共花去九百九十九枚一模一样的白色贝壳,皆是子志从海边一片片寻回来慢慢积攒出来的,且,”喜宝捂着嘴儿偷笑起来,“他手儿笨,明明是手把手儿教的,他仍需要推倒了重来八遍才出来这一件送得出手的成品,便是如此,这只鹿儿的一只蹄足底下还有一片小小的瑕疵,还有啊——”

喜宝作小心状,与罗氏说起了几句悄悄的话儿,将子志做到哪一步时,做过的窘事,逐一向罗氏细细描绘出来。

沈子志听喜宝说到他,在一边发窘。

这时,他见得母亲大人素来只见刀光剑影一片狠厉之色的眼睛突然掉落出大滴大滴的热泪来。

“娘,您这是怎么了?为何要落泪,是哪一个惹得娘伤心了——”

沈子志这便慌乱了起来,他朝罗氏走了过来。

“志儿,原来你出门在外头,还想念着为娘啊!娘还以为你要与娘继续冷淡下去呢……”

果真是母子连心啊,罗氏一面掉泪,子志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掉泪,他伏首娘的膝下,道:“娘,以前,志儿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娘把它们都给忘了吧,志儿以后一定好好侍奉娘,不再叫娘操心和伤心了……”

旁人听得母子情深切切,纷纷流露出一脸的艳羡之色。

在座的各位夫人哪一个没有生养过的,自家的孩子贴心比什么都要强上许多,且是这世间无价之物,再叫她们拿尽自个藏私的宝贝出来买,也是买不到的。

老太太起先乍然见得志儿面色松动,有意向罗氏和解之时,还会叹道:“淑婉倒是熬出头来了……”

可转眼,瞧得志儿殷勤得眼热,老太太忙从怀里掏出三对藏私的翡翠手镯——惹得众媳妇一齐给掂记上了。

老太太对六媳妇挥手道:“六媳妇,老身同你换换志儿的东西,这三样宝贝,就换你一样小白鹿如何?你可别小气啊!”

罗氏笑摸了泪,扶起志儿,她笑对着老太太道:“婆婆,这回您可别和儿媳妇抢啊,即是志儿的心意,怎么着也得好生保留着,婆婆便是打罚下来,儿媳妇认下了。”

“你这个坏媳妇,把我的乖孙儿给抢走了,老身不依,宝儿丫头,可是你弄出来的事,你想个法子吧。老身好是可怜,孙儿出门没记得我这个老婆子,回来又拿嚼不动的烂石头哄哄我这个不识货的老东西,哎呀,老身不要活了哇……”

“奶奶,您可别急坏了身子,回头,志儿给您做只小白鹿啊……”

有沈子志这话,老太太闹腾的动静稍小了些,但是老太太偏生不松开,她张口便道:“不行,光小的不是,还得有大的,我才肯依。”

子志赶紧应下来:“好好好,奶奶赶紧起来吧。”

喜宝在一边看了,心头真冒冷汗,原来子志以前那脾气全是老太太身上惯出来的啊。

喜宝边瞧边皱眉头,看上去,这老太太除了要人哄以外,好像还蛮好说话的,不似一般的老古板祖宗。

她就不明白了,何以子志不让她在老太太跟前提起楠香小姐啊,毕竟楠香小姐是老太太的亲生女儿不是吗?何以不能提呢?

80

80、猜一猜 ...

少时,老太太不再兀自唉叹可怜,却是忘了现在究竟是何时辰,沈子志唯恐饿着喜宝和母亲大人,便来老太太身边,让其早些起身用饭。

恰好,在外头公办的六爷和四爷大雨雪更加恶劣以前刚刚赶回庄子里来,听闻老太太过了时辰,还未曾用过午饭。

四爷和六爷便跪在垂花帘的一间小厅房里,令人赶紧摆桌上菜,另请老太太早些出来用饭。

仅仅一帘之隔,他们清楚地听得里头的劝声。

子志之父沈宗文六老爷推帘进来,见着子志又倒在老祖母身边“玩闹”,沈六爷大怒,他向母亲大人告罪,然后拖着子志一只袖儿出来寻不是。

在喜宝杏目圆瞪之下,子志的身子被他老子连推带拉了三个踉跄,才得止步。

就听得六老爷说:“你这不孝子,搁下学业,在外头晃荡多少时日了,今日才晓得要回来。

你,成日不思进取、嬉弄祖业,摆弄出什么‘善工坊’,倒还罢了,偏偏一回来,怎的就来惹你祖母生气伤心……眼看就要成大人的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只知玩闹,不思长进,看我不打断你一双腿……”

老太太见六子要来教训志儿,当下急跟了过来,一帮大小丫头们赶紧娇喝声声起,扶着老太太,生怕老太太哪里要摔着了。

“哎唷,我的儿,你这是想要我的老命不成,你们一个个只晓得在外头风光快活,罔顾庄子里这一干妻儿老小的,还不许老身膝下只得志儿一个爱孙时常陪伴左右解解苦闷的,你们现在还想招了他到外头吃苦学业,硬要断了我的想念……”

沈宗文对母不敢不敬,苦于老太太性子执拗,又是身子骨欠妥当,他不敢太过了。

于是,沈宗文一面伏低身子向老太太请罪陪不是,一面悄然回头,给自家夫人罗氏使个好好哄哄老太太的眼色。

罗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老太太身边一番轻轻耳语,倒是渐渐有了点成效,没叫老太太有何大声的斥责话说出来。

倒是沈宗文眼见着志儿一副不思悔改的样子,甚为生气,当下有些忍不住。

“娘,您别总是护着他,男儿大丈夫,哪一个不是勤学业、思进取的,偏偏他都快要十五了,还这般顽劣。他哥哥子寅、他弟弟子敏,哪一个不是在学堂里大长沈家的脸面的,他却只晓得掉到铜钱眼里去埋汰,”

沈宗文膝下虽有三子,但贤儿早早撇下父母去了,只得志儿一个是嫡子,另有敏儿虽表现颇佳,但到底只是个庶子,令他时常怅然若失,痛恨子志为何不能像几个堂兄弟一样发奋图强,反倒醉心吃玩嬉闹呢。

他像志儿这般大时,又何曾这样松懈过,又何曾有机会得老祖母的缘法,让长辈们划拨下大笔的权力,叫志儿妄自动用祖产为所欲为的。

再说,志儿倘若生来愚钝,招人嫌烦,他还可以死了这个心,偏生志儿从小就招人喜欢,聪明非常,明里暗里又不知寄托了他多少期望,{奇}谁知志儿越大起来一点,{书}就越来越招他生气。{网}他们父子的一言一行,岂直是南辕北辙。

沈宗文身为沈家这代主事的第六把手,对儿子荒废了仕途学业,使劲捣鼓出来的善工坊嗤之以鼻,便是子志的表哥——青河城县令后来因向圣上奉上治鸡瘟的方子,得了大功,从正七品升至正五品的知州大人,但身为二品大员,沈宗文并未将这些放在眼里,只当诸如善工坊所处等等,俱是奇技淫巧,并不是官运亨通的长久之策。相反,正五品的知州若是上任,却肚里无货,早晚要被人拉下来,且摔跌得更加惨厉,到时候他表兄不走娘家的关系,到他跟前来求情,他就算没有看轻了原来的青河县令了。

做官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他的儿可以撇了伯叔和那么多堂兄弟,在众人皆不看好的时候,为沈家开辟出一条新财路,并且志儿运用庄里的关系没人教却得心应手,别看他粗横,却是粗中有细,处理各应关系妥妥当当的。沈宗文嘴里虽不承认,却不得不在心里高兴他的儿若能走向仕途,早晚要大放异彩的。这便更是婉惜了几分。

子志悄然走到喜宝身边,拉起喜宝就要跑。

喜宝本来是张口欲问子志,却被子志突如其来地拉了出来,真是太过意外了。

直到丝帘揭起外头的一片雪光,她方想起大厅广众之下,子志怎的就这样带她一个人跑了出来了。喜宝回过头望去,匆匆撇得罗氏与子志母子之间的眼神交流。

喜宝愕然之间,见得罗氏向她缓缓瞥过来一眼。

只见罗氏望过来的眼神里对她略为迟疑一番,但瞬息间却是平和的向她点头致意。

喜宝笑颜以对,微微点着头,她心里安然了许多。

上山这一趟,总算是不需此行。

子志一边拉紧喜宝的一只手,一边告诉她:“别担心,里头有我娘和奶奶呢。

不说奶奶在沈家德高望重,就说我娘要成心对付爹爹,我爹还是听得进去的。

只是,爹爹若见着我还杵着一边,定然要生气,娘要劝动爹,便要大费周章上许多了。

嘿嘿,你不信?没事,我们先去吃饭,方才哄奶奶,哄得我嘴角起了一个大泡,赶紧填填肚子去吧。

管保等我们到闲花厅用完饭时,再出来我爹就要不见了。他哪里敢来打我……”

走了一段曲径通幽的小路,迎面吹来阵阵略显微凉的风,喜宝问道:“子志,你不喜欢上学堂读书吗?”

“嗯……

学堂里,教书先生很古板,教人的东西又是统篇不切实际的大道理,先生自个都做不到,尽是纸上谈兵,偏要来教坏我们,真是好没有道理。

我爹只是希望我将来走上仕途,但这世间又非学而优则仕这一途。我若真想要做官,到时候拿银子随便花花就能捐个正经官身下来了,又何须冒着脑袋要被学坏掉的风险来哉。

像我们这些年一样,无事四处走走,要什么没有的。我爹只不过坐井观天的想法罢了。”

瞧子志一副王婆卖瓜自夸自擂的样,喜宝不禁取笑道:“你长进啦,晓得要取笑你老子为乐了。这世间有哪一个爹不期望自家孩子有出息的。不过,我倒是信你自有主张。可是,你不必硬与你爹拧着来,好好说说,你爹早晚也会明你志向,通情达理起来。”

喜宝与子志用完饭,子志出门去,她在两个小丫头的相陪下,留在厢房里小憩了一会。

约莫过了三柱香,听着松林里簌簌的落雪声,有人摄手摄脚地闯了进来。

喜宝恬然一笑,她侧过去的身子猛然向脚边溜去,来人扑了一个空,顿时发出些许不满之声。

这时候喜宝己经站了起来,她走到门边,信手一指子志,严肃道:“你又来这一套了。没个正形!再过几年,我可是个大姑娘了,可不许你再扑来扑去的了,否则,我叫你好看。”

见子志打着蔫,好没精神,想起方才抬头时,见他可是兴致勃勃的闯进来,便开口问道:“又是哪一件事,叫你这般开心。”

子志笑容满面道:“嘿嘿,你一定猜不着,嘿嘿,我可是又替善工坊接着一笔大买卖来了……”

喜宝杏目转了转,也在笑:“让我来猜一猜,莫不是你爹爹看中了咱们的水晶玻璃?”

子志点头笑道:“不错,还真让你猜对了,真搞不懂你,有些事傻乎乎的,有些事又比哪一个还要未卜先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喜宝笑而不话了片刻,突然,她伸长了脖子,绕着子志身上嗅了一圈,然后拍手笑道:“嘻嘻,还到哪里去了,沾来这一身的脂粉味,再让我来猜一猜?”

说到这里,喜宝有意歪过半边头去,仔细瞧了子志两眼,方笑弯起一边嘴角,道:“你到你母亲屋里去了吧。怎么样,事情弄清楚了吗?”

沈子志吃惊连连,面露不可思议,道:“你可真是奇了,怎的这样精准!若不是这外头还有两个寸步不离的丫头守着你,我几乎要想,你是不是悄悄跟了来了。”

喜宝摇头否认,杏眼又故作神秘的往上一翻,“怎么会,我这可是凭真本事吃饭的。”

然而,喜宝的一双手却放得很小心,若子志仔细看来的话,必然会知道此时喜宝心里其实很紧张,她才故作轻松,让子志也放松心神。

喜宝事先只是猜到,以子志的性子,又有今天在老太太跟前那一出事,罗氏竟然做出了让步,子志早晚会私下去弄清楚这件事的。

在厅里,她来到罗氏身边时,曾闻出罗氏身上熏着一种特殊的香味,并且,子志此时身上,这种香气更加浓重,她便猜到子志兴许去见母亲了。

而能让这种香味增强不少的,结合老太太会客前熏香的举动,喜宝有几分相信,那个地方会是罗氏日常起居的地方。

至于水晶玻璃之事,在她无意之中差人做出玻璃来时,她就早有心理准备,玻璃一出,必然会让沈家的长辈们渐渐踏进来。

81

81、十指纤纤 ...

子志不假他人手,要给喜宝穿那双麻烦得紧的皮靴子。

方才是在车里,没啥人看见,况且喜宝同子志时常因生意需要出门在外,互相之间照顾一二在所难免,喜宝是习以为常了。可是,现在置身在沈家的大宅里面,这间屋里连一道纱窗都没得隔挡的,屋里头就明晃晃地站着两个心眼灵巧的丫头们,她们正好奇的直往喜宝和子志身上瞅来瞅去呢,喜宝顿感浑身不太自在。

两个穿红戴绿的小丫头原本是长驻在外间屋活动的,子志一进来,她们稍后便跟了进来。

望着子志双目里含着说不清楚的神色,这一刻,喜宝才发觉,她是不是与子志太过亲密了些。

他们以后若少了出门的机会,她是不是该有所保留,否则,今个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加在一起,足够显示出她与子志之间确实太过暖味了些,且,他们之间的某些话语和动作确实远远超过了朋友之间的密切程度。

喜宝有些拿不定主意。

子志那一端,倒还好说些。因为在女色这方面,喜宝还停留在对沈子志的初印象当中,并且是不太妙的印象。谁让沈子志当初一出现在喜宝面前时,便与身边的丫头们打情骂俏的呢,某个丫头还当场吃味拿她和冬云妹妹撒气了呢。子志若叫喜宝相信他不花心,还不如叫喜宝相信明天太阳犯懒不想下山了呢。

她无法明白的是自个,她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她心里记挂着师父呀。

殊不知,沈子志为了得到喜宝,可谓是花样百出,包括以前不甚成功的二丫头在内,沈子志身后曾经前扑后继般站着无数外援参谋替他出主意追佳人。

当然,出了二丫头差一点最后反水,险些坏了他的事这一出事之后,沈子志后来请人都谨慎了许多,便从未将喜宝的身份说露出去。

有时候,为了迷惑住众人打听的耳目,还会故意添加一些不实的信息,让军师们抓耳摸腮,怎么也想明不白,为何沈家公子的意中人怎么在年岁上忽大忽小,个性上也是忽然活泼,忽然足可以冻死个大活人,着实叫他们费解不己。

后来在圈子之中传来传出,便成了沈家小公子喜欢上了一个磨人的小妖精,她的手段了得,才能将沈家公子迷得失了三魂七魄般,不要命了,且还没有得手的,真是磨死他们一干人等。

最为主要的是,世间哪一段感情不是细水长流,深入浅出的进行下来的,又有哪一份深情不是细细地散落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处小细小节里头的,直到最后,人不知不觉地深陷其中,心甘情愿与君共舞,共渡一生,方是功成圆满。

当喜宝有所怀疑,开始审视其心时,倒是正好说明子志的细水长流起了大成效。

可是,别看喜宝性子有时候大大咧咧的,好像没有小节般,可是,一旦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底限,或是当她感应到周遭不太对劲时,喜宝便成了缩头乌龟了,龟缩在壳里不再动弹。

这一点,喜宝自个不明白,沈子志却是从喜宝身上有着不少切身体会的。

当然,喜宝有可能会有这些个举动,兴许是所有不谙世事的少女们的通性,站在沈子志身后的狗头军师,自是早早给沈子志提到了这一点,并且开出了一长串应对的招术。除去几个让沈子志有种想砍翻人抽皮子举动的歪点子之外,还有几个被狗头军师狂批怒骂的蹩脚点子,沈子志倒是无啥可选的了。

最终,三年下来,沈子志渐渐地远离了那些狗头军师们,他在心里自有一套随心所欲的主张。

他的所想所思,三年时间累积下来,就只有对喜宝细心“呵护”两字。他开始鲜少追求功利性的“得到”,只是有时候情难自禁,喜宝又一天天长大成人,喜宝的身上多了一种叫他心魂短暂迷失掉的东西,——这是少女的气息。

再加上喜宝时而孩子气般淘气任性,时而又大智大勇深具迷人女人味的气质,这些都深深地吸引了沈子志的全部注意力。他们单独相处的日子越久,子志越发觉得自己离不开连喜宝了。

然而连喜宝却并不是非他不可,在连喜宝的心目中,兴许家里养得久的一条老黄狗都比他要重要,要不然,喜宝为何上山前要提到那条老黄狗呢。

喜宝注视过来的神色不再坦荡有光,神采飞扬,倒变得闪烁疑惑起来,子志立马停止了一切进取性的动作,转而开口转移喜宝注意的视线。

他先挥退了两个小丫头,关好了门窗,方拉近喜宝身边,道:

“贤儿的事,娘在屋里全对我说了……”子志目光坚毅,若磐石般坚定,喜宝很快握紧了他的一双手。

但,喜宝的神色陡然正色起来,且目光变得分外小心,好像生怕触痛了子志身上哪一处地方一般。

贤儿之事,并不是子志主动问起来,而是如今母子分外连心,罗氏有所感触,主动招来子志到她屋里,将起因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罗氏承认她抱养来的贤儿因她而死 ,但决不是她蓄意而为,乃是当初初得了志儿,使她的全身心都用在了志儿身上,于是,她对贤儿疏于照顾,这才导致贤儿某天生了恶寒夭折去了。

子志又从母亲身上小心问得了贤儿被抱养来的人家是何特征,如今又是何去处了,他打算代母行职,对那户人家好些。

可惜,那户人家事先就与罗氏说好了贤儿的生死,他们那户人家也是早做了打算,更像是生怕罗氏反悔,拿了罗氏送来的百两银子便早早搬离了他们生活过的那片林子。

之后的事情,喜宝没有问起,她也没问子志有何打算。

相信这些消息,子志需要好些日子好好消化,才成,她只是单纯的在心里对贤儿之事唏嘘不己。

这时,子志突然对她道:“喜宝,你会不会认为我太过相信我娘的话了。更何况,贤儿的真正家人早就失去了联系,我娘所说真算是毫无凭证了,我便是不信也得信了。”

喜宝略为一惊,她急忙松了他的手,挥手辩解道:“不,子志,你莫要这样去想……”

子志在半空中,使劲抓住喜宝的一双手,仿佛生怕喜宝会松开他的手般。

又仿佛过了许久,直到相信喜宝不会松开他的手时,他笑了,“不管我娘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这些年都过去了,我相信我娘一直活在对我哥的愧疚当中,那么,我娘曾经便是真的铸成过大错,也该可以宽恕了。如若不能,身为人子的我,在母亲蓄意包庇秘密却是为了保护我的情理之下,身为人子的我理应背起这个责任,并努力替母偿还这些……”

喜宝只感到两耳一阵轰鸣,她亦是咧开笑脸,笑了起来,“子志,你是长大了。我真替你娘高兴。”她伸手抚来,手指缝里隐有斑斑点点的湿意。

但她分不清这些斑斑点点究竟是曾经属于他的,还是她的。因为这双手抚过她的脸,也抚过子志的脸。

子志陡然停下一切,将目光全都汇聚在喜宝的胸前,在喜宝又要感觉到浑身不大自在时,他将喜宝的一双手平举了起来,然后,拿他一双手的一根根指头,从指尖到指根,一点点对了上去,直到两个人的十根手指一点点慢慢重合在一起,他才展露出舒心的笑颜。

喜宝忍着心中的异样,道:“子志,你这是怎么啦?”

子志摇了摇头,撤下方才的舒心笑颜,换上一个叫喜宝有些害怕的深邃清幽目光,对她道:“喜宝,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子志拉起喜宝的一只手穿过小院,径直往北走去。

不知为何,喜宝感觉子志现在拉起她的那只手,当他的一只手握紧住她的一只手时,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然后,喜宝感觉到胸口上两处地方比前些日子更加鼓胀酸痛了许多。

当下,喜宝其它心念俱时化为天边漫舞的劫灰。

她开始犯愁,恐怕再过些日子,这边古代所说的葵水就要降临到她身上来了吧,到时候,她该怎么办,这可是得跟她大半辈子的一件事啊,偏偏在古代不太方便。

睡姿不太好的她,光想着每月那几天,被她一屁股压着的那一团被褥要清洗,要更换,还怕被人撞见的小心状,以母亲大人杨氏谨省万般事的性子,知道了她的为所欲为,必然要禁她的足,剐她的目,这岂不是一个惨子了得的。

于是,看样子,她来到古代的第一场针对女人的革命势在必行了,只是这笔生意,着实不便于子志知道哇。

且说,此时此刻,沈子志拉着喜宝心潮澎湃,激动不己——喜宝的脚他早就伺弄过,喜宝的一双手方才也慢慢由着他摆布过,那么,喜宝此生照理来说是非他不能嫁了吧。关键的是,方才时间过去那般久,喜宝都任由着他摆布,这对沈子志来说,着实是个大惊喜。

且说,沈子志又发觉喜宝胸前两处好像比前些日子往外微凸了许多,思及此,子志心田某处地方莫名颤栗起来。

他们不知跑了多久,四周的景色陡然一变,来的地方尚是白雪漫漫,这处地形渐往地下生长去的地方,他们越是走近,越是周身温暖如绵。

如果,娘曾经犯下的错,可以值得原谅,那么,在岭北花谷的另一个可怜人呢?——沈子志是这般想来的,他便带喜宝来这里了。

四周的景象飞快地倒退远离,他们在山坳里奔跑,沈子志回头望见一脸红扑扑之色的喜宝,忽而含笑点头起来。

喜宝哈出只如清丝数缕的白气,道:“子志——”她那一双迷人的杏目里流露出几分探究,几分兴奋,又有几分感谢之意。

喜宝知道,她很快就可以见到楠香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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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岭北花谷 ...

岭北花谷地处一处活泉眼,肥沃的土地深处流淌着几支细小的地下流泉水脉,但不同于望云山庄的其它地方,四周合抱的山势与丰沛的水系,还有泊泊静淌而来的地下温泉水将这里变得四季温暖如春。

自从进入代表岭北地界的一大块阴刻石头碑开始,这里的山坡野地,开遍了各种喜宝一时之间说不出来名的鲜花草蔓。

一群群翩翩起舞的蜂蝶不知疲倦地奔忙在黄粉桃红之间,喜宝就像背脊上生出两翼的蝴蝶,她解下大麾丢给子志双手捧抱着,然后自个快活地跑进岭北花谷去了。

当喜宝走过绵细的青草地,呼吸着这里湿润的空气,喜宝的心境有所释缓,她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这里的山谷景致不同于别处山林湖泊的景致。

这里的一草一木,其生长的形态让人耳目一新,显得一团和气,百无害处般。即不同于森林的广漠和深冷,也不同于山林的奇巧秀美,这里对人的感觉要和善许多。

只感处处是一团和气,乍然一见到它们的人,心里油然而生一段美好,就好像找到了归宿般。

喜宝在花丛里采来鲜花,子志跟在后头追喊道:

“你慢着点,别走远了。你别小看这里,这儿景色虽美,却藏着不少会咬人的小虫子,它们的嘴皮子可狠着呢。

叫它们叮上一口,就算抹上劲烈的药粉,要肿痛上大半天才得消下一丁点,身子没十天半个月的好好修养,是好不了的。”

喜宝回头咧嘴一笑,扭头又伸手采起鲜花来。

她想着,这会子来得太过匆忙了,她两手空空而来,可不好去见先生的娘亲,不若就采些现时新鲜着的花朵,聊表亲近之意。

经过一排人工开垦过的田地,喜宝着实是累着了,没想到楠香小姐住得这般遥远,他们都己经进入岭北地界了,又蘑菇了这般许久,还没有遇上楠香小姐住着的屋院或是楼阁什么的。

这个时候了,便是叫她立马寻着楠香小姐,再叫她立马原路返回,也要摸到太阳快落山才走得出去。

当下,阵阵困意袭来,喜宝啪地坐在一截子老木桩上,马上就口鼻通窍,一股幽香灌了进来。

喜宝诧异极了,她低头朝坐着的大木桩摸去。

“这是金丝楠木,不过,好些年以前叫太爷爷一连砍倒了三大株,真是可惜了它们没招谁惹谁的,沈家再后来从外头选栽过来的,再难找着这般大的金丝楠木了。”

“哦,金丝楠木啊,咦,与你家楠香姑姑之名莫不是有什么典故联系吗?”

喜宝问到这里,只见子志的脸色拉了点下来。她便不再问,起身便要朝隐约可见的小路那头跑去。

子志一把拉住喜宝,道:“我们可是说好了的,我若带你进来,你就得乖一点,全听我的。这里地方大,仆人却鲜少过来此处活动,你莫要与我走散了,叫人一个好找,我可不依了啊。”

喜宝正要答应,却听得左手边不远处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

“子志,你听,什么声音,好像是谁在哼唱,耶,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哟……,我们过去瞧一瞧,可好……”

子志乍然一想,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别的人偷偷跑进来呢,还大胆在此哼唱,稍后,子志觉出这哼声很是耳熟,马上他觉出味来了。

但,喜宝早甩开他的手,又怕他拦着她般,喜宝似阵风一样跑远了。

沈子志忙转身去追喜宝。

“喜宝,你别去,别靠近她,她身体有恙……啊,啊,喜宝,你别去,她是有点疯了啊……你别再靠近她啊——”

喜宝先子志喊叫一步,找到那位哼唱的女人。

她像是被一团湖水蓝光包裹住的女人。她有一头长长的黑发,直拖到地上的花蔓心里。她若不动,就好像花丛中的蓝玉雕一样,散发着淡淡的静谧之美,引得不少蝴蝶将她当成了藏在花丛里的一枝大冰兰,纷纷绕着楠香小姐如缎子般黑发翩翩起舞。

喜宝情不自禁的朝那个女人走来,正好见着一身飘飘湖蓝色衣裙的女人,抬起头来望向她。

那是一双与师父一般无二的大眼睛,——想到了师父,喜宝的心跟着漏跳了一拍,只是蓝衣女人的神色有些慌乱,竟不与她打上一声招呼,抖缩着一双手,扭头就要跑。

正好子志的话传了过来,喜宝大惊失色,她的一双黑色眼眸难以置信地抖动起来。

喜宝低头喃喃自语道:“果真疯了吗?这样标致的人儿,怎么就疯了……那木师父,岂非太可怜了啊……”

听得身后动静的女人,听得喜宝说出那个“木”字的楠香小姐,却不似方才,像受惊吓的小兽一样匆匆地跑离了这里。

她止住步子,侧过身子,试探性的朝喜宝探了几眼之后,全身上下也跟着龟缩了几次,在渐要落日的余晖之中,她落身在一圈圈的彩色的光晕里头,很是美丽。

周遭被落日镀上一层层金黄色花边的花草与她相衬在一起,楠香小姐身上好像传出来几分肃穆的神圣之华。

此时此刻,那女人用极缓的速度朝喜宝前行了约莫半个步子的距离,喜宝一动不敢再动,生怕惊坏了楠香小姐。

喜宝确信,如若子志方才不说楠香小姐疯了的话,光看楠香小姐此时安静下来的一举一动,楠香小姐就像是一个没有经历过岁月洗礼的女人。也就是说,楠香小姐根本就像个豆蔻少女,并不像是个生养过一个男娃子的女人。

“喜宝,我……”喘着急气的子志赶了过来,“我不是怕姑姑伤了你,而是怕你吓坏了楠姑姑。”

子志对楠姑姑慢慢露出点笑容来,“楠姑姑,我是志儿啊,小时候我可是见过你的,还听过你的歌呢,你还记得志儿吗?”

喜宝的眼中泪光点点,她有些质问子志道:“我问你,我师父的母亲怎的会变成这个样子?有人照看她吗?”

姑姑不认他,子志叹了一口气,将目光从楠姑姑身上移了过来,道:“此事,说来话长,也真是一言难尽。

楠姑姑这些年越发认不得人了,只除了肯由着贴身丫头红翠照看以外,鲜少肯让其他人近身。”

在两人不经意之间,从楠香小姐的嘴里,突然钻出“木儿”两字。

一双神似师父的清澈黑眸巴巴地望向喜宝,嘴角微微张口,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喜宝喜极而泣,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儿,缓缓地走近楠香小姐。

“你、你还认得木儿啊,便是代表你还认得他吗?师父知道了,肯定是要开心的,真是太好了……”

谁知,楠香小姐突然莫名害怕起来,她松开喜宝双手捧过来的一大捧鲜花,瞬间敛了笑容,撒腿又要跑起来。

喜宝赶紧追了过去,她边跑边嘴里喊道:“楠香小姐,你莫走,莫走,我、我有事,我、我……”

情急之下,喜宝只好道:“我带来了师父,不,是木儿的东西,你等等,再等等我。真的,我不骗你,你等等我啊——”

尽管是极短暂的接触,喜宝摸清楚了楠香小姐对“木”字的反应程度,要远胜过楠香小姐心里对外人的排斥程度。

为了怕真伤着了楠香小姐,喜宝和子志不敢迫楠香小姐迫得太紧,三人便不紧不慢地追逐了一会,楠香小姐突然绕过一个大弯,不见了踪影。

喜宝大失所望,一双杏眼眺望着前方,仍是一无所获,只见春光明媚的一片片细碎的花花瓣瓣被晚风吹散,落在四处无人的地方。

喜宝的无名指上紧紧地缠绕着一股细绳子。

子志看得出这是一根渐退了色彩的细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吊着一块半指来宽的锦囊,正在喜宝的腕下随风摆动。

子志渐渐停下了步子,神色有伤,——他亲眼见着喜宝从身上取出这件贴身之物。

他与她亲密无间,却从来不知道喜宝身上藏着这件与她师父有关的东西。

当年叫他动情的风竹林,仿佛又飘起了喜宝的漫天誓言。

无论那人变得怎样,她也要同他在一起吗,——那真是喜宝心底最真实的誓言吗,为何不是她无知的童言和戏语。

似有所感,子志将目光移向那一边,在那里楠姑姑突然从喜宝的身后出现——

那块锦囊被楠姑姑扯走,解开之物是一缕白色的长发丝。

喜宝像哄着最小的妹妹一样,哄着楠姑姑。

“这些都是你的木儿——的头发,给你。

等外头天暖花开,我带你去木先生住过的小木屋,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沈子志面色发苦,他痛苦地撇过半边脸去。

他本以为他们一起跋涉过千山万水,走过许多人这辈子都赶不完的路,经历过许多人这辈子都数不完的事情。

因为相同的一件事一起笑过,哭过……

他们吃过同一个碗里的饭,喝过同一只杯里的水,甚至用过从同一块料子上裁剪出来的衣裳,同一块皮革上制出来的靴子,这么多相同的事相同的人,他以为这世间再无人比他更了解喜宝了,也再无人可以抢走喜宝了。

却不知,喜宝一直带着那个人同他们在一起跋涉过千山万水,喜宝恐怕会是他永远也拥抱不了的人。

他的心里痛极了。

如若那人出现在喜宝面前,喜宝是否会离他而去。

喜宝送上来的东西,叫神色恬静的楠香小姐立马激动起来。

楠香小姐双手捧着她的木儿的一缕雪白发丝朝上天恭送了送,接着又急切地大力捧嗅起来,她的眼里盛满了清亮的湖水。

渐渐的,楠香小姐的一双手开始一遍遍地摩挲着那缕雪白发丝,两道清澈好比两汪泉眼的眼睛里,焕发着阵阵光芒,楠香小姐整个人痴了。

“你——能听清楚我说的话吗?”喜宝不相信尚且知道试探她,懂得躲在后头抢走她的锦囊的楠香小姐会是真的疯了。

“等外头天暖花开,我带你去木先生住过的小木屋,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喜宝一遍又一遍地对楠香小姐重复说道着一样的话,她期待楠香小姐给她应有的回应。

但楠香小姐双手捧着雪白发丝,面色痴呆,毫无回应。喜宝不忍,伸手来拉楠香小姐。

两道清澈好比两汪泉眼的眼睛里面——闪现出许许多多画面……

雪白高墙内,大门紧闭,小小的人儿仰望着她:“你不是我娘,她们叫你小姐,却不让我叫你小姐,更不让我叫你娘亲,说我是没人要的贱种,什么是贱种……”

这是她的木儿第一次对她笑了,但她却是泪流满面。

“你又在犯可怜,总是哭又有什么用,连亲生儿子也要被人关在这里,哪里也去不得。你要可怜我,就赶紧告诉我他究竟是谁,我早晚要让他后悔为什么要有我,又丢我在这里。”这是她的木儿第一次对她显露心事。

她害怕了,爹爹砍了五百年的楠香木,对她失望透顶,她没有悔过,可是今天为儿子这一句话,她有些悔了,她为木儿难过,她哭的很是伤心。

“楠香,他们即不让我叫你小姐,和娘,我以后就这么和你说话,我一定要离开这里,还有,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这是她的木儿绝食三日,宁愿饿死在这里,也不愿再呆在这里苟活下去。

不久,她头撞南墙,直撞得头破血流,两眼晕花,才乞求得爹爹带木儿离开这里,从此以后,她的木儿永远那般大,也只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的木儿可曾原谅了她当初选择了他的爹却没有选择了他……

楠香渐渐面色和缓起来,她对喜宝摇了摇头,说:“我不能走,那人在,那人会在云都花海里等我……”

“谁?那人是谁——”喜宝猜到了那人是指木儿的亲生父亲,此时此刻,喜宝恨不得拿刀一下劈了那负心人几截子出来,所以,喜宝也同许多人一样,有心从楠香小姐嘴里知道那人的消息。

可是,楠香小姐只是一再重复这句话:“我不能走,那人在,那人会在云都花海里等我……”说着说着,楠香小姐便似真疯了起来,面露奇怪的笑容。

喜宝杏目悲戚戚,不想,子志突然冲了过来,他对楠姑姑咆哮道:

“姑姑,您醒一醒,都过去二十年了,那时候还没有志儿,可是姑姑你再看一看,志儿都这般大的人了,你为何还想着那个大骗子。姑姑,赶紧回头吧,趁太爷爷、祖奶奶都还在,他们一定会重新接受你的,姑姑……”

楠姑姑畏缩进喜宝怀中,她双手巴紧喜宝的肩膀和手,直呼:“木儿,我的木儿——”

喜宝回瞪了子志一眼,“你干什么呢,瞎嚷嚷什么,你神棍附体啊。方才你不是还害怕我吓着她吗?为何,转眼功夫,好端端的,你偏生要来吓坏她。”

子志闷哼一声,抬头对喜宝欲言又止,可转眼一想,方才确实是他太过失礼失态了。他对坑害了楠姑姑一生的父子俩人痛恨不己,他伤心至极的那一瞬间,错把他们父子二人混为一谈。

他劝说楠姑姑之言,何尝不是在劝说喜宝,只是他一直不敢点破。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过来,那人在喜宝心中的位置不是他能够揣测到的。谁知道说破,喜宝是不是会立马与他翻脸。

“咱们不理他,我到你住的地方去坐坐可好?”喜宝轻推了楠香小姐一把,可是楠香小姐就赖在她的身上不肯下来,并且嘴里呢喃着“木儿”长“木儿”短的。

子志和喜宝诧

82、岭北花谷 ...

异万分起来。

这时,一个急切呼唤着楠香小姐的丫头走了过来。在这个丫头的帮助下,他们一起将楠香小姐送回了百花院。

夜月之华穿过影壁,这里冷寂的好比天上的月宫。

喜宝守着楠香小姐入睡,红翠丫头拿帕子擦洗了一遍小姐的身体,楠香小姐仍然双眼半睁半闭着,不肯撒开她抓紧喜宝的那只手。

直到子志找着一根柔软又有韧性的蓍草,戳动了楠香虎口上的两处穴位,才让楠香小姐暂时放开了喜宝发麻的手,晕晕睡去。

喜宝打开房间,来到另一间偏房,在一盆子熊熊燃烧起来的篝火下,喜宝坐听着子志讲起关于楠香小姐的故事。

那是一个岭北花谷的花海盛会,正值楠香小姐刚刚及笄,沈府为贺小姐吉日,广邀青年才俊到岭北花谷两日赏花。

那是一个盛大的日子,广邀来的青年才俊一天下来不知饮尽沈家提供的几池子美酒,和品尽沈家所能搜罗来的天下美食小品,当然沈家的望云山庄因此留下了他们中许多有才名之人的墨宝。

到了夜幕深深之时,沈家一干长辈便会挑着墨宝,依着白天的印象,替楠香小姐挑选良婿。

然而,到了次日,身边丫头娇杏发现小姐夜宿外头,并且身子被人玷污,沈家当下喜事险变丧事,当时的老太爷差一点气怒攻心,一下去了。

现在的太爷爷捉来了小姐,要楠香小姐在祖宗牌位跟前立誓将那个玷污她身子的男人供出来。

不想,楠香小姐当日被人发现时,还曾隐晦说起过那人的神貌,转眼却翻脸不认账,焚烧了那人留下来的一块玉牌。

从此以后,楠香小姐被关在深闺,直到楠香小姐失子痛心渐渐疯魔,往事也逐渐淡去,楠香小姐才被流放到这个伤心之地调养身体。

83

83、墨云如盖 ...

翌日,天光渐亮,喜宝听罢故事刚刚困睡下去。

沈子志给喜宝盖好了锦被,又熄了火盆,方摄手摄脚地走了出来。

他说了一晚上的故事,这时正当好眠时,然而,昨晚上他和喜宝跑到这来一夜不归,族里的长辈们必然要有所说辞。

虽然他事先有所准备,但,还是得出来应酬一番,好叫他们都放心。

顺着故事里百花盛会所说,沈子志寻找着当初的盛况影子。

这个故事他早就到了耳熟能详的地步了,却是第一次来到百花院。

借得外头天光大亮,沈子志瞧清了这里的院落摆布。

谁知,当初芳名远播的百花院早己杳无踪迹可由他人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