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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醋酸田园》》 · 乐暖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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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扑鼻的清草香中,仿佛一下子深入到一个个神秘的乐园里,叫她们更加容易投入到喜宝说到的童话世界里头去,就连春花担心妹妹们,偶尔经过这里时,也会在门边外听得入神。

冬云深知水蒸汽对肌肤排除掉污垢之后变得又嫩又滑的种种好处,来这里蒸上一蒸,自然是乐意之至。且,她次日就央求着爹爹劈了两根好木头,箍了两只洗浴木桶和一只洗脚桶,每当这个时候,她就闭目好好躺下享受一番,但是,她倒不像几个姐妹们那样玩性大起,久呆在洗浴室里不动,一到时间,她便会出去,然后用上一勺凉水,收缩脸上的毛孔,如此这般严格得近乎苛刻。

喜宝的药水一放开,虽说用途有限,愿意买的人更加的少,但是在附近的镇上还是极抢手,接连卖了几日,连家光卖药水就得了近二十两银子。其实古人的城镇人口有限,一个有点名堂的镇子不过二、三万人,哪里销得了这样多的,大部分都是被外头识货的商贩给高价收买走了。也因此,牛岗村和童家村两村里凡是经手过此事的人,个个赚得眉开眼笑。平常唠磕的时间也不敢浪费了,个个抢着纳鞋垫。眼见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回头要鞋垫的人只会越来越少,能争着一时是一时,赶着抢钱来赚。自家开起头来的生意引来外头人商场上逐利,喜宝早就经过一**药水源源不断地送出去,从量上计算了出来,倒也没有太大感触,只求他们别寻到这里来。如果说没有外面人来做这块生意,本地的人倒有可能窝里斗,一旦,外头人放高价抢购,镇里完全是一副供不应求的景象,本地人倒是分外的团结了,一个个嘴巴严实得很,何况,也没有多少人真正说得清这些药水的来处。这场毫无硝烟的买卖厮杀,渐渐稳定下来后,喜宝推出了自家的香氛鞋垫,还有少量药用鞋垫。

喜宝一样没有出面,反倒是交由二斤婶子这阵子挑出来的几户稍有诚信的铺子代销,基本走的是中高档路线。一双药水鞋垫最贵的用吉祥案锦缎面,二两银子批拿价,主力富家翁,富家主母市场,量少,但架不住这撑门面的影响力啊。当家主母在府里众小姐和丫头们中拥有着不可小视的决策号召力。

果香和少量的花香鞋垫,图案花式不限,大体上以花鸟图案为主,从百来文至数百文不等的批拿价,可赶上一套整齐漂亮的成衣价了,却是叫有幸经营的铺子赚到手软。一时之间,跟风者无数。只是效果远不及喜宝拿蒸汽熏制的效果,但也很是叫跟风的商铺受用了。由此,市井开始流行一股田园清淡风,连青楼院也不能免俗例外。至于草香鞋垫,比较大众化,喜宝除了蒸汽,也想出了调整配方,药水洒制方式,价同治脚气的药水,是唯一在打开市场后,悄然退出市场,只以卖药水为主的鞋垫。当然,后期的服务也是多样化的,比如小姐们要求绣鞋也要如此这般炮制,但这属个案,价格更是高得离谱。喜宝定这么多的高价,倒不是她黑心肠,而是因为她懒,钱够花就好。等到手里的钱差不多积了百来两,喜宝便撂挑子不干了,由着春花着人接手。

不过月余光景,连家接连买下了两个丫头和一个落魄的男人。连父刚开始使唤不惯丫头,一见到她们俩就黑着脸绕着道走,更是半天没能吭上一声。杨氏不同,倒是立马上手,指点着两丫头做事,处理起事情起来,挺有大家的派头。

买了两丫头过来,喜宝和冬云后来才知道,原来杨氏是从富户人家走出来的,并不是寻常的贫农之女。但是,杨氏只不过是杨家一个通房丫头生下来的庶女,不能算是杨家人,且杨家的本家离这千里迢迢,杨氏能嫁给连青山也是缘分到了,才成的事,否则一南一北的,如何扯得上关系。

连家添了新人口,渐渐有了点新气象,那连枝山对连青山越发的刮目相看,常有上门打秋风之事。不是今个田里出了啥事,便是明天他家小子又闹啥子病,要向连青山借钱。

连青山真要给他弟弟钱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且还会招来更多的恶狗围观打杀。

喜宝自是不依,叫那落魄男人看好了门,又买来了数只狗,喜宝瞧着连枝山依在墙下唧唧歪歪,斜眼歪眉,她就暗自庆幸自家围墙砌得快有一丈高了,不然如何奈何得住墙下那条老流氓。

但是,连父不知做何想的,还是偶有开门接济连枝山的时候,那连枝山眉开眼笑,乐颠颠地从连父手边取走一袋子数十文钱,便嬉皮笑脸起来晓得哪一个是他亲兄弟了,连父也没有多说什么话,交了钱,接着挥手让他回去,然后叹声回来。“爹,你这是何必呢?”喜宝不高兴。“二丫头,你不懂,血亲是割不断的,他再混帐,也是亲人啊。”“哼,我呸,我才不认他当啥亲人。”喜宝闷闷不乐,跑到墙根底下拿杂碎喂狗,“大黑,是吧,他还不如你们好呢。爹干嘛要理他哟。越理,越烦不懂吗?”“二姐,自古以来,清官难断家务事啊。爹若不理,他更要犯了红眼病,到时候招架起来,我们更加吃亏!如此维系下去,好歹付出不大……”冬云悄然走过来道。“哼,我现在就觉得挺吃亏的,以后还要亏啊,不成……”喜宝忿恨不平道。

“哟,你不是总说吃亏便是福嘛,怎么这就受不住了呢?”冬云挑了挑眉,冷淡道。

“这事不一样好不好,他真是当人即当牛来又当猪。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喜宝还是很生气。“有一种人一无所有,不让他厚颜残喘,如何活得了这条狗命啊。”冬云突然变得冷艳起来,稚嫩的小脸上毫光万丈。“诶,不对呀,冬云,你这是在同情他呀?我没听错吧,上回你可是使唤一群鸡来啄他的哟!呃,这究竟咋回事呢……”喜宝小脑袋乱颤,有点想不过来。但冬云神色若离,脸若寒霜,极冷淡道:“小宝,因为就算是禽兽也有活下去的权力啊,各人又有各人的活法,好啦,我们不要再谈这些无趣也争不出什么结果出来的事了。”

“呃……”喜宝心想冬云别是跟那群鸡呆久了吧,同情心变得毫无尺度地放大了,但是,将这些话在脑海里过了几遍,似乎又书出别的味来。冬云妹妹好似心里有所感伤,会有啥子事呢,叫她这个形影不离的姐姐没有觉察出来。冬云自觉多嘴,不想再提此事,她转口道:“家里的钱多了,人也多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嘿嘿,我想包山。”一说到赚钱的事情,喜宝整个人就像飞起来一样轻松明快。

“包山,你要种树不成?还是做好了家具,再叫人挑出山去卖?便是卖山上产的竹笋毛竹什么的,镇上也消耗不了这么多啊,何况,包山需要不少人手,你如何办?”冬云着实不解喜宝为何想到要包山,这可是即吃力又不讨好的事情。靠天靠地吃饭,放古代这种交通不便,人力也有限的环境,包山等产出的事情能讨着什么好。“若不是我们家没有官身,平民在这处有所限制,我还想买山呢。看来情况最佳也只能便宜租下一块无人馋的小山头了。”喜宝的小脸乐成一朵灿烂的花,她拉着冬云到偏屋细细商量去。

喜宝现在最喜欢想事情的时候,拉着冬云一块来,因为冬云总会提到一些她遗漏疏忽掉的地方,且近来,她们俩的配合越发地默契了。

择菜

“只怕不妥!”到了屋里,喜宝还没有说明白她的用意,冬云就摇头否定包山计划。

“有何不妥当的?”喜宝大急,若不让她将肚里藏的货说出来,真叫她心里憋得慌。

“我虽不知你为何包山,可是,你竟然想到包山了,必然所作之事,不是一年,两年就可见到成效的,或者成效最大的时候不会是这短短的两三年,因此,我们哪怕刚开始可以租下一处山头,早晚也会叫人家晓得益处的给收回去。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所有权并不在我们手上,到头来岂不是呕心,你没事何苦要找这等冤气来受……”“哦……收回成本倒也不必这么长,只是,你说的也有道理,麻烦事确实少不了……那么,还是捂着,啊,我好不甘心啊!”喜宝闷气地敲着木桌就像敲木鱼,敲个数十下,方才渐渐眉头舒松下来。“好吧,那就暂且算了。”喜宝拍了拍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

“呃……”喜宝这回这么容易被她说动着放弃原计划,反倒叫冬云一时有些不太适应了,她怎会连个坚持也没有,就放弃了,上回还有个折衷的法子呢,这回……“冬云妹妹,你说你是不是比干再世,不然,为何心窍偏偏要多上别人一窍呢?我己经够奇怪的了,可原由我知道,你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师父说的琴,你也无师自通,我好生奇怪哟。赶紧跟我说说,有时候,我怎么急赶慢赶都赶不上你脑里子转的速度……”喜宝半是开玩笑地道。

“哼,谁知道你落了水后,脑袋里是不是纠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糊酱了,尽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大姐可从不曾觉得我奇怪,偏生你多事,不该奇怪的奇怪,你真有这般闲,那好吧,那些鸡都交给你管了!我去上学,保管比你聪明百倍。”冬云挑挑眉头,极不爽地道。喜宝郁闷极了,又来拿那些鸡来威胁我,开个玩笑也开不得。说到底,如今连家有良田在手,不久秋天丰收也在望,外头还有些鞋垫生意可以做得,那些陆续繁衍出来近三十头的鸡倒也不必放在眼中了。可是喜宝偏生想体会一下什么是大庄园生活,光有大屋还不行,还得有果树,有鸡鸭鱼以及大肥猪,有条件的话,牛羊也得攒上。最好啊,开门就可以吃上家里自产的,无需再到集市上采买,这种生活何等惬意啊。喜宝说:“好啦!换妹妹肯定比我厉害,我只是占了一个姐姐的位置,占了些许便宜,咱们不说这个,呃,包山的事,折衷的法子不是没有,只是,妹妹会不会又来怪我太过浪费啊。”

“你叫我进来商量,难道是寻我开心,让我专心来当哑巴的,那好吧,如你所愿!”冬云摊摊了手,侧过身子坐下。“啊——,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喜宝郁闷到内伤,她只不过,犯贱地想听到冬云说上一句赞同的话嘛,连家人——爹爹当面赞她,大姐背后顶她,便是杨氏近来多有到她房里来走动,她也没觉得有何特别的地方,偏生想听到冬云说上一句正面又中听的话,真是好生奇怪耶!有时候,她自个也感觉极奇怪,为何,会因为冬云想到琏子,真是好生奇怪……“好吧好吧,随你意,你爱咋样就咋样子!”喜宝和冬云异口同声而道,眨眼,她们又掩嘴而笑,方才的尴尬气氛烟消云散。喜宝忐忑不安地将自个的主张都说了,不想冬云竟然举双手赞成,说是“地主的生活,人人爱!”这话,真的好现代哟,冬云不会也是穿来的吧,但是,玩耍完了窜门进来找姐姐们的红雨雨雁一听三姐姐这么说,她们欢着两只手儿,跟着吵嚷道:“地主的生活,人人爱!咱有地种一半荒一半,有粮吃一半,倒一半,娃娃放床头,有吃有玩啥不愁,耶耶……”冬云也来凑热闹,跟着两个小妹妹们嚷了两遍嗓子。望着六双小脚甚有节奏地跳起了踢踏舞,喜宝满头黑线,她找着说出这话的罪魁祸首了,那就是她自个说出来的。真是,她们好的不学,偏学这些无厘之语,大姐回头又要来找她了。“哟哟,啥荒一半倒一半的,你们这是有好日子过了,就忘了苦日子了,叫爹听见了,看他不槌你们!”春花大姐抱着一捆菜进来,笑骂道。“爹才不会舍得打额们呢!耶耶,额们再来……真好玩!”最小的雨雁不依,左手拉红雨姐姐,右手抓住冬云姐姐,大眼直望喜宝姐姐身上勾去,想着用眼神让二姐姐也下来陪她一起玩呢。

“外头多少人没有饭吃呢,你们这样,会遭天怒的哟,喜宝,你看看……”春花大姐边择菜边苦笑不得起来,回头给喜宝一个有颜色的眼神,意思是让喜宝出来收拾一下她弄出来的妖蛾子。

“是是是,大姐说得是,妹妹们先歇息一下,晚点二姐教你们玩新游戏啊,乖啊,要听话喽,你们不想看到二姐姐头晕眼花想出啥错昏点子的玩法吧……”几个妹妹互相对望一眼,立马束手投降,乖乖来择菜。雨雁人小,眼光也和别人长得不太一样,上回择长豆,尽将有虫眼的留下来,好的弃得一地都是,就不说择下来的豆子长长短短的了,看得春花傻眼,直心痛那些清清白白的长豆。

于是,这会,雨雁要上桌来择菜,吓得春花忙丢下手中活,好言软语地劝雨雁下来,莫要再来糟蹋她手心里的那些菜,没得将菜叶子揉出水汁来,抹了大家一身都是,洗都洗不干净。

喜宝轻轻地挥了挥手,“好啦好啦,雨雁,你自个玩去吧,姐姐们忙玩了,一会就来陪你玩。”

“嗯……”雨雁大眼滴溜溜地直打转,来到喜宝身边道,“二姐姐,你手酸不酸,我来帮你槌槌……”红雨也丢下手中活,跳下来,说要给喜宝揉揉腿。喜宝好是神奇地望向两个小妹妹,一时无言。“哈哈……你们一个个小哈巴的样,都是向谁学来的呀!”春花又丢了菜,瞅着喜宝的窘相哈哈大笑起来。“大姐,别看我,这回真不是我干的!哈哈,她们是天才,她们自学成才呗!”喜宝也笑道,“你们使劲巴结我作啥,还不如先讨好春花大姐这个财务大臣,钱都在她手上攥紧着呢,看你们谁的本事大,能撬开我们铁面无私的春花大姐头。”“别来,别来,我怕痒痒,好啦好啦,你们都走开,在你们在,真是一刻不得安宁,菜都择不完了。”春花抱起那堆菜,赶紧逃离这间屋子,背后是一片欢乐的笑声。冬云的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喜宝见了,头一次觉得,若冬云是琏子那就好了。

意外

到了晚上,喜宝和冬云没睡着,都挤到一个被窝里,照着白天的思路仔细一合计,决定还是弃了包山计划,改在外头村子悄悄买下一个庄子,再雇些不知她们底细的佃户,也不怕牛岗村的人知道,狡兔还有三处窟呢。正好,喜宝身上有五百两的私钱,此事也不怕惊动家里人。春花大姐因为考虑到喜宝身上层出不穷的鬼点子,多的是花钱的地方,且也多的是给连家赚进钱来的时候,所以,大凡进项,都是春花大姐这边留下一小部分,其它的都交由喜宝去处理。

这便叫喜宝手头上松动了许多,胆敢瞒住家人在外头添置庄子。翌日,还是大半夜,星月高挂朗空,喜宝和冬云装成个大户人家的丫头样,一人手上各挂着一个大包袱,带着连家那个落魄男人悄然出了村子。那个落魄男从究竟姓啥名啥,她们都不知道,他跟爹一样不善言谈,关键的是,好像他是个哑巴。买他来的时候,喜宝还以为他活不过去。喜宝原本也只是好心找人治了他满身的伤,谁想隔日见喜宝买丫头,他就自觉跟来了,喜宝见赎买了他,却不要他,叫他以何为生,也就不好意思赶他回去,便让他跟来了。

为此冬云没少盯了他几天,直到他确实无可挑剔,这次的计划也确实需要个男人跟着,这才肯让他跟来。当然,这个被爹爹取名叫连丁的落魄男人是个哑巴,又目不识丁,冬云不用担心他会将亲眼所见到的事情说出去才是个重点。巳时以前,她们来到一个镇子,寻了牙人,带她们去看庄子。三人跟着牙人粗粗逛了圈庄子,就听牙人念叨起来。阅读屋 即 时更新! !“两位姐儿,这庄子地头足,虽然没有上等水田丰饶,可也不算差了,大部分是中等良田,一年轮上一耕就可以。你们府上要有种田的好把式,又肯出点余钱将后山挡着的那条小河挖开,加以时日,不怕不将这些中等良田改造成上等良田。而这些只要花上两百两,很是便宜了。

那庄头原本开价两百四十两银子,我瞧两位姐姐面善,又指望做上你们往后的生意,就厚着老脸,事先替你们砍了零头了,叫你们拣着一个大便宜啦,能替你们主子找着这样一处僻静地方,包管你们主子知道了,要满意得很。”牙人在一边说得天花乱坠,偏生喜宝和冬云听得浑身不自在,可是,她们着实不太清楚这里的物价几何,钱她们是足够,可是这个牙人太能说辞了,她们生怕没出来见过世面的,一不小心就着了人家的道。“大叔,你说了半天,若我们主子收了这庄子后,这赋税如何个交法呢?”喜宝照常问道。

“……自然是照律支付钱帛啊,官府如何定价的,每年都有榜文贴出,姐儿出来这趟,莫都不熟悉这些……”说罢,牙人小眼滴溜地转动起来,不知打着啥主意。“哼,你这牙人,懂是不懂,直接说来,莫要吱吱唔唔,这庄子我们主子肯定是看不上眼,不但价钱高上三成,里头也有不实在之处,你还是请回吧。”连丁突然开口,着实唬了喜宝和冬云一大跳。连丁将她们推至身后,继续与那牙人理论,随后从喜宝交由他暂为保管的钱袋里付了数文钱,就算将牙人辛苦半个时辰的陪看费给付了。“连丁,你不是哑巴啊!”喜宝高兴地围着连丁打转,冬云神色戒备地望着他,“你如何知道那牙人说话不牢靠,这里有何破绽。”“回主子话,前阵子,小人有情不得己的苦衷才没有照实向新主子禀告。牙人推荐的庄子极可能是处来路不正当的庄子,主子莫要被他牵连了进去,况且,此庄子报价比旁的高了三成有余,若算上修整庄子开销,还要亏上不少。主子若真要在外头寻处安身僻静的地方,我那旧主子处倒有一处合适的庄子,所费也不多。”连丁朝喜宝伏身而道,喜宝忙让他起来说话。“咦,你有庄子。”喜宝没有冬云那般多心,她看中的人,自然心里多了一份不同与旁人的信任,何况她也算是救助过他了,又有方才他主动相护之事,她一点也不担心连丁会有意欺瞒她。

“你那旧主有庄子,你能做得了主?那你又为何落得个流落街头,险些丧命的下场。”冬云冷冷道。“我那旧主因故失踪己久,我出来是为寻他,不想险些搭进命去,卖庄子是因为旧主子事先早有话留下,说是半年不归,就让我将庄子卖了,如今那庄子该是早就破落下去了吧。

新主子,旧主子的庄子您若要,一百两便可拿去,里头有五十两是拿来安置一些跟了旧主子却无去处的老人们,余下的钱也是用来修缮庄子之用,小人不敢贪图什么,只求留下这旧庄子,好让旧主人哪天回来看看,莫叫它们荒废了下去。小人跟新主子不久,知道新主子有的是建好庄子的法子,若无今天之事,小人也期待哪天让这庄子给新主子买了去,总好过叫它白白荒芜。”

“呃……”喜宝无言以对,连丁一口一个旧主子,想来他们主仆二人情义深厚,她虽名义上是个新主子,可是,却是无论如何也是插不进去的。倒也罢了,要不要花上一百两,索性成全了他的忠仆之义,反正,她手头上并不缺钱,就当好人做到底,倒不求他们回报什么了,遇上了总归是有缘。“连丁,你对旧主子念念不忘啊,叫我们如何信任你,我姐可算是救过你一条命的,你却丢过来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啊,不比方才更烫手!”冬云拿话刺连丁,心里也有一番计较。

喜宝与冬云心有灵犀一点通,晓得冬云想趁火打劫,看是看上人家那处没见过面的庄子了,但却是想先绑牢了连丁甘心做他们家的下人。连丁并没着怒:“请主子尽可以放心,小人这就带你们去看庄子,那庄子离这里也不太远,若是满意,那地契,我当场就可找出来交由你们保管。小人即然己有新主子,自然往后办事,不会忘了新主子,此事一了,定当忠心为主。”“呃,倒也不必如此痛快了结……”喜宝出来打圆场,“妹妹,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啊!他即有这般情义,总好过有了新主就忘了旧主的往日恩情,我们助他一助又有何妨。

连丁,我们家的情形,你是知道的,这一百两银,就算我暂且借与你,收拾庄子的法子,我也略懂些,也可一并教给你,到你们庄子方便的时候,再还我就是了。还有,我们都是女娃子,今天出来一趟算是明白了,我们年纪尚小,无人可信,但是,连家少不得要在外头留一两处安身立命的地方,你若有心,帮我寻两处稳妥的庄子也是一样的。”

落荒而逃

即然喜宝这么说了,虽没能立马如冬云的愿,但大体上不算是坏的。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在冬云想来,喜宝此举有欲擒故纵之妙,直白点便是放长线吊钓大鱼,最终收获也不算差的。

表面上,冬云是闷哼一声,站在一边撇过头去。就当喜宝瞎猫撞着死耗子了,反正喜宝一向运气到家了——像方才,喜宝幸好没被人糊弄着头脑一发热,干脆买下那块庄子。曾经混迹大都会的冬云深知那个时代的女性最受商家追捧,盖因女人们非理性的消费,尤其是从穷到富,突然变成小富婆时,那股花钱的瘾头有多大,就怕喜宝管不住手头上的五百两银子,出来一趟胡乱花掉。却见连丁退后一步,对喜宝伏身而道:“这、这可使不得,小人岂能白拿走一百两银子,若是这样,不若不取不卖。”真是大失所望!这个连丁很是古人呀,没见过人家便宜是怎么占来的吗?

见连丁拒不接受,喜宝皱紧眉头,心里犯急。这人可真是固执啊,宁愿原来庄子里的人继续贫穷困苦下去吗,瞧他能作主卖庄,一个大管事的身份,居然混到人贩子手里差一点死掉,那庄子里其他的人又能好过到哪里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于是,喜宝横挑杏眼,凶巴巴地道:“你莫非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心里信不过你家新主子的厉害,觉得你家新主子没本事叫你们庄子日后偿还了那一百两银子借债,只当是你家新主子一时玩性起,拿一百两银子打水漂的,是以你才不敢取用?”连丁诚愧着脸,忙点头道:“……小人绝无此意……”新主子这声斥责真是叫他无从说起,更是手足无措。按理说他呆在连家大半个月了,却从未见过主子耍性子,再说小主子一贯能干,但委实是个小小女娃子,有这般反应倒也是不错的。一时之间,他分不清,小主子是不是真恼了他,遂赶紧谢罪。

“那就赶紧收下啊,何况,你那么辛苦,为嘛不等个花开果落心为安呢?你若取了,我还真高兴了呢……”喜宝好说歹说,总算让连丁送了她们回牛岗村以后,取了一百两银子救急,并千恩万谢地辞别而去。且说,等连丁安置完旧庄子,少不得需得十天半个月的,才会有机会帮她们物色中意又身家清白的庄子,连家田地也无啥大事,喜宝这头算是暂且闲了下来,再有她手头上还有四百两的宽余,这好不容易出门一趟,虽说花掉一百两银子,可是怎么说也没花到她心理的位置上,因为没能立马叫她看到另一个赚钱的门路来。所以啊,喜宝这心里痒痒的总想做点啥事。难道果真叫冬云说中了,她手里留不得钱,有钱就想花出去,如今她又不是有钱人家的娇娇女,一家老小以后要靠她呢,怎么这般管不住自己。就算有点余钱,积余下来以防万一才是过日子啊,喜宝不由得自责连连……闷得坐着躺着,连站着无一不适的喜宝只好来找冬云合计新生意,冬云不肯,说是等真正的庄子下来吧,省得到时候银两不够使唤。喜宝听了,觉得在理,便暂且压住心里强烈的花钱欲+望。时间冉冉而过,日头越来越晚落下山头,日子亦越过越暖和了。南风的湿热跨过丈高的院墙,跌落进来,不过五日光景,连家院墙下开挖的七分菜畦地,割过一茬的韭菜又绿了一茬,再有数日又可以割上一割了。今年最后一拨春露叫白茎的葵菜又拔高了一大节,有些枝节上,都结上了米大的花籽。

这日,连丁带着几个老实样貌的叔叔婶子们回来了。他前脚走了只不过才六七日,来得可真是够快。“呃,连丁,不是让你暂且别让我爹知道吗?你怎么还大张旗鼓的领了一□人回来!”一见连丁回来,喜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跟前跪了一地的人,真是头疼得紧。不用细想和细问,她都知道,来的该是那个庄子里的老人们。他们的年纪看上去,着实不太轻,但也没有太过老迈的,庄子里应该是有年龄甚大的老人,只是没叫连丁都往家里送来。

“小主子,小人大胆做主,领他们来见见主子,好歹让他们知道恩人是哪一个,莫叫他们日后忘了本份,哦,这是庄子里下人们的名册,小主子可以先过过目。”连丁话音方落,喜宝就见脚底下一群人念叨着“给小主子请安”之类的话,并且冲她噼哩啪啦地磕头响。“连丁你教他们说的啥,呃……这里只是农家啊,并不是在庄上,不需要这般大礼吧,”喜宝赶紧侧过身去不敢再受他们的大礼,又开口劝他们赶紧起来,别把她当庙里的泥塑来跪拜啊,可是劝了半响,却劝退他们不得。喜宝不禁咋舌,转眼间面热心跳地自言自语起来:“……做好人家恩人,看样子也不太容易呀!”不知不觉,己是额头冒起一层薄汗,她巴不得让他们赶紧回去。这样子叫家里人看见了,该如何是好,幸得爹娘此时都不在家。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进来一人。“啊,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喜宝望见进来的人,一下子欲哭无泪起来,这口没遮拦的话便说急了出来。“二丫头,他们也是你新买来的下……人?”连青山只瞅见他们一干人等冲自家闺女磕头,乍然进来见到,是有点被怵着了,可是自家闺女还被一堆陌生人包着呢,只好强装镇定地朝他们走了过来。“呃……”喜宝吱吱唔唔地小声下去,还狠狠地瞅了连丁一眼。连丁不失时机地冲他们道:“这是我们家老爷,赶紧给老爷请安!”“哦,”连青山神色大窘,种了大半辈子地了,乍然被一大群跟他差不多辈份的人喊声“老爷”,这还真是浑身不大自在。连青山忙摆手,貌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般,他拉起二丫头的一只手都忘了这里才是他的家,竟转身就走,还边走边唠叨道,“二丫头,我们家活不多呀,我看还是让他们中午吃顿饭就回去吧,别耽误了他们再找活计的时间,这天还好也长,他们赶得急找下一个方小说家……”听爹说道那些人在外头不好找活计越发辛酸的话来,且爹说的离事实真相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远,喜宝也无心紧张让爹知道,她前些日子光凭几句话的功夫,就让一百两银子飞到别人家里头住去了。而事实经过,好像是她逼着人家接下那一百两滚烫的银子似的,啾,真是好滚烫银子啊,喜宝反应过来,赶紧拉紧爹的一只手,父女俩双双逃也似的往外头屋窜去。连丁傻了会眼,见若大的厅堂,主子都跑了,就余他们这些下人们,这算怎么一回事,还好,他明白过来,两主子心里究竟别扭些啥。他交待了几句带过来的人,还叫他们老实地跪下,自个追了出去。连丁追上连青山,欲重提当日之事,喜宝那颗心顿时七零八落起来。不想听了一会,喜宝却笑得合不拢嘴了。这连丁真是男人不,说的话好不讨巧灵珑哟,竟生生抓着爹爹心软之处,将那些人的遭遇说得可怜兮兮,凄惨无比,好像天底下没有比他们更惨的人,而天底下也没有比连家再适合不过让他们容身的方小说家了。这连丁端的是啥心思,说上一堆好话,就为了好叫爹立马答应收留下他们,最后才轻微提到她借给他们一百两银子的枝枝节节,倒是没有提她想买庄子的事。“老爷,这是那庄子的地契,我一并带过来了,如今货银两讫,小人这心里总算是安下了。”连丁说清楚了事情,吁下一口气。他之所以巴巴地提起此事,主要是担心喜宝人还小,贸然出借一百两银子出去,只怕家里人知道了,回头喜宝会因此受责难,这才有意照实告诉连老爷。

“这是地契啊,连丁啊,你还是收起来吧,祖宗的地可不比寻常的,轻易卖不得啊。那一百两银子是我家二丫头暂借你们的,那就是借出去了。你们这么多人,不怕收拾不起一个庄子,等你们日子好起来再还吧。连丁啊,种地其实也不难,没事,我上你们那转转去……”有连家那十余亩田作证,如今连青山对自己的种田本事那是相当自信,再说连家衣食无忧,这下他有闲心跑别人家庄子里头免费做指导去了。那厅里的一干人等,叫连父想起连家以前的苦日子,遂动了侧隐之心。“耶,爹爹真是英明,”喜宝松下一口气,对父女连心之事,惊喜不己,她搂着爹爹的一只胳膊,对连丁得意笑道:“连丁啊,赶紧领那些人回去,咱家虽是盖了大屋,可床铺有限,住不了这么多人,要是你们中午还留下来,在我们这吃上一顿饭,我可要收你们不少饭钱了啦……”

“你这孩子,一顿饭钱能值什么事……”连青山歉意道。望着他们,连丁直接石化掉,这对父女真是怪人。他以前陪主子走过大江南北,见识算是不少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家。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人家他很是喜欢。

小获丰收

西边雨来方小说边晴,院中的葵菜宽肥厚绿,正当食节,其花形如木槿,紫光耀日,艳黄又若金子。

春花的一双素手不时翻飞入左挎的一只小碧竹箩里,忙着采葵作羹。不一会儿,连家的火厨炊烟袅袅,鲜嫩滚滑的葵羹这就端上了桌,姐妹几个顾不得烫口,端起碗来接,美滋滋地声响顿时充斥在杨氏的耳边。“春花啊,”杨氏憋不住,翻起眼来直往粗盆里只余一小碗量的羹汤瞅去,只怕来不及,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嘴里嚷嚷道,“赶紧给娘盛上一点,哪怕一勺都成,这鸡汤我天天喝,嘴里寡味得很啊,着实难受啊,又如何再给你们生弟弟……”“啊,娘,这葵羹可不利于您啊,咱们再忍上三个多月,等弟弟出来了,娘想吃多少吃多少……”春花赶紧过来哄娘,心头依然惊惊怕怕,难道娘这次就因为怀上了个弟弟,不然,怎会这般折腾人。杨氏不依,挥手道:“胡说,这葵菜,娘从小吃到大,也没见有啥坏处,怀你们的时候,也没少吃过几筷子啊,不信,问你们爹去。”娘的孕期综合症又开始了啊,喜宝和冬云相视一眼,一个手急眼快,给各自舀上一勺,将那盆里的羹汤瓜分个尽,然后不动声色地喝光。一边站着的春花大姐见妹妹们这般配合,她提起一只袖子挡了挡,笑了两口,随后放下袖子,板起脸对娘道:“娘,当初是咱们穷,家里没得吃了,才吃它啊,那时真是辛苦娘好不容易怀着我们几个平安落地了。可眼下,咱家粮库都有了,外头养的狗还能偶尔吃上几顿猪杂碎,娘怀的是弟弟哟,可别叫弟弟一出世身子骨就跟我们几个姐姐一样弱啊,那还怎么当家啊,乖,咱喝鸡汤吧,我陪娘一起喝。”“嗯、嗯……那你们怎么又吃上了啊!”杨氏小声的嘟囔几句,倒是乖乖地闷头喝起碗里的鸡汤了。春花和冬云她们一个个小步溜了出来,春花借空出来时,对她们小声道:“下回,你们要再想吃,自个愉愉弄去,别再叫娘看见了啊,我是劝不了几回了。”“是,辛苦大姐姐了!”红雨和雨雁手里各自拿着新摘来的花,趁大姐低头时,给大姐戴了上去,然后一个劲的笑。她们两小的是无所谓,反正家里有烧鸭炖鸡吃,有所谓的是二姐和三姐。究竟以后怎么偷偷来,有姐姐们想办法呢,她们可不会愁这个。这个时节痛快玩还来不及呢,一会还要到外头捉蝶玩。

“大姐,不晓得蓝大叔他们来了没有?我们能出去看看不?”喜宝脸朝山外头嘀咕道。

冬云亦是一副心要飞出去的神色。阅读屋 即 时更新! !春花笑道:“你们一块去吧,注意点安全,还有,别玩得太疯了。”“可是,留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得来娘吗?”喜宝有些担心。春花伸手指了指娘的房间,眨眨眼,“他们要来帮忙,娘怕吵,今天要到四婶子家作客,我还能闲上一点时间打花。”于是,一行四个小丫头浩浩荡荡地踩着田埂上的泥巴一路而上,朝连家那四亩上等田去了。

背有些驼的阿公迎面见到连青山,笑问道:“青山,好本事喽,这六月才来,你们家的稻子就可以收割啦!这几天,我天天都看着它们咧,结得不算少了,今年你家可算是丰收喽,可你真要这么急着割了它们,何不再等等,再等上个把月时间,我看还能结上不少啊。”“嘿嘿,阿柄叔,您老好啊,那田不等它们再长喽,请的人都来了。”连青山满面春风地笑道,今天是收割上等田水稻的时候,一切顺意,他能不心里乐开了花。至于阿柄叔所说,他不是没有可惜过,可是小宝说赶得上时间,还能来得及插今年第二次秧。

如果这块田真能赶上第二趟插秧收获,眼前这点损失又怕啥。从稻子刚泛一点点黄尖开始,他家的稻种就播上了,正在菜畦地里养着呢,绿得可喜人了。

“可惜喽……”阿柄叔摇了摇头,叹声离去。望着阿柄叔失望的背影,连青山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真正的用意,却听得他宠爱的那一堆女娃娃们都来了。“爹……啊爹……”几个丫头光着脚板过来,但是手心里提着一团方小说西。

走近了,才看到是一只只草鞋。“爹,穿上它,再下地吧。”喜宝递过来一双草鞋,崭新无比,只是作工差了点,但胜在用料够足。连青山一看那几处才新却因编者粗心漏过几次打补上的怪样子,便知是喜宝亲手编织出来的,他抚着喜宝的头,笑呵呵地收下了。本来这个时候,他是光脚下去的。“蓝大叔,你们也要穿草鞋下地哟!”喜宝转过身去,跑到挽起裤腿准备下地的蓝大叔那头建议道。“哎呀,哪里用得上,又不是娘们,你们一会呆在一边玩去,别乱跑乱跳掉进水田里来玩了啊。”喜宝张开还要再说,却见蓝大叔他们性子,跟蓝大叔一起过来的三个人己经一字排开,走到水田里忙活去了。喜宝只好作罢,杏眼里却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妹妹们,我们动手吧!”喜宝将右手的三根指头凑近嘴角吹了声长哨,三个妹妹们不知从哪里各自摸出一节竹筒来,然后一个个呆在高高田梗处,猫着腰,照着水底下伸手一统乱抓。

虽然稻禾长得高壮,小家伙们一低下头,就望不见她们的影子了,何况,她们也鬼得很,玩得那么带劲,却不带多少响声,又是与他们开割的方向相逆着来。蓝大叔割下一大把稻子,注意到不对劲,便歪过头,抬眼一看,瞧清了最小的雨雁趴在田梗上,大半个上身都探伸到水田里去了,红雨正使着吃奶的力气抓着她的两条腿,急巴巴地不知嚷嚷着啥。

这下,蓝大叔急了,生怕她们一个不小心,一个跟头俩都栽到田里去了,便急道:“诶,你们两个别这样玩,小心掉下去,”接着,他又四处张望一番,大声叫道,“喜丫头,看着你妹妹们点……”突然,脚底下一阵乱动静,好像扎着啥了,蓝大叔一紧张,低下头来朝自个脚底下摸去。

滑溜溜的,“哈哈,看你们往哪里跑……”蓝大叔大乐,这下明白小家伙们在捉玩啥了,可是一个巴掌朝腿底泥下拍去,信手抓起来,足有数条活泥鳅在手心里乱窜,个个体长在三、四寸左右。蓝大叔不信邪,将手里的泥鳅信手往干的地里摔去,束好稻子,再来试上几把,结果,没有一把是空的。“哇,大哥啊,你家田里怎么会进来这么多肥泥鳅哟,真是羡慕死俺了。”

“咦,确实好多啊,都是宝儿她们养的,没事时,她们也常来这里喂它们,你们要小心啊,这方小说西可滑溜了,赶紧穿上鞋再进来吧。”连青山这才后知后觉,因为泥鳅甚少出来叫他见到,所以他也不知宝儿她们养出这么个令他大大吃惊的景象来。“大家动作麻利一点,今天的午饭有着落了,就吃烤泥鳅啊,先收光稻,再来捉它们……”蓝大叔望着自家大哥也是吃惊不小的神色,闷笑道。“啊……”不知哪个小子惊叫了一声,“三叔救命啊,有蛇,这里有蛇……”

高山蓝族对蛇虫一类不会陌生,也有些治它们的手段,可也保留了对蛇足够的畏惧。

“小子撑住,别乱动,蛇在哪呢?别怕,这地方一般不会有毒蛇,你小子别乱动就对了。”蓝大叔瞪大双眼在田里照去。这边骚乱起,喜宝拉着妹妹们捧着几筒战利书跟了过来,她奇怪道:“哪来的蛇啊!我可没往这里头养蛇啊,难道招蛇来了。”“叔,俺这回不会就交代在这里了吧,它刚才咬了我一大口了,不过,它也没有讨着啥好处,被我踩扁了。”那小子脸色惨白,从腿底下掏出一长条,哟,还动着呢,又惊了众人一跳。

“这不是黄鳝吗?”连青山趟着水过来,拉过那头半死不活的“蛇”。“是么叔,哪来这么粗啊!”小子将信将疑,这家伙快有他两根小指头粗了,但是,他的脸色总算是好转起来了。“哈,你这小子,闹得人一惊一乍的,”蓝大叔瞅着那条大黄鳝眼都绿了,这么粗的黄鳝,有年头了,换这季节吃,可是大补哟,“嗖”的一下子,那条大黄鳝就落到了他的腰上,然后,他豪气地一耍腰,冲那边笑盈盈的喜宝笑道,“喜丫头,你家田里养了这么多好方小说西,怪不得你家的稻子,使劲长啊,回头也要教教叔啊,它们究竟吃啥长大的……”“蓝大叔,那是我家的地香呗,它们自个晓得好处,从别的田里钻来又不舍得走呀!”喜宝笑道。“你这丫头,别逗你叔了,回头叔给你从山里带几只好看的山雀过来,教你绑在手上玩……”

泥鳅爱钻地,他是知道的,可是凭啥就老哥这块田留得住它们啊,想想这泥底下的泥鳅,就是这片稻子不要了,等把水排了,光把泥底下的泥鳅翻出来,挑到市上卖去,也值两倍的稻子收成了。

受喜宝启发,蓝大叔可不会只掂念着种水稻了,而是哪个最值钱哪个重点来。

因为人手足,连家的四亩上等田,五六个大男人忙上大半天,就收割完了。

月明星稀时,压实的泥地上铺开一片片稻子香,只需晒上三天,就可以收成入袋细细计算了。

连青山坐在大青石上,微眯着眼,仔细查看着铺晒开的稻子,闻着扑鼻的稻香,一双手激动得不知该往哪里放,值了,光这比往年铺得还开的表现,今天这四亩田保守估计多收了二石不止了。

今年真是个旺小年啊,大屋有了,粮食也有了,就差一个白胖小子了。连青山守着夜,现在就是叫他一个人抱着块大青石睡下,做的梦也是十里稻花香。

丰年里说事

树上果子,梗上堆稻谷,水田里“嘎嘎”来回叫唤大肥鸭,白毛宽嘴们一揪一个准,都在使劲倒腾着漏在田里金灿灿稻谷和溜快跑虫豸。

这天满打满算来,真是个好秋天,农田里一片喜获丰收声音。

“当家,”二斤婶子偷偷在自家男人腰上拧上一把,禁不住开心道,“真有你,看样子一亩多收上来半石吧,晚上要吃点啥呀,我给你弄去,我要好好犒劳犒劳你。”

“哎呀,这有啥啊,都是你拦着不让我跟人家一道种田。看看青山老哥家里,人家地里今年都收上来第二氵+皮了,哎唷,先别说这个天上掉金子好事了,没咱份就没咱份吧。看看人家下等田收成都快赶上我们家精心伺候好些个年头上等田了,哎呀,你说,咱们祖宗为嘛不早点显灵呢?你可是一天三顿香,没少惦记着他们呀……”

“祖宗、祖宗,光老祖宗屁事,不清楚事别胡乱诬赖老祖宗,没老祖宗能有你牛二斤啊。连枝山不是同连青山一个祖宗啊,连枝山今年收成也就那样啦,懒汉能出什么,没叫他们饿肚皮就不错了。那是青山家有本事。哦,对了,你说,我要生个像喜宝那样可爱机灵丫头多好啊,一想起家里那两个成天只会瞎倒腾娃子,我这里就闹心,真想拿一个跟人家青山家换换啊。

——诶诶……咱家攒下银子够了,粮食也差不多遂你意了,当家,咱家大屋啥时候能起啊?”二斤婶子抛出她最为要紧惦念事来。

“去去,我这正琢磨着来年收成事呢,起屋不是说好等些日子再来吗?”

“说什么呢,等你拖下去,到时候都大冬天了,你疯了,大冬天,让我冻着一双手给你们一堆男人收拾饭菜都够受了,还得费上不少柴禾……”二斤婶子一见自家男人没心疼她意思,不就多收了点粮食么,忒神气了啊,连家门往哪边开都不晓得了,我让你神气,我让好好长长记忆。 阅 读屋即时更新!

“哎唷,轻点,还在外头呢,啊,我这张老脸哟……”牛二斤又被婆娘拎长猪耳朵小小教训一番,牛二斤好似听到隔壁田里传出来嬉笑声,他这张老脸啊越发涨红了,他赶紧讨饶,“哎唷,我起屋,我起屋还不成嘛,等我收拾完田里事,就找齐人来起咱家大屋啊,你赶紧松手啊!”

“哼,你呀,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你找人一定先向连青山那边借把手,你别胡乱找人来弄咱家屋子啊,盖得不好,我一样收拾你。咦,那不是喜宝和冬云吗?她们急窜窜,在干啥,唷,老干娘都请来了,啊,别是珍珍要生了吧,我得看看去……他家可没别姑婆来帮忙啊。”二斤婶子从田梗上收拾起一双磕巴着泥团布鞋,擦了两脚,套了上去,然后一阵风赶了去。

山腰子处,半山郁郁葱葱,脚下一片金色浪花。

“青山叔,您放心,这些鱼我们都给您看好了,保证一个子也不会少您,叔有事,您先忙着去吧,我们保证给您办好事。”

田梗上站着几个小子看到田里欢跑鱼啊——馋着那个样,连青山不是没有看见。

可是这个时候,高山蓝族正赶上大丰收,据说地里今年多长了不少呢。

但天啊总有不测风云,还在地里长着没收进仓里来都不算数,他们得抢收成啊,何况他们来这也远了……上回有他们帮着收,这回,他就只能自个找人来收了。

秋成啊,正是家家户户地里都没闲时候,都忙着呢。

难得叫他找着几个闲人来。

好在,他方才见着田底下涌荡起来浪花了,没想到养了大半年田,会多出这么多鱼来,就多许了几个小子每人几条鱼。

于是,这几个来帮忙小子们个个擦拳磨掌,抢着干,很是疯狂,叫他想起年青时候。

也是啊,河里摸来鱼,哪有眼前这田里一杆子下去随便捞上来鱼儿多呢,也难怪他们怪兴奋。

当初啊当初,如今啊如今,就像一场梦一样,这样好日子怎么就叫他连青山撞上了呢,呵呵……

正当连青山站在自家田里忆苦思甜时,三女儿冬云跑了过来,

“爹,您快回去,娘要生了!”

“啥,要生啦,哈哈,小子,爹想死你了。三丫头,走,咱们一块回去。”连青山推开鱼桶,又丢了鱼网兜,拉起冬云转身就走。

谁知,冬云松脱了他抓过来手,扭过身去,“爹,您先回去,咱家地这边,我来守会。”

连青山瞅了几眼小子们,又望向自家三女儿这一边道:“守啥,一起回去看看你弟弟吧。”

冬云沉默不语,执意要留下来看着自家田和鱼。连青山没法了,心里掂记着屋里人,匆匆交待几句,鞋也来不及穿上,光着脚板,“啪啪啦啦”地踩回家。

稻田里鱼不比上回泥鳅会钻洞溜得快,下田割稻人容易伤着惊着田里鱼,而且泥鳅便是被踩伤了还可以肥田,换鱼就可惜了,所以连青山稻都没舍得先割,只让小子们小心踩到田里拿着杆子,将鱼往鱼沟鱼凼里赶,然后插上竹拦条,这样就暂时形成一个小型鱼塘了,尽可以往这里掏鱼。

可是连青山一走,这里便没了大人管束,三亩稻田起先才收拾了三分之一,那群小子们便显得愈加放肆起来。

他们也不下田里赶鱼到鱼沟鱼凼里去了,反倒一个个偷着往桶里摸鱼走。

冬云不是好欺负,虽然年纪尚小,但她手里拿着竹杆子,那方小说西抽上人也怪疼。

那群小子们偷摸了鱼还不够,有二个小子甚至使坏,竟然当着冬云面,想拉着裤子尿到装好鱼桶里。

这可惹着了冬云,只见她冷着一张秀气脸,抽着杆子来追赶他们赶紧滚开。

坏小子们都有帮腔,一个两个找打了,其他几个就要找回场子来,于是一场混乱水战开始了,冬云被浇了满头水,衣衫也湿透了。

但冬云没有哭,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瞪着一双狭长眼睛,狠狠地怒视着他们,竟叫那些小子们一时松了手,心里生了几分胆怯。

在田里,有谁见过这样丫头啊,受欺负不哭,看上去,好像还有后招对付他们一样,偏偏人家不及他们腰身高,真是活见着鬼了。

“小丫头,你没事吧!”远远来了两辆牛车,跑下来一个手打算盘男人,看上去像个帐户先生,但年纪并算大。

小帐房瞧见受委屈冬云,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帕子给冬云擦把头上脏水。

倒霉小帐房

冬云却执拗地撇过头去,叫他落了一个空。

小帐房轻轻斥责了那群小子们几句,想来是小子们欺负他是生人,身子骨又不像乡下里壮汉,便谁都不怎么惧怕他,也没有人愿意就此离去,只是聚在地头上叽里咕噜起哄。

冬云缓过劲来,擦了两把手,抬起好似沾满雾水小脸,淡淡道:“你是来收鱼那家吗?”

“正是。”小帐房见到眼前这块田金黄稻浪起起伏伏,而田梗处堆着数只木桶木盆,边上除了一身湿哒哒小子们,再无其他人了,顿时觉得好生奇怪地问道,“小丫头,你家大人呢?都不在吗?”

却见一身泥水小丫头冲他呵呵一笑,小帐房顿感好生心酸。

“临时出了点变故,家里没人帮着将鱼从田里收拾上来了,你们能不能自个动手啊,到时候可以少算你们一点。”

冬云边说边撇下那人打量她眼神,回头望向那人来方向,只见着两辆牛车,好像除了车夫再没有什么人了。

收鱼帐房先生根本就没有带什么帮手过来,那这鱼得收拾到啥时候啊,冬云不免有些失望。

小帐房一直注意着冬云,将她脸上所有细微神色变化逐一收入眼底,不禁好奇之心更甚了。

这户人家丫头真是好镇定啊,言行举动之间又透着几分聪慧,叫他不敢将她当成一般小丫头看待。

“咳咳……这、这,在下罗家帐房从事,你家竟有如此变故,这可如何是好,掌柜还等着我早点装货拉回去呢,本以为你们都收拾停当了……”说到这里,见小丫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并不着急样子,他脸上明显不好意思起来,却不得不说,“你们鱼什么价钱啊……”

他本想压压价,可是身后响起了大动静。 阅 读屋即时更新!

“喂,你们刚才干了什么,我都远远看见了,连丁,把他们给我抓回来,每个给我抽上几鞭子,叫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真是气死我了,竟然敢欺负我妹妹……”喜宝气得在连丁身边上窜下跳,若不是连丁拦着,她倒要抢先下去追打那群小子们解气了。

同连丁一块从庄子里来七个奴仆,听见小主子发话了,又远在山腰处亲眼见到另一个小主子被人欺负成那样,一个个同仇敌忾起来,“嗷嗷”地叫着冲向那群小子们。

见来者气势汹汹,他们肯定讨不着好,那群小子们只是被吓蒙了会,立马做鸟兽四处散去。

“好啊,你们几个,欺负完人还敢逃跑啊,我看你们往哪里跑去,哼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我叫师父以后专门来收拾你们,哼哼,还敢跑……”朝冬云赶来喜宝见有几个眼看追不上了,登时站在田梗上一面垛脚一面大声嚷嚷道。

小帐房真晕了眼,这一个丫头是哪里崩出来小霸王啊!不免疑惑不解,他来回照了照眼前唯有两个小丫头——可是一母所生?太迥异了……

仆人们抓了小子们过来复命,“小主子,人抓回来了,但漏跑了两个。”

喜宝再次跳脚,杏眼里喷着怒火,她愤恨不己地道:“跑了,哼,没那么便宜,我记着他们长相了,这几个先给我好好打上一顿。”

“这个,动私刑好像不大好,官府若知道了……”那小帐房看上去还算斯文,也比喜宝愿意讲道理。

“要你管啊,你是哪一个?”喜宝瞪着杏眼看过来,她正因为她迟来缘故懊恼不己呢,这小子却正好撞上来。

喜宝脱掉自个衣裳,给冬云披上,她杏眼里隐隐含着泪光:“冬云妹妹,你要不要紧,哼,你们为嘛还不动手,别听他瞎掰,官府吃饱饭没事干来管我们闲事啊,还有,这哪里够得上私刑,这书呆子说得都是糊涂话,你们给我狠狠地捧他们几下子,我才能消消气。”

娘要生娃,干娘却赶了她们几个姐妹们出来,只留下春花在家看着,她怎能想得到喜宝与她在村外头分道扬镳,跑出去搬救兵找来了连丁那庄子仆人,而她这一番遭遇也正好叫喜宝来得及见着了。

但冬云丝毫不以方才事为哀或是难堪,她微微笑道:“小宝,他是来收鱼罗管事,是绸缎铺钱掌柜介绍来那家。”

“是你啊,为嘛你刚才不早点来,也不多带几个人过来,若不然,我妹妹也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这鱼,不卖你家了、不卖你家了……”因妹妹被人欺负惨了,气炸毛喜宝再次迁怒于人,还有刚才这小子敢替他们求情,也点着了她心里火气。

小帐房顿时目瞪口呆起来,他怎么也闹不明白,身为一个大人,他不过是说了句应当话,怎么就当掉了一笔大买卖。

起先他确实有些小瞧了这两小丫头。他万万想不到这两小丫头可以做得了卖鱼主。

当初他们罗掌柜,也就是他叔叔,就因为晚得到消息晚来了一步,错失了泥鳅黄鳝买卖。

叔叔好不容易托关系要到这次买卖,谁知阴差阳错……这生意可不能毁在他手上,叔叔那头都己经联系好有身份买家了,——这鱼向来就是有钱有势富贵人家餐上佳肴,他们罗家若能大量供应自是能沾上颇多好处。

小帐房望着木桶木盆里浮上来活鱼悠哉悠哉地游来游去,顿时心疼不己,他痛定思痛,才想到一个较好解释,“呃,那个……那个……”

谁知,那个叫冬云“嗤”声笑起,还有心安抚他,“没事,我娘今天是要生娃了,二姐是气糊涂了,你刚好又不怕死撞上来。

还是照方才讲好,不过,现在我们这边人手看来足够了,一会鱼捞上来,你可以过过目,但大鱼有籽不卖,太小鱼仔也不卖,我们要卖也只卖你们大活鱼。

另外各个书种价钱也不能混着算了,给你们各类批发价,你们若全拿了去,可以照市场价六成半拿走。”

“好好好,这位小姐说得是。银票我都带来了,你们有多少,我就收多少。”这会小帐房老实多了,也不敢多话了,但是冬云算是叫他印象深刻上了,因为怎么说也算帮了他一个大忙。

见冬云还好没受到什么大伤害,这番折腾下来,喜宝心里火气也消了一大半了,她跑到一块山坡处,叫人抽了那几个小子两下子就算放他们走了。

因为挂心娘那边,喜宝和冬云互相将各自凌乱样子稍加收拾一下,然后手拉着手儿,往山下跑去了,落下一串串若铃儿清澈笑声。

那小帐房目瞪口呆,她们竟丢下这里一大摊生意不顾,只凭寥寥数语,就算完全交待给下面几个仆人掌控啦,这可是好几百两银子买卖啊。

牛岗村大事记(一)

小账房“噼哩啪啦”打了一通小算盘,翻来覆去数了数数遍手头上结余下来银票。

与方才估算竟差上了许多,小账房右食指摸摸瘦削鼻尖,有些讪讪然起来。

原来他买鱼不过才花掉几十两银子,而不是好几百两银子,却林林总总,在这三亩多水田里收上来五百多斤大鱼,相当于五十五文钱一斤鱼价,而他只要拿回去还活着鱼,至少可以卖到百来文一斤,那小妹妹确实给了他一个实惠价啊。

这家人真是好本事,养了这么多鱼,水稻种也不差。

方才,他捻开几粒稻谷,嚼到嘴里,想来黏性应该不错,那就是上等好米了,售价是一般两倍有余,也是笔好买卖了。

小账房脑袋瓜子动了动,当着人家下人面,从怀里摸出数文铜钱来,顺手折了几枝稻杆束了一小把,打算回去试试这些新米,若不差,回头还要早点来定这家稻谷,叔叔若知道了,定然还要夸他。

小账房借着仆人们最后搬鱼上牛车时间里,自做主张替这户人家算了算这三亩田收益,前前后后一加,连面前这六大桶被主家留住不卖小鱼条来年生机也给算上了。

又是“噼哩啪啦”一通,小账房神色都是抖着,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大跳,三亩田换他来操作,少不得一年够得上三百两银毛利。

当然,他没把小鱼条给放过了。在他心中这笔账目当中,稻米与鱼相比,倒是显得不值当几个钱了。

是一年三百两啊,而人家仅仅是运用了三亩水田,好像还是下等田,这地利用,着实叫他眼热心跳。他都想赶明个就央求家里人到乡下哪怕是租块地也成啊,到时候即种稻来又养鱼,岂不快活哉,却是胆心有限,不敢如此蛮干。

想来人家养鱼有诀窍,叫他这门外汉一养,少不得前期采买小鱼本钱也要亏没了,他可不糊涂。

唉,只能是闻声一叹了,大把银子就从他眼前飞过。

“连管事啊,回头告诉你们主家,下回有鱼,不管是什么书种书相,别忘了罗家啊,我们都收,高价,一定是高价。嘿嘿,也请谢谢你们家小姐,高抬贵手,给了小生一个人情价。”小账房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三两白花花银子来,硬是要塞给连丁收下。

连丁脸上浮起市侩笑容,会意地收下了人家这份大礼,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丝毫不以为这是背着主子在受贿,只当是替小主子暂且收着,回头再转交给小主子也是一样。虽然小主子赚钱本事不差这点钱,可是不收白不收嘛。

罗家以后若规规矩矩来,他自然不会拦着人家来买鱼,有机会还能好好运用这层关系,传个话什么。

对小账房而言,本来他们来收货才是大爷一个,但是见闻他们主家两位小姐做派,小账房不敢以常理推度之,况且他们主家也不在场,为了同他们长期合作下去,独占住这份鳌头,最好打熟悉了,明年将那份泥鳅生意也让与他们罗家来做,那这五两银子就算不白花了。

于是,小账房自个做主,除了送出去三两银子,又花了一两银子雇连丁他们几个帮着抬着鱼桶鱼盆送上牛车去。

不过数十文就可搞定事,小账房多给了不少,就当赏给他们几个买点小酒菜回去吃吃喝喝吧。

牛车“吱呀呀”地慢慢跑动起来,小账房无意中扫到连家几个家丁抬着鱼桶鱼盆来到一处荷花池,将里头小鱼条一桶桶往下倒去。

“哟,这里还养着鱼呢,快停车,快停车……”小账房急急地跳下牛车,脑袋上顶着小算盘,一路小跑到连丁身边,好说歹说了一通,可是人家就是不卖,说是存着自个家里人吃用。

哟,这是什么人家啊,留这么多鱼,便是天天吃要吃到什么时候去。

小帐房只好沮丧地回到牛车上,稍等一刻,他缓过劲来后,起身催着牛车赶紧回罗家,他要回去同叔叔好好商量一番。

且说喜宝和冬云一路上迎着山野里百果香,喜气洋洋地来到家门口,却见得红雨和雨雁双双抱着躲在墙角里嘤嘤哭泣,一股不祥刹那间笼罩了上来。

“啊娘……啊娘……”

这个家……莫不是要垮了……

喜宝脚底下一个大踉跄,险些要栽倒下去。

冬云一把扶住喜宝,两姐妹心有灵犀对看一眼,两人双手便紧紧地握在一起。

喜宝受那一惊吓,四肢冰凉起来,给冬云这一握才算渐渐好转了。

然而,冬云脸色看上去也不怎么好,比方才一场混乱水战时气色还要差上许多。

喜宝和冬云一人各搂着一个闷声不语妹妹,颤着身子,一路小跑来到屋里。

风吹动绿纱窗,美是不美己无人在意。

她们听清了娘哭声,还有属于婴儿啼哭声。

喜宝暂且松下一口气来,还好不是她想象中惨事发生了。

可是,屋里沉闷得可怕,细细听来,喜宝回过味来,娘哭声像是被什么方小说西压抑住了,而爹两眼无神地枯坐在一节弯过腰老树杆上,沉闷不语,金灿灿日光下,仿佛白了爹半边头。

倘大屋子里清清静静,干娘什么都不在屋里陪着娘,她们莫不是都走了?

空中漂浮着草木灰焦灰味,还好,还有庄里来大婶们在后厨里忙着。

“这是怎么了?”喜宝嗫嚅道,杏眼忽尔明亮又更加黯然起来,她明白了,娘生了个妹妹,惹得爹不喜。

想到这个原由,喜宝替自己娘亲悲伤起来,心涩涩在疼。

想着这一个小娃娃存了多少个连家人愿望,突然间就这么破碎了,这个家以后该怎么办。

脸色苍白春花推开门帘子,从娘生产那间屋里走出来,她颤巍巍地来到爹身边,小声道:“俺娘说,说……”

“呜呜呜……爹,娘,对不起,我说不下去……”说罢,春花掩面而泣。

“春花,春花……”娘吼着嗓子在叫,但是声音渐渐在衰竭,随后屋里传来大动静,春花担心不己,跑回屋里照顾娘。【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当家,大丫头没脸说,我来说,连家不能因为我断了香火,你、你还是娶房新人进来接续香火,我不怨你……只怨我命不好,一连生了六个丫头,这出门也是应该,只要新娘莫要亏待我那几个苦命丫头,我也就知足了,不枉我们夫妻一场……”

“娘,你不要这样啊,呜呜……娘,不要走……”春花来拦娘继续往下说,屋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声响。

“大丫头,你死拦着我做什么,莫不是要逼娘上吊你才甘心撒手,当家,快进来,休书给我……”

娘声音回荡在屋里,传入众位丫头耳里,好像是从闷钟里传出来,一下子个个吃惊不己,最下面两个,哭都不敢哭了,各自扯着姐姐衣角在那发抖。

爹爹起了身,脚步异样地往娘屋里挪去,那双眼瞳仿佛没有了转动般可怕。

“爹,不……要——”喜宝丢下妹妹手,跑了过来。

但“要”字哑在当口,喜宝说不出口,一双杏眼里“扑簌簌”地往下掉出大滴大滴泪水。

她想说,这不能怨娘,生男生女可由不得娘亲来做主。

但是这里观念不是这样。

虽然没有人直白告诉过她这个将满七岁小丫头,但她有眼睛,可以看得分明,——村里人娶妻莫不是为了求子,当上娘又莫不是因为生子而贵气,同时掌上家里一应权利。

像二斤大叔兄弟几个也不少,可是只有婶子一连生了二子,这里里外外,婶子跟别妯娌相比,地位就不一样了,腰杆子也比别妯娌挺得直和硬。

娘是气疯了吧,为了生子受了那么多委屈,这下娘再也隐忍不下去了,终是爆发了出来,这才说出那些胡话来。

说什么休书啊,眼下她才生产,爹要真给了她休书,她能到哪里去,何况,刚生了最小妹妹,叫小妹妹离了母亲如何过活。

但是,她不是爹,她不能替爹做主。爹是男人,这么些年来,虽说她才来了不到一年,但她知道爹撑得极辛苦。

外头人是如何说,又是如何对待爹,同是一个村,今天几个小子就可以欺上来,爹地位在哪里,就算是有了钱又能改善多少呢,一个绝户就够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

若爹为求子执意纳妾进门,她就算想对爹说,他那堆亲生闺女有苦、要倒霉,又能怎么样呢,在这个家当中,何人不苦。

她想了想,反正她现在手里不缺钱,也有个庄子安身了,大不了,她来养娘和妹妹们好了,但势必往日快乐不会再有了。

若爹执意新娶,所有一切不会再完整了,她也不会将新娘当娘来看待。

牛岗村大事记(二)

“爹,你怎么能进来……”春花右手牵牢娘一只手,另一只又要往门上去,好拦住爹,别让他进来这间满是污秽屋子。 阅 读屋即时更新!

连家最是可怜小妹妹,浑身包裹在襁褓里“哇哇”大哭,却没人理睬。

连青山望声而动,往初生小女儿那边去,他抱起她来哄了哄:“哦哦哦,要委屈你了,一会让你娘来喂饱你啊,睡吧,小乖乖……”满是皱纹眼角跟着笑弯了起来。

小娃娃吐完泡泡,沉沉睡了下去。

这时,连青山抱着小娃娃轻声走到满是惊愕之色母女俩身边。

“你这样是要做啥,都吓着孩子们了,大丫头,你先出去吧,你娘这有我来……”

“你这是……”杨氏嘴硬道。

“嘿嘿,不生了,咱们不生了,娃娃就是我最后一个孩子了……”连青山给杨氏盖上被子,安抚她躺下好好休息。

“你说什么?什么生不生……”杨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连青山跑进来就为说这事,这真叫她震惊了。

“什么,你还坚持要替连家生下去吗,我们以后还是好好过日子吧,家里有六个闺女足够了,再生下去,你身体要受不住了……”

杨氏瞅着心地看着他那双大手,手不停歇地给她压实被子,那么细心,又老实得像头牛一样可靠,而她还在卯着啥劲,踢开被子寻不自在,心间不由得酸甜苦辣堆积着,百感交集起来。

忽尔不知从何处吹进来一阵阵微风,杨氏觉察过来,但腰处无力,她只好抬眼朝门那边望去,却见到了她几个女儿们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子,一脸惊喜地望着她。

当着极懂事女儿们面,杨氏这才恢复过神志,像个当娘样,可是,脸上随之而起却是一阵燥热难为情神色,“哎呀,你怎么能够这时候进来,若叫外头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能编排出什么样话来,你赶紧给我出去,出去……”

连青山呵呵傻笑,一双大手仿佛充满了魔力,安抚起人来。阅读屋 即 时更新! !方才他安抚下来是初生小女儿,眼下又立马安抚下杨氏这个生了六个女儿却选这个时候使性子娘亲来。

夫妻俩十来年相处下来了,隔阂一旦没有了,很容易就相处融洽起来,不一会儿,他们就夫妻相伴,齐心照看起新生小女儿。

这场家庭风波总算平息了,所有忧患尽都消融在爹爹那一双温柔大手里。

可是喜宝知道,连家考验才刚刚开始,爹承受压力一点也没有变小,从此以后反倒要因为这个承诺而更加有所担当起来。

但爹就是爹,是顶天立地好爹爹,她能有这样开明爹爹,真是万分骄傲!

连家沉浸了几日平静日子,丰收气氛才渐渐围拢了上来。

荷塘里鱼被罗家软磨硬泡用着用近乎市价高上半成好价钱挑走了四分之一上等货色,至于那二亩青皮甘蔗,则全被喜宝截留了下来,说是自个榨了糖给母亲和小妹妹们解解馋。

如此败家,且连家稻米也被连家那个小霸王二小姐留下来做种粮了,罗家小账房只好无功而返,却是坚定了他开春就要过来这里蹲点偷师学艺决心。

这一日一大清早,天刚蒙蒙微亮,连家就杀起了今年自家养第一头出栏猪。猪栏里一共圈着六头猪,一头怀着小猪仔,等过了冬就应该要生了。

清理干净白猪头,其额头被人点上一点洋红。它要先随糕书水果等供奉上连家祖宗,然后才能入锅闷炖,一家人随后即可坐在一起享用。

连家这次杀猪,除了给几个相熟亲朋送了几块五花条肉,还有连枝山那头也送了一大块带膘肥好肉,别地方便哪也没有吱声了,当然连家喜事,肯定少不了木先生那处。

只不过,连家送给先生是处理好熟肉,也是精心挑选好部位,由喜宝亲自动手,以示亲近孝敬之意。

大部分肉和排骨都被或腌或风干地留了下来,准备吃到年冬,那么到时候,又可以再杀上一头猪了。

古以带膘肥肉为美,不像喜宝得知连枝山要走是块带膘肥大肉时,心里却乐开了花,说着“坏人不长命”云云叫一干人等不明白话来。

也只有冬云懂得喜宝话里藏着意思。冬云也不点破,由着喜宝瞎乐乐去——古人生存环境吃上顿饱饭尚且不易,哪有机会轮到心脑血管疾病占据主角位置呢。

喜宝滋滋地扒走最好两扇软排骨,准备好好地给娘做上一道滋补养身汤,两副猪蹄事先也早就被她留下来给娘下奶用去了。

就连冬云看着那窝正准备明年下蛋野山鸡,也被喜宝预定下一步给娘滋补用了。

爱鸡如命冬云最后只能寄望于那窝身负繁殖后代重任野山鸡能够幸运地逃脱——喜宝正兴致勃勃地想要做好月子保姆每一分每一秒魔爪。

正值秋日好时节,桂花香弥漫在喜宝香闺前,来来去去,路过这里人都能带起一股泌人芳香,如至芳海之中,一下子神思绵绵起来。

喜宝微弓着身,伸手采着桂枝上一簇簇细小光洁花朵,哼着不入流小调调,准备给小妹妹们一人装上一袋小香囊。

许是自从最小妹妹降生以来,喜宝惯于操持挥霍,连家所有得宜之物都被她尽情糟蹋,这日桂花醇香,没能迷晕了她眼,却叫她眼前灵光一现,想起一件事来。

在这桂花海中,嘴里书出一股甜丝丝味道来,可不就是桂花酿么。

对了,她就要酿桂花酒。

酒可是个好方小说西,适当择机饮用可以促进血液循环,通经活络,祛风湿,达到强身强体目。

想定了这些,喜宝却又使劲翻动着她那脑袋瓜里装着仅有几个药酒名目来,比如什么五加子,枸杞什么。

但是,说到具体怎么酿造,她就近乎一窍不通了,她只知道应该有酒曲,然后咧……

喜宝站起身,准备去请教爹爹。

这时,屋外头传来吹吹打打热闹声音,喜宝好奇地扶上院墙角上挂着那副长梯,就在近三米高墙头上,仰起脸来四处张望。

“是谁家要娶亲了吗?这般热闹!”

很快,喜宝弄明白了,不是娶亲,不过,对牛岗村是件大喜事,有人中举啦!

“举人老爷给诸位乡亲们发喜糖……”外头披红带彩小子们逐一敲开乡亲门家里大门,派发喜糖。

“耶,会不会是师父中举了呀!”喜宝跳脱思维再次跳脱起来,她着急去求证这一件事,要下来,不想梯子没有撑住,幸得冬云拿身子给她压住一角,才由她从容爬下来。

“怎么还是这般冒失,我不过歇息了几天,你就毛糙起来啦!”

刚才好险啊,喜宝抖出一身冷汗下来,她一面向冬云道谢,一面漫不经心地朝屋外头走去。

“哎呀,你给我回来啊,不是你师父中举,是村长家。”冬云对于喜宝痴迷,亦是无可奈何。

牛岗村大事记(三)

得知中举是村正家大儿子,不是师父,喜宝倒没有大失所望,反倒蹦蹦跳跳地跑到师父茅草屋门外头敲了半天门。 阅 读屋即时更新!

兴许是外头响声大,人声鼎沸来,又是爆竹声声闹,喜宝敲了半天门,并没有敲开师父家门。

没人来应,喜宝索性推门进来。

走过一棵早春才发花大白玉兰树,还有夏日里被她摘光果子又失去大半枝叶——差点折了半条老命荔枝树,此外,院中还有二株桃树以及一株她最为喜爱枇杷树……

喜宝一路磨磨蹭蹭地走来,总感觉师父院子里缺了点什么,想了一想,才想到师父院子里唯独没有栽种这个季节热闹桂花树。

嗯嗯,回头她就将自个院中桂花树搬过来几株,若是不方便整理,到时候折了大枝条,插遍院中空地,等着明年发起来,那也不错,虽然这样一来,花期有得等了。

“小宝,还不快进来,这次怎么回来这样早?”师父声音不浓不淡响起来。

这时候,外头响起一阵阵“噼噼啪啪”爆竹声,直震碎了人两只耳朵。

喜宝嘿嘿一笑,朝茅草屋大喊:“师父,宝儿想死你了,师父有没有想起宝儿啊!”

不管师父究竟有没有听见,喜宝也就这么率性一说,她忘了去看师父听到她这句话神色。

师父那头出现了短暂沉默,桌椅被轻轻推开声音。

喜宝浑然没觉得,她取了水勺,拎了一只小水桶跑到院中,给它们浇起水来,顺便自说自话地道:“耶耶,我也快半个月没见着你们了,你们也想死我了吧,快点喝饱了水,明年给我使劲长,多结些果子来回报我吧。哈哈……”

“……哎哎,给我下去,你们可不能就此结成连理枝啊,谁知道会结出啥果子啊……”喜宝见到一株不知名藤蔓爬上车厘子,担心它们结出啥怪果子来,便使只小棍子将藤蔓轻轻地绕了下来。

在她有限果树杂交知识里,将这两种不同属也不同科物种混为一谈也情有可原,不过,就此,她想起了果树是可以嫁接,一时手痒痒起来,想着日后要在连丁给她买新庄子里试上一手。

“小宝……”高大白玉兰树后面,缓步过来木中香,眼底满是阴霾。

“师父啊,刚才提水时,我到厨房里看了看,师父最近要当和尚学经法吗?为嘛小宝没有见到一点鱼肉腥……”喜宝像个唠叨婆娘数落着师父不是,她不知道师父从茅草屋里走了出来,与她仅仅隔着一棵树距离。

这是一棵长了三百年,约莫有喜宝手里拎着两只小水桶般粗白玉兰树,高大绿冠冲破了天际,给这座茅草屋上空加盖了一层喜人绿云。 阅 读屋即时更新!

木中香苍白嘴角悄然弯起,他又一次笑了。

“哦,对了,师父,我家生了个小妹妹,大姐让我来请你取名字。”喜宝瘪着嘴说到此事,显然不太愿意师父给小妹妹取名。

喜宝对连家这个诡秘传统十分郁闷。

名字不是应该父母取么?这样才更有意义啊。

木中香从白玉兰树后头走了出来,“这是你们家最后一个娃了吧,回去告诉你爹,这名字还是交由他自个取吧。”这话里话外意思——喜宝并没有听出师父有松了一口气之意。

“耶,是师父啊,”喜宝猛然一转身,见到躲在白玉兰绿荫里,飘然若仙师父,但是师父脸色很苍白,毫无血色,喜宝有些心疼地道:“师父,你怎么啦!脸色这样难看……哦,我家今天杀了只猪,你喜欢吃什么,回头我给你弄来。”

对师父,喜宝一向像对待家人一样亲切和随意,正是这股来之不易暖意,叫木中香一次次纵容了她下去。

然而——再小人,终要长大,终要离开……

木中香撇下心里那些不安和感伤,笑若兰香,“小施主随便弄点肉末过来都行,贫僧刚还俗而来,岂敢挑挑挑拣招烦小施主一天念上数十遍大明咒焉。”

喜宝惊愕地丢开手边葫芦勺。

“啊呀,师——父,好好好,弟子下回一定守礼,一定不再口无摭拦招师父恼怒。”

“诶,算了,师父死心了,在下座下数千弟子,大都聪慧有加,各有前程,多你一个愚呆一点女弟子,也不为过。师父以后不勉强你了,你偶尔过来探望为师,倒也不差当初收了你。”

耶,师父今天怎么这般好说话,以后不再管束她了吗?不过,师父天天枯坐草庐,哪来座下数千弟子啊,师父又不是圣人,真是怪哉。

“师父,真吗?你真不是在赶小宝走意思吗?”喜宝委屈眨巴着杏眼。

“我倒想了,就怕你又要哭鼻子,然后背着我画那些小人画……”

耶,那些罗锅什么光板小白人都叫师父看见啦,喜宝立马小脸儿红扑扑起来,木中香看了一愣,只得返身朝书房走去。

过了半响,喜宝回过神来,她追了来,“师父好厉害,你怎么知道我爹心里究竟是何打算啊。

师父却不加理会她,转而伸手递给小宝数封书信,“小宝,把它们交给住在村外头官驿里刘四。”

这可是师父第一次主动叫她办事哟,喜宝高高兴兴地领了书信,又在师父指点之下,收在袖内兜里,然后出门替师父办事去了。

喜宝却不知道,在她走后,师父推开一个箱门,取出一迭上好宣纸,里头画着无数个小人儿。

木中香凝眼望来,又素手抚了上来,一个个喜宝就活跃在纸上。

“喔,真讨厌,师父干嘛尽画我丑样子……”也许,她以后收到这份礼物时,会这么说他吧。

今年五十开外村正风风光光从村头迎来自个此生最为得意二儿子牛根正。

“大儿,回来啦,情况怎么样?”

“爹,那木先生柴门紧闭,一天都没有要出去意思,此外也没有客人道贺,噢,对了,就连青山家二丫头跑进去呆了二桩香时间,孩儿见得炊火升了起来,想是那丫头给她师父烧火做饭吧。我就一个人守在那里,她一个小丫头家家,又是那个忒没用连儿子都生不出来连青山家,也没有什么意思,所以孩儿后来见她出来,便没有跟着她。不过,我可是守着木先生快日头西下了啊,爹……”

“算了,她一个小丫头再机灵,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何况都是一个师父教。你走吧,赶紧筹备好一应吃用之物,晚上我要宴请乡亲们到家里来贺喜。”村正挥手喝退大儿子。

大儿子面中微露讪色,心里极不自然,为嘛同是一个爹,他身为长子没有享受到长辈眷顾,而二弟身为平头百姓,却有机会读书科考,高攀富贵呢。爹总是嫌烦他粗蠢,却每每为二弟事将他当牛马来使唤,着实叫他心里不平。

村正没有注意到大儿子愤怨,他转过身去,一脸阴郁拉着二儿子走到里屋详谈起来。

“二子,你前个留给二柱口信,可是当真啊!”

“自然是真有其事,幸得我机灵,住在青河城里客栈时,一个同窗与我交好,大家饭饱酒足之后,他对儿口吐真言,我那师父真实身份,就是一个见不得人私生子。”

“爹,你说,我若日后见了圣上,叫他老人家知道我有一个出身叫人世人唾弃师父,那儿前途——无论儿如何努力,岂不是注定是泡影,还要叫同门都来耻笑。

唉,并非儿忘恩负义,只怪他当初收下我时,就该对我坦陈直言啊,否则岂会让我现在骑虎难下,这般难堪。

哼,他无义在先,就休要怪我无情在后。

若不是爹爹今天拦着,我早就下马,与他撕了师徒名份。哼,他再有惊世之才又如何,这样出身,他自身都难保了,一辈子见不得光身份,我真不明白,当初爹为何这样袒护他,还要叫儿受牵连。”

“混帐方小说西,你做个举人老爷就叫你忘了你爹是哪一个啦,在这点上,你还不如你大哥懂事体恤爹。

中个举有什么了不起,你竟然敢因这点小事怨怪起你爹来了,你都知道些什么啊。你爹虽是个一辈子守着百来亩农田过活粗人,可别以为你爹见识就仅限于此了。

三年一场秋闱,出了多少位举子,可是最终有几个做了官老爷,你以为光有才干就顶天立地啦,没点手段,将来你当官怎么死都不晓得。”

“爹,您别生气,是孩儿错,孩儿这就给您跪下,悉听您教诲……”举子老爷赶紧跪下给爹陪不是,心里也是信了爹有几分手段,恰好此事他也拿捏不定,不若交由长辈去调解周旋。

“你光知道他是一个私生子,却不知道,他母亲是哪一个,算了,以你那小鸡肠肠,此事不必让你详细知道。二儿,沈家、沈家你知道吗?”

“儿当然知道!若是儿有幸结上他家,根本不愁手上落不到一个实缺。爹,您认识他家?呃,哪一个……”

“嘿嘿,当然是最上头那一个,木先生是沈家老太爷交由我仔细帮着照看,你若因此事得罪了木先生,沈家若知道了,背后必然参你一本。”

二儿一听,刚开始还觉得是这么回事,可是再仔细一想,他又哭丧着脸道:“爹,您这不等于没有说吗?沈家定是背着人让爹您帮着照看子侄,可是爹,我们有事,他们家也未必肯相帮啊,出了事,我们还得帮着兜着,这可不是笔便宜买卖啊。”

“唉,是啊……沈老太爷是尊大佛,连与沈家有姻亲之缘清河县令都不是那么容易见到他老人家,何况你爹呢,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师父那处大有文章呢?会是什么,爹怎么感觉哪里怪怪。”

村正围着屋里箱橱绕着走了数圈之后,“哎呀,我儿啊,好险啊,差一点就错过了,这是你师父在试探你啊……赶紧,随我好好收拾收拾,随我去拜谢你师父吧!还好天时未过,不算完全怠慢了你师父。”

“啥……”

“你再仔细,好好想一想,那位吐露你如此天机同窗有何奇怪之处,他为何专挑这个时候,就因为你们酒肉一场就告诉你这件大事了。何况听你意思,他也高中了,有这样大秘密,他不留着以后拿捏住你,非要挑这个时候与你在酒桌上说透。他傻啊……

我儿啊,你可是一个不察,踩进了人家陷阱里去了。再说到你师父那一头,他一整天没有出门,村子里放了多少爆竹了,他都没舍得动,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在等你投令状吗?赶紧走,他能将教得让你贵为举人老爷,他手里必然有办法,让你谋得一个真正实缺……”

“真吗?可是,爹啊,他从未离开过茅草屋啊,他怎么会知道。”

“这就是他本事之处了,也是他秘密了,你莫要说透,唉,这般折腾人,他又所图为何啊……”村正有些惧怕起二儿师父起来。

争家产(一)

暮色匆匆,各家各户屋前屋后渐渐结灯挂彩,苍昏夜空下呈现出一片黄花错影浮光之色。 阅 读屋即时更新!

牛岗村百年才出得一位举人老爷,可不容易,全村上上下下,不论男女老少都当自个脸上有光,想要好好庆贺一番。

又适逢佳期,正是吉上加吉,牛岗村村民们得了村正家喜报之后,回家便翻动自家珍贵着斗屉橱柜,里着收着一家子经年积蓄,然后当家就会拉着自家婆娘和长子,一起仔细盘算晚上拿得出手来贺礼。

有所图又或是交情深厚人家为紧紧巴上举人老爷,所出更是大有割肉之势。

村正领了二儿在暮色沉沉之中拜见木先生。

然而,先生未曾让他们进到屋里来,只留他们在草堂院中遥首而谈。

月华下,高处玉兰枝叶婆娑声声,木先生居于案前,高洁耀目,村正见了后,心里再无二心,他撇去杂念拉着二儿手向先生诚心拜谢起来。

少顷,彼此相谈不过寥寥数语,村正虽无秀才之名,仅是一介乡野村夫,却晓得木先生所言字字珠玑——先生指点了他儿学业上颇多寡薄之处,但,先生只字不提中举之事。

村正心里不免有些焦急。当下,他对先生很是恭维孝敬了一番,甚至允诺有意率全村之众择日修缮木先生所居之所。

然而木先生喜静,婉拒了他们要扒掉草庐换砖瓦房之意。

却是提议他们可以拿出村里余资,好好修缮学堂,又提出一个条件——莫要伤动院中一草一木,即可随时动工。

村正急巴巴地赶来酬谢师恩,却只得到修缮学堂一件小事,没能从先生嘴里得到事关二子前途满意答案,他很是失望。

然而,二子随他出来后,因先生大才受益匪浅,反倒对先生赞不绝口,毫无之前在他跟前肆意诋毁怨怪先生之意,村正不由得大为跌目。

且说,举人老爷依先生之言,闭门思过约莫半个月,随后赴京参加春季会试,却落了榜。

正当他失意落魄之时,却传来自己被数位素不相识大人不约而同保荐。说是他德行感动天,圣上嘉勉之下,就这么轻易地将他举往焦城下县任县令,从七书。

真是天差地别遭际,村正二子喜极而泣,他心里对师父以后都莫不敢俯首听从了。

得知二子得官之中曲曲折折,身在牛岗村村正亦是好一阵感慨万千。

二子有德行感动天这块金字招牌,自然解了日后二子被人翻出师从有亏旧账,他反而巴不得有人来翻旧帐,这样他儿又可以借水行舟,平步青云去了。

但,这块招牌却是他师父送来烫手山芋啊!

好歹,二子呆在焦城在任期三载内不可以肆意搜刮民脂民膏,反倒要加倍爱惜羽毛,以求德行上再上一步,官职才能得以进一步升迁。

此事,可谓是九曲十八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阵子,他们父子各自回味先生种种布招,根本了无痕迹般,若非亲身体历,又有那般充斥喉间似有还无感应,他们根本无法相信,此事会是一位长年深居草庐少年夫子所为。

木先生在他们父子眼中登时变得莫测高深乃至十分可怕起来。

且说,喜宝添了小妹妹,爹爹也想通了生子之事,一家人本该欢欢喜喜庆贺上好些日子,不想却诸事不顺意。

先是师父在大家过一家子大团圆中秋佳节时,给他名下得力两名大弟子留下一封代理学堂事务草书,却只字未提到她。

师父就这么与她不辞而别了,之后连绵月余杳无音信。

喜宝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为此,她伤心不己,时常鬼使神差般,跑到师父草庐里一个人闷头干上小半天活。

她沉默不己地擦拭着师父坐过椅凳、师父歇息竹榻,收拾着师父好几次险酿成灾厨房,唯独不肯翻动师父屋里右墙脚立着那一排带屉门书架。

她是不敢翻动了它们,兴许,她要翻动了,师父便要永远离开她了。

那些师父可能会单独留给她消息也许就收藏在屉门后头,但她一日不启开,便一日不会知道,那么,师父兴许还能回来见她一见。她就这么祈盼着过了一天又一天。

在师父走后不久,喜宝这辈子最为讨厌连枝山带着一大家子人趁过年拜节时间,鸠占鹊巢,在连青山家里白吃白喝连带白玩,从冬年玩过了新年。

眼下马上就要开春耕地了,喜宝瞧他们一大家子厚颜无耻在她家里吃吃喝喝下去,根本没有半点想要挪挪窝意思,气得她就要掀桌子赶人。

但是,爹爹不让。

哼,不让就不让,喜宝被他们所作所为简直气到内伤,气到好几次想跑出去买上几包巴豆粉,就加在饭汤里,让他们一次泻个痛快,然后赶紧滚回老家去,省得打扰一家人清静和安宁。

但是,连枝山虽说一家子四个儿子,而儿子又大都随父相,他们呆在连家不过三个月时间,却几乎个个都有做出招喜宝众姐妹们讨厌和生气事情来,唯独连枝山最小儿子能合喜宝众姐妹们眼缘。

连泽田是连枝山最小儿子,过了年,崭新九岁,比春花大姐小上两岁,却比喜宝大上二岁。

刚来时,他有些腼腆,却极乖巧,长辈们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杨氏也待他与几个哥哥有所不同。

相处日子久了,加上后来连泽田又与众堂姐堂妹们混熟悉了,连泽田长处就越来越明显,越发招人喜欢。

他会替自己哥哥们做出来不当之事向众位堂姐堂妹们私底下诚恳道歉,也不会白吃白拿连家,一有空就帮着劈柴禾,或是上山打草回来帮着春花喂几头猪。

当然,冬云鸡是从来不加他人手。

再有就是有一次,小雪天气,他竟一个人跑出去爬树,从窝里掏出松子回来,烤出清香来送与红雨和雨雁当新年礼物。

喜宝得知他是因为难为情,手头上又紧,没闲钱,只好跑出去自个想办法筹备礼物原委后,再听说他还打算雪再大点时,出去架笼子逮山鸡野兔什么送给大伯和大伯母,便觉得这个连泽田不像他爹和三个哥哥那般坏,人忒实诚了一点,也是欢迎他来家里玩。

雨雁自小只跟姐姐们玩到一块去,从未跟村里男娃子玩过,见得泽田堂哥来,又是这样一个会哄会陪,还能变出姐姐们从来没有现过宝贝,一下子就被唬得去了整个心,以后但凡一有啥事,就“哥哥”前“哥哥”后唤他来。

他们俩更是几乎形影不离,连红雨也被雨雁带得敢单独在几位姐姐们面前,嘴里少不得要说上他几句“哥哥好”话来。

是啊,两个最小妹妹们,如今啥都有了,姐姐更是有三个,但与同村孩子们相比,她们少了一个哥哥关怀,何况连泽田确实不错,是位好哥哥,难怪她们比三个姐姐更早认同他。

于是,为着爹爹心里家庭和睦大观也好,还是为了两个妹妹们能够继续拥有一个较为亲近哥哥也好,心有怨气要爆发喜宝就这样暂且压抑着心头火气,得过且过,让连枝山一大家子继续逍遥快活地过了下去。

这一日,喜宝陪着妹妹们在院中比试谁手里竹蜻蜓飞得久飞得高远,却听得潺潺水声洗浴室传出这样对话。

“当家,都这些天了,你说大哥会认咱小四当儿子吗?”

“我看差不多了,我大哥最疼几个小丫头,可以为了她们不再生娃,自然,也会愿意听她们意思,只要田儿唬好了几个没见识小丫头们,自然可以让大哥答应收田儿当儿子看待。

如今大哥家忒有钱,本来这里头会有咱家一份子,唉,只怪我当初没眼光,没有事先料到大哥会有今日这般光景,若不然,也不需要今日这般小心行事了。我若不是担心大哥不知哪里结识义兄家里也打着这份主意,我也不必带着你们抛下家里事独来这遭了,本来大哥一走,这些田产大屋早晚要留给我们,现在却要多费手脚。”

“唉,这些日子倒是累着田儿了,他可是我最小娃儿啊,当家你可真够狠心……”

“狠啥心,若不是他三个哥哥实在过大些,怕人家亲厚不起来,何况大儿二儿三儿又不像四儿懂事,若非如此,这若大家业哪里轮得到他来……”

接下去话,喜宝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抖着手,猛一使力,扼断了手中竹蜻蜓,她铁青着脸色,唤来一个仆人,道:“赶紧给我停了里头热水。”

“啊,小姐,里头还有……”

“哼,他们要洗,你们就给他们添进些冷水进去,越冻越好。叫他们一大家子在这白吃白喝,还敢有所图谋,这便宜哪有这般容易占……”

争家产(二)

“堂妹、堂妹……”连泽田脸色煞白跟了过来。

望着满是愤恨之色大堂妹,他心里颤了一下,想要解释心也渐渐胆怯了下去,可是,他还是追了上来。

“哼,你给我滚开……你们一大家子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方小说西,来这里白吃白住倒也罢了,却一个个打着豺狼心思,要怪就怪你们太过贪心。你们等着,虽然我们只是女流之辈,可也不是那般容易被人欺负。”

喜宝一把推开连泽田,怫然离去。

那连枝山与自家婆娘正说得洋洋得意之时,冰凉水从天而降,将他们冻了个哆嗦。

不知是啥情况,他们赶紧抓了衣服,跑了出来。

本来,他们夫妻二人同在浴室洗涮,又是在别家屋里,着实是厚脸皮,不像话。

那些个下人早就在私下里说小叔子这一大家子人没脸没皮,不知羞耻,再有今天这事,又有二小姐话,便是哪一个下人见了他们夫妻俩都不必怕他们了。

反倒因见着他们夫妻二人身上带水,脸上冒冷汗狼狈样子冲出来,下人们一个个都是面露嘲讽痛快之色。

连枝山撞见下人们脸上得色,心里是又惊又怒,正要发作。

他田儿却神色沮丧地站在一边,拉了他一把,“爹……方才,我们都在外头听见、听见……”

这下子,连枝山便是脸皮厚如城墙,也要脸红起来。

但是,他却是顾不得还要丢多大脸面,扬起手来当场赏了四儿一个耳刮子,并且怒其不争道,“你都听见了啊!你也晓得爹心愿,为何不想办法随便糊弄过去,竟叫你爹和娘出这等丑事,诶,看来,你也是个不成事小子,白瞎了爹一番苦心……”

连枝山骂完了自家小子,心里其实在犯疑惑,怎么这声音就搁在今天轻易传出去了呢,究竟是哪一处出了纰漏。 阅 读屋即时更新!

他却不知道,他今天洋洋得意之后栽了一个大跟头,都是高窗上不知何时加上一排空竹筒所致。

而前天夜里,他刚有意硬闯进冬云看守鸡棚里抓只鸡来解解馋。

“爹,不要这么说,大伯和大伯母不会不管我们家,我们都住了这么久,他们不是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气死我了,你这个没骨头方小说西,竟教训起你爹来了……”连枝山抽了疯颠般,又捶了自家小子二下子。

连泽田老老实实挨了爹一下,随后捂着脸跑了出去。

连枝山婆娘急了起不,她立马追了出去,“田儿,田儿,别走……田儿,田儿,你要上哪去啊……”

眼瞅着四儿是往自家方向走了,她才返身回来,狠拽了连枝山一只手袖儿,怨怒道:“你这没出息老子,没事老打我家田儿做甚,你们爷几个吃吃喝喝,田儿可是做人家苦力啊,你又叫田儿受这等委屈做甚……”

“臭婆娘,别闹闹,你想回娘家就回,老子哪一次拦过你啦,眼下赶紧给我消停点,你再闹出点大动静来,是想等我大哥过来赶我们走啊。”

“呜……哎唷,我这是鬼迷了心窍任听你摆布哇,你用完了四儿,还来胡乱怪人,这事就怨你那张嘴巴太臭,以前瞧你威风,现在尽孬了……你们父子一个个大老爷们,没我和田儿在家照应,你们还能吃上饭啊,俺这就回娘家,让你们在这寄人篱下,尽窝囊……”

她这一嚷嚷,没将连家大伯和大伯母叫嚷过来,倒先把自家三个懒儿子唤了过来,这一家子乌鸡眼立马成双成对对了上来。

且说喜宝出了院门,这回她倒不傻了。

她先找到爹,将听来这事细细说给爹爹听去,好让爹爹彻底死了心,然后拿定主意扫他们出门。

谁知爹爹听完了,并没有像她那样着恼得肺都要给他们气炸了,而是端起桌上茶水碗,漫不经心地喝上几口,紧锁着眉头,犹是愁结。

“爹,你为何愁眉不展,难道——”喜宝嘟起嘴,不满地瞅来,“难道爹爹还要让着他们一家子一辈子吗?”

“好啦,二丫头莫急莫恼,他们是咋样,这些年相处过来,我们早就心中有数,何必还要记挂这些。

此事,我们自个心中有数就行,如今我们家还过得去,又不让他们得逞,便算了吧。

一会叫你大姐给他们备上二十两银子,让他们今年好好种上一波地,等他们有了积蓄,手头上更宽松些,兴许就不会这样想了。”

“什么,还要倒给他们钱,这、这上哪都没处说理去。”喜宝欲哭无泪,怎么也闹不明白跑来跟爹说上这一通话,自家还得倒贴出钱来,这是什么歪道理?

喜宝还要再劝爹爹,这时,冬云在门外头朝她招招手:“过来!”

喜宝只得跺了两脚,走了过来,“冬云,爹一定是疯傻了,这钱要给了出去,便是滋长他们贪!欲,咱家从此永无宁日了。”

“二姐,就照爹说去办。你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趁他们没有想明白之前,花点钱送他们走,就送走他们了。再晚点,等他们想明白了,要白赖在我们家里,我们也是无可奈何事啊。”

“哦,真得这样办?!”冬云居然也这么说,喜宝才悻悻然罢了。

她暂且咽下这口气,只盼他们莫要再来刺激她,那二十两银子就当打发乞丐,让他们滚蛋好了。

真是白便宜他们了。

少顷,连青山和丫头们过来,见着枝山一家子脸上身上都是磕磕碰碰,身上衣服亦是皱巴得很。

连青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此乃弟弟家事,他只好装作不知,他将春花拿来二十两银子递了过来。

“枝山啊,春耕要开始了,这里有二十两银子,给你们做个依靠,今年你们一家子好好努力一把,日后添上几亩水田也不是难事。你家孩子多,种好了地,也好有个去处不是。”

“啊,谢谢大哥呀,嘿嘿……”连枝山本以为要受大哥斥责,不想却是白捡了钱,他立马眉开眼笑地接了过来。

那白花花银子“咚咚”响,传入他耳中,甚是悦耳动听。

但是,连枝山拿到意外得来二十两银子,心里并不知足。

“大哥啊,要不,今年你来帮我们种吧。去年大哥家田里养鱼,倒是不错,弟弟今年也一个样,只要大哥没事到我那地头上转转,顺便指点指点啥啊,不比老天爷要强啊,大哥发达了,可别忘了弟弟我啊,咱俩可是一个爹娘生。”

“这个……”连青山回头望过来,却见喜宝面色不善,隐有发作之兆,又想起当初说是木先生教授,还要求保密,他便没敢当场答应下来。

闹上一闹

瞧瞧连枝山得寸进尺那样,喜宝打心里唾弃他们,生怕爹爹又来心软答应了他们。阅读屋 即 时更新! !

她自是愤愤然道:“我爹又不是神仙,往你家地里转上一转,就能叫你地里光长金子不长草了啊。

你们只需花上半两银子都不到,就够雇上十来个人一年忙上几回事情,何须劳动我爹替你们做牛做马。

再说了,田里养鱼是这般好养活么,那鱼是草啊,说长就长,就不会死吗?若是真这般好养活,那河里鱼早该要满了,又何需要我们将它们关在田里硬憋着它们。

你们打听消息倒是不落人后,鬼点子也多,就不晓得去年我家田里可是一年种上两季水稻啊,这可是将一块田当成二块田来使唤好事。

看在我爹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若你们选了稻田养鱼,可就不能一年种上两季稻子了。

还有,这个时节,你们再不回去收拾收拾,赶不上育秧,一样赶不上种两季稻子喽。”

连枝山被一个奶娃娃当着众人面数落和调侃,立马面色发黑,很是难看。

“大哥,你家这孩子怎么说话,啥叫我让大哥做牛做马,咱们是本家亲兄弟,互相帮忙是情义,是应该。

人情往来这些事,你这小丫头家家,懂什么,再说,我可是你叔叔,有这般同叔叔说话么?

大哥,非是兄弟不晓事,这些年过来,我家小子多,又一个个是大胃王,弟弟我撑得着实辛苦啊。

大哥如今都是大老爷身份人了,手里多是下人服侍。

我也不劳烦哥哥亲自过来,哥哥若惦念着弟弟,偶尔过来我屋里喝喝小酒也是好,旁时候,使几个下人过来指点一下弟弟田,我一大家子人定然对哥哥恩情感激不尽。”

见弟弟终于懂事了,连青山神色大为动容,:“弟弟莫要如此客气,我们本是一家人啊。你和弟媳拿着银子回去好好耕种,若有空闲,大哥会常过来看看你们,以后我们也要多多走动走动。”

连枝山顿时笑逐颜开起来,“诶,那谢谢大哥了!到时候,我来请大哥,嘿嘿,派我家小子们一块来……”

“哼,还叔叔弟弟呢,我呸!”喜宝见连枝山厚皮子到家了,又晓得派发苦情戏码了,而爹爹立马上套,她当场一个大唾沫吐了下来。

“别不识好歹,我可是忍着你们很久了。看来方才那一桶子凉水,并没有淋醒你们啊!这里是我家,可不是能任你们撒野,随便编几句好听话就糊弄住人地方。 阅 读屋即时更新!”

“二丫头,二丫头,胡说什么——”连青山瞧着弟弟神色不太对,慌得走来。

“爹,你就是太好人了,当亲戚来看,也要看人家是否有那个资格啊,他们也太欺负爹好人心了。”

连枝山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跟着面红耳赤,粗着脖子朝喜宝吼吼道:“什么,方才是你干好事!”紧接着,连枝山眸子里流露出几分将信将疑之色,甚至将怀疑目光转向他老实大哥。

“没错,就是我干。来福啊,把咱家养几条大狗牵出来,好久没喂它们了,兴许饿坏了,啥坏方小说西也吃得下……”

“好你个小家伙,敢打你爷爷!”连枝山何曾被一个小丫头欺到这般田地,不但颜面尽失,还搅黄了他好事,登时他被气得双目赤红,整个人好像要飙起来一般扑向喜宝。

“二丫头,赶紧向你叔道个歉,那是你叔叔,并不是外人家啊,你能帮得了外人家,为何老要跟自个叔叔过不去呢……”

“爹!”喜宝大吃一惊,回头望向爹爹,她万万没想到爹爹会来斥责她。

委屈泪水漫上眼眶,一双杏眼顿时通红通红,她咬牙道:“来福来福,给我放狗放狗,咬他们咬他们……”

连枝山火气再次被喜宝一激再激,都快顶了天,激得他一时脑晕,他眼下就想抓住那个臭丫头,狠狠地揍几下子,方能洗刷掉他所受到耻辱,那些大狗一时之间倒没有被他瞧进眼里。

而他三个儿子却是被突然变得厉害起来二堂妹蒙了有一会,才要动手时,就瞅着三条凶狗瞪着双眼望着他们,吓得他们立马爹娘不顾,撒腿就往门外跑去。

没想到老实人底下会有一个不好糊弄野丫头,连枝山婆娘担心银子自个长腿跑了,遂拉着连枝山要走。

但连枝山脾气上来了,连她都被捶了几下子,她只好附在连枝山右耳边小声道:“当家,赶紧住住手,那银子,那银子咱们还没拿稳当啊,这里那么多下人,真要打起来,我们可要吃上大亏喽……”

连枝山双手一滞,见那臭丫头扭头就往屋里跑去了,而他手边人是他大哥,此时此刻大哥脸色不善,这倒叫他心里有些慌乱起来,生怕大哥糊弄不住,会反悔,于是,连枝山刹那间脸色突变,一抹假笑浮了上来,终还是客客气气地向大哥道别出来,别要求倒没再提起。

且说连枝山前脚才走,喜宝后腿也偷偷出来了,倒没有去寻连枝山晦气,而是她心里气闷,跑到师父草庐里去了。

到了晚饭时,冬云提了食盒过来找喜宝。

屋里点起一支蜡烛,跳跃火苗映出一张刚哭过小脸。

“赶紧吃饭吧,饭凉了我可没功夫帮你热。吃完了就同我一起回去,爹爹想你呢。”

“冬云妹妹,师父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只怕他心里——,也是舍不得离开这里。你啊你,你师父有事也不许他离开你出去办事啊。”冬云想起那月下盟约,只得一叹,那人心思谁能猜得中,何况他对喜宝素来矛盾,他真要舍了喜宝,她还道万幸呢。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喜宝忙辩解道,“我只是奇怪,师父要走之前为何没有跟我说起过,明明走之前我们还见过面呀。”

“好啦好啦,赶紧吃饭,今晚爹亲手做炖肉,你最喜欢哟,赶紧来。”

喜宝听说是爹做炖肉,马上探过头来,露出一排可爱小乳牙,哪里还会再生爹爹气。

冬云陪喜宝夹了几块子肉菜,随后放下筷子,在这间屋里慢慢走动起来,说是要好好消消食。

走了半圈,瞅见那排无人动过书柜,她便走了过去,逐一打开了门。

借着昏黄烛光,冬云见着里头方小说西,笑了起来。

“小宝,你来看看,你师父可没有忘记你。这一摞琴谱和书帖可全是留着你哟。”

喜宝猛然听到冬云这样说来,乍然落下泪,为免冬云瞧见,她匆匆摸了把脸,脸儿微微红地走了过来。

双手接过冬云递过来厚厚书帖,还有最上面“留小宝勤加练习”便条,喜宝脸热得厉害,一双杏目更是湿漉漉。

冬云仍然跪在地上,伸手往里头掏去,抽出一沓上好白宣纸,随意翻动了数下,再回头往里望去,却见着最底下搁着一张古怪纸。

展开来一看,上面隐有数个小人痕迹,但是显然这并不是正本,而是无意之中从正本上拓了下来副本。

瞧画上装扮和动作,隐隐就是一个个活喜宝嘛。

冬云心里微微一惊,眉头抽动了数下,趁小宝不注意,将它抽离了出来,之后又仔细查看了手头上以及橱里宣纸,管保再无其它意外之后,才团了那张纸,藏进衣袖里。

不管小宝师父究竟是何意要画下喜宝样子,也不管他是否离去前,费过几番思量,又或是画作之时无意留下痕迹,她都不想让小宝知道曾经有这张画纸存在,免得小宝害相思病更重了。

“师父真是讨厌,人走了,却留下这一堆功课给我。”喜宝翻动资料,数了数她学习进度,师父给她留下这些,她至少得努力三年,才可以全部学完,还是囫囵吞枣地嚼动下来所花费时间。

也就意味着,师父要离开她至少三年,这般长时间,喜宝心里很是难过。

冬云转过身来,淡然道:“许是你师父在这,你这意马心猿徒弟听不进,也学不进,叫你师父犯难,这才借此机会,留下一堆课业,好好敲打你一番。”

喜宝收拾后心情,拍拍手道:“这倒也是。哎呀,明天开始,小宝也要像小妹妹一样,做个乖宝宝啦,要不然,我若一事无成,师父回来,岂不是要大失所望,这丢脸也是丢师父。”

“你倒是皮厚啊!你师父脸用得着这样丢吗?”冬云不屑地道。

见喜宝吃得差不多了,冬云利落地收拾起食盒,一面收拾一面道:“你也真是胡闹,白天与连枝山那样赖皮子闹僵了,有何好处。明着动手,不若背地里给他使绊子,叫他急得够呛,又寻不着仇人,岂不是更好。”

“连枝山那样老赖皮子,叫我与他迂回行事,我都嫌恶心慌,最好他离咱们家离得远远。”

冬云皱眉道:“小宝,你是不是太过激动了些,这事,其实没那般严重。是不是因为你师父事,心里烦闷,一时想不开,才……但你不能总是这样啊。”

“冬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是一想到明明爹爹对他那么好,他却狼心狗肺,祸害,算计,什么都来了,我心里就痛得慌。他若是旁人,与我家半点干系全无,我倒好了,倒能冷冷静静照你说应付下来。可是他是爹爹弟弟啊,弟弟不应该对哥哥这样啊,难道不是吗?”

“小宝,别太嫉恶如仇,凡事沾上点情,就没那么容易算得清楚,因为情就是债啊。摊上这样亲戚,我们也只得认下了。”

“好啦好啦,大不了,下回他还敢来,我躲着不见他便罢,不过,我想他不敢再来了吧。嘿嘿……”

“就你机灵,你那法子还不知能不能见效呢,这可是活生生人,不比你拿在手里黄金白银这等死物有迹可寻好琢磨,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事也只能见招拆招来。

还有一事,我要来问你,今年村里人都眼红着咱家,听到了些许风声,虽然你早早停了外头鞋垫买卖,可多少还是漏了点出去。你又打算怎么办?

来路上,我可见着不少人家好端端水田学你伺弄下等田挖深了不少,有干脆不要种稻了,只管养鱼了。

我怎么都觉得不太妙!”

悔不悔

“确实不太妙。若只是稻田养鱼倒也罢了,只是鱼收多收少问题。至少他们还晓得要种稻,好歹到了秋收能多一笔收入,甚至到了冬年,他们坐在各自家里就能像富贵人家一样吃上鲜鱼,这鱼啊,对小孩子最有益处,能叫他们一个个变聪明,细算起来,倒是一件能够改善他们生活好事情了。叫他们学去了,也没啥可惜。

可是,就怕他们见鱼利丰厚,弃稻而扎堆挖塘养鱼,到时候,问题会很多,比如用水问题,还有养鱼一多,病害就难免找上门来,这里头着实很有风险,何况养鱼人多了,鱼价必然要大跌下来,到时候就怕他们经不住多少损失了。”

冬云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起来,“小宝,你方才说他们见鱼利丰厚,会弃稻而扎堆挖塘养鱼,啊,小宝,这才是最为要紧事啊!

到时候,若官府追究起来,我们岂不是成了大罪人。要知道粮食才是朝廷赋税之中重中之重啊,若晓得是我们家带头引起大家弃稻养鱼,这罪名可不得了。”

“呃,这个,这事需要整个村都学我们才有可能发生吧。”喜宝听了冬云所说,眉心直打结,她开始以为冬云危言耸听,所以随口解释道来。

但她转眼一想,以吴整体农业水平,粮食产量低下,大多数人尚且挣扎在半饥半饿水平,如果种粮食人再少下去,必然会引发粮荒,到时候朝廷必然震怒,倒霉自然是她们这等平头百姓喽。

“唉……”喜宝有些泄气地跌坐在椅子上,“可是,纸早晚包不住火,就怕这消息越传越远,引来更多人效仿和嫉恨,咱家没势,又怎能兜得住。师父又不在,他若在,兴许会有法子。

喜宝不禁懊悔摇头起来,“唉,早知道,当初就在自家庄子里试了,可是没有去年那番耕种和营生,哪里来新庄子……唉,有鞋垫生意,也够了,是我太过急性了,没想着更稳当一点法子。”

“要想一夜暴富,白手起家,哪一个不跟着巨大风险,你也别给我悔不悔了,赶紧给我好好想一想怎么补救,也别老赖着你师父。他又不能包你一世。

别给我愉懒!起先你说给连枝山听那番话,不是在心里早想到会有这档子事了吗,不然,你为何偏要打消他养鱼念头,非要他去种两季稻子。”

“哼,我那是看在爹爹面子上,再说了,倘若他拿走二十两银子,不好好经营下来,又落空,最终不是还得来找爹爹掏钱吗?我这也算是防患于未然啊。

不过,这事,倒要叫妹妹失望了。我真没有想到可行法子,我们还是暂且静观其变吧,他们也不一定会个个学我们去年那样伺弄田地,总有一个将信将疑过程吧,拖个两三年,指不定师父就回来帮我们解决难题了啦。

哦对了,回头让连丁他们抽派几个帮手,看着咱家田,我担心会有人来使坏。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也不可无。”

冬云站起身来,拍手赞道:“不错,你可是长记性啦。”

随后,姐妹俩吹熄了烛火,提起食盒相谈甚欢地回家去。

温暖风吹皱碧澈流水,农田土路两侧沟渠里,一片片芦苇萌发出片片细小嫩芽儿,几只瘦鸭试水而游,又是一年春来到。

连青山家里开始了新一年春耕。

今年比往年要好上许多,家里买了几个连丁帮着挑选下人,有他们在,田里劳作就不那么麻烦了。

喜宝还做主添了两头耕牛,犁田时候,连家也不用跟牛二斤家牛合用了,倒也省事便宜许多。

平常,这两头牛还能充当喜宝她们出村代步工具,很是方便得紧。车身主体是连青山去年上山砍好木头做家具剩下一批结实底料,连青山再从柴禾房里挑出一些有年头老杂木搭着,就凑合出一辆结实牛车来。

喜宝其实在新庄子里也添了三头水牛,其中一头是母牛,就等春上时让那头母牛怀上,这样慢慢,再添新庄子时也可以不愁牛力了。

喜宝曾打听出耕牛买卖是由官府一手掌控住,若她为了添庄子一直花大力采买耕牛并不太容易,也不容易摭人耳目,索性就自给自足着,来个称心如意吧。

这些事,包括庄子上事,喜宝都没敢告诉爹爹。

喜宝有家里两头牛轮着充当脚力,也能当个好听借口,她就有理由不叫牛二斤大叔跟着,只要叫个会驾车仆从跟着,她就可以经常往集市上去了,实则她是往新庄子去了。

当然,到出发时,告诉爹爹说是去连丁庄子上,也是一样好使理由。

尽管连家现在是里里外外样样新鲜,人力和工具都显得分外富足,喜宝还是得跟着上山指点他们。

打老远地方,喜宝就见着隔壁田地头上站着几个闲人,目光好像打上了烙铁盯着自家伙计干活,受人这样瞩目,喜宝心里不由得不悦起来。

可同是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硬赶他们走,何况,他们站着那地也不是她家买下。

喜宝停在地头上默不作声了一会,匆匆吩咐他们今天要做什么,然后起身要回去,

她打算以后有一些重要,还是搁到晚上时单独教给他们。

并非她小气,只是实在是心里不痛快被人明目张胆算计。

再说,这里头风险叫冬云点拔开来了,她也考虑清楚了,官府落下来罪名,她可吃罪不起。

自然,她不会帮乡亲们推波助澜下去,叫他们终有一天弃了种稻改种鱼渔民来当当。

一路上,憋不住一部分村民会来问她——她爹爹怎么没有过来。也许在他们眼中,会伺弄田是爹爹,而不是她。

这很好,看样子她前期看中人,不论是蓝大叔他们,还是二斤大叔一大家子人,他们口风都挺紧。

脱了这层会叫他们包围上来磨掉她身上一层皮负担,喜宝无疑很轻松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了,不过,她也会偶尔侧面说些种两季稻事情。

从几个听她一说到种稻事便眼冒金光农夫眼中,喜宝知道了他们选择,自然是再加一把力,告诉他们一些种两季稻要点。指望他们尝到甜头后,一定要坚持种稻下去。

但是仍然有近四分之一顽固分子,不死心地要从她嘴里敲开养鱼绝活,还真叫她料对了。

当然也不知是不是连枝山大嘴巴传出去,从他们言语里,喜宝知道了他们顾虑鱼成活率。

令喜宝好笑是,他们大部分人只当她是小娃娃,对她使招也都是一些哄小娃娃幼稚话,当然大多数是一些他们不能对她对现瞎承诺。

她回应得着实辛苦,最后更是充分发挥她是娃娃不会撒谎优势,将爹爹去年丰收鱼事全推说是老天爷本事,是爹爹带着一大家子七张口,人穷到极致时,老天爷垂怜下来,给了爹爹可遇不可求极大运气,这里头根本没有什么诀窍。

这么一忙活,时间过了半个时辰,他们才放过喜宝,叫她拖着疲累身子回家去。

然而喜宝田里烦心未消了去,回到家里,她竟听见从母亲房里传出来一阵细细哭声。

喜宝提起心,急急走过来,就见得许久不曾见面四婶子撞飞帘子抺着眼眶泪花跑了出来。

喜宝眼睛利得很,布帘子仅仅是一挑,她就瞧见娘并不曾哭泣过脸,她悬着心暂且放下来。

接着见婶子面露尴尬之色,喜宝便装作不知四婶子刚刚在母亲房里哭过样子,甜甜地笑道:“四婶子安好。”

“诶,是二丫头啊,有空上婶子屋里玩去啊!”

“嗯嗯,一定来。”喜宝乖乖地点着头,杏眼微微一斜,悄悄地观察着她。

“那……,我先走啦!”四婶子脸露异色,丢下话,急匆匆地走了,她右手里拎着一只浸湿了泪水帕子。

这时,一阵劲风刮来,从屋瓦上滚落下几片去年冻在枝头上老枯叶,一股腐朽气息扑鼻而来。

喜宝正犹豫着要不要到母亲屋里来探个究竟,由这几片落叶声音,想起母亲好像今个沉默得非比寻常,不由得多想了些事。

随即手抬了起来,轻轻敲了窗棂数下,挑起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娘,四婶子家里莫不是出了啥难事了吗?不然,为何躲在我们家里哭泣!”

喜宝目不转睛地看着娘,可是娘像是石化了般,坐在墩上半天没有反应,等到喜宝觉得不太对劲时,就见得娘悲恸莫名地滚落两行清泪下来。

“娘,您这是怎么啦,别伤心了,说与宝儿听听。宝儿替娘解解忧啊……娘,您别再哭了,再哭下去,宝儿也要哭了。”喜宝一双小手抱上娘双肩轻摇着哄娘安宁下来。

“好是后悔啊,娘真是后悔啊,对不起春花……”

可惜娘嗫嚅着嘴说了几句,便撇下喜宝一双手,伏在小圆桌上哭个半死,没能将话向喜宝说个明白。

然而,喜宝在听到娘说到“春花”两个字时,她身体一个激灵,浑身上下打起一个个寒颤,她想起去年冬云掀了木锅盖,见着里头扣着两条长方糕时说过话——“哼,一方糕就想收卖一个好娇娘做你家媳妇?”

喜宝瞪大着杏眼,心里不安道:“娘,四婶子莫不是来替傻子阿贵向春花大姐提亲?”

谁知娘一听,哭得更加凶狠了。

此事便明白无疑了。

喜宝登时心凉了半截,她急着双手来推醒娘,“娘,大姐才不过过完年十一岁啊,提什么亲,更何况,四婶子家那一个可是个大傻子,哪里配得上大姐,娘不会真答应了下来吧。”

见娘无甚反应,喜宝急恼道:“娘,凭什么,他家凭什么要向花一样美丽温柔春花大姐提亲啊,娘,这亲事绝对做不了数,娘,四婶子是不是逼着娘答应啊。

哼,若是如此,我拉冬云找他们家说理去。”

然而喜宝没想到是,她所言句句戳着杨氏痛处,这下子,倒叫杨氏教训起喜宝来。

“住口,喜宝,你给我回来!亲事是想反悔就能悔得了吗?当初,我们家几次快不行,不是你们四婶子支持,怎会有你们几个出头日子。还有,你才多大人了,上了学,就要管起这等不该你知道事来了啦,这像话吗!

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做主,你拉你妹妹跑人家家里吵闹,不嫌丢人啊。

还不赶紧给我回屋去,别站在这里添乱,叫我堵着心。”

喜宝被娘一通恶骂,骂得晕头晕脑,忽尔帘子又被人挑开了来,喜宝惊见春花探出头来,正向她招手,“大妹,出来,别惹娘生气。娘,妹妹饿了,我送她过来。”

“呃,春花!我……”杨氏满脸愕然之色,眼眸里一丝愧意一闪而过。

“娘,这事,女儿并没有异议,一切只凭娘做主就行了。”春花对娘笑了笑,但那笑容略显得苍白。

喜宝忍着心里不平,同大姐一块向娘问安出来,她拉着大姐就拐到她屋里来,“大姐,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能轻易答应娘,这可是你终身大事啊。好吧,就算娘亲口对我们说,答应了四婶子提亲,可是我在娘屋里可是听见四婶子哭过了,这事并不是那般简单啊。”

“妹妹,你是琢磨大事,想多了,这事再简单不过了,当初我们家里穷,几次快过不下去时候,是四婶子家周济了咱们家,没有四婶了,我们家也是撑不到现在。

如今,虽说我们日子越过越好了,可娘是要脸面,我怎能拂了娘意思,叫她难过呢。”

喜宝被春花大姐决定给雷劈到天了,她沉默了下来,可是越想越是生气,立马就从床榻处跳将起来道:“大姐,你也这般看中面子吗,面子、面子能当饭吃啊。我们一家人快过不下去了,早就丢完了面子,如今,我上地头上去了,他们哪一个不是嘴里念叨着咱们爹爹,该丢面子也早就回来了。你若现在就回绝了娘意思,娘也只会一时怨怪难过而己,这总比等你嫁出门了,她再窝在被窝里一个人哭泣上一辈子要强上许多吧。

哼,我看四婶子当初帮我们就是别有用心,这种恩不是一般恩,我们无需拿恩来还,拿钱还回去便使得,大不了,我们百倍,千倍还给她当初给过我们方小说西,还有阿贵人倒是不错,我们保他一生衣食无忧还不好吗?这些我以为足够补偿他们家曾经付出了。

娘也是糊涂,凭什么要拿你终身幸福来交换面子,娘这样与别人家卖女儿有何异处?还还是日子好过时候,坚持要卖女儿!”

“大妹,别胡说,娘心里只怕现在不比我们苦着,悔着啊。

可是当初,娘若不答应下来,如何会有你们呢……想想你们如今都没被送走,大家都在一起,热热闹闹,我倒是没觉得有啥吃亏。这事,你也别搁在心头上。阿贵人虽傻点,但是个好人,对我话素来是听。四婶子这些年来一直当我是半个女儿来看待,我若嫁过去了,你们也不必担心他们家对我会不够好。

再说,娘早早有意时,就跟我隐约提起过这门亲事,这么些年过来了,我也没觉得嫁给阿贵会是件难受事情。”

谣言

说到此时,春花笑拍着喜宝一只手,道:“好了,说完了我事,该说说你了。 阅 读屋即时更新!我倒是不知,妹妹只不过堪堪七岁,就晓得这些事,究竟是从哪里学来,还是哪一个别有用心家伙教了你这些事情,若是人家教你,你可得用心些,莫要与他们太过亲近了。”

喜宝自从得知这事,满脑子里装着大姐事情,乱得跟一团糨糊一般,怎知大姐轻描淡写轻轻撇过终身大事,反倒转到她身上来探究由了。

一时之间,喜宝两耳蒙蒙,并没有回应大姐,而是在心里纠结着该怎么说服大姐改变主意。

“你不说,那便算了。嗯……四婶子真是在娘屋里哭了,你没眼花吗,看来,我得去看看她去。”说罢,春花眉眼里藏着不少心事,她忧心忡忡地站起身来欲往门外走去。

许是春花大姐起身擦过她身边要走,喜宝终是鼓起了勇气,拉住大姐一只手儿不放,也站起身来道:“大姐!先不要走,且听我一说。

大姐方才所言差矣,我们几个妹妹,生来就自有运数,将来是穷是富,是生是死都万万不该累及到姐姐你一个人身上来。

从前那是从前,现在我们家已经不再需要考虑他人那些个流言蜚语。咱们有田有粮有大屋,还愁什么呢。

就是牛岗村村正,将来只怕过日子还比不上咱们家。

大姐,你可该好好考虑一下你自己了,考虑好你终身幸福啊。

方才,妹妹亲口听你说了曾经考虑过嫁给阿贵究竟是不是件难受事情,那叫妹妹我又如何相信大姐嫁于阿贵一起生活会幸福呢。

大姐若不幸福,我们几个让你代替母亲细心呵护长大妹妹们将来如何安得下心来呢。

更何况,大姐就不担心,你若嫁于阿贵,生下孩子会是另一个阿贵么,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就叫你一个人照顾两个傻子吗?我可怜姐姐啊,你怎么能这般轻易将自个幸福割舍掉呢。”

“不、不会,我将来孩子不会是傻子。”春花顿时煞白了脸,失声尖叫了起来。

大姐反应叫喜宝受了一惊,但她还是手忙脚乱一番先来服侍大姐。

这下喜宝便明白了,孩子有可能会像阿贵一样傻,这才是大姐真正放在心里无法向他人轻言恐惧之处,这也是她说服大姐关键突破口。

于是,喜宝赶紧趁热打铁,“大姐,你别难过,咱们现在就退了亲,还不算晚,等时日久了,娘气早早也该消完了。阅读屋 即 时更新!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可以过去跟娘说清楚,娘若肯听我们,就让娘替咱们做主,再不行,我们偷偷去找爹爹去,我就不信爹爹那般疼咱们,会忍心叫姐姐嫁出去受苦、受委屈……”

春花轻轻贴在椅凳上,身子并不曾真坐下去,两弯清秀细眉微微颤动起,但气色看上去倒是比方才好上太多了。

接着,她伸手抚了抚胸,跟着理顺气息,声色亦和缓了不少,脸面也愈见颜色了,她方道:“大妹,方才是姐姐一时失态,说了些胡言乱语,扰人空想傻话,你切莫要记挂在心头上。

我和阿贵亲事早己经是双方长辈们共同决定好事情,怎能由我们家先开始出尔反尔,若传扬出去,只怕爹爹也要受连累。爹爹可是男人啊,素来重信守诺,你便是去找爹,爹也不会同意随你一起瞎胡闹。

再说,四婶子家还有两个儿子呢,且两个儿子都是健健康康,其中一个前二年就己经成了亲,生下一男一女两个漂亮娃儿。

还有,你忘了这事吗,四婶子带阿贵来同我们一起玩时,曾经私下同我们说起过,阿贵小时候原本可聪明了,只是因为一次爬山摘草药摔伤了头,又误了医治,这才变得迟笨。所以,我倒是不怕了。一切且听天命吧。

好了,躲在这间屋里,姐姐都说了这般久话了,爹爹那也该收拾完木匠活计,等着我送热茶水过去了吧。

那、我先出去了,这事,你莫要与几个妹妹提起啊,开玩笑也不成,莫要吓坏了她们。”春花大姐说着说着,一双漂亮眼睛透出几许信心来,秀气脸庞跟着蒙上一层柔和光晕,就似屋外爬上墙来迎春花般,熠熠生辉。

喜宝一时失语,只得在心中默叹错失了机会,也默默应了下来,但她抓着大姐一只手不舍得松开,直送到门外头,才肯放大姐离去。

等喜宝转身进屋,走到床榻旁,便再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倒在床上,变成一个“大”字再翻转过身来,一双杏眼望向房梁方向两眼发直,眼瞳一动不动,真是愁得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喜宝横躺在床上懒得关上房门“咿呀呀”响了之后,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缓缓打开了,喜宝却将头偏向床另一头,正好背对着门那边,只对着一道灰墙头。

等到那人脚步走得离床榻近了,喜宝突然一个鲤鱼大翻身,朝来人低头伏冲了过来,并且诈诈呼呼地道:“冬云!哈哈哈……”

被喜宝故意捉弄冬云神色未变,她手里挽着两只大篮子,眼下正只好用两只胳膊肘来代劳,竭力扫除那些喜宝任意铺在上面碎布头和烂竹条什么,好腾出空处来放她手头上两只大篮子。

“嘿嘿,我来帮忙,我来帮忙。”喜宝举着自个一双小爪子,像只毛猴子一样过来凑热闹。

冬云轻轻拍开喜宝手,念叨道:“好啦好啦,你绣工水平只能绣上几条蝌蚪文,性子又是个没定性,你别来添乱就成了,赶紧闪到一边去。若不是我晓得你这张桌子十天半个月没什么变化,我才不会将它们带到你屋里来呢。

哎呀,小心点,这里有十来户人家绣书呢,你别弄乱了,我只是做了个浅浅记号,还没登记上啊。”冬云被喜宝一番越帮越忙乱急晕了眼,到最后,只得她凭着记忆将己经被喜宝一股脑儿倒在桌上那堆绣书依着各家各户重新放置起来。

“呃……”喜宝望着自个做破事,怪不好意思起来。

忙了几手,冬云总算感觉到今天气氛不太对,她便停下正忙着双手,挑起眉头,斜睨过来,“说吧,今天这么有闲情寻我开心,莫不是又有事要来找我?”

“正是,正是。不过,不是我事,是大姐事情。”喜宝不知该怎么讲述这件事情,便暂且停往嘴,转动着杏目,好好想一想。

“哦,大姐事!——来得正好,我今天弄得这般狼狈,也是因为大姐事。”

“耶,不会吧。大姐今天可没有出门过。”

“大姐是没有出门收这些绣书,可是,我替她出门了啊,居然忘了带记事本子,真是不应该。否则,哪来你看见这般狼狈。

也就是说,我替大姐出去,大姐她替我留在家里一段时间照顾那些鸡,直到那些烦人风波消失掉。”

“啥,你们交换工作啦,这是为什么?我可记得,那些鸡自从到你手上,就从未离开过你手啊,你怎么会放心将鸡交给他人去管。真是奇了怪!”

“有什么好奇怪,你以为大姐是你啊,把鸡交给你,我还真担心,哪天鸡棚里会只剩下一堆鸡毛留给我瞻仰。

哎……也不知村里哪一个神经病,将来嘴上要生疮烂嘴巴最开始造谣出来。”冬云低头锁眉,从小宝桌上摸来一块破布头,按着炭头,开始记录起今天收获来。

冬云一边记录,一边还有余力跟小宝接着说道外头传闻。

“说咱家成了绝户,诺大家产不传给经常欺上门来本家兄弟,反倒宁愿要招个半子上门,传家产给外人。

这不,惹得大姐没个安全立足之处,大姐平常去做绣活女孩们家里,这些天,她们跟灌了**汤似,一个个鼓着劲想着方儿设计大姐去见她们那些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堂表亲戚们,指望将她们之中一位亲戚指给春花大姐做婿,好来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哼,也不看看她们指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子,找来男人从年过半百再到四五岁稚童都有,都是些什么玩意啊,都将咱家水灵灵春花大姐当摆设当花瓶,当呆子看啊。

大姐性子好,也不能任由着他们这样欺负人啊!

他们真是妖得很,跟中了魔一般,这不,我今天头回去,她们也来给我介绍一个八岁奶娃子,还有一个快要四十岁鳏夫。

你说可笑不可笑,八岁那个奶娃子——我敢说,他见着我,定会吓得尿裤子,另一个,管见着我之后,都不好意思站在我身边半丈之地,我得叫他什么,是爷爷还是姥爷。

这般不将我放在眼里,我可没啥好脾气,好好戏耍了她们一通,还叫她们倒贴几件绣书过来,否则,下回咱家生意就没有她们家份了。真是,跟她们吵这些个事,我都嫌弃自个掉身份,一点意思都没有,可是她们兴趣却反倒越来越大,正事不好好做。

她们父母也跟着来凑热闹,打听起我们家家产如何分配来了。我看她们真是太闲了,怎么不去关心关心若少了我们家这尊财神爷罩着她们,她们明天要不要喝西北风去啦。”

“真是岂有此理!”听到他们这样欺负人,喜宝心里义愤填膺起来,跟着又一听,听到冬云如何戏耍了她们之后又威胁了她们事情,尤其,那句“我看她们真是太闲了……”叫喜宝不禁乐出声来,赞道:“对,她们再多嘴多舌,我们就砍了这块生意,总之,不做了便是。”

冬云今天话儿特别多,别时候都需要喜宝三请四请,她才开腔,今天她倒是装满豆竹筒子,喜宝只不过无意之中触及了一下,冬云就情不自禁地都将事情倾倒了出来。

“你还别说,她们还真是有理由了。

有户人家想要卖个人情给我,见我刚开始没回嘴,好拿捏得很,就说了原委,说是咱家成了绝户,连女儿也受到牵连了,正经人家担心娶了我们进门后,会跟着倒霉运,又连生几胎女娃子,得不到一个男娃,叫他们家跟着绝了户,所以正常人家不敢明着来抢这份鸿运之财,因为凶险大着咧!”说罢,冬云附送两只大白眼。

喜宝明明心里急恼,偏要被冬云惹得频频笑出声来,盖因冬云一面说一面偏要模仿出他们嘴脸来,着实是辛辣讽刺啊!冬云在外头都这般受气,还改不了荼毒他人习性。

冬云虽然当着她面吐了一堆苦水,但冬云倒是快乐,若换成春花大姐承受这些,大姐就只能默默忍受住她们闲言碎语了,而她又不能像冬云那样沉得住气做扮猪吃虎,这工作倒也换得顺当。

要挟

时间飞快而过,谣言却没能止于智者,反倒是越演越烈,猛烈到连青山这一家之长亲自出来向人解释都没能让村里人相信他,反而令他们越发相信连青山是想偷偷在外面给几个女儿找个依靠,而不愿意就在本村人之中寻找,这下子激了众怒,一时之间连青山家里无论主仆皆是愁云惨淡起来。

这不,村正家大儿子坐不住了,前来造访连青山。

村正家虽有上百亩良田,雇有三十几个租期长短不一庄客,可是村正大儿子照样眼红连青山膝下无儿却平空得来这数亩自会生金蛋水田。

此次前来,他谋是买下连青山名下所有高产出田地。

旁人像村正大儿这样打主意,喜宝或是冬云便可直接叫家仆撵走他们便是。

但村正大儿子不同,便是冬云也在一旁边听边阴郁着脸,仔细揣摩来人话里所藏着意思,只因村正大儿还可能同时代表村正态度和意思,叫连家上上下下不得不小心谨慎着对待。

“水根啊,这地都是从祖宗手上一代代传下来,作为后辈可不能罔顾祖宗昔日血汗辛苦之意而糟蹋了它们啊,所以我是不会卖它们,你还是请回吧!”连青山不畏村正家权势,说完这话,两只皱巴手都是抖着。

连青山并不是害怕,而是气着了。这也是自家没个传宗接代男丁,谁人都看不住他家,更加不看好他家悲哀。之前跟孩子他娘和娃儿们说过不要再生男丁了,他是料想过会有这样境遇,所以,这一刻他该要顶上去,不能再叫孩子们担惊受怕。

“哼,你莫不是真想让一个外村人来这里侵占本该属于牛岗村田地,若是你执意如此,我会叫我爹上官府告你们家去。哼……”村正大儿牛水根铁青着一张脸猛然起身,碰倒了一碗香茶,他又伸手出来对连青山一番指指点点,方才愤愤地甩手离去。

在一道角门后头,冬云双手死死按住喜宝一只手背,不让她闯进去添乱,见牛水根走了中,她低头对喜宝道:“别急着告诉爹爹新庄上事情,乱传谣言贼人还没有找到呢。阅读屋 即 时更新! !”接着,冬云停顿下来,望着喜宝一双饮啜眼水鼓胀杏眼,她眼角撇过另一边去,目光轻蔑着道,“村正儿子想要咱家田,咱家就给了,这村里眼红又有身份人家又不只他那一家子。若逼急了我们,我们又实在找不出造谣人,索性栽赃到他头上去,叫他来一个玩火**,尝尝我们被人恶意栽赃滋味。”

喜宝匆匆擦干泪水,伸出双手来一阵乱舞,道:“不,冬云,你可别胡来。我便是考虑不周,才酿成此祸——虽然叫咱家脱了贫,却反倒更加受累受人排挤了。”

“不,这只是咱家没有一个有权势亲戚罢了。

这些个市井平民,哪一个不是斤斤计较,妄图他人便宜,还是一个个欺软怕硬,专挑软柿子拿捏低劣胚种。

你以前只考虑了给咱家增添钱财之路,却鲜少考虑到权势这一层微妙关系。

我们家若泯然常人,碌碌无为,不引人注意倒也就罢了,现在我们青云直上,突然暴富,自然会引人注目,着人妒忌和猜疑,旁人也会过份低估我们厉害,现在上演这一出有人要从我们嘴里抢食戏码,wrshǚ.сōm只不过是弱肉强食正常反应罢了。我们莫要急,莫要自乱了阵脚,加以时日,必然会有所变化,他们也会重新估量我们实力。”

过了两日,连青山带着连丁和另一个仆人来见连枝山。

连青山并不知道连枝山拿了他送来二十两银子,一口气添了十亩良田,却大好时节却任它们长草抛荒。连撒菜籽,然后听天由命任它们生长过活——这般简单事情,连枝山也不愿意去做。

这个弟弟有些懒,在村中是有名头,这些连青山以前是知道。可连青山万万没想到,他好意给弟弟一家作好好营生本钱却被连枝山这般糟蹋。

瞧瞧弟弟碗里撒泼下去肥油水,还有面前摆着一道道大鱼大肉,一点野菜杆子都未见到。更过份是,院门外栓着两只大黄狗,狗盆里装也是上好肉骨。

照连枝山这样吃喝下去,他就是再给出去二十两金子,也有一日要叫连枝山一家子吃穷时候。

“大哥,你来啦啊,屋里地方小,不如在院中吃得痛快,大哥随便坐,我这就叫你弟媳妇给你添碗好汤水,一块吃着好暖和暖和身子。”

“哦,不必叫弟媳妇忙活了,我是吃了过来。”连青山没有入坐,他站在院中缓缓地走动起来,边走边神情大伤,双目之中隐有缅怀之意。

弟弟拿走这五间大木屋,是他爹娘在他们很小时候拿出上一辈积蓄,又用了不少农闲时候,花了约莫一年半时间才建造好。他手艺更有是传自父亲。幼年记忆在这间老屋里一点一滴回溯开来。

然而,记忆中橙色画面已经随着山上两座小山包不再复存了。

他许久不曾来,弟弟竟然将好好木板房整得比当初他亲手修复三间茅草屋还不如。

他一下子急红了眼,不免动情着道:“弟弟,你这屋子,怎得这样破落,可是爹娘遗留下来,你可得用心保住它们啊。”

连枝山听不得别人埋怨他,立马甩了一双油筷子到泥地上。

“大哥,你少来说我这些个,你又不住在这里不晓得。

这些间木屋不比你那大屋里砖头房结实,能撑到如今叫你见着,不少一片瓦不差一块板,弟弟就算是颇费心力了。

喏,墙脚上堆着那一大堆就是从房顶上被大风吹刮下来粗瓦,还有受潮自个愿意掉下来破板子,我都没舍得丢掉,都堆积在那呢。你可以过去仔细数上一数,弟弟说话有【奇】没有乱讲。老祖宗方【书】小说西,我们就是住【网】得再穷再破,怎个会嫌弃它们呢。大哥,你说是吧。”说罢,连枝山若有所指地递给大哥一个眼神。

“嗯,是这样吗。”事先连青山得到过消息,本来他是不信弟弟会是四处散发那些中伤他家人谣言人。可是,今天上门一来,倒真是叫他不得不信了。

但是他心里终还是报有本是同根相生一份期望,便再给连枝山一次机会。

“大哥知道你操持一个家辛苦,只要你们一家几个男人好好干,日子总会越过越好起来。坐吃倒是要山空了。

好了,大哥这次来,是有一事要求你相帮。

想来那些流传在村子里谣言,你也是有所耳闻。大哥委实不像那些谣言所说那样,要将大半家产留给外人。但是,我膝下六个女儿,将来嫁妆是不能少。这点,我这个大哥要据实说与你明白。”

“我只希望她们有份充实嫁妆,可以嫁个好人家,免得像她们爹娘一样操劳大半辈子。但祖宗传下来家产,我是会不假以外人之手,只等我百年过后,自会全传与你名下。只是,现在还望弟弟念在我们是亲兄弟份上,帮大哥出来与村正族老他们几个说个明白。”

连枝山吃好了,他回头招呼自家婆娘出来收拾,他则拉着大哥撇下仆人走到一处,道:“咳,咳,大哥啊,作弟弟出来帮大哥是没有问题。只是,这次可是处在风尖浪口上啊!

弟弟身上还挂着你四个好侄儿出路呢,帮大哥这一次,没什么,可若将来出了啥意外,大哥为女儿终身幸福着想,还是招了半子进门,那要叫村人也要误会了我,那要叫我这一大家子人如何是好?不若,大哥先将田地宅契放在弟弟处保管,弟弟也好有底气与他们扛理去。

大哥也不必担心弟弟会不管你们和我那好几个好侄女,我们是亲兄弟嘛,互相照应是应该……”

四分五裂

“啪!”院中突然响起一记响亮耳刮声。阅读屋 即 时更新! !

连枝山婆娘罗氏收拾完方小说西正往屋里去,听得声响陡然回过身来,顿时伸手掩着嘴,满脸惊愕地道:“当家——”

一片粗陶碗粗陶盆锵锵碎裂声音就在罗氏脚底下响起,而满盆子肥油四处流窜,连枝山婆娘目光闪烁,几乎不敢直视连青山那双直戳人心眼睛。

没想到,老实木讷连青山竟会扇了自家兄弟一记响亮耳光。

连枝山意识到这次远远不同于往日自个寻上门来寻事找事时手脚上碰碰撞撞,连枝山一下子仿佛被打回到自个年轻时候,身上一阵烦燥,他甚为怨恨地道:“哥,你、你敢打我……”

“我只恨没有早一点打醒你!”连青山伸手指着自家兄弟,痛首疾呼着道,“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无情无义,这些年你是怎么对待自家人。我真担心你再这样子下去,将来我要将田产托付于你,你终要败给了他人,这样与我今天被人造谣误会有何区别。

我来问你,村里谣言是不是你散播出来?”

“我……”连枝山目光闪烁起来,但他猛然站起身来,推了连青山一把,“哼,大哥莫不是狗急了跳墙,把啥污水事都倒在自家兄弟身上来,这种事怎么会是我做。”

“好好好……我量你是不打算敢做敢当了,我今天算是白来你这边一趟了啊!”连青山情绪很是激动,眼看着自个点破,弟弟却死不承认、死不悔改,他自是被气得不轻,胸中一阵憋闷,差一点没能喘上气来。

纷争初起时,连丁和另一个仆人就跟了过来,眼下正给自家老爷捶着后背,并且连丁担心地劝道:“老爷,咱们还是回去吧,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来之前,二小姐给我们两个有交待,莫叫老爷气坏了身子,再说这事不值当啊……”

有人来劝,连青山体会自是凄苦难当,顷刻间他便老泪纵横,捶胸大哭起来:“你这个畜生,你忘了你怎么会有这个家吗?

当初我什么都让给你这个弟弟……娘要给我订亲,我推说不要,也让与你;爹娘先后离世,咱家一穷二白,没有娶亲聘礼,又是哪一个大冬天跑到林里找木头,冻着手给你做好家具啊。 阅 读屋即时更新!这些你都忘了吗……”

连丁唯恐再呆下去,老爷再次情难自禁地一味伤心失望,捅漏老事旧事,于事无补,何苦来着,更加辜负了二小姐嘱托,他遂催促着同伴道:“顺子,咱们赶紧架着老爷回去!”

两个仆人猫着腰身,将老爷一只手分别搭在各自肩头上,稳着手脚小心拖着老爷离去。

连青山心口上隐隐作痛,脑袋一片炸响轰鸣,眼前冒起了银白色花花点点,几阵冷风吹来,头疼得更加厉害,全身像是脱了力气般。

这时,他听得一个轻脆声音,就在他膝下叮咛起来。

“大伯……”只见连凌田手里提着一小破篮野荠菜,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腼腆地笑着。

“是田儿啊,”连青山伸手挥退仆人,又生怕吓着孩子,便苦中做乐,挤出点笑意来,他想了一想,便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来,然后弯下腰来递给他,“给,拿着,仔细收好了,别告诉他人,等家里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再悄悄拿出来使吧。

别对你父亲说是我给,就说是地上胡乱拾来,记住了啊,诶……真是个好孩子,那大伯走啦。”

“诶,谢谢大伯。”田儿自知家里难处,大大方方地收下这沉重一袋子钱,并且当着大伯面收好它,送走了大伯,然后挎起小箩往百步远小院走去。

走到数步之遥时,就听得爹娘又争吵起来了,他慌得要伸手入破竹篮里掏去,好将那袋钱全拿出来,给爹爹看了,兴许爹娘就不再争吵了。

不想爹爹见了他,扬起一个巴掌,将他扇到一边去,他只觉鼻头处一热乎,一股腥味便直窜脑门,脑袋顿时晕乎乎起来。

“你个犊子,别是你告密啊,将你爹打算全告诉了你家大伯。你个……”

罗氏没仔细看到田儿被打成什么样了,只要见着当家打田儿,就跟打在她心头肉一样,她赶紧飞身来护,“当家,别打田儿,田儿身子那么弱啊,打我吧,打我吧……我也不同你闹了,咱们不能好好过日子吗?”

连枝山揣开自家婆娘和小儿子,嚷嚷道:“你少来烦我,他爹,你现在心里是不是悔着当初为嘛不嫁给我大哥啊,老子头上就差顶绿帽戴了啊。”说罢,又踩了自家婆娘一脚,罗氏痛得不敢声张,泪水早就模糊了眼眶。

隐约间,罗氏见得连枝山手指着天,青着脸道:“哼,大哥你等着,我和你势不两立……”她顿时遍身生寒起来。

自打爹一开始发脾气,连枝山三个儿子们便赶紧端起碗筷回屋里痛快吃去,这会子龟缩在屋里小子们悄悄摸了出来,他们扶起弟弟和娘回屋里擦药水。

瞧着娘和弟弟红肿起来瘀伤,一个个站在门缝里很是不满地撇了自家老头子几眼。

但老头子在家称王称霸许久,他们自是敢怒不敢言,虽然这个弟弟平常与他们玩不到一块去,但倒底他们还是知道若没有弟弟,他们日子肯定不会比现在好过,娘也是一样。

他们之间倒底还有血缘牵绊,平时虽没有嬉笑到一块去玩闹亲近,但三个哥哥却私底下很是护着娘和弟弟,他们甚至互有心意,只等老头子再老上一点,下一次老头子再来拿弟弟和娘出气时,他们便可以出手替弟弟和娘好好教训教训自家老头子一顿。

这不,老大收拾完娘手上伤,便自以为得意地道:“娘,还有弟弟,你们也真是,何必硬要往老头子火气上撞去,像我们一样躲着他不就好了吗?”

老二和老三更是扬起稚嫩小拳头,愤愤道:“哼,等我们再长大一点,力气再大些,爹爹就不敢再随便捧你们了,反倒要怕了我们三兄弟……”

“你们……诶……算了吧。”罗氏瞧着三个儿子最大不过十三岁,最小也不过比田儿大上一岁。

但是为嘛人家日子过得再穷哪怕也没能有个香火,却一家子人和和睦睦,终换来今天大翻身时候;而自家里头六口人之中有五个男人,这日子却过得成日只晓得打打杀杀,怎能不叫她觉得自家日子过得很是苦涩难堪呢。

她更是悔着从前没能咬一咬牙挺过去,没能好好教好三个儿子。如今可是有得苦受了……

罗氏无可奈何地撇过头去,撑起身来,往她最为喜欢田儿身上看去,这一看,却惊得魂飞魄散,“田儿……田儿……别吓唬娘……”

只见,田儿青白着脸,口鼻处拖着两道血水。

屋里顿时一阵哭声,不过一会,罗氏背起小儿子飞奔出去请人来看,三个小子跟着抱出一堆一会可能用得着破烂货,只希望请来大夫莫过黑心,收了他们手中方小说西好救下他们弟弟。

途遇喜宝和冬云,喜宝没见着自家爹爹,本是急着,但救人要紧,便拉住他们道:“赶紧将田儿平躺下,你们这样,会叫他失血过多而亡,哎呀……算了,我说了你们也不懂,赶紧抬到我家去。”

经过喜宝一番应急处理,大夫没请到前,田儿就有了些许知觉,可以认着人了。

田儿躺在床上虚弱地喊了声“娘”和“大哥二哥三哥”,罗氏感激不己,却狠下心来,丢下田儿在大伯家里养伤,自个拉着三个儿子回家去。

冤家来聚首之前因

罗氏拖着三个小子们回到家里,寻遍几间屋子而不获,不见连枝山踪影。

罗氏这才回想起当时她急着送田儿出去找人救命,但没在院中见到当家影子。

一家子人就这么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只等到娃儿们都嚷嚷起来,饿坏了,罗氏才开始生火准备造晚饭。

这回没再叫小子们跑出去买大肉大骨头,罗氏只是拾掇着白天剩菜剩饭,打算母子四人随便凑合一顿便算过去了。

收拾到田儿带回家那篮子野荠菜时,罗氏摸出一袋沉甸甸银袋,里头装着十两银子,地上却是一摊田儿血迹,罗氏不由得哭出声来。

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娘,那狗真要杀了吗?”

二子跑过来问娘,见娘背对着他没啥反应,他还伸手摇晃起娘,撒娇道:“娘啊,咱们不杀它们吧。大哥说伺弄好了,可以带它们上山打猎去,哦不,明天我们就可以上山给小弟拖回来两条大黄兔,听说很补血,到时候给大伯家也送点去。”

“诶诶,”罗氏抺完了泪,回过身来扶起二儿,直点着头,“你弟事,这几日,你们先别操心,大伯家里人会照看好他。

主要是你们几个,以后可别再随便糟蹋粮食了啊。往后咱家里可没那么多肉喂你们和狗儿们了,你们若不怕饿坏了它们,尽可以留下它们。但是你们要拉它们上山却是要注意,你们若答应娘,只在外圈子,有人家地头地方放猎,娘就由着你们去。哦,要记得,明天娘要拉你大哥去田里,只得你们自个看着办了……”

罗氏懂得循序渐近道理,有心好好引导三个小子们,只能这样慢慢着来。

老二松开搂着娘一双手,猛得跳起来,约半人来高,他极兴奋地道:“娘,好咧,哈哈,明天大哥就去不成了。娘,你放心带大哥去田里吧,还有我呢。”

少了老大,那他这个老二就是明正言顺老大了,他打算明天放猎,定要抓着两只大肥兔子,好叫大哥另眼相看。

三个兄弟比平日略为安静上许多,捣鼓了不一会儿,就早早睡下了,似乎谁都没有想到他们老子爹今天晚上跑哪里去了,因为大家对连枝山经常夜不归宿都习以为常了。

翌日一早,罗氏拉着不情不愿跟来老大到田里犁地,顺带准备在田埂处撒拨上几把菜籽,期待自家尽快过上自给自足日子,那十两银子她也小心地收到了灶台底下那块松动砖头里,就不怕灶火会将那些银子烧熔了去。

如此直忙活到天色一擦黑,罗氏和大儿才回来。

罗氏见着院墙头上高高挂着两只被拨过毛皮大兔子,她欣慰一笑。

没想到那两只大肥狗,养得一身肥肉膘,倒能派上这样大用场。只是可惜了些,若是一公一母,再能留下来生仔,说不定不久就能生上一大窝小兔仔子了。有了兔仔子,那两小子们也有了安生一点时候,可以派他们上山玩累了割点兔儿草回来。

可是,院子里头立马响起两个凶悍男人斥责声,罗氏慌得拖着锄头闯了进来,只见得二子三子脸色发青,抖着身子,显然娃儿们是被他们吓坏了。

外头黑,但罗氏还是借着清冷月光瞧清了来人一身枣红衣黑披褂子,一把长刀威风凛凛地插在刀鞘里,罗氏顿时浑身上下打了一个激灵,难道难道是——当家出事了,罗氏不禁掩住口鼻而泣。

“你是连罗氏?来得正好,你家男人犯了事,被官老爷押在大牢里,这是通告官文,拿好了它,然后你们家速派个人带我去敲你家大伯门,我手头上另有一份通告官文要交于他家。”

“是、是……”惊恐得声音痛苦嘶哑罗氏嗫嚅道,过了一会,她才听清楚衙役还要让她到大伯家去报信事,不由得面露羞愧之色,当场呆立住,不知如何是好。

陪着衙役同来村人见着这一家子凄惨,只好劝着衙役莫要为难他们妇孺,再说当家男人不在,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好方便,不若他带着他们去找连青山,衙役却是不肯,非要他们母子带着去。

村人好是奇怪,但官大平民一大等,就是小小衙役,他也招罪不起,于是,村人陪着小心,催促着罗氏赶紧收拾方小说西,陪着大家走上一遭。

罗氏走到后厨,伸手爬进大灶台底下,揭开那片松动砖头,一咬牙,从中摸出八两银子来,随身带上。随后也顾不得收拾着什么,带着三个小子们跟着他们上路去了,本着一会便是豁了她脸面,也要求连青山想想办法解救出她家男人出来。

所有花费,这一回定要记下来,她若还不起,就等自家男人出来,让自家男人和小子们一块还。

若是这次再叫连家大伯一大家子人寒了心,他们这个家才算是真完了。

到了连家大伯家里,等他们进来,就见得院中点着四盏火红灯笼,温暖橘色映在一张床榻上,而田儿手里抱着一只火笼,躺在厚棉褥子铺盖榻上,仰着半张小脸与大伯家两个小女娃玩得不亦乐乎。

罗氏忽觉得,大伯家里人压根就不觉得他们早上匆匆离去过于失礼,凭着自家男人与大伯闹得那样僵,晚上却由着他们轻易走了进来。

人家这是看在田儿面子上,罗氏不由得心里又酸又涩起来。

她看得出,大伯家里上上下下都很喜欢田儿,所以当初那一走,她心里何尝不是希望索性就将田儿过续给他们家算了,两家矛盾也计就解了,也能让田儿过上好点日子。

可,田儿是她心头上最后一块肉啊,到底是舍不得离开他。

田儿没听得娘说话声音,却有所知觉,他猛得起过身来,蒙蒙然地朝风处望去,道:“是娘和哥哥们来了吗?我就知道你们要来,所以田儿没听堂妹们话,硬要在这院子里等着你们来看我,——你们不会丢下我不管吧……”说着说着,竟流下泪来。

红雨红雁两小姐妹亦是在边上陪着田哥哥一块抹泪,压根就忘了,若是田儿跟他娘回去了,她们也就少了一个好哥哥了。

“田儿,娘没有丢下你啊。乖啊,别乱想,就呆在这里好好养好身子啊。”逢此大难,罗氏情难自禁,也与几个儿子抱头痛哭。

连青山听得仆人来报,披了身外套,匆匆赶了出来。

“弟媳妇,为何衙役也来了……”

罗氏猛然起身,伏着身子就要给大伯跪下求情:“大伯啊,求您赶紧派人救救枝山吧,他被人关到大牢里去了,求大伯看在您几个侄儿面上,莫要生枝山气……”

连青山大吃一惊,赶紧让人扶弟媳妇起来。他接过官文,交由二女儿一阅,听着喜宝细细读了出来,他便知此事是真非假了。

官文上没有详细说道连枝山为何被关,只是说暂时关押连枝山在大牢里,只等择日开审。[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白纸黑色,还有官府里红头批文,但是连青山仍然不敢相信弟弟会这般糊涂。

“弟媳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弟弟再怎么糊涂,也不会招惹上吃牢饭官司啊,你是否知道一点?”

一时之间,连青山又觉得哪里不太妥当,直到冬云和喜宝给他使来了眼色,他才陡然醒悟过来,赶紧请了衙役到偏屋里喝茶,又悄然差人送了一份薄礼出来,谢过同村人一路上照应着弟媳妇一家子人过来这里,然后才将罗氏和三个侄子迎到后堂,细细商量起来。

且说喜宝与冬云各给爹爹使了一个眼色之后,又拉了连丁做陪,算是全盘接收下前来报信两位衙役。

但是,她们费了番心思,甚至花了三两银子打发走他们,却半点消息没有得到。

喜宝不由得气得牙痒痒对冬云抱怨道:“这一天功夫下来,连枝山可真是会来事啊,先将自个小儿子弄得个半死不活,一会又将自个收拾到牢房里头去了,真是,累死人了。

最可气,我们方才为嘛还要劳师动众给他寻条活路啊。

冬云啊,我怎么感觉连枝山这回是换汤不换药,撒谣言计策到我们这算是事迹败露了,就想着这新招来吃掉我们为救他不断撒出去银子钱了啊。

哼,他又不是我老子,凭什么啊,还是欺负过人坏家伙……”

“好啦,你不是怕爹爹和田儿伤心吗?赶紧,想个对策出来,我看,这个坑就算最后会是个火坑,我们也得睁眼跳下去好好享受一番了。”

“凭什么嘛,傻子会传染吗?为嘛我感觉我们一家人都在犯傻,有病啊,硬淌这个混水做什么。再说了官文里只是说关了连枝山,又没人说是判死刑什么,他尚无性命之忧,怕什么,我看该让他多关关几天,才好洗心革面出来。现在就怕他是在跟我们玩花样。”

“你真是傻二姐哟,说他玩花样,你是不是太抬举他了,他有勾结官府本事,还需要整日在我们家上跳下窜吗。

其实,越是这样才越显得里头有文章可做,不过出问题人却不是连枝山,而是外头人。要不然,衙役们会巴巴着赶罗氏过来送官文做什么。不过,这回我倒没觉得罗氏有以前那般强悍和厚脸皮了。

你方才看到没有,罗氏好像都不好意思面对爹爹,刚才还要冲咱爹磕头呢,瞧他们夫妻二人以前对咱家做那些事,莫不是改了好了吧……”

“是真吗?哦……这倒也不算是白帮他们一场了,好吧,大不了再花点钱捞他出来就是。他若变好了,大不了,我再教他种地就是了……”喜宝跺跺脚回屋去了。

且说连青山与罗氏和大侄子商量到最后,天未大亮,便驾着自家牛车,一行八人浩浩荡荡地往青河城赶去了。

等他们到了镇上,便更换了一辆马车接着赶路,约莫花了半个时辰,到了青河城。

他们寻到衙门口仔细打探,但衙内说没有诉状师爷,不让他们进来。

连青山掏出大把银子,将好守门衙役两只眼闪成对狗眼,衙役这才吐露实情,说得甚为暧昧。意思是还想让连青山再掏点钱出来,冬云却是看出来了,她伸手推回爹爹还要拿银子手,客客气气地告辞出来。

出了门,冬云拉着喜宝到一边悄悄地道:“这事越发有蹊跷了,只怕是对咱家而来。那衙役似是受过县老爷关照,有意捉弄咱们走上一道道冤枉路,然后白花银子一无所得。”

喜宝不由得头疼起来,静下心来想了一番,好像是懂了,可又好像是越发不解了。

她问冬云:“他们究竟是看上咱家什么了,就图咱家那几亩地吗?官老爷要什么没有,我们家地又不是真聚宝盆,他抢了去可以生金蛋。

还有,镇上鞋垫生意么?我们不是早就打算放开手了吗?还会是什么?”

个中原由,冬云亦是冥思苦想一番,却求解不得。

她们不知这一年延续上一年行情,各村各镇只除了牛岗村,陆续爆发了鸡瘟,可把青河县令头疼死了。

连枝山昨日一不做二不休,拉拢村长大儿为之引见,到青河城里来状告自家大哥时,恰好撞见青河县令为这等小事急得焦头烂额,这便多嘴说了去年牛岗村爆发鸡瘟之时,自家大哥屋里却养着好好几十头鸡,将他啄得皮开肉绽,那些鸡可精神着呢,一点得病迹象也没有。

还有道听途说来,镇上热卖大哥家养鸡事。

因是牛岗村甚为有前途新举人家里大哥作为引见人,县太爷这才特意私下里见了他们面,但见着连枝山那副不知天高地厚嚣张样子,本是不想理会,不想却因着这等事关他前途干系,他即刻离了案头,来到连枝山跟前,追问了起来,又细问出连枝山具体来处。

县老爷一听,与自家姨母交代人家有所干系,这下县老爷更加来劲了,叫来师爷做陪,摆宴酒饮了几番,将连枝山灌得飘飘欲死,也就把连枝山所知道事情统统捅露给他和师爷听去了。

之后连枝山一觉美梦醒来,没得到大把银钱,却是触手一片冰凉铁窗牢房。

冤家来聚首(一)

连枝山被关在地牢里,刚开始只晓得冲那些衙役大呼小叫。

直嚷嚷着自个冤枉,说是县太爷怎么怎么请他来,又是怎么怎么大家昨晚上同坐一桌子豪饮了一番……直说到眼见着衙役面露冷嘲热讽之色,他舌头开始打结,他这才发觉情况不妙。

转眼,又见到对面门衙役是如何拷打犯人,做正是拿那铁钳子拔牙,落得犯人满盆子血污,吓得连枝山最后只得龟缩在墙根底下抱头痛哭失啼起来。

他不过被关在铁牢里半日,便想明白了县太爷必是从他话里得到了某些好处,而他不过是县太爷手中拿捏得紧紧一个棋,甚至只会是一个弃子,他离死期不久远矣。

想明白连枝山转瞬间便显露出天人五衰相,两只眼珠儿越发惨淡无光,面色灰败起来。

恍恍惚惚间,连枝山眼前浮现出一大片足够冻死人大雪……

那一年,爹娘先后因病离去。

给爹娘请医吃药、治丧一番下来,连家前前后后几乎花掉全部积蓄,再加上木屋新建不久,家里穷得也就只剩下田和屋了,他对这门亲事亦是不敢抱什么大希望,正是那一阵子,他变得极易动怒。

也不晓得是哪一天,大哥身上只带着两块尖头火石和一把大头斧就上山去了。

大哥去了整整三天三夜,拖回来一大摞湿木头,尔后大哥独自在院中忙活了整整二个月,硬是在大冷天里将那些杂木料拼出来一副副崭新结实橱柜椅凳……他记得那是大哥第一次不需要爹爹帮忙做出来手艺,他好像嘲笑过……

而今,连枝山想起往事,突然情绪颇为激动,他冲到牢门前,拿自个大脑袋直捣捣着牢门,像受伤野兽一样低呜咆哮不己,嘴里犹神志不清醒状,喃喃着。

“哥——,是我错了,我错了……救救我……救救弟弟啊……”

泪水若洪流冲涌下来,然而,这世间能有后悔药不?他与当年一样,自是不信……

连枝山倒不是不信大哥真得了他坐牢消息之后会不管他死活,而是这一次明摆着是他贪心又蠢才中了县太爷算计,连家就算再多上百亩田,能斗得过只手遮天县太爷吗?

县太爷还没有怎么发落他,他便己当自个是将死之人,没得再连累他人道理,他只希望能拖上一日是一日,好等来大哥答应下照顾他那一家子人。

且说,县太爷初见过连枝山,一眼便轻易看出连枝山是个油条子破落户。

对付这种老赖子,最顶用不过是吓他一吓,不可让他有一丝活命希望。

可以说,在这点上,县太爷把握得很好。

等着牢头来报连枝山前后反应,还有衙门外头今天连青山带人前来探视事儿,县太爷便心中暗喜,忙与师爷在后堂里秘密商议着是否别再吊着他们,该给连青山那边递个准话了。

毕竟能够早一天拿到治鸡瘟方子,他这个官老爷也可以早一天上折子邀功不是。

再说姨母那边,这次也一并有了交代,无疑他更巴望着此事尽早落到实处来,省得天大好事、天大实惠落到别人怀里去了。

但师爷却是不让,说是还得再忍上一忍,——连枝山火候是到了,可是连青山那边听门子来报,说是颇有沉着不像是个好糊弄,还需要再压制他们一番,把他们逼迫紧了,才能保此计一路顺畅,毕竟,县太爷为了讨好姨母,最后可是要让连青山即献出他田产和方子,还要再献出他新生女儿来。

所谓虎毒不食子,不打到他们痛处,如何可以叫他们甘心就范呢。

“老爷,外头有牛岗村村正求见……”

“哦,赶紧迎进来,”县太爷想了一想,与师爷打过一个眼色,便改口道,“慢着,还是请他到花厅里来,奉上香茶,小心伺候着。”

家奴领命出去。

县太爷掂着官帽,绕着案台转了半圈有余,方道:“师爷,村正毕竟有一个在外省同为县官儿子,我们还是将他那并不怎么懂事大儿子从客房里放出来吧,只不过,还需要好好敲打敲打他们一番才好啊,免得他们不与我们齐心,跑出来坏事……”

“老爷尽可以放心,此事,小来办。”师爷拈着几根须毛,一脸谄媚道。

喜宝好说歹说,送走了爹爹陪婶子侄儿们先一步回牛岗村听消息,然后,她和冬云带着两个仆人花了点钱,买通衙门周边一间适宜民屋,准备暂做落脚之处,以便探听消息。

县太爷与师爷在后堂里那番勾搭,她和冬云是没有本事听见,可是架不住喜宝和冬云对整个县太爷院里见缝插针又舍得下本钱好本事。

这不,这就将师爷旁敲侧击着敲打村正父子那番话,从端茶水粗使下人那里几乎原样照搬地搬进她们租住小木屋里头来。

喜宝得知连枝山被抓进大牢事由,当然是大怒:“我们好叔叔还真是个死性不改。

这回给他撂到这里来,捅了这般大一个大娄子,他蹲在大牢里,还妄想着我们一大家子跳进火坑里搭救他不成。哼,没有门事。我们又不是无敌金刚,不会伤不会死不会掉肉怪物,由着他捉弄。”

喜宝气得掉头就想离开这里,索性不管他们破事了,可是她不过才抬脚迈出半步子,倒又自个倒退了回来,就在冬云冷不丁爆笑出来声音里尴尬再尴尬起来。

“冬云你,真是讨厌,还笑,还笑……”

“好啦好啦,方才我可是亲耳听见,你叫他——叔叔,我可不信你会真不管他死活。你就别再嘴硬了。你这样子真是很好笑,像个小孩子一样胡乱闹脾气。”冬云冷笑着道,转眼间,似是觉得自个话里有语病——明明她和喜宝都是缩在小娃娃身体里,她这便掩口不再提起了。

“我只是太生气了,好端端,怎么把牛岗村村正也搅和进来了,村正家二儿子不是还是我师父弟子嘛,没得村正一家人要胳膊肘子往外头拐。

但是,县官不如现管理,我倒是知道一些,他们要因为担心害怕变了节,也是理所当然……

唉,师父又是神龙不见尾,眼下这事,怎么反倒让我越发担心起似闲云野鹤般师父来了。”喜宝将自个担心之事向妹妹缓缓道来。

喜宝缓缓跺了几步,走到桌案处,她拖起一只手来,道:“让我们交出治鸡瘟方子倒没有什么,只是,想了一想,他们背地里做这些害人勾搭,着实叫人可气,偏偏我们现在奈何不住他们。”

“喜宝,你为何就不担心他们得了我们方子后,就不会杀人灭口呢?”冬云瞪着那双狭长秀目,说出心里最为担忧之事。

“杀人,这——”喜宝有些被吓到了,她沉默不语地走出屋来,然后,缓缓推开院中门,想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好缓解冬云方才对她预警之事。

是啊,此事怎会这般简单,县太爷仅仅是图她手头上方子吗?人家是官场上老手,也该是惯于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人家真正所图,又怎么可能只对一个村正说得那样清楚呢。

唉,她该怎么办才好。

喜宝茫然走在繁华街道上,走到拐角处,县太爷府第印入眼帘来,她却杏目陡然扩涨,恶狠狠地盯着前方那一个人影看。

只见县太爷府门里走出来一位一身官服中年男人,那是县太爷无疑,但在喜宝眼中县太爷却是毕恭毕敬地送了一个少年出门来,那少年,喜宝是认得。

喜宝呆愣了片刻,立马从墙角处跳了出来,嘴里大喝道:“此事,果然幕后主使者是你才对!”

这一刻,喜宝心里充满了对那位少年痛恨之意。

因为,她想起牛二斤大叔当初对这位少年家势惧怕之极,仿佛牛岗村便是沈家天下了。

恰好师父消失得突然,还有她又刚刚得知县老爷想从她手里要到治鸡瘟方子,这一桩桩事联系在一起,喜宝得出结论:便是沈家少爷贪图她手里方子,所以先逼走了保护她师父。

总之,这一切一环环相扣,喜宝从哪里想来都会得出那样结论来,尤其是县太爷殷勤送人这一幕更是做实了这个小破孩才是幕后指使之人事实,怎叫她心中不恼怒不嫉恨。

冤家来聚首(二)

沈子志与大表兄道别出来,乍然听到一个甚有气势女童声音,不觉有所期待寻声探去——

只见斜对面巷口里站着一个鬓边挽起串串金,两道秋水映娇容布衣小女娃,正是他所想念人儿。

没想到一年未见,她个头却长得飞快,竟拔高了三寸有余。也许,再要不了多久,他便可以看到亭亭玉立她了。

只是,他却是知道,喜宝就算长大了,也成不了他人眼中窈窕淑女。

想到这里,又见到喜宝望过来那对对他又气又恨杏眸子,沈子志不免自嘲地浅笑起来,且他又在心里直犯嘀咕,蛮疑惑。

不是上回派人给她送了一堆赔礼了吗?她怎么还能生着他气呢,亏得大表哥没听清楚方才她说了什么,这可是县太爷府第,岂容他人喧哗。

她还真是胆大很哟,不比他在沈府里当过好些年小霸王差哟。

沈子志又是一笑,他撇下自家大表哥,满是喜容地迎向喜宝,——若不是这样,那就不是她了,他也就不会这样想念她了。

这世间花有百样红——落在他心里,独她别样好。

见他孤身前来,正不知要不要借机痛打他一顿喜宝攥紧了拳头,歪头斜视着他,一双杏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此时,不知大难要临头沈子志早就嘴角笑得没边了,他竟伸出一只手来,顺手接过喜宝攥紧了待发小拳头,佯装往他身上挨去。

“我真不知道,隔了一年,你还能这般生我气,你怎就这样小气人,”接着,他眉头一皱,苦着脸道,“好吧,幸得这里是个死角,就让你悄悄地捶打这里一下便罢了,记住啊,别让我身后大表哥看见了啊,他可是个俗气人。”

喜宝被沈子志那一堆深意莫名笑折腾得云里雾里,她没能看出沈子志是因为她惦记着生他一年气而高兴坏了,反倒是看见他满脸谄笑地走过来,还大胆抓住她一只手,这简直就是挑衅!哼!是□裸挑衅!

于是,被沈子志抓住那只拳头果真使力一挣,挣脱了出来,然后朝着沈子志脑袋痛快地飞扑了上去。

“哎唷,你还真打呀!诶诶……赶紧停手……”沈子志没想到那轻软拳头捶来一点也不轻,他一下子没能忍住,禁不住痛叫了起来。

喜宝虽是带恨出头,但倒底是些花拳秀腿。

可是,便是这般破烂招式,也架不住喜宝一阵发狂般地扑头盖脸下去。

沈子志应接个不暇,好是狼狈地低头躲避,却是没有远远逃开,他己觉得有所误会了,几次欲开口询问,都被喜宝越发来劲花拳飞影给打断。

“嘿嘿!”借着空档,见着沈子志快成包子脸,喜宝方痛快地叫嚣道:“臭流氓!你给我去死吧,我叫你背地里瞎使坏,哼哼,我叫你背地里使坏……”

“不好啦,公子被人打了!”沈子志随身丫头们这么一嚷嚷,县太爷府门前便全乱套了。

去而复返县太爷听得沈家小祖宗在自个地头上出事了,那还得了,他随即跳上自家门外一尊南瓜石墩,登高一呼,喝来一群家丁家将们过来助阵。

县太爷想着沈家小公子出行派场,自家姨母定是少不了派人左右维护,他那点家丁根本不够使唤,于是,县太爷忙又呼了衙役前来。

而清河城衙门就在县太爷府门方小说背面,县太爷这一叫唤,方小说面墙不久就窜出一排手拿棍棒看堂衙役。

“大人,匪徒在哪呢?”小队长来问县太爷如何布备,不想却吃了一个俏丽丫头一长鞭子,“你们这些吃闲饭蠢货,少爷都要被人打坏了,你们才来,还有脸问人在哪里……在那呢,南巷子里头,快走,多派些人手来……”

且说,沈子志挨了几个打,却越发觉得喜宝心中有事,他有意避开大表哥家门,只好自个受累,往巷子里头躲去。他家丫头们根本没看清楚打少爷人是哪些人,只远远看到自家少爷被人打惨样。

他家大丫头也是怕极了,自个不敢跟过来,只好拿县太爷下边人出气,她怎会知道,县太爷家门口也能出这等事,回去叫奶奶知道了,她们几个都要叫奶奶扒掉一层皮。

“啥,臭流氓?我何时背着你使坏过,不就派了下人过来,给你送了好些白莲藕甘蔗之类你需要方小说西过来吗?

再说,你师父不是也送了一样方小说西过来吗,你怎么不去打骂他,反倒这般凶狠地对付我,你也太过偏心了吧。”沈子志终于拦住喜宝两只手,但一迎上那张马上要哭脸,他又有些心烦意躁起来,这手便松开了。

“你这个大坏蛋,还我师父……你说,是不是你逼我师父离家出走,还勾结你身后那个大坏蛋县令,关了我家叔叔,逼我家交出什么治鸡瘟方子……”

听得喜宝又提那个人,沈子志心情变糟,脸如锅底黑般阴沉沉起来,他有些生气道:“是他亲口这么对你说到我?!哼,我就知道他小人,你为何信他就不信我。

我没事要你方子做甚,喜宝,你别太过份,我让你容你,也是有限度。何况,此事你着实过了,据我所知,我那当县令大表哥并不是一个随便贪图人家财物人,你莫要冤枉了他。”

这时,赶着过来救沈家小祖宗县太爷一干人等到了,顿时大家都有些眼晕,这是怎么一回事,少爷竟被一个小丫头打成了包子脸。

县太爷见此情形,心里都快要霉吐了血。

事先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住在南巷子里有谁,他怎么就事先光提防着府内,赶着牛岗村村正从后门离开,怎么没提防着别让少爷从南巷子中过呢,这就叫他们给遇上了。

偏偏这个叫沈家丫头们急得差点要摘掉他头顶上官帽祸主也是这个小小乡下野丫头,并且,这个乡下野丫头还亲口对沈家小祖宗说出他所图谋之事,真是,这丫头准是他霉星,啥事都叫她给撞上了。

不必他打听,这丫头必是姨母叫他小心处理连家二丫头连喜宝了。

真是好极了,他还没怎么动他们呢,竟先砸到他头上来了。

他要是治不了小小乡下野丫头,他还真没有脸回去见姨母了。

县太爷当着众人面,突然身子暴跳起来,大喝一声:“来人啊,给我捉拿当众行凶人犯,顽抗者就给我重重打——”

众衙役领命包围了上去。

“哼,多谢了,我也不稀罕你让着我,我只要公道,你给我让开点,”喜宝见着有观众包围了上来了,她索性撇开挡在她面前沈子志,手指着县太爷破口大骂,“你这个小人,狗官儿样,若明正言顺,让我家交出治鸡瘟方子,我家也不会小气,就是白送出去又如何,你也不出去好好打听打听,为何今年牛岗村鸡无事,偏别处爆发鸡瘟如此严重,不是你德行有亏还能是什么。”

望着县太爷听到她说到这些话,气得青白交加四方脸庞,喜宝心里很是痛快起来。

她一点也不介意,方才在话里头添加了点响应这个时代特色佐料。喜宝心肠并不坏,但是却有些小狡黠。

“还有,你毫无缘由关着我家叔叔,又不让我们见他,不就是为了让我家服软,好将方子献出来吗?这就是你这个县太爷替百姓做下好事!”聚听过来百姓暗自叫好,甚至嘴皮子快,开始咒骂起县太老爷来。

“喜宝……”冬云压着门栓不让村正和大儿出去,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松开了门栓,强忍着流下泪来,又侧过身子对村正他们道:“好了,你们现在可以出去了,我不再拦着你们。”

“诶——”村正回首深深地望了冬云半个侧脸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带着大儿,朝巷口处赶去。

冬云没有出去,她敞着门,低头轻声自吟道:“你们又懂得什么,你们还有个举人兄弟儿子好照应,连家能有什么,一个不争气兄弟,一个老好人爹爹,此外又成了绝户,没有种种意外,村里又有几人是会永远真心对连家好。

又叫我们两家如何斗得过官,平安渡过眼前这个大难关呢。

二姐姐生性耿直单纯,恰恰才是此事活路。

自古民不与官斗,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我家二姐姐当众说透县太爷丑事,反倒可叫那狗官有所顾忌,少了那灭口了事手段。只要人还活着,啥都好说。

再说,你们所鄙视苦肉计,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人家公子对二姐姐有意,二姐姐若不上演一场苦肉计,如何叫人家公子动心帮忙呢。你们不会懂,为此撒个小谎又如何,哼,若不恰好撞上了,那狐狸师父白贴给我当师父,我也不会愿意,我又不是喜宝,可以一直傻下去……”

只这会功夫,羞恼成怒县太爷便让众衙役拉开沈家小公子,打将上来,只不过,喜宝没有受着伤,倒是沈家小公子巴巴凑过来,替她挨了几顿棍捧。

“啊,公子,清河县令,你不要混了啊,竟敢派人打伤我家公子,你等着,回去婢子们就转告我家奶奶,说你老人家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这……”听得沈家飞扬跋扈丫头们一番叱骂,清河县令慌得忘了交待衙役,倒是忘了痛,自个先飞身来救,替那沈家小公子挨了两把轻棍子。

衙役一而再地经两个不要命主子硬闯进来,个个心里怔惊起来,这下手便轻了。

倒是轻棍子,擦到县太爷臀处,也叫县太爷心里登时火辣辣起来,他气怒地推开衙役,低头寻着沈家小祖宗影子,有些欲哭无泪道:“哎唷,我小祖宗啊,你要救人也要先吱一声啊,若打伤打坏了你,我那姨母岂不要将我从重发落,丢到哪个犄角旮旯生受苦难地方去了……”

县太爷铁青着脸色,心里很是郁闷,沈家出来人不亏是磨人精,小公子才这般大,就晓得如此算计他被动行事了,不晓得他们母子相斗,谁输谁赢得……

“你这是——”喜宝住嘴不说了,毕竟他是替她挡出伤来,只见小公子半个身子转眼就倒在她怀里,她便跌坐了下来,一双杏眼跟着人影一颤,这时他却还有力气对她说,“就信我这一回吧,这事,定然会给你个交待。嗯,就还你一个公道。”

离得这样近,又是面对一双漆如星盘黑眼睛,他说话窜出来一丝丝温热气息,弄得喜宝脖颈处寒毛一阵阵颤栗,脑袋一片空白,再说,她也担心他受伤要不要紧,不会就此站不起来了吧,于是,沈子志只听得喜宝樱唇里发出来“嗯嗯”声。

这样喜宝倒是显得静雅许多,她微闭眼帘都叫长长睫毛给盖住了,上面沾着些许不知是不是替他难过伤心泪水,不由得叫沈子志心中动意,可是,他脑海里立马又闪过那个人身影,哼,对了,喜宝现在真正担心人只怕是她师父才对。

于是,脑袋发晕沈子志说了一句事后叫他后悔不己话来,“呃,若你家叔叔真有事,我也可以将他放出来,只要你事后答应我一个条件。”

喜宝听了立马杏目倒立,怒道:“你给我去死!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大骗子!”然后,她双手往前一推,想把他往外推开。但是她方才一双手都撑着沈子志脑袋,此时却无甚力气推开他了。

牛村正见喜宝丫头怀里躺着一个少年,惊了一大跳:“喜宝,怎么回事,你怀里躺着是谁?”

“村长爷爷,您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把他推开……”

牛村正忙推出大儿,道:“大儿,你快去,将喜丫头给带出来。”却不知,后头跟着几个急红眼丫头也朝喜宝怀中少爷奔来。

且说沈子志说出那一番急话,招致喜宝厌嫌,他心里正后悔着,听得有人要过来分开他和她,他仅仅犹豫了一下,便装起死来,满心期待再像方才一样,叫喜宝回心转意,对他态度好上一点。

县太爷适时跳出来阻拦:“慢着,牛村正,你为何要带走本县令手中人犯。”

“大人,在下身为一村之长,理应替本村人做主,她若做错了什么事,念她年纪尚小,也该由一村之长出来担当下来。还望官老爷明察秋毫。”牛村正在县太爷面前不亢不卑道,一点也无前三刻钟以前,在花厅里时圆滑老道。

又来这一出意处,县太爷不禁再次气黑了脸。

哼,小小村正也敢跟他对着干,方才村正与他虚以委蛇,难道只不过想要哄骗出他大儿之故。

县太爷再回头一看沈家小祖宗正好歪在丫头们怀中装死,这事才是他眼下最迫在眉睫事情,最终县太爷只得咬碎了一地银牙,闷哼一声,由着牛岗村村正将喜宝带走。

坐在回程牛车上,喜宝对村正适才加以缓手之事感激不尽,便在牛车上叩头起来:“谢谢村长爷爷!”

村正扶起喜宝,无可奈何道:“诶,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对不住了。官老爷关了我儿一天一夜,为是胁迫我任听他们以后摆布。

早上在县太爷花厅里与我相见时,师爷就说明他们意图,他们拿住你家叔叔,不但是要你们那方子,还要你们献出田产,另外就是让你爹将你卖入沈府为奴,我也不知道何人如此算计你们家,又这般歹毒。”

喜宝眉尖处微微一沉,心里暗自一惊,官老爷府里连一个粗使丫头也懂得见人留上三分话,明明拿了她不少好处,却只肯吐露出一点消息来,不过也难怪,若是她早知道她要被人卖身为奴,指不定她方才会怎么样发作了呢,但她此时还算是镇定下来。

“村长爷爷,真没有别办法了吗?”

“丫头,若你师父回来,倒是有得是办法,可是,我们都只是平庸之辈,毫无它法了啊。”

说到此处,牛村正有意无意避过喜宝瞟向冬云几眼,可是冬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静若老僧,根本不理睬他,牛村正只好放弃试探之意,转向喜宝微笑道,“你可知道你师父究竟到哪里云游去了。”

“不知道。”喜宝垂头丧气地摇摇头,眼里满是思念之情。

是夜,到了天星满空时候,他们才回到牛岗村。

喜宝拉着冬云向村正辞别而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回到了家里,村正伸手就是给大儿后脑袋一个大勺子。

“爹,饶了儿吧……”大儿扑通跪下,向爹爹求情。

“混帐方小说西,今晚就给我罚跪祖宗牌位去。瞧瞧你瞒着我都干了什么好事,借着我给你撑腰,上门强买连青山家那几亩田,这回,还铁了心吃了狗胆了啊,跑去跟那混人连枝山厮混在一起,跑到县太爷客房里潇洒去了啊,若不是你老子,你还能活命出来吗?你给我好好呆着,反省反省去吧。”

“爹,儿不懂,为何不听县太爷话,反倒要帮无权无势连青山那一家子人。”

“真是蠢货,你若只是私下嫉妒你二哥,倒也罢了,做爹总要一碗子水端平些。再说这些年,你二弟努力学业,倒是苦了你日夜操劳田庄里事,我倒是有心等你二弟仕途稳当之后帮你一把,到时候你若是个得力有本事,多多少少也能捞着一个下县小县官当当啊。”

“啊爹……,儿错了……”大儿泪流满面,叫爹伤心他很是后悔。

“去吧,记住你二弟前途可全看他师父木先生了,而木先生最为照顾连青山一家,若叫他知道我们家对付连青山,你想木先生回来会怎么做啊,你可别把你二弟命也给白搭进去啦。再说,木先生人虽不在了,未必没有耳目留下啊!”

不久,连枝山官司是下来了,却是被县太爷拉去服十死九伤徭役,连家人就是拿钱财去疏通都不行。罗氏哭得死去活来,她便又拉着几个儿子来求大伯家救命。

冤家来聚首(三)

一扇门墙被镇上来衙役们粗暴地推倒,留下一地扎脚碎木头屑。 阅 读屋即时更新!

望着弟弟家里满目疮痍景象,连青山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直悔没有教好弟弟。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事:

那时候爹走后不久,娘病得不轻,他守在床边给娘守夜。

他一边守着娘一边在娘跟前掉泪抺泪,“娘啊,不要走,我们都还小,弟弟需要你……”

娘听见动静,歪过头来看他,娘几次颤手挣着要掀起被角,他只好起身过来扶娘,就听得娘一声叹息:“青儿啊,莫哭,你是哥哥啊。”

娘伸手拭去他脸上泪水,他这才知道,娘方才为何要几次使劲掀被角,他心里很是激动,可是他听得清娘话里失望和惋惜之意,他又变得很是惭愧起来——方才他不应该哭。

“青儿,娘这回是留不住喽,看样子要陪你爹爹去了……枝山只好交托给你一个人照顾了啊……

娘身体一直不太好,你爹爹说祖宗算好了,几代单传下来,不让娘再替他生一个小子,可娘还是生下你弟弟来了,是希望你们互相有个伴,如今娘去得这样早,倒要叫你替娘好好照顾他了。唉,要辛苦你一辈子了……”

娘话没说完就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光着大脚丫子,站在冻地上发抖,他听得窗外头,寒夜里风声瑟瑟地吹刮过来,而弟弟抱着娘冰凉一双脚,打了一个哆嗦,想起娘嘱咐,他走了过去……

连青山从连枝山家回来后,大受刺激,终是一病不起,可急坏了一家子人。

喜宝给爹爹请大夫来看,三诊过后,费心请来大夫却是摆摆手,直摇头,“你爹病非人力可及,在下无能,还是早些准备后事吧。”

“啊爹——”大夫走后,屋里一片哭声,杨氏几乎是最先哭晕了过去,留下一堆不大不小女娃子们,落得仆人们倒是一个个身堪大任起来,忙着安抚一个个小小姐们此刻脆弱身心。

喜宝依在门上,想起村正爷爷亲自上门来看望爹爹时,留给她一丝忠告,“凭老朽经验看来,你爹倒未必没有得救,只是他心里挂着事,所以药石难救啊……”

在村正想来,木先生身出沈家,那位叫县太爷忌惮小少年也是出自沈家,他们一样是沈家人,有啥子矛盾也该关起门来好好商量,喜宝便是一时救急应下了县太爷条件,进沈府当丫头也没什么,不是还有她师父可以幕后照应一二吗?

当然,村正绝对不承认他别有居心,是想凭喜宝卖身入沈府来诈出木先生迹影。 阅 读屋即时更新!

大夫前脚才走,连青山就如中了魔魇般,气息大是不稳,嘴里却念念不忘要救连枝山出来。

当连家人己经开始准备着手连青山后事时,留住在大伯家里连枝山婆娘罗氏亦是不抱当家生还希望了,她私下单独来找杨氏,说是就让田儿留在大伯家里,大伯真若不幸去了,就让田儿给大伯披麻带孝,也好让大伯放心地去,而她和三个侄子将来日子无论怎么样,绝不会再贪图大伯家田产。

杨氏本是有气,连枝山一家祸害得自家男人病成这般模样,特别是眼前这个弟媳妇,不是她屡次三番来找青山搭救叔叔,青山怎会越隐陷越深,病得不轻了呢,可是,她倒底是挂心青山心意,不想让青山辛苦了一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这便要去了,还没得好安生,再说田儿那孩子,很是懂事,她很喜欢。

杨氏想通了,这便闭着眼,算是暂且答应下来,好脸色却是不用给了。

但见着罗氏陪着小心神色,杨氏不是那当恶婆婆料,心里亦是有几分同情罗氏,亦或这份莫名感受非指同情,总之复杂莫名,叫她心里又油然而生一番同病相怜之感。

少顷,因兄弟不太和睦,八百年都没好好相处在一间屋子里这两位妯娌,这便破天荒地看对了眼,两人相拥而哭。

再将来,也许两家男人都不在了,就更加需要互相扶持了……她们这么一想,往日生份隔阂种种,统统暂且被她们如弃履靴般丢在一边,两人开始合计一些要紧事来。

比如,大伯究竟还有没有法子,救过来,哪怕就是撒个谎叫连青山相信弟弟被县太爷无罪放出来了也好。但连枝山无法出现在连青山床榻前,这便需要罗氏出面圆这个谎了,好歹,让大伯身子挺过这段时间再说,兴许能挽救回大伯,还有这个家。

再有,叔叔连枝山那边事,是否再想想法子,杨氏甚至做主,卖了房产什么,看看能不能疏通这事,让连枝山平安回来。

喜宝双手拎着一壶茶水,走过娘房间,自个也不知伫立在窗外头,听了她们多久话,直到顷刻间泪眼模糊,她伸出一只手来掩住嘴,忍着发出心口撕扯着痛声音,将本该送进去茶水搁在外头高脚凳上,然后转身离去。

打开门,出了门来,喜宝又听得院墙里头传来小妹妹声音。

“田哥哥,你说我爹真会像他们说那样,要离开我们吗?”

“不……大伯、大伯会好起来……”

喜宝终是忍不住了,她边哭边往她给师父送信时走过一次驿站方向跑去。

“是啊……为了他们,为了这个家,她舍掉一点点自由算得了什么,是啊……做丫头也没什么,是啊……最穿越人混到当人家府上丫头也没什么可丢人……”

喜宝走后,春花无精打采地问冬云,“二妹,娘方才把我叫进屋里去,说是让田儿过继过来,往后我多一个弟弟要照料了,你们也多一个哥哥护着了,可是喜宝不是偏要自个送茶水进去吗,我看到搁外头茶水了,像是根本没有人动过样子,就搁在外头了,但是,喜宝她人呢?究竟上哪里去了……”

谁知,冬云听罢,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冬云,冬云……”春花在外头追着来,却诧异地见到冬云不是往大门外头去,而是往柴火房去了。

只见冬云随手立起一根细圆木头,一斧头劈下去完又一斧头劈下去,劈完一根又一根,一双细长眼除了斧头就是木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