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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醋酸田园》》 · 乐暖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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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连家虽说只有十余亩的中、下等田,收成算不得多的,可是若真错过了春耕的时间,到秋收时少收上来几袋米,他们一家人的日子可就难过喽,尤其,这家人过几个月又会添进新丁来。

他这般多事也是怜惜仅仅一面之缘,却极合他胃口的喜丫头。连青山听着面前这位豪爽汉子所言“扑通”跪下,想来白天还白拿了人家一车二女儿交代过有用的方小说西,叫他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呃……连老哥,你这不是要折杀小弟我么!”蓝大叔不好意思地摸巴着头。

“爹,看你,这是蓝大叔,他们才不兴这一套,我们还是早些进屋吧。哦,对了,我和冬云回来路上买好酒菜了,正好蓝大叔他们在这里,咱们一齐进屋喝去。”喜宝脸色微霁,伸手指点人去猪棚后头搬方小说西,然后自个扶着爹进屋,心里想着前几天调好的药亏得只带出一小节竹筒,便是给了那位小公子,家里还有几支存货在那放着呢,一会要记得先给爹爹擦上。再说,家里还存着一瓶放过五味子的陈年药酒,也能派得上用场,喜宝这么一想来,心里对爹爹身体健康状况的担忧之情算是暂且缓了过来。蓝大叔张开一双手,大笑道:“哈哈,别慌着吃,我们几个半道上折返过来,肚子里是空得紧呢,不过,反正都这天色了,早错过饭时,不差这点,你们尽可以慢慢弄,晓得喜丫头不会藏私的,你们还是先忙你们的去吧,我给连老哥身上搽些我们高山蓝族的疗伤药。”喜宝“扑哧”一笑,没想到蓝大叔竟与她心里所想不谋而合,这蓝大叔真是个值得交往之人,连家这趟出门算是有幸得遇贵人喽。她正愁可靠的人手,老天这不就给送上门来了么。原本她是计划赶集时找人牙子买两个人过来帮忙,眼下倒能省下一点了。性子一向孤冷的冬云只在放鸡时行为举止惊人,叫家里人见识到她的犀利手段和狠硬心肠,那连枝山躺在地上被鸡啄得皮开肉绽,都没能叫冬云的眼皮眨动一下,脸上更是没有稍露半分害怕或是不忍之色的,便是蓝大叔这个七尺男儿见了,也对冬云另眼相待。冬云轻盈如风,在众人交谈时,一个人默不作声收拾好那些吃得饱饱的鸡们,若是伤着翅的,还给它们在四方的猪棚里用旧板儿搁开,防它们互相之间打红了眼,又再伤着。

等冬云从猪棚走出来,他们也陆续进屋了。她便拿出扫帚,连泥带水扫好压进泥路里的稻谷,倒在垫了一层干叶的竹蓝里挂在猪棚梁柱上阴干,只等明天给带伤的鸡们加餐。回到屋里,杨氏见冬云冷着脸,身上都湿透了走进来,却一改往日对待这个丫头的脸色,起身拉紧冬云的一只手,一边垂泪一边说道:“本以为你是一个寡面冷心人,不想今天才知是我这当娘的往日发糊涂了,你却是一个贴娘心的,这是衣箱里的钥匙,交给你保管了,往后啊,也替你大姐分担些担子去,你想要什么样式的料子,都由着你取用些吧。”“……娘,孩儿还小,这些本是娘随嫁来的料子,孩儿不能拿,”冬云略为一愣,将生了层铜绿的插销状铜匙还给杨氏,接着伏下身,听听杨氏腹中动静,微笑道:“娘,外头这般大的动静都没叫他折腾起来,显然娘这一次怀着的是弟弟。”杨氏顿时面带喜色,很是爱怜地瞧着冬云几眼。冬云付之一笑,“娘,家里来了贵客,我去给大姐搭把手,你身子要不要紧。”

“好好好,娘不要紧的,你那杀千刀的叔叔只怕伤得更要紧些,唉,真是作孽哟,你回屋去吧,换身干净衣衫再出来,别冻坏了身子,可苦了你们这些懂事的娃子了,我这做娘的真是有愧啊……”

小小的屋里挤满了人,一下子暖烘烘起来,喜宝又在屋里烧了盆火,给不方便换洗衣物的蓝山大叔他们烘烤湿冷的衣物。连青山与蓝大叔算得上是二回熟了,再者方才这汉子带人帮了自家一个大忙,为人更是豪气,相谈了几句,便逐渐退了怯意,主动将蓝兄弟面前的海碗满上酒,一杯接着一杯敬人家,一张皱巴的脸堆满了朴实的笑。暖酒一下肚,身子便暖烘烘起来,平日也没有喝得这般痛快的连青山一旦酒精上脑,便呈现出越饮话越多的样儿来,且三句话不离本行,除了谢谢人家,其余的话都是拐到种田这个他拿得出手来的事情上来。蓝大叔他们无心听了几句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改敬酒给连老哥,其他两人更是开口提些往日种地遇上的难题,虚心求教起来。“嗨,我这点本事算啥,还是我家宝儿她……呃,她最厉害。”连青山真是有点喝高了,差点说漏嘴,还好木先生对他也是恩同再造,关键时候总算晓得刹住。隔着一道隔板,喜宝、春花和冬云一起小声商量着事情,三双手不停地搅动浸泡在草木灰水里的猪下水,好去除污秽,大锅里烹着大骨汤。说得难听一点,蓝大叔他们毕竟是外族人,在牛岗村的地盘上打了自家人,传出去,不管孰是孰非,很可能会摆不平,是非亦会跟着越扯越多。她们商量着连夜带些礼物送到村长那里,孝敬一番,三姐妹商谈不一会儿就分好了工。一会春花要带上蓑衣,冒着小雨去找四婶子家做个陪,到村长那走动一番。若是人家都歇息了,那就只能等明天再去了。

陋厨私话

后厨与前厅相通的帘子被人掀起,厨房里清洗不掉的污秽余味跟着冲进来。阅读屋 即 时更新! !

顿时,里头恶臭扑鼻。确切地说起来,从后厨传出来的气味除了一股恶臭以外,还混合着几股意想不到的草木香气。一桌酒喝得主宾尽欢,他们不知不觉吃光了喜宝从外头带回来的一小份盐水肉、两小碟咸炒花生米和几样山村野菜,就是蓝族人带过来数块借连家灶火热过的野猪肉馅烙饼也被他们大肚皮扫掉了几大块,只余大半张饼供连家的一个女人和五六个女娃娃们尝尝鲜了。此时,他们的眼珠子依着鼻尖上嗅出又臭又香气味的方向一一转动过去,就见喜丫头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褐色肉菜走过来。喜宝对蓝族大叔们的眼皮快搭上她手心里捏着那盘菜没甚大反应,她只顾得颠上不过三寸长的小脚急忙忙地冲到醉得不得了的连青山身边,然后“砰”地一下放下粗陶盆。盆里几滴热汁溅上了一对眼珠子跟着四方大嘴儿凑过来的一边嘴角。“哎哟,好香呀……”蓝大叔不管嘴角边上挂着的浓汤汁水如何的黏人滚烫,伸出一双竹筷比同伴快上一手,迅速地夹起一块猪肝入嘴,嚼动了数下,一脸的陶醉相,坐着不动的两位纷纷跟着动筷,方才如珍似宝被他们揽在怀中狠不得藏进肚里才能罢手的酒水都被他们弃至一旁不理会,几人数筷轮番过,盆里的肉肝很快就见底了。连青山被几乎贴着脸的热气熏醒过来,他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歪过半边脸瞅向二女儿,那神情甚是无辜。喜宝着恼不己,就差当着众人的面,学二斤大婶的样拎起爹爹的一只耳好声教训一番,看爹爹下回同人拼命时还晓不晓得事先掂量一下自个的身量。“二丫头,饭做好啦,来,坐着一块吃吧!”处于半昏半醒之间的连青山伸出一只老手要拉喜宝坐进来,眼皮子却吃力地上上下下翻动一番,大头跟着摇摇晃晃,他似是瞧见屋里并没有多少坐的地方,便一边说一边欲站起身来,好让二女儿也坐上椅凳吃上几筷子热菜,自个先忘了这是什么场合。

这一切落入贪吃的蓝大叔眼中,没觉得被人怠慢了,反倒更加认同这位朴实老大哥没把他们当外人看待,心里更是舒畅了不少。喜宝尽管心里暖洋洋,仍是嘟起嘴来推开连青山面前的大小盛酒陶杯陶碗,嗔怪着道:“哎呀——爹——,您怎么受了伤的人,还要那么用力喝酒呢?您也就跟小娃娃一样,忒不懂得照料自个身体了吧,真是急死人了。”想来也是,爹爹不过而立之年有五,不过三十五岁啊,哪来的衰老相,除了连家的沉重负担,还有的不就是爹爹平时不注意身体保养,又使劲糟蹋它们嘛。喜宝心里打定主意,等手头上的要紧事理一理,一定要将爹爹和娘亲的身体好好调养一番,为此撒出去再多的银两也是在所不惜的。听说古人的寿命普遍不长,小娃子不容易成年还爱夭折,她可不希望这等遗憾事出现在她的家,或是出现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心里想着要不要到回春医馆问问那位大夫,顺便换回几样不常见的保命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哎呀,喜宝看你干的好事……”突然从厨里传出春花的尖叫声,喜宝疑惑不解地回过头去,只见内门敞开,一个人影如阵小旋风吹刮了下来。啊……才明白过来的喜宝朝己经冲到门边的大姐抱歉地傻笑。原来正在炒菜的春花感觉到屁股后头露风,待她回过头来,正好看见一群大男人一副饕口馋舌的恶狠相,一下子失了冷静,举着锅铲跑下灶台挑开喜宝方才粗心忘了放下的门帘布。

冬云瞅见春花红白未平的秀脸,好笑地道:“大姐,喜宝就是粗枝大叶的一个急性人,偏你还最宠最偏袒她这一边,看吧,总算报到你的头上来了。”“冬云,赶紧端只盆过来,这回,你去给他们送菜去,”春花不以为意,接过冬云递过来的盆子,将爆炒过的粉亮大肠铲到粗陶盆里去,顺便舀起一勺水,开始刷洗锅台,然后一面扫动沾满油腻的浑黑色洗锅扫,一面与冬云唠嗑道,“非是我只偏她。冬云,你没觉得咱们这个家少不了喜宝么。有她在,偶尔闹出两句有趣的话来,总能让家里多些人气,也多听到些笑声。以前,我们想过上好日子不容易,这点,我们家里人从未有人怨过,很好。咱家的情况,虽然穷得在外头不落半点好名声,可是不比四婶子家的阿贵这辈子都离不了人照料了,还好老天有眼,没叫你们一人身体有疾,都是好的。做姐姐的不求你们大福大贵,只希望你们中的每一个此生都能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过去就好了,哪怕是粗茶淡饭过日子也使得的。可是,家里时常缺衣少食,你们又是要长身体的时候,若再要少了喜宝的笑声,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叫人心里憋屈得没有一点想头啊。呵呵,你也别总是摆出跟喜宝太过不去的样子,喜宝难免会认真,不似你时常想得要开些。不过,偶尔见你们吵吵闹闹,也不错,好歹没叫家里愁云惨淡起来。

呵呵,姐姐难得说这么多话,叫二妹看笑话了。呵呵,姐姐是高兴啊。今天虽有恶事上门,却也有好几样喜事上门,往后咱们家的日子可要越过越好喽。比如,你们今天出去一趟竟然赚回那么多钱,回头要睡了姐姐给你们俩一人添两只蛋啊,要小声点,顺便叮嘱了喜宝,莫叫两个最小的听见了。”“是。”冬云点点头,她知道大姐给她和喜宝一人两只蛋,回头一定会给两个最小的一点好处。若不是她是看着大姐长大的,彼此之间又相差不了几岁,不然,她真要像曾经怀疑喜宝一样怀疑大姐是不是也是穿越过来的。大姐原本是一个爱哭内向的小女娃却不知不觉养成日渐沉稳的性子,与之前相比,可谓反差极大,可是这些变化都是她看着大姐一点一滴、循序渐进过来的,一切正常得很,叫她无从怀疑。

不似喜宝,刚开始听这名,她还真以为是馨宝同她一道来了,且前喜宝的性子跟馨宝有些地方极相似,可是,也有些地方不太像,叫她在心里也吃不准。但是前喜宝只是光有些小聪明,还做些占别人小便宜的事,就这一点看来,根本不会是那个常吃亏却总说“吃亏是福气”的乖馨宝。她落生在这个小山村,一时之间出又出不去,以前也只是将喜宝另眼相看而己,

可是看了好些年,除了一次次希望落空,最后,她苦心着意的“喜宝”却落得个落了次寒潭叫穿越人士附身的际遇,令她唏嘘不己。对于现任的喜宝,她亦时常在心间涌现出莫名的感伤,叫她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因为面对这个喜宝时,她心里单纯地怀念起前一个喜宝了,可是,若真的是想念前一个喜宝,那么,她应该仇视现任喜宝才对啊,事实上她根本没仇视现在的喜宝,反倒经常因她想起馨宝来。

也许,因为现任喜宝更多地展现了属于馨宝的方小说西,一时迷惑住了她的心,也勾起了许多想要尘封住的想念。但是想念以及与之相关的一系列美好词汇会寄生在她的身体里才是一件叫她感到万分奇怪的事情,她以为她早就被前世接踵而来的极书际遇折腾得没心没肺了,只剩下挣扎地呼着那口叫“活”的气,她只是为自己而活着,就这样己经够累了。这辈子,她只想要扬眉吐气一场,还有,肯定不能比馨宝差,人不就活一口气嘛。

——也许有时候人算确实不如天算吧。就像前世馨宝的好家世好富贵,一世清闲命,而她纵使倾尽所有,越来越努力反倒越来越糟糕,越来越落魄,越来越堕落……这究竟是为什么,她想不通。她怪过家人,怪过社会,怪过许许多多,如今穿越,就像以往的一切统统都结束掉了,而她终可以推倒了重新来过,不过,这一世,她一样没有好家世,只落得个惨淡经营的开端。她得走,她要走,她要离开这片像前世一样囚困住她的土地,且越早越好,只怕晚了,女子最为宝贵的韶华也随之逝去了,尤其古代的女子春华短如秋蝉,只历一次绚烂的盛夏,转眼便是个寒秋,严冬又接踵而来。冬云舔了舔突然分外干渴起来的嘴皮子,小声劝道:“大姐,你今晚还是不要出门了吧,一是就是现在出门,也太晚了。路上还得请四婶子出来,你和四婶子的关系再好,此事怎么说也会牵上四婶子家,人家也需要时间考虑不是,给的时间太紧,就显得对人家不够尊重,二是此事本身有多处地方需要从长计议。往常我们家与村长并无半分瓜葛,更是无一丁点的来往,我们贸然上门,又是求人办事,着实不好办啊,别给了那头方小说西,事没办成,反倒惹上一身腥来,这不就树敌太多了么。

便是我们要给他们好处,又能给出多大的好处呢,咱家自个还是一个无底洞,需要往里头时不时丢钱呢,还不如……”说到这里时,冬云突然顿了顿。“冬云,你接着往下说!”春花大姐流露出让冬云无所顾及,只管往下说去的眼神。

“此事,其实不必舍近求远,喜宝的师父兴许有法子,像上回闹事的二柱子家,他们家跟村长还是亲戚哟,木先生都能镇得住。”冬云点到即止。春花听罢神色大变。昏黄的油灯光亮映照下,冬云那双细长的秀目,仿佛面前的一切尽收眼底,顷刻间流露出非比寻常的自信。她有十分的把握即便春花大姐再不愿意,终会肯听从她的意思行事。哼,不过是借喜宝的师父一用,大姐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他身上又不会真掉块肉下来,根本不会有所损失。

双面佳人

“冬云,此事万万不可在喜宝面前提起!”见冬云的神色颇不以为然,春花顿时着恼了,她伸出满是油花的手往围兜上擦拭了两下,接着就戳到冬云的左襟衣角某处,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诶,你可要记得,别回头跟她吵起来时,又拿此事出来说道啊。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冬云狭长的秀目骤然一冷,不待她发作倒先□花大姐心里软了下来。“唉,先个不是才和你说过嘛,别看喜宝嘻嘻哈哈百无无忌的,其实喜宝都记到心里去了,她啊就是太过认真,却从不跟人说起心里藏着的话,她真正在意的方小说西很少坦白出来讲,我怕她会有一天受不住哇。”“哼,大姐就是偏心她!总是这样,若论起排行,我才是妹妹呢。”冬云撇撇嘴,似是习惯了她这身刺带给别人浑身不舒服的寒冷时,自个遭受了其应的冷遇。这方面倒是公平得很。

冬云垂下眼帘,将视线越过大姐撇向一处角落,嘴巴习惯性地嚼动了数下,好像闻着了薄荷的清香,一丝莫名的情愫在她的瞳睛中一闪而过。春花却以为冬云是顺手吃了方才炒好的暴肠,嘴巴动静才那般大。她便开口笑道:“怎么样,味儿不错吧!”她方才光顾着连炒几个菜,忘了尝上一尝,索性拿个小竹碟来,将己经一锅分成一大一小两份的盆儿再各个挑拣下来一点,并不伤盘上己成的自然菜景,轻轻松松便凑和成一小竹碟。

家里穷,晚上盛菜出来的粗碗盆都是早上她向四婶子家里借来的,幸好被叔叔摔碎的都是自家的破碗盆,也幸得向四婶子家借来的粗碗盆立马派上了用场,而她也无需遇上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窘境。阅读屋 即 时更新! !

——到她现在收拾起家务游刃有余的时候,她仍清楚地记得当初捉襟见肘,在外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无人肯相帮的凄惨景象。可惜的是,明天这些盆啊碗就都要还回去了。“都是照着喜宝说的步骤做出来的,应该味道不会差吧。”说罢,春花使把筷子夹起一块肥肠,轻轻地嚼动数下,书出味来,“果真是不错,真没想到喜宝上了学堂,竟变得这般厉害了,能将人家不要的杂碎变出宝来。真是不错呀!呵呵,喜宝也真是的,匆匆说过一遍猪下水的作法就完事了,万一我们要没做对或是没做好,那可该怎么办啊。——外头这么黑,屋里又有客人等着呢……”

这时,大锅炖的肉骨汤出味了,一股肉香气随着热气四处弥漫开来,将每一处的昏暗都驱逐掉,春花离冬云不过打一个照面的距离,却很快互相见不着对方的脸面了。屋里倒是不知不觉变得暖烘烘起来。不等冬云咋样,春花揭开盖子,拿筷子头轻轻一戳,一下叫它们骨肉分离,这才满意地拿出数只被截矮的又用热水烫过的竹筒做了新碗盏,接连盛了几份肉汤和肉出来,只把大骨头给留下。

余下的照喜宝的意思,锅里的柴火要不息,尽管用文火小煨着到天亮,大骨头就该酥烂无比了,这才是最好的,——对娃子们长骨头极有益,喜宝说是经常吃它们会越长越高,这一条可美死她了,所以这起锅的时辰她记得最牢最紧。“大姐行了,不要钱的,就等于白送一样的猪下水,做坏了就坏了,不算糟蹋,人家能给我们就不错了。人家留下它们又不是没有去处,卖肉的人家光狗就养了三条呢,这些可够管它们三条狗命两天食量的,大姐你咋能扣门到狗头的份上去呢!”冬云夸张地道来。“该的,你这丫头要讨打不是,说得越发没有道理了,人命怎么好比当狗命来看的,你还贫到姐姐身上来了。”“嗨,大姐可说对了,人命确实有不比狗命的时候,那是你没见识过——”说到这里,冬云嘎然而止,她匆匆地端起方才盛好的粉亮大肠,抛下一句,“大姐,菜要凉了,我给他们送去喽。”冬云跑离灶台区,春花也跟着下来,递给冬云一条抹桌用的碎布花头。冬云掀起帘子,当外头略显明亮的橘色暖光投射至她的双目里,当耳旁响起不属于她的欢笑,她的神色跟着一敛,很快变回到那个波澜不惊的老样子来。屋里的光影交错了一重又一重,仿佛一块块灰影一层层撒泼下,将冬云在明暗交汇处的门帘上匆匆而过的半张侧脸刻画出俏丽与阴柔的灵气来。春花一时看迷了眼,心里竟有一种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很是奇妙。这个二妹妹一向无需她多加操心,且很多事情比她这个大姐还要世事洞明,想得更是周到长远些,只不过,冬云的性子一向孤冷,不太好与人相处,可是,冬云管得好自己,几乎从不出错,她省得下大把的心来。相信,若是这个家交由冬云来做主,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只是家里小,少了给冬云发挥的空间。

而冬云总归还太小,撑不了多大的场面,便是她,曾经一路赶鸭子上架,逼得没法儿才上来的。但她终究不忍心将冬云太早拉起来承担这个家的责任。“二妹啊,莫不是恼了姐姐我?”春花继续收拾后厨,心里有些不解冬云方才突然怪异起来的地方。且说,喜宝被大姐一声轻轻的叱骂转移了一半火气,且她的脸色不禁微微发窘。

可是,当她一回头,见那三人抢得欢实,跟无事的人一样,她一下便怨怪起来:“蓝大叔,你们为何不劝着我爹一点啊。”殊不知,若不是她教春花大姐做出这盆菜,也不会让他们这般失态了。

蓝大叔并未答上话,此时,他一门心思都在猪肝身上来,“哎呀,喜丫头,你是怎么炒弄猪下水的呀,我们族里也有挑拣些猪下水吃用,不过,只挑些猪心猪肝,其余的太过污秽,都丢给狗吃。可是,我们弄出来的味道都不怎么香,你在这菜里头搁了什么?”“大叔!”喜宝一边皱眉头一边摇晃身子,半是撒娇地道。“呃……”蓝大叔见花招不顶用了,不能像哄来石头用途那样简单地哄来这盘菜的秘方了,再说喜丫头现在的样子更加讨人喜欢,遂哈哈大笑道,“哈哈,喜丫头,你莫急,诶,我们的伤药就是要使劲饮酒,越是这样见效越快越好。”

结拜

蓝大叔见喜丫头皱眉歪鼻子的神色不变,他便霍地站起来,并且大手猛拍自个胸膛道:“丫头别不信,咱族里的伤药用的都是从山里跑出来的大虫,啊,用的就是它身上的油骨啊。 阅 读屋即时更新!”

一人跟着站起身来,他大手一挥,自斟了碗酒和蓝大叔对干了碗,随后大手往下一按,将蓝大叔摁回到椅凳上去,椅凳处发出“嘎嘎嘣嘣”的巨响,看上去快不行了。“三叔,你酒喝多啦,说话大舌头喽,什么大虫,是老虎,是山里的猛虎哟,蓝族的好手也要三五成行,才能拿下它。丫头,你说这是不是好方小说西啊。”“嗨,你这铁头,一喝多就忘形,我这不是怕吓着人家丫头么,我可没醉,脑子比你清醒着呢……”蓝大叔坐在暴发出阵阵脆响仍不曾散架的椅子上,随椅身一阵晃动,酒意很快便袭了上来,头儿有点晕了,双眼叫人一看就知他眼下正迷糊着。这时,连青山反倒醒了第一波,他嘴里喊着“蓝大兄弟,慢着点啊。小心别摔着你了,你们真是大好人啊,猎这老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哟,连老哥,你家的椅凳真不错,是哪一个木匠师傅打制的,真够结实的。没想到光这几块小板板,居然可以承受得住我这个五大三粗的身体。这板板一点儿娘们气也没有,看来是个大老爷们,我来仔细看看啊——”他本以为这回要摔个四仰八叉的老乌龟样,不想,屁股底下的椅凳摇了摇,就过去了,他这才真正算是坐安稳了。方才他进屋见这并不比蓝族里的破落户家里多上多少的摆设,真担心他这身板将主家的椅凳统统坐穿了,这下他心里是踏实多了。蓝大叔竟不顾所以然,果真趴下去看自个坐的椅凳是何构造,可是结合方才他嘴里说出来的“娘们爷们”之言,蓝大叔此时的举行多么叫人误会啊,便是同他一起来的另两位蓝族兄弟亦是目瞪口呆的一副痴呆相。“哈哈……”喜宝大乐,她从没想过见大叔喝酒醉是这么好玩的一件事,尤其是己是半醒的爹爹流露出哭笑不得,要为蓝大叔善后的惨不忍睹神色来,更是叫喜宝体会到这个家的男人终有一天脊梁骨顶起来啦,再不是人虽未老,却整日迟暮沉沉的一派黄昏景象。因为世人常说,只有想不开的人才容易老得快。喜宝此时的心情跟着爹爹酒后的些许变化,变得无比爽快起来。冬云一手端菜一手挑帘出来,瞧着这一屋子莫名其妙发笑,且越笑越抑制不住的人,她仅仅撇过嘴,睇着眼前行,却只字未吐,滴笑皆无。“哦,冬云妹妹怎么也出来了,啊——”喜宝瞧见冬云承下本该她出来端菜的工作,赶紧从连青山身上跳下来,追过来想搭上把手。“好香啊……”蓝族的大叔们闻着冬云手边的香气,又有了方才一波拉近彼此之间距离的小小插曲,他们真当这里是自个家一样随便了,便毫不客气伸出长筷,争抢着将冬云盆子里的菜一阵秋风扫落叶,竟将盆子尚在冬云双手上端着的大肠蚕食了一大半,等冬云回头一打量,竟没有哪一个人不是两边腮梆子被堵胀得似塞下一面小鼓的。“真是滑稽!都年纪一大把的人了。”冬云丢下粗陶盆,拿抹布擦拭那身费心讨要来,还差点引起母女反目的衣裳,甩身就拎着那块布回后厨去了。“冬云、冬云,你……啊呀,”喜宝瞪起杏眼目送冬云不礼貌地离去,一边身子却被一只大手抢拉了进去,“啊,喜丫头,丫头,这回一定要告诉大叔,这盘大肠是怎么从臭烘烘变成这样、这样可口的啊。”蓝大叔激动不己,扯着喜宝一角衣裳不撒手,非要喜宝马上遂了他的愿不可。

“大叔啊,哟,你松松手哟。好好好,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都告诉你好啦,”喜宝被突然变得顽童起来的蓝大叔大手一抓,抓得紧紧的,只好拎着另一只暂且自由的小手指了指空了的粗陶盆道,“方才的猪肝里添加了新鲜的紫苏叶,还有两只鸡蛋清过糊包浆,喏,这盘大肠呢,清洗才是关键,要用草木灰……”蓝族的人都竖起耳朵来倾听,连青山反倒置身度外,苍花的眼睛里流露出星星点点对二丫头的自豪之情。不一会儿,冬云和春花一起,分二次带了数碗香浓的肉汤进来。这时,冬云注意到屋里聊及的话题又发生了变化。喜宝口中的蓝族大叔,竟主动要拜认连青山为义兄,说是若明天日子好就结拜,令冬云不禁在心里咂舌,这蓝族人办事也太雷厉风行了吧。还是,喜宝那种用自家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做法,在这个时代极吃得开。这才能一路心想事成,就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升高。如果父亲与人义结金兰,这意味着什么,以她的智商并不是真的五岁小童,她当然清楚得很。那么,不但连家多上几份免费的劳动力,就连眼前困扰了她们姐妹仨一整晚的疑难问题,也有可能迎刃而解了。面对喜宝又一次出人意料的成功,冬云再一次沉默下来。次日一大清早,二斤婶子跑过来还人情,送来了点面和红糖,为的是特意感谢昨个喜宝她们帮上二斤大叔的大忙。在得知连家昨晚上发生的事情后,二斤大婶匆忙赶回去,叫了两半大小子抬了两箩筐的稻谷来,要白送与连青山家。连青山自然是不好白白收下它们,可要给钱,昨个赚来的钱袋还不知是在春花,或是喜宝,还是冬云这几个女儿中的哪一个手中收着呢,他只好改口推辞着不肯收下。“哟,我说连家大哥,你莫不是嫌烦两箩筐太少了哇,那咱们回头再挑去,若没有,我找娘家挪点过来,可不能耽误了农时……”二斤大婶几句话窘得连青山一张老脸不行,利索话就根本没像昨晚一样从他嘴里蹦出来过,他哪是嫌烦二斤大婶送来的少了哇,便只好点头认下了。近午时,蓝大叔与连青山结拜完毕,算是正式结为异姓兄弟。又特别放了一串爆竹,还请了腿脚不太方便的干娘过来做见证。

种田忙

结拜不比寻常小事,且连家又郑重地请来了见证人,不管家底如何,连家都得摆放上好酒好菜,还要有好肉,好生地伺候来客。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午时这一顿饭,由此显得特别丰盛。除了义结金兰,男拜兄弟必备的活公鸡一头,歃血立盟的大坛红酒一坛,以及一些猪荤菜,喜宝和冬云还花了点心思,在这个大好日子里将荒地上开挖出来的那个浅浅水坑里,存了好些天的鱼捞出四条最大的出来,一番刮鳞破肚,然后拍上姜蒜,再撒上盐,红烧了两条中等大小,又清蒸了一条最大的。还有一条鱼,直接片成薄鱼片,揉上二斤大婶送过来的细面粉,落锅里成白花花一片片的鲜汤,最后撒上点葱花,别提有多香了。馋得这些从高山上来的蓝族人再一次在连家失了形象,只等庄重的盟誓仪式一过,竟在老干娘这位辈份大且又是见证人的老人家跟前一阵疯抢,哄得没了一大半牙口的老干娘瘪着两腮偷偷笑。好在喜宝她们事先准备的就是参照蓝大叔他们昨晚上二倍的肚皮份量计算的,才没叫这等窘事一窘再窘。又添了盘油炸小鱼,炸得香酥无比的小鱼里头透出丝丝紫苏的香气,才算叫众人吃了个尽欢而散。“多新鲜!呀——喜丫头啊,来这里,竟然还可以吃到溪里的活鱼,真不错哟!

鱼可是好方小说西,那个鲜嫩哟,啧啧——”饱吃完一顿,正在猛拍大肚皮的蓝大叔剔完牙,一脸回味无穷地注视着脚底下的那洼池鱼,双目好像要冒出滋滋火花,恨不得将那整洼的鱼烧煮了,“喜丫头,你们家的鱼都从那水塘里蹦出来的哟,这真是块风水宝地啊!”“呃,当然不是,”喜宝有些招架不住好奇宝宝蓝大叔,“大叔,这些是我们从河里诱捕过来的,以后有大用。”“诱捕?咦,丫头,教教大叔吧,究竟怎么个诱捕法,唉,我真不知道!我们那鱼不是没有,可是都在深潭子里躲着,要想吃上它们,没有个好水性不成,就是有好水性也难哟,不像你们这——耶?!丫头,怎么个大用法呀!”“大叔,宝儿想养它们,叫它们离开河溪就在田里生活。”喜宝头疼起来,双手捂紧太阳穴使劲揉啊揉。她倒不是嫌烦蓝大叔嘴上没停,而是担心自己啥时候兴致来了,将不该说的都捅漏出来了。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尤其不敢在蓝大叔面前提到师父,不然,以蓝大叔的脾气,还有如今和连家的关系,岂不是立马就要拽着她去找师父当面请教了哟。“哟——”蓝大叔再一次惊脱了下巴,他不敢相信地伸出大手在喜宝跟前挥了挥,“丫头,你不是哄大叔吧,我们自个养,最后岂不是越养越瘦,再说能活得了吗?就巴掌大的地方,那鱼怎么捣腾啊,还不哭死哟!”蓝族一行三人心怀疑问跟着喜宝来到青山家的下等田,蓝大叔没有消停下半刻钟,便又发出疑问:“丫头,你们楚人的水田为什么要刨得这样深啊?”却见喜宝不时拿出自个的手臂和小腿儿比量坑深,将抱来的一堆脱尽枝叶的细竹竿上用刀刻划了起来,在走过田梗时,她会在其下方的田里画上几个不太规整的“圆”,上面插上一根方才标过记号的竹竿,如此这般走走停停。瞧着喜宝这个小人儿像团球一样,从这头奔跑到那头,全神贯注的认真劲儿,感染了周遭的每一个人,蓝大叔不由得噤了声,专心听从喜宝接下来的摆弄。其实,开口前蓝大叔是看出些许名堂来了。这一路过来,只有义兄家的田是新近深挖过,别家的不是在休田,就是随便扒拉些粗粮,且他看得出,义兄家这块田的土质并不算好,是黏土,根本不适合种稻。再者,蓝大叔他们一行三人来到这里,初时抱着一颗感恩的心思,不想白占一个小小女娃的便宜,之后却被这家奇特的氛围所吸引,还有经过交谈,发现连父竟是个种田的好把式,且没有楚国人对异族的小心戒备,实在是个淳朴的好汉子,遂更加投缘珍惜起来。然而,惊喜接二连三,叫他停不住越想越多,希望从这里收获更多有利族人生活的方小说西。

原来蓝族地处高山群落,族内多丘陵沟壑交错,虽覆被丰富,但在人力有所不及的地方,纵使山里藏着再多的宝贝也只能被掩埋在原始的茂密森林中。他们学习楚国的百姓种稻植麻,饲养牲畜。可是,因为两族的礼仪以及生活习性屡有相驳,来往便十分有限,有所偏见再所难免,再加上高山不比平原地势平缓、土地肥沃,所以他们从楚人那里学来尝试过种田织布的生活,却并不曾以此裹腹为生,一年四季的大多数时候都得带着自家忠实的猎狗走进深山野林里狩猎飞禽走兽,以此过活。

那些产量微薄的粮食仅仅供他们在漫长的冬季里过着饿不死人的苦日子。

由于是饭时过了,他们才出门的,喜宝事先同大叔们商量过了,今天的农活需得做到星夜,尽可能将白天缺失的工时补回来。还好到了晚上只是修整田梗,并不是插秧、撒种等需要眼力的精细活儿。

再者,二斤大叔带着他家的牛帮着犁连家的二亩中等田,下等田大部分是黏性较大的土壤,用老牛犁怕累着它了,只有大部分依靠人工去开挖。其实喜宝也有些发愁时间上有可能会来不及,但她不好意思留蓝大叔他们太久,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算来算去,这时间安排上无疑看上去紧凑又扣门了些。喜宝插好约莫一亩田的竹竿,便一路小跑回来,她伸出两只小手,杏眼凝视前方,就在几处地方比比划划起来,告诉众人那些地方该挖掘的具体深度以及相应注意事项。春日的日影行色含糊,一贯灰蓝亮白铺盖住天地,叫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转眼他们己在田里忙碌了三个时辰,金乌早己西沉下去。这时,喜宝给大叔们送来了晚饭,还有两支大松枝捆绑起来的火把。喜宝借一支烧得“噼啪”响的火把点燃了白天从自家草垛上搬来的一堆稻草。仅仅是一个小草堆,供大叔们在短暂歇息时照明和取暖之用。在这堆稻草堆旁,空开二尺来长的地方,排起了一条由稻草和山上枝条摆成的长龙,它们亦是相隔不远就断开,这些草堆将在今晚起到照明的作用,烧烬的积灰又可当速效钾肥使用,即可肥稻田,又能在养鱼时防治一些鱼病,可谓一举数得。吹刮过来的热气,吹干了喜宝脸颊两侧的寒露,她大展笑颜,弓着身子,忙着给叔叔们铺开落脚的干净地,晚饭是热馒头,咸肉饼子和肉骨汤,大叔们吃得呼呼热,心里舒坦无比,真没想到连家虽然屋里破旧,却十分厚待人。“丫头,这一天光景,我们莫不是吃掉了兄长家大半个月的粮食,明天还是省着点吧,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管饱饭就行,不必破费。”“大叔,这是应该的。农时不等人啊,大叔的到来好比一场贵如油的及时雨,我们所付出的己是浅薄,不可再缩减下去,不然爹爹要过意不去了。”“哈哈,你这丫头,忒好的心肠,大叔就喜欢你!”蓝大叔挥挥大手,笑道:“不过,此事,我和你爹亲自说去,该省则省,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天只要有饱饭和咸菜就行,荤菜就不必了。”

“还有啊,丫头,你说的这事能成不?”此时,蓝大叔的神色甚为谨慎认真。

“啥事?”喜宝疑惑不解地道。“丫头哇,大叔跟你交个底,若此事能行,希望等我们回去,可以好好用到我们族里。唉,我们山里的生活可比不得你们大楚国的百姓,整日与猛兽毒虫为伍,稍有不慎,不知有几家悲哭,人丁根本兴旺不起来……”“大叔,你别说了,这次的法儿,你们也可以带回去,别的不敢多说,至少能稍微改善你们族里的生活。”喜宝掰断了手中的小竹节,做出承诺,顺便将白天光叫大叔做,并没有解释出来的因果关系一一说开来了,也将自家的打算一并说了。她打算将连家八亩下等田,拿出三亩来稻田养鱼,另有二亩种甘蔗,最后三亩开挖池塘,进行菰米、水菱和鱼儿的混养。如果能找到足够的鳖,倒是可以另外开垦荒地来养,这样,可以养两年鳖积下的肥足够种好一年的丰产稻,然后再养两年鳖,如此周而复始,但是,目前来看是不太可能。如果连家的四亩上等田利用充分,一年二季稻可以顺利播种收获,那么,连家余下的近十亩田倒是不必强行种植水稻,可以考虑种植一些经济价值更高的作物,比如甘蔗可以榨糖。再者黏性的土,如果解决喂鱼食的问题,其实是最为适合挖塘养鱼的。“二季稻”、“种甘蔗与外头人交换”……种种可以供人自由发挥的组合种田,且又处处藏着可以肥田的妙法,经喜宝这么一点拨,种田变得跟张口吃饭一样容易,叫蓝大叔整个人激昂得跳起来,就在篝火边上手舞足蹈,心潮久久难平,他这才相信义兄昨晚酒醉之言,说这丫头种田的本事比老哥还要大。这岂止是大了,简直是神了!“哎呀,丫头,你莫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喜宝心里“咯噔”一下,傻呼呼地点着头,还以为身份被发现了。“你真是神仙哟!”蓝大叔乐得哈哈大笑,不想喜宝竟直勾勾地望着他,却道:“是神仙,啊师父——”

不可抗拒

“耶,哪来的俊俏后生……”蓝大叔转过身来,看见火光中提盏灯笼过来的人,登时惊诧不己,他生平第一次见到有如仙子般美貌的人,一时有些感叹,但启开唇却只把此话搁到肚肠里,并不曾真的脱口而出,盖因这位少年浑然而生的雍容华贵叫人不敢随便冒犯。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在喜宝那双杏目里,师父白衣胜雪的衣袍陷入稻禾引燃的火舌之中,如若黑羽的飞灰扑满衣袂,那片雪白如同染上尘埃的帆,显得师父己经霜星点点的鬓角两侧更添几许愁。

师父不该来这里啊!喜宝的心隐隐痛起,理不清自个心里究竟是何滋味,又做何想法,心里一片乱糟糟——她是优柔寡断的,往往惯于滋生逃避之心,像个胆小鬼。偏偏她这回避开不得,看见他时心里那处隐隐胀痛并频频被诱引出丝丝愉悦和温暖之感的地方告诉她——她的心里有几分逃避害怕,就有几倍的不舍和不甘愿。想抬起头来,想看上一眼再一眼……真的是看不够师父的眉眼,可是,她不敢抬起头,怕那份滑稽的心意会在桔红的火光中被师父轻易看穿。她这样一个六岁的女童怎么能对师父无礼呢?可是,她身体里真实地藏着一个成人的灵魂啊,这叫她向谁倾诉——这份辛苦和憋闷。“小宝,怎么了?你若有事,来不了学堂,可以事先告之师父,——现在,又为何要一声不吭听师父训,”木中香见喜宝一动不动,摆出一副好像冥顽不灵又不替自己辩解的倔强样,一时气结。

可是,他那双从来是严谨的双目里隐隐跳跃出来一丝丝担扰之情,只是被禁锢在一双瘦劲有力的手里,并不曾从眼眶那处跳出来,但却搪塞于他的每一个骨节处,他的意图展现得这样分明和直接,他竟主动伸手抚向喜宝的额角,真叫事后醒觉过来的他有些惊诧,倒是没有立马收回那只手,只是适时感觉喜宝身体无恙之后抽离那只手。阅读屋 即 时更新! !料想中师父应该是冰冷的手抚来,喜宝旋即抬起头,杏目微睁,一缕惊疑绽放出来,檀口却张了又张,“师父,是宝儿错了。”此事委实是她的错,昨个忙了一晚,临近拂晓,她似乎豁然想通了些,明白有些事在这里终只能是种仰望,万万不可能太过亲近,但是心里又委实不舍,就这么拖了又拖,直拖到日落西山,眼看这一天就要瞒混过去了,师父却再一次上门寻她。“诶,你、你这样越发顽皮,回头为师定要好好罚你……”师父说出这话时,竟然朝她笑了,“地里的事,还需要忙多少日子?”喜宝被师父这一笑惊刹住了,只得茫然地摇起头来,答曰:“不知道!”

“嗯!”师父沉声道。“大约是十天半个月左右吧。”趁师父仍旧是好脾气前,喜宝赶紧随口胡乱道。

“那好,师父放你半个月的假,等忙过了农时,记得来。”师父的笑,暂且缓解喜宝的心事,叫她恢复了几许慎定,她心里并不担心师父究竟会怎样罚她,又或是逾期不归了,又该如何,她只管用平视的目光盯着师父看不够,珍惜眼前的分分秒秒才是正经。木中香望着喜宝那双杏眼,冷峻的眉眼渐渐软和下来。喜宝的眼睛很干净,不管她心里有什么,那双杏眼从来不会撒谎,而这世间也没有什么人可以用什么手段骗得过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唉……许久不曾出来走动了,陪师父随意走走吧!”木中香侧过半边身去,朝蓝大叔等一干闲人点了点头,随后提起灯笼往前迈步出去,喜宝只好匆匆别过大叔,紧紧跟上师父。

“呃,这、”蓝大叔在那一大一小两道人影走得快没影还手指着他们的背影,歪过头去,“冬云丫头,那人真是你姐姐的师父么,呀,是哪一方面的师父啊,他可懂种地的事?”

“回叔叔的话,那人确是二姐姐的师父不假,不过一般只教姐姐一些识字之类的文雅……”冬云可是好本事,眼皮子底下多了三位大叔,她仍能做好保密工作,没叫他们这几个好奇心特旺盛的瞧出猪棚里的秘密来,眼前这事自然她也不愿意拆喜宝的台,遂帮着喜宝照原来编好的剧本说下去,“木先生究竟懂不懂种地,这个侄女委实不知,不过,先生读书人家,质本高雅,不比小民简陋,轻易不好接触得上,爹爹多半也是当个半神一样供着木先生呢,我们小的哪敢多加造次啊。”

“是是,侄女说得有理,大叔不问就是了。”蓝大叔虽口头称是,心里却在嘀咕,有话不会好好说啊,为嘛要拐弯抹角哟,怎么我那义兄家里,生的一样是女儿,性子却相差甚远。冬云这么一说,蓝大叔便怕她了,他生怕啥时候就摞三侄女手上,到时候肯定要吃大亏滴。谁让三侄女怎么话里话外都藏着锋芒呢,十足的精明相,他这老实人可不就要吃大亏了。

“这小妞子,我来了也不知道,眼里就只剩下你那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师父了,我看你以后该怎么办?”眼前火光跃跃,冬云在心里揣紧了心事。若不是瞧出喜宝眼里的矜持和忧郁,她指不定要做点啥了,眼下她倒还可以省得下那份心。只希望喜宝可以始终警醒一点,不会深陷其中。冬云原是奉了父亲大人连青山的意思送木师父过来找小宝,同时还带来一个口信,“哦,差一点叫我忘记了,爹爹说,这天气夜晚寒冻,怕累着你们病了,叫我找完了姐姐,同大叔们一道早点回去歇息着。”蓝大叔干脆应道:“那好,等喜丫头回来,我们就一块回去。”却又当着冬云的面说,“赶巧了,索性今晚叫铁头回去,等明天多叫上几位兄弟过来帮忙,顺便学习一下喜丫头方才指点我们的种田高招。”当时,冬云就有些瞠目结舌,可是吃不准这是不是喜宝的意思,只好还算沉稳地回到三间茅草屋,与春花大姐小声商量起来。等喜宝进厨来,己经商量出利弊得失出来的春花和冬云都愁肠百结地站在炉灶边上,将目光齐齐转向喜宝这一边。先是冬云毫不客气地道:“看吧,你惹出来的事,就要越来越大发了。”

春花则愁眉不展地跟着道:“喜宝,我能不能和蓝叔叔说一下,让他们别叫那么多人来这里,吃住可是个大问题啊!这屋里己经不够人住了,而再多的板油也不够几位壮汉一日三餐顿顿放油使的呀,哎呀,喜宝,你快想想办法吧!”春花大姐愁极了,她是掌勺大厨,她最大,可也难为无油之炊啊。寻常人家不是过节,哪里有机会顿顿沾荤的,可是这是与爹爹结拜的兄弟,且又是帮着自家的事,不到万不得己,她哪好意思突然就缩减了给他们备下的伙食,只好拜托喜宝能不能说动大叔们了。“对,照二姐那份伙食定量,都够请回几倍的人了。真是太过浪费了,该省点下来的啊。”

“冬云,你少说两句,莫叫他们听见了。”春花急了,同冬云挤起了对眼。

“哦,冬云妹妹是说他们白吃白喝啊,大姐是担心没地给他们住啊,那好,明个等他们人来整齐了,就请他们抽出一部分人帮忙盖大屋筑别院喽,反正这三间茅草屋早晚要倒的,正好。”

“啥,盖大屋?筑别院?”春花捂紧了兜里捂了仅仅一天还不曾过过夜的碎银子,不舍地道,“才辛苦得来的钱,要精细着花,怎可以这样随便挥霍出去,再说盖大屋不是大户人家才做的事情吗?我们家可以吗?还不晓得要花掉多少……”

盖大屋(上)

喜宝哂然一笑:“大姐,什么可不可以的,我们找些人来合计合计,不就都清楚了嘛。 阅 读屋即时更新!”

“哦,也是噢……”春花点点头,目光低垂,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旋即在心里盘算起具体要请教的长辈,还有相应的人情开销等等。外头清冷的月光划过后厨的小窗,照了进来,就映在她们一只只瘦小的手背上。

春花忽地站起身来,她小声交待了两位妹妹几句,说是若娘没有歇息下去,她便进屋与娘好好商量一番,说罢就走。冬云闻之,挂在嘴角边的冷笑略为一收,纤细的小手缓缓地按住灶边一块沾满油污的布头不自觉得,眼里流露出几分期许,和几分不得志的失意之情。她早知道喜宝想要大干一场,只是没想到喜宝的动作竟这般快,连家盖完了大屋,岂不是说连家的景象要大变天了?相比之下,同是穿越者,她反倒成了个甚为无用之物。盖大屋虽是好事,可是,她的心如此难受……喜宝对姐姐和妹妹说出此意,并非心血来潮。喜宝以为家里确实很有必要将三间茅草屋推倒了重建,等大屋建好了后,再在外头加上一道结实点的围墙,免得像连枝山这等六亲不认的混帐方小说西随随便便就可以打上门来欺负人。连家门外只是一大片无人用的荒地,长满了各种春郊野菜。许多坑洼之处□出来的黄褐色泥土,一到雨天,不论大人小孩走在上面,稍不小心难免会摔个四仰八叉。这些落在较为注重生活书质的喜宝眼中,这屋前屋后,乃至四周供人通行的泥泞路也十分有必要修上一修,当然此话,就不必在两位姐妹跟前提起,免得她们竭力反对,等先把盖大屋的事情确定了再顺便搭上它们也不迟。最后夜己深,喜宝伸手捂紧嘴边一抹甜蜜的笑意,不叫它爆发出来,然后爬上厚实的稻草床,合上双眼欲草草睡过去。怎奈身子太不听她使唤了,身子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脑袋好像分裂而决,左边是师父提灯夜行,右边却是明明晃晃的青天白日下,一座美丽的院落散发着草木的清香,转眼,这两者又合二为一,好像师父站在院中朝她招手……个中美妙滋味真是难以言表,更莫说她敢不敢道与外人听了的那份惊怕了。“琏子,你若一起来了就好了,那么,你一定可以教我该怎么和师父谈恋爱……”喜宝抱着红雨沉沉睡去。翌日一早,蓝大叔派出去的铁头又倒了回来,与之随行的还有十来个壮实的大小伙子和三辆骡马车。喜宝打眼看到一溜能干不少活的小伙子们,两眼好一阵发亮放光,又见蓝大叔推门出来,她遂变起脸,一本正经地道:“大叔,你咋能叫来这么多人啊,咱家的锅可没这么大的,能一次装下这么多人的饭量哟,还有,你们要住哪哟。”“呵呵,吃的,他们肯定自个带来了,至于,那住哪啊——”一大早的,蓝大叔的头还没有醒清楚,他更是意外,他们怎么能来得这样快?“嘿嘿,就呆在骡马车上便好,都是些壮实的小伙子,上山打猎的时候,叫他们连续通宵几晚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蓝大叔伸手招来铁头,两人低声随即窃窃私语起来。己经在姐妹面前夸下海口的喜宝私下撇撇嘴,暗道:哎呀,你们倒是吃住通通替我省下了不少,可是若少了你们,我家的屋子上哪着落去呀,这人工费啊,当省则省啊!于是,喜宝状若无意般提道:“大叔,这倒春寒可不小哇,若叫他们光住在马车上,一日两日的是不打紧,就怕时间长了,受不得。不若就在我家空地上起大屋喽,到时候,他们有着落了,便是日后也好招待大叔们常来——”“哟,这感情好啊,原来义兄家有意起屋呀。不早说,不然,叫他们回族里拉几车咱族里特有的大山石来,包管给你们建得结实。”蓝大叔听了颇为心动,他正与铁头说着话呢,竟跳起来拍着自个大腿,得意洋洋地说道蓝族的石头堡如何的结实,抗风雨。喜宝听得直皱眉,有一种所托非人的感觉,她是极想要一个结实漂亮的家,可是,若是全照蓝族人的意思来建造,岂不是要招至众矢之的,她可不想在这里弄个太过奇怪的屋子,房子是要建,但是要尽可能的低调,哪怕要个性也得在外头好好包装一下迷惑住外人不是。殊不知,当喜宝决定将那三间茅草屋推倒了重新盖大屋时,落在牛岗村村民的眼中就己经显得很不一般了。“呃,大叔,不必这么麻烦,这屋子还是需要像这里的民宅,不可太过张扬,”喜宝忽而一想,改了主意,“这样也好,咱们可以将大石头都用到地基上来,还有围墙之处,其它的地方就不必了,用黏土修筑最好,再说主用石头肯定更加费时间。”“说得也是。走,一起同你爹好好商量去。我说,小子们,都老实呆着吧。”蓝大叔挺有气魄地朝那三车人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径直拉着喜宝朝屋内走去。他是极想顺便见识一下楚国人的屋子是怎么建造的。不一会儿,春花、冬云和两个最小的不停地将屋里烧好的开水拎出来,热情地招呼留在外头帮忙的人吃用之余稍作歇息。一等稍有空闲,冬云和春花便轮番跑进屋里偷听爹爹与蓝大叔,商议盖大屋的事情,偶尔也有叫手中端着的一碗碗温水变凉水的事情发生,等回过神来,只得重新回去,再端一碗出来,可难免又叫它们凉透了,盖因她们听得太过入迷和投入。等半天没人出来时,外头的小子们倒也老实规矩,没闹出啥大动静来,都肯听蓝三叔的。

等的时候有点长了,铁头从屋里钻了出来,带着三车小子们往连家的田地赶去,先干起农活来,一路上浩浩荡荡,着实惊了不少人。茅草屋里,连青山显得十分激动,声音刚开始都是颤抖着道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蓝大叔们的感激更是不少,不一会儿就喉咙沙哑了。毕竟,连青山事先根本没有想到过,在他有生之年,还能撞上这等涨脸的事情,简直是连家的祖坟冒清烟了。喜宝捡块灶膛里的黑木炭,在几块素净布头上写写画画,逐渐勾画出连家新家的建设蓝图。偶尔还与他们搭上不少话,为的是弄清楚,这个时代的建屋背景。

盖大屋(下)

墨色线条点触在花旧的布头上,粗犷而凌乱,但却连接起喜宝脑海里存放着的方小说西——那些唯美诗词里提到过的庭院深深景象,而她很快就要生活在这样美丽又充满故事性的庭院里,心潮一时澎湃起来。 阅 读屋即时更新!可是,待她逐一细问过来,心里好一阵发凉,宛如冷风过境。蓝大叔所说的结实石头房屋,其主体构造类似于简易的碉楼,主用山石、泥、麻筋、木头等材料。麻筋是他们族里一种叫红麻杆的植物经捶绒制成,与泥混匀,粘性十足。而且蓝族人起屋不像楚国人那般讲究,干起活来,更加没有什么明确的分工,都是全族人凑在一起干活。技艺手法上,蓝大叔也明确说了,与大楚国是大不相同。大楚国要用到什么来替代她所知道的大都市水泥以及蓝族人的麻筋呢,喜宝瞧过这里几户较为殷实人家的大屋,她不用上前细问,也可以知道,这里建造房屋肯定少不了三合土。在她还是馨宝时,就逛过几处这样历史悠久还能保留下来的古民居,对三合土自然是不太陌生的。

大致配方也是晓得的。可是,喜宝这回是有些要傻眼掉了。整了半天,原来个个都是无头苍蝇哟,没个章法。哄骗过来干活的蓝族人有的是力气,却未必能修造好楚国的房屋,而她对自己更加没有啥好指望的,别看她能说出个所以然,看似说得头头是道,可是具体的做法呢,她哪里敢随便瞎说并且执行下去哟,就怕到时候屋子的梁柱都要歪倒了,不是新房倒成了危房。“大叔,方才是谁跟侄女夸下海口,说什么盖大屋的活计全包在他的身上,怎么连三合土也不晓得啊——”喜宝冲蓝大叔发泄一通不满之后,她双手托起下巴,神色愁眉不展起来,寻思着等会出去花钱找人打听一下,到哪里去找真正会盖大屋的人,这样一来,工钱势必会是一大笔开销哟。

“哎呦,本想指望大叔的,宝儿还想,有蓝族的兄弟们,就可以省下一大笔工钱啊,那多好啊,唉,现在是泡汤了,哎呦——”喜宝双手转而扯紧了头发,是越想越头疼。蓝大叔神色尴尬,心里却有一丝高兴劲,只因喜宝扣门到家了,当着他的面说蓝族人干活,可以将人工费统统省下。此事,落到任何一个族人耳中本该生气的,他心里却是开心不己,好不得意。

若是冬云对他说造屋省人工的事情,他会变得谨慎起来,生怕吃了啥大亏,可是换之前本就慷慨大方的喜宝说出这种实心话来,他只会以为喜宝真把他当亲叔叔,当家人看待,根本不与他见怪,代表两家关系甚是熟络哟。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心生不忿。可,眼下喜丫头盼望的大事确实没有着落,于是,他的脸上倒显得有几分讨好喜宝之色。

这时,他那久不开口的义兄说话了。“乖女儿,这个……为父略为懂得一些。”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的手,喜宝顿时又惊又喜,“啊,爹,你怎么懂得这些。”兴许,第一次见到二女儿视他如救星的神色,连青山心里宛如灌了甜汤,高兴着呢。

“哦,对了,爹爹嗓子不太好,来,爹先喝口茶。”喜宝轻轻地剐了蓝大叔一眼,张口点茶,不想从前门和后门两处同时窜进来春花大姐和冬云,她们脸上的神色甚是紧张,叫喜宝见了好笑,却只能在她们面前强行憋着,好不辛苦哟。“冬云,莫要叫外头人等久了,爹这里我来添茶,你去忙活外边的事情吧。”春花大姐先失了仪态,运用手中大权占了个先机。冬云起先一愣,稍后便撇撇嘴道:“大姐莫不是在厨里累耳背了吧,他们早被铁头大叔带往咱家田里去了。”说罢,使劲放下手里的茶碗和抹布,欲捞个位置光明正大的坐下。

“哈哈,姐妹们都来,在这听上一听,听咱们英明神武的爹究竟要说些啥。”难得冬云跟她一向敬重的大姐干起来了,喜宝乐得直拍手,扶着桌沿落地,然后一左一右的拉住春花和冬云进来旁听。

“是,二妹莫要恼了姐姐,方才我是急了。”春花羞愧起来,忙为方才的失态向二妹道歉,冬云也回过头来跟大姐客气起来。喜宝瞧在眼里,先替大姐感叹起来,做大的真不容易,喜形于色都不行,不似她这个一样做人家姐姐的,只是一个老二,家人就对她放松这样许多,真叫她汗颜。但喜宝就是这样轻松活泼又迷糊的一个人,转眼她就可将此事在心头上掠过不留痕。“呵呵,”连青山高兴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可笑得急了,口水落进嗓眼里,遂轻咳了数声,惹得一干女儿又是捶背,又是送水,寻痰盂的。蓝大叔瞧得眼热,更是顽童般不满地瘪嘴低哼起来,跟义兄一比,他的面子都要在这帮丫头面前丢光了。“爹懂些木匠活,这屋里的家具还有院中放置的农具,都是我亲手打制出来的。以前你娘身子好,我也还年轻着,那时候,爹身边还有一两个做泥瓦活计的朋友,偶尔随他们出门一趟接下盖大屋的买卖,时隔十天半个月回来,这活就差不多了。木工与泥瓦工自古以来,本就有些活计是相接的,自然,爹爹也懂得些许泥瓦活。”“太好啦,俺爹真棒!”喜宝高兴地抱紧了爹爹的脖子,一双杏眼闪闪发亮。

上回堆积在院中的破旧农具,当时在喜宝看来,还以为是爹不会操持,农具坏了也不换新的。在喜宝的观念里,没有什么就花钱买来,根本没有想过自个会做出来——在她看来,这是在浪费时间。

原来,爹爹懂得木活,早做好新的了。她一向粗枝大叶惯了,没留意的地方,两眼迷糊就可过去,明明爹爹举着新耙子,在她眼皮子底下来回好几次了,她都没有感觉出来有何新奇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几处景象倒是一**清晰无比,且前后联系紧密地投映在她的脑海中,特别是两个最小的捧豆出来的两只精致小花篮。

于是,指挥大权顺理成章地落到连青山手里。大家都得听从他的安排,然而,在连青山心里真正的主心骨却是他的二女儿喜宝,以及站在二女儿后头的木先生。他还以为二女儿有胆建大屋,显然是二女儿的主家——木先生的主意。喜宝问爹,当时建屋时的工钱怎么算的,连青山真是老实人,且记性也够好的,时隔这些年,还能给二女儿报出一堆清楚的帐目来。不想,这里头却没得到真实的几个铜子,竟都是些山货粮食等等,很少有屋主付现钱的。难怪爹爹没靠这个发家致富呢。喜宝稍微一想,便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瞧爹与娘的感情这样好,若说他们之间的结合和相濡以沫没有感情,没有爱情这种方小说西,喜宝是不太相信的。所以在他们年轻或是遇到困苦时,是否根本没有考虑过爱情与面包这两者攸关取舍的关系,没有想尽方地想发家致富的法子,反到是厮守在一起,使劲生娃呢?殊不知,土地对这个时代的百姓是何等的重要,“叮当”响的铜钱所代表的原始资本积累,落在百姓的眼中只是以物换物的工具罢了,根本无法给百姓们的心里带来踏实感。而杨氏和连青山还真是根本没有考虑过喜宝关心的问题,杨氏没让连青山揣着木匠本事往外头跑,就是守着三间茅草屋和十余亩田过活在他们看来就是过好日子了。但,爱情与面包这等事正是琏子天天挂嘴边的时髦问题,喜宝亦是毫不困难就认同了,遇到这样的夫妻,她也就毫不困难地生搬出来,先往那方面想去。想不明白,喜宝不禁发出一声感叹,便不再继续纠缠爹与娘更加年轻又还没有娃子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发家致富的机会摆在眼前,却叫他们丝毫不以为意地放弃了,这是为嘛。

但转眼一想,她又向其它方向想明白过来。以她爹十年前的口才水准和老实巴交的相貌,不说沾上点便宜,能得到他人的公平对待,就不错了;再者,当时村里的生活水平,只怕比现在更加凄苦,交换的行情可能就是以物换物;还有,以爹的性子很可能是舍不下娘亲,不敢离家太远,所以才没到富庶的镇上揽活计。要不春花大姐这个最大的,却也是听得最为入迷和神色惊奇的,似是根本不知爹以前曾经外出打工过。

至于爹爹闲余时喜做木活的事,春花大姐倒是知道的,却也没有往心里去,显然是一个合格的主妇,偏以主内为主,对男人的主外世界不甚熟悉,甚至有点主动排弃之意,真是个合格的小妇人啊。

回头一见,冬云妹妹流露出极复杂的神色,眼里有片刻惋惜还有小许的抱怨,想必冬云亦是在脑海里浮想出与她方才想的一样事情吧,喜宝报以一个浅浅的微笑,好似与这个日日斗嘴的丫头心有灵犀般。得不到确切的数字不打紧,反正三合水,主打就是黄土和木头,家附近多的是黄泥土,随便挖,不嫌烦的话,山上也多的是没人圈养的木头,这块倒是省下了不少,蓝族人还可派上大用场。

大瓦却是省下不得,需大力购进些来。事先喜宝早有所交待,所以,十几个棒小伙子动作利落,不等太阳落山,就将喜宝家的所有中下等田深挖过一通。刨出来的土就是生土。照爹的意思,三合土得用新挖出来的生土做。等他们拉了一部分回来,喜宝将生土抓起一小撮,揉搓在手心里,黏性十足,顺着脚底下蜿蜒开来的黄泥厚土,喜宝眼前一亮。嗨,怎么没有想到过烧砖来盖青砖瓦房呢?反倒先入为主,想到泥胚瓦房去了。

事事顺意

喜宝是个行动派,想到便要动起手来,她立马让正在翻晒生土的小伙子暂且让那些泥生着,慢慢来。将他们一下分作几拨人,一拨人开挖黄土;一拨人准备造砖窑;还有一小撮人继续翻晒生土或是干其它杂事。说到烧砖,庄户人家是不会讲究这些的,有个泥胚草房就很不错了,所以连青山这个大当家的,又是盖房的总指挥,一听二女儿改了主意,不用泥巴搓着玩了,改成一块块富贵人家才用的雕花青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响,才拉着二女儿躲开人群到草屋拐角的地方,小声道:“宝儿,莫非是你师父事先叫你这么做的?”“呃,师父……”喜宝差一点咬着自个舌头,但见爹爹迟疑不定的神色,只好讪讪地点点头。

师父啊,只好再委屈你背一次黑锅喽!师父哇,你收下我这个徒弟真是有够悲怆的啊,一声不吭都叫徒弟抹了好几次黑喽。喜宝虽是这般想来,心里却是甜蜜蜜的,将师父理所当然地据为己用。“哎呀,爹,您犹豫什么呀,咱用的砖不雕花,只是粗砖,肯定要比泥胚结实,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盖起来也要快些啊……”喜宝的头又开始疼起来,心想怎么办件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这般难呀。“宝儿,这回你可要错了,泥瓦活哪能那么容易就做好的,泥瓦师傅没有好几年的功夫,墙头都砌不直,你这是在为难你蓝大叔他们了。”“怕什么,大不了咱再找人来呗。要不,我们就先盖外墙,里头还一样用泥胚,使得不……”喜宝不以为然,心想砌不规则的石头不比砌规整的青砖难啊,蓝大叔他们一定行的,绝不会叫她失望。

“呃,宝儿啊,等屋子都造好了,外头用簕竹一框不就好了吗?一年四季还能吃上两拨笋头呢,何必非要整出青砖来,好像不太合身份,宝儿,这般折腾就为盖外墙吗?”连青山这回倒真懂喜宝的心思,明白了喜宝迂回了半天,迫切想造出一圈青砖的围墙来才是真的,然而对二女儿的信任,叫他只是疑惑不解,并没有表现出强烈反对的意思。事实上,喜宝想得更加长远,她希望一劳永逸,如果里间住的屋子也用上青砖,那么,她就有机会给屋子里铺设上火墙和地垅了,这可是冬天保暖除湿的秘密武器哟。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尽办法,让这个计划赶鸭子上架也要上去。蓝大叔果真是如喜宝预想中的那般,拍着大胸脯夸下海口承下了砌墙的事情,但是开口要工钱了,喜宝眨巴眨巴杏眼,伸手拉着蓝大叔转身到屋里把帐目好好地清算一番,有给予才有得到嘛,喜宝为了给连家这次盖大屋讨个好彩头,给的都是吉利数字,叫蓝大叔讨价还价都不敢下啥口,就怕以他那个算学水平对不上,就又要闹出大笑话喽。等到天光转红,留在田地稍作修整的那一批人回来了,三辆骡马车上拉回来了好些结实的大木头,喜宝一看,喜不胜收,直嚷嚷着他们真能干,办事好利落。因连着两三天将骡马累狠了,大家凑在一起商量一番,便决定让骡马做些简单的活,随后简单休息一天。也就是说,明天他们不用整天呆田里,将分作三拨人:一部分人利用一下今天带下山的木头和稻草,盖个简易的窝棚,供他们暂且安生;另一部分人准备制作泥砖,做好了就用稻草盖着阴干;其他的人先上田里修整一下,有空余就上山砍些柴火回来。田里这块除了下种,其它的基本己经修得七七八八了,就准备过两天等糯米汁熬制出来,加上熟石灰,再和上翻晒的生土照一定比例调和成三合土,然后照喜宝的要求倒在田梗护坡处,进行夯实再晒晒即可。当然少不得留下一两个人跑腿去镇上采买材料或是呆在连家洗衣造饭什么的,充当打杂的伙计。

翌日,蓝大叔刚开始知道喜宝要造大屋就派人回族里送信,族里白送了两车条石过来的骡马车也到了,顺便带来了族长的口信,说是邀请喜丫头有空到蓝族一趟,喜宝自然是即感动,又受惊不己,心想不会有啥不好的事在等着她吧。“丫头,别不好意思,如今我们可是一家人啦,再说,你教我们种田沤肥的方法,族长说了——就照着办,要是效果大好,你可是我族的大恩人啊!”蓝大叔说得喜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方将话题转移,他手指着那边新过来的兄弟道,“快来,瞧瞧咱蓝族人的干劲!”只听,外头站着的一个伙子喝起嘹亮的山歌号子,下方担当粗大枕木的一溜排壮丁们,跟着他的号子节奏有序地夯实地基下己混合了三合土的土层。在边上呆着的喜宝听了后,一腔热血直冲脑门,仿佛几声号子过后,浑身都有了使不完的劲。

可是,屋里的春花大姐双手执紧量米筒直哆嗦,脸上更是涨起了猪肝色,生怕这时有谁过来窜门被惊走。毕竟她对男女之事略为了解些,叫这一大群男人包围在外头瞎嚷嚷,总归在村里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哟。蓝大叔叫人拉来的两车条石,其中一车,大半将要拉往田里,准备用来进一步修造鱼凼、鱼沟,以防田泥淤塞。田梗大致加高增宽以后,也需要用到三合土和条石加固护坡,以防稻田遇大雨垮蹋,使鱼群逃跑掉,白浪费了大半年的辛劳。所有人都被充分调动起来,时间过得极快,眼看着起先还是一片黄土包的地方添砖加瓦起了墙,上了梁,大屋在一点点成形,连家人不论男女老少,眼眶里绽放出来的那份光采是没有办法形容的喜悦。蓝族人不亏是从高山那种艰苦环境磨砺出来的人,干活舍得卖力气,使喜宝的造屋计划尽管期间屡有新计划和变更,还是让这工期比预计的短上了许多。但是师父原先给喜宝的十五天假期是远远不够了,工地上繁忙,时间过得飞快,喜宝也就很快忘了十五天之约。连家一片红红火火的热闹景象,落在一直默默无闻照顾鸡群的冬云眼中,喜宝真是做什么事,想什么事,就要成什么事。这不,刚开始烧砖窑烧得火正旺,一场大雨倾倒下来,本以为要坏了一窑砖,不想却阴差阳错地得到一窑的红砖,比青砖出炉时,小伙子们拎着水,满头大汗地浇冷砖的产能效率高效不少,这下喜宝满心期待的将住人的里屋也造成砖瓦房的意愿算是有了着落,爹爹也松下口,让喜宝使劲折腾去了,而以蓝大叔为首的那一群蓝族兄弟,被喜宝不知灌下了什么**汤,竟叫他们堂堂七尺男儿听从一个七岁不到小女童的幼稚话,喜宝叫他们往方小说,他们根本就不会想起还有西边可走。

真是老实听话啊。这倒真有穿越人士带过来的气象啊,冬云在心里酸酸地想着,那种可以很快过上比以前舒适百倍的生活欣喜劲也逐渐消退了下去。她开始发愁如何在喜宝的眼皮子底下弄些私房钱来,好积下,日后派上大用场。有喜宝这么一尊大佛在这挡着,许多事她都不好下手,生怕叫喜宝觉察出她亦是穿越来的,幸好喜宝为人迷糊些,她很容易就糊弄过去。

竹马前缘(上)

转眼,半个月就过去了,连家的屋子是越建越大,且考量过的地方愈发显得繁杂诡秘,都是喜宝或是经由喜宝诱导着众姐妹们一块添加出来的新奇主意。阅读屋 即 时更新! !蓝族人真是好脾气,能由着喜宝她们几个女娃娃使劲折腾。不过,自古以来做活的人都是应该首先顺从方小说家的意思才是,这点上,连青山没啥大意见,自然的,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一定要反对的地方。说喜宝迷糊吧,可是论起享受来,她绝不会是那个垫底和随随便便的家伙,所以,但凡到吃喝用度上来,她倒成一个细节控。于是,拿回家还没有温热多久的几两银子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出去,很多钱消耗在一些看似不起眼又十分古怪的地方上来,很快,春花的兜里就再也挤不出铜板来了。可是外墙才修了一大半,墙里头的地面也是坑坑洼洼,几间偏房的屋瓦不全,地上铺满了一撮撮碎渣泥,需人及进清理掉,否则等它们赖着地方不走了,可有得人受了。这一日,喜宝摊开花布头,盘算了自家年尾的收成,做个约数,就想排了众议,打算赊账盖屋,还要赊买譬如甘蔗、莲藕节等地里头等着的做种农作物,稻种倒是被她事先算计上去了,正在一块肥田里养着等插秧。喜宝提出来的超前消费观念,别说连青山接受不了,就是冬云面对连家的无依无靠,她也无法想象——倘若秋收指望不上,结果会是怎样,自然也是不同意。可是,喜宝态度坚决,任何人都说不动她,且这一路行来,屋子可以顺利盖下去,喜宝算是出了不少力,还有连家十亩今年本要闲置的田也是喜宝伺弄起来的,最后,这几间新屋子啊,确实只盖了一半半,也轻易停不得。恰好二斤大婶过来串门,本是有事来与喜宝相商,这下倒好,反倒贴了二两的本钱暂借与连家盖大屋用,又与喜宝说好了下回大墟日上集市上卖鞋垫的事情。这样一来,解了燃眉之急不说,还叫连家平白多了一条后路。其实,这笔买卖,连家撇了二斤大婶出去做也行,可是喜宝没想到要吃独食,何况,二斤大婶若不说,喜宝还真的给抛之脑后去了。

这不,喜宝这人来疯的,立马策划出新主意,春花刚吃过饭,就要出门寻相识的姑娘家收要些她们平日里集下的鞋垫,算是收货,等回来泡过药水之后,再晒干阴干,收起来存到大墟日基本就够用了。春花的腰上挎了只大竹篮,才推门,却又倒退了回来。她蹙下眉,伸出指头点了点喜宝闪闪躲躲的脑门道:“差点要被你害得没脸皮了,难道你想叫我空着两只手向丫头媳妇子们,就为赊回几双绣花鞋垫回来啊——”随后,一摊手,心想不能光叫喜宝一人累着了,她这个最大的,也就这点面子和能耐,索性都豁出去吧,遂咬白了唇,低咛道。“唉,还是赊着吧……”“大姐,等等!”喜宝从袋中抓出一把铜钱来,转手放入大姐的手心里,郑重道,“大姐,事先好好同她们说说,哪怕收价再高些也成。说好了还钱的日子,又是乡里乡亲的,她们不会不依的,或者看情形,存货多的人家就多给些定钱吧,好叫人家放点心。”“好,放心,此事倒也不算难办!”这倒是个好办法,春花松下一口气,绽开了笑脸,将妹妹推回屋里,随后挎好竹篮,迈着小碎步离去。不久,连青山带几个人上山去了,打算砍些质地要好些的木头回来。他准备闲时亲手打制几套家具,若越发用心思了,指不定还能在嫁女儿时用上,就是当女儿的嫁妆也是使得的。

便是趁现在自个身上还有力气,干得动时,多做些,将来也好省得再花大价钱出去采买,这更是不错。连青山这便精神百倍地张罗起来,他点了几个人陪着一起上山寻老木头。

而喜宝有田里的要紧事要忙,她身后跟着一拨人,等她赶到田里,己经有人划拨着沟渠里新架的简陋水车给修整好的田里一**地灌水。田梗边上的沟渠是喜宝后来才想起来修整的,为此又浪费了好些天时间。

以往要破垅才放水的沟渠,今天借外力哗哗地汲上田里来,叫一干亲眼见到的人等登时喜不胜收,神采飞扬起来,差一点又要扯开嗓子瞎吼吼。透明的水花不断涌跃出来,好比一条条水龙腾飞起舞,好不振奋人心哟。

“丫头啊,这本事大叔算是真开眼了,呃,能不能把它当工钱……”蓝大叔竟懂得察言观色起来,在喜宝的眼皮子底下做些叫她别扭极了的可怜表情。“大叔,这次真是做得太过粗糙了,且……还有别的缘由,所以小宝无法保证它们可以使多久,大叔若不嫌烦,可以照着它们的样多做几个,回头召集大家仔细琢磨琢磨,说不定还能改进得更好些,真要出来了,到时候,大叔可要记得白送给小宝几套就好。”“哎呀,那感情好啊,咱们这就说好喽!”蓝大叔生怕喜宝反悔,颤着身子叫来两个有空的人赶紧动手做。其实,这些都是他义兄做的,他真要,回头向连青山要便是了,还怕义兄会不给他不成。

他也是操心操急了的。“丫头,你先去那边好好歇息一会吧,这里交给蓝大叔就好。去吧去吧……”

喜宝笑了笑,对蓝大叔道了声谢意,随后起身往方小说边走去。以她的小身板,爬几趟沟渠,就浑身冒汗了,她还真是累坏了。正好,不远处有块野山坡,四周又植满了青竹和野灌花,黄粉色的小花朵凑在一起,煞是可爱,还有一股浓香远远地飘来。走得近了,喜宝却发现里面另有人呆着,她停下脚步正要返身回去,不想,那人的步子跟着响了起来。“咦,怎么是你?!”喜宝扭头冲着竹林里不断朝她走来的小子咯咯地笑,“原来是师父的亲戚呀!你们,是什么亲戚呢?”

竹马前缘(下)

“谁同他是什嘛亲戚,他只不过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罢了,我们沈家可没有承认过他。 阅 读屋即时更新!”沈子志提到他时目光轻蔑而冷酷,起先悄然绽开的笑颜变得比恶鬼童子还要吓死人,一抹嫉恨骤然爬上他的脸。眼见着呆若泥塑木雕的喜宝,他的恶劣心情莫名地畅快起来,声色为之一缓,他循循善诱地道:“人家道行高深,侥幸当了你的师父,你这个傻头傻脑的小丫头一时糊涂叫他蒙蔽住,倒是情有可原的,只要日后撇清了与他的师徒情份——”“你给我住口,”喜宝杏眼圆瞪,她还没有完全消化完师父的可怜身世,难怪师父发髻间藏着一缕缕白霜,一想起有若梧桐神俊的师父却遭上这样厄难的身世,她的眼里不由得迸出闪闪泪花,接着,她转过身来,伸出手指怒不可遏地指向他,“你——,赶紧给我走开!”终还是忍下去,因为大叔他们都在这附近,叫他们听去师父的身世,岂不是要糟糕。喜宝暂且熄了胸中滚滚怒火,只不过是为了要保护师父的秘密不叫太多人知道。

可是,沈子志见她的表现,反倒诧异极了,以为他方才的话说得不太明白,遂将一些私事,也一块倒了出来,“喜宝,你莫不是被他那身漂亮皮囊给哄住了吧?他当初才来过我那院中一次,院里就有不少丫头媳妇子被他迷得团团乱转,叫我母亲着实生气了好一阵子,可见,他真不是个好方小说西。”

“你才不是什么好方小说西,师父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你这么诬蔑他,哼,我也喜欢师父,也像你院里的丫头一样被迷得团团转了,又怎么样,你母亲可管不到我们这种乡下的破烂地方。 阅 读屋即时更新!

师父的相貌貌比神人又当如何,我才不会像你想象中那样肤浅,哪怕师父万一头上生疮,脚底流脓,我都喜欢师父不管变成什么样的样子,哼,气死你,气死你这个乱嚼舌的坏蛋。”

在两人不知道的竹林另一端,原听到“野种”之词,便愤然起身出拳,叫那眼前的一簇青黄小竹枝扎出几个血洞来的白衣男人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去。喜宝的天真烂漫之言,经由风的传递,终是传进了一点入他的耳中,但他没有停下不辨轻重的脚步,朝天光亮眼极了的地方走去,背后是一道靓丽的白色背影,渐渐被天光之舌所吞没。

别管喜宝是用心还是无意,喜宝所说正触上沈子志的恶霉头。叫他想起当初额面生烂疮苦不堪言,性情暴躁的日子,登时神色大怒道:“喜宝,你莫不是被他迷得就不知一丁点的羞耻了吗?这等疯病话是你小小年纪该说出口的吗?叫人知道了,不必我母亲出面,你家里人也要拖你回去好好教训一番。我看他当你的师父根本是不够格,只是教坏了人,更是误人子弟。”他急了,从来没遇过这样大胆的丫头,一时方寸大失,不似方才那样自信满满,反倒是莫名神伤起来。沈子志怔在当中,心想这丫头莫非都不讲道理的?!上回可不是这样的,听她说到那些有关家人的话,他事后细细回味起来,还算是个睿智的道理。“喂,乱造谣的,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快走,快走!”被人骂不知廉耻,喜宝同样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她双手往着推,像赶走鸡鸭一样赶他走,又见他不动,竟胡乱折了些细枝,朝子志丢去,哪里还管外头有多少叔不叔的人在场,他们又很有可能会闻声过来。“像你这种被人娇惯坏了的,我本以为你也是无辜,不想却是长舌妇一个,尽说些背后胡乱诬蔑人的坏话。真是小人一只,喂,你有人心么,不知道,这样乱说人家,人家会伤心的啊。小子,你长这么大,莫非都不知道人家会伤心的啊……”喜宝没成功禁止人家不说话,反倒叫自个先成了个喋喋不休的,而且话题都是那些,并不新鲜,配上她似怒非怒的娇喝声,反倒有几分无意识的暧昧流露出来。“你、你——,你这臭丫头,都不识好人心的么!哼,你定是被他花言巧语骗惯了,上回太爷爷也是这样,这回可由不得他了,你若不信,带我去找他,我们当面对质,我看他敢不敢承认,还敢不敢胡乱教坏人。我并没有说谎话!”“哎呀,你真是——”喜宝猛一拍天灵盖,双脚一跺,身子跟着一抖,她便彪悍地双手叉起腰来,“真是气死我了。我看,你才是那一个最需要人家教训的家伙,不给你点颜色来看看,你还以为人家都是怕了你的。”说罢,喜宝朝他一扑,不管方小说西南北就伸手奋勇战斗了起来。在琏子一次帮她打暴一个小男生的头时,曾经对她说起过:“若要欺负你的人住手,就要狠狠地欺负回去,叫他先怕了你,自然不会再来挑事。血债要用血来偿还,小宝,你懂了吗?倘若被欺负一次不够,还坚持忍,那下次,我可救不了你……”喜宝这么多年过来了,被琏子潜移默化影响到的暴力因子多少遗留了点下来,又被她带到了这个世界。可怜的子志恐怕做梦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被一个小女童压着胖捧一顿,而且还是叫他永远无法说出去,颜面尽失的竹马姿势。喜宝像个女王一样,高傲地骑在子志趴着的背上,一只手高高抬起,若是配上教鞭,定然是□美图一幅,可是,她的双眼恍惚,这个竹马姿势竟勾起一段被她遗忘掉的往事来。

小时候的她蹬着活动并不显利落的婴儿肥大小腿,她就跨在父亲的腰上骑马玩着,那时候,她真开心,咯咯地乱笑,口水挂湿了爸爸衬衫,可是妈妈不知何时进门来,“张礼光,你做什么,小心你的腰——别闪了,不是说好了,大家都别太宠着她吗?要舍不得……可该怎么办啊……”

即便是回忆,亦是温暖的,喜宝感觉到那时的父母对她的呵护之意,可是,为什么等她长大,这一切却渐渐变味了呢。在刚发生伪保姆的事件时,当时气愤极了的她有对琏子说过这个烦恼,可是,琏子对她说:“我看,伯父伯母对你挺好的呀,你身上哪一个吃用之物不是精心再精心对待的,只不过他们工作忙,很少跟你呆在一起而己,只不过这次他们找了陪你的人赶巧遇上坏人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们换着当当,我看你到时候哭不哭鼻子。”她现在就想哭鼻子,但他们都己不在她的眼前了,唉,往事何处可追……

情意渐生

此时此刻,贵公子沈子志简直是颜色尽失,如果身子趴下的泥地上立马开个大洞,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钻下去。阅读屋 即 时更新! !想他自小就被人当成小祖宗宠惯了,不说他院里的,便是老太太屋里的近身丫头主事什么的,都得照看他的眼色行事,又何曾有人敢叫他受上半点委屈。眼前这一幕,不必他亲眼看到,只光想到自己一副王八爬虫样,背上还驮着一个小他五六岁小丫头的窝囊相,他的鼻头便酸涩无比,当真是无比委屈,那双炯亮的大眼倒是不肯轻易伏下,依然睁得老大死黑,贼亮堂。在喜宝面前,那股平常对府里奴才们盛气凌人的嚣张气焰,陡然滑落,他反倒变得无所适从。

又因为与喜宝过于贴身的接触,特别是当他侧着鼻翼,伴着耳旁吹来的微风,嗅着她的体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颊倏忽燥热起来,心里更是“咚咚”地乱跳个不停,整个身子绷得极紧,连开口该如何阻止她继续犯错下去的话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这时,外头传来了动静声。“小少爷,你在哪儿?婢子来找你来了……”这声音,恐怕喜宝只怕两耳废点也能听出来究竟来者何人了,自然的,她再怎么深陷在往事不可追忆的悔恨当中来,也要被春桃那张大招罪的嘴——当头棒吓般,清醒回来。喜宝伏下身,正要爬下人家的背,突而身子一下子天旋地转起来,跟着整个人果断往后,一个横飞,“砰”然撞进一株老粗的青竹身上去。“哎呦——”喜宝发出一声痛不可忍的惊呼声,随手摸上脑袋,找着痛根,一下子两眼冒花——头上竟然起了个大包包。“啊呀,坏小子,真是讨人厌啊,你这一下子,就害我头上长起一个大包包,哎哟,我真是倒霉,不知抽了哪处神经,老是同你这小子撞上,老天啊,这也忒倒霉了点吧。”

接二连三的不快倒霉事,叫那双杏眼早就扫尽了方才的迷离恍惚,倒是怒向沈子志,犹不解恨啊。沈子志的脸上红潮渐退,可一旦两眼对上喜宝一双含泪杏目,和上面一闪而过的迷离神采,她那句“不懂得人家会伤心”倒是深入了他的心,叫他体会深刻到了何为“伤心”,他这心啊,不由得揪疼起来,仿佛那一个受伤的人合该是他呀。可是,他话一出口却是,“若不是你无礼在先,哪里由得了我,你莫要又在混乱怪错人啦——”他是赌气撒横娇?却更像是向喜宝求证方才的真实。而他的手早早伸过界,并且悬于喜宝的头顶,正当他不知用何力道,是否要按下去时,却听得春桃的脚步声——这回正确了,春桃离这越来越近了。方才他是错听春桃的声音离得近,一时仓促之下,将喜宝从腰背上摔了下来,可是,身子才一动,他就后悔了,生怕摔坏了人家。眼下时间更加仓促,他不得不一句话也不向喜宝做出解释,伸了来的手改推着喜宝往大青竹下面的灌木丛中藏去。“喂,喂,你要做什么?”什么时候,离这个坏蛋这样近啦,喜宝一下子怕了,并且神经极度过敏,以为小萝莉遇上了邪恶少年郎,啥也不能保,差点惊叫起来。“藏好,别叫她听见或看见你,要不然,哼哼!”身边美丫头无数的沈子志如何不懂得喜宝方才歪得到哪里去的心思,尽管他在她身上再一次落下了污名头,他却己经习惯了,尤其,这种误会,叫他心里莫名其妙地瞎高兴,好似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些,旋即趁与她最后一句话的功夫里,他对喜宝报以一个邪气斐然的笑意。登时“邪恶”像墨池里的妖莲,颇有生命力般布满沈子志的整张脸。更加叫喜宝浑身上下毛骨悚然起来。她很快噤声下去,变得异常老实,只不过一双小手匍匐在后,变得异常地激动。只是子志并没有给喜宝再一次教训他的机会,等春桃忙忙迭迭找来,沈子志斥责一声之后,他们便离开了。过了半响,等外头确实没有啥动静了,喜宝从灌丛中爬出来,摸不着状况地道:“今天究竟做了什么,怎么感觉怪怪的,那浑小子转性了不成?那笑又,呃,太吓人了……”

喜宝想起那笑,登时落掉一地的鸡皮疙瘩,且想她究竟做了何事,想得头皮发紧,只好做罢,转瞬间想起一事来,“哼,大叔们怎么都没听得刚才的动静,没有人来救我啊……唔唔……”她好是委屈,顶着脑袋上好大一个包,本着没人理睬她的酸心情回家。这世间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说,春桃又不是聋子,喜宝闹出来的惊哭声音,她听入耳里犹如无数根针同时扎紧了她的心,再看少爷板着冷脸催促她快走的样子,叫她怎么看都像是少爷在替人遮掩。春桃的心里登时愤恨不平起来,“一个什么也没有的野丫头才这般小,就晓得要勾引有钱人家的少爷了……”沈子志走近沈家的豪华车队,弃了平常玩鸟逗马惯了的事情,直管钻进堆放杂物的那辆马车里,埋头翻找些他从不过问的杂什来,满心期待可以从里头找出喜宝可以用得上的药膏来。

他找了一阵子,都是些不入眼的方小说西跑出来惹他心意乱,且腰处突然发酸发胀,许是喜宝的捶打有了效果,他嘴角略张,有些庆幸喜宝没打伤了他的脸,只是往腰背上,或是胳膊处乱了气地捶捏,根本就不痛。只不过毕竟是肉长的,喜宝身子骨小再怎么不给力,次数多来几下,也算是伤着肉了。

他这边才痛,那边却思起她来,眉眼处勃然而动,好似春情无限。一抬眼见着春桃伫在那头,便开口问道:“咦,对了,春桃,平时爷赏你们的五消散可有剩下新的一罐了,先借给爷用,回头加倍赏还你们!”春桃早怀疑少爷肯花心思是为了那乡下丫头,心里有气,索性有气地回了句“没有!”

院中的丫头平常张扬了点倒没什么,可是真撞进他心头恶上来,自然是生气,便直接给了春桃脸颊上一记耳光,甚至还让侍从赶紧骑了快马,跑到回春医馆点药去,还要带上大夫一起过来。

另一个跟来的大丫头,说:“唉哟,我的小祖宗,你没啥毛病的,就让谢大夫过来,回头仔细奶奶问起来,人家可怎么回话啊。若真是照顾不周,奶奶回头还不要打死我们几个没服侍好爷。”

一路坏人

这一打岔,方才捂脸低声嘤哭的春桃收了声音,斜睨了过来。只见揭开一口只是装糖罐子的沈子志僵在当中,眼中一道芒光一闪而过,两条肩松跨下来。

“要真有那个时候了,不必奶奶动手,我自个就要跳了那井去……”春桃又来撒气,大丫头秋菊只好软笑着来劝,心里直叹气。但不见爷有何动作,春桃两眼一落,当下跪了下来连磕几个响头,方道:“爷,婢子逾越了,可是为了爷好。若是叫奶奶知道了,爷没事,那黄毛小丫头可就有大事了。何况村正都说了,这户人家本就福薄,是个穷生了五六个丫头,却无子的绝户。这样的人家,奶奶是万不肯爷收她们之一进府做个哪怕粗使唤的丫头,免得伤了沈府的瑞气。”见子志眉头松动,春桃自个倒先站起身来,挺了酥胸一把,冷眼看向身边的秋菊,嘴角却带着融化人的笑意,“秋菊姐姐,我说的可是这个理。”“是啊爷!奴婢们再怎么样都成,可是,任打任骂,为的不过是担心爷会受了什么委屈。爷又是个霸王脾气,在府里倒没什么,老太太把你疼到心窝里去呢,哪个敢跟爷过不去呀,但咱奶奶就担心小少爷,真要出来了,遇上刁民或是个把不识好歹的人,你这身金贵身子这就轻易沾了上去,太过晦气了不是。理吧不是,不理吧,更加不是。外头人还当你富贵身子里收着歹毒心呢。

外头毕竟比不得家里牢靠、省心,唉啊,方才村正还说爷怎么听了一半,他一个转身,爷人就不见了。可把我们几个担心坏了,原来是爷兴头起,出去玩了。看看吧,爷还把这外头当府里跟我们闹腾着玩呀。诶哟,爷这一身,究竟上哪里弄来的泥——”秋菊落下脸,轻声斥责春桃从箱里取身干净的来给爷换上。“不用你们,我自己来。”子志一把推开秋菊,扯下衣袍,当场更换,但不是盘错了位,就是一只袖子进去了,找不着另一只袖口,最后气鼓鼓地丢开它们。秋菊“扑哧”一笑,好脾气地过来服侍爷,方才被小少爷大力推伤的胳膊肢还疼麻着呢,但是爷的身体软和了下来,没似方才像惹着的猫身一样僵硬。见爷神色如常,秋菊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乡下地方爷没常来,自然是只知它的好,等爷住上几日,便清楚,哪有沈府的便利和舒坦哟。爷自小就是我们几个老的服侍过来的,可比护在掌心上的宝,哪一个不是对爷百依百顺的。当初的姐妹们四散离去,就余了二三个老人了,爷可别不懂咱们的好心,胡乱发脾气。”“……你们几个小心服侍就成,不要妄想绑上爷来。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哼,我的事自会小心处置,你们若没个主心骨,趁早转到别的院中当差,我们也好聚散。”子志闷闷不乐地摔袖离去。春桃知这是爷在说她,两眼一红,咬紧牙关。“春桃,爷这是怎么啦?”秋菊不解爷今天怎么突然变得暴躁无症,连她也劝不大得,可见春桃就是一个劲地瞎哭,还不敢放出声来,秋菊只好叹息道:“好好想吧,兴许爷真是长大了,不比以前好哄贪玩,爷有自个的主张了,这是好事呀,总比一直长不大要好吧,奶奶也能省下心了。”

说罢,有些失落,感觉离她那些早己离府嫁人的姐妹们又近了些,她这才明了奶奶派春桃这个养不熟的丫头过来究竟是何用意。整个沈府的人大都顺着小公子行事,奶奶也是一番苦心。

瞧着春桃抽泣的可怜样,同为爷身边的贴身丫头出身,心里不是没有生过一样的心思,只是她是个惯于随主子意的,主子没意思,她也不会强求,与她相比,春桃才貌不差,就是心气高傲了点,诶,早晚是要吃亏的。沈子志寻了个借口再一次撇下侍从,径直朝村里走去。走了不远的地方,看见一个小姑娘腰上拉根细绳,双手不停地使着把带齿的长刀打草,他匆匆而过,忽尔想起她是上回马车差一点撞上的小姑娘。他并不是傻子,当初他一直是掀窗向外看风景,自然知事实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当初他以为这小丫头可比他院中的丫头冷淡高傲多了,心思倒是大同小异,不免有了点戏弄之心,谁知事情倒成了另一个样子。沈子志倒退回来,走到冬云面前,开口试探,“丫头,卖草方给回春医馆的那个小丫头是不是你们家的,是哪一个,要怎么走?小爷这次来,是要来寻她问方的。”谁知她竞不理睬他,好似并不认识他一般,继续打草。子志心里不快,明明才是半个多月以前的事情,哪有记性这般差的,她胆子也太大了吧。

“喂,喂,你听到没有?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看样子不就是位小少爷呗!”冬云朝沈子志猛翻白眼,毫不客气地道,“没事别寻这样的烂借口搭讪,我家要卖得出什么药方,还用得着我出来打草辛苦吗?你赶紧走开,别踩着我家的草。”其实,他经过她身边,还没有发现她时,她就己经知道他是谁了。等他走近了,这才瞧清,对方脸上当初那些可恶的脓血早己好转,可是,冬云隐隐可以从这张脸上的一点细小痕迹上感觉出,这位小主子大概是等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急急出门见人了。

褪了疤,他的相貌倒是显得周正,只是她早己没了当初拦马车的那个心思。看透了他,他也不会是她的金主,那么,此时狭路相逢自然心里挤都无法挤出半点喜意,反倒有几分讨厌他走近招她恶。

冬云忽尔口气一转,指点道:“我们村像我这样大的女娃娃多的是,你兴许搞错了人家,喏,往这走,那户人家女儿也多些,你去问问。”“呃——”没想到,她竟对他撒了这样一个经不起推敲的大谎。哎呀,这丫头心里诡计多端啊,那傻里傻气的丫头怎会摊上这样一个妹妹。

沈子志听罢,瞧了冬云几眼,见她带着半筐草,有意转到坡那边打草,他只得讪讪离去。

冬云绕到坡后打草,打了一会,见那人无奈地朝那边走去,她随即抱起箩筐飞也似的往家里跑去。到家把草往棚里随手一丢,任由鸡啄得七零八散,踩坏浪费掉的比吃得还多,然后二话不说,拉着喜宝进间屋子,张嘴便教训起喜宝来:“你犯傻啊,手头上捏着医方,为什么不自个留着用,凭什么低价卖给人家啊。才得十两银子算什么,他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吗?”喜宝被一通乱骂,骂得晕头晕脑,本来头上还顶着一个大包呢。好半天才明白冬云为何事一反常态地生气。“冬云妹妹,正确的药方可是能治人活人,还能解家属的忧患,即然我知道,就合该让它流到贤明的大夫手里发扬光大才是,怎么可以独留在自个手里发霉,叫病人多痛苦一日呢。再说,能换回十余两银子,己是万福了。不能再多要了,我们只是卖草方子,即不管诊断,又不管亲自治药亲自救人。”冬云心里憋闷不己,伸手敲了喜宝脑门一下,不解气地道:“你这榆木脑袋,吃了多大的亏,还自己觉得是福气。”“咦,吃亏是福气,就是这个理呀,原来冬云这般厉害,竟想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冬云,要不你也跟姐姐进学堂读书吧,要不然……”喜宝顷刻间化身唐僧,不断劝说冬云进师父的学堂好好深造,却不察,从她嘴里蹦出那句“吃亏是福气”时,冬云的神色忽而悲切起来,没了斗嘴的心思。

“算了,那些己经做过的事暂且不提,但是,人家这次寻上门来,可是又要向你索方的,这回你要给出一个高价来,切不可跟白送一样,他们可不是蓝大叔,他们不差这点钱。否则,那些鸡以后我都不管了。”“呃,你怎么知道他们还要过来……”喜宝揉着脑袋,瞪大杏眼望向冬云妹妹。

…………与此同时,最小的雨雁和四姐红雨一起溜着一窝最大的两只野鸡雏,它们一身砂褐斑点外衣,跟寻常的小鸡完全不一样,这落在她们俩眼中就是个宝贝了。但是野鸡雏被她们领出温暖的窝棚,显然接受不了两个这么大的“鸡妈妈”,且又是那么冒失地招唤它们,一下子吓坏了,逮着有洞的地方就跑,尖锐的嗓声冲破了天。两个小丫头可不懂得是小鸡雏们害怕她们俩,反倒以为它们喜欢同她们玩,兴奋地追着它们四处乱跑。跑着跑着,雨雁走进一处堆满木头空地上,瞧见墙角处蹲着一个人。她丢了鸡雏的事情,蹑手蹑脚地跟过来,猛地往着一推,握紧了两只小拳头道:“小哥哥,你为什么躲到我家里来,你是坏人吗?。”转过身来的沈子志气咬着牙,心里极气愤道,怎么你们连家人,个个见着我都像遇着坏人一样,我有那么坏相吗?子志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没有拥有一个和顺的相貌而气馁。看见他的脸后,雨雁忽尔害怕起来,方才的勇猛气不知撒丫子跑到哪里去了,她瘪着嗓子,细声哭道:“姐姐们快来,这里有一个坏人。”雨雁边说边害怕地退后,似乎马上就要尖叫。

沈子志生怕惊着里头的人,赶紧捂上她的嘴,哄着她笑道:“等等,我不是坏人,小哥哥这里有好玩的方小说西,都送给你,你千万别乱叫。”但是小雨雁还是怕极了他,谁让他那眼神凶到了她。沈子志根本不敢太过松手,只得一只手艰难地伸进怀里一番摸索,掏出几粒珍珠来,递给她。

见她沾满泪花的眼睛猛然点亮,双手又摊开,小心翼翼地接了它们过去,他这才略为放下心。

危机好似暂时解决了。他却停在原地踌躇起来,侧过头去,重新望向这户人家未曾修好的围墙,还有四周只差一小半就能修整好的几间矮屋,那么,他这算不算是非礼呢?还是按挎不住,想凑近墙根,再听下去。可是,雨雁压根就不识货,不知一粒哪怕不起眼的细小珍珠放出去,可顶好几块银锭呢,她以为手心里白亮亮的珠子,比前些日子吃到的糯米还要香甜,一时嘴馋,张口就咬了下去,等子志回头见到,差一点吓出一身冷汗出来。他完全傻眼了,担心珍珠会卡住她细小的喉咙,便惊恐地冲过来,伸出两根指头要将它们从她嘴里抢出来。

以退为守

就这一弹指的功夫,沈子志的额面窜起豆大的汗珠,两只袖儿更是沾上了奶娃娃嘴里的口涎,叫他想伸出自个的手来擦汗也不敢做。他吁下一口气,心里踏实下来,亏得只是虚惊一场,三粒珠子都给取了出来,但是,小雨雁那惊人的一声啼哭打碎了他的美梦。心跳仿佛跟着这声啼叫声漏跳了半拍,那一刹间过得极缓慢——屋里的那人只怕都要误会了,无奈、叹息,还有莫名的苦楚一骨脑儿地涌上心头。这时,沈子志不是趁屋里的人没有冲出来前,拔腿就逃离事发现场,而是平静地停在原地,反倒更加期待她的出现。忽尔,他注意到右眼角的地方冒出来一个稍大一点丫头,只见她神色微惧中饱含着几分怒意,更是谨慎地转动着一双灵活的眼睛和嘴巴,倒是比他手边这个小奶娃略为沉得住气,可是那神色,一样当他是坏人看待。唉,这时他倒有几分后悔为什么方才不逃,偏偏这又以多了一个人证了,叫他有几张嘴可说清楚的,更是别指望手边这个连话都说不太清楚的小奶娃,她能在她的姐姐们面前不添乱就算他没白帮她一场了。“啊……”沈子志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伴随人极怒时才出现的巨大抽吸声,他心里一紧,仿佛被窒息住了,——她这回又要被气成什么样子,该不会真当她的妹妹们面前像方才在林子里一样行事吧。想起来那件事,他的耳根子不由得红润起来,紧跟喜宝出来的冬云神色十分诧异地瞧过来。

“又是你这个少爷,”喜宝冲出屋,只比红雨晚到了一点点时间,所以她也是清楚地看到他是如何欺负她家小妹的,一下子恍如五雷轰顶,气得不得了,她杏眼左右瞄瞄,瞧看哪有趁手的武器。

“嘿嘿,这是误会,真是误会……”沈子志见势不妙,赶紧出声替自己解释起来。

谁知,这反倒彻底惹急了喜宝,喜宝也不管合不合适了,情急之下抓起墙边那把冬云常用的鸡扫帚跑来追打子志,嘴里嚷嚷着:“好哇,明明与我有仇隙,偏偏寻我小妹的麻烦,你这恶徒,你是怎样欺负我小妹妹的,看我今天不生撕了你……”喜宝虽是追着沈子志在自家院里跑,可是神色极为紧张,看上去心神大乱,打出去的招数屡有昏招,便是沈子志有心承让,也没让她得逞。两人不知不觉中竟绕着几堆木头跑了三圈有余。因是骤然间跑起来,又是忽停忽起,极费体力,两人之间的追逐慢慢地缓了下来。

喜宝为了赶他快走,还要不让他借机多嘴多舌说漏师父的身世,着实辛苦地勉力强撑着,这时她只能捂着自个肚腹追跑了。明明是有怨报怨有仇抱仇,但是,两人之间的怪异气场可是谁都看见和程度不一地觉察到了,这不,雨雁早就不哭了,反倒瞪大了双眼,若不是双手叫冬云拦住了,她也加入进来了。

而本应跑得游刃有余,再寻个大好良机解释一番的沈子志攸地神色大惊,竟然仓皇而逃。

跑得那叫一个快啊,便是叫一干姐妹们这时骑着骡马追出去也望尘莫及。

“二姐好厉害啊,打跑坏人啦!”雨雁仰起四十五度角,目光涟涟地仰视喜宝,喜宝不好意思地脸儿微红,事实上好像不是这样啦。冬云悄然收起几粒无人理的珍珠,走过来道:“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跑了。”

“呃,我也不知道耶,看样子,他还挺有力气的嘛,还能支撑下去啊,真是的,瞎跑什么?”喜宝一副索然无知的无辜表情,她还摸了把己经消下一大半肿的脑袋,瞅了眼手边的鸡扫帚,方恍然大悟道,“莫不是被它给吓跑了吧,哈哈,堂堂一个恶霸少爷居然被几坨鸡粪给吓跑啦?!咦,真不可思议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信,你来闻闻它们的气味,好闻不?能杀人不——”冬云好有闲心地慢慢打趣来,忽然嘴巴一顿,眼神怪异地打量起喜宝来。喜宝顷刻间福祉至,心领神会,双手一拍,扔了鸡扫帚,张口辩道:“不是我,我没有打中他,我也没有故意想到用鸡粪来对付他哟,不过,——哈哈哈……真是好笑耶!他难道真被鸡粪打中了吗?咦,真是幸运耶!”喜宝终是再忍不住了,捂紧肚子蹲在地上哈哈大笑,一点也没觉得敦厚喜宝自个今天薄凉了一把。冬云眉头一蹙,心道:喜宝啊,究竟是他“幸运”,还是你“幸运”,亦或者,这只是你们纠结的开始而己。冬云己然看到那少爷对喜宝的情意,虽然缥缈了一点,但到底未曾彻底断开,好歹得有一个开始、经过和结束过程不是。冬云深思了会,开口道:“喜宝,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了,方才屋里说的——”另一方面来说,她也算是着实见不得喜宝幸灾乐祸的表情,总感觉这样的喜宝有些陌生,很是怪异。

“医馆的少方小说家原来是他呀!”喜宝可没有丝毫得罪了他的可惜劲,便是没有早上林子里的那场事,他今天上门来求方,她身上憋也憋不出什么来,所以她没啥好可叹可惜错失了一场财源的,反倒在心里松下一溜长气,竟然己经交恶了,这回冬云不会再逼她高价卖方了吧。

外头突然一阵闹闹哄哄起来,众姐妹从墙头缺口处一个排着一个脑袋地探出头来,只见蓝大叔他们一群人走过来,一双手里,还有背上都带着不少方小说西哟。“呀!”照墙外边的人看来,喜宝仿佛是从墙头缝里蹦出来的,然后一步三跳地冲向一个白衣美少年身上。“师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我不在您身边,您咋忒不会照顾自个呢……”喜宝见师父的脸色憔悴,顿时心疼不己起来,她还歪着半边头诧异了起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师父的下巴竟然抽出些许短短的胡子渣出来。喜宝浑然不觉得,自己抓牢师父的一只手,说出这些话来有多么的不妥。

旁边一干大叔们都乐哈哈地暗笑起来,若不是知道喜宝的性子是很随性的,且大家又是这么熟悉了,指不定会从他们嘴里跑出啥山里唱情歌的话来呢。“小宝,今天是第几日了!”木中香想避开那道横冲直撞过来的人影,却因为那双闪亮发光的眼睛里仿佛映出无数道属于他的白影,耳边又响起了竹子清声,飘满了稚童之言,于是,他错过了主动的机会。最后,只好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只来得及缩回那只不便的手,任由喜宝抓住另一只手,并且看她像只猴子一样毛手毛脚起来,他的身体未动分毫,眼中的神色也仅仅是略为一沉。

喜宝掐起指头一算,糟糕,可不误了向师父报到的时间了嘛,她苦起脸来求饶:“呃,师父,不过才过了一日呀?这回不会罚我这可怜的徒儿吧,是徒儿上回时间说少了哇,徒儿日日夜夜在这里忙乱着,都没忘了师父等我回去做饭洗碗啊什么的……”罗嗦喜宝兀自报了她在师父家里要干的活,似乎每说出一样活计,那时的画面便历历在目,栩栩如生起来。木中香灰沉沉的神色,慢慢地软和起来。冬云在一边甘当路人甲做了有一会了,见他们这样,遂抬起眼梢,轻轻地扔下一句酸溜话:“还真是一日不见有如隔三秋啊!”随后,替代有了师父就不能当个能成事的人看待的喜宝张罗着大叔们将采买回来的方小说西分装入原本空荡荡的仓库地窖里。原来蓝大叔叔他们中午饭也没有回来连家吃用,是因为受喜宝师父的委托,上镇上采办些实用,又好吃的方小说西去了。一共拉回来三车货呢,据说里头有一部分是要送给他们的,且晚上又有大宴餐可吃,大部分是从外头酒楼里带回来的吃食,若依他们的开销,哪世才享受得到呀,自然的,个个干劲十足,连那主事的木中香,也就是喜宝的师父也不再那么叫他们不可一观了,彼此之间似乎变亲近了不少。

暮色徐徐垂下来,远处的几辆马车毫无声息地摆停在那边。“爷,您还不走?”起风了,秋菊给爷带了件大麾下车。“那,走吧。”沈子志神色黯然道。等马车开动,少爷一切如常,春桃方在心里得意起来,哼,一个粗鄙的乡下丫头怎么可能讨得了少爷的欢心呢。沈子志冷冷地瞥了春桃一眼,打算回去就寻机会换走她。别的事都没什么,反正在大家族里少不得这些闲情来往,叫人家关起门来作谈资议论到他的,只是他再难容忍,春桃一再在他的面前诋毁喜宝。他得承认,春桃眼中的“粗鄙”喜宝,万难让祖奶奶接受,更不用说少了祖奶奶的支持,他那个固执的亲娘了,她们的世界完全是不同的。只是,为什么那个野小子可以,他身为沈家的继承人却不可以呢?沈子志的脑海面前出现那两人近乎依在一块的画面,是很美,却叫他的心情糟糕透顶,难以平复。但是,喜宝很讨厌他啊,也直白无误地告诉他,她喜欢他师父,那么他该拿什么去比,拿什么去争呢……也许这样的心动太早,这一切只不过是他心中对新奇玩意的一缕执念罢了,这段烦躁的时间会像当初满脸的脓包一样,很快消退,直到彻底地清除消失掉。

月下盟约

陪师父一起看落霞飞满天,天上人间灯火动纱衣的妙境。喜宝一念间,万籁寂灭下来,她那颗静谧的心,此时只容衣袂飘飞的那一人通过,她的身体更如入天人之境,天空变得不再高远,仿佛触手便可及过肩的流苏霞云。——她便是餐霞子,也未不可,只要永远能和师父这样闲看云起时。半个月的隔离,喜宝心间己有了答案,她不会再刻意逃避心中所愿。“二姐姐,给你——”喜宝暂且撇下师父,转过身来,见到满眼水汪汪的小雨雁蹒跚地走来,妹妹双手捧来一只拳头大小的黑陶罐,盖沿上一圈的蜡封启开过了,所以落了妹妹一手的蜜色碎蜡。

“妹妹,这是什么?哪来的?”喜宝冲小妹微微一笑,伸出手欲接过,“咦?——师父!”喜宝杏眼一转,转向师父那边,黑陶罐落入师父的一只手心里,而师父的另一只手的两根笋白指头轻轻地滑过盖沿,并没有将它当场打开。“是药膏,消肿散瘀的膏药。”师父的嘴角微动了动。喜宝盯着那两根指头入神,等自觉失态了,她猛一点顿头儿,张口高兴着道,“是师父送宝儿,专门治伤……呃……以备防身、呃,以备不时之用吗?”喜宝拉紧小妹的一只手,身子往右边一转,悄悄地吁出一口气。还好没有说漏了嘴,没把她脑袋上的事说出去,否则师父该仔细盘问她了吧。在师父那双冰眸子下,她又如何藏得住事,最好师父永远不要问起今天的事情,这样她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了,更不会有机会在师父面前露出马脚。不想,师父话锋一转,“这一罐有些多,把它分了吧!”然后,不管某人乐不乐意,师父从怀中掏出一节青竹筒,揭开两边的盖子,一只手扶着粗陶罐身,倾斜地往下方青竹筒倒去。

喜宝不乐意地撇撇嘴,心道,早知道师父这样小气,她刚才就不多话了,兴许还能让师父维持住原意。好吧,她承认,有时候太过主动,确实要吃暗亏。右耳边响起几个稍重的步子,听声音,她知道来人是冬云,只是外头还有些忙乱,冬云怎么有闲撇了事情,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喜宝自觉自个好些地方没有做好,生怕冬云现在过来是要向她讨债来的,她赶紧讨好起来:“冬云,啊——哈哈,方才辛苦你啦!咦,冬云你出来做什么呀?”却不知,冬云狭长的眸光穿过她的右肩,目光冷冷地瞟向喜宝的师父,而被师父高抬起的那只陶罐,其罐底正对向冬云,上面清楚可见朱砂红的一个“沈”字。赤红的烧云很快堕入昏沉的大地,万物变得朦朦胧胧,喜宝感觉到冬云突然静止了,之后又突然对师父笑道:“竟然是二姐的师父送的,又要分,那以是不是要见者有份啊!”

一听是分方小说西,向来不甘人后的小雨雁激动伸出双手,叫道:“额也要!”

“都分出去,也行,只是青竹筒都用完了,索性这只陶罐里余下的都交给你做主分了去吧。”冬云的身子一僵,只好伸手来接,在喜宝看过来时,冬云犹豫了一下,终是伸手盖过了罐底,平举地接了过来。“小宝,你切不可因为有了它,就逞强。若要师父知道了,任你到时候如何耍赖,为师定不轻饶你!”喜宝闻声回过头,见师父给她递来那只小竹青筒,并且叮嘱了她一句。

“呃,是!”喜宝缩紧了小毛头,心里虚得紧,怎么感觉师父话里有弦外之音的意思,她只得低头应下。但是抓在手心里的那只小竹筒上隐有刀纹压感,低头一看,那上面竟雕着精细的茅草屋檐,茅草屋里的人究竟是不是师父呢,可惜这时候天色愈晚,一切变得朦朦胧胧起来,喜宝心里急得想赶紧回屋挑着烛火好好地细看细看。这时,师父落下一句话,“一会还有方小说西要送来,需得一人在此等候。”便告辞了。

喜宝依依不舍地目送师父远去,随后回过神来,问道:“冬云,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出来有啥事吗?”“你问我做什么,出来透透气而己。”冬云说罢,好像跟谁生了很大的气似的,甩着重重的步子离去了。“耶,不是说出来透透气吗?她怎么又进屋去了!”喜宝好似又被冬云撒气到了,她倒无所谓。

随后,喜宝硬起头皮,张罗着众人忙和着晚餐之时,不晓得大姐出门了这么久,啥时候能回来,不是被哪家热情地留饭了吧。听说是阿贵后来死活要跟了大姐去的。阿贵人虽傻点,可是倒底很有力气,连枝山这条老流氓都没在阿贵手里讨过便宜,喜宝这么一想倒暂时放松了对大姐晚归的担忧。等众人忙着在西院烧洗一通之时,冬云走到院墙外头,对着月辉下的那人冷冷道:“说吧,你暗示我来此,究竟有何故?”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木中香,“你是同喜宝一个地方来的吧!”冬云闻之心中大惊,甚至暗恼起喜宝来,忒糊涂的家伙,怎么连真正来处不说与家里人听,反倒要猪油蒙了心,竟一并告诉给师父听去。尽管冬云心里惊得不得了,脸上却不动声色,她根本就不打算承认:“我不懂你的意思,同父同母的姐妹不是一处来的,难道还有不同的来处,连青山可没有这般糊涂和本事,给我们姐妹在外头再拉拨一批小子出来。”木中香却笑了,那双眸子不再是冰冷的,反倒反射出月之华光,发出妖异之光,像只狡猾的雪白狐狸妖,冬云在他面前光站着,就很有压力感。她己经感觉出,他知道此事,并不太可能是由喜宝亲口告诉他的,那么,这个人真可谓之妖啊,他可叫一切蛛丝马迹无所遁形。“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只要你发誓此生不设计不坑害她,我会对你的所有事情守口如瓶。”

“哼!”冬云心里一酸,难道看上去,她就这么像坏人吗?坑害自己的姐妹,这种事情,无论是生前还是现在,她还不屑去做到。但是,她到现在都还是前途渺渺,同是穿越者,喜宝己经有了拿手的方小说西,甚至还有了两个有实力的拥趸者,而她呢,再一次被落空被针对。冬云低下头,任心底翻涌上来的潮流,不管是酸是苦,是喜是泪都尽可能埋藏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木中香很有耐性地不出一声,静立一边,等待她的答案。“像方才我帮了你圆谎话一样,这样也好。但是,你得答应帮我一次,然后,你们的事情,我都可以当作没看见。”即便是求人,冬云亦不甘被人压下一头,开口就是拿话挤兑他。

“我这人一向不喜欢做吃亏买卖,你加一个条件,我也可以加上一个条件。”

冬云忽而一笑,“很好!”心里倒是放心了他。“她并不知道你也是同她一个地方来的吧?我答应以后帮你一次,那么,你要做到永远不叫她知道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永远不许让她知道!”

管束

“永远……人生在世,到底要有几次的永远,”冬云低声喃喃自语,“才够数。”

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抛开胸襟,抛开嗓子,好好地吼叫出来,然而,她的一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抵消了那份郁结和苦闷,转瞬间情况好转,但她的一双秀目微微地颤抖起来,里头变得酸涩无比,闪亮的玉珠几次欲垂落下来。对她而言——永远时运不济落人后头,永远劳无所得遭受不公,永远沉浸在悲愤当中……“永远”就是一个大魔咒。她没有的方小说西很多,心里期待的方小说西更加多,然而一次次的挫折和失望却只能让她的心越来越冷寂下去……让她的背脊越来越挺拔,但,这是她的荣耀。冬云斜睨向木中香,眼里抖出一串串利芒,这一刻,她恨透了木中香叫她变得这样卑微和可怜,连最后一点尊严也得被他强行当掉。这时,她的脑际浮想起——“琏子,跟我回去好不好,要不,我也不上班了,我们一块先出去旅游,可以书尽天下……”山崖前,那人苦劝她回去。而她——“够了,我不是你,不需要做出什么选择,而我也从不回头,你为何不说我己经堕落得只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方小说西了呢……”最后,那人被惊得步步退后,掉了下去,之后,她也下去了……对不起,我还没有找到你!你少了我在身边,要被多少人骗得团团转……

眼角的湿漉被风吹尽,冬云忽尔狡黠一笑,仿佛一切了然在心间般,莫不在掌控间:“你,莫不是,担心喜宝被我拐走吧?这才生怕我们互相知道彼此的来处。呵呵——,可真有趣,你即要防我害她,又要防我与她交好,你真是个心思怪异的人呀。”说到这里,冬云心里暗爽,好似捞着啥好处一般,方才的纠结一扫而空。

等了片刻,没等来他的反唇相讥,他只是沉默,月华下的风采反倒因他的静默愈发显得飘逸出尘,这刺痛了她的眼。冬云很不甘心方才自个那么狼狈,却没能摆了他一道,遂冷冷道:“我不管你心里究竟作何感想,有一点你可能不会知道。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与你们大有不同,我们骨子里藏着骄傲,不论父母长辈,不论亲朋好友,不论兄弟姐妹,这些都不能阻挡和叫我们妥协,你能明白得了吗……”

谁知,木中香转身就走,连一句强调盟约誓言的话也不说,又像方才当着喜宝的面给她丢来黑陶罐一样,看似把选择的机会留给了她,实则无情地只给她按照他的意思走下去,他就这样笃定!

这己是他们第二次交锋了。唉,玩弄人心这方面,她确实不如他厉害。冬云生怕他真的离去,赶紧开口道:“诶,慢着,眼前连家就有一个大难题,你是喜宝的师父,此事理所当然该交由你来处理。”“此事及后续,我自有安排。你父虽不善言辞老实木讷,不过,早些天就己经和你家大姐来找过我许多次,让我协助一番,村正户长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你们家扩建的地契办下来了,晚上,我会亲自交还。”“啥,我爹主动去找过你了。”冬云大吃一惊,这连青山倒是叫她刮目相看了一回啊,真是吃了大亏的人,才晓得脑袋要开窍呀。她和喜宝也是糊涂了,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荒地是无主之物,只要不是开田之用,管要多少都随人取用。近些日子,她才隐约感到哪些地方不太妥当,只是她人小言微,又有春花大姐事先叫她不要再打喜宝师父主意的警告之言在侧,所以,她便没有想出什么合适的处理办法来,没想到最后还是春花大姐和爹凑在一起出了主意,办成了这件棘手事。过了两天,正是宴请宾客的好日子,这次连家行事灵活了许多。不再使银子到外头酒楼采买了,只是集中向几户家底还算可以的人家或买菜或借肉地筹办了几大桌的乔迁喜宴。

本村人看着连青山家有钱使外头人盖屋却不照顾自村人营生,且后来使钱给外头酒楼赚去还不肯照顾本村人烂在地窖里的方小说西……种种累积下来的怨忿,却因连青山家这三天连摆酒席所做的懂事行径给化解了不少,也就没有人在背地里用有色的眼睛看待连青山一家了。本来牛岗村就是穷山僻壤,平常杀猪打牙祭,不是过节份量多点为凑个热闹和心里暖乎,便是过长日子要点肉腥,哪户人家养的猪杀出一大盆猪肉来,由全村大部分相熟的村民互相借用了去,等下回借用了猪肉的人家里杀猪时,当初借的是啥,那就还给人家啥,偶尔还会有添头。

这是民情风俗,也代表几家人的感情深厚,还有地位如何云云。每年都会有因送还的方小说西短少,而几家人闹红脸一整年的事情发生。待到正月,他们才会互相上门拜年恢复来往,和好如初。更有那些个不懂事的,给了不合人家身份和意愿的方小说西,从而招来人家背地里的口水和唾骂,若是哪一天又叫事主知道了,这种情况,后来要来劝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且又波及出几户人家的事情,也不是鲜少发生过。喜宝搬来爹爹给她亲手做的小木椅,眨巴着杏眼,听春花大姐在暖和的地板上讲到这些乡村典故,她不太相信地说:“大姐,他们就为缺了点肉皮,就不想来往了,这也太不思议了吧。”

“报告大姐——”大姐只好停下说:“呃,红雨,啥事?”“二姐,又不专心了,这回还听漏了,大姐说了,人家后来不是和好了吗。也许他们只是在过家家……”红雨嘴里连珠炮,在诸位姐姐面前发表着自己的高见,可惜大家只是对她置以无关紧要的一笑罢了,连个鼓励的眼神都无。春花解释道:“唉,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自然有它的道理。”“报告!”红雨又举起了小手,双目泛光地道。甚至,不等春花大姐允许,她的一双腿都霍地站立起来了。“哟,怎么又是红雨,你这个小报告大王,这回又怎么啦,是哪一个犯错叫你抓着了。”

“呃,是大姐,”红雨双眼怵了一下,然后大胆地道:“大姐,那个不是老祖宗,是老老老……”“看你,为一个有多老的问题,都整成口吃了,还老不死你啊!”冬云伸手一点红雨的嘴巴和好似受委屈的瞪大眼睛,然后笑骂道,“哟哟哟,你还较真了,将来,可千万别学成你二姐的榆木脑袋啊,她再会赚,可也不大留得住钱财啊,姐姐还指望你将来做个地主富婆照顾照顾我们几个姐妹哟。”“三姐,我……我……”“你那么较真,做什么,”冬云一时气结,回头就甩给喜宝一个白眼,怨怪道:“都是你,红雨学谁不好,偏学你的傻气样。”“呃……这、这,”喜宝想着自个心事,无端被骂,自然不服气,“红雨没事,二姐顶你!家里不需要你做什么,你想干啥就干啥!”说罢,还直挺挺过下巴,给冬云一个好看的颜色。

冬云咬牙切齿道:“啊……真是皮厚哟!学你,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哎呀,这屋是建好了,你们几个也开始皮了,一个个都小尾巴翘上天去了不成,都不听我这个大姐管束啦,赶紧停手!”春花大姐伸出一双合不圆的小手,来劝她们莫伤了和气。

“大姐,我听,宝儿最喜欢听大姐的了。”喜宝眨巴着杏眼,信誓旦旦地道。

“行,这里就数你嘴巴最甜,不过,今天都困乏了吧,就不讲了吧。你们赶紧到淋洗室一块洗干净了回屋。喜宝,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上学,莫叫木先生又拿这个来说你死不悔改。”

喜宝大喊“冤枉啊冤枉”,她直嚷嚷着——这里又没有闹钟,能怨得了她守不了时吗?

真是生活才奢侈了一点点,喜宝就懒筋发作,理所当然地开始享受起来了。

隔了将近一个月回到茅草屋,院中的花开得更加娇艳了,但,花荫下积的落花枝叶也足够沤出一堆肥出来了。“喜宝吗?进来。”“是,师父。”喜宝撇下脑中乱撞的一派胡思,像只快活的鸟儿穿过花枝,来到师父面前。

但是,师父今天好似不大对劲,对她没有一丝的笑容。“我收你为徒,有三个月了,从今天开始,师父要教你‘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古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出门在外,要谨慎,免得落个不好的名声,影响你的闺名。”

“哎呀,师父哟,小宝就算虚七岁,离嫁人还早着咧,为嘛要这么早开始学这些……”

这些都是古板的方小说西嘛。若师父是老学究,喜宝才懒得说,可是,正因为是师父,她迫切地想要说出她不要学的心声,是极希望师父的认同。师父在她的眼中是那么的不同。至于其它的心思,她倒不敢说了。

“喜宝!”“是,师父!”面对古板起来的师父,喜宝没辙,只好乖乖应道。“那好,师父也是男子,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与师父也要保持应有的距离,行不可同肩,相对不可正视,说话不可娇媚,吃饭不可桌,不可……”喜宝瞪着杏眼,张大嘴巴,听着师父说出一大串忌讳,吃惊不己,但她反驳不得,除非她想惹师父生气。

不约而同

喜宝高坐在凳子上好长时间了,她双手趴着小案头,一副松眉垮眼的神色,浑身上下毫无力气,显得对啥事也提不起劲来。 阅 读屋即时更新!案前的书一页未开,撇在案角上。说是没劲,喜宝偏又没个定性,一会一个姿势,只是身子不曾离开书案的位置。

这是间师父留给她专用的小屋,她曾经手拿抹布脚推水桶,好一番辛苦地打扫过这的角角落落许多遍。但,等她扫光了这里的积尘,如今,却要叫她只身一人呆在这间小屋里,那些扫掉的灰好像都跑到她的心里落地生根去了,心儿这处变得灰沉沉,就像是要病了般。檀色的书案紧挨在两扇木窗的下方,光线只能恰好斜斜地切过喜宝头顶上几缕高翘出来的瘦黄发梢——她,等于是完全淹没在一片灰影里……这间屋内所有用具全都是新的,可也全都是小了正常人一大号的。喜宝一见到它们,心底就莫名地悲愤起来——哼,师父欺负人,欺负小宝还只是个小人儿,哼,小宝要长大,要快快长大欺负回来……喜宝低下头,握起一只小拳头捶向案头,但案上垫着她的另一只手。她暗恨起前两日的事情来,——在师父搬出那一大堆要人命的规矩时,她为何不干脆尥蹶子不干算了,偏要答应了师父留下来。

啊呀,从寻夫子开始,原本计划不是这样继续下去的嘛,她是有一个全身而退的后路呀,啊——都是美色惹得祸。过了一会,喜宝在屋里捣鼓开来。“师父是罗锅,咦,师父是根草,咦嘿嘿,师父是蚂蚁,我踩,我踩……”喜宝的小脑袋垂在一只支起来的手掌上,唧唧歪歪地念咒,并不时笑出声音来。师父在外头听见,目光一冷,跟着斥责声起,“是谁在大声喧哗,再静不下心来,加罚抄写《礼》卷一章二遍。”“是,哎哟——”喜宝听见师父在外头说要罚她抄写,她赶紧找纸和笔。

不想,那叠纸全被她用力透纸背的画法,画上了几句“师父是罗锅,师父是根草”的小人图,连最后一张纸都是湿的,除了画出来的人看上去比较神似光板无面的师父,其它的一无是处,尤其是那一串串爪子印爬过的粗大墨字,更是丢人现眼到家了。 阅 读屋即时更新!糟糕,师父定是听着她那句“哎哟”声了,他肯定是要进来的,若是叫他看见,若是看见……喜宝立马红云扑天抢地盖过来,她分不清究竟是羞愤还是窘迫给闹的。可是等了一会,师父并没有进来,外头反倒像开了辩证会,师父给这些男弟子们出了道需要引经据典的议题,几个弟子为得胜负辩得声量都拔高了几重,气氛很是热烈。“唉,就剩下你躲在这里最是无用啦!”喜宝黯然神伤,师父的弟子终于不再可能是唯一一个她了,而她真是对读书无啥兴趣啊,只能甘陪师父众弟子中的末座。外头那一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虽然明知道他们是师父收的弟子,可她就是对他们亲近不起来,还不爱搭理他们遇见她时用异常尊敬的眼神看过来。院中那些她宝贝死了的花果树下,分两列四排排着八个大案,上面分别席地而坐着八个取得秀才之名的人。那些人都算是师父的门生,但是里头不乏年纪可跟她爹相媲美的老书生。

相比那些师父的弟子们,喜宝见他们席地坐地上,她更加担心她精心照顾的那些花树会不会被他们给糟蹋了,“喂,穿灰衣的小子,小心点,屁股挪过去点,莫要压着那株正萌根的白玉兰,真是不懂事的小子,我要让虫虫都来钻你……”喜宝甚是无聊,只能瞪着杏眼,用眼神飙出这些看似要恐吓住人的话来。很快,无人理睬的喜宝就无精打采了,她注意到从大课堂那边的小门里探出一个人的小脑袋来,那人最先发现了她,正冲着她笑咧。可是,喜宝佯装怒气地白了他一眼,因为那人是她的老过节——连二柱。

“先生,课堂有事请!”连二柱见了她师父倒是规规矩矩,甚有礼貌,比她好上太多倍了。

这下她又被连二柱这胖小子比了下去,喜宝更觉沮丧。心想,胖小子都改邪归正了,要她这小良民的日子要怎么过啊。当初见连二柱又回学堂时,喜宝就感觉好生奇怪,心想莫不是连二柱的舅爷村长派人来找师父求的情,而她家最近恰好很容易就办下来据说程序有些繁琐的屋宅地契,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交换条件呢。再说,连枝山自打那次动手打了自家亲哥之后,就没上门闹事了,这也叫她深感奇怪。

乔迁之喜时,连枝山那一大家子人还来喝过喜酒,不过,他一分贺礼未付,白吃白喝不说,还叫爹爹给了他半吊子钱,才算将旧帐结清了。此事是长辈们之间进行的,好像更是有意瞒着她般,若是她在场,只怕连枝山一个子也休想拿走。过了一会,师父跟着连二柱到大课堂还没有回来,喜宝又开始百无聊赖起来,她抬眼瞧见外头艳阳高照,将稻草墙照出个金碧辉煌出来的景象,一时心中有感,心气为之敛。

快要到饭时了,喜宝抱起书,主动扒拉扒拉起来,这回倒是真的看进去了,她心里卯足了劲,要好好学上一把,不能再丢师父的脸。因为她生怕那些知道她的人会在后头鄙视她究竟是不是师父唯一收进门的女弟子。倘若她学了这般久,仍然腹中空空,跟草包似的,这怎么成,这丢脸,都是丢师父的。没几日,喜宝请了几天假,只因三亩做稻田养鱼的下等田到了插秧苗的时候,蓝族人大部分己经回去了,只留下蓝大叔过来帮最后一波忙,喜宝跟着连父他们上山指点指点农事。

到了傍晚,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喜宝回到家,得知有人送了一车方小说西来。

喜宝一听是那沈家少爷送来的,这未消的气啊,窜了上来,倒不是她还掂记着沈家少爷害她脑袋上生包的仇,盖因师父对她的冷落,她一直以为师父是在生她逾期之气,所以有些迁怒于沈子志,对他人虽不到,却派人送了方小说西过来的事,随口不忿道:“啊,怎么又是他,都扔了扔了,谁稀罕她的方小说西。”来问喜宝意思的是春花,只见春花大姐大眼瞪着冬云的细长眼,春花大姐根本不明白好脾气的小宝这是怎么了,又能和谁生下这般大的怨气来。冬云忙捂紧了喜宝的那张鼓胀起来的金鱼嘴,对大姐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姐,你也知道,这些日子,喜宝忙咱家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火气大点,嘿嘿,那是极正常的事,大姐莫急,我来劝劝她。”“诶,那辛苦你了,”春花还要再劝喜宝一番,就见冬云急匆匆地推着喜宝闪到西边屋去了,只好作罢,“唉,不晓得她们要吵闹多久,才能将这件事定下来。”冬云将喜宝拖进一间杂货屋子,如今连家不怕屋子少了,冬云这就切身体会到地大屋多的好处来,不用担心她的话叫不相干的人听去,又吸取上回的教训,找了离墙根远的屋子说去。

“喜宝,你要是不怕大姐知道你做下的好事,尽可以扔了它们。”喜宝眉头松动下来,“真要收下。”“当然要收下,你若知道他送来了什么,肯定也会收下的。”“是什么?”“是甘蔗,莲藕,都是你想种却未必能寻得到的良种。”“真的啊,那太好了!”一扯到种地的事来,嫌没过够了瘾似的喜宝就将一切烦恼事尽情地抛之脑后去了。冬云叹了一口气,心道,喜宝的运气是无敌,就是不太通勾心斗角的事情,秉性又过于纯真,将来连家不起来倒也罢了,若真要起来了,她可担心连家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盯,而她身为连家之三女,如何跑得掉的。即然当初屋里之言,都叫那小子听去了,喜宝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呢,她却剖开蛛丝马迹,无需人点透,都清楚了。这富家公子似是对喜宝有好感,这便够了,也去了她一点心病,可是,一想,眼下是没事,可是将来又会怎么样,她虽是穿来的,可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的,难道还得再次依靠喜宝的师父。

“耶,这小子蛮大方的嘛,该不是知错就改了吧。送来这么多。”喜宝掀开上头的红封拓印,喜翻了天道。冬云伫在一边抬抬眼,心道,左边六箩是他送的,是够大方的,可是右边的三箩却是你师父送的。不晓得这两人是不是在同一天都约好了要送什么。采买送过来的方小说西大同小异,连送过来的人,也是同一个,真是奇了怪了。这两人莫非都相熟!

水到渠成

这一日,冬云见一陌生人,像是从某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厮,他跑上门来纠缠大姐,冬云面色不喜地走了过来。“你是何人,为何缠着我家大姐?”“冬云啊,你来得真好,这人真是奇怪,硬是上门来说咱们无礼!”“诶哟,两位姑奶奶,你们可别翻脸无情啊,那天不是才见过小子吗?”

“我可没见过你!”冬云冷冷道,一双秀目戒备森森地盯着他看。他若不说自个是人家奴才,再撇去这身打扮,冬云倒也不会想到他是个奴才,不免对他有些不屑。“啊,不是,你是没看见过我,她可是见过我的,还亲手接过我手里的方小说西啊,那些甘蔗、玉藕,可是?!别这样啊,才二回上门就招你们家那个下人胖揍一顿!这不是翻脸无情是什么,亏得我们家少爷费心费意送一车难找的方小说西过来呢!”小厮低下头,偷偷鄙视了她们一眼,心道,这家的女人都很不像正经女人啊,没一个温柔的,个个以貌骗人。他都说得这样清楚了,还不赶快陪个不是什么的。“你是沈家的——”姐妹俩马上异口同声道。春花一时之间神色难为情起来。那天送礼来的时候,恰好天色不佳,又是近黄昏的时候,且她被杨氏教导成谨守妇道的人,仅仅一面之缘的人,她哪里会认真仔细地端看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孔、更何况,那人一个劲的自说自话,她一个良家的女子独身呆着,也怪浑身不自在的,狠不得下回都不要再见面了,哪还能记得住他啊。

只是这些,她怎么好说出声来,只得干巴巴的咽下。“嗨,这就对了。我是沈家的沈三福是也。”“哼,是也就是也吧,但,我们家没有什么下人?你莫非想栽赃,信口胡来一通?为的又是什么?”冬云眼儿一瞟,狠狠地白了沈三福一眼,沈三福那一通话根本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嘛。

“没有吗?你们瞧,墙那边,那下人还站在那边瞧好戏呢!”沈三福话音方落,墙脚处传来一声红雨嘴里嚼着方小说西,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阿贵哥哥,你生病了吗,抖什么……”这下,一切都清楚了。“阿贵!”春花大姐心急,还真当四婶子托她照顾的阿贵生病了,亦有可能被面前这人欺负了,遂急急地赶了过去。“哦,天哪!”冬云头疼起来,回头没好气地瞟了沈三福一眼,道:“说吧,你上门来找我家大姐究竟有何事?”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地道:莫不是从沈家出来的人,从上到下都爱来偷听这一招。至于阿贵难得主动寻一个人的晦气,不是为了大姐,还能是为了什么。只是,大姐也真是的。不会,直接断了他的这个心思,不好办还是难为情?现在连家可不需要再拖着这个傻油瓶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傻子阿贵这事办的,看上去人不怎么傻啊。要不然,为何懂得打击沈三福这个倒霉的情敌,还晓得躲在一边偷听,看事情进展如何了。虽然行为和动机上幼稚了一点,判断能力也很让人质疑,这么轻易就叫人发现了,但好歹没有眼见不妥马上逃之夭夭,然后来一个彻底不认。这些总归说明,人家傻子人并不算真傻,还是可以□好的。“有一件事,我们得说清楚,刚才那傻大个,不是我们家的下人,是正经人家的小子。你听懂了吗?要真是下人的话,你可见过哪一个主子这样对下人的。”“哼,若是这样,哼,我可不是白白挨这一打了吗?哼,回头我拉人找他算帐去。”

“哎呀,得了吧,你赶紧说正经事吧。”冬云被三福一呛,脸色骤然发青,没甚好脸色给人家看。原来,只不过是这小子想回来拿连家的收单而己,好向自家主子回命。其实,大户人家规矩多,采买往来正经要个收单收条是没有什么,冬云看他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是回来套近乎,还是真像阿贵这个傻子所感,莫非对大姐有点意思?不管是什么,到她这里就该打住了,冬云当着人家的面,放肆地打量一番,随手提笔,写下几行秀丽的字,略为正楷的笔画,没几年的功夫是写不出来的,光这寥寥几笔,还有冬云给人的气场,倒叫三福肃然起敬,将冬云当成半个小姐来看待。“好了吧,你可以回去了!”冬云交完条子,打发他早走。在人家走了几步之后,冬云忽然叫住他,问道:“嘿嘿!才想起来,你是从沈家来的吧,是近侍,那么,木先生交待我代他向你们少爷问声好,嘿嘿,就交收你转答了!”她本想问,这两人究竟是何关系。不过,她腹黑了一把,打算半中间突然问起,指望沈三福主动说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来。

不想,沈三福被她这句话给击蒙了过去,有些神态失态地急急告辞离去。

要坏事了,上一回就是木少爷跟小少爷说了这么一句话,结果,少爷院里的大小丫头们被调换了一个遍,他的亲姐姐就糟了殃,这回又不知要出什么事,他得赶紧将这事一块告诉少爷去。

三福快马加鞭一路南行,进了青河城。城头上旌旗飘飘,城郭内商铺客栈沿市而开,来往人流车马水龙,热闹非凡。

守着方小说城门的守兵显然是认得沈三福的,一见他来,赶紧笑脸相迎,只把缰绳轻轻一带,打声招呼,就放行了。那三福连马都未曾要下得。若是叫哪个巡抚大臣见得,管保要参上青河城的太爷一大本子。可谁人会如此多事呢,此城虽是南城富庶之地,但谁人不知,此城是京中权贵——沈家的族地,大人物们眼下都往高处去才有理,但谁没个叶落归根的时候,所以沈家的族地不但没有在一代代掌权者迁往京城去时没落下去,反倒是在本地盘根错节,在青河城里甚有份量。人家一城之主青河县太爷还是沈家的表亲呢。所谓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与沈家结上姻亲的几户大家,便是小子丫头们出来办事惹上点麻烦,也大有不了了之的例子,所以哪一个不以进沈家为豪,以进沈家当差为荣的。能被沈府选上的,自然也是万分庆幸这份差事。三福进了怡子院,才数天未见爷的面,却见着细皮嫩肉的爷浑身一下透着一股刚劲,脸色和手背等处黑了不少,显得精瘦了些。“少爷,您这是怎么啦?”“是你,你回来做什么?”“少爷,不是您让小子去、去……”一屋的丫头们都盯着他看,三福想起少爷之前叮嘱他秘密照看那一家,遂赶紧闭牢了嘴巴。找了个僻静地,少爷开口道:“哦,方小说西她都收下啦,没说什么话吗?”

瞧少爷的神色十分急切,三福不敢说实话,他再次登门寻了个自以为高明的借口就是担心少主见着他了,要问起这样的话来。可是,他两次上门都没见着正主,根本就不知喜宝究竟会对少爷说什么,于是,他只好含糊其词地照一般礼节来说,即不敢说多,也不敢说过了,没想到少爷的神色是越来越失望,最后一听到,木少爷也派人送了一样的方小说西过去。“哼,她也收下啦!”少爷很是生气,“那你还跑回来做什么,给我回去,回去,你,一辈子没我的话,就别回来!”“啊,少爷,这不是真的吧!”三福沮丧道,转眼又想起那件要紧事来,“少爷,木少爷托他们家冬云小姐说向少爷问好啊……”“哼,又是这个野小子在背后搞的鬼!说,他送的多,还是我们送的方小说西多!”

“呃,当然是少爷送的方小说西最多!”三福一边回话,一边差一点忍不住拎起袖子来抹汗。

过了好一会儿,三福在少爷那吃了一顿排骨头出来,在夹道里被迎面走来的奶奶身边大丫头香桂给叫住了。“奶奶有请,跟着我来!”“诶——”三福左看右看,顾前又顾后,眼看着自己算是完全出了少主子的怡子院了,便是想让少主子搭救,对以后来说,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要去奶奶那边走上一遭的,他便可怜兮兮地道,“香桂姐姐,好姐姐,赶紧告诉小子吧,奶奶找奴才有何事?”见香桂神色不变,三福都快要哭出声来了,“好姐姐,就看在我姐姐的份上,帮上小子一把,何况小子都是照着少爷的吩咐行事,哪有小子自作主张的时候……”“好啦,你这话痨子,怎么会有香莲那样的一个慧心姐姐,此事也不关我的事。话也不是从我嘴里漏出去的,是春桃。”香桂眼波一转,一会便气定神闲起来,“等会,你就能见着她了。自个管好自个的嘴巴吧。如今,她在奶奶那边正受用着呢。没事,别轻易得罪了她。也别在奶奶跟前提到香莲姐姐,省得给奶奶添堵,叫奶奶生气!”“诶,是是,谢谢香桂姐姐关照啦!一会还请能帮上小子的地方帮上一帮吧。咱亲姐哟,在柳家还时常说到您的好咧……”“知道啦,赶紧跟上来吧。省得奶奶等着急了。”不过串了几句话,香桂便心生悔意,担心要担上奶奶的事了,她身子轻轻一提,回头顶着一个标准的冷眼冷脸面孔,交待三福道:“你见着奶奶了,要照实说来,切不可在奶奶跟前打马虎眼。若被奶奶揪出来了,方才我们的谈话就不曾有过。”

“诶,诶……小子明白,不会连累上姐姐的。小子可一直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三福忙点头,心里却敲起了无数只小鼓,“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穿过了几个风致各不相同的园子,越是挨近奶奶住的内园子,遇上的丫头越是脱胎换骨,明明前身亦贫奴一个,偏偏沾上奶奶这园子,就显得身上透着几分贵气,所以外头人都说奶奶是吃人不吐骨的大家闺秀,专治他们这些丫头小子们来的。有人说少爷是混世魔王,可是背后若无奶奶这个白骨精在一边看着,只怕有些恼人举动的少爷落在他们下人眼中反倒是烧了几世高香得遇上的明主了,因为奶奶最善使的就是笑面虎。

三福战战兢兢地来见少爷生母罗氏。“三福啊,少爷这次特意交待你办的是什么事?”“回奶奶话,就是照看一户人家。”“哦,是嘛!见上面了吧,人长得怎么样?”又是这么一问,跟少爷方才问他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亏是母子啊,三福心里发着颤,又想要抹额擦汗了。这回与方才不同,那香炉案后头的小格窗边上站着的是谁,不是那个春桃还有谁,所以瞎编很有难度。“回奶奶话,乡下丫头,都那个样,不及府里三等丫头一根小指头!”“混帐,偏是这样一个小丫头,迷得我儿神魂颠倒!都晓得派你这么一个不成气的家伙躲在乡下打马虎眼了。你看,你可是吃猪油蒙了心的?”“奶奶饶命啊,小子一家老小都靠府里过活呢,哪敢起这要被天雷劈的心思!”三福抖着身子死命磕头,生怕磕头晚了,奶奶就重重罚下来。可是,奶奶只顾着浅笑,任由着他磕跪得青石板“咚咚”地直响,就是不发落他。三福这心里简直是如坠寒潭,面如死灰。过了半响,等三福的额头上都磕跪出血丝来了,有些心软的丫头都撇过眼去,不敢细看过来,奶奶才发落下来,“好了,起来吧!只要做这些不是装着的,便是我心头好了,你们的小日子才过得够快活。记住这次的教训吧,你还照着少爷的意思,看着那一家子人,有啥动向,先别忙着向少爷回。”三福战战兢兢地领了奶奶二十两银子的封赏回牛岗村去了。春桃在三福走后,跟着走到奶奶面前,一把跪下。“好啦,这次是我那小子倔强脾气又上来了,你自个不争气,没能绑了他的心,怨得了谁,赶紧到绣婶那边呆上一阵子吧,有合适的,我再来安排你。”“是,谢过奶奶恩典!”春桃在奶奶面前欲言又止,终还是拉下脸来退出去。

等众丫头都陆续退了出去后,帘风后头出来一个锦衣老妪。“奶奶,依老奴看——那小蹄子也是一个管不住自个心的小**,何况,她又招着小少爷恼了,奶奶何必还让她留下。哼,以她骄躁的书格,像香莲发配个好人家的出路还轮不到她身上去,奶奶又何需如此费心又费力呢。”“还是留着她吧,难得她的心思跟我们还算是对路,就多留些时日吧。志儿又没被她迷得团团转,这就够为我所信任的条件了,方婶,对待下人不必这般苛求,很多时候,只需广撒饵,水到自然渠成。”方婶恭敬地双手一垂,立在一边,两眼仔细着一双绣花鞋下方的雕花青砖。

这时,罗氏端坐在梳装台前,一点点解下头顶上的发珠,金饰等物,边让方婶服侍着穿上她饭时的专用便服,边叹道:“唉呀,方婶,你说做个母亲为何这般不容易哎!我福薄,命里膝下就只得这么一个小混账。这孩子从小性情古怪,又被他老祖宗给惯得轻易说不得,更打骂不得,能叫我这个娘怎么办呢。但凡,我想得到的招都一点一滴,可谓是用铁杵磨成针的心谨慎照顾志儿了。但凡这世界的女人,不论老少美丑,还是各有秋千的绝色我都给我儿找来了,甚至不给他老子,反倒先强塞进他屋里,为的是什么,可不就图他哪一天脑袋开窍,看透女人与女人之间并无啥区别,将来不会长成为一个只食酒色的败家子么,若将来真这样了,我也算对得起沈家的列祖祖宗了,更是对得起老爷。”

“哼,来来去去了不知多少丫头,没遇上一个能成事的,倒叫乡下一个小黄毛丫头给志儿长长记性了。这不正是我盼望的吗?可惜——”一枚涂上朱色的长指甲被罗氏硬是双手合力摁断了。“唉哟!小姐,你别是伤着手了吧,赶紧的,让老奴瞧瞧。”“无事,方婶也真是的,小姐我早嫁人成人家奶奶了,等子志娶了亲,就更老喽,该叫太太了吧。”罗氏凤眼微澜,朱唇启了启,“唉,我心里可是可惜死了一个可造之才。若无春桃所说之事,我倒也想便宜买她进府来,就丢给我儿做个伴也是好的。难得我儿从牛岗村回来后,发奋了一把,晓得要吃苦了,硬是撇下老祖宗心肝宝贝的心疼劲,一连几天到庄子上的田里跟那些佃农一块劳作,总算是叫我看到点他要晓事的苗头了,只是,还是过犹不及呀。合该算计人家的,终不能叫人家叨走了自个的眼中宝。”“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吧,交给志儿的大表哥去办,不必用啥大心心思,对付一个黄毛小丫头,根本不需要我动什么大心思,一切水到渠成便可成事。一切要小心,莫要叫志儿寻到我这里来。你去吧!”过了一会,方婶领了罗氏的话出门去了。

夜半防洪

绵延的几场好时雨落下来,稻田里的小禾苗好比灌下几桶的春油,一个个使劲抽芽生根,一日赛过一日的春景,渐渐要绿意盎然起来。 阅 读屋即时更新!然而,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半夜砸开几家的屋檐粗瓦,只听得外头一片暴响,那雨声如滚雷般,滑过村民同砧肉可比的心坎上。性急的担心狠了,不顾天黑雨冷路湿滑,披上蓑衣就要往自家田里跑去看个究竟。

稼穑之事,本是老百姓看天吃饭,这场暴雨打下来,不知田里有多少幼苗扛不住,倒伏而夭。

若仅仅伤苗倒还罢了,最伤心的莫过于辛苦了近一个月的春耕,却落得个山洪暴涨,冲毁田地的惨景,一年的指望都变没了。这场雨……这……一年才开个头啊,他们怎能不急,牛岗村的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救洪防洪,人人有责……大伙都起来……”身为村正的连子兴打着锣,挨家挨户叫人起来护山林。连青山不等村正来到家门口,老远听到外头的动静,就己经穿好蓑衣戴上笠帽,准备好用具,带上铁锄和凿子,交待孩子他娘要照顾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娃子,看好门户,随后转身就要出门去。

“爹……爹……别走,额怕……”听见动静,喜宝她们一个个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雨雁双眼哭成两个泪泡,慌恐地望向爹爹,生怕他一去就不回来。这是小孩的天性使然,有时候往往与事实相去不远,喜宝静睁着杏眼,担心不己,却一声不吭地看定爹爹。“没事,别担心,回屋睡去吧,好在今年咱家盖了大屋,不怕漏雨喽,”连青山搂紧颤抖着身子的小雨雁,抱了一抱,眼里堆着笑,“往年比这场大的,多的去了,只是没有这般早罢了,都别担心,回去再睡会,天亮了,爹就回来。”“诶,当家的,早点回来!等着你回来吃饭啊……”杨氏挺着约莫四五个月大的身子,最后叮嘱连青山一声,再打发几个小的去睡,随后净手烧香,□花扶着磕拜神龛。这也是喜宝头一次注意到娘虔诚的一面,脸上有种从当家妇人身上才可见到的神气。

杨氏到底还是极能理事的,不消半会,清粥,煮蛋,焖菜肉都做出来了,还有一大碗咸笋汤,给当家男人长力气用的。这场雨势好在并不曾引发山洪暴发,大部分牛岗村人的田地只是受到个把田里倒苗漂苗的损失,己算是万幸了,便是如此,也有几家的哭声在房前屋后闹起。 阅 读屋即时更新!毕竟这个年头,过了一个寒冬,有几家缸里还有积粮的,为了春耕己是拼尽了全家的人力财帛去了,哪里还有办法再受得起这样的损失,逼不得己的人家,只能全家举债找人求保或是将地契给押了,向人借来春贷。但,老天爷岂是好相与的,借春贷的做法无异于饮鸠止血。喜宝听到春花大姐说到由房前屋后的哭声引起的血腥春贷说法,一时若有所思起来。

冬云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使劲瞅过来几眼,这还不够放心喜宝的,便叮嘱道:“你可别多事啊!咱家墙虽高了厚了,可也经不得他人踩踏。”喜宝不禁苦笑,大妹未免太过高看了她,办法她虽心中有一个,但是光凭她一个,却是极难办到的。一切由春贷引起她的片片暇思。这本是一个可以凭钱生利的正经行当,春花大姐所不耻的不过是它的高利和对债务人的残忍,以及一系列的不合理罢了。若这一切由村正族老等人公开公正进行,收集富户甚至是小有富余的村人手中闲散资金上来,给予一定的章程,少收利息,即是扶持村人开垦田地,又能叫这个村中的人一年较一年好过些,将来再在这种依赖交易的体系上,还能再引入其它的合作模式,这种你好,我也好,大家都好的美事,在他们初步尝到了甜头后,肯定会更愿意如此行事的,真正有眼光的求财,有一个稳定的环境才是最大的仰仗和利器,这种好处,只要叫他们知道了,必然不舍得丢弃。只是叫他们敢于第一个吃螃蟹,迈出这一步却是极为不易。更何况,她此举落到有些为富不仁的奸富眼中,兴许是要断人家的财路呢,她有几个脑袋,拼得过他们在暗处着手对待呢。再说,有那份等待的心思,还不如巧取豪夺平白得到人家辛苦几辈子积攒下来的上好水田来得心花怒放呀。唉……喜宝仅能在心中一叹,淡然离场。杨氏在饭厅里左等右等,见出去的村人都陆陆续续手拿雨具工具回来了,不免等得心焦起来。

“春花啊,要不叫人出去找一找,都这个时候了,他别是掂念着家里的损失,巴着咱家田里的几块泥不舍,蹲在那落泪吧。”杨氏越说越是心酸。“娘,应该不至于吧,咱家今年可跟往年大为不同,再说又开了中下等田,有损失也能补得上吧。”春花动作快,给娘打盆热水来洗脸,好转移娘的注意力,免得她哭伤了身体。

实际上,连家的屋子大了,却处处留有管道,比如通了一夜的地垅,那出口处,就可能拷积下些许热水来,供一家人饭前饭后净手,取用极便宜,但喜宝冬云都懂得低调的道理,取用处做了遮挡饰物,外人轻易发现不了。如今连家舒适着呢。母女正说着话,二斤大叔的大嗓门就响亮起来了,他拉着他爹进厅来。杨氏双眼一抖,见他完好无恙,那心总算是安了,一见二斤在一边笑,杨氏便不好意思起来,忙招呼人家一块坐下用饭。谁知,二斤几乎是冒冒失失硬拉着连青山闯进来,哪有心思客套喝粥,开口便道来。

“我说,杨家妹子啊,今天我才觉得,我这老哥端的是厉害啊,一样的地,一样遭了场灾雨,可结果怎样。人家地里的禾苗断根死漂的倒伏了一片,你家的田愣是没一点事。还是中下等的田,这、这真叫人难以置信!”“我说大概是他选的禾苗要好,可是,他告诉我用的正是我家田里出的种稻,你说这气人不气人。我家田里也是损失不轻啊。我不信,非要拉着老哥到那块育秧的地方瞧上一瞧,唉技不如人啊……”连家一家人只除了连青山,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地听二斤大叔说上这段相口声,喜宝心想,这段若是配上快板,那就更加有意思了。“嗨,不说这个了,都叫你们笑话了。”二斤大叔身上那股兴奋劲己然泄散个尽,变成那个温和的老大叔。“二斤叔,这是你太过夸赞他了,那是老祖宗保佑啊。”“那……也算是。这场雨,好在损失不是十分严重,冬天勒紧点也能凑和着过去。不过,杨大妹子啊,你家那洼秧苗可要说好了,等你们补够了,就全留着俺吧。俺照外头的价都买下。”

“这倒不必了,种稻还是婶子送来的呢,都留着你们好了。”喜宝在一边偷扒了两口饭,填满嘴,好忍住笑,这下又饿死鬼投胎般,没嚼动两口,生生咽了下去,张口便越过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做主,要将秧苗白送与二斤大叔。“诶,宝儿娃子可是个知心人啊。不过,二叔不能占这个便宜,老实说,若老哥哥放出这条消息,外头人便是挤破了脑袋也要往这里赶,来向老哥哥,大妹子高价买走它们。我这是为了一己之私,再加上厚着这张老脸向老哥哥讨要来的,不过,还要来问过大妹子的意思,不给钱肯定是不像话。”

“宝儿这丫头就是嘴快,但心热着。她虽孩子家家的,但说得对,往年二叔没少帮咱家的忙,若不是为了二叔心里舒坦,咱家也是万万不敢收下二叔的钱。这个钱不必往死里给。这样好啦,那亩秧苗不知还余下多少,先给你家的田里补种上,还多的话,我还想送给往日对连家照顾颇多的四婶子她们家里。”“好,就照杨大妹子说的办。”牛二斤一大清早拉着连青山从这头跑到那头,撇下家里那个见他迟迟不归要发疯的婆娘,为的就是长在连家地上的那洼秧苗,有杨氏这句话,他算是彻底地放下心来了。可是,只见他忽然松开竹筷,向连青山和杨氏道罪,急着要回家探望,说是担心家里急。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二斤大婶在外头吼着嗓子招唤二斤呢,连他家两小子也被撸了出来,一块嚷着,听着,好像是二斤大婶要叫两小子一块跟爹连坐呢,所以,听在喜宝耳里,那两小子喊出来的声音分外像怨声载道的哀怨。喜宝隔着门招呼他们悄悄过来用饭,手里就抓着两只馒头,然后捂着小嘴瞧二斤大叔像孙子似的朝二斤婶子跑去,二斤大叔这下过去,肯定少不了挨上两耳朵抓的。瞧两小子毫不客气地接过她手边的两只馒头,她便笑道:“好吃不?”

“嗯嗯,水……”两小子点头要水喝。冬云送来的水,他们两小子不亏是姓牛,两人各灌下一大碗后,动作一致地拍了拍肚皮,道:“可算是半饱了,方才都要饿死了,都怪爹好端端的,干嘛要惹娘生气,害得我们跟着倒大霉。”

“呵呵……”喜宝大笑,“回去,要告诉你爹哟,我爹说了,那秧苗要用抛的,可别插了,就像上回来我家帮忙那样做,就对了。你们一定要对你们爹说到哟,要不然下回,你们还得为这事连坐了。”“啊……”两小子起先不以为然,听说又要连坐,赶紧点头答应,随后,外头两口子合好了,二斤大婶的嗓门又响起来,这回是来招她那两个突然失去影踪的小子,还有向杨氏连青山道别的。

两小子赶紧低头跑出去,一个稍大点的,还晓得扭头向喜宝和冬云道谢,然后逃也似的飞快赶上弟弟。等他们走远了,喜宝回头道:“冬云,姐姐这回可没有招事惹事了吧。”

“嗯,马马虎虎。走,一会大姐该来催你上学堂了。”冬云点了头,顺手拉喜宝进门来。

她还能怎样要求,喜宝又还能怎样,两个如此小的身体,若趁二斤大叔方才起劲时,她们说到这其中的道理,会不会在他们眼中太过妖异了。所以喜宝没有说,她也保持该有的沉默。

杨氏探女

纱窗半启,喜宝撩着一只筷子,往那琴上滚来滚去。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冬云见了顿感好生奇怪,便推开窗,站在外头问:“喜宝,这天气,你不去田里看看地,闲坐着逗那筷子干嘛?”“没、没有。我在学琴。”喜宝头也不抬,继续逗弄那只筷子。“呃,琴是用筷子弹的吗,为嘛我头一回听说,你师父教你的都是什么。”

“没,师父要我在这两天时间里自个学会弹颤音。”喜宝抬起头,苦着脸说,“学不会,以后在学堂中午就没饭吃。”冬云挑着眉,笑道:“呵,你师父敢饿你肚子,少了你,他自个会做饭吗?”

“嘻嘻,师父弄脏了两件白袍,还差一点,点着厨房,总算是学会了一些家常菜。”

“呃,看不出来啊,他白白净净的,会做这种事情,”冬云听到外头小鸡在叫唤,便转身想走,结果又扭过头来道,“诶,他收那么多徒弟,何必亲自动手,随便指一个弟子,哪一个敢不孝敬的,此事,好生奇怪哟!”谁知,喜宝的脸居然腾地红了起来,并且怪不好意思地道:“师父说是给我开了小灶,”见着冬云一双秀目瞪大着惊奇起来,喜宝神色一变,改口道,“呃,师父说那个啥男女授受不亲,说是女弟子同男弟子一桌吃饭不太好,所以……”咦,进展蛮快嘛!冬云白了喜宝一眼,张口欲言又止,心里老大不痛快起来,最后一眼瞟到那架古琴,遂过了来,伸手抚了两把,竟然弹出调来了。而喜宝眼睛都直了,盯着冬云那个手势喜道:“太好啦,冬云妹妹妹竟然也懂得这个,赶紧教我,师父也真是的,教得都没冬云叫我容易明白的。”“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师父教的时候,被杂事分神了吧。这个,很简单嘛,弹的时候,平心静气,颤抖的手势这么来,重在手的力道轻重松紧,还有准头……”冬云不以为然,心想不跟拉小提琴时,右手按住小提琴的弦拉出抖音一回事嘛,并无啥难处。“诶,冬云,你方才弹的是什么,为嘛我感觉有些熟悉啊!”喜宝这一问,叫冬云心里猛然一突,她立马撇下一句,“好了,我再不出去,那些鸡要疯了,你自个在这里慢慢琢磨吧。”“咦,她跑什么呀?我又问到了啥?”不过,只是有种熟悉的感觉,其实,方才冬云弹的音准并没有到位,只是叫喜宝隐约有点点感觉像是在某个地方听过的,且冬云弹的调子并不长,时间一拉长,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反倒变得更加模糊了。冬云边走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也是这般确认的,遂放下心来。到了午时,如今身宽体胖的杨氏迟迟不见二丫头来用饭,便在桌上问:“你们几个,下回见二丫头又跟你们爹出门看地去,叫她早些回来用饭,唉,这外头日头一日比一日毒了,万一要晒花了脸,长不回来了,可该怎么办……”冬云停下手中的筷,回母亲道:“今个,二姐没有跟爹去,只在房中练琴,不来,兴许是练得勤了,忘了时辰,我去叫她来。”谁知,杨氏一听“练琴”,两眼一亮,摆了摆手,道:“都教到练琴了,这是好事啊,唉,回头,我可得给他爹好好说说,别再让一个丫头,老往外头跑,种地不都是男人的事情吗?等你们弟弟出来,你们一个个也得回房给我加紧练习女红什么的……”“唉,不成,我去看看二丫头去。”然后,杨氏就在冬云的目瞪口呆中,使了春花扶着往西边屋走去。“啊……”冬云心想,不是在做梦吧,娘怎么有心琢磨起这样的事情来。

娘话里话外,不明摆着担心喜宝样子变丑了,叫人家嫌弃。可也不像是要将喜宝正经配给人家的意思。这、这……这时,外头突然闹了起来,乱哄哄的,来了许多人,冬云一听最响最亮的那声音,这人前几日才来家门口闹过的呢,竟是她——二斤大婶。顿时,心生一计,赶紧跟着娘的去向,往喜宝屋里跑去,在越过娘和大姐时,笑道:“娘,外头二斤大婶和人闹了起来,我去叫喜宝来,怎么说,我们家还有一笔生意是和人家合作着呢,又在家门口,听见声了,却不去劝劝,说不过去。”说罢,不理杨氏一听到那个二斤大婶和人吵,停下来不走,眉头就起结的样子,冬云赶紧抓住最后几十步路的时间,冲进喜宝房中,果然这头呆头鹅,又在那发呆了,这个样子叫娘瞧见了,说不定会挨顿莫名其妙的骂来,以喜宝的性子,一定会没头没脑的反问过去,她岂会知杨氏的忌讳,只怕喜宝会招来娘的恼。“呆子,赶紧跟我来。”冬云轻喝道。喜宝懵懵懂懂地被冬云拉着走,穿过门,见着娘,惊了一惊,嗫声“娘……”,接着又被冬云急急拉走。“啊——,冬云这丫头是怎么回事,本以为她是一个性子沉稳的,怎么也跟二丫头一样毛躁起来。”“嗯……”春花最是疼爱妹妹,即便看明白了冬云的意思,也会帮着在娘面前打马虎眼,“娘,想是与二斤婶子合作的生意眼下对咱家分外重要,她们才那般着急吧。”不愧是杨氏教出来的好女儿,一下子就切中杨氏的要害,但是二斤婶终究与杨氏不大合得来,杨氏沉眉紧锁,低声道:“等她们回来,叫她们少往那头走动,免得沾了那人泼妇一样的书性,回头又要叫村里人怎么笑话了,将来如何嫁得了好人家。”春花笑应下来,“娘,外头风大,咱们还是回屋歇息去吧。”“先别忙着,到喜宝屋里看看吧,娘好久没有摸过琴了,都忘了它究竟是长什么样了……唉,扶我过去看看吧。”春花只好心中一叹,扶娘过去,其实她也担心二斤大婶这回又和谁闹上了,趁娘不注意时,回了几个头,屏气宁神,细听外头的动静。但杨氏怀着身子,较为警觉,春花也没有听出什么理由来,完全进了喜宝屋中,又关上门窗,外头的动静更加小了,春花只好做罢。喜宝被冬云拉出门来不久,就听清了二斤大婶号号的声音,顿然一惊道:“是二斤大婶在哭,这是怎么一回事?”出了家门,外头果然包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扎到人堆里的冬云,言谈举止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如鱼儿得水,很快就从平常没啥往来的人嘴里套出些许细节来。据说,从外村来了好几个人,寻到二斤大婶那边院子,可来人没寻着,落了个空。

本来这拨人要退了出去的,好巧不巧,回来的路上经过这里,而二斤大婶正好路过连青山家,两婆子仇人相见便分外眼红,一见面就打了起来。但对方,气势汹汹来人不少,而二斤大叔人又上山去了。于是,事情演变成,二斤大婶在自家门前被人打,又被外村人围观。“你这该死的童家媳妇子,眼红我家鞋垫生意好,跑来抢生意也就罢了,还掇弄外头一帮老妇跑来有样学样。看我不拿鞋底丫抽死你丫的!”“你这泼妇,说得好没道理,凭两家村子的交情,为何人家可以,我就不可以,你不去收拾人家,偏来收拾我这个老婆子,是何道理,瞧我老婆子背后无人照看吧。为何人家可以有样学样?你先问问你那张嘴有没有不就知道了,凭什么不问青红皂白,猪八戒倒打一耙,胡乱污没人清白。”

“啊——,你这老婆子,都不是黄花闺女的人了,还有啥子清白。我呸……若不是你头次赶墟先来问过我底细,她们又如何知道的。呀呀,我会跟自家生意过不去啊,你这什么脑子,我能说出去啊——,若不是看你眼熟说了一回,我还会发神经到处乱说一通去。你这老不死的,假正经,这回一出去,可就好了,扑天盖地的鞋垫,她们也不怕被鞋垫压死,你敢说不是你传出去的,那……还能有谁。”

彪悍婶子

“你们……童家村的人嫌我们牛岗村的人好欺负不成,竟打上门来了,老婆子,你撑着点,今天你们不把事情弄清楚,谁也别想走……”是牛二斤大叔听到消息赶来了。阅读屋 即 时更新! !瞧他衣襟不整,身上好几个地方都挂着老大块的泥巴团子,显然太过心急二斤婶这边究竟要吃多少亏,定是从山上边赶边滚了好几个跤下来的。喜宝眼见二斤大叔肺都要气炸了,她心里担心极了。“诶,你可莫要上前去,你硬要上去,只怕要被他们踩着没影了,别急,村正来了——”

“有啥耗子事可吵可闹的,都消停点。”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的村正是个嗓门人,他这一声吼,分别镇住了正要蠢蠢欲动的牛岗村民和童家村民。村正黑着张脸,下巴下一茬黑白驳杂的硬须一根根精神抖擞,他狠狠地刺了二斤大婶一眼,“二斤家的,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有,童家村的,究竟是何事,需得你们带着一帮人来踩我们村的一个妇道人家?”

“呃,牛村正,您老人家可有眼自个看呀,他们也从头到尾全看着啊,我们没有动手,这事也怨不到我们头上来。我们几个只是上门来讨个交待,可没敢真动手,谁想你们村的一个妇道人家这般厉害,当着我们的面就赏了她一个大耳刮子……这、我们也想要个交待,要不然,我们几个回去岂不是要叫整村的人笑话不会办事。”“哟哟,还想要交待,莫非你们童家村人带着这么多人上门是来帮忙的,哟哟,别假惺惺了,你们不是想抢我家鞋垫的生意吗,若只是个老妇人的事,至于让你们眼睛贼亮堂的站在一边不吱声,就等我们村正来了跳出来蹦达。”“啥鞋垫的事,就这点小事就闹起来了,”村正哭笑不得起来,但有嘴快的不知何人插上一句,“不是几文钱的小事,是一两两银子搬进家的事情啊,难怪招人惦记上啦……”

冬云在喜宝边上冷笑道:“我看,这事我们别参合了,大婶根本不是个容易吃亏的主,且口气又那般大,不知进退,没得给我们惹出无尽的麻烦来。”“呃,”喜宝的眉头打结,心里有几分难过,“话可不能这么说,二斤婶子也是为护着我们两家的生意,可是,唉,这些日子我忙得家里的事,却忘了她这边的事情要交待了。即然己经闹成这样了,我们可不能为求自保,袖手旁观啊。”说罢,喜宝松了冬云抓住她的那只手,猫着身子往围观的人群里钻去。“唉,你给我回来啊……小宝……”冬云只觉心里猛然一空,急得直跺脚,只好跟了上去。

“二婶子……”喜宝从一个人的腰上硬是挤出她的那颗小脑袋来,然后是越来越松,才容得她朝夫妻相会的二斤大婶那边招招手。二斤大婶一见喜宝扎在人堆里叫她,心里一暖,但是她咧着流血的嘴角朝喜宝使了个快快离开的神色。冬云正好见了,倒也没急着拉喜宝出来,就这么一耽搁,喜宝瞧村正与那村领头的在小声商量着什么,便顾不得那么许多,小腿一蹬,越过好几个人,来到二斤大婶身旁。“你这娃子,怎么不听劝,叫你离开就离开嘛!”二斤大婶小声怨怪道,眼底倒是抢先湿润了起来。“二婶子,无事的,我还是女娃子呢,大人们不会跟我计较的,”喜宝先让二斤大婶放下心来,接着充满愧意道,“二婶子,此事,怪我事先没有和你说过,做生意的人逐利,市上哪些好卖走俏,下回集市上必定是这类的货物增多,何况,我们家的鞋垫并不难模仿,你、可是怨错了人家。”说得难为情极了,喜宝抓着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谁知,二斤大婶不服气,狠狠地刮了童老妇一眼,拔高声量道:“啊——哪可能怨错了人家,我看就是她嘴碎道,你没看她刚才被我点破,两眼闪着差点闪瞎了我的眼的害怕样子,这不就是做贼心虚么!”冬云跟了来,回给喜宝一个“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冷道:“不过——”

不过是人家畏惧你是母老虎呗,这才惧了你呗——冬云将这话搁心里头说给自个听去,因为喜宝刮了她几眼,不让她说出来。“不过什么?”二斤大婶转过头来,那边村正听得动静正要往这头走来。

喜宝抢过妹妹的话头道:“不过,她们这次卖了多少,其实等于是帮了我们下回的生意,因为药水不好模仿。她们的鞋垫少了我们的药水,难以达到我们的效果,等于是坑了那些买走急用的人,下回他们必然不来找她们,还会来找我们。其实损失并不大,反倒有可能叫我们下回生意更加好,也能将这次的损失弥补回来。”“哈哈哈,我叫她们得瑟啊!下回要被人追着拿鞋底抽着玩了,这叫偷鸡不成倒蚀十把米,我看她们下回躲不躲得过,哈哈……”二斤大婶乐得拧歪了脸,可算是放下心来,便放声“哎唷唷”地喊疼起来了,二斤大叔忙过来小心哄。但二斤大婶两眼皱花笑弯了都,可算是解尽胸中闷气了。

“不过,只是治脚气,终究是少了点什么,寻常人家穿坏一双鞋垫要得了许久,鞋垫洗洗晒晒倒是效果要差上不少,那么,不若,”喜宝眼前一亮,禁不住拍着小手喜道,“不若,我们专卖药水给她们吧,让她们也替我们做事,这样人人都有口饭吃,我们的生意还要越做越大,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二婶子意下如何?”“这法子,倒也不错,小娃子,你这主意从哪里想出来的!”喜宝抬起眼,只见村正和蔼可亲地笑道,她这下心里有点慌乱起来,只是抿嘴不话。“村正爷爷好忘记啊,我家二姐师父是谁,正是那学堂里的木夫子,他虽年少,但天资聪颖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教出来的徒弟又哪里能差得了……”冬云满脸堆笑,忍着恶心,将木中香夸得个天上地上绝无仅有,勉强将喜宝的奇异之处蒙混了过去。却不知,喜宝虽然总在这种时候,将自个奇怪之处推给师父,为此谎话连篇也没觉得心里有何不妥当难受之处,此时,心里却是难过极了。平常随便对家人一说,关起门来是自家事,谁也不会乱传出去,叫她少了那层顾虑,可眼下的情形不同,这话早晚要传入先生的耳中,那时她该如何。真是一错再错,错无可错了……

喜宝低下头,眼里有几分彷徨,忽而,似想通了般,抬起头道:“村正爷爷,这事也不难,只要用心观察便可知道,我这只不过比常人心细些,算不得什么的,至于药水也是山里常采之用,算得上是运气得来的,也算不得什么。”“哦,”村正捋着短短的粗须,笑道,“说得不错,我们村的木先生当真是好本事,能教会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娃娃这些许本事和看法,且又是简单易学的法子,看来村里今年农闲时要给木先生好好修缮一下学堂了,不能总是亏待了人家和村里的娃子啊。将来你们要个个都出息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愁了。”“童家村的,你们也听见了,药水是人家自个琢磨出来的,人家也愿意拿出来给大家赚口饭吃,你们还是赶紧回去,揣好了银子过来讨要上一罐二罐的吧。还有,二斤家的,一个妇道人家,整个没个正形,着实是不像话,这话我本不当说,可你瞧瞧人家被你打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赶紧拿出方小说西来补偿人家一番。”村正也是不好当的,这番栽断下去,任谁都听出村正话里的意思是偏向喜宝这个女娃子的。

适才与村正好好相商过,甚至试过利诱手段的童家村人不明白,但人家村正大体上还算处理公允些,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这时,不甘心的倒想着二斤婶子再爆发一回,谁想,二斤婶子反倒不强硬了,乖乖地拿出一点零花头来求和。“哈哈,你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下回上集市可得互相照应着啊!钱可不能都叫两村以外的人赚光了喽,你多赚一分,我多赚一分,还不都是我们两家村的人得利嘛……”村正边说边送走了童家村的人。等四周围观的人也走光光了,二斤大婶忙拉着喜宝的一只袖子,紧张兮兮地道:“好小宝,你赶紧说说,方才你那堆‘不过’后头,还想着啥赚钱的高招了,赶紧同婶子说一下嘛,哎唷,我这心里急得哟,乱蹦个不停,你可别光想着吊婶子的胃口啦,婶子刚受了一场在架,可再经不起啥折腾了……”原来二斤大婶之所以愿意吃点亏,将人家打发走,完全是迫不及待等着喜宝开口赚钱新花样咧,人家可不像冬云想象中那般外强中干,懂得适时而进,适时而退。

姐妹相商

“当家的,赶紧回家烧火做饭去,那两小子在家呆着,只怕饿坏了……”二斤婶子打发走自家男人,转过头来,目光殷切地望着喜宝,“丫头,吃饭了没有,若没有,上我家去吧。咱们边吃边说也成啊。”喜宝细看婶子身上受伤的地方,倒也没啥大碍,顶多擦破点皮,过些日子便会好,她这才有心眨巴眨巴杏眼,调皮道来:“谢过好婶子,婶子,赚钱的新花样不是没有,只是还需和不少人家合作呢,到时,婶子可能受得了么?”“二姐,如今咱家赚的钱足够花头了,何必自寻烦恼找不自在呢,人多起来,是是非非也要多啊!”冬云早在喜宝说到只是治脚气的鞋垫时,她就明白喜宝想到哪里去了,只是怕露馅,喜宝不说,她也不会心直口快吐露出来。于是,恰好搁在这时,冬云开腔吊足二斤婶子的胃口。此言一半算是忠告,只是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话说得是好听,可冬云自个都做不到,更妄谈如何能够刹止住连家快速飞展的契机了。冬云的心端得是心惊肉跳,她隐约感到不安,却又暂无未雨绸缪之大能,只好暂且做罢,劝上一劝她们也就搁置在一边了。二斤大婶急道:“哎呀我的两位小祖宗哟,你们可别不想干呀,你们老连家大屋是起得好看又便宜,可咱老牛家还没动静哟,我还指望再赚点,就找那几个山小伙子给我起屋,比你们家小点也成,将来好给我那两个闹心的小子娶妻用咧,你们可别在这时撂挑子哟,咱们两家可一直是同气连枝的哟,再说有谁会嫌弃日子越过越好的,非要倒回去过苦日子,你们可别寻婶子开心哟,婶子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二斤大婶一时说得激动了,自觉不妥,便兀自停了下来,眼瞧左右无人,连家大门那头也没得动静,她便拉着两娃子到一棵老树下,低声叹气道:“你们这俩娃子哟,可当真成精的人喽!没看婶子被人收拾得没脸没皮了嘛,却还要取笑。我也不是不知退让的人,可是,咱们的底细,说开了都是老弱妇孺出来行事,倘若再没一个强硬一点的,哪一个能扫咱一眼啊,只怕哪一个都能独吞了咱们的生意。索性让大家都知道了,也好叫他们自个背后好好掂量一番,能吃下这份独食么,省得老娘吃饱了没事干,今天盯着那一个,明天盯着另一个,往后这种事啊也不会少得了的。 阅 读屋即时更新!不过,今儿可真有你们的,村正不是明摆着站出来替咱们说话了吗,我看以后也不会有啥子晦气事找上门来,这牛岗村难道还有比咱村正还大的官吗,你们啊,尽可放一百个心。”喜宝颌首浅笑,眼波湛光,想出许多事情来,冬云之言犹在耳,倒是记入她心了,可婶子说得多,理也不差,没得花了心思不是为了让日子越过越好,反倒要越过越不像样的。

这些都还好说,毕竟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加以时日,总会想着遮掩或是抚顺众人的法子,她心里最不自在的事反倒是师父那头,村正当众给她这个半人高的女娃娃面子,为的不是她,也不会是稀罕她那几两银子进项的生意,应该是为的师父。那么,师父究竟是何身份?“喜丫头,”二斤婶子推了推入神的喜宝。喜宝“诶”一声回过神来,随后巧笑倩兮道:“婶子,怕不怕事在其次,如今我们一人兼几份活在干,婶子家里事也多,当得是能省下一事是一事,往后好赚钱的法子有的是,难得的是缺少可用之人,婶子心眼活络,趁这次的事,物色几个中意的帮手,以后我们也好行事啊。”

二斤大婶忙竖起大拇指夸道:“哎呀,说得就是这个理,丫头真是聪明人。”

杨氏站在大门里头,不悦地瞧着二斤大婶伸出两只手抓着她的两娃子套近乎,眉头一皱道:“春花,赶紧过去瞧瞧,别叫你两个妹子叫人拿话哄走了。都到家门口了,有事何不进来说说,非要在大树头底下吹风……”春花担心杨氏挺着大肚子身子受不住,万一要是跌上一跤,那就不好了,可母命也不能违。

春花小心替妹妹们拖了一会时间,可瞧她们还没有聊完,娘的脾气又催得紧,春花只好取了个折衷的法子,隔着门板,露出大前个身子道:“大妹,二妹,树下招虫,外头风大,仔细着凉了,赶紧回来加身衣裳,——嘿嘿,二斤婶子,您进来尝尝俺家新酿的甜酒……”喜宝回过头来,笑应了声:“好,大姐,等会,我们就过来。”再回头,就听见二斤婶子和春花也打了声招呼,哦,还有娘也在,但是,二斤婶子似是急着要回家去,她不好挽留,只好道:“婶子,莫要担心,此事,我还没有想稳妥,回头还需要准备一些趁手的工具,所以,有消息,我会邀婶子一道来商量着办呢,你还是赶紧回去瞧瞧,指不定大叔做好了饭,正等着婶子回来呢。”“好好好,那就都交由你了……”二斤婶子匆匆而别。喜宝和冬云一前一后进了家门,瞧着娘的脸色好像不大好,但娘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嘱咐喜宝赶紧吃饭。娘不说,她都忘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肚子果然饿得不行,喜宝笑应了下来,和冬云一道端着饭菜到厨房热热再用。这时,喜宝听见娘在屋里对春花大姐的埋怨声,听得不太仔细,娘话头里隐约提到了二斤婶子,喜宝就不解了:“咦,好生奇怪呀!爹和牛大叔的交情那般好,娘和二婶子却好像不大来往,我才想起来,二斤婶子虽说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好像有几分怕撞上咱娘。这是为什么?莫不是我饿得两眼晕花,方才看错又想岔了?”“这有啥子好奇怪的,一个生两小子,一个次次怀胎不遇,就算原本有啥子往来,日子久了,比着比着,心头也能闹出点气来。”冬云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啥,冬云你的意思是说,娘是妒忌婶子生的都是男娃子,而自个胎胎是女娃了?”喜宝僵笑当场,咳了数声,差一点叫一节菜杆子卡住了喉咙,她憋红了脸,使劲摇了摇头,“呃,我是不信娘会这般小心眼,娘和爹对咱们可好了。前些日子,我才知道,像咱家的家境,若是一连生下好几个女娃子,我们之中总会有人要被送走,可爹娘却没有这么做过,我很是感激他们当初没有这么做,若不然,我们如今都要带着遗憾过下去了,日子再好又有何用。”“你又来整些个无用的话来,赶紧吃饭,吃完了,我教你弹琴,省得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对了,听妹妹们说,你好像光叫她们做些加减游戏,却忘了换新花样了,我看她们最近又要开始闹了,你赶紧边吃饭边想这事,给她们翻些新花样来,够她们玩上好些阵子的,省得她们过来烦我做事。”

“她们来烦你?呃,难道,你也识得?”喜宝瞪大了杏眼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举一反三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再说你教的那些又简单,我看,你多说几遍,阿贵也能教会,你——赶紧,饭菜都要凉了,少说话,多吃饭。”喜宝发出老大声一个“哦——”,便低头扒饭,忽而举着饭碗,掩着嘴偷笑起来,还以为是自个前些日子的奸计出效果了呢。连家五个姐妹,从大姐春花到最小的雨雁,都被她忽悠着来识字计算去了,唯独冬云不肯,她这才想出这个偏门又迂回的法子。谁让冬云虽然对人冷了点,嘴巴又毒了点,可是,却是一个闷骚到点的人,瞧她现在嘴上说是怕麻烦,回头,见两个妹妹一个个急着头皮冒汗,肯定又会走过来苦口婆心起来,比她还有过之,嘿嘿,冬云啊,等我有空多想出几个有趣的游戏,不怕你不上我这条贼船啊。

暖暖的午后,喜宝和冬云一人各执一支竹笔,在一块松软的半沙质地上写写画画。

上面书着“添香鞋垫”几个大字,边上是一溜的图形等式。“好吧,女人流行的胭脂水粉,哪一个少得了香料添加在内的。添了香的鞋垫绣鞋一定会受欢迎,我们这个方向没有错吧?”喜宝歪着小脑袋一步步扩展她的企划案,“但是,如果仅仅将这点香气用到鞋垫和绣花鞋上,其实不必咱们动手,人家大户人家屋里多的是心灵手巧的下人自个拿香粉弄去呀,唉……那咱白折腾了……”“嗯嗯,还有,香料的成本摆在那里,哪有可能用到脚上去,脸上都用不过来呢,价钱上一点也不经济。”冬云点点头补充道。“要用香料啊,这也是哟,”喜宝的小脑袋歪到另一边道,“再说,就是用花卉替代,先不说提取精华的难度和收效,比如玫瑰花露得用上多少娇艳的花瓣才得一滴的花香露滴啊。

再者,这花期未到,又得上哪折腾去,用鲜花也太受季节的影响了,产量又不同。唉,难道彻底没戏了不成?”

抢钱买卖

冬云站起身来,“啪啪”拍除双手和身上的沙土,轻描淡写地道:“你要是能从花中提取出香露来,倒是笔贵气的买卖,为何一定要往鞋垫上去。 阅 读屋即时更新!”“唉……”喜宝登时垂头丧气起来,“还是算了吧,你说得对,若是成了,肯定要跟达官贵人打交道,是笔贵气买卖,可我们家的情形,里里外外的,根本没有办法支撑得起来,还是算了吧,嘿嘿,先捂着……”“先捂着——”冬云虽是放下心来,可也会在心里替那长脚跑飞的白花花银子心痛起来。唉,那就先捂着吧。谁让连家没半点根基呢,这种方小说西撒出去,只会引来一堆想吃白肉的大灰狼们,连家根本手无寸铁,毫无还击之力。“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做上一做别的系列,比如再过上一个月,差不多桃儿,李儿都要出来了吧,咱们做果香味的,有些不值钱的草药香味也是不错的,此外,还有通络筋骨的草药,恰好足底百穴通汇,对一些久坐上年龄,或是富贵人家也是管用的……”喜宝的一双杏眼闪闪发亮,在冬云面前手舞足蹈,思路正在活跃的时候,她突然猛一拍手掌心,乐道:“哦,对了,差一点忘了,哈哈,这满山遍谷的青草啊,可不是最不要本钱的么,若是让鞋底之物散发出阵阵青草的清爽香气,倒也不错,更是有别于市井上的浓香脂粉,想来会讨人注意和喜欢的吧。况且,还仅仅是流于平民中的常物,想来也不会太招大人物们掂记在心头上吧,嘿嘿,就这么办,先要造个蒸汽室,用汽熏……烘干也不能少……”再听下去,冬云都要抚额流汗了,喜宝小小肚腩里的鬼点子可真多,看来喜宝还真是个招财进宝的主。“冬云妹妹,你觉得怎么样?”见冬云沉思无应答,喜宝抬头问道。“嗯嗯,倒也不错,不过,你说的蒸汽室要怎么个做法?还有,这开销又要几何?大姐可是最怕从她身上往外掏银子的哟……”“这倒不需要啊,我们不是建了洗浴室么,用它就成。一点也不浪费,大姐肯定不会跟我急,反倒会夸我会利用。”“好,那就这么办吧!”冬云颔首而道,心里莫名期待起来。翌日一早,二斤婶子奉了一只能装二两水量的灰粗陶罐子,和数十双鞋垫过来,说是她昨回去洒了大半个时辰装在罐子里的水,恰好这些鞋垫将里头的水用光了,这样好定药水的价钱。

喜宝杏眼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婶子也是用心到点子上了,便依了婶子的意见,定了一罐子药水四十五文的批发价,相当于一双鞋垫的成本涨上半文钱,至于他们拿着一双成书究竟要卖多少,喜宝倒没有强制,也无法强制哟,等她亲手制作出来的药水批出去以后,肯定是鱼龙混杂,卖价有贵有贱。再说鞋垫上的做工也是有所区别的,价格一时之间是难以统一,且放开了,由着他们去折腾。

考虑到人工方面,喜宝又提出前来买药的人,可以以药材来换购,也弄了一些清单并留下了样书,只不过,她留了个心眼,里头混杂了许多其它用途的药书,倒也不怕人家知道了学去。

过了几天,喜宝又在换购的药材清单上进行调整,添了当季的鲜花,水果,拔高了几样难以收全的药材收价,又临时删减一些多收上来的药材。再等上大半个月时间,喜宝终于折腾出来那个熏香工具,还有烘箱两只,若干金属架子,光这些就己经消耗了不少钱,没得叫喜宝心里有几分悔劲,真担心这万一不凑效,那些白花花银子换回来的冷冰冰铁架框又不能当饭吃,真个是亏死了。不想,连家的洗浴室,自成了个桑拿房以后,一天到晚里头都是蒸汽弥漫,先不说能不能赚来钱,倒是喜得连家一家人刚开始几天,个个都抢着来这里蹲着,比吃饭蹲茅厕报道还勤快还喜气洋洋。

比如,早晨,连父上山开工前,会先空着肚子,来这间蒸疏通筋骨药水的洗浴室,他光着膀子蹲上二刻钟,出来正好吃饭,然后浑身上下精神百倍地上田里劳作。到了午时,蒸果香,春花会陪杨氏过来蒸上一小会,出来时,连头发丝都是带着水果的甜香,然后,杨氏的饭量会因此变得极好,再不会喊着没胃口。到了晚上,灶里燃烧着柴火,洗浴室就算不点灯,也足够亮堂了,反倒因为这种忽明忽暗的神秘跳跃氛围,连家的女娃们都爱在这个时候躲到这里来听姐姐们讲有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