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我身体里的陌生人》》 · 奶油龙井 · 2026-07-26
当时“过去的杨海”正扼紧一个人的脖子,再一挥手把另一个胖子挥到墙上。他的力量不似人类,毫无同情心,在他眼里,这些不是人,只是一些害虫。
踩死害虫没有任何问题。
相对之下,“现在的杨海”则只能继续说道:“把小易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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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14) ...
黑伞当然不会照办,对它来说,这样的场景是它乐于见到,并且还会一再回味的事情。它想击溃杨海,易小柔看出来了,却只是看出来了。她想对杨海大喊“这不是你的错”,虽然这话自私又无情,可是她仍然会这么做,即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可是她喊不出来,对于这点,她生气得简直要爆炸了。
“看来对于你们,这些还不够。”片刻的沉默后,黑伞一边收缩着无形的身体一边道,“那我们就来点劲爆的,有时候,有些人啊,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黑雾先是缩成一团,接着又猛地炸散开来,像是浠浠沥沥的小雨般散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本是已经碎裂的尸体沾上黑雾之后,便立刻动了起来,逐渐靠拢起来,最终变成一具带着无数裂痕的尸体——活的尸体。
随着房间里每一具尸体站起来,杨海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黑雾重新出现在他们周围,淡然道:“你能再下一次手吗?”
伴随着它的话,尸体们也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巴,露出只剩一半舌头或者缺了几颗的牙齿,对他咕哝道:“你杀了我,还命来……”
“为什么杀我,我好痛。”
“你怎么能这么做!什么好人,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这一声声咆哮让杨海的身体最终贴在了墙上,压在心底的恶梦他本为可以靠时间与自律来消除,可是此时再度面对,他发觉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仍然满手鲜血,而包围着他的仍然是罪恶。
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杨海!”
这声尖叫突然闯入了他的听觉,慌张地抬起头,他看见他所寻找的那个女孩子就在不远处,像条僵硬的竹篾般被无形的力量压在墙上。她在尖叫,大大的眼睛盯着他,似乎充满了惶恐与害怕。
她看见了!
这个念头令杨海的信念在崩溃,她看见了!她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了!无论他怎样去遮掩,身上那浓重的血腥味都无法洗去。那是多少时光与劳动还有赎罪都无法消除的,他的债,还不完的债。
就算杨海不说,易小柔也能明白他在想什么。以前的犹豫,那些遮遮掩掩不敢面对她的质问,以及永远沉默的视线,这些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的身体仍然不能动,但嘴巴可以动:“杨海,不要看那些人!他们不代表你,他们不是你应该去考虑的问题。不要想这些,你的生活已经不包括他们了,杨海!”
她声歇力嘶的叫喊似乎有了些作用,他的眼中渐渐出现少许神彩,也不再如先前般呆呆地站在原地,而是向她慢慢走来。正要继续说下去时,一方黑影闯入了她的视线,接着她便放开嗓子尖叫了起来——那具复活的尸体咬住了她的肩膀!
长了这么大,自诩什么事都见识过了,好的坏的大的小的,可是被一具复活的尸体咬,她这辈子也不想见识更不想见!
她的尖叫刺激了杨海的神经,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了上去,一把抓那尸体的头发,把那个腐烂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拉断了。
这样的生活简直太刺激了!奶奶的,实在太刺激了!
易小柔的脑中只转着这句话,她几乎要神经错乱了,却还是努力压抑着自己濒临崩溃的心情。不然的话,面对另一具扑过来的尸体,她就不是大喊“杨海,后面”,而是无意义的尖叫。
杨海很正确地理解了她的话,左肘后击正好打中那尸体的脸,本就不太牢靠的脑袋咕噜噜滚了出去,一直到墙角才停下来。她的精神处于极度亢奋状态,即想哭又想笑,却一句闲话也来不及说,为了拯救自己的命大喊道:“后面!后面,后面下面!那个家伙手里拿着茶杯!地上!地上还有一个!踩他的腿,他要咬到我了!天花板上!我的土地爷爷,天花板上,捡了别人的脚安在自己身上的家伙!土地爷爷啊!妈呀,你要是死了这时候也来帮帮我啊!”
满地的尸体与碎肉让地狱的影像更为清晰起来,活生生地她面前上演。那些尸体们即使被击碎了,剩下的残骸断肢也在地板上扭动着,试图爬到她面前来,伤害她,而令杨海陷入疯狂!
这一切都是因为杨海,黑伞真正要的从来不是她,而是这个疯狂恐怖的杨海!
杨海的动作即干脆又俐落,没有任何一下多余,也不会有怜悯。对他来说,这些东西是心底最深的伤痕,也是解放他心中恶魔的钥匙。他憎恨过去的自己,曾经发誓不再让恶魔走出心中,可是现在,为了她,他几乎迫不及待地解放了心底最恐怖的东西。
他有时候真怀疑,他是真的为了她而解放,又或者,她只是个借口,这才是真正的他?
那些什么关心、什么正义都不过是他压抑自己的借口,他害怕真正的自己。就像黑伞说的,他是个恶人,根本不应该生活在阳光下。
当他手里拎着一根血淋淋的大腿骨时,易小柔正听见黑伞的声音钻入耳朵:“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他,在你身边时的他只不过是个幻影,为了自己的私欲,他什么都不会在乎。你怎么这么愚蠢,自觉得了解他却怎么都看不清他是谁?”
“是你陷害他的,比起这些烂人来我更同情一点杨海!”她恶狠狠地冲它叫着,毫无惧色,“你不过是一滩下水道没人要的烂泥,在你眼前任何人性都不存在的是吧?也许根本就是你觉得人性太过伟大所以你连看都不敢看!?不要太小看人类,你只是妒忌,你妒忌我们!我们会犯错会受伤会痛苦,可是我们也拥有最美好的东西!你呢?你有什么?你什么也没有,你连屁都不是!”
在这番话后,黑雾久久没有动静。当她因为一口气讲话的喘息平静下来后,它才悄悄变成一条像是微笑嘴巴的弧线,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来看看,到底谁是对的。”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那些躁动的尸体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杨海绷紧了身上的每一寸肌肉,先确定易小柔平安无事后,再看向飘在房顶上的黑伞:“你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证明小柔的话。”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微微的起伏,拉长的声调显示它在生气,“她把你们人类讲得那么伟大,那么美好,那么我们就来看看。在她眼里,你是个温柔英俊体贴有责任心的完美男人,即使你杀了这些人,她也为你找了那么多的理由,毫无保留地站在你的身边。那让我们来看看你的真面目,看看你还能找出什么样的借口来。”
杨海听了一半,便没再去管他,冲上去一把抱住易小柔。说来也怪,她怎样都无法挣断的看不见的力量,他只是轻轻一拉便把她带离了墙壁。
她觉得自己在飘,四肢都虚弱得都无法站立。可是在他怀里时,她不觉得有一丝恐惧,只有无尽的安心。她听着黑伞的宣言,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快走!
“走,我们走!”她的双腿刚刚能站立一点,便向门口跌跌撞撞地走去,“离开这儿!”
他们的脚步只走到门口便终止了,那扇厕所般的大门被乒的一声撞了开来,几张或犹豫或恐惧的脸露了出来,挤满了整个门框。在门框外面,还有无数张脸带着各种不同的表情,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他们手上拿着“武器”——菜刀、板砖、铁棍,甚至还有衣叉。这些平时只在笑话中出现的“武器”出现在眼前时,易小柔清晰地聆听到内心的警铃大作。
“你和白永希来的时候,是不是碰上了许多人?”黑伞的声音突然响起,不仅他们听见,门外的人也听见了,惊慌地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那些人和白永希是一类人,他们曾经与我交易,可是最终他们失败或者反悔了,他们的魂魄在我的世界里四处游荡,就像是……”它顿了顿,笑起来,“就像是储备食物。我很仁慈,他们平时并没有感觉,有些人甚至察觉不到他们的魂魄在这儿。他们仍旧在世界中生活,也就是说,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易小柔似乎已经看见黑伞所写剧本那可悲的结局,她只想尽力挽救这些。她拉起杨海往包间后面退去,用椅子砸向窗户。可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过后,原本应该出现空口的地方变成了一堵砖墙。她转而冲到门口,对那些手执武器无所适从的人们大喊道:“你们还不走?你们也听见它刚才的话了,还不走等着被它吃吗?你们想死啊!跑啊!赶紧跑!”
她的煽动了起了效果,不少人转头向外挤去,黑压压的人群躁动起来,像是寻找突破口的蜜蜂般。而抵消她的努力,黑伞只用了一句话:“任何人,只要杀了杨海与易小柔,你们的任何愿望都能实现,任何愿望。”
巨大的诱惑力瞬间让所有人停下了逃离的脚步,黑伞则继续在火花里不慌不忙地撒上滚油:“你们想死后变成我的食物?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只要杀了他们,荣华富贵,爱情事业你们可以尽情享受。无论是想要青春不老,还是让你的爱人为你奉献一生,你都可以得到。任何事,哪怕你想做世界之王都可以。”
一切都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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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15) ...
易小柔发觉杨海周身笼罩在一层红色光晕里,头顶还悬着两个发光的汉字——杨海。她来不及去笑话他,因为她确信自己也有这样一层装饰。这些不是什么麻烦事,麻烦的是其他无数人眼中射出来的贪婪目光。
那诱惑力实在太过巨大,只剩下良心与法律仍旧在束缚着他们,她知道这点,黑伞更清楚,所以它试着松开那束缚:“而且,没人会知道是你杀了他们。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再换句话说,你们想被我吃掉吗?杀了他们,至少你们可以活着回去现实。”
“对,这里不是现实,所以它许下承诺也完全可以不算!”
易小柔的大吼被一片交头接耳轻易地淹没了,与黑伞那几乎是大功率公放般的声音相比,她的尖叫就像是轮船汽笛下的单只海鸥鸣声。
“上吧,我的食物们。”
随着这一声轻笑,挤在门框里前面的男人首先举起了手中的菜刀。
那是个中年人,脸颊削瘦,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渣,一双细眼里闪着贪婪的光芒。尽管如此,当他举刀砍来时,手中的力量仍然那般弱小,不是因为他的力量不够,而是因为他到底是个普通人。对一个平常人来说,要举刀砍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实在太难了,不是生理上,而是心理上的。
易小柔一直深信,要想对一个人狠心,只要忘掉这个人也会吃喝拉撒就行了!
杨海愣在一边,动也不动,她则一个箭步窜上去,对那个拿菜刀的男人脸上就是一拳!她来打总比他来打得好,她不希望他再在一些无谓的事上挣扎不休。再说,她用尽力也打不死人的!
果然,菜刀男挨了一拳,只不过身子晃了晃,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受到攻击的他变得更为愤怒了,双眼一瞪,手上菜刀握实了高举着就要冲过来。
“发什么疯,它说叫你杀人你就杀啊?你把人杀了它拍拍屁股走人你找谁去?动动脑子!”
易小柔这话如同冰水般灌着菜刀男一头一脸,他脚下一停,呆了一呆,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来。挤在门框旁边的人们也逐渐醒悟过来,纷纷放松了手中的“武器”。他们经历了长时间的混沌状态,现在就像刚醒过来的人,脑袋还不清楚。
只可惜,黑伞怎么可能会给他们清醒的机会。易小柔的话音刚落,他便温柔地劝说起来:“我说到做到,你们都与我做过交易,除了你们自己后悔外我何时不遵守誓言了?只要你们够聪明,就能从我这儿分得一杯羹。你们好好想想,这千年一遇的机会如果过了,这辈子还有希望吗?而且,你们不也都是听说过有人与我做了交易,过上了好日子,所以才找我的吗?”
这话像是春风,立刻令本有些冷却的星火再度呈现燎原之势。她的一把嗓子怎么抵得上它的声音,只是喊了一会儿,便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里冒烟。
正当她急得脑袋发热时,杨海把她拉了回来,掩在身后,低声道:“如果有机会,你就赶紧跑,不要管我。”
这时候,他是多么希望她会瞪一眼,故意恶声恶气地说“谁管你啊,有机会我当然会跑”。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她虽然仍旧气咻咻的,却大声道:“你管我,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笑起来,含着说不出的苦涩。她果然不放心他,觉得他是个怪物,怕他会乱来。没想到她却猜出他想什么般,再一瞪眼道:“你又乱想什么?你就是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我爱管你的闲事你敢再罗嗦我就……就让你做一辈子家务!”
这最后一句说时,她的脸上难得地现出一丝羞涩。刚才那一时情急,她的脑袋像短路般找不出词来,她只知道,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大粉毛绒熊绝不能消失,她绝对不会因为那只长毛熊的消失而高兴!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留住他就好了!
当然,她绝不承认是想留住杨海!
可是杨海看过来的眼神却让她心猛地一悸,虽然他在笑,她倒宁愿他哭!她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另一声怒吼所打断。
菜刀男在经历了短暂的自我挣扎与良心的谴责后,还是选择了最现实的一面。那声大喝正是出自他之口,显然光是心理建设还不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从良民变杀手,只有在后面一众人的起哄与自己的大喝声中,他才能聚集起那么一点点勇气,举刀砍上来——杨海一个卸腕就让菜刀当啷落地。
菜刀男踉跄后退了几步,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腕跳脚。过了几分钟后,他惊奇地发现那对男女仍然站在原地,互相紧紧依偎着,以戒惧的眼神望着他。
难道这俩人怕他们?
恶行总是开始于小小的纵容,杨海对菜刀男的纵容很快变为更大胆的挑畔回报了过来。一开始只是把餐具什么的扔过去,当发现对方没有反抗时,他更大胆地举起椅子砸了过去。杨海用自己的身体为易小柔挡住了这一次攻击,毕竟比起她,他更适应魂魄的状态,也知道怎样最大限度利用魂魄的力量。
菜刀男放心了——这两人肯定是怕他!肯定有什么原因的,不然这男的看起来高高大大的,为什么就不出手呢?
他开始用手边所有的东西攻击,一样一样地扔过去毫无效果后,他干脆操起门后的拖把冲了上去猛砸。他的行为鼓励了其他人,好几个人从门框里钻了进来,拿着手中的“武器”对着俩人一通乱砍。老弱妇孺们在后面高声助威,整个场面倒像是打过街老鼠般。
杨海的力量再怎么强大,要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护着易小柔,还是火候不够。当一个矮个子瞅着空,对着她的头敲下去一个酒瓶时,她虽然眼角瞄到了,却只能像是普通人般举起手去挡。虽然他曾经教过她,魂魄是唯心的,只要能够想出来,就能够做到,可是当酒瓶碎砸到她时,仍然有种骨头断裂的感觉。
她痛叫一声,接着那矮个子便被杨海打得飞了出去,撞到墙上发出老大的声响。
这声巨响震慑了所有人的心,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怒气冲冲的杨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人总是这样,当你得到了某样东西,一旦不明不白地失去,大部分人都会更为愤怒——没人能拿走我的东西!
菜刀男也是如此,当杨海反抗了,他在最初的呆滞过后,咆哮一声再度冲了上来。这次杨海没有再姑息,直接一挥手,整面墙壁倒了下来压在他的身上,令他再也无法动弹。可惜的是,墙壁倒下后,露出的仍然是墙壁。
易小柔看得嘴也合不拢,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有超、超能力?”
他盯着眼前这堆人,头也不敢回地道:“不是,我觉得我能做到,我就能做到,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这倒提醒了她,在下个人冲上来时,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去——什么也没发生,那人最后还是被杨海打出去的——她尴尬地收回手,看来这“超能力”也不是谁都能学得会的。
只不过,这样的暴行却引发了更大的混乱,看着他们左拙右支似乎无法□,更多的人从门框那边涌了进来。人多势众总会给人强大的错觉,再加上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总会想,我是不是能捡个便宜?
在这样的心理下,一波又波的人如同潮水般不断涌过来,他们挥舞着各色武器,有些甚至看不清目标就闭着眼睛一通乱砍。挤到后来,后面的人只是在人潮中艰难地随波逐流,希翼能有好运捡个“死耗子”。
这其中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年轻人,他们长相各异,穿着不同,明显带着不同时代的烙印。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他们眼中的贪婪与迷茫。在现实世界中,他们也许都是些好丈夫、好妻子、父母儿女、同事朋友,可是在这里,他们只是想要以别人的生命换取自己幸福的贪婪鬼。
易小柔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以及为她遮挡这一切杨海高大的背影,鼻子涌上一阵酸意。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应该处于这样的境地。他可怜一切可怜之人,有颗仁慈博爱之心,这样的人不应该有这样的遭遇。老天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就不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过,老天她可以暂时放到一边不去计较,有个死东西她恨不得立刻踩在脚下——黑伞!
她举起酒瓶干倒最近一个大汉后,对着空中变出一朵花状似无聊的黑雾喊道:“这就是你所希望的?你的希望就这么渺小?我告诉,不管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对杨海的想法永远不会改变!只有你这种人才不会相信别人,因为你永远无法改变。你永远也无法达到你所期望的,所以你这个废物除了贬低别人,还能有什么本事!?”
虽然易小柔无法把黑伞撕碎,可是在唇舌之争上,如果它是硕士,她就是圣斗士。黑伞很奇怪,为什么她总是能这么轻易地看穿它的想法,令它恨得牙痒痒的同时又赞叹不已——它从来不吝啬对敌人的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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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16) ...
它确实想要改变些什么,但是它不能,所以才需要杨海。有了杨海,它多年来的愿望就可以实现。
黑伞飘了下来,围绕在杨海身边,温柔地道:“这些是无辜的人,他们唯一的‘缺点’就是想过上好日子。而你就是扼杀他们未来的人,看看你的手,上面染了多少鲜血?你还要杀多少个人,来贯彻你所谓的正义?你那些什么爱啊,正义啊,对别人的关心啊,都是借口。你从来就不是个仁慈的人,以前你不能站在阳光下,以后也不能。”
这段话没有影响杨海是假的,可他仍然按捺住心里的噪动,把注意力调到保护易小柔身上。而当他这样做时,一声尖叫打断了他陷入冥想的思绪。
那是个小女孩,看起来比易小柔要小上几岁,有着一头柔顺的长发。她混在人群中被他一击打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脸上全是鲜血,牙齿也掉了几颗,也许长了这么大连父母都没有打过她。而她现在孤立无援,捂着肿起来的脸颊一边在人群的脚步下挣扎哭嚎,一边试图找到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这是你的错。”黑伞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打击杨海,它无形的身体在他的脸边变换出一颗破碎的心,“你为什么要伤害她?难道为了易小柔你就可以无礼法律了吗?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做?而且,为什么易小柔就要比她的命重要?谁给你这样的权力?”
杨海无法回答,他的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只不过一秒间,他就被涌上来的人潮压得往后退去,只靠着本能在防御。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为黑伞的话所迷惑,对他来说,这样的自省不是第一回,也不是最后一次,遗憾的是,他永远得不到答案。
打断黑伞手段的是易小柔,永远是他的那个小易。她用开水泼出一条路,跑过去拉起那个女孩,把哭泣的女孩推去墙角,再转回头来对黑伞道:“我的命不比她重要,但是我的命和别人冲突时,我不是伟人也不是圣母,我会救我自己!我敬佩舍已救人的人,但我也不会谴责只救自己的人,这就是我们。你妒忌吗?明明自私到只救自己的人,为什么一转头又可能为了别人不顾性命?”她把脸凑近那团黑雾,呲个牙露出嘲弄的笑容,“慢慢妒忌吧,你这个废物!你永远也不理解我们,你永远也不会是我们!”
易小柔最后一句话令黑伞的思绪强烈地波动起来,如果知道这句话会引起那么严重的后果,她肯定会紧紧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说。
只见黑伞缩成一团,低语在所有人耳边回荡:“这是你的选择,小柔,永远不要忘了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门外的天空开始变得黯淡,一团团如沸水棉花般的云朵覆盖了整个天空,似乎要往大地压下来般。所有人都感觉那异常的气氛,不由自主地挤在一起,寻求着安心与温暖。
一声雷在空中炸响,闪电跟着照亮每个人惊恐的面容。易小柔敏锐地看见人群中一部分人开始发抖,他们的脸色发青,眼白逐渐往上翻去,张大的嘴巴淌下口水。
在他们旁边的人也逐渐发现了异常,当这样的异常到达顶点后,天地间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
黑伞低沉的声音如同神谕般在空中响起:“做你们想做的事,然后就可以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尖叫从人群中央响起,一个男人正在拉扯身边女人的衣服,脸上兴奋的神情令人觉得他已经疯了。这样的情景没有持续几秒就被其他人制止了,制止的男人并非出于正义或者同情,他把先前男人的头扭断,接着拼命偷走那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有的人开始拼命痛殴身边的人,一边打一边喊“叫你再也看不起我”,有的人则冲进街边的店面,把所有的食物塞进嘴里,还有人用刀子追着所有漂亮女人,大喊着“我如果变不漂亮你们谁也不行”。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易小柔瞪大了眼睛,惶恐地瞪着眼前这一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地狱的画卷进一步拓展,露出最深处恐怖。她不自觉地走到杨海身边,拉住他的手,却又立刻拿开了——他的手在发抖。
他在害怕的猜测很快被她否定了,他一脸渴望,紧紧握着手中临时抢来的刀,双眼死死盯着眼前尖叫撕打的人群。
“你没有想做的事吗?”
黑伞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吓了她一跳,她恶狠狠地回瞪过去,低声问道:“你干了什么?”
“我只是让他们心中的渴望解放出来。他们只要想做的事都会去做,那是无法抵挡的渴望。”黑伞不急不徐的声音在她听来无比欠揍,“你没有渴望吗?没有想做的事?”
她压抑住把那团黑雾吃下去的念头,咬牙切齿地道:“我只想让你去见阎王,不知你能不能满足我的愿望?”
“恐怕我不能。”黑雾慢悠悠地飘向杨海,“不过你现在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做?仔细看看你的杨海,你该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他的渴望是什么你知道吗?杀人这种事是会上瘾的,而他就是个上瘾的家伙。无论他找出多少理由,他都是个罪犯,永远也无法改变。”
她确实注意到了,把黑伞扔到一边一把抱住杨海,轻声呼唤道:“杨海,不要看那些人,你只要看我就好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我在这儿,杨海。”
奇迹般的,她的呼唤起了作用,本是紧张得无法闭眼的杨海慢慢冷静了下来,看向她的眼神中恢复了神采。虽然仍然满含悲伤,至少看起来再也没有先前的疯狂。
这样的情景当然不是黑伞喜闻乐见的,它飘到空中,平静地声音却传达到这诡异空间的每个角落:“只要你们杀了杨海和易小柔,你们所有的愿望都可以被实现。各位,他们在这里。”
随着它的话音刚落,易小柔看见他们头顶出现两个光环,就像是黑夜中的灯泡般显眼。这可不是好事,可是更坏的,她看见人们眼中闪过的红光,仿佛饿了十几天后看见一只兔子的猎人。
她知道杨海不会想杀人,可是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只来得及冲杨海说一句:“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接着,巨大的吼声淹没了一切。
所有人都尖叫起来,举起身边所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向他们冲过来,板砖与菜刀齐飞,折凳与天空一色,易小柔想着“果然这些东西能排上兵器榜首不是没道理的”。她抱着头缩回角落里,这时候逞英雄是傻瓜才做的事,除了给杨海添乱外毫无作用。
杨海看着易小柔安全了,这才平举双手,合拢了双掌,地面随之弹了起来,像两块饺子皮般啪地并成一面。里面的人哀嚎挣扎着,当他放开手时,那些人纷纷变作滚地葫芦,四散开来。
当越来越多的饺子合拢又散开后,在地上呻吟打滚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很快,事情发生了变化,当一个女人拼命往身边人反方向尖叫跑开时,易小柔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死了。
\奇\杨海的手颤抖了起来,这是他的恶梦,也不敢去想的,可是眼前尖叫混乱的人群已经证明了某些事,也令他的理智开始崩溃。
\书\当易小柔被几个人合力拖着往后退去时,他的理智终于到了悬崖边缘,转手掀起房间里的桌子砸向那几个人。如果不是她躲得快的话,此时就会一起被压在下面了。她惊恐地看向站得稳稳的他,却发现他的眼中已不再有清明。
“杨……”
她的声音只说到一半就被人群发出的怒吼压住,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在这狂热的气氛感染上,有些意志软弱的人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他们只知道,杀了眼前这两个,一切都会结束,他们就可以过上好日子。这种推动力比什么都强,渴望与欲望交叠出可怕的力量,他们就像一群厉鬼,不断冲击着杨海这块海岸线上的磐石。
易小柔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到杨海的耳中,当他受到攻击时,也不再退缩,他的力量在这空间里得到了无限制的发挥,血液与碎肉横飞,他的眼中只有敌人、敌人、敌人。没有怜悯,也没有饶恕,当某个人把砍刀砍进他的手臂时,他所想的不是应该怎样最大限度的让这人远离自己,而是直接扭掉对方的脑袋!
血腥味冲击着他的鼻子,哀嚎令他更为兴奋,手中滑溜溜的触感使他开始主动寻求更多。
敌人,这些全是敌人!
不用犹豫也不必多想,只需要把这些全杀光就好了!
我是为什么战斗的?不,不用考虑这些,只要攻击他的,就全是敌人!
如同虎入羊群,比起这些受到感染的普通人来,杨海就像巨兽级的怪物。他的爪子开始长长,变出成尖锐的武器,他的嘴里长出锋利的獠牙,充血的眼睛再也不需要眨,自有鲜血来湿润,一直紧挺的背部开始弯曲,瘦长的腿变得更为有力。
他遍体鳞伤,全身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还有更多的人涌了上来,试图令他倒下。这场面却没有令他害怕,反而兴奋地尖叫起来,低沉的吼声穿透了整个房间,令外面的人也觉得心中一寒。
当有人踢上他的腿,令他一个踉跄之后,杀意终于到达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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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17) ...
杨海大开杀戒,他所指之处再也没有完好的身体,所过之路再也没有活着的生命,小小的房间里被尸体所填满,无数尖叫哀嚎回荡不熄。只要是与他作对的,他都不再饶恕。
他在往魔鬼的怀里滑去,易小柔却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她的声音再也无法抚慰他内心的创伤,也无法熄灭他心中的狂躁,她不再与他有联系。
“看着他。”当她移开眼睛时,一缕黑雾飞了过来,强迫她扭过头去注视着那骇人的场景,“这才是真正的他,一个怪物,一个杀人狂。他视人命如草菅,只要有需要就会杀上无数的人。所谓拯救你的生命只不过是谎言,他真正想要的是杀戮与毁灭。你永远不会懂,他是我的,他永远是我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哭泣。”
易小柔确实想哭泣,可却不是为这些。
她不要他变成这样。
他应该是晚上做着好菜煲着汤的人,他应该是和她手挽手在步行街上评价各位俊男美女的人,他应该是一边唠里唠叨一边替她收拾衣服的人。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手抓着的不应该武器,而是整洁的衣服,他的脸不应这般狰狞,而是沉静兼具优雅,他的人生不应该受这样的考验,而应该充满了平凡与温馨。
他从来不会因为她发怒而生气,他也从来不会回嘴,他一直说,“人总是人嘛,虽然我们时常会犯错,可是每个人都有改正的机会”。真正看不起别人、讨厌人类的是她,站在光明下的应该是他,她才应该站在黑暗里。
易小柔转过头去,一把掐住那团黑雾低声咆哮道:“你以为我会为他哭泣吗?不,我只会为你哭泣,你这个可怜虫。我会把你亲自送进地狱,看着你在油锅里受苦,我会非常享受地听你的尖叫,我会为看着你变成碎片而活着!”
她用力拉扯着那一团团黑雾,当那黑雾中滴下诡异的鲜血时,她都没有一丝犹豫,即使在听见黑伞这般说道:“你不觉得可怕吗?听听你说的话,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要打败你就得变成你的话,我会变成你的。”她干脆地撕碎了那片幻化出来的血肉,睁着愤怒的眼睛环顾着室内,试图找出它去了哪里,“我从来就不是个好人,别对我说你那套正义,留着你自己用吧!”
黑伞隐了身形,一边对她欣赏万份,同时又备感遗憾,如果能早点遇到她的话那该有多完美。它混进人群中,选择了一个有着可爱的面貌与怜爱表情的小男孩,潜入他的身体里,等待那个时机到来。
杨海需要致命的一击,当年他没有做到,今天它会创造条件让他做到。
易小柔不敢靠近杨海,这是她从未想像过的,他在前面冲杀的背影令她觉得恐惧,却无法说出劝解的话。现在的他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眼中只有鲜血。
当他把一个举着刀子的女人扔了出去后,人群后面传来童稚的哭嚎,一个小男孩哭得满面通红,眼泪和汗水混合起来把整张本该可爱无比的脸色搅得一团糟。易小柔看着那小男孩从人群中挤出来,向着摔晕过去的女人身边摸出去,一双胖呼呼的小手向前伸着,口中还不断呼喊着“妈妈”。
而在小男孩前进的路线上,杀红了眼的杨海正在发出愤怒的怒吼。
她虽然对于所有会在这里出现的人都没有好感——如果不是贪婪和愚蠢,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出现——可是她也清楚,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不幸,虽然她那偏激的心情很想揪着那些屈服于命运之人的耳朵大骂,可是最终她仍然会选择普通人所会做的事:伸出援手。
最重要的,她不能让杨海杀了这个小男孩,这会令“杨海”永远消失,这是她不允许的,哪怕得罪命运这个老巫婆,她也要试着去反抗。
她从杨海背后奔了出来,从他挥舞的手臂下钻出去,在一片混乱中弯下腰穿过人群,张开双臂把那个小男孩抱住怀里,再把小男孩带去角落的空间,躲开杨海的攻击以及无数人的视线。
这动作做得一气呵成,完美无暇,她都要在心里为自己喝彩了。
然而,下一瞬间,小男孩对于妈妈的渴望超过了她对杨海的渴望。他对着她肚子一击,乘着她缩起身体叫痛的时候从她的胳膊底下溜了出去。一边大声哭喊着一边向他的母亲跑了过去,对于杨海来说,这简直就像黑暗中的灯塔般显眼。
杨海一把就抓住了小男孩,像抓只小鸡般掐着他的脖子,充满血丝的眼睛却没有半分怜悯。他说不出话来,拼命蹬着腿,双手漫无目的地乱挥着,眼睛很快突出眼眶,嘴巴合不拢却呼吸不到痒气。
她大叫着推开举着碗冲过来的大妈,一头冲进杨海的怀里尖叫道:“别杀他,他不是你的敌人!他只是想找妈妈!杨海,你清醒一点,你不是黑伞所说的那种人!你是会给我烧饭的,会和我一起玩,会在我不开心时逗我笑,会让我随便打的那只熊!你不是会杀孩子的人,你不是啊!还记得楼上的大妈吗?她骂你你都会低头认错,像你这样的人绝不会随便乱杀人的!杨海,放下这个孩子!放开手!放开!”
奇迹般,一连串的大喊似乎起了效果,她的声音在吵闹拥挤的空间里无限扩大开来。不止是杨海,连其他人的动作也逐渐缓了下来,她的话如同一剂清泉,冲刷着被混水浸染的人们。
红着眼的人们互相张望着,不明白刚才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杨海的手虽然还在不断颤抖,可是眼睛却不再如先前般无神。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拼命呼吸以维持清醒的头脑。
易小柔颇有些惊喜地伸出手去,捏住了杨海的脸:“疼不?”
他的全身无处不在疼痛,虽然这并不是现实世界,这也不是他的身体,可是看见刀砍进身体里,只要是人总会有种在疼的感觉。她捏得并不用劲,可他还是慢慢挤出个笑容,沙哑着声音道:“疼。”
“要我停不?”
“别。”
“……这笑话你也看过?”
“是啊。”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觉得人生真是无比美好。可是在黑伞看来,这幅画面真是一点也不美好,它所期望的是鲜血与杀戮,而不是这样默契无边一家欢乐的场景。
它觉得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慢慢控制住小男孩的身体,摸向藏在裤子里的小刀,当它把刀子放在手心,猛地向易小柔挥下去时,还是觉得有些可惜——如果可以收服她该有多好,一个人上千年的旅途实在太寂寞了。
然而,他的妄想并没有达成,无论是哪一方面。刀子虽然挥出去了,手腕却被抓住了——被易小柔。
她的脸近在它咫尺,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仇恨,手腕捏得紧紧的绝不放松,说出来的话又毒又急:“你以为你能得逞?你以为我会一点都不防备你,任你这么为所欲为下去?这次也许我逮不着你,但是我发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拉你下地狱的。哪怕是我先下了一步,我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再拉着你一起去享受!”
黑伞笑起来,这是欣赏的笑容,他松开手,小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小男孩则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知所措:“那你准备怎么办?杀了这个小男孩吗?还是让杨海杀了?你只要杀了小男孩,我也会死,可是,你下得了手吗?如果你下得了手,我会非常高兴。”
这次它占了上风,正中易小柔的软肋。无论她如何叫嚣,如何愤怒,面对这个小男孩她确实无法下手。最重要的,她根本没有理由对小男孩下手,如果为了杀死黑伞而杀掉这个孩子,那不正合黑伞的心意?这种事她是不会去做的,太愚蠢。
“唯一的机会,小柔。”小男孩露出歪斜的笑容,童稚的声音里却满含嘲笑与戏弄,“只要杀了我,一切都结束了。牺牲一个人,就可以拯救许多许多人,这难道不是最符合正义的吗?”
虽然心中一片混乱,她却还是能够冷笑道:“这是别人的正义,不是我的。”
“那你现在能做什么?你说的,我还给你,‘你是个废物,你不能拯救父亲也不能拯救母亲’,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所爱的一切逝去。”小男孩的笑声如此冰冷,令人通体发寒,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注视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就像你问我的,你又做了什么?以前你谁也救不了,以后也是。小柔,你能做什么?”
她回答不出来,双目通红,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平时灵巧的舌头毫无动静。这一次,讲话的是杨海,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貌,漂亮的容颜满是疲惫,却再也没有先前的那种疯狂。
67
67、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完) ...
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抑扬顿挫的唱经使得小男孩尖叫起来,片刻后,一团团黑雾从男孩身上浮了出来,向着空中四散开去。易小柔伸手去抓却只有一片空气,杨海揽着她的双手低声道:“黑伞不是实体,没有附身于人时你无法伤害它。”
她恨恨地道:“便宜它了!”
“彼此彼此。”尖锐如摩擦黑板的声音响起,黑雾渐渐消散于空中,也令在场所有人的神智逐渐恢复过来,“我会再来找你们,玩得很愉快。杨海始终是我的,小柔,虽然我现在不知道怎样分开你们,但我总会知道的。如果你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很欢迎并且不计前嫌。”
黑雾一消失,整个包间也消失不见,疯狂的人群接着无影无踪。易小柔眯起眼睛挡住头上的阳光,熟悉的城市噪音传入了她的耳中,像是从恶梦中醒来般,她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环顾四周,这是个空旷的大工地。远处的围墙像是地平线般,脚下是高高低低的废墟,不远处正有一栋房子在打地基,高大的机器发出轰鸣的噪音。
发了一会儿呆后,她蓦地醒悟过来,大喊一声:“杨海!”
她的声音在空地上传播出去,引得工地的门房里钻出一个脑袋看过来。几秒后,她的脑中才重新出现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在。」
她那颗心随着他的声音落回了胸腔里,怔了一会儿才喃喃道:“你在哪里?”
「我在你身体里。」
过了许久,似乎久得时间都停滞了般,她突然哭了出来,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杨海没有说话,一直保持着沉默。
半晌后,她才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来:“出来!”
他乖乖地拣了最近一块石头附上去,也不管这样有多难受。现在的他只要能够令易小柔开心,什么事都会去做,他害怕她会怪他,讨厌他——当然,她原本就已经讨厌他了——可是现在和以前是不同的。
“你在哪里?”
「你脚下的石头里。」
她猛地大叫起来:“哪一块!?”
「……最小的,正圆形那一块。」
她迅速拣起那块石头,站起来作出要砸的姿势,可是举了半天的手还是慢慢放了下来,把那块粗糙的石头握在手里凝视着,眼神中的悲伤是他最不想要看见的。
现在,反而是他导致了这种情况——这是他最不甘心的。
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小易,也许我……我是个坏人,我知道,做的事也不是什么为了正义和别人,我只是个为了自己的想法而乱来的人。遇见我也许是你的不幸,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弄脏你的手。复仇也好,自保也好,我都会为你做,哪怕再也无法变成人。我希望你能够继续保持善良,不要变成和我一样。你不应该……」
她突然的行动打断了他的话——她把他狠狠砸在地上——石头与地面撞击的感觉巅得他头晕目眩,但仍能听见她的怒吼:“你以为你是谁?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你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观世音吗?我不需要你来救我,我只要一个免费烧饭做家务的保姆。”她的怒吼中掺进了抽泣,“我才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我爹是牢里出来的,我妈因为我生病,我也看不起其他人,觉得所有人都是笨蛋。不要为了我而杀人,你只要保护你自己就行了……别变成我这样。”
易小柔并没有多少哭泣的时间,身后传来工地看门人的寻问声。她深吸口气,抹去脸上的眼泪,低下头避过看门人探寻的视线,快步逃出了工地。她并没有拣杨海,他也没有提醒她。
她出了工地,招了辆出租车,她庆幸自己并没有在打斗中被弄得乱七八糟或者溅得一身血,不然她现在除了徒步离开,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随着出租车的行驶,半个城市在她眼中快速划过。等快到家时,熟悉的温暖感一闪而逝。她知道这种感觉,是杨海回来了。尽管她什么也没说的离开,可是无形的力量还是会把他拉回她的身边。
这股力量是一切的开始,却并非一切的答案。
她回家关门洗澡,收下皮包赶走一头雾水的杨洋,再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一直到夜幕降临。周末已经过去,她过得“多彩多姿”,他们之间却一句话再也没有说过。
易小柔醒来后,天色已经漆黑,静悄悄的屋子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她眨了眨迷糊的眼睛,翻个身,床头柜上的绿茶映入眼帘,不冷不热的温度,第二遍茶叶,以及青花瓷茶杯,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能闻到那新茶的香味。
她的粉色大毛绒熊又回来了。
当她明白这点时,差点掉下泪来。她成功从黑伞手里抢回了所爱的东西,这点小小的成功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庆贺一番了。
沉闷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敲门声后,一只粉色的熊脸隐约出现在门缝里:「小易?」
“进来吧。”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全身像游过长江般酸痛不已,“我不要吃止痛片。”
他把大毛巾抖开,对她道:「翻个身。」
她翻过身,感觉他的大拳头轻轻压上背后,没有灵活的手指,他只能以拳当指。大毛巾正好柔化了他的力量。静谧的房间里虽然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但逐渐开始有了温柔的气氛。
“我睡不着。”
她一旦心情不好时,就会开始打哑谜。想喝水换成“我嘴巴不舒服”,觉得吵换成“人为什么要长耳朵”,全身酸痛换成“这个世界真讨厌”,每次杨海猜不出问题时,她就会开始胡闹。
但这一次,她的话音刚落,他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家里祖上是那种所谓的修仙人,不过很早就没落了,家中也没什么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到我爷爷那一辈已经后继乏人。我爸对这门‘手艺’并不太感兴趣,但被爷爷强迫学了点,但奇怪的是,我从小就很感兴趣。”
她突然打岔道:“你的按摩技术在哪里学的?”
“……我妈。”他的话中开始有了温柔,“我妈是个非常完美的女人。”这句话让她哼了一声,虽然知道这不礼貌,可是在他面前她没兴趣端架子,他笑起来,“我知道,只是在我眼里她非常完美,对我爸非常好,对我非常好,你知道我不太会形容。”
他沉默了片刻,她问道:“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你怎么知道她……”
“因为你的语气里全是怀念。”
他叹了口气:“我九岁时生病去世的。可是我爸总说是他害死了妈。当风水又流行了起来后,我爸没有手艺是个穷书生,就靠给人算命养家。而且他确实有几分真本事,所以生意很好。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总是说是他泄露天机才让我妈生病的。”顿了顿,又道,“所以他一直很反对我学这些。”
“所以你才会学艺不精?”她明白过来,悻悻地道,“一开始到我这里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一掌按住她的肩胛骨令她痛叫起来,等她踢过后,才继续道:“我爸是算命结识那群二世祖父亲的,给那个儿子算姻缘算出来的却是死卦,无论算了多少次都是死卦。现在来看很准,可是那二世祖的父亲很不高兴,他们家三代单传,那人就说我爸咒他们断子绝孙。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讲述到此为止,按摩也到此为止。他在地板上坐下来,沉默地看着窗外,片刻后道:“我爸一直反对我学习鬼神之术,即使在入狱时明知道这并不是他应得的,可仍然说这是命,没必要反抗。他叫我发誓不再用这些,说最后不是变成妖魔就是横死,但我没听。那次吃饭是二祖世叫我去算命,我也需要钱来生活。后来的事一方面是生气,另一方面也是我控制不住所学的东西,就像我爸说的,我变成了一个妖怪。”
她伸了个懒腰,含糊地道:“可是当年为什么没查到你,我看到你在嫌疑人中。”
「我清醒后就把那些证据消除了。」
这话一讲出来,她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看向他:“你是说,你当了逃犯?”
「是的。」他的话中满是苦涩,却不能让她满意,「我逃了,你看到的八年多前那一系列悬案全是我做的。」
她猛地翻身坐了起来,瞪着他道:“你是说,那些全是?”
「对。」
她瞠目结舌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为什么?”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疯了吗?还是你真的想……”想当一个杀人犯?
后面的话她咽回了肚里,他从她的脸上读了出来,却并不生气。人人听了他的经历都会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那是错的。他走了一条错路,并且为此而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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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五章 悖论(1) ...
「当时的我觉得法律太不公平了,为什么那些人作了那么多恶却仍然逍遥快活,法律到底是什么?」讲起这些,他并不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我开始寻找那些不被发现的罪恶,自己下手。档案中有个女人你记得不,三十多岁有个儿子,普通的农村女人。我在她的床底下发现三具孩子尸骨,最小的只是个婴儿,最大的估计也不过六岁。」
她屏息静气,经年隐秘正逐渐为她揭露一个真实的杨海。
「不要说以前,就算现在,父母打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满是厌恶,至今他也无法忘记那时的光景,「以前的农村更没人管了,那个女的生活很苦,就拿孩子当成出气筒。最后活着的那个儿子十个手指的指甲全部被拔光了,他也只有五岁。」
易小柔强忍着反胃的感觉问道:“然后呢?”
「我杀了她。我本来想把她对那些孩子做的事全还给她,可是我下不了手。你知道那些孩子的鬼魂说了什么吗?‘妈妈喜欢我,因为太喜欢我了才打我’,那些孩子到那女人死后才能投胎转世。」他握紧了手,强抑住激动的声音,「就像黑伞说的,这种事会上瘾的,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保证我杀的是法律无法制裁之人。我把自己当神,觉得是在解救别人,觉得自己很伟大,但是……」
“但是你最终发觉,自己不是神。”
「是的。」他长叹一声,「我不是,我只是个因为自己亲人不幸,而把怒气发泄在罪犯身上的人,我和这些罪犯是一样的。到底是为什么让我醒悟的,坐了这么多年牢都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坐了牢?”
「对,我最后自首了。」他的嘲笑又出现了,「警察因为许多案件查不到我,所以没法定我的罪。我不知道该称赞他们有责任心还是无能。所以我被最后一个案件定了死缓,后来减成无期。」
她眨巴下了眼睛,插嘴道:“等下,你坐了多少年牢?”
「到我醒来见到你时一共十三年零七个月二十一天。」
她张大了嘴巴发了一会儿呆,又问道:“你……多少岁?”
「34。」
好吧,大七岁不算什么……不对,我在想什么?
易小柔摇了摇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袋,再瞪着杨海时,却还是不自觉地把那张熊脸换成真正的“脸”。如果说此时在她眼前的是那个真正的男人,有着那样一张脸……
「你在想什么?」
“嗯?”
「你流鼻血了。」
“……”
等她手忙脚乱地接过他递来的毛巾,吸了吸鼻子恢复正常后才道:“复仇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杨海没料到她的突然袭击,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很爽,非常解气。」
她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怔了一怔后道:“那你为什么还拼命劝说我不要复仇?”
「首先,我不希望你杀人,杀人只会让你越陷越深。」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似乎有什么不可负荷的东西压着脖子般,「再次,解气是解气,可也只是当时,快乐很短暂。在之后,你会发现自己仍然无法摆脱怨恨与愤怒,每个复仇者最恨的不是仇人,而是自己。」
她看着他瞅过来,不由偏过头去不看他,他只有叹道:「‘如果当时我够强大就能救我爸’,我每晚都这样想。所谓的宽容不是对仇人,而是对自己,比起仇人我们更恨的是自己。‘如果当时能那样做,我们所爱的人就不会死’,所以,当仇人死了后,我们能恨的只剩下自己。复仇结束,痛苦才刚刚开始。」
易小柔沉默了下来,她的内心不是没有触动,可是这触动还不够动摇她的决心。想着所经历的一切,黑伞嘲讽的笑声,她仍然无法冷却内心愤怒的火焰。
她只是个凡人,也许比普通的女孩子多看了些东西,可是仍然有着一般人的弱点。
“我只剩一年寿命了,所以就算无法永远摆脱仇恨,也仅仅是一年时间而已。”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似乎看到杨海的手颤抖了一下。她知道他失望了,并且会更怪责他自己。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利用他,可是无法停下。如果她现在停下了,这件事会纠缠她一辈子,永远也无法摆脱。
她需要个结果,无论是好还是坏。
杨海在内心暗叹一句,站起身来道:「这是你的决定,我只是希望你要做什么事前不要自己冒险,告诉我一声。」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很担心你。」
易小柔觉得他的话像免费空调,冬暖夏凉。她笑起来,一巴掌拍在空空的毛绒熊玩偶上,说道:“有免费劳动力我怎么可能不用?”
他摇了摇头,这是他表达快乐的方法之一。
然而,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是永远不可能妥协的。
餐馆事件之后,易小柔与杨海间的距离也不知该说是拉近了,还是更疏远了,至少她知道他从哪里来,却不知他怎么来。
半个月中,黑伞一直很安份,没有再做什么动作,也没有再出现。而易小柔再度与黑伞扯上关系时,是缘于白永希的再出现。
易小柔在一分局的接待台上碰见他的,一抬头时几乎呆住。白永希的模样与半个月前变了很多,简直像是两个人般。半个月前的他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是样貌还算清爽,拥有普通人的喜与乐。但眼前的他,就像从被黑煤矿主剥削了三十年还养着八十老母八岁幼子以及生病妻子的男人。
在白永希开口说话前,易小柔便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把拉着他的胳膊冲出了大厅跑到无人的阳台上。她能感觉到杨海在附近,所以并不担心白永希做出什么事来。在餐馆事件后,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存在,距离更远也无妨。
抢在白永希开口前,她说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怔了怔,拿出一张她的名片,无辜地道:“你给我的。”
她撇了撇嘴,抢过名片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你还想来害我什么?”
他更加委屈:“我哪里有害你?”
她这才想起白永希并不知道她与黑伞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吐了口气道:“不说这个,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白永希的眼睛闪亮亮的,“你后来与神仙见面了是吧,我不知道你和神仙谈了什么,不过你能不能再帮我见到神仙?”
“我?帮你?”凭什么?把后面的三个字咽回肚子里,她问道,“你的愿望没实现?”
“不是,实现了。”白永希面露犹豫,半晌后还是说了出来,“我想再换回原来的生活。”
“哈!?”
五分钟后,听完白永希述说的易小柔瞪大了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片刻沉默后,她果断地打发走了白永希,看着他失落的背影,她却噘起嘴,有股吐槽的欲望。
「发生了什么事?」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你想知道?”
「单阿姨正占着厕所和人聊天,我闲。」
“白永希实现了愿望,他回去后发现自己成了大公司的总裁,声名显赫,腰缠万贯,还有一对双胞胎儿女。生活那叫一个美啊,最重要的老婆即漂亮又年轻,和以前的黄脸婆怎么能比。”
听得她话中冷冷的讽刺,杨海不禁笑出来:「那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当然很满意,第一晚就与老婆狂欢到天明!”她做了个恶心的表情,“当然,时间一长,冰山下的部分就出来了。老婆对他不闻不问,只喜欢派对和血拼,他经常工作一天回家只能和佣人大眼瞪小眼。”她喜欢这部分,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一付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父母倒是很关心他,只不过不是多注意身体,而是多注意财产,不要便宜了‘那个狐狸精’。双胞胎儿女对他表面上恭敬却不亲,他听见他们背后说希望老爸一直出差。于是,过了一段这种日子后,他厌倦了,用他的话讲,生活是灰色的。”
听着她绘声绘色地学他的神态,他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很讨厌他?」
“当然!这头想要不劳而获的猪!”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他就是那种只看到别人吃肉,看不到别人割草的人。他根本不会经营,公司半个月就危机了,老婆和父母一边骂他一边互相骂。女儿跟个小混混跑了,儿子打架被告了求他救命。外忧内患时他就想换回原来的生活,但黑伞不鸟他,所以摸来我这儿看看有没有线索。”
他掸掉她肩膀上的灰尘,淡然道:「你不用理这种人。」
“我当然不理他!”她愤愤地道,“我都替他老婆不值!他还说我无情,我真想呸他一脸……唾沫!”
「他太贪心了,生活总有遗憾的。」
“不过我觉得黑伞会再见他的。”
他离开的脚步停了停,奇怪地道:「你这么肯定?」
“当然。”她趴在栏杆上望着天空叹道,“因为有这种人,所以才有黑伞的存在,它就是为这种人而生的。”
他看着蓝天映衬下她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对他来说,她永远能够坚定地知道应该站在哪里,这是他最放心的。
易小柔最后见到白永希,是在青女初至时的某个早上。她正吃着杨海做的煎蛋火腿时,发现报纸的新闻版有个小小的豆腐块,照片虽然模糊,但勉强还能辨认出人来。
‘B先生因为生活窘迫,与妻子大吵一架后跳江自杀,路人劝说未果,酿成人间惨剧。’
她冲杨海扬了扬报纸:“看,我说的吧,黑伞果然又理他了,前面的无视不过是钓胃口。”
杨海顺手把她挑出来的蔬菜叉回盘子里,淡然道:「就算他换了回去也没用,其实他只是一直无法正视现实,总认为自己仅仅时运不济,最终白白浪费生命。」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试图再度偷偷把蔬菜丢掉,却被一只筷子压了回来。她噘起嘴,决定岔开话题:“你就没想过找回身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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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五章 悖论(2) ...
以前每次她这样逼问时,他总是以一句“时机未到”搪塞回去。这次她一说完,立刻又补了一句:“你如果再说‘时机未到’,我就把你给塞进马桶去。我们是坦诚相见的朋友,当然要互相好好交流一下才对!”
她一边说这话,一边前倾上身,努力扭着腰肢,像是藤蔓般攀上大毛绒熊的脖子。
「你是不是很可惜我现在不是真人?」
“……是的。”
她清了清嗓子,在他的低笑声中坐下,用筷子指着他严肃地重问道:“你为什么就一直不愿意去找回自己的身体?如果像你说的,你是在坐牢,那我们只要查查监狱就能找到你的身体现在怎样了,也可以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到我身体里来的。”
她的话合理合情,他却为难起来,想了想道:「每次我只要想到原来的身体,就会有种强烈的危险感,你不觉得这和黑伞有关吗?而且我一旦这时候找回了肉身,就不像魂魄这样方便了。魂魄不会死不会流血,必要时还可以消失,肉身就不同了。你不是要复仇吗?」
这番话一说出来,易小柔几次想张嘴,却又觉得有棉花堵着嗓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甚至觉得杨海的语气中有一丝狡猾,这时候也不知是她利用了杨海,还是杨海利用了她。
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穿衣服去了。现在每天一大早被杨海拉起来,虽然不能睡懒觉了,可早上的时间却充裕了起来,再也不用像是救火般冲去一分局。
当她载着杨海的皮到一分局楼下,只要把车后盖开着,自己上楼。不久后杨海就会踩着点儿进楼来。每天她忙着处理打架斗殴与邻居偷了咸菜之类的事时,他就拿着扫把摇摇摆摆地在几层楼间来回巡视打扫。有时候她也会把一些不想干的活交给他,诸如“给三十个走失的小朋友找妈妈”之类,他通常做得所有人都交口称赞。
对于无偿帮助别人,他总有股“近乎朝圣者的狂热心态”,易小柔这样评价他时,他未反驳,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黑伞像是消失了般,无论哪里都找不到它的蛛丝马迹。她小小地利用了职权,让重案组的人留意奇异的案件。鉴于最近似乎无头案越来越多,重案组对于她提供的线索倒也不乏重视,只是却一无所获。
杨海对于易小柔这般利用职权并没有说什么,平时他是连她乱扔垃圾也会罗嗦的人。这不仅仅是得益于俩人关系的进展,另一方面也由于他有了更耗时间的事,杨洋找来了不少书籍让他“修行”。当她看见一只大粉色毛绒熊盘腿坐在家里的阳台上,名曰吸收日月精华时道:“这又不是你真的身体,有必要盘腿吗?”
他悻悻地放下腿,有些尴尬地道:「习惯了。」
不过他这付身躯有时候还是很有好处的,当发霉的床褥被他拉出去晒,又因为天气预报局而不幸地被大雨报销时,她站在光秃秃的床板前对他恶狠狠地道:“你给我躺下当垫胎!”
「……你确定?」
“确定一定肯定!”
当天晚上,她躺在一层厚厚的毛绒玩偶上,闻着洗发水的味道,以及好像水床般的感觉,十分惬意。没几分钟,听见他道:「其实你在想像我是真人的场景吧。」
“……你非要说出来?”
「抱歉。」顿了顿,他又道,「其实,如果是真人会把你咯得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
「我和我女朋友试过。」
“……你非要说出来?”
「抱歉。」过了几秒,他又道,「其实……」
“闭嘴!”
那一夜,她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老实憨厚。可是相比起她来,这点点狡猾便可以忽略不计了。他们都清楚,无论他们有什么感觉,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当未来无法明确,他们的人生便也陷入一片混沌中。未来也好,过去也好,谁也没办法做出决定。
那他们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说些连自己也无法说服的暧昧不清的话。
不过,易小柔在一觉醒来,发觉自己身上披着毛毯,床头放着一杯绿茶时,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除了无法一直持续下去外,对不起见娘去的爹外——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称得上是完美。
然而,事实证明,完美就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的。
当易小柔在某个下得深手不见五指的雨天深夜骑着小电驴回家时,路中间出现的黑伞昭告了新一幕的开场:“你会害死你身边所有的人。”
她一点也不意外黑伞的出现,停下车冷哼一声:“我身边还有什么可以珍惜的人?如果你说杨海是人的话,我也不介意,我等着看你怎么毁灭他。”几次交锋下来,她也明白,黑伞是想要杨海,而不是灭了他,那么这个弱点她当然不会放弃,一定要好好利用,“你的这种低水准威胁还是在别人身上用吧,难道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你吗?再退一万讲,是你害死他们的,不是我。”
那柄黑伞突然蓬的一声打了开来,雨点滴滴嗒嗒落在伞面上,令她的心也狂跳了起来,面上却仍然是一片淡定。
“其实,你只要像原来一样生活就可以救别人,你没发现吗?”黑伞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声音,“只不过你想要复仇,你忍受不了自己的目的达不到。所以你不顾他人死活。你真自私,为了自己而不管其他无辜的人。我想杨海如果知道了,肯定不会赞同的对不对?”
它说对了,虽然她不在乎,可是杨海肯定会为此而坐立难安。
她虽然心中动摇,却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那你呢?为了私利不也践踏人类的生命吗?你现在来装什么人民代表?这天下谁都有资格谴责我,就你没资格!”
黑伞笑了起来,铁皮摩擦般的笑声在夜晚的雨夜并不明显,却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它笑嘻嘻地说出了一番她意料不到的话道:“我可不是为了私利,我从人而生,人让我受了那么多痛苦,自然人也必须付出代价才行。我想你一定能了解我的感受,毕竟你也被人伤害过。”她怔了怔,脑中似乎抓住了什么灵感,正想再度追问时,它却把话岔了开去,“我和你是同类,如果早点遇见你,我也就不用找杨海了。就算我们无法合作,我觉得你的魂魄一定也很美味,真可惜。”
她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你到底为什么要杨海?”
它淡淡一笑,道:“因为我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易小柔一头雾水,正想着怎样从主动送上门的黑伞那儿套出话来时,后背猛地狠狠地推了一把。她一个踉跄,双脚没有站住,直接从小电驴上扑前滚落在地上。
当她回过头来时,发觉原先站的地方被一只长满绒毛的坚硬爪子钉进了地里。再顺着爪子抬头往上看,映入眼帘的《奇》是巨大头颅,以及六只圆《书》溜溜的眼睛。虽然那黑眼珠《网》看起来十分可爱无辜,可是长在一只三人高的蜘蛛脸上,无论怎么着,她也没法把这东西归入到可爱里去。而在蜘蛛脚旁,手执菜刀的粉色大毛绒熊才可以称得上可爱。
杨海被她提前谴回家做菜收衣服放洗澡水,估摸着她的下班时间过了很久,也不见踪影的他,便带着雨披出来接她。正好见着她与黑伞谈话,一只大蜘蛛正在她头顶上伺机而动。
她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向躲藏的地方。虽然不讨厌动物,可是要喜欢蜘蛛这种类型的,全天下不要说女人,男人也没有多少,更何况这只蜘蛛正在喷出一缕缕的白丝!
自从黑伞出现后,易小柔就再也不敢走小路,这次回家虽然抄了近路,可是仍然是四条并行的大道。蜘蛛落地之后的巨响本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虽然大雨降低了能见度,但那一团团扑面而来的白丝任何人都会本能的躲闪。
尖叫声四处响起,路人四散奔逃之余还不忘打110与消防局,甚至还有报社。不久后,当各种车辆呼啸而来时,易小柔已经溜回家中,看着电视新闻上的报道喝咖啡了。
「这时候应该喝热茶。」
“我比较喜欢巧克力。”
「这种外国洋玩意儿对身体不一定有好处。」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从化石里出来的。”她皱起眉毛,喝了一大口烫咖啡才觉得身体暖和起来,“不过黑伞的动静似乎越来越大了。”
她的喃喃自语说完,半天不听他回应。转头一看,他正拿着她的湿衣服坐在一边发呆,见着他瞅地板发呆的样子,她不禁翻了个白眼——他肯定又在想什么不好的事——至少对她来说不好的。
她猛地一跺脚,看他惊得望过来,才慢悠悠地道:“有什么事直说。”
过了半晌,他说道:「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暂时离开曲金比较好。」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他:“你在开玩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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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五章 悖论(3) ...
「没有。」他知道这话肯定会惹火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你在这里,黑伞肯定会用你身边的人来做目标。它的伤害范围会越来越大,你也越来越应付不了……」
“这难道是我的错!?”她怒气冲冲地把头上的毛巾甩到沙发上大叫道,“难道说我应该因为它而改变自己的生活?我可不想输给它!”
他停顿片刻,看着她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般来回走动片刻后,突然踩着地板对他喊:“好吧,有话快说,我给你一分钟说服我!”
「我没办法说服你。」他叹了口气道,「只是如果你不离开这里,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他们也是无辜的人,可是黑伞会让他们的人生变成地狱,你不希望这样吧?」
“对,我不希望这样!”她瞪着眼睛,双手抱胸气鼓鼓地叫道,“但不是我让他们的生活变成地狱的!这不能怪我!”
「我知道,不能怪你。」他知道她此刻已经是暴跳如雷,小心翼翼地选择着字眼不让她太生气,「可是你的选择可以避免这种情况,你可以给他们希望,别人会感谢你的牺牲的。」
“有谁会感谢我!除了黑伞会嘲笑我外,没人会感谢我!也许他们在街上开着车时还会嘲笑下在太阳底下晒花了妆的我!而且我的房子怎么办?不上班我拿什么还房贷?请假太久我就无班可上了怎么办!”
她的鼻孔都气大了一圈,杨海只得尽力安抚道:「可是也有在路边拿着麻袋挨家挨户收垃圾的人啊。城市里人太多,而且都是黑伞的狩猎对像,这里是它的猎场。我们只要离开城市,一来人少很多,二来与你有关的人也少,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其他人来说都是有益的,你的损失我可以用法术替你想办法弥补。」
易小柔很生气,她不是气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因为这是他的本性。她是气他居然说出这种威胁的话来,她把自己的弱点坦白以告,可是他居然反过来用这点威胁她!
她拼命跺着地板,对他吹胡子瞪眼睛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他也知道她这会儿肯定是气得要命,如果有办法安抚的话他肯定会去做,可是他知道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静静坐着,闭上嘴什么也不要做。
过了几分钟,当她往肚子里塞了几块美味的草莓水果蛋糕,喝了几杯烫咖啡后,她才觉得气消了一些。她沉着脸走回客厅里,看着餐桌边的杨海以及一桌子新做的菜,冷冷地道:“我肚子不饿了!”
他知道她在使性子,一旦有事想不通,她就会开始胡闹。他默默地把菜收回冰箱,像是封建时代的下堂妻一样把衣服洗了,再把自己的“皮”洗了。当他悄悄走进房想为她盖上毛毯时,她翻了个身露出白肚皮再踢了他一脚,那白肚皮上还写着三个字:别烦我——用眼影粉。
他差点笑出来,把毛毯给她盖上再悄悄退出去。他知道她会想通的,也许最后仍然想不通,但她仍然会去做,她现在只是气他把别人的安危系在她身上。在她看来,他应该只为她一人着想,而他也确实如此,只是在保证她安全的前途下,他也会尽量顾及别人的生存。
对她来说是财产和前途的损失,可是对别人来说,那就是性命——现在,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第二天易小柔顶着一付熊猫眼醒了过来,肚皮上的字半天也洗不掉令她恼火,而张头打来的电话更增加了世界末日的感觉:“这个月你的加班数还不到规定,上个月你请太多假了,记得要补起来!”
放下电话后,她已经变成是快要气爆的球,怒气简直像是有形般围着她,杨海见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夺门而逃或者附身到阳台外的栏杆上。
她在桌边坐下,看着绿豆百合细米粥几秒,然后疯狂地用勺子向嘴里塞去。等肚子塞得满满的后,怒气才稍微减了点,再冲一旁转来转去看起来很忙,实际上无所事事的杨海道:“别指望我会答应,我不答应!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一连吼了三声,在发现他没有反应后,她的怒火再度高涨起来。她从餐桌旁跳起来,对着他的背冲过去,一把跳上去揽着他的脖子大叫道:“凭什么是我牺牲?凭什么我要放弃这里的生活去做流浪者,凭什么黑伞说一句我就要像丧家之犬一样夹起尾巴逃走!凭什么!我前面都和它斗了那么久了,为什么现在要认输!”
「这不是认输,小易。」对于像无尾熊般紧紧勒着他不存在脖子的易小柔,杨海除了苦口婆心地劝说外也没有其他办法,「只是暂避锋芒,你也知道黑伞善于利用人类的弱点,所以我们掩盖弱点也是正常的。你不是输给它,只是在寻找对付它的办法。」
她感受到皮肤上毛绒绒的触感,眼睛却瞄到门口鞋柜上的报纸——头版头条的大标题:雨夜小巷从天而降的巨型蜘蛛,是化学药剂的污染还是大自然的选择?
她放开杨海窜过去拿起来通读一遍后,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他走过去拣起来看了,七人受伤,重伤者两名的消息令他不禁有些叹息,却不敢表现出来。他正想着怎么进一步说服她时,她却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头的号码说道:“头啊,我能不能把加班用分期付款,就是每个月多增……啊?不行?我真的有急事……有急事也不行?那多急事的才行?结婚?”
挂断电话后,她怔了几秒,跳起来大喊道:“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走!”
他看着她钻进房间的身影,微微笑道:「想通了?」
她一头钻进衣橱,一边挑选衣服一边道:“我只是觉得近期内我不可能结婚罢了!”
杨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下手边的事帮她一起收拾起来。易小柔坐到电脑前准备订车票时,才猛地省起一事,冲他道:“你有想过我们去哪里吗?”
令她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他不慌不忙地道:「想过,这里。」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纸条挑了挑眉,这是她放在电话旁边的纸条,而除了她之外能“听”见杨海讲话的人,她所知道的只有一个——杨洋。
「我们去的小镇基本上没什么人,民风也比较淳朴。」他看着她瞪大了眼睛,一付委屈的表情望过来,不禁有些疑惑地道,「怎么?」
“没什么。”她转头去电脑上查询最近的车票,咕哝道,“我还以为你会叫我去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过上一阵子。”
他好笑地道:「那种地方你怎么活下去,我不会叫你为了其他人去死的,你的损失我会想办法弥补的,至少要能让你过下去。」
她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便算是放过他了,订好票后她才想起来问道:“我们要去的到底是哪里?”
「我跟亲戚联系上了,他们也知道了黑伞的事。可是因为我爷爷的‘手艺’只传儿子,所以这些亲戚虽然也稍微懂些,可是要对付黑伞是不可能的。」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道,「所以他们给了我一个地址,说这里可能有消灭黑伞的方法。」
她回忆了下那地址,万分怀疑地道:“就只凭一个地址?没有说什么去了找谁,干什么吗?”
「到地头就知道了,他们是我亲戚不会害我的。」
她翻了个白眼,对于他这般“天真”十分敬谢不敏。拖着行李走向门口时,她看着在各个房间里穿梭来穿梭去,似乎很忙碌的杨海道:“你到底替我想了什么办法遮掩我不去上班的事?”
「替你造个假人。」
她下巴一掉:“啥?”
「只是个假的人。」他从厨房伸出头来,对她挥了挥手道,「你不能看,看了就失效了,下楼去等我吧。」
在楼下等了半小时,一张大粉色毛绒熊玩偶才从天而降,易小柔刚收进包里就听见杨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走吧。」虽然她仍然十分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可是他再三警告“看了就失效”,她便也只有压抑住好奇心往地铁站走去。
她拎着两个大箱子在水泄不通的火车站前行时,开始后悔不让杨海用玩偶装——但大粉色毛绒熊实在太过显眼——但身强力壮并且不惧疲累的杨海不在,她那两条久经网络考验的细胳膊细腿实在撑不了多久。
当她伸着舌头,像条烈日下曝晒的狗一样瘫在火车站休息室里时,再次庆幸自己买的是软卧票,可以坐贵宾厅。而当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人群中时,就再次后悔自己买了火车票——火车站可是中国有名的拥挤之地。
“你好,易小柔。”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陈洁家中的那位“管家”,此时在这身体里的是谁不言而喻,“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很好。”她冷笑着答道,“有何贵干?”
“我只是来看看一个害死了别人就逃跑的女人是什么模样,没别的意思。”
这话说得她心头火气直冒,很想冲上去揪着黑伞秃掉的脑袋往墙上撞,不过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她被抓去警察局,想想便也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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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五章 悖论(4) ...
而且,某方面来说,她觉得黑伞说得也不无道理。如果换作她突然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大蜘蛛害得受伤住院的话,恐怕会气爆掉发誓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出凶手来。
她扭过头去,当作不认识黑伞,越与它罗唆它便越得瑟。只是她也知道,就算不去理它,它也会来理她:“你在这里我很高兴,因为你可以看到我是怎么和人交易的。”
虽然一再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理它,但她还是翻着白眼忍不住道:“我为什么要看你怎么和人交易的?这关我屁事!”
黑伞嘿嘿笑起来:“你不想看吗?或者说,你不想破坏吗?阻止一个可怜的小白兔掉进我的陷井?你怎么能称得上是个善良的人啊,阳光可爱的女孩不都是非常有正义感的吗?”
“我当然会阻止你。”话虽这样说,她却头也不回,心中所想的是:赶紧逃离这个像下饺子锅的地方!毕竟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与黑伞作对,简直是自寻死路。
她想着该怎么逃,半晌后突然惊觉黑伞没了声,迅速转过头去——秃头大叔已经不在她旁边——在人群中四处搜寻,发现黑伞正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对着她笑,那笑容仿佛说“你不是说不理我的吗”。
她恨恨地哼了一声,带着大包小包离开了座位,准备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等待火车进站,杨海也在她脑中嘱咐道:「小心点,不要靠近别人。」
让过带着三个孩子拎着七八个大包还有一个老公的大婶,易小柔觉得自己就像在沙丁鱼群中的小虾米,随时有被吃掉的可能,听到杨海的话,她咕哝了一句:“你来试试,这是开学季!”
不想杨海下一句话却又让她紧张起来:「黑伞呢?」
她急忙转头一看,果然黑伞已经不见踪影,正想着它是打什么算盘时,原本一直放着音乐的广播在一阵噪音后,突然变为一个低沉的声音:“各位旅客,请坐在原地不要乱动,本站各个地方已经被装上炸弹,如果发现再有乱动的人,我将引爆炸弹,后果由各位自负。”
这语调虽然极为严肃,就像是新闻联播般,可是内容在匆匆忙忙的旅客们看来实在太过无厘头,大部分人在最初的疑惑之后,都忍不住和周围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交换了下眼神,以确定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听见。
当广播第二遍响起时,偌大的候车室里开始响起笑声,有些年轻人兴奋地交头接耳着,猜测是不是什么娱乐节目。相对的,警务人员则不那么乐呵了,在最初的怔仲后,确定自己没听错,他们便纷纷向广播室奔去。
恐怖分子显然十分不满大家的反应,在又一波嘲笑与戏弄的叫喊过后,广播里的声音掺上了少许愤怒:“既然你们不相信,那我只好让你们相信了。”
话音刚落,候车室一角的垃圾箱便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变成一堆碎片,呛人的硝烟伴随着巨响弥漫了整个候车室,无数人的尖叫混合在一起,使得本就混乱的场面更蒙上一层紧张的气氛。
这毕竟是中国,所谓恐怖袭击对普通的百姓来说还是很陌生的事,这会儿,也不去管广播里如何命令,所有人都向出口挤出,尖叫与哭声混成一团,不时夹杂着乘务员与乘警们声歇力嘶的吼叫。什么也无法阻拦汹涌的人流,即使有不想走的人,也被疯狂的人群带得只得随波逐流。
易小柔夹在一群高大的学生中往大门“被走去”,四处张望着,却始终找不到黑伞的痕迹。她不想往出口走,那里的人实在太可怕,她这懦弱的办公室体格过去就是送死的。只不过无论她怎么挣扎,也无法从人群中挤出去,更不要说反其道而行了。
然而,很快人流就停止了前进,最前方的人们被挤在大门玻璃上,尖叫着拼命拍门。那玻璃门明明没有锁上,却集了数人之力也无法打开,无论多少人压在门上,玻璃也没有一丝碎裂的痕迹。最前方的人被挤得贴在玻璃门上,只觉得自己像只被压扁的烧饼,除了尖叫再无法做其他事。
对于这种场面,广播里的人似乎十分高兴,一遍遍重复着“你们要死了”,除此之外,还不时笑上两声表达喜悦之情。
易小柔在听了几遍后,内心的怒气就像发酵的面团般涨了起来,又一遍可怕的笑声后,她忍不住大吼起来:“我要把那个家伙的嘴给撕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狗东西!”
杨海虽然也内心烦躁,却还能忍着保持冷静:「别激动,这是黑伞的把戏。」
她一边对周围的人拳打脚踢,想拨开别人的脑袋钻出人群,往有工作人员的地方挤去,一边道:“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要出去!”
在一片混乱之中,她即使这般大吼大叫也没人听见,似乎大家都在扯开嗓子大叫,杨海看她吃力的样子,赶紧道:「把我的皮拿出来。」
她好不容易才摸到那个背包,不敢低下头,只得把背包吃力地提起来,抬在拥挤人群的头上拉开拉链。幸运的是,很快她的保护神重新出现了,巨大的粉色大毛绒熊突然出现把周围的人温柔地扑开,让她能够离开人群的大海。
“你给我维持秩序!”
她大吼一声,也不管杨海在身后如何大喊,已经一溜烟往最近的工作人员奔去。一到那位大叫的工作人员面前,便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这时候她就万分庆幸自己带了这个小本本——展示在那人面前大喊道:“广播室在哪?”
那位工作人员的眼神很是蔑视:“你谁啊?”
她收回了警官证,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口拼命摇晃着喊道:“广播室在哪?不说我就把你推进那堆大喊大叫的人里面去!”
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当她沿着工作人员指的路冲锋至广播室门口时,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堆人,其中的大粉红毛绒熊令她十分恼火。
“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杨海此时一边想着怎样安抚易小柔的胡闹,一边察看着门上的气息,那属于最近与他时常见面,无比熟悉的气息令他极为不快,讲出来的话便也颠三倒四起来:「我听了,但觉得这里更需要黑伞。」
她瞪圆了眼睛道:“啊?”
「我是说,我听了你的话,但我觉得这里更需要我。」一只不说话的大粉红绒毛熊就已经够显眼了的,而挥舞着胖手的就更显眼了,「我看见黑伞的气息了。」
易小柔也不说话,把身上的背包一紧,后退几步,大喝一声就向着那门上撞了过去。她全身的重量加上背包和惯性作用怎么着也有一百多斤,那门也只是普通的夹板门。可惜的是,她除了生疼的肩膀和撞落地上的背包外,什么也没得到。
无视周围人讶异的视线,她把全部的怒火都发泄到这扇门上,用脚踹,用手拍,用身体撞,反正也没人受伤,并且她的行为会被视为英雄。这种机会可不常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她可以尽情地发泄内心所有的不满,而不会受到投诉。
“你是谁啊?”
“我是警察,闲人退散!”
这般对话之后,工作人员们虽然面面相觑,却不再出声,反正有人愿意打头阵也是件不错的事。最终还是杨海看不下去一堆男人在后面甩着膀子,一个女孩子在前面出力,尤其这人是他的易小柔——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我的易小柔”这种说法,对他来说,这只是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仿佛天生地设般。
「小易,我把黑伞的气息赶走……」
他话讲到一半,她正好往门上撞去,一听之下已经来不及刹住脚,便这么连人带包把门给撞了开来,咣得一声撞在了一排桌子上。
她从桌子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大声道:“你就不能在我撞之前……”话音嘎然而止,她眼中见到的是一个人——准确来说,是具尸体,更准确点讲,是具像是活人般栩栩如生的尸体。
播音员的脖子上开了一个大口子,却仍旧兴致勃勃地对着广播讲着话,一边威胁着候车室里不知所措的人们,一边表达着自己的快乐。对于闯进来的人视而不见,没有任何反应。每讲一句话,就有血迹从他的口中喷出来。然而,即使这样,他仍然讲得鲜血横飞,异常高兴。他所面对的那面墙上全是血浆,几乎可以刷红了那面墙。
除了易小柔之外的其他人都怔在房间外不敢进去,有人扶着墙开始呕吐。对他们来说,眼前这付景像不仅恐怖,更令他们的腿发软。
她改用嘴巴呼吸摸到台子前,不敢去打扰这具讲在兴头上的“尸体”,把所有的开关都按一通广播仍然没有停止,她环顾一圈,干脆地一指椅子,对杨海道:“用这个把台子砸了!”
杨海照办的,候车大厅里却仍然充满恐怖的笑声。她冲到门口,对那些脸色发青的人喊道:“怎么回事?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广播?”
“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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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五章 悖论(5) ...
这答案并不能令她满意,正拼命想着原因时,杨海再度开了口:「黑伞在这里使了法术,这个人还没察觉自己死了。」
她气急败坏地大叫道:“我当然知道,你能不能想些办法?”
话音刚落,那活死人便一头栽倒,再也不动了。广播里只剩下尖锐的噪音,令人捂着耳朵跳脚。她窜回门外,惊讶万分地发现门外的人已经全部跑光,这场景似乎没人想要掺和一脚。
候车室里的喧哗更大声了,对于突然消失的广播,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不想死”,几秒后迅速传成“要爆炸啦”这样的话。人群像是下了油锅的水珠般狂跳起来,整个候车室只差掀翻房顶了。
易小柔在广播室看着这场景,手忙脚乱地从尸体嘴前拉过话筒,一股血腥味直冲脑门,她只得离得远远地大吼道:“警察来了,所有人都给我原地蹲下!谁敢再动,直接当恐怖分子击毙!”
这声大吼后,场面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她捂着狂跳的心和翻腾的胃长出口气,与杨海面对那具尸体头疼不已:“你觉得这是黑伞的手段?”
他不敢去看,只觉得眼花心乱:「肯定的。」
她瞄见他移开的视线,叹息一声举步走出了广播室,听见他跟在后面出来了便道:“你能不能直接在人群找出黑伞?”
「不行。」出了那房间,他才觉得嗅觉恢复了,虽然理论上他根本没有嗅觉,「人实在太多了。」
“我觉得它最后还是会自己跳出来的。”
易小柔的话不幸变成了现实,当他们从广播室的楼层出来,黑压压的人群中很快出现了新的焦点,这次却不是她所期望的黑伞本人——她早该知道的,黑伞怎么可能在这种小事上亲身上阵。她的脑中不自觉地想到先前黑伞说的话——它说什么来着,交易?
引人注目的焦点是个女人,穿着看起来有些乡土,皮肤却异常的白,看起来极为不协调。那女人手中抱着一个包裹,浑身抖如筛糠,脸上的神情却颇为坚决,尽管她向别人大吼的声音都高低不一:“叫警察来,警察在哪里?我要和他们谈判,我要提要求!”周围人可怕的眼神令她明白这话的严重性,可她却咬了咬牙,迸出另一句更严重的话来,“找警察来,不然我就炸了火车站!我、我会做的!”
女人周围的人再度开始鬼哭狼嚎,逃走之际还不忘带上行李。
易小柔对于是这样的场景很不擅长,她初工作之时,曾经自告奋勇去与绑架犯谈判,结果是绑架犯向自己头上砸了一板砖,这般彪悍的事迹至今仍为一分局每个新人的初入岗培训案例之一。
在女人大吼之后,她便乖乖缩在一边,尽力把自己塞进不起眼的角落里,希望没有人发现她。不幸的是,她最大的运气就是屋漏偏缝连夜雨,刚才在广播室转瞬间就消失的工作人员不知从哪里又钻了出来,一听女人说话后便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出现在她身边,大声道:“你不是警察吗?”她装作没听见地望向天花板,那人却更加大声地咆哮道,“你是警察吧!”
她猛地回瞪过去,恶狠狠的神情令那人倒退一步,却足以让周围无数人的视线发现她。虽然习惯于被别人注视,可是看着一大堆人似乎“你再不出去,我们就把你扔出去”的眼神,她只得抽了抽嘴角,迈步向那女人走去。
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那只大粉色毛绒熊却不知所踪,易小柔只觉得气得心肝疼。她刚在那女人面前站定,就听见一连串的话砸得她晕头转向:“我也不想这样的,不要怪我!我以前就被人犯子卖过来的,你以为我想啊?我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啊,可是都生了孩子了,我家男人有遗传绝症,小孩也有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房子都卖了,又没钱被医院赶了出来。我娘家人根本不认我,不要说帮我了!我没办法才求神仙的,这些都是神仙叫我做的!我是没办法!”
听着这一连串“我没办法”,易小柔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郁闷。她知道这会儿该同情这个女人,也许流几滴眼泪,温柔地安抚一下对方,让那可疑的背包离开疯子的手里——可是她只想上去给这女人一巴掌——你没办法,就拿这么多人的命不当命?
她深吸口气叫道:“总之你先放下包。”
女人把背包抱得更紧了,满面泪痕的脸紧张得皱成一团:“你要干什么?不要过来!我是没办法才这样的!”
易小柔被这话激得脑袋一热,愤怒值就快要撑破顶点。她的眉毛打成了结,纠结成一团盯着眼前的女人。女人被她这恐怖的眼神盯住,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
女人的胆怯被处于愤怒与恐惧中的人们察觉到了,自有第一声“放下炸弹”开始,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汇集成一股巨大的声音。被无数声音包围的女人脸色渐渐白了起来,当心虚与恐惧达到顶点后,她的胆量以愤怒为踏板迸发了出来。
她举起背包,冲着周围人狂吼道:“谁要上来?谁要上来就试试,大家一起死!反正我也活够了,来啊!来啊!”所有人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恐吓压了下来,大家都看着女人的手,谁也不敢动,呆呆地听她继续发泄着内心的积怨,“这是什么世道?凭什么我要碰上这种事?那些城里女人,过好日子,穿好衣服,坐轿车,我呢?我做错什么事?”
如果说先前只是生气,听到这里,易小柔已经是发怒了——在睡觉前吃不到甜点那种程度的愤怒!
她脑中转着各种主意时,眼角瞄到一个慢悠悠走着的粉色的大东西,似乎无所事事却不着痕迹地把女人周围的人全赶到一边去。当恐怖分子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到他时,他甚至还举起手打招呼,似乎毫无惧意。
女人不明所以地望着杨海,便没有注意到易小柔在慢慢接近她。对于她来说,要处理这种“大场面”还显得“经验不足”,她只不过是凭着一时热血与偏激,乘着愤怒地扁舟顺水而下走到这一步,再接下去该怎么做,她恐怕会说出“电视上没演过啊”这种答案来。
她只知道,神仙对她说,“背包里是个炸弹,我给你把门锁了,去告诉别人给你钱不然就炸了火车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这些人有这么多钱,却什么也不干,凭什么?你每天起早摸黑,赚到了什么?想想看,这公平吗?一点也不公平!”
所以,她要改变这种状况,至于怎么改变,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谁能给她钱,日子就好过了,她男人和儿子就不用死了,她就会有地方住了,也许不久后还能抱孙子。她的要求很简单,只是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足够了。
她已经不断降低了生活的标准,到了这一步,她不愿意让别人再来阻挠这渺小的梦想。所以当她隐约察觉到手边有人,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易小柔那近在咫尺的脸时,第一反应便是甩起背包,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张脸上砸去——她砸中了!
易小柔只觉得眼前一黑,额前一热,整个人便落向了地心引力的怀抱。在还没察觉出痛感前,她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全身的温度噌噌地往上升,不过此时她离女人实在很近,近到她不得不发挥百分之二百的“演技”,淡定地深吸口气,稳住心神从地上爬起来,努力装出很同情的样子道:“你不是真的想害别人对吧?”
女人抱着背包,怔了怔,虽然没有回答,却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眼神。这对易小柔来说是个好消息,她继续劝服道:“其实你只是一时运气不好,事情都积在一块儿来了不是吗?谁都有可能遇上这种时候,大家不也都熬过去了吗?而且你现在做出这种事来,万一你要是再出事了,你让孩子怎么办?你没想过?”
易小柔说对了,女人还真没想过。
她来只不过是向神仙许个愿,能让男人和儿子的病赶紧好起来就行,其他的甚至没有要求。只不过在黑伞的一番煽动下,当她拿起背包时,想到的已经不仅仅是病愈这种事了,而是更多。
当易小柔提到孩子时,她的眼前有蓦地浮现那张饱受疾病折磨的小脸,浮肿的圆脸时常也会绽出灿烂的笑容,每当这时候,她就觉得有人揉着她的心,再捏成一团挖出来那般疼!
女人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开来,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她被岁月磨去青春的脸淌下来。对她来说,没有希望的生活中,孩子是唯一的亮光,一旦想到失去孩子,她本就紧张的神经立刻崩溃了。
杨海想立刻奔到易小柔身边,看看她的伤势,可是眼前的一切促使他跨过几步冲上去,一把夺过女人手中的背包。那背包的口甚至没有扎紧,他从那口子看进去,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而已。他拉开背包,露出里面的东西,周围响起无数人放松后的深呼吸以及欢呼喝彩。。
杨海不在乎赞誉,别人的想法与他无干。他奔到易小柔身边,大毛绒爪子按住她的前额,焦急地道:「你没事吧?」
她对于事件的解决颇为满意,奇怪地睨了杨海一眼道:“我能有什么事?”
他拿开手,她看见他手掌上的红色,再一摸额头,几秒后,直直向后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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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五章 悖论(6) ...
易小柔只不过晕了几秒,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感觉有人抱起了她,那个怀抱温暖而柔软,原本围绕在周围的闷气似乎不见了,代之以清新的空气。再睁开眼时,映入视野的是大粉色毛绒熊和隔着钢化玻璃的蓝色天空。
杨海把她抱到了二楼的空中走廊,周围除了匆匆走过的工作人员,再也没有那赶车大军。
她坐起来,头晕目眩之际,远处还传来一连串的嚎哭,那声音落在耳中简直像十台打桩机齐声轰鸣般,令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呻吟道:“这是谁啊……吵死了,杨海,关电视!”
大毛绒手按上她额前的纱布,一边用力一边道:「不是电视声,你还好吧,小易?」
她只觉得一阵刺痛,眩晕却减轻了不少。呆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身处何方,小声咕哝道:“妈妈呀,我的头是不是痛了?”
他为她的莽撞有些心疼,语气也不自觉地重起来:「没有,只不过破了点皮。」
也幸好只是破了点皮,不然他觉得自己的内心会被愤怒所控制,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这是不好的兆头,自从上次餐馆事件后,他觉得自己的控制力越发薄弱了。
易小柔对于杨海的担心全然不知,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捂着脑门趴到栏杆上往下看去。只见下面的人群以圈状布着,圆圈中心是刚才做了恐怖分子的女人,正在后知后觉警察们的控制下拼命打滚嚎哭着:“我不是坏人,我不要坐牢,我孩子怎么办啊!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坏人啊!这世道让我活不下去啊!”
这叫喊直冲云宵,压倒了在场的喧闹声,冲击着易小柔的耳膜。对她来说,不管是声音还是讲话的内容,都令她心中的怒火噌噌往上涨。
如果自己活不下去,就让别人也活不下去,她周围的人早死了许多遍了。她更想到杨海对于自己过往的憎恨,无数个夜晚,半夜起来她看见杨海呆呆地坐在阳台,垂着头一付深思的样子。
当他们互相了解之后,她才知道,那种时候他总是在想以前曾经做的事。当他一旦知道了那是不对的时,原先认为的真理瞬间变成了罪恶,内疚和后悔每一天每一秒都煎熬着他,可是这个女人,甚至做出比杨海更令人厌恶的事,还满嘴的“我不是坏人”!
“既然敢做就给我认!不管对的还是错的,这就是你做的!说什么别人逼的,可是最终做出这些事的不还是你吗?讲自己不是坏人,你连做坏人的资格都没有!”
易小柔的咆哮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比起人群的喧哗和女人的尖叫,她的声音就像是蜜蜂群里的麻雀,瞬间便被淹没得干干净净。女人很快被警察包围着带走了,随行的还有无数相机与记者。
她恼火之余,头上又被一只毛手按住了,杨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别大叫,伤口又出血了。」
她气咻咻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不火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不明所以地道,「她也是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就可以这样啊?有本事去找害得你变成这样的人贩子啊,她要是去炸人贩子我一点意见也没有!”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些无奈地道:「话不能这么说……」
他每次一这么讲,她便觉得像有盆水从头浇下,令无名火逐渐减弱。发了一会儿呆后,她长叹一声,放弃了对警察说坏话的想法,把脑袋噌向那毛绒绒的玩偶装上,以减轻脑门上的痛楚——那背包可不轻!
她猛地想到,抬起头来对杨海道:“背包呢?”
「我脚边。」
低头一看,杨海的脚边果然放着那个背包,锐利的边角还染着她脑门上的血。
她有些惊讶地道:“这包就放这里啊?不是炸弹吗?”
「不是。」他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却也有几分情理,「我想查查有没有黑伞的踪迹就暂时向警察借一下,我跟他们说了你是警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顺着他的视线,她瞄了眼下面散落各处的警察,甚至有些便衣也能一眼看出,她凑近了小声道:“你没有把我的警官证掏出来给他们看吧?”
「没有,毕竟一分局那里还有你的‘替身’在活动。」
她这才放下心来:“那就行,到时候我就说是急中生智假称就行了。”
不管如何,这件事平安结束了,虽然黑伞这个厚脸皮的老东西不知跑去哪里了,可是“恐怖分子”已经被成功压制,人员也在有序疏散中。对易小柔来说,短时间内可以放下心来,算着黑伞以前的模式,应该暂时不会出现了。
她趴在拦杆上,看着所有人往入站口和上车口走去,无人伤亡的话是不是应该有奖励?她笑嘻嘻地瞄向杨海,眼角却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着警服的男人正急急慌慌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谁是易小柔?”
她举起手道:“我是。”
男人露出松口气的表情,走过来把编织袋递给她说道:“这是那个女人叫我给你的。”
“给我?”她一边咕哝一边拉开袋子的拉链,伸头一看,里面是把黑伞。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前本是气喘吁吁的警察却变成一脸微笑,警告还未说出口,她的眼角已瞄到警察背在身后的手向着女人原先抱着的“诈弹背包”扔了某样东西下去。什么也没搞清楚时,那背包已经轰得一声烧了起来,而离得最近的杨海那身皮只不过一秒,便被星火燃着!
她把那警察往旁边狠狠一推,脱□上的衣服就想往杨海身上扑过去,却被脑中严厉的喝止声惊住:「别过来,千万别过来!我可以转移附身的,别过来!」
杨海的声音听起来并无波动,可是在她眼中,那浓重刺鼻的化学药品味道,再加上长毛绒被烧的焦味令她几乎不敢想像杨海所处其间的感受。但是他说得倒也在理,毕竟他可以换身体,她可换不了身体。
事实上,杨海一开始确实没有感觉到痛,但随着燃烧的加剧,痛苦如同后劲强大的酒般散发出来。热对魂魄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尤其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更令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离开这身玩偶装。
「等在这里不要走!」
杨海说完,就直接从二楼栏杆翻了下去,重重落在地上后,挣扎着爬起来往外冲去。一路上无人敢挡,尖尖叫声如影随行。
易小柔当然想立刻跟下去,可是她也明白离杨海越远,他越有可能返回自己身上。只不过,这想法只持续了几秒,她就省悟了过来——他们可以离着几站路远的一个在家一个上班,杨海根本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出那么远!
她一溜烟往楼下跑去,出了候车大厅没几步便发现了杨海。实际上,想不发现都难,非天然材料制成的玩偶装正在不断冒出浓烟,呛人的味道在百米外都能闻到。唯一令她欣慰的是,不少人拿着各种灭火工具正拼命往杨海身上招呼,甚至还有人不知从哪里找一个大缸试图把他罩在里面。
“怎么回事?出来啊,杨海!”她拨开人群钻进去,却被热与烟呛了回来,虽然她救杨心切,可是人体的自然反应仍然无法克服,“到地里也行啊!”
「不行!」他的声音已经带上明显的喘息,听得出来他在挣扎,「我出不来!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脱不开这个玩偶装!」
这话令她急得乱跳,却只能在一边干着急,眼见那玩偶装不断萎缩在地上挣扎打滚,火焰渐渐由蓝色变成黑色,一团一团地粘在他的身上,她眼泪要流出来的同时,心中却愤恨万分地对黑伞送上所有她知道的脏话——这火焰根本不正常,不是它搞的鬼又会是谁?
她的咒骂当然传不到黑伞那里,事实上,它这会儿正混在人群中,拄着拐杖,看起来就像某个优雅的文化绅士一样。
陪伴在它身边的陈洁如同锦上添花,她瞪着不远处骚动的人群,再看了眼一脸平静,微微扬起嘴角的黑伞。在确认它心情不错后,决定满足一下好奇心。而且,黑伞不喜欢一个死气沉沉的随从。
“这是……为什么?我们要烧死杨海吗?”
黑伞叹了口气,令陈洁觉得胆战心惊:“怎么我身边总是蠢人?魂魄怎么烧?再说把杨海烧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并不害怕,知道这是它习惯的口吻,便问道:“那这是为什么?”
“不是对你说过了,我已经证实他们分不开不是小柔捣的鬼,即然连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分不开,那我只有自己动手来找出原因了。我把杨海的魂魄封在玩具熊里,再看看如果施以攻击的话,他的魂魄消失后会怎样,是重新凝结还是回归到小柔身上,就可以推断出俩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74
74、第五章 悖论(7) ...
陈洁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未消失,黑伞又一声叹息:“其实你不明白的对吧?你如果有小柔一半聪明就好了。”
这话换了她内心的一颗白眼:她不如易小柔?笑话,论长相能力智商,她哪样比那个丫头弱?只不过那丫头的脾气对了黑伞胃口,所以它才总是如此说。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不由对易小柔升起一股奇异的厌恶,虽然她更讨厌黑伞,可是只要她还受控于黑伞一天,就永远不会高兴它更欣赏另一个女人。她没有察觉,这种感觉并不仅仅出于对生命的保护,而掺杂着某种对同性的妒忌。
“我们就这么等着?”陈洁并不希望如此,她希望看见易小柔失败,可是另一方面又希望易小柔成功,这种矛盾的心理令她不得不用说话来掩饰。
“就这么等着。”黑伞用拐杖拄了下地面,如同看戏般悠闲地道,“没什么好急的。”
它不着急,易小柔却急得不得了。如果此时她看见黑伞的话,恐怕会直接冲上去揪着它命令它把杨海放了,可是她不能。做了几次心理建设也不敢冲上去,热浪灼得她皮肤生疼,只得期望其他人能够赶紧灭掉火。
可惜,那火焰古怪得很,无论什么东西扑上去都无法熄灭,甚至洒上水的反而烧得更旺。
所以当她看见杨洋的脸时,几乎像飞一般冲了上去,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叫道:“想办法,想办法救杨海!”
这事说来也是巧了,杨洋并不是知道他们要走,或是发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在曲金玩腻了,准备回家而已,在这里碰上纯属巧合。
杨洋一脸迷糊,被晃得结结巴巴:“什、什么?杨、杨海在哪里?”
“在那里!”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吃惊地张大了嘴:“他、他不是可以随便附、附身的吗?”
“不行,他出不来!”
“那、那行。”杨洋也是一脸焦急,“呃“了半晌勉强挤出话来,“我有个办法,可以把魂魄拉离所附的东西,你要不要?”
“怎么用?”
“直接用手去拉出来。”
俩人同时转头看了眼冒出滚滚浓烟的火球,易小柔再度拼命摇起杨洋的领口,大声喊道:“你在胡说什么?别的办法,给我别的办法!”
“没有啊。”他被她晃得头晕倒胀,结结巴巴地道,“真的没有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出不来的,再说我也没那么大本事什么都治!”被摇急了,他不禁脱口而出,“不救也没关系,他不是真人,只不过附身的东西被烧了也无所谓,他又不会死!”
她一拳打到杨洋的鼻子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对他伸出手道:“拿来!”
杨洋捂着鼻子,一边流泪一边道:“什么?”
“那个可以把魂魄拉出来的东西。”
“你……”
她咆哮道:“给我!”
他急急慌慌地从衣袋里拿出一块玉,“这个只能拉出魂魄不能保护你”这句话才说了一半,她已经往人群中钻过去。想到杨海曾说过如果让易小柔受伤做鬼也不放过他,他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闷声闷气地大叫道:“记得保护自己!”
杨洋这声补充讲对了,易小柔刹住了前冲的脚步,四下看看冲到闻迅赶来,用水管和泡沫冲了半天却毫无成效,正在发呆的消防员面前,一把抢过消防手套。看到消防衣时犹豫了下,可是闻到的浓重焦味令她没办法再等下去,戴上手套就冲到火球面前。
她的眼睛都被薰得睁不开,露在外面的皮肤像是被无数钉子刺着般,只是戴在脖子上的玉令她感到一股清凉。她顺着这凉意摸过去,只摸到一团硬梆梆的东西,摸个遍后,真的摸到一团柔软,有点像糯米团子,有弹性又软软的。
她没空多想,一把抓住用力一拉,接着便感觉到有人在用力拉她。等脸上再也没感觉到热浪后,她才慢慢睁开眼睛,入眼的是消防大叔们愤怒的脸。她往手上看去,什么也没有,正失望之时,脑中却响起杨海恼火的声音:「你疯了吗?」
她条件反射地回答道:“什么?”
「你居然跑去拉我的魂魄?你是不是疯了?你指望能和我一样换个身体吗?」杨海不确定易小柔是不是疯了,但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尤其看着她往自己跑来时,如果不是玩偶装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他肯定爬起来跑掉。
他的这些想法她却根本不领情,毫不在意地道:“我没疯,我也有保护自己啊,看。”她举起双手,随即一股钻心的疼一直传到缺了块皮的脑门,疼得她哇哇直叫。
消防员大叔很快扯下她的手套,对着她的手麻利地用冷水冲了冲,看了看后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没事,就疼几天。”
她抱着一双通红的手咝咝抽着凉气往候车室走去,边走边想起一件事:“我的行李呢?”
对于她这般态度,杨海只有无奈地叹口气:「在杨洋那里。」
她这才想起来,很快找到守着一大堆行李目瞪口呆看了全过程的杨洋。她兴高采烈地走过去时,却又听见杨海在脑中不快地道:「以后别再这样了,我不会有事的。」
她撇了撇嘴,说道:“我做的事和你没关系。”
杨海不是不感动,可是感动的另一方面也有愧疚。他确信,放任这种事一再发生愧疚杀了他,他得在更严重的事发生前想出办法来。
易小柔在杨洋的崇拜中走向候车室,行李当然扔给他拎,如果不是他一听他们要按亲戚的地址去找什么鬼知道在哪里的地方,恐怕也会跟着去看热闹。杨海再度附身到易小柔身上,没法再照顾她,便叫杨洋赶紧去市内买个玩偶装来,等到火车出发前,气喘吁吁的他才拿着一件个大玩偶回来。
“为什么是兔子?白色很不耐脏啊。”
“将就一下吧。”
当火车鸣起出发的汽笛时,杨海在易小柔的身体里不停地唠叨让她找点冷水来敷,她便罗罗嗦嗦的跟他斗嘴。这一路上的热热闹闹她倒是很喜欢,黑伞却十分不喜欢。
收回跟踪他们的眼睛,黑伞在火车站候车室的椅子上坐下来,陈洁坐在它身边,怀着复杂的心情保持着沉默。
“你听说过姻缘锁吗?”
她怔了一下,有些迷糊地道:“呃,没有,是不是像红线一样的东西?”
“不,有红线的人会相爱。”它侧头看了她一眼,微笑着道,“这只是骗人的,你是不是很失望?”看着她一脸不知所措,它倒有些高兴,这副表情的人是它所喜欢的,“姻缘锁会让男女无法分开,可是不一定相爱,但他们会无法分开,不管是修成孽缘也好佳缘也好,反正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折磨对方。”
陈洁呆了呆,有些好笑地道:“那这姻缘锁是怎么结成的?”
“我怎么知道?”黑伞很为难地叹了口气,“结成姻缘锁要有某种契机,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互相一个眼神,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想解开,也只有在当初这个时候解决,不然一辈子也无法解决。”
她突然有些高兴,压抑住这情绪小声道:“那就是说,你现在也没办法分开杨海和易小柔了?”
“当然不,傻瓜。”黑伞站起来,拄着拐杖向外走去,“我要去回顾杨海过去的人生,找出他们到底是怎么结的缘,然后改变它,一切都简单了。”
她没想到黑伞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呆呆地看着它拄着拐杖往前走去。那背景看起来优雅又沉稳,完全看不出刚刚唆使一个普通的女人变成了恐怖分子。
走了几步,它回过头来,给了陈洁一个温柔的微笑,道:“我不在的时候,要乖点,不要胡闹。不然等我回来是会秋后算帐的。”
陈洁心中一寒,赶忙点了点头,看着它往外走着走着,像是融化在空气里般渐渐消失。但当黑伞一消失,那份独立自主的能力还是逐渐恢复了过来,她所想的就是赶紧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法师,能够消除自己的厄运,离开黑伞的控制。
另一方面,易小柔此时则非常不想要自主能力,只要疼痛还在,她就想让自己变成没感觉的玩偶。虽然消防大叔说冷水冲冲没几天就好了,可是那种刺痛还是让她无法忍受地咕哝个不停,幸好他们买的是软卧,他们方向去的火车全部处于淡季,整个包厢就只有俩人,这给了她极大撒娇的空间。
“我手疼!”
“我要冷水!”
“喝的我要热的!”
“我的腰酸啊!”
诸如此类的要求不断蹦出来,让穿了“大玩偶”的杨海忙个不亦乐乎。当然,他不敢直接让这个大玩偶出现在众人眼皮下面,毕竟这玩偶虽然大,但仍然能看出来是个玩具。若是被人看见,不吓出心脏病来才怪。
临上车前,他向杨洋借了衣服,再把衣服套在玩偶装外面,戴上帽子和手套,虽然看起来很可疑,但易小柔向列车员以“皮肤病”为理由解释过后,不仅他们这个包厢进人的可能性进一步降低了,更免去进一步的追问。
这一路上,易小柔终于有了尽情胡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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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五章 悖论(8) ...
火车上,只要列车员不罗嗦,旅客们也不会多管闲事,杨海得以用这诡异的打扮穿梭在餐车与包厢间,满足她提出的各种要求。当夜晚降临,她蜷在卧铺上半晌睡不着时,忍不住又开始折腾:“给我唱入睡歌。”
他怔了怔道:「你从来不要入睡歌。」
“对,可是我看美剧中大人经常这么哄人睡觉,我也要试试。”
「……但你不是我孩子。」
“对,可是我要试试看有没有效果,我睡不着!”
「……」
杨海最终还是唱了,声音压得低低的,飘荡在火车的小小包厢中。令她意外的是,他的歌声如此低沉婉转,在火车的伴奏声中,她蓦然觉得像回到了小时候的乡下,在屋子里面对夏天的夜晚,各种虫子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偶尔一两声猫头鹰的鸣叫更增添了夜晚的感觉。对她来说,这毫无现代气息的情景,才是印象中的家。
火车有节奏地摇晃着,她的头上有大玩偶柔软光滑的手抚摸着,低沉轻柔的歌声不断萦绕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抚慰着她的神经。很快,她就沉入了周公的怀抱。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许久没有体味过的香甜。
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火车仍然平稳地往他们的希望驶去。她觉得眼睛都被睁不开,不自觉地用手去碰,一碰之下就尖叫一声,第二天的烫伤虽然减轻了许多,可是一旦施压仍然让她疼得无法忍受。
她闭着眼睛咕哝了片刻,蓦地脸上盖了一片柔软湿润的热毛巾,很轻巧地给她擦了个干净。毛巾离去后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只大白兔正在倒茶。
看了眼冒着热气的水盆和涂着奶油的面包早餐,她不禁有些奇怪地道:“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面包和奶油是带来的,其他东西是问火车上人借的。」他答道,把给她擦脸的毛巾和水盆摆好,再把面包递到她嘴边。
当然,杨海的表情看不出来,可是对易小柔来说,这种场景就有些害臊了。她脸上一红,别扭地挪动了一会儿身体,当肚子发出一阵咕哝声时才张开嘴,对着那散发着香气的面包咬下去——松软甜美——她觉得杨海只要在家煮饭,她都愿意养他一辈子。
狼吞虎咽吃得满嘴留香的同时,她眼珠子乱转想着怎么打发这一天。手不能碰东西,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杨海的帮忙,可是有件事,她宁愿死也不想让杨海看见。在从厕所出来后,她觉得内心又“强大”了一分,接过他递来的冷毛巾——也难为他在厕所门口站这么久了,来来往往的旅客都看着——俩人返回车箱后,她发现眼前放着一堆药。
她吐了吐舌头:“哪里来的?”
杨海淡然答道:「就算你说不用药也会好的,可是用药好得更快。」
她翻了个白眼,乖乖伸出手,不一会儿车厢里就出现她鬼哭狼嚎的叫声,等叫完了,她今天的预订精力也用完了,一个人占了一个大铺睡大觉。尽管同车箱是个男人,对她来说安全感却满点。
十二小时后火车到站了,易小柔的手不那么疼了,好日子也到头了。
她下了车时,身后跟着一个全身都没有露出来的“人”,在人流挤挤的火车站倒也没人去注意。可是等他们坐了长途车,再换乘黑中巴,接着是坐摩托,最后乘着拖拉机到达终点时,一晃日子又过去了二天。
对于环绕地球也就是一二天的时代来说,这样的旅程实在太稀奇了。虽然拖拉机巅得她都要吐了,可是那股混合着泥土与各种动物排泄物的味道,还是成功勾起了她关于儿时的“美好”回忆——不管怎么说,那是她唯一一家三口俱全的日子。
可是这种心情等他们到了真正的目的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村子的入口在哪里完全看不见,一条羊肠小道通向远方,道路两边的田地全是荒芜,虽然接近收获季节,可是不要说金色了,连一点绿星子都没有。
俩人继续往前走着,入眼所见全是废墟般的屋子,那些院落的墙壁看起来似乎一戳就倒,到处是蜘蛛网和野生动物,她甚至看见一只狐狸在墙后露出半个脸。
而与这破落境地相比的是,在步行十分钟后,一幢幢小洋楼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远端。不是那种普通农家的三层楼,而是一幢幢像是民国洋楼般的建筑。小洋楼附近修着高级公路,种着树,甚至每家每户的墙壁都是用磁砖拼成漂亮的花纹。
易小柔站在远处皱着眉头看了半晌,小声对脑中的杨海道:“你不会把我带来某个秘密研究基地吧?”
「不是。」杨海的回答仍旧那般平淡,「我家的祖宅在这里,亲戚讲老宅这儿有能够杀掉黑伞的线索。是我家中直系亲人留下来的,很珍贵。」
她拎紧手中的包,手上已经结了一片黑色的疤痕,幸好剥落的地方仍然白皙如旧,不然她肯定会先向他嚷着要祛疤痕的法术:“珍贵?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你的亲戚不来拿走?”
「那是我家直系亲戚留给我的……」
话音未落,她就打断了他没好气地道:“对,我知道,所以我奇怪为什么你家亲戚没被拿走?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他们不敢来拿或者拿不到?”
正因为是亲戚,所以怎么可能有好处不拿?
他知道她话中意思,哭笑不得地道出实情:「亲戚们却不愿意回来老宅,他们觉得这地方太阴森了。」顿了顿,他有些无奈地道,「而且,我听说已经有人为了找这东西失踪了,亲戚们近些年来也逐渐淡出这个领域,他们不愿意掺和鬼神方面的事,觉得太玄乎。」
果然被她料中了,叹口气继续往前走,等她完全站在那星罗棋布,看起来像是沙漠中海市蜃楼的景色前时,天空中已经布满了晚霞。
俩人顺着纸条上的地址摸过去,不多时便站在一间被烧毁的废墟前发呆。整个房子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地基,易小柔指着那黑乎乎如同焦碳的石基道:“这就是你祖宅?”
杨海答道:「是这里没错了。」
她便哀嚎起来:“你有没有搞错啊?这种废墟让我怎么住?我本来还指望能省下住宿费!”
他随口哄了几句后,穿上大白兔衣服在大宅外绕了一圈。这宅子确实是为大火所焚,虽然从原本的地基来看应该是比较大的古宅,可是现在只剩下黑乎乎的地基石和少数残留下来几乎可以作碳的木头,所有的东西都不存在了。
他观察片刻后道:「亲戚们说是东西在地下,烧了也没关系,只是找起来就比较麻烦了。我们先找地方住,明天天亮了再来仔细找比较好。」
他这番话也是实情,无奈之下,她只有把大白兔收好,再吃力地拎着箱子往有住户的地方走去。没办法,杨海那模样也许在人来人往的大城市没多少人注意,可是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偏僻地方,就像黑夜中的灯泡般显眼。
到一个陌生地方,还是低调点好,易小柔看过的许多案件开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太高调通常都是原因之一。
看着那一排排漂亮的民国洋楼,她掂了掂兜里的衣袋,已经做好露宿街头的准备。反正这地方不仅马路宽敞干净,甚至几步就是一个小公园,里面雨棚长椅一应俱全,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穿越时空了,到了某个欧洲的小镇。
等她终于见着人时,那股错觉立刻不翼而飞了。那是位大爷,穿着大布鞋,头上包着块布巾,嘴里抽着长杆旱烟,身上的老头衫破了几个洞,就跟AK47扫射过的一样,露着白花花的胸口。那将军肚快赶上六月怀胎的孕妇了,更不用提嘴两边耷拉下来的腮帮子,看起来像某种犬类。
猛然见着这位大爷,易小柔更觉得有精神错乱的趋势,在欧洲别墅看见一大爷穿着老头衫抽着旱烟,实在是违和得很。
她呆了几秒,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时,大爷已经发现了她,眼前一亮,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边飞奔过来边操着当地方言喊道:“那位大姐,您是要来住宿啊?”
易小柔惊得目瞪口呆,考虑着如何回话时,猛然间,别墅群里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批人,个个都打扮得很有本地特色,不少女士身上穿着如同职业套装的西装,脚上却汲拉着一双拖鞋,奔跑起来异常迅速,几步就到了她面前,笑容如花般讲道:“姑娘,住店啊?”
“这位女士,您要住店一定要来我们这儿!热水24小时供应,卫星电视,欧洲台都收得到,还有上网和豪华标间,而且都是免费的,免费!价钱还便宜,怎么样?”这一大段话那位大妈还没讲完,另外几位身强力壮的汉子就涌了过来,异口同声地夸着自家的地儿。
易小柔怔了半晌,突然问道:“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旅游景点啊?”
一群人沉默了几秒,猛地又异口同声地讲起来,这个讲附近有古墓,那个讲最近新弄了个风景区,还有人讲附近要造金字塔!答案可谓是五花八门,听得她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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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五章 悖论(9) ...
面对这不下大城市拉客旅店水准的场景,易小柔除了发呆之外再也说不出话来。虽然内心的警钟响得简直连北极都能听见,但比起露宿风餐,她还是选择了一家中等价格的旅店。跟着那位健壮大姐走的时候,她注意到其他人如激光般“火辣”的眼神。
等她看见那旅舍时,更是吃惊得合不拢嘴。
与其说是旅舍,不如说是别墅再加上服务人员。她一进家门行李就被抢了过去,一大幢三层洋房只有五人,看起来是一家。大堂虽然不宽敞,可是装修豪华,光是顶上那个枝形吊灯就看着她眼花缭乱。
房间里,双人席梦思床、大屏液晶纯平彩电,甚至还有一部手提电脑放在窗口,上面摆着一个牌子,画着一个笑脸以及“欢迎取用”的字样。更不用提窗外如花园般的景色,洁白如新的墙面上甚至还挂着一幅蒙娜丽纱的仿制品!
想到一百块的住宿费,易小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算在大城市也是不可多得的豪华酒店,在这种穷乡僻壤,以这种价格,如果以前有人说这种事的话,她会仰天大笑三声再转身离开。
她把房间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再像做贼般检查一圈走廊以及门窗,杨海问道:「你担心这里是黑店?」
“非常担心。”她如实以告,确定床下没有机关,窗户大门也随时可以逃出去后才歇了下来,“你不觉得这种地方出现这种酒店很奇怪吗?”
「我当然觉得奇怪。」他一边穿上大白兔,一边把打包的行李掏出来,「只不过我觉得如果是黑店的话,这成本未免太大了。」
这点倒是说中了她的疑虑,眨巴下眼睛后道:“说得也是,而且这么多家黑店开在一个地方,这里即不是交通要道也不是旅游景点,太奇怪了。”
「他们不是说这附近有景点?」
她翻了个白眼:“你信?通常问这附近有什么逛的,一般大家都会说一个比较著名的吧,哪有像他们这样每人说个不一样的?我当时问得太突然了,他们大概来不及串口供。”
他怔了下道:「你不是真的想问?」
“当然不是,我们又不是出来旅游的!”
他沉默片刻后道:「其实顺便玩玩也无妨。」
“……”她摇了摇头,把贵重物品带在身上后便往外走去,“我再去给他们套套话,这些家伙实在太古怪了。你在这里好好看家,如果有人来就吓走他!”虽然知道杨海肯定不会这样做,有时候她还真期望他能出格一点。
旅店大堂只有一位看起来像是妈妈级人物在看着,原本打着电话的她一见易小柔出现,立刻挂了电话笑容可掬地道:“有啥子我能给您办得呀?”
对这不洋不中的招呼语呆了呆,她才挤出笑容道:“这里好漂亮啊。”
“您喜欢就好唉!”
她为那上扬的语尾抖了下:“不过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里啊?”
“我们这儿只给贵客来住,有些人想来还来不了呢!”
这话令她有些预感般地问:“是不是说,要有缘人才能来住?”
“当然啦!”
她笑容满面地道:“是不是……神仙说的?”
大妈愣了愣,一脸迷茫地道:“神仙?俺们这里不信那个。”这绝对是个大好消息,“姑娘您呀别信那些,在这里多住几天,我们这儿好玩的可多了。”
想及先前来时那一片片荒芜的田地与一无所有的地平线,易小柔只能勉强挤出个笑容再转身回房。
大白兔已经把一切都打点好,一躺上床,旅途的劳顿就吞没了她。这一觉就睡到了半夜,被杨海吵醒时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摸出枕头下藏着的水果刀:“怎么了?”
「我们该去祖宅了。」
她瞄了眼黑漆漆的窗外,有些意外地道:“这时候?”
「白天不合适,人多眼杂。」杨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而且,这里的人太奇怪了。」
简直像是发现大陆般,易小柔一边穿衣服一边笑道:“大圣母居然有了防人之心,不容易啊不容易。”
他轻笑一声,催促她赶紧穿上衣服,再带上他的皮。她轻手轻脚地蹭到房门口,打开条缝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惦起脚尖慢慢摸出去。别墅里空无一人,村里灯光明亮,却静悄悄得如同鬼城,偶尔一只虎斑大猫从墙上跳过去,吓得她赶紧缩到墙角。
她咕哝道:“我觉得像到了异世界。”
他难得地幽默道:「只要不是黄泉就行。」
她不禁好奇起来:“你见过黄泉什么样?”
「没有,我也不想见。」
“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死吗?”
「想过,不过我不想有黄泉什么的,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最好。」
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套无神论,她在意外之余也不禁有些好笑:“如果按你的说法,那你现在是什么?”
最重要的,我也遇不到你了啊。
俩人异口同声地笑起来,闲聊了几句,眼前便出现那座巨大的废墟,月光下黑色的烧焦痕迹更为明显。他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会讲话的生物后,便举步向内走去。一跨过那只剩下粉末的门槛,易小柔便咦了一声。
杨海显然也看见了同样的东西,万分疑惑地道:「是我眼花了吗?」
“不,我想不是。”
易小柔和杨海面前出现的是一幢大房子,以木头搭建而成,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如霜般泛白,二楼柱廊上的繁复花纹看起来如同精美的刺绣。白天还一片废墟的基石此时也变得光洁如新,每一块石头都镶嵌在墙上,整齐而划一。在他们身后那本该光秃秃的地基重新“长”出了高墙,墙顶上是闪亮而少见的琉璃瓦,墙面漆得雪白,与桔色的瓦片形成明显的对比。
杨海还在怔仲中时,她已经窜回进来的地方往门推去——令她高兴的是,那门很轻易就打开了,没有出现恐怖片中怎么也打不开的情景——外面的路仍然是来时那条路,没有任何变化。
大白兔也跟着走了过来,盯着墙观察了片刻后疑惑地道:「那不是水泥。」
易小柔呆了呆道:“什么不是水泥?”
「这墙不是水泥做的。」
她一头雾水地道:“所以?”
「不仅不是水泥,还是一种很老的方法,现在除非很穷的地方,已经不用这种方法了。」
她没好气地一指来的方向道:“你觉得这里是很穷的地方吗?咦,别墅呢?”
俩人探出头去,本是灯火通明别墅群的方向现在却只有一片黑暗,星星点点的光明消失在地平线上。相对的,她觉得头顶的月亮却亮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月亮比刚才来时圆上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承认那片别墅区很豪华,可是,怎么说呢。」他寻找着字眼,「你记得我们来的路吗?其他地方都是一片荒芜,那片豪华的房子给我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就像是一个毁灭城市的最后狂欢,非常不舒服。」
她虽然没有出声,可是仔细想想,也同意了他的说法。那种感觉非常微妙,而且隐藏在重重热闹之下,如果不是他们有着比常人多上十倍的警戒心,恐怕也察觉不出来。
杨海把疑惑压在心底,示意她不要跟着,自己走到木楼紧闭的大门前敲了敲——安静,不如说死寂。
他回头瞧了一眼,蓦地发现易小柔不见了。他整个人如同过电般炸了头皮,迅速跑了出去,幸运的是,她就站在外面的路上,望着别墅的方向发呆。
杨海这才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走到她身边道:“你在干什么?”
她顺口答道:“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还想进屋?你疯了吗?”眼角余光瞄到旁边的身影似乎变高了,她转头一看,顿时吃惊地一蹦三尺远,“你、你怎么变、变回来了?”
杨海怔了怔,往下看去,愕然发现映入视线的是一双人类的脚。准确地说,那是一双人类男人的脚,穿着一双布鞋,再往上看,是青灰色的连裤衣。他想着动一下,那手就挥了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吹拂到脸上的夜风,双脚能感觉凸凹不平的地面。
他摸了摸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变成人了?”似乎大声一点,这一切都会像肥皂泡泡般消失不见。
回答他的是易小柔冲上来的猛扑,硬要他形容的话,就像是一只大型拉布拉多犬扑进怀里。如果不是他确实练过一阵子,这下子肯定能把他扑倒在地。而不同的是,这只“拉布拉多犬”不会舔他,但是会讲话。
“我还以为我永远不会有机会这样扑你呢。”
他笑起来,习惯性摸了摸她的脑袋。与附身之物不同,他的手能感到她头发如丝般的光滑,以及特有冰凉的温度。这令他心中不由激动起来,有心情调笑道:“你是不是接下来就要一拳过来?”
“不是,我以前就想过,如果以后我有了男朋友,我一定要这样试一次,如果他没倒下去,我就……”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易小柔无意讲到了他们之间永远不该讲的关键。而他也永远不会追问下去,因为唯一他能问的只有那一句——“我是你的什么人?”
她无法回答,他又何曾忍心逼问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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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五章 悖论(10) ...
温情时刻只存在了一小会儿,易小柔很快清醒过来,放开他的怀抱时当然免不了恋恋不舍。她轻轻摸了摸他身上带着体温的衣服,道:“你穿的这是什么衣服啊?”
他低头看了看,随即笑了起来:“这是犯人服,你不认识?”
她虽然自己没坐过牢,可从哪里方面来说对犯人服都不陌生。站远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他,奇怪地道:“这不是我们市的犯人服。”
他已经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连这个也能辨认出来?”
“当然,我们市的犯人服不知哪个当官的脑子抽了,在衣角下面有厂家标志。”她跟上去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手,那手掌干燥又温暖,抓住就不想放手,“而且这衣服的颜色也不一样,你确定自己是在曲金服刑的?是不是你记忆出问题了?”
他紧紧拉着她的手掌,感受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手中,什么也不用担心。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想讨论什么犯人服,或者什么自己实际上在哪里服刑,他只想拉着她的手,永远这样走下去。
只是天下没有永远走不尽的路,他们只走了几分钟,便看见地平线远端出现的房屋剪影。那些屋子不像他们白天所见的别墅群,不仅稀稀拉拉也矮小得很。光是只在远处看看,也看得出来这不是白天所见的那些。
易小柔站定呆看了几秒,拉紧他的手道:“你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看出来了。”他把她的手拽得更紧,生怕她受到什么伤害般,“慢点走。”
他们放慢了脚步,慢慢向最近的房屋走去。当杨海看见那间屋子时,不由放慢了脚步——那是间普通的房子,有着矮小破落的土墙,土墙顶上放着三个花盆,中间的花盆中长着仙人掌——这令他习惯地眯起眼睛,总觉得在记忆中某个角落见过一模一样的景像。
走了没几步,一颗巨大的白桦树又冒了出来,儿时他总是到处钻,对于高处很感兴趣,幻想自己像只小鸟般能够飞在空中,这颗长着V字分岔的树是他儿时最深的印象之一。
他心里似乎想到了什么,拉着她往前跑了几步,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片明亮的水塘,在月光下不时被清风拂出鳞鳞波光。这光景完全唤醒了他的记忆,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瞬间涌了出来,充斥在他的脑中。
杨海一转身往祖宅跑去,易小柔喊了几声,不明所以地跟在身后。当她到达那里时,看见他蹲在大宅正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看着台阶发呆。
她凑了过去,发现他正用手指摩梭着青石上的一处刻印,听见她过来的脚步,他小声开口:“这是我小时候。”
她挑了挑眉毛,问道:“什么小时候?”
“我们在过去,这里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抬起头来,她才发现他的笑容如此闪亮,她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事实上,他们认识这么久,她甚至没有听他大声笑过,“我记得我是在这里见到爷爷的,还有家里的其他人。在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时……可是长大后我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是说你在这里出生的?”
他沉吟片刻,道:“不,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只是小时候在这里生活过。那个大水塘我经常下去游泳,我妈就总是在岸上喊我吃饭。”
他的神情温柔无比,如同羽毛落到雪地上。她抬起头来,仰视着眼前已经变为完整的房子,那高高的木式建筑在夜空的映衬下如同怪兽般巨大,黑黝黝的影子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倾吞掉她般。
易小柔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靠近杨海小声道:“你是说我们穿越时空了?”他想了片刻,站起身在口袋里掏出一封白纸,她伸过脖子去看了看,只是一片空白,“这是什么?”
“我亲戚留给我的地址。”
“地址?”她眨巴下眼睛,“上面是空白啊,我记得你给我看的有字的。”
“对。”他带着某种惆怅,叹息道,“所以我们不是穿越时空,只是看见了幻影。这座宅子下面有阵法,可以让我们看见某些东西,而这个地址就是启动的钥匙。”
她有些迷糊地道:“可是这张纸是我买的便笺而已。”
“和纸无关,只要上面载着那个地址,到这里来,就可以看见阵法想让我们看见的。”
他这么一说,她倒想起一件事来:“你记得你亲戚说过的吗?有人为了寻找这珍贵的东西已经失踪了……”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他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从缅怀惆怅的情绪里跳出来,拉紧了警惕的情绪,对她微微一笑:“我不会让你回不去的。”
杨海会尽全力,这一点易小柔十分确信,可是有时候世事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看着他往大门走去,她不禁有些忧心起来。那修长的身影在月光下似乎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融进清冷的月光里般。
杨海的手还没有靠近那扇巨大的木门,那门居然吱咿一声自己开了,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俩个突然落到此地的人全都怔住,不知该如何应对。杨海拼命在脑中回忆着剩下不多的记忆,想着这人是谁,而易小柔则想着在这十几年前的农村,她和一个男人夜晚出来,该被别人讲多少闲话啊!
可是他们的种种猜测全都落空了,那人眉头一皱,粗声粗气地喝道:“你们想求卦?”
杨海摇头,易小柔点头,她上前一步把他拉下来,大声道:“是的,我想求卦!”
令他们哭笑不得的是,那人神色一变,恼火地道:“白天再来!晚上来懂不懂事啊!”接着门便砰得一声关上,只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她跟着他往记忆中宅子后门摸去,压低声音道:“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不是说过的?做鬼神生意的,简单来说就是比较专业的装神弄鬼。”
杨海的回答并没有搞笑的成份在里面,可是她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人是谁,你爷爷还是你爸?”
“都不是。”他看见那条架在小溪上的土梗,月夜下小溪的流水如同安静的音乐,“好像是帮佣之类,我家小时候还是个旺族,在当地很有名。”
易小柔点了点头,从杨海的经历来看,他的家族是当地大家倒也不奇怪。只从深更半夜看见有人敲门也不当回事来看,装神弄鬼的生意肯定很兴旺。
她刚想说怎么进去,却一下子撞上一堵墙。她痛叫还未出口,便被一只大手捂上。杨清对她比着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定晴一看,不远处大宅的后门正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人露出头来。
明亮的月光下,她那被电脑折磨的近视眼睛虽然只能勉强看个轮廓,可是从那身材与动作,以及那张看起来极为和谐的脸来看,她几乎瞬间就肯定了眼前这人八成就是杨海的父亲。
欧麦嘎,虽然知道这事不关她的事,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心脏狂跳,睁大了眼睛不敢错过一秒。
“你爸?”
杨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俩人像是小偷般躲在远处的树丛里,看着杨海他爸也是做贼般钻出门外,四下环顾着似乎在找什么般,在一声猫叫后,另一蓬树丛里又蹦出一个人来。
易小柔的眼睛已经瞪得不能再大:“你妈?”
那个女孩有着漂亮的大眼睛,小巧的嘴唇,确实与杨海看起来极为相似,更不用提那一头柔顺的黑发,那年代可没有离子烫。
他没有出声,脸上的神情却出奇地温柔,有着浓浓的怀念。对他来说,这是从未见过的场面,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杨海父亲对于祖家的事总是讳莫如深,尤其在他母亲去世后,几乎对于当初的故乡只字不提。偶尔他问起,也只会换来阴郁地斥责。
对他来说,能够得以直接看见父母亲在一起的场景,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此时他已经不管这是幻影还是实景,只希望这个时刻能多停留一会儿,多到最好他能把想说的话说完。
可是,话是永远说不完的。
杨海正要冲出藏身的树丛,衣角猛地被拉住了,易小柔疾声道:“不要告诉我你就准备这么冲出去跟他们讲,‘嗨,我是你们的儿子,我很想你们’吗?”看着他犹豫的神色,她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别傻了,安静看着,你一出去他们就会跑掉的!你觉得他们像是在正常见面的状态吗?”
他望过去,果然发现父亲与母亲都是一脸焦急,躲在大宅的阴影中互相疾声交换了几句后,父亲重新进了大宅,拿出一个包裹出来。
俩个年轻人在一起说了几句,便手挽着手准备离开。杨海和易小柔看着这光景,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是上去相认,还是继续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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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五章 悖论(11) ...
她正纠结时,他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小时候总是搬家,去过许多城市,都是些小县城。我记得有段时间我回来过这儿,但是没住多久就又搬走了。”他有些惆怅地道,“我爸对我说是因为得罪了家里人,他与爷爷不和,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回事。”
杨海的话音刚落,她猛地明白过来,往外面冲去时却被他一把拉住:“你干什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她急道,“你爸妈是要私奔!不是他们得罪了你爷爷,是因为私奔所以回不去!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出去和他们说些什么吗?比如警告他们以后发生的事,不要私奔之类的。”
这番话说得杨海怔住,呆了几秒后说出令她呆了一呆:“可是如果他们不私奔,按照时空论证我不是不存在了吗?”
她也被搅糊涂了,怔在那儿正思虑着这话的漏洞时,祖宅里突然亮起了灯,人声瞬间沸腾起来,与纷杂的脚步声混合成令人心惊肉跳的气氛。杨海父母像是炸了毛的兔子般跳起来,撒开腿就往村外跑去。俩个时空穿越者面面相觑几秒,也跟着跑了过去。
两代人一明一暗跑了没多久,一条河出现在视野中。易小柔气喘吁吁,像缺了角的风箱,杨海却没有半分喘气,仍然优雅有力,还能轻松地道:“那条河我记得,小时候有的。不过我们好像在未来进村时没看见有河?”
“没……有!”
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双腿发软全身发热,讲话都讲不全了。正准备飞扑上去把他的脚步拉慢时,前方的河上突然亮起一片灯火,无数人的身影像是凭空出现般显现在桥上,她和杨海不用交流便齐齐刹住脚步,躲进了路边的一蓬灌木里。
杨海父母就没有那么灵敏了,俩人脚下一顿,双双暴露在灯火之下。前路被堵,他们不由地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像是在互相依靠般。显然他们知道这是什么人,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易小柔凑近了杨海道:“怎么了?”
“我家里人,最前面那个……是我爷爷。”
她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往前看去,果然一帮举着气风灯的人中——那年代居然是用气风灯,大城市应该有了水电了,这地方还真是古朴——那帮人的最前面站着一位身形不高的老者,须发皆白,看起来就像是年老的豹子,虽然有些许衰老仍然矫健可怕。
此时在光明的照耀下,那位爷爷瞪着杨海父母的表情不怒而威,根本不用开口,易小柔也能看出来他对于这对年轻男女的结合并没有任何赞同之意。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可是这儿的夜晚没有声音污染,爷爷又是中气十足,杨海与易小柔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你们以为晚上这么一跑,事情就结了?”
杨海父亲把妻子护在身后,像是老鹰般张开双臂,回答的声音虽然响亮,可是就连易小柔也能听出其中的恐惧:“爸,我求你了,你就当没生我这个儿子!”
这话真是狗血得可以,也是最容易激怒父母的,杨海父亲还真是不会说话。不过也难怪,年轻人都是这样。
易小柔瞥了一眼身边的杨海,发现他双眼圆睁,拳头紧握,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愤。如果有机会,她倒也想回到过去看看自己父母年轻的时候,这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
远处一声暴喝扯回了她乱飞的思绪,从树叶缝隙里看过去,爷爷的怒吼之下,河水都似乎感应到了般湍急起来,令她大开眼界的同时也心有戚戚焉——看起来这位老爷子还真有几分功力,可不是一般人!
“你这时候说这话有什么意义?我早说过不是只关乎你们,还有天下苍生!平时我教你的都喂狗了!?这点觉悟都没有,你哪里配当我们杨家人?来人,把这女人沉塘!”
易小柔眨了眨眼睛,猛地张大了嘴巴,在反应过来前,身边的杨海已经冲了出去,挥舞着双手大叫道:“不能这么做!你们不能这么做!”
她连忙跟了出去,顶着一片杀人的眼光硬着头皮奔到他旁边,扯开嗓子喊道:“你们不能随便杀人,这是犯罪,如果再有人轻举妄动我就报警了!”天知道这个时候这个鬼地方有没有警察局,她的职业本能令她这时候也只能挤出这些话了。
狂风把一群人的衣服吹出猎猎的声音,灯光忽明忽暗地好像随时都会熄灭。一干人的眼光都钉在易小柔俩人身上,似乎要把他们看出一个洞来。
杨海拦在了父母身前,对着一帮亲族愤怒地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是你们的亲人,这个女人是他最爱的人,她犯了什么罪你们要这样对她?她又与你们有什么仇!”
这番话没能阻止这黑夜下的私刑,反而给他们提供了最好的借口。爷爷也不多说,一指杨海母亲道:“这人会生下妖物!”
妖物两个字着实刺激了杨海的神经,他的眼睛一红,仿佛要瞪出来般。回头瞄了一眼母亲,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深吸了口气才能够平静地说出话来:“什么叫妖物?”
“她会生个男孩,那孩子没有定力,坠入魔道,杀人无数。这般妖物最终会变得无法制服,引起苍生大祸,如不尽早除去,此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杨海父母拉紧双手,互相依靠在一起,对他们来说这话如同判了死刑。而杨海听到此时,也已是脸色煞白,双唇颤抖半天仍说不出话来。这短短一句话听在他耳中如同针扎,令他悲痛不已。
但另一方面,他却觉得爷爷说的话一语成谶,他确实就是这样的人,无论用多少理由来辩解,仍然无法逃脱事实的证据。
他甚至觉得,如果不出生是不是更好?
谁也不会受苦,易小柔也不用再被牵连进无辜的事情,她的父亲也不会死,在多年的坎坷生活后,她的人生可以重新进入正轨。
他不自觉地看向一边的易小柔,眼中的神情清楚地说出了想法。她一矣接触到他的眼神,立刻明白了过来,大叫道:“你不许这么想!”
“可是,如果我没出生的话……”
“我才不要用还活着的人来换死的,难道你要我犯和白永希一样的错误?”她恼火地大吼道,全然不顾其他的眼光,“后悔根本没有半点意义,我不想再往后看了!”
杨海垂下了眼帘,对他来说,易小柔的话就是最大的支持,能够给予他勇气。可是另一方面,他对于眼前的事也越发觉得棘手起来。若是硬拼,就算他和易小柔再加上父母乘二也不可能战胜眼前这一堆人。
这时候他就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按照时空穿越理论,就算他不出现,他父母也应该能顺利逃脱生下他。而另一方面,他又在想,是不是他的插手也是这过程的必须因素之一?
他往后瞄了一眼记忆稀薄的父母,蓦地瞄到母亲手上纤细的金戒指。他记得父亲说过,在母亲怀孕后,他算出金对她命理相助,便到处凑钱买了一个。那戒指是伴随着母亲下葬,他清楚地记得那样式与大小,正是眼前所见的那个。
这也意味着,他母亲此时已经怀孕,而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好。他的脸肯定很扭曲,易小柔也看了出来,想及先前的事便有些担心地挪过来道:“你怎么了?”
“我……”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改了一下比较隐晦的说法,“我已经存在这个世上了。”
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易小柔倒是在几秒后反应了过来,瞪圆了眼睛看向杨海母亲。这对她和杨海来说确实是个大好事,可是结合眼前的情况,那喜悦便变成了烦恼。
“你们俩人不是来求卦的吗?”终于有人认出了他们,先前在门口的脸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我认识他们,刚才在门口乱晃来着。”
爷爷面容一肃,沉吟片刻后道:“你们是来帮这个孽子的?”
爷爷不愧是爷爷,虽然有所偏差,可还是一语中的。
杨海对这位老者的印象很稀薄,只记得不苟言笑,对他想要学习鬼神之术的请求虽然一一应允,却总是板着个脸,除了指点之外其他话一概不说。而父亲一直对这位爷爷面色冷漠,时不时还吵上一架,那时候总是母亲去做和事佬。
埋没在记忆底部的回忆纷纷随着这场景泛了上来,他的脸色逐渐红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把这群人赶走,与父母一诉离别的苦楚。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却无法抑制这种渴望,当听见那看门人添油加醋地把他们的行为说上一通时,他的愤怒也不断地水涨船高,跃跃欲试着想要一拳挥到那人脸上。
“不管如何,今天的事你们这外人休想管,这是家事,家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杨海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不是外人!”
爷爷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后道:“你是远亲?”
“不是……”
他正准备说出真相,爷爷却一挥手,坚决地打断了他道:“不要多说,我在家中从未见过你,既然我都未曾见过,应该也不是什么近亲。他是我的儿子,就算我打死他也轮不到你罗嗦!”爷爷举手一挥,他和易小柔便都感觉到一股力量把他们压往地上,把他们束缚得不能动弹之后便喝道,“把这女的绑了,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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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五章 悖论(12) ...
“不!”
父子俩人同时大吼出声,可是却都只能跪伏于地,全身颤抖紧咬牙关,眼睁睁着着杨海母亲哭嚎着被几个人拖走。易小柔被那无形的力量压得差点在地上变成青蛙,她觉得肩胛骨几乎被压碎,脑中只剩下要逃走的念头。正当她尖叫也叫不出来时,一声轻飘飘的声音阻止了惨剧的发生:“停下。”
这声音并不高,很低沉,就像在她耳边说的般,可是所有人都听见了。杨海父亲浑身一颤,扯开嗓子大叫起来:“爷爷,救她!”
本是激烈的场面缓和了下来,压得易小柔抬不起头来的力量瞬间无影无踪,背上的重力一消失,她便从地上弹了起来,刚好看见杨海母亲满面泪痕地奔回爱人的怀抱。一对情人紧紧拥抱着,而在对面人群中,另一位老者驻着拐杖出现了。
杨海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把她拉起来,仔细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她长出一口气,眨了眨眼睛看向河对面黑压压的人群,“你曾爷爷出现了,一般这时候就是事情的转机了吧?”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露出几分喜色。以前他没有能力保护家庭,现在能够尽点力,不管多么微小总是好的。
俩人猜测着这事会如何收场时,却没想到火会烧到他们这来岸。曾爷爷的拐杖像是驻在他们心上,直到指向他们说道:“过来!”
这声音并不大,也不高,却顺利地让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俩人怔了一怔,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往前走去。走到岸边时,隔着湍急的河水,曾爷爷那目光像是能穿透黑暗般落在他们身上,令易小柔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她眯起眼睛,在模糊的世界中努力分辨了一会儿,凑近杨海小声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我怎么觉得你曾爷爷总是在看我?”
杨海的视力比起易小柔那饱受电脑折磨的眼睛要好很多,只瞄了几眼就确定下来:“他是在看你。”
这回答令她那本就因缺痒而怦怦直跳的心脏跳得更欢了,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你说他老看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看出什么来了?”
杨海还来不及回答,曾爷爷已经收回眼光,看着他的儿子道:“预言出错了,我曾孙子没问题。”
爷爷的面色一变,有些不肯定地道:“爹,这事可不能心软。”
“我哪里有心软过?”曾爷爷讲话仍旧不咸不淡的,却自有一付令人信服的味道,“这事是我算错了,现在看来,这丫头生的儿子也还有救。既然有救,就是一条人命,自然不用乱来。”
爷爷沉着的脸这才稍微好转了点,长叹一声后挥了挥手,那些围在杨海父母身边的大汉便很快离开了。杨海父母抱在一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令他们不禁热泪盈眶。杨海看着这一幕,又是心酸又是高兴,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一幕更幸福的了。
爷爷在对岸虽然一言不发,脸色看起来也充满了庆幸,只不过,如他这般年纪的人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只是叹了一句转身离开。这事本该到此就结束,但是正如易小柔疑惑的——这狗血如小说般的事和黑伞有什么关系?
她正想着是不是该去问些什么时,一声尖锐的啸声撕破了夜空。她循着声音看过去时,却发现来源正是那座如城堡般的祖宅。下一秒,她觉得本是硬实的地面似乎有些融化,她一退步,感觉脚陷进了地面。低头一看,砂土色的地面上出现一块不住扩大的黑色,只是几秒,便定格成了如同眼睛剪影的形状。更可怕的是,那“眼睛”在下一秒突然“睁”了开来,而她的脚正踩在眼睛的瞳孔上!
黑色的眼珠在地面上左右晃动了下,易小柔便尖叫一声跳到一旁,脚下才站稳就被跨步过来的杨海一把拉到了怀里。顺着他的视线转头一看,刚才跳过去的地方又出现了另一只巨大的眼睛。
河岸两边的地面上不断出现的眼睛令所有人都面色一沉,不管有没有某方面的知识,只要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个好兆头。只不过,专业装神弄鬼者显然更镇定一点,曾爷爷拐杖一顿地面,平静地道:“邪物,都回去宅子准备准备。”
一群人果然如出现时那般突然地消失在了黑暗中,看见这一幕的易小柔几乎怀疑刚才看的是不是幻影。她怔仲几秒后,正准备和杨海拣个方向逃走时,杨海父亲的声音传了过来:“别乱跑,跟我们来,你们在外面不安全的。”
她虽然条件反射地想要拒绝,可是一看见杨海那张渴望的脸,知道他是想与父母多相处一段时间,便也只有硬着头皮道:“好。”虽然她实在不想去那座像是鬼屋的大宅,更不想与这群专业装神弄鬼者相处——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啊——杨海的事已经给了她深刻的教训,对于自己不了解的领域,绝对不要想当然地以为很安全!
两代人同时向祖宅奔去,疯狂地奔进大院后,身后的地面上已经遍布无数只眼睛。月亮被黑云遮掩起来,大地只剩下一片黑暗,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杨海父亲带着他们进了门,易小柔才第一次见识到完整的古宅,每一块繁复的花纹都令她眼花缭乱,更不提里面拿着各种稀奇古怪东西跑来跑去的人们。她跟着杨海父亲在古宅里绕来绕去,很快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点上煤油灯后,豆大的亮光才让她有几分活在人间的感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是她问的,却无人回答,那“一家三口”正深情地互相注视着——准确来讲是杨海父母互相注视着,而杨海则注视着父母。等着这目光交流大概差不多后,他才尴尬地收回眼光,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屋子里的无声显示了主人和客人间的陌生,易小柔觉得难受极了,只得想办法挑些话来说:“那个,所谓邪物是什么?”
仍然是一片沉默,她瞅了杨海一眼,他对她微微耸了耸肩膀,示意他也不知道。看着杨海父亲低头垂目的模样,她不由在心里翻个白眼——杨海父亲比杨海没礼貌多了!
“抱歉,他也不知道,所以很自责,你不要生气。”杨海母亲的声音很是温柔,像是春天清晨的黄鹂鸟叫,可爱极了,“你是村里的人?”
知道她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易小柔赶紧接口道:“不是,我们是来这儿……旅游的。”
“旅游?”对于这个词显得有些陌生的杨海母亲笑起来,“那敢情好,小情侣一起出来见识见识也是应该的。不像我家这位,一直呆在小地方,不太会接人待物。”
杨海母亲很快赢得了易小柔的好感,与她交谈就如同春风拂面,怪不得杨海一直说他母亲是世上最完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如果做了母亲,肯定会给予自己的孩子全部的爱吧。在这样爱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才能成为现在这样温柔的男人。
易小柔突然有些羡慕,她虽然与母亲生活了不少年,可是笼罩在过去阴影下的家庭生活永远充满了阴郁。她每次回家都觉得喘不过气来,宁愿在外面打架,也不想踏入那个昏暗的屋子。她知道这伤了母亲的心,可是当时的她,只是个叛逆不懂事的小孩子,这样的行为也让她在母亲过世之后万分歉疚。
她看着与母亲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杨海,甚至觉得,那个留下地址的人,是不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去修复过去?如果是这样的话,杨海是不是会有新的人生?
易小柔陷入猜测时,杨海正为能与母亲讲话而兴奋。母亲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完美女人毫无二致,他看着她的眼光充满了依恋之情。尤其当她讲出他一直记得的话时,更令他的鼻子酸了起来:“男孩子就是要勇敢点,会保护女孩子,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光会冲女人发火算什么男人啊,就像我家这个,虽然总是板个脸,可是你不要以为他多严肃,他呀,就是害羞!男人,就应该对女人温柔些,这才是个男人。”
“男人就该对女人温柔些”,听见这小时候听惯的话,他不禁笑起来,这话也是导致如今的他在易小柔家做全职保姆仍然兴致勃勃的原因。
听见妻子这样说,杨海父亲把脸扭了过去,脖子却红了一片,作儿子的见了这样的场面不禁怀念起来。在他印象中,父亲永远严肃而阴沉,每次与他说话从来不多说一个字,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抽烟,一抽就是一包,抽得房间里烟雾缭绕的。
少时的他不理解,后来的他才渐渐明白过来,那时的父亲,恐怕是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逝去的母亲。就算从此时算起来,他们也只能再相处三四年的时间,而因为这三四年的时光,父亲一生再也没有爱上其他人。。
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父母,对于现在的时光,他不会想着永远停留,至少希望能够永远记得。对他来说,能够有这样的相逢对他来说已经是奢侈了。
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杨海忍不住对父亲问道:“如果你有个儿子的话,你希望儿子是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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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五章 悖论(13) ...
杨海父亲沉默半晌,在妻子一再示意下,才低声道:“没有什么要求,我只希望他能做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他应该有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有可能,最好能让我自豪。”顿了顿,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道,“这才是我杨家的男人。”
杨海母亲笑起来,与丈夫亲昵地聊着。杨海则在父亲这番话后,兴奋的神情逐渐冷却下来。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令他心中隐隐作痛,他无法达到父亲的期望,在这对男女花了那么多的心血,放弃了那么多的人生把他养育成人后,他却变成一个杀人犯。那一瞬间,他几乎无法直视父亲的面容,父母间每一句亲呢的话似乎都是对他的谴责与失望。
易小柔感觉到了杨海的遗憾,她能理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话在事实面前都是苍白的,况且,以她的背景来说,说出任何鼓励的话来反而更像是讽刺,她自己的家庭生活何尝不是一团糟。
她只是慢慢靠过去,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察觉到他平静了下来。恰在此时她看见杨海父亲又要开口了,想去阻止却已来不及。
“其实,刚才说的那些东西都不怎么重要。你也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当父母的也管不了那么多。”杨海父亲顿了顿,嘴角上扬到一个微妙的角度,“最重要的,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能当个快乐的人。如果他有兴趣,就让他继承家里的事,虽然我是不太感兴趣。如果他没兴趣正好,到外面的世界闯闯去,我会让他不受家里的束缚,有个自己的人生。”
没想到能听到这样一番话,杨海的眼睛顿时红了起来,这番话如同及时雨,令他无法不感动。他甚至一激动之下想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讲了,能够弥补一些以前的遗憾。易小柔对着他肩膀的那一拍,更让他鼓起了勇气。
他正准备开口时,小房间的门却被突然推开,那位平定大局曾爷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杨海父亲立刻站了起来,紧张地迎上去,却被他拦了下来。
杨海并不是出于什么奇怪的目的,而是清晰地看见曾爷爷身上纠缠不休的黑色薄雾,虽然很淡,但这样的气味和颜色是他极为熟悉的,也是极为厌恶的——黑伞!
全屋人都望着杨海的动作露出疑惑的表情,唯一不疑惑的,是在屋外的曾爷爷。他板着脸,慢慢走进来,眼光在屋内每个人脸上掠过时,易小柔觉得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钢刷刷过她的脸般,那股神经上的痛感几乎变成真的。
她站了起来,把杨海母亲拉往后方,而杨海父亲也不愧是专业装神弄鬼家族一员,好歹被薰陶了这么多年,就算一开始看不出来,被杨海这么一拦也察觉出不妥来。只是他不如杨海那般熟悉黑伞,一时之间只是疑心大涨,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易小柔小心地凑到杨海后面,低语道:“黑伞?”
杨海的头还未点下去,曾爷爷却咧开嘴咭咭地笑了起来:“小丫头年纪不大,见识倒不错,居然知道我是谁,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这话一说,连杨海父亲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一变怒吼道:“哪里来的妖孽,快从爷爷身上滚出来!”话音一落,他便连接使了几个法术,呼喝连连动作不少,却只换来黑伞一连串的尖笑。
“小子,你想驱走我还早了十年,回头问问你祖宗我是谁再来与我挑战!”
刚才黑伞出声时易小柔有片刻迷惑,现在已经明白了过来,对杨海小声道:“这个黑伞不是我们那时候的黑伞,它不认识我们了,好机会,你有没有什么准备?”
令她失望的是,杨海虽然打着同样的算盘,却只能叹息地道:“没有。”
她暗自咬了口牙,瞪向曾爷爷道:“你管我是谁,倒是你,来这里做什么的?”
“我?”曾爷爷嘿嘿一笑,诡异的笑容令所有人觉得心寒不已,“太久没有出现玩了,还真有些怀念这世间的味道。一出来就发现这里有一盘美餐,当然立刻赶过来了。你若是睡醒了,肚子饿得直叫,闻到香味会不会过来?”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糟得不能再糟,黑伞话中的美餐是指谁大家都心中有数,“况且,这个老东西算出来的那孩子甚合我意,如若你们愿意以后把那孩子交出来,我便饶你们不死。不然除了这个女人,你们都得下地狱。”
“我就是。”易小柔还在琢磨着怎样糊弄这个黑伞时,杨海已经脱口而出,“你要干什么?”
“你?”黑伞上下打量了一圈他,扑哧一笑,“你诓谁?我在这老东西的记忆中看见的是一个未出世的婴儿,你这么大的个,要骗人也有点本事啊!”
“某方面来说他没撒谎。”易小柔在杨海背后小声嘀咕一句,又提高声音叫道,“你为什么要这个孩子?如果你说出来意,我们倒是可以商量一下。”
易小柔擅于撒谎,这种不着调的话说出来眼也不眨一下,又是年轻女孩面貌,更容易令人相信。这时代的黑伞还未领教过她的手段,一听这话以为对方害怕了,便喜笑颜开地正准备劝说一番,那边听见这话的杨海父亲已是怒不可遏,大喝一声就举着两个拳头冲了上去。
杨海哪里会让父亲独自战斗,毫不犹豫地也跟着冲了上去,一时间仨人战成一团,用最原始的拳头来试图解决问题。这也是如黑伞所说,它刚刚从某种沉睡中醒来,又附身于人,不然也不至于被俩男人用拳头逼得不能动弹。
另一方面,杨海父子也面对一个严重的问题,眼前是他们的祖宗,还是“老”祖宗,万一他们要是下手重了,黑伞一转身跑了,剩下的老祖宗可怎么办?
双方各有顾虑,打拼多时也无法分出胜负,战况一时之间便胶着不明。易小柔在一边团团转,试图找点什么木凳下黑手时,黑伞却突然住了手,呆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望着他们。三人像雕塑般怔了半晌后,黑伞突然开了口:“烧……我。”
这可太过诡异,易小柔紧皱眉头想着怎么回事时,杨海父亲已经反应过来:“爷爷?”
“诛魔……焰……用那个。”
这次的讲话更为流畅,可是曾爷爷的脸却逐渐发红起来,就像被人掐住脖子无法呼吸般。显然曾爷爷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暂时封住了黑伞,只是他这话却令她不解起来。她看向杨海,杨海看向自己父亲,却见父亲一脸潮红,呼吸急促,似乎正为什么事而犹豫般。
杨海一边防备着黑伞一边小声道:“怎么回事?”
“有一种油燃烧能产生诛魔焰,可以烧死任何生物,我们家研制出来的,命名为诛魔焰。”杨海父亲顿了顿,才讲出那令他纠结不已的话,“爷爷想把这妖孽封在身体里一起烧死!”
不仅杨海,连易小柔也震惊不已,虽然人性伟大,可是把自己活活烧死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她盯住曾爷爷逐渐涨红的脸,另一方面却极为佩服他装神弄鬼的功力,她和杨海还是黑伞主动相告才知道它附身于人时可以被消灭,而曾爷爷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现了这点。
她猛然看见杨海父亲往外走去,不由自主一步上前喊道:“你疯了,怎么能做这种事!”
杨海父亲也是满面痛苦,被她这样一喊,脚下立刻犹豫了起来,却听曾爷爷大吼起来:“快去!你想我死不瞑目吗?”
事实证明,杨家子孙在牺牲自我方面似乎都有种狂热,也可以说是忧天下之忧的责任感。杨海父亲一咬牙,居然真地跑了出去。杨海看着父亲离开,再看看定在原地的曾爷爷和一边挤成一团的女人们,只得留了下来。万一要是在他离开时发生了什么事,几辈子也不够悔的。
不一会儿,杨海父亲便跑了回来,手上拿着一个普通的铜壶和一只长得过份的毛笔,里面想必就是那可怕的油。他一进门就把铜壶打开,小心翼翼地用毛笔沾了油在地上画起来。不一会儿,一个复杂的阵法就出现在地板上,把曾爷爷围在中心。
画完后,他跪在阵前开始颂经,到了结尾的地方,就这么突然地停了下来。他的额头全是波汗水,全身都在颤抖,只要再出几个音,这些油就会燃烧起来,把圈中的活物燃烧怠尽。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不犹豫?只要跨出一步,他就是弑祖的人,可是听着曾爷爷一声接一声的怒吼,他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无论是让黑伞逃走还是烧死爷爷都不是他愿意做的,如果有办法解决,哪怕是牺牲他自己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见孙子这付模样,曾爷爷面容一肃,突然大喝一声,自己念起了和先前一模一样的经。他念的虽然缓慢吃力,但字句清晰,声音洪亮,比之孙子的更有气势。随着念经声结束,一团巨大的火焰沿着阵法的阵燃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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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五章 悖论(14) ...
那火焰如同长了眼睛般,轰然一声后,迅速攀上了曾爷爷的身体,从最初的蓝色一直烧到艳红色。烧焦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衣服不仅没有化为碎片,反而如同干枯的树皮般粘在了他身上。这年头化纤布料还是少见的,棉布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奇怪的是,易小柔离那火焰不到几步的距离,却感觉不到一丝灼热。地板也没有受到火焰的影响,一如平常,甚至没有一丝烧焦的痕迹。
火圈中的曾爷爷最初还能紧咬牙关,勉强保持平静的模样,除了脸色更加严峻之外,并没有其他夸张的表现。然而,随着火焰颜色的变化,就算是有钢铁般的意志,身体的痛苦到底还是无法无视的。他终于压抑不住,张开嘴嘶声大叫起来。这样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变成狂吼怒叫,直到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狂啸。
怒吼不断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听觉,不要说易小柔和杨海母亲的女流,就连杨海也是面目煞白,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曾爷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拼命打滚着,这时候无论什么理智与神经也无法消除身体的痛苦。更令人佩服的是,无论他怎么打滚似乎仍然保持着一线清明,并没有闯出阵法圈的范围。他的努力不仅没有成效,反而令那火焰燃烧得更加高涨。
长年与妖孽鬼神斗争不休,但毕竟年纪一把,虽然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可是这死亡前的痛苦并不是光凭意志力就可以消除的。当痛苦积累到一定程度,理智也就被火焰吞噬了干净,再也无法抑制身体的条件反射。
曾爷爷的眼睛在火焰中只看见一片模糊,当他仿佛看见地狱的大门在眼前打开时,痛苦也达到了顶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阵阵阴风似乎给了他一丝喘息的工夫,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使尽全身力气,在最后关头把一只手挪出了阵法圈。
到了这一步,已经无从得知这举动到底是曾爷爷的意志,还是出于黑伞的控制。
只是那么一秒不到,一团黑色烟雾已经从焦黑的手指尖钻了出来,迅速溜出门外消失不见。曾爷爷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最终却功亏一篑!
杨海父亲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结局,双目赤红地追了出去。在现在的他看来,哪怕牺牲他自己,也一定要把黑伞抓到!
杨海来不及阻止父亲,只得嘱咐易小柔照顾好母亲,也跟着追了过去。火焰圈中没有了活物,逐渐熄灭下来,人体烧焦的臭味刹时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易小柔与杨海母亲缩到窗边,全都面色铁青,几欲呕吐。
虽然知道这对死者是大不敬,可是身体的反应无法克制。易小柔努力咽了好几回口水才把反胃的感觉压了回去,杨海母亲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也慢慢平静下来。
沉默片刻后,她不顾易小柔的阻止,慢慢走近曾爷爷,脱下外套扭过脸去把衣服盖在他的身上——原先的衣服如同烧成灰的纸般附在他身上,令整个尸身都变得焦黑一片。
这场景实在不是什么人都能忍受的,这也更令易小柔对杨海母亲刮目相看。她好歹当过警察,虽然大案见得不多,可是到底也受过训练,这个女子可就是个普通女孩,杨海曾经说过,母亲曾经温柔地放归过蟑螂……这虽然听起来矫枉过正,但从一个侧面也证明了些什么事。
似乎感觉到易小柔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杨海母亲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水苦笑道:“好歹让他走得有点尊严。”
易小柔挤出个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走近几步想去帮忙时,猛地发现曾爷爷的手微颤了一下。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正准备再细看时,曾爷爷的手却突然抓住了杨海母亲的手腕!
杨海母亲立时被吓得放声尖叫起来,拼命想抽回手却只拉得痛叫不已。易小柔第一反映是上去一脚,可是这毕竟是杨海的亲人,难道是有什么后招令自己还魂?这想法令她迟疑了几秒,曾爷爷却说话了:“我期待和你孩子见面的那一刻!”
是黑伞!这下子她不再迟疑,上去就是狠狠一脚踢在曾爷爷脑门上!
只是这一脚也不过徒劳无益罢了,那焦黑的手一松,曾爷爷便重新回归到尸体的状态,而杨海母亲也用力过猛坐在了地上,两眼泪光地往后蹭去。
她赶紧过去扶起杨海母亲,俩人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缩在屋子一角,紧紧盯住不远处的尸体。她们的尖叫引回了杨海父子的注意,他们很快赶了回去。杨海父亲一进屋就直奔妻子,把妻子颤抖的身体揽入怀里急问道:“你没事吧?你手腕怎么了?”
易小柔低头一看,才发现杨海母亲的手腕上出现五个手指印,正是曾爷爷的手指大小。杨海母亲拼命用另只手去擦,却毫无动静。她掏出身上的湿纸巾去帮忙,不仅没擦掉,湿纸巾上甚至也没有一丝焦黑的痕迹。
“别擦了。”杨海满脸愤恨,像是珍宝般托着母亲的手,“这是个印记,擦不掉的。”
杨海父亲点了点头,怒火在他的眼睛里翻腾:“是印记,怎么回事?”
易小柔赶紧把刚才的事说了,绝口不提自己踢了曾爷爷一脚,毕竟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多添枝节的好。杨海父亲听完后半天没有说话,杨海则是双眼通红,满面后悔。她悄悄靠过去,小声道:“你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杨海咬牙切齿地道,“爸没有跟我说过。”他此时恨不得揪着就在身边的父亲领口大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只是他不能,此时再说什么已是徒劳,伤害已经铸成,即使他穿越时空而来也无法挽回。
“我不想让这东西一直在……”
杨海母亲一边啜泣一边对丈夫小声说,杨海父亲急忙把妻子揽入怀里,小声安慰道:“没事,我会想办法给你去掉的。我们去别的地方,一定能找出办法来的,中国这么大,肯定有办法的。我们走。”
“走?”
易小柔这声疑问令杨海父子的表情又变了变,却没有说话。杨海父母相互抚持着出去了,她则跟在杨海身后满腹疑问地走出房间,很快明白了为什么要走
映入眼帘的全是尸体。这些尸体不久前还隔着河岸看过,那时她恨不得这些人全是鬼魂,这些人现在真的变成鬼魂了,她却连看也不敢看。
数量太多了。
楼梯、走廊、院子、正层、大门,以及外面的道路,每一处都横着尸体。这些尸体身上并没有伤痕,就像是睡着了般,在这黑夜里安详的休息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一片狰狞,仿佛见到了最恐怖的事。月光重新透出云层,照在大地上,也揭开这恐怖场景的序幕。
她不知道杨海全家有多少人,可是经此一晚,这个家族肯定元气大伤,恐怕难以再存在下去。蓦地想到杨海曾经的儿时回忆,她急声道:“有没有活下来的?”
杨海垂下眼帘,沉声道:“没有。”
“不对啊,你小时候不是还来过这里?不是见过你爷爷?”
这话蓦地提醒了他,几步赶上去对父亲道:“爷……你爸可能还活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杨海父亲满眼疑惑地看了眼,显然并不太相信这话。可他来不及去细说,问清了爷爷在战况不利的情况下去了大门口,便迅速地奔了过去。门口那里果然有数个尸体,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谁是谁。
杨海一具一具尸体的翻,终于在最下面发现了爷爷。他把这位陌生又熟悉的老人翻过身来,仔细检察了一番,惊喜地发现他还活着。杨海父亲也赶了过来,俩人一番粗糙的救治,居然把人救了过来!
爷爷一睁开眼睛,虽然气若游丝,第一句问的却是黑伞:“那个妖孽呢?”
杨海父亲再也抵受不住,到底此时他只是个稚嫩的年轻人,闻言鼻子一酸,两行清泪流了下来。杨海忍着悲痛,颤声道:“跑了。”
转眼间痛失上下近百口家人的爷爷似乎在瞬间衰老了下去,颤魏魏地坐起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半晌后,长叹一声,挥挥手道:“你们赶紧走,最近一段时间内别回来了。”
“爹!”
杨海父亲声音悲凄,爷爷却是语气冷漠,对杨海母亲更是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眼。他颤抖地站起来,慢慢一步步向屋子走去,背影沧凉无比,就连易小柔这不轻易动感情的,也不忍心去看。
“我们就这么算了吗?”出乎易小柔意料之外的是,杨海疾步赶上去对爷爷说,“黑伞虽然逃走了,可是它也不是毫发无伤,只要我们现在把它找出来,还是有机……”
老人并没有理他,转过头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再被烧死?”
杨海毫不犹豫地道:“我来当附身的!”
“你?”爷爷冷笑一声,只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滚!”
说罢,就向屋内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着杨海愣在原地的悲伤模样,易小柔也很是同情,只不过有点她不能肯定,刚才爷爷看向杨海的眼神,似乎充满了憎恨。
为什么他会恨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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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五章 悖论(完) ...
难道他认为杨海和黑伞是一伙的?
易小柔想了片刻,觉得还是不对,这位爷爷靠什么肯定他们就是一伙的?再说如果认出他们是一伙的话,为什么不杀了杨海报仇?虽然这一家族责任感是重了点,可是也不至于看见仇人在眼前却不动手啊?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某种原因使得他们不能杀杨海。
她分析的这一会儿,杨海与父母已经走了过去,几人一同走出院子,看着皎洁月光下的大地,都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平静的地面上已经再没有那可怕的眼睛,一条通往村外的道路展现在他们面前。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杨海父亲这话虽然不出意料之外,可杨海还是不可抑制地露了出恋恋不舍的神色。对于他来说,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但饭再好,也有散席的时候,这点道理他不是不懂。
此时听父亲这样讲,了解父亲脾气的他也明白,挽留是没有意义的,便挤出个笑容,伸出手去轻声道:“一路保重。”
杨海父亲点了点头,伸手握住自己未来儿子的手,很快便又放开了。小夫妻俩转头便上了路,对于家里的事,既然爷爷说了叫他们走,他们虽然不明白原因,可是背后必有文章。再说如果黑伞盯的是他们的儿子,那他们尽早离开,也是最好的办法,谁知道黑伞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如今天这样一夜间杀掉近百口人,会是他们一生中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宝贝儿子也未能逃脱黑伞所设下的命运,并且穿越了几十年的时间来与他们相见。
这对年轻的夫妻并不知道他们未来的命运,带着惶恐与希望踏上了茫然的旅途。妻子虽然浑身疲惫,却仍与丈夫聊着天,用来分散丈夫失去亲人的痛苦:“等孩子出生了,你可得好好教育他学习自保。”
丈夫沉吟片刻,道:“我不会教他法术了。”
这令妻子很是意外:“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说要他继承家业吗?”
“我改变想法了。”丈夫长叹一声,三言两语间决定了杨海未来的命运,“这种事业有违天理,还是不要他学的好。我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再也不要踏入这个世界。不要像我们杨家一样,最后……”
丈夫没有再讲下去,眼圈泛热起来。妻子沉默了下来,她也是心思灵巧的人,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想法,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岔了开去道:“今天多亏了那俩个人,不然我们恐怕已不能走在这路上了。”
“他们?”丈夫冷哼一声,显然并不认同妻子的话,“这俩人一出现,那妖孽就跟着出现了,我都怀疑是他们带来的灾祸!总之这俩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以后看见了,你可得躲远了。”
虽然认同丈夫对孩子未来命运的筹划,可妻子却并不认同丈夫看人的水准,抿嘴一笑道:“那可未必,你也只是怀疑,也许人家是来警告我们的呢?如果他们想害我,在河滩上不出现就好了,不是吗?”看丈夫仍然一脸不屑的表情,她便笑道,“我倒觉得那个男孩子挺可爱的,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亲切感。”
“你在瞎说什么?”丈夫皱起眉头,有些吃味地道,“那就是一个鸡鸣狗盗之辈,半夜三更带个女人在外面瞎转悠,如果是我的儿子,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妻子看丈夫没再去想家里的事,便赶紧接口调笑道:“你又在瞎说了!”
俩人一路走一路聊,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地平线远端。在他们背后,不知道父亲想打断自己腿的杨海还站在大宅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双眼酸涩也不愿意收回视线。易小柔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等他看够了,才微笑着道:“也算是实现了你一个心愿了。”
这只能说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在这一片凄惨的情景,挑一些好听的话来安慰自己而已。
杨海知她意思,扯了扯嘴角回应后,准备离开时,猛地意识到一件事:“我们怎么回去?”
易小柔也是一呆,来了后她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可是中间事情一桩接一桩她便忘了,现在猛地提起,她也无措起来。眼睛四下逛一圈,最后落到了大宅上:“我们来时是从大宅来的,不如我们再从大宅里进去看看?”
杨海看了下左右,也只得同意这法子。俩人迈步进去时小心翼翼,还是无法忽视那遍地的尸体,忍着恐惧走到第一次走的地方,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俩人面面相觑了几秒,不禁都有些泄气,正当他们准备往外面走时,一抹幽幽的亮光闪花了他们的眼,等亮光消失后,眼前出现的是应该已经死去的曾爷爷。
俩人一怔,还是易小柔反应快了一步:“你没死?”
“不。”回答的却是杨海,“他死了。只是……”
「没错。」曾爷爷的声音果然像是当初的杨海,直接传入脑中,「我死了,这只是我的魂魄。」
易小柔对于以魂魄出现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直接有经验地问道:“你要说什么?”
不想曾爷爷一指杨海,笃定地道:「你是我杨家的子孙对吧?」
易小柔瞄了一眼杨海,见他一脸镇定才闭上了嘴,听他答道:“是的,我是您的……曾孙。”
「叫什么?」
“杨海。”
曾爷爷长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神复杂。半晌后才长叹一声,这令杨海更为难过,忍不住道:“您的……预言没有错,我坠入了邪道,没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我不配做杨家的人。”
易小柔紧张地望向曾爷爷,打算对方只要说出任何一句刺耳的话,她立刻会拉起杨海头也不回地离开。没想到曾爷爷眼珠一转,指向她道:「我的预言没有错,只要有她在,你就不会坠入魔道。只可惜了,这一家子人……唉,黑伞那妖孽果然来了。」
听着这声叹息,易小柔皱起眉头想了想问道:“爷爷,您知道黑伞会来?”
曾爷爷点了点头:「是的。」
她更疑惑地道:“那为什么您不提前打招呼?”
「那样的话,黑伞就不会来,以后就不会找上杨海,杨海也不会和你相遇,我们人也就没有消灭他的机会。」
她琢磨了片刻这话,猛地意识到一件不得了的事,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道:“你的意思是,你明知道黑伞会来,会杀了这里的人,但您宁愿牺牲这里的所有人,也不愿意放过未来能消灭黑伞的机会?”
这次的回答仍然那般干脆:「是的。」
“包括牺牲自己?”
「是的!」
易小柔怔在当场,对于这样的想法她完全不能理解。而杨海同样也不能,他瞪了一会儿双眼,猛地大叫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做!这可全是人命啊,这么多人,你怎么忍得下心!”
「为了能消灭黑伞,没什么不能牺牲的!」曾爷爷的吼声压过了杨海,一阵冷洌的风包围了俩人,「你知道黑伞杀了多少人吗?还有你们不知道的!这些人就不是人命吗?除了你,我再也没找到其他能杀死黑伞的机会,虽然我不甘心自己会不成功,但我确实没成功不是吗?我的预言从来不会出错!」
一番怒吼让俩人哑口无言,呆了半晌后,易小柔轻声道:“你即使说我们有办法消灭黑伞,那是什么办法?”
曾爷爷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杨海。不一会儿后她明白过来,大声道:“你的意思是让杨海和你一样?”
「所需要的道具,方法我都告诉你们了,我也清楚地预见你们打败黑伞的时候了,不可能不成功!」
易小柔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不行!他不能死!”
只是那么一瞬间,她猛地醒悟到,她不能失去杨海,这是喜欢也好爱也好,杨海已经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哪怕他只是一缕魂魄,没有他的生活她几乎不敢想像。
她的心像是被猛击一下颤抖起来,绝不让杨海以这种方式死掉!但她也明白,杨海对于这样的结局十分甘之如饴。转眼一看,果然他的脸色平静了下来,似乎已经找准了前进的目标。
“不行!”她一把拉住他的手,似乎怕他转瞬间就会消失般,“你不能走!不能离开,你说好和我过一辈子的!”
她的极力反对只换来杨海的苦笑与曾爷爷的冷漠:「难道你想让他变成妖怪?你的存在虽然可以稳定他,但换个角度,也是他坠入邪道的契机!」
这话无可辩驳,令易小柔哑口无言了片刻,只得道:“我不能玩具!我会思考,也有办法帮他,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妖怪的!”
她的话音刚落,一股阴冷的风从天扑面他们,他们俩只是动了动,而曾爷爷那一团亮光却摇曳起来,如同狂风中的小火苗。他脸色一变,对着一团空气大声请求多给片刻,易小柔一头雾水时,杨海小声解释道:“鬼差索魂。”
她瞪大了眼睛,却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若有若无的寒气萦绕在周围。片刻后,曾爷爷显然交易失败,亮光渐渐暗了下去,他的声音也平静了下来。显然已到最后时刻,他也没有劲去大喊了:「如果你一意孤行,那你最后只有死路一条,黑伞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我们人只有白白牺牲,再也找不到消灭他的机会,你好自为之吧。」
易小柔听得是满腔愤怒,杨海却双目一红,跪了下来,对曾爷爷磕了三个头。到底是血缘相连,曾爷爷面色一怔,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们去找一个叫杨洋的人,我只知他姓名,应该是我们杨家的远亲什么的。在他那里我预先保留了所有的预言,你们去看了就明白了。走吧!」
易小柔和杨海都还想再说什么,眼前一花,尸体与大宅全都消失不见,月光照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上。
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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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六章 愿望的代价(1) ...
夜晚的天,月亮,再加上远处的别墅群影子,无一不提示着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现代。
易小柔想揣测下杨海的脸色,四下环顾却只有她以及地上躺着兔子玩偶。蓦地醒悟过来他一定是已经回到她的身体里,那种感觉很熟悉,她立刻没好气地道:“你不会觉得你曾爷爷说出的办法十分有理吧?”
杨海并没有吱声,他心知此时回答易小柔的话和点燃炸弹没有区别,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傻瓜这个字眼按在他头上。他此时的心情并不好,经历了刚才一系列的事,他再也没有心情去宽容她的脾气,却尚能做到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