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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我身体里的陌生人》》 · 奶油龙井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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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说个鬼!”易兵一点没有不清醒的样子,拨开女儿就想往杨海冲去,那力道大得像个大力士般。

易小柔赶紧拖着杨海躲到一边,大叫道:“别胡闹,爹!”

“你、你……好!”易兵也不多说,一转身往厨房钻去,出来手上就多了柄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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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13) ...

易小柔把杨海庞大的身躯挡在身后,一方面是怕他出手伤爹,另一方面也是怕爹出手伤人。她就像夹心饼干中间的奶油,左右为难,只得一个劲地大喊道:“爹,放下菜刀!放下菜刀!!”

她叫的声音似乎太大了,楼上楼下都传来了人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邻居们在想了片刻后,还是决定明哲保身,关起了窗户。这正是她需要的,这种时候不需要外人来搅和。

她就像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只不过她这只母鸡护的崽子不仅强壮,还有自己的想法。

杨海乘着父女俩对峙着,一个扭身灵活地绕过了她拔腿就往门外面跑去。没想刚刚大病初愈的易兵身手也是“不凡”,以左脚为中心滴溜溜转了个圈,在她瞠目结舌之余,那手中的菜刀就直接向杨海那身“皮”砍了下去。

易小柔在杨海离开时就冲了上来,此时收势不及,右肩正好处于菜刀的去势之下。她眼睁睁地看着那菜刀向肩膀落下来,身体却无法改变方向,正焦急万分时,一件粉色的“保护伞”覆盖在了她身上,内里无形的魂魄稳稳地接住了税利的刀锋,发出沉闷的声音。

易小柔看着父亲脸胀得通红,仍在怒吼不休,不由恼火起来,随手拉过手边的桌布往前一卷,正好卷住了菜刀,一用劲那菜刀便飞了出去。等听见金属落地的当啷声,才惊魂未定地咆哮道:“你在干什么?”

“他是妖孽!妖孽!”

“胡说八道什么东西,你坐牢坐傻了,出来就只会砍人!?”

如果说前面还怀疑是因为生病所致,此时的她已经满心愤怒,对于多年不见的父亲失望透顶。她的咆哮充满了冰冷的怨恨,也让头脑发胀的易兵冷静了下来。

他看看陷出刀痕的掌心,再看看玩偶装上深深的刀痕和怒目而视的女儿,一时之间怔了在那里。

“小柔,我、我就觉得他是……”

“什么妖孽?你出来头一件事就是到我房子里来砍人!?”她又气又急,温和淑女的假面具全部撕下,暴跳如雷地吼道,“你是不是还想再进去?以后如果你随便看个人觉得是妖孽是不是直接去砍人?你还想折腾多久?是不是想在牢里穿寿衣啊!?”最令她愤怒的,他的攻击居然对她不避不闪,如果不是杨海反应快,刚才那柄厚实的菜刀就会直接砍进她的肩胛骨里!以她的小身板,这下子足以砍断她的手臂!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脸苍白,无声的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半晌后,她拉起杨海的手摔门出去,也不管易兵在身后微弱的呼喊,此时她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控制下情绪,不然的话说不定会气炸掉!

跑上楼顶,吹了好一会儿热风后,易小柔才觉得头脑慢慢恢复了过来。她蹲在阴影里,看着光秃秃的水泥板顶,隐约觉得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快,就像吃了坏掉的酸奶,那种感觉可以让她的胃不舒服很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杨海确实正要说话,闻言沉默了几秒问道:「我要说什么?」

“他不是好人。”她耸耸肩膀,“总结起来就是这句话。”停顿片刻,她有些好笑地道,“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你对其他人很好,可以说圣母到极点,可是为什么惟独对我老爹这么有偏见?你们有仇?”

「我只是觉得进监狱的都不是好人。」说完后,他又赶紧补充道,「当然,也有蒙冤或者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可是这毕竟是少数。监狱就是个大熔炉,所有人进去,都会染了一身黑出来。就算本身是好人的,坐了二十多年牢,出来也完全变了。」

她越听越想笑,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他进去前就不是好人,他是罪有应得,所以也没有什么出来后变了个人,他还能怎么变?从黑变紫?”

杨海没想到易小柔会是这么个态度,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过了半晌才找出话来:「他是你父亲……」

“对。”她轻快地道,没有一丝犹豫,“所以我才了解,相信我,他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并且他也为他所做的事付出了代价,也许在某方面来说代价并不够大。”

「你……不是以为他是蒙冤入狱吗?」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站起来伸展酸麻的四肢:“我不是小孩子了。比起这事,我更想知道我爹为什么总是叫你妖孽?他是不是看穿你的真身了?”

他被砍中的玩偶装有一丝缝隙,里面空无一物,透出玩偶装的褐色内里。他考虑了片刻,道:「有可能,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会比普通人多看见东西也不奇怪。只是……」

“只是什么?”

「大概他不喜欢我吧。」

易小柔听见这回答,瞄了杨海一眼,知道这时候不宜再追问下去,而他的疑虑则是——就算能看穿他的本体,为什么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是恐惧的话倒还说得过去,可是……敌意?

他想不出个原因来,只得暂时把这些想法压在心里。一抬头,发现她已经往楼里走去,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会融化消失在阳光里,但这不过是错觉而已,她远比他所想像得要坚强。与其说她会消失,不如说他有这样的想法——只要他消失了,她的灾难也结束了。

杨海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跟在她身后往楼下走去。走到楼道时看见她又返回来道:“你先别下去吧,你们一打起来我房子遭殃了,我回去看看他发什么疯再说。”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心里知道,有些事情她不想让他知道,就像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让他知道有这样一个父亲——他从未能走进她的内心。

易小柔再站在自己家门口时,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伸出手去推门,不想一推之下却发现门锁住了。她一掏口袋,无奈地发现钥匙刚才慌慌张张地拉在了家里,只得按下门铃。

门铃响了好几次,才听见一声低沉的问话:“谁?”

被关在自家门口的她没好气地道:“我!”

没想到下面的话更令她生气:“妖孽还在不在?”

她的怒火瞬间烧了起来,大吼道:“在的话你是不是准备不让我进门?”

“不能让妖孽进门!”

听见这话中的坚决,她又气又怒,不过被关在家门口也无能为力,只得放软了声音道:“他不在,我赶走他了。”

不一会儿,门咯嚓一声响露出条缝,易兵的脸从缝隙里露了出来,不知怎的,易小柔总觉得这张脸上带着几分诡异。幸尔这感觉一闪而逝,几秒后自家的大门终于打开了,她的父亲一脸恐慌地站在那儿。

一瞬间,她又有些心软了——也只是一瞬间。

她把门甩上,紧盯着老爹的眼睛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杨海是什么妖孽?”

“他不是好人!”

“哪里不好?”

“我觉得他就是不好,有他没我!”

虽然一再在心里念叨着他是爹,可她还是忍不住冷笑道:“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出狱第一天把我不要钱的保姆赶走!在我家里用菜刀砍我!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你把我们家害得还不够惨?现在还要继续折腾?”

易兵在这咄咄逼人的话前低下了头,却一个字也不辩解。

在他心目中,自家孩子永远温柔可人,可爱得像是佛娃娃,他说什么听什么,怎么一转眼间变成这付母夜叉样子?就算以前探监时,也只是说些有趣的事,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凶他!

他短时间内无法接受这样的转变,呆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易小柔讲了几句后,气稍稍消了,也觉得无奈起来——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一把年纪的人了,难道还能改变什么吗?

她又追问了几句杨海的事,可是易兵翻来覆去就“不是好人”几个字。真问急了,冲她大喊大叫几声,一转头钻进卧室不出来了。

此时的她筋疲力尽,也没有那个精力再去追问,一屁股坐上沙发长出了口气,一个指头也不想再动。只不过想到今天的晚饭、明天的早饭以及以后无数顿饭,她就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头疼得要命。

幸好晚饭时还有些剩菜,不用她再做。当易兵坐在桌边,看着几个剩菜——芙蓉鱼片、凉拌海带、剩下的小半鸭脯——笑呵呵地道:“伙食真不错啊,要花不少票……哦,花钱吧?”

听了这话,她不禁又有些心酸。

易兵坐了二十多年牢,正好是改革开放前开始,对于外界社会的变化虽然也知晓一二,可是到底没有亲身经历过。虽然年纪还不到老年,但他的生存能力根本及不上她这个做女儿的。

“我吃得起,你就吃吧。”

易兵狼吞虎咽着,边吃边含糊不清地道:“其实吧,我那时候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那家伙可厉害了!”

她脑中灵光闪过,问道:“什么时候?”

“上吊的时候啊!”

她有些错愕地道:“上吊的时候,有谁在吗?”

“有啊。”易兵抹了抹嘴,道,“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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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14) ...

现在的易小柔听见这两个字就有股要呕吐的感觉,已经快形成巴甫洛夫反应了。就像她决定这辈子再不会打黑色的伞一样,这辈子她也不想再听见任何认识的人口中吐出神仙两个字。

但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她压下反胃,稳定了心情,装作毫不在意般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兵正到处找牙签,闻声说道:“我那天本来好好的,还有一天就出来了半夜也睡不着。我就在想啊,出来后见了你要说什么,你也知道,二十多年了……”

这并不是她想听的,听了反而难过,何苦?

她便打断了他的话道:“讲神仙!”

他找到了牙签,返回座位一脸兴致勃勃地道:“我半夜在那儿发呆就听见有人在讲话。你也知道,有时候牢里睡不着也会敲敲墙什么的,无聊嘛。只不过讲话是传不清楚的,至少没那么清楚,那天的讲话就像是……”

她插嘴道:“在脑袋里讲话一样?”

易兵一拍桌面,道:“对!就是那种感觉。我还在想这是什么啊,半夜在罗唆什么?没想到那人我认识,你猜是谁?”见她摇了摇头,他更加兴奋起来,讲得唾沫横飞,“是那个死矿工!”

她错愕了一下,这个尘封已久的名词把过去的经历一瞬间都挖出了记忆。呆一会儿,压抑住情绪,她接口道:“那人不是死了吗?”

“就是,死也死不透!”易兵一咬牙,似乎很是愤恨,“居然还跑来叫我和他一起走!我哪能愿意啊,还有一天就出去了,跟他死了那不是亏大了?你猜怎么着?”

她有些不详的预感,不耐烦地道:“别怎么着了,爱说不说!”

易兵的情绪被浇了一盆冷水,讲话也失去了兴致:“他跟我说,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拉你抵命!我没办法啊,就跟他走了。结果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一个黑乎乎的地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醒,就见着你了。好玩吧这事?后来医生讲这叫临死体验,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你爹我厉害吧?”

她挤出个生硬的笑容,把饭几口吃完,转头抱着碗筷钻进了厨房。杨海不在,她得重新开始做家务,个把月没做还真有点手生。她一边刷着碗,一边回味着刚才老爹说话的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般来说,人们为了至爱之人牺牲,过后如果有机会逃脱,也不会如此兴高采烈地对被保护人说出这段经历吧?而且提起矿工的事更令她疑惑——虽然说牢终于做完了,可是谈起以前的事,他不仅没有半分感慨或者内疚,反而有种……她仔细想了想,恨铁不成钢?难道是觉得自己当年做得还不够狠?

想到这里,她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二十年的监狱生活真能把人改变到这种程度?以前的老爹她虽然不能说完全了解,可是绝不至于和现在有这么大的差距。现在的老爹给她一股诡异的熟悉感,那个神态,语气……

她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易兵在客厅嚷嚷着电视不好使,她便擦了手赶紧出去。把电视调好,看着盯着电视目不转睛的老爹,她一时之间有些找不着北——这辈子就这么活下去吗?

心头掠过一阵迷茫,也只是一阵而已,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伤春悲秋,真有机会说了她也只会讲“天凉好个秋”。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叫醒老爹带去小吃的一条街,把零钱留给他,再交待了家里一些注意事项,她便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去上班了。没办法,前阵子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她请了不少假,虽说是铁饭碗,可也不能太过份。

再说,呆在家里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现在开始觉得影视剧中那种从未谋面,一见面就抱头痛哭亲得跟什么似的父母与子女到底存不存在。不过她也清楚,她的情况与别人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杨海在的话,恐怕又要讲「话不能这么说」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起来,每次她故意说一些偏激的话,他总是带着满口无奈地扔出这句话,似乎拿她很没办法,这也令她有些莫名的小小自豪。

一分局与其他时候并没有区别,大家还是那么过,还是有各种各样的人为着各种各样的事进进出出。她刚停好小电驴一进大厅,就眼尖地发现了那只粉红色的大毛熊。也不知道杨海用的什么办法,居然能让整套玩偶装保持清洁,颜色丝毫没有受这些天大雨的影响。虽然他自称只是用洗的,可她却不太相信。

她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互相看都不看一眼,似乎就是一对陌生人般。如果有心人看了,肯定要起疑了,以她的个性怎么会对这么“醒目”的同事视而不见?幸运的是,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关系,就算是档案室那个与她关系要好的女孩子也没有半点怀疑。

上班很舒服,准确来说是种习惯,只需要按照平常的动作去做就行了,不用多想什么,她找的工作本身就不是那种创新式的。等太阳西斜,人人快乐的下班时间临近时,她才越来越觉得内心沉重,那个本该舒适的家也变得陌生起来,就像件不合适的衣服硬穿在她身上——不合适也要穿。

她慢腾腾地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再磨磨蹭蹭地拿起包往一分局门口走去。当她路过无人的拐角时,杨海低沉的声音传入了脑中:「如果你不想回去就加班吧,我替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有些泄气地道:“不用,我还是要回去的。不回去也不放心,说不定我那老爹能把房子都给拆了。”

他笑起来,她也跟着微笑起来,冲淡了凝重的气氛。

可是等她混在人群中挤回到家打开门,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客厅一片狼籍,许多东西都被拆成碎片,她几乎认不出这些东西原本的模样。厨房传来老大一股焦糊味,一个钢锅的手把都被烧化了,整个锅里外都变成了黑色,已经看不出原料的黑糊全部堵塞在水漏里,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厕所里,那个她精挑细选来绘着梅花的粉色马桶被砸了个粉碎,浓重的臭味充斥了所有的房间!

她忍住尖叫的欲望,一步一步小心地避过地上散落的东西,冲进了主卧室。

门没锁,易兵正悠闲地摆弄着一个小机器,她定晴一看,居然是已经变成一堆碎片的摄像头!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变成两个半球的摄像头,满肚子的咆哮都卡在了喉咙里,挤了半天只说出一句结结巴巴地话:“你、你到底,在干、干什么?”

“好多新奇的东西,我都搞不懂。”易兵咧嘴一笑,似乎眼前的情景并不以为意,“我想给你烧饭来着,不过那个灶我用不惯,和我们以前用的大不一样了,那么大的火说来就来,我不一注意就给烧糊了,只好全倒了。”

好吧,这也算情有可原,虽然她就怕他出事,再三叮嘱不要随便乱动厨房那些危险的东西,对一个“老小孩”来说,那里随便一个电器都有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她深呼吸几次,轻声道:“那厕所是怎么回事?”

“那玩意儿不好用,屎都飘在面上,我找了半天也没发现怎么个用法,一气之下就砸了!”

易兵满不在乎的表情令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那你昨晚是怎么用的?”

“昨晚没大号嘛,小号还要冲干什么?”

“不会用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我不是告诉你我的号码了吗?还有电话的使用方法我也告诉你的,你在牢里总用过电话吧!”她渐渐顺了气,讲话不仅利索也尖刻起来,“你到底在干什么?外面地上那些是什么?你想把我房子拆了吗?”

没想到一把年纪的老爹一甩头,毫不在意地道:“那些玩意儿我都不会用,就砸了!不好使的东西不要!”

听到这种回答,易小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算是因为死而复活智力下降,表现也不是这样的吧?当初医生没跟她讲会有这种现像啊!

她神经质地抓着头发,在房里走来走去,拼命想着该说什么好,可是却一句话也不想对他说。

这个人根本不是她的老爹!根本不是!

她疾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道:“我得去把杨海找回来,这种样子我一个人没法收拾……”

“有他没我,这个家里不许有妖孽!”不想易兵却听见了,一骨碌跳起来瞪着眼大叫道,“有他没我!”

“那你叫我怎么住!”易小柔也怒吼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全部化为失望爆发了出来,“你把这家搞成这样怎么住?你是傻了还是疯了?不会用的就砸掉,你知道这些东西花了我多少年的心血吗?”

他的气势有片刻呆滞,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情况,最后甩出一句:“我不管!”

“你想管也管不了!没有厕所这房子怎么呆!”

不想他却毫不在意地道:“买个痰盂就是,有什么不能过的?”

“现在城市里哪里有痰盂卖,至少我不知道!”她暴躁起来,对老爹大吼道。

易兵也火了,不管不顾地大叫道:“那就换个地方住!这地方比我们房子小多了,连个院子也没有!”

她气得浑身颤抖,快速地走来走去却吼不出声,只是快速地道:“你知道这房子花了我多少钱?你知道我背了多少年债,欠了银行多少钱?你知道这些家具电器花了我多少个月的工资?你一出来有房子住就该感谢了,你怎么不想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妈妈在哪里?他们如今都在地下了,这全是因为你!”

最后一句是以全身的力量吼了出来,易小柔瞪着眼前的人一动也不敢动,她怕自己会气疯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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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15) ...

易兵是个大男人,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所处的年代都是这样的,哪个男的吵嘴哭鼻子是抬不起头来的。可是这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鼻子酸起来。要说不觉得愧疚是不可能的,这些年在牢里,他想啊想啊,总觉得自己欠了点什么,欠了许多人。

可是要承认,他不愿意!

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说,不管好的坏的总憋着。身边人也不准说,谁说了他跟谁急。时间一长,家里人都知道只拣无关的说,要紧的不要讲,讲了就没好日子过。那年代,又是农村,男人急起来打两巴掌是应该的。

这时候易小柔骤然一说,又是正中他的痛处,哪还能不叫他眼红,抬起手来就准备招呼过去。

可是,时间带走了他的一切,也改变了其他的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易小柔不再是他的小佛娃,也不是那个被骂了就哭的小丫头了。

她往后一退,他便一个踉跄,踩着地上的碎片,差点跌了个跟头。多年的监狱生活不仅磨去了他的锐气,岁月也让他的身越发不行起来。如果不是监狱生活很有规律,他现在的身体恐怕还要差。

“你……”

他的话才开了一个头,她便冷冷地打断了他:“你的人生就是在吸别人的血,不仅是那个死矿工的,还有我们一家的。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时,有没有想过哪怕一次你也会有今天这下场?”

他再也没有想到过去的伤疤被这样直接血淋淋地揭开,与其说痛楚,不如说丢脸。这话就像直接扇在他的脸上,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的让他面红耳赤。

“你这小畜生……”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她没有愤怒,只是讲话的温度几乎达到零点,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你这一生,有没有做过什么有建设性的行动?除了满足你自己外,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感觉?你知道吗,虽然我想过你有可能会和过去一样胡闹,可是我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无聊!”

“我进去后,小玉就把你教成这样?”易兵大吼一声,声音虽然很大,却没有让易小柔的脸色产生丝毫变化。

她只是站在那里,冷漠而恶毒地说:“如果想叫妈的名字,就去地下叫!”说完,也不管易兵的脸色,拿起包便转身离开了这幢花了她自工作以来所有积蓄的房子,以及那些从各个地方淘来的家具。无视身后的怒吼和摔东西的声音,她急速离开了家里,狠狠摔上门便去了天台。

天台上仍然空无一人,几家的太阳能热水器正反射着夏天太阳最后的余晖。在入口的旁边,有张席子看起来不经意地铺着,可是如果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在各处都藏着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这是杨海的临时住所。

昨晚易兵睡了后,易小柔考虑半晌,偷偷爬上天台叫杨海暂时不要回家,去外面住一阵子。他郑重拒绝了这个题议,理由是“如果你有麻烦时我没办法飞回来”,这句不好笑的笑话令她倒觉得窝心起来。最后商量的结果,他这段时间就暂时在天台住住,反正天气炎热,天台上也没几个人来,把需要的东西分散摆着,也看不出来有人。

实际上,杨海也不能算个人,他所需要的生活用品更是少得可怜,一张席子一把防身的拖把棍一个大桶泡“皮”足以。

易小柔就这么坐在天台上,看着太阳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徐徐沉下,当夜幕初至,一只粉色的大毛绒熊从楼梯入口走了出来。一看见她,毛绒熊似乎有些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走到她面前:「吵架了?」

她冷笑一声:“他把我屋里的东西都砸了,连厕所也砸了个粉碎。你知道理由是什么吗?他不会用,不会用就砸了!”

他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毛绒绒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别伤心,东西还可以再买。」

她深吸口气,皱着眉头望着远方道:“他不正常。”

「他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年纪又大了,你得让让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面容不变,淡淡地道,“他的情绪……我说不好,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正常。一个智商正常情绪正常的人如果碰上不会用的东西,难道是会砸掉吗?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智商不正常,不会有这么强的破坏欲。”她想着厕所那满地的污水,眉头忍不住越皱越紧,“他现在这表现不正常,除非他是想拖着我和他一起流落街头。”

他沉吟片刻,小声道:「他会不会是不想你和我在一起?」

她似有所悟地转过头道:“什么意思?”

「你住在那里,那是你的家,而我知道你家在哪里。就算一时把我赶走了,只要我想找你就还能回去。」他的声音沉稳,她便也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警戒,「他想把你带走,可是如果没有适当的理由,你不会走的,所以他就让你住不下去。」

她考虑片刻,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这样只会让我离他越来越远,我怎么可能跟一个这么暴力的人走?”

「他是你父亲。」

“对,就因为他是我父亲,我了解他,所以我才不会让他再来毁了我现在的生活!”她讲话间颇有些恨恨地道,“他如果还是个人,就应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顿了顿,她疑惑地道,“你说他会不会有点不正常了?”

「你是指什么?」

“我说不好。”她又开始用手指绕头发,“但是我觉得不正常,他的反应行事根本不像一个普通人的样子。你真的确定那张券和他复活后没有异状吗?”

他仔细回想了下,肯定地答道:「没有。无论是那券还是复活过后的他都没有黑伞的气息,我再三确认过的。」

她眉头几乎打成结,却只能深吸口气:“算了,暂时先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

「那你家里怎么办?要我回去收拾吗?」

她确实也有这想法,不过转头一想:“你也说了他可能不待见你,你再回去我都怕他会不会放把火把房子烧了,你还是老实点吧。”

「那你那屋里就那样?」

“我找钟点工吧,或者单阿姨,正好也可以看看他对别人的态度。”她像样自我安慰般笑了笑,“也许他只是像你说的,在监狱呆久了,染黑了也说不定。”

令易小柔和杨海不安的是,易兵对于上门帮忙的单静十分客气,甚至还把打扫的碎物全部送给了她,其间包括一个台灯,几个灯泡,一面镜子,还有靠近厕所的与地面接触的东西。

易小柔刚刚度过一个没有厕所的夜晚,第二天回想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上班后她跟单静说了家里的事,对方立刻答应下午班后去看看情况,这倒出乎她意料之外,连忙说老爹现在不太正常,单静却热情地说自己去就好了。

她虽然不放心,可是却又无法拒绝,想偷偷溜号陪着单静回去,又被叮嘱“好好上你的班别多操心”。无奈之余,她只有千叮咛万嘱咐:“如果看见情况不对就赶紧跑,要么你拿个什么棍子打他,他生气前眉毛一个高一个低,记得啊!”

易小柔这话倒把单静说笑了起来:“你看你说的,跟说嫌疑犯似的!他是你爸,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易兵坐牢的事经了张头的手,在局里仍然无人知道,虽然有些流言,可是都被张头压了下去。时间一久,便也没人关心了。现在这情况,她倒觉得有些不安起来,万一要是易兵发疯,她要怎么对单静交待?

幸好,一切皆大欢喜。打扫完后回来的单静虽然累得七荤八素,可是对易兵的评价却很高,兴致勃勃地讲下午愉快的经历——她一边打扫,他就在一边帮忙,顺便与她聊天——他绝对是个好听众,无论其他人看起来多平常的事,他都听得兴高采烈。

“看起来就跟小孩子一样,什么事都好奇!连我用个手机啊都在旁边看得入神!”

易小柔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扯谎道:“他刚进城,这些事不太懂,我老家比较穷。”

“哈哈,没事,我就觉得他挺好的!”单静笑嘻嘻地道,“你也孝顺了,知道接你爸进城来住,不像我家那个死小子,有了女朋友连我都忘了……”

对于单静的唠叨左耳进右耳出,易小柔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别的地方——这样看起来,难道真如杨海所说,老爹是特别针对他的?可是,为什么?如果说有黑伞的原因也就罢了,可是没有啊!

又或者说,黑伞已经厉害得杨海也看不出来的程度?

那如果是这样,她又拿什么去对抗这样的黑伞?真是神仙了,她一个凡人要拿什么去斗?孙悟空本事再大,也没能赢了如来佛。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里渐渐结成了一个冰窟,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推门进去时,她的神情也严肃了许多,早已做好准备看见废墟一样的家。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四菜一汤。她怔了怔,正想着杨海是不是回来了,又发现了那些菜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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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16) ...

萝卜肉汤、炖猪蹄、炒青菜,都不是她爱吃的。正想着怎么回事时,易兵端着饭从厨房出来了,一见她就笑呵呵地道:“回来啦?吃饭吧!”

对于这样的大转变,易小柔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默默坐下拿起筷子。房间已经变得干净整洁,她事先跟单静说了,所以已经买了个临时马桶放厕所,也不知道哪里找的小工,效率高费用也高,七八天工资令她肉疼不已。

她正想着老爹唱得是哪出时,他接下来唱的戏又让她嘴角抽筋起来:“这房子没法住,不着天不着地的,赶紧卖了我们回家吧。”

飘香的饭菜立刻味同嚼腊,她把筷子放回桌上,看着易兵狼吞虎咽的样子问道:“你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

“我不能卖掉这房子。”

“为什么不能?”易兵斜了下眼,“卖了用钱再买就是了。”

“那我的工作呢?”

“不就是一铁饭碗吗?没意思,又捞不着钱!”

她有些头疼地道:“几十年前的老观念了,你知道现在找个铁饭碗有多难吗?我不做这个吃什么?”

易兵也有些不快,把饭碗往木餐桌上一敲,喊:“那你把房子卖了,把钱给我,我自己回去!”

她眨巴下眼睛,气得笑出来:“你的意思是,我把小半辈的积蓄全给你,然后你自己回去逍遥快活我继续赚钱养你?”

“我是你爹!”

她冷笑:“对,从我六岁起坐了二十多年牢,一出来就叫我卖房子的爹!”

这话令易兵气势一窒,声音小了些:“那以前的房子地呢,这些不是给你了吗?”

“当年的赔偿金,打官司的钱,妈生病那些年的医药费,我上学的钱。你当年那点钱有多少?一千还是五百?”

易小柔的伶牙利齿憋得易兵半天说不出话来,脸色虽然涨得通红,可是到底还没有失去理智。沉默半晌,突然大叫道:“反正你就是不听我话!”

“你的话不合情理,我怎么听?”这时候她已经确定他脑袋很正常,只不过却任性得可怕,“你如果想回去自己回去,我不会拦你。可是叫我和你一起回去,不可能的!我有我的人生,不可能再受你摆布!”

“你不怕我再砸?”

听到这句,她一边觉得放心一边又觉得失望——放心的是,看起来他的异常和黑伞并无关系,失望的是,他比进监狱前确实更“黑了”——以前是浅黑,现在大概是墨黑了吧?

对于他的想法,她也可以猜出来一二:现在的他一无长技二无能力,只有一付日渐老去的身体。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她,所以想把她控制在身边的想法令他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来。

他以前不善于笼络人,现在仍然是。只不过以前有权势和家长的威严,现在则什么也没有了。

她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会报警。”

他也吹胡子瞪眼睛:“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她有些奇怪起来,到底是什么让他这般自信,天不怕地不怕,“你觉得你能让我怎么办?”

“这是家务事,警察管不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声道:“我已经和你没法沟通了。”

下一秒,她就听见杯碗落地的声音。这套青花瓷是她去景德镇“公务考察”时买回来的,特地自己选的图案,为此多花了三百块,回来后更是当宝一样,杨海每次洗这套碗都郑重得像在祭祀。

现在看着这些心爱之物变成一片碎片落地,那些油腻的汤水洒得才打扫干净的地板到处都是,以及还在又叫又吼的那个男人,易小柔只觉得自己是活该。她废了那么大的劲,冒着生命危险,救回来的就是这么个人?她倒情愿他是因为黑伞而变成疯子,也比现在这样好!

等他砸完了,她站起来低声道:“你闹完了?闹完了我走了。”

易兵冲着门口大吼:“你去哪里?死出去就不许再回来!”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去厕所拿了洗漱用品后就离开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觉得心也冷透了。幸好存折和贵重物品她从来不放家里,家里也保了险,如果损失得重的话,她在考虑是不是去保险公司请求赔偿得了。

站在楼下,易小柔打了个电话给档案室的姑娘,跑去借宿几天,让老爹自己折腾去吧。如果折腾大了,自有邻居去教训他,那些邻居可比她厉害多了。

这几天她觉得比前段时间过得舒服多了,杨海时不时做好菜给她,工资也全给她。她唯一可惜的是,他不是个大帅哥!

当易小柔几天后回来拿衣服,才一开门易兵就冲了过来大喊道:“这屋子里有那妖孽的味道!”

她连回答也懒,沉默地钻进卧室,一通翻找后发现她所有的衣服都不见了,连内衣裤也消失无踪!她带着不好的预感望向跟过来的老爹问道:“我的衣服呢?”

“烧了!”他的回答并不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或者说,他现在做什么事都不会再让她意外了,“那上面有妖孽的味道!”

“妖孽?”她不禁笑了起来,到底是气笑的还是真的想笑都已经搞不清楚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上也有妖孽的味道?”

“有!”他倒回答得很干脆,“如果你不是我女儿我早把你赶走了!”

她连嘲笑的劲也没有了,只得一转身往外走去。这次至少比上次好,家具什么的还在,房子也在,至少他没烧了房子。

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对怀着对未来的惴惴不安,易小柔再次离开了家。在家门口时,易兵突然变化的语调让她的脚步停顿了几秒:“小柔,你真的不能跟我一起走吗?”

这语调中充满了哀求,一进之间令她有些心软起来,转过身去盯着易兵看了一会儿,小声道:“我的全部人生都在这里,我不可能跟你走的。你如果愿意留下来,我会养你,如果你一定要离开,我除了给你钱或者去看看你不可能再做更多了。”

说这些话时,她蓦的发现,老爹的样子似乎有些变化,刚出狱时那精神亦亦的模样不见了,现在的他微微佝偻着上半身,脸上的神情也一片迷蒙,带着说不出可怜。行走时似乎双腿不堪重荷,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痛楚。头发也在几天中白了不少,一簇一簇的夹杂在黑发间看起来触目惊心。

到底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答案,只是她的回答引起了他另一轮狂怒,先前的可怜样瞬间消失,他暴跳如雷地大叫道:“你滚,走了就不要回来,不准回来!”

易小柔当然打算走,却不是放弃这个家。她坐电梯到了顶楼屋上到天台,杨海早已在那里等着。

“观察得怎么样?”

原来,先前她觉得易兵就算有些不妥,在她面前恐怕不会发作出来,便离了家让杨海在暗中多加观察。毕竟他是魂魄之体,有时候也许有些她不能拥有的便利,发现一些她发现不了的事情。

此时粉红大毛绒熊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不声不响地递上一个饭盒。她打开一看,是一盒热腾腾的饺子。面对杨海时她可以随便任性,便闻闻饺子问道:“什么陷的?”

「鸡蛋香菇虾仁陷,你指定的。」

她微笑起来,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吃大嚼,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重复道:“有没有发现什么?”

「没有。」他听起来很是失望,语气低落,「你走了后他反而很正常,只不过这些天一直在扔家里的东西。我都给你收回来了。」

她瞄了一眼天台上被各种箱子和防水布保护着的一堆东西,着实放心了不少,一边呼噜地塞饺子一边道:“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和普通人不一样的?”

他沉吟片刻,不肯定地道:「有点不知道有没有用……」

“什么?”

「他吃得很多。」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也算异常?”

「可是他一天吃四顿,一顿要吃一大碗饭。如果是年轻壮劳力还有可能,可是……他年纪不小了,还会有这么好的食欲?」

她停下了嘴,端着饭盒细细想道——确实有些不正常——只不过却无法从这上面得知些什么。心底浮现出刚才所见的影像,花白的头发、蹒跚的动作,这都不像一个每天吃四顿人该有的举止。

一边想,一边把饭盒中的饺子汤一饮而尽,她吸溜了口气道:“暂时就这样吧,我还是住朋友家,有事给我打电话,如果看他要引起公愤了就先打电话报警再通知我。”

她起身下楼,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有些犹豫地道:“不管怎样,我很感谢你帮我,毕竟这不关你的事。”

他想笑,却想起他不会笑,便点了点胖滚滚圆圆的头,极为可爱地道:「我知道了。」

易小柔看着眼前的粉色大毛绒熊,突然想说些窝心的话,可是思量再三,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了,反而失去那美妙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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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17) ...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过上了同居生活,幸好那位档案姑娘对她极为崇拜,俩人兴趣又合,打打闹闹在一起倒也快活。

杨海那里不时传来消息,没好也没坏,大多数都很普通。倒垃圾时与三楼大妈聊了一会儿啦,在家不知道为什么又蹦又跳地引得楼下邻居大骂不休啦,诸如此类。

仅仅一条令她有些在意,「他吃得越来越多了,那个买菜的量在我看来简直像是三口之家」。她最初怀疑他是不是梅开二度了,不过杨海否定了这个猜测,「看不出来有人入住,但也看不到剩菜。」

这答案令她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要回家的,毕竟那是她的房子,不可不管。当半个月后,她拎着一把菜站在自家屋子门口时,还觉得心头有些沉重。在对老爹的事上优柔寡断也代表着她对过去的事无法释怀,这么多年了,她根本没有想过去解决,只是深埋。如果不是老爹如此异常,她可能就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过下去了。

按下门铃很快就有了反应,易兵打开门时满脸错愕,看得易小柔都开始怀疑这房子不是自己的了。她拔脚进去时,眼前却一黑。看着挡在面前老爹灰中发黑的脸色,她有些警惕起来:“干什么?”

“不许进!”

她的警惕一边升级,一边试探地伸出手去想把他拔开来,口中还道:“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进?”

没想到她这行为却如同火星掉进了火药堆,易兵脸色一变,如同狰狞的恶兽般狠狠一推她的肩膀。她的身后就是门槛,脚下一绊站立不稳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菜散落了一地,她惊讶地看着眼前像是陌生人般的老爹——也许,她根本从来都没有认清过他?

她慢慢站起来,直直地望向老爹的眼睛,并没有一丝退缩或者伤心——这不是伤心的时候——平静地道:“这是我家,我有权力进!”

刚才那下是一时情急,易兵看着易小柔摔倒后,心里确实有内疚,但看着她就要往里跨进来,他又着急地挡了过去大叫道:“不行,你不能进!”讲完之后,他却突然觉得一阵恍惚。这些天来这种现像已经越来越频繁,他知道事情不妙,却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瞅着这个空隙,她就从他的胳膊底下窜了进去。一进去,就为眼前有的景象吓了一跳——到处都是血!沙发上,桌上,还有客厅任何她能看见的地方。一片一片的血迹,新鲜地叠在干掉的上,层层叠叠的好像是某种诡异而可怕的花纹!

易兵跟在她身后,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便镇定下来,一屁股坐到几乎变成淡红色的沙发上大大咧咧地道:“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不回来了吗?丢下我这老头子去过你的好日子就是了,你还管我干什么?”

她对他的质问过耳不闻,指着地板大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在这里杀猪了还是杀人了?”

他一踢茶几,狂怒地大叫道:“什么也没干,别把你老爹想得这么孬种!”

“那这些血哪里来的?”她也提高了声音,与他在房间里像俩头咆哮的狮子一样怒吼,“不要告诉我这不是,整个房间全是腥味你闻不到?你鼻子坏还是脑袋坏了?”

这话讲得易兵一愣,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突然有点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易小柔的大喊把他从自我世界里拉了出来,但脑袋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

“你什么你!”她又气又急,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自从他回来后,她的生活就一直处于忧虑之中,杨海出现时她都没有这样经历过,“你到底干了什么?”

这些天的事就像场模糊的梦,他就像睡在床上,一切都能看见却不能自主。他正想辩解说不记得了,一股冲动从胃里泛了出来,顺着喉管一直伸上牙齿。他的整个嘴里都是唾沫,来自于心底的欲望。

他看向一直谨慎观察着的易小柔,那活生生站着的、会动的人。他空空的胃里有种渴望,几乎从未填满过——饿啊!他觉得无比的饿!想要吃东西!最好是活的、有血有肉温暖的东西,才能填满他的饥饿与渴望,让他平静下来!

眼前就有一个,活着的、动着的!

……不对!

易兵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睁着迷蒙的眼睛,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往他处。

冰箱……冰箱里买了好多的!

易小柔只瞧见刚才她怒吼了一阵后,老爹就一直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他就那么坐着,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宛如死了般。

她紧张得心脏狂跳,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弯下腰道:“爹?”

易兵的头骤然抬了起来,圆睁充血的眼睛吓得她倒退了好几步。她仔细观察后发现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般,缓慢地转动着脑袋,一边找一边流出了口水,那付样子仿佛饿了许多天般,可是那张丰满圆润的脸又完全不像饿的人。

联想到杨海的“情报”,她不禁心有担忧地道:“爹,你这些天都吃了什么?是不是吃了什么不新鲜的东西?”

这一次,他终于对她的话有了反应,猛地一抬头,瞪圆了眼睛望着她,口中含糊不清地道:“吃……吃东西。”

“对,吃东西……你要吃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后退,不是说不相信老爹,只是她的危险雷达已经拼命鸣叫起来。干警察这些年,虽然没有处理过什么大案要案,可是鸡零狗碎的小事她还是见过的,调解时说着说着拳头就挥舞了起来也是有的。那些人的神情就和现在的老爹一模一样!

“我……要吃……”

易兵觉得脑袋脑袋越来越不清楚了,他的鼻子里钻进一股非常香的味道,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尖叫着,这味道不能吃!

如果这不能吃,那他就去吃别的好了!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双腿虽然像灌了铅般,走起来路来却异常的快。他向着鼻子里闻到香味冲了过去,可是却被一堵冰冷的墙壁挡住了。他尖叫一声,用指甲拼命刮着那墙壁,也不知怎的,那墙壁突然开了,一股巨大的香味直冲脑门。

他的胃空空如也,口水一直顺着嘴唇流到了脖子上。这时候他再顾不上其他,一把伸出手去抓起那些好吃的东西就往嘴里塞去!他拼命嚼着,可是还不够快,最后干脆把头伸进去大口吞起来,连嚼也不嚼就直接咽了下去!当咽得不够快时,空空的胃里像是要烧起来般令他难受,他便用手指把满嘴的肉往喉咙里塞!

这付可怕的影像看得在一旁的易小柔目瞪口呆。

刚才易兵突然往冰箱跑去时,她还不觉得不正常。当他开始用手指在冰箱铁门上刮来刮去时,她的心头已经浮现起不妙的预感。最后当他刮着手指甲翻起,冰箱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时,她已经知道一切都不对劲了!

她赶紧挤上去想把易兵拉开来,可是他的力量如此之大,只是一挥手就把她推了个跟头,她只得一边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一边用力拉开了他压着的冰箱。

令她震惊的是,整个冰箱里塞得满满的全是内脏,一片暗红色中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差点薰得她吐出来!

幸好这些只是动物内脏,如果不是她好歹见识过几次人体器官,此时八时已经吓得尖叫逃跑了。只不过现在她的心情也仅仅只是比逃跑好上那么一点点,不仅吓得双腿发软,更连呼吸都一时屏住了。

“爹,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你……你在干什么?”

她后面的质问渐渐小了下去,因为易兵不仅没听见她的声音般,还似乎很高兴地向那些内脏伸出手狼吞虎咽起来。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胃里一阵反酸,勉强压下去后第一件事便拨通了杨海的手机,只说了一句话:“赶紧回家来!”

挂了电话,她缓缓地靠近老爹,陪着笑温柔地道:“爹,这些东西不好吃,我们回家好不好?回那个老家,有院子的,还有妈在家里等你回去吃饭呢!”

这句话终于引回了易兵的注意力,他转过头去,直愣愣地盯着易小柔看了一会儿,停止了狂暴的吞咽行为。正当她以为可以哄得他走而伸出手去时,他突然张开了嘴,向着她的手咬了下来!

她反应极快,顺手用身边的包挡住了这一攻击。他的嘴咬在皮包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和口水。伤痕累累的双手不断抓挠着皮包,想要拉开这挡住他食物的东西,却无法得逞。

易小柔一边以皮包作盾牌,一边往门口退去,一路上大喊着老爹的名字,可是再也没有得到回应。她的绝望瞬间弥漫开来,虽然情感上不愿意承认,可是理智上,她还是隐约知道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恐怕再也不会是她的老爹了。

当她以为掌握了自己命运时,黑伞在隐秘处种下的种子终于开出了邪恶的花朵,嘲笑着粉碎了她的梦想。

她想尖叫,却因为被易兵强大的力量推到门上而无法开口。应该瘦弱体差的他此时就像只怪物般力大无穷,被血染红的嘴喷出的红色唾沫染红了皮包,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血痕。

大门突然被敲响了,杨海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小易,快开门!」

她着急地大叫起来:“我开不了!”

此时易兵终于把那皮包扒拉出一个洞来,他的手猛地穿过皮包,一把掐住了易小柔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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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18) ...

她被掐得喘不过气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抬起脚对着易兵的膝盖就猛喘。结果却是不仅没给自己带来一线生机,反而让右脚踝痛得发麻。

正当她绝望挣扎时,易兵的动作突然停止了。她没有细想,用力一挣脱了出来,跑到一边大口喘气。等她回过头,发现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雕塑般。

疑惑不解时,他开了口:“快逃。”

这话令她怔了一下,看着他微微颤动的手,似乎有个看不见的人在阻止他的动作般,她随即反应过来:“杨海?”

“是我……”他的手臂慢慢动了起来,看来杨海已经逐渐无法阻止他了,“我不行了,快走。”

这时候她哪里有不走之理,一个懒驴打滚就奔到门前,拼了老命地正想打开门,易兵却仿佛看见了般往前一撞,正好死死压在大门上。杨海的遏制显然快到了极限,易兵冲她望过来的眼神中重新渗出了血腥和欲望。

对付人类她比较拿手,可是对付没有理智的人就无可奈何了。她吓得尖叫一声,从易兵的胳膊弯下钻过去跑进了大卧室,紧紧关上了门。

易兵敲门的声音就像哪家装修队在敲墙,易小柔选择的这座房子以“热情”出名,她脑中最先的念头就是跑到窗户旁大喊救命,估计不久后就会警察到来。

可是,她要让别人看见老爹这付样子?她要怎么解释?

不对,命要紧!

可是……

不对……

她在这两种情绪中挣扎了几秒,最后被门外传来怦的一声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股脑冲到窗户旁,不管不顾地准备喊时,却猛然发现整个窗户都被钉死了!每一条缝上都钉着小短木头,整个窗户已经完全没有窗户的功能,只是墙上一扇透明的玻璃!

在装修时为了卧室不受别人的打扰和领近街道的噪音,她特别选定了隔音窗,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她现在的感受——自掘坟墓!

无奈之下,她只得一边寻找着能够打破玻璃的东西一边大喊救命。可惜努力都是徒劳,卧室里最坚硬的东西就是她的大床,但显然这东西她还没能耐当武器用。

声音仅仅只在楼上下传播了一遍,却没有传来邻居的抱怨,这令她心里凉嗖嗖的——这些家伙晚上下班不回家去哪里了!?眼睛一转瞄到墙上的挂历,那大大的星期六像根剑般给了她致命一击!

这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时候,外面的敲门声突然停熄了。世界平静下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除了门板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她慢慢地靠近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木门上,一切毫无动静,这时候她恨不得在门上掏一个洞出来看看!听了一会儿,虽然感觉似乎安全了,她仍不敢开门,心里又急得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睛往下看时,突然灵机一动,把脸贴在地板上透过门缝看向客厅。

客厅里一片混乱,简直像是战场。而这战场上唯一的战士正躺在地上,浑身不住颤抖着,一股黑色的烟雾在周身萦绕不去,而一双粉色的毛绒熊脚正站在他面前!

她并没有急着冲出去,不管如何,她相信杨海是不会背着她伤害老爹的。只是这情况太过诡异,她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

那股黑烟虽然拼命扒在易兵身上,却被杨海那头的力量不住拉扯着往上飘去,像是棉絮一般。终于,那力量压倒了这股黑烟,黑烟完全脱离了易兵的身体,像是一团黑云般飘浮在空中,而令她生理性反胃的黑伞声音也再响了起来:“两位好啊,多日不见,甚为想念。”

“我可一点也不想你!”易小柔闪电般打开门冲了出去,狂怒的咆哮顺着客厅破碎的阳台传遍了整栋楼,她所期望的邻居骂声这才响了起来,她却只盯着黑伞骂道,“你这个混帐家伙,说话不算话的!你算什么有本事的,没口齿的狗屁混蛋!”

“我哪里有不讲信义了?”那团黑云伸缩着身体,不慌不忙地变幻着形状,似乎在嘲笑她般,“比赛也好,复活也好我都遵守了诺言,从来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啊。”

“那我爹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你不要说跟你没关系!”

易兵此时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细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对于易小柔的怒喝黑伞却发出长长的怪笑,就像把伞面扭在一起用力拧般。

“还真没有关系。不过如果你硬要栽在我头上也无所谓,只不过,全部后果都由你来承担。”

这话讲得易小柔心生疑惑,却没有时间去细想。她现在全部的精力都在老爹身上,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又不敢动他,只得喊了半天,却不见动静,便赶紧拣回自己的包翻出手机拨了120再打110。

打完一看,粉色大毛绒熊已经瘫倒在地,变成一堆无生机的东西了,而黑云也不见踪影,想来是杨海不知何时追着黑伞奔了出去。

此时的杨海正在空中翻腾跳跃,一个劲儿地追着前面那片云上升下降四处逃窜。在他眼里,那片云就是罪恶的根源,不铲除掉他难得安心。

如果曲金市里恰巧有人此时抬头看天的话,就会看见一个明亮的小太阳追着一团黑云在天空中飞奔的奇景。

当“正义超人”就要追上“大怪兽”时,黑伞蓦地一个翻转,像是知道杨海在哪里般直接挡住了他前进的路上:“你居然还跟着我?”

杨海这一次有了布置,毫不示弱地道:“我不跟着你才叫不正常!”

“你怎么就确定这是我的本体呢?”

“如果这也不是你的本体,那我也只有认了!你要不要赌赌看?”

他的回答令黑伞笑起来:“就算是,你现在这付样子能干什么?没有肉身,没有力量,仅凭你那些小小的法术能挡我什么?”

“如果告诉你,那我还混什么?”

他的声音中已经增添了怒气,却令黑伞更忍不住大笑起来:“是凭着你在地上的援军?那个小小人类能做什么?别傻了。再说,就算他能做什么,你也不会留下来对付我的。”

对于易小柔种种复杂要求不厌其烦的杨海,却对黑伞这种拐弯抹角说法十分没耐心,直接道:“少废话!我不会让你……”

“易小柔就要死了。”

黑伞这话令杨海的动作僵硬在空中,虽然知道这可能是个陷进,却在犹豫几秒后,不得不咬着牙问道:“怎么回事?”

“你以为易兵的异常是我造成的吗?”黑伞笑嘻嘻地道,“我干嘛要让他变成一个疯子?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想要的是你,不是她,更不是她爸爸。”

“那他是怎么回事?”他一边问一边往黑伞逼近,并不放松警惕。

“你觉得真有可以复活人的办法。”黑云徐徐飘动着,像乘着风的风筝,“易小柔不懂这个世界,你也不懂?亏我还这么看好你。”

他满心疑惑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经历?”

“我知道你许多事,我比你所想像的还要了解你。”黑云像是跳舞般划了个圈,“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没错,易兵是复活了,可是活过来的不一定是那个易兵。我附在他身上是为了镇压侵蚀他身体的阴气,有我在他才有理智。可惜的是,就算是我也无法与自然相抗衡,天道规律无人能左。所以,当我走了后,他的理智也没了。他现在就是具地尸,只要是活的东西他都想塞进肚子里去。而离他最近的活物是什么?”

没空去管黑伞拿腔拿调的戏弄,杨海甚至都没有听完就一转身往家中跑去。他一个劲儿地在心里大骂自己是傻瓜。一路上风声呼呼,虽然他并没有肉身,可是却仿佛感受到强风拂过皮肤的痛感,这令他更心中慌张。

很快,易小柔的屋子就遥遥在望了。令他后悔的是,甚至不用进屋,他就看见阳台上扭打在一起的父女俩。

杨海追着黑伞离开后,易小柔就这么坐在老爹身边束手无策,呆了一会儿后忍不住想再打电话,却不知道该打给谁。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该打的都打了,诉苦不是她所喜爱的,而且也没有能诉苦的对像。

无事可做的她只得枯坐着,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老爹。

那是张苍老的脸,年纪只有五十多,看起来却像是年近百岁。脸上的沟壑挤在一块儿,堆成层叠的小山。

这个人将近一半的人生都在牢里渡过,这是多么贫乏的人生啊。一出狱,妻子去世,父母双亡,亲戚们畏他如蛇蝎。况且,当年的亲戚受他入狱之累,在村里根本无法生活下去,大多数都背井离乡,现在散布于全国各地,就算想联系也根本无从下手。

这样的人生如果换作是她,该怎么活下去?

易小柔不知道,也无从得知答案。人生只有一次,一旦“重启”她就不是她了。

她就这么坐在一边无所事事的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一次体味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这种滋味她这一生已经体会过许多回了,她以为可以习惯,可是事实证明,有些事是永远无法习惯的。

蓦的易兵口中发出一声呻吟,易小柔赶紧凑过去,轻声道:“爹,是我,小柔。”

他没有回答,她更靠近他的耳朵,提高了声音道:“爹?”

回答有了——他猛地一抓她的头发,当她毫无防备地被拉近时,他张开了嘴巴,露出一口尖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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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完) ...

被这样的光景一吓,易小柔全身僵得像石头,动弹不得。眼看着那牙齿就要咬上她的脖子,易兵又停了下来,狰狞扭曲的脸上露出几分迷惑。他眼中所看见的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还是可口的食物,已经没有机会讲出来了,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指甲急速生长、牙齿长出尖头,皮肤变得坚硬,代价是内脏与其他和捕食无关的器官正在急速退化,变成一堆腐肉。

他已经不是易兵,更不是人类,可是在这些变化发生时,他的理智还在挣扎不休。

乘着这短暂的几秒钟,易小柔求生的本能得到了偷生的机会,她用力一拳击上易兵的脸。这令他尖嚎着松开了手,在地上不断蜷曲起身体抽搐着。

她连滚带爬地奔向大门用力拉扯,那门却动也不动。低头一看,蓦地发现防盗门已经被撞得变形,锁头嵌进锁眼里,再也无法打开。

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吼声,她顺着直觉低头一滚,避过了撞到门上的易兵,转身冲进了小房间,紧紧关上房间的门。可是那薄薄的木门也只能阻挡一小会儿而已,只不过一两下撞击,已经被撞出一个大包。五秒后,连遭撞击的中间部分便变成了一堆碎片,露出一个大洞来!

易小柔被逼得步步后退,最终后背碰到了小阳台的窗台。她的眼中露出恐惧,诅咒着迟迟不来的救护车和警察。当他扑过来时,她的躲避只是徒劳。此时的他就像是超人,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不是身为人类的她能抗衡的。

当她的脖子被掐住,身后唯一结实的就是小阳台的栏杆时,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早知道还贷的钱还不如去旅游,太划不来了!

只是,当女主角发生危险时,男主角都会及时得到消息,前来营救。杨海勉强算是男主角,而且还有黑伞的提醒,来的时候却只是刚刚好。他如果再迟来几秒,她必然是一付翻白眼伸舌头的吊死鬼样子!

杨海从空中落下来,明亮的小太阳炙烤着易兵的神经,令他一边低嚎一边眨巴着眼睛往后退去。血液重新充进大脑,易小柔头晕目眩地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大口喘粗气。

那团明亮的小太阳与闭着眼睛乱抓的易兵纠缠在一起,杨海胜在身体并非实物,不是肉身不惧疼痛,而易兵则胜在力大无穷,韧性极强,一爪便可以把虚幻的太阳划成两半,只可惜不用几秒杨海就能再恢复完整。

俩人缠斗了片刻后,小太阳突然强烈了数分,往着易兵的身体里一钻,消失不见了!

本是激动万分的易兵跟着平静了下来,疯狂的双眼中慢慢现出几分清明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看向眼前的女儿结结巴巴地道:“小柔?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激动就结巴的毛病正是遗传于他,此时骤然听见这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正在变成一个怪物,我不知道怎么救你——这种话谁能说得出口?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瞪着眼前的一人一魂,而杨海的声音也同时在她脑中响起:「我只能制止他一会儿,你赶紧跑!」

见着她发呆,他可心急如焚起来,一边压制着易兵体内横冲直撞的阴气,一边对她连声大叫道:「赶紧走!快走,发什么呆!」

她猛地惊醒过来,正要拔腿闪人时,易兵却一付慌张的样子喊道:“小柔,你要去哪里?”

这声呼唤让她的脚步又停了下来,带着一脸不忍回过头来,看向茫然无措的老爹。

到底在死而复活后,有多少时间老爹是他自己?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他了,只不过她一厢情愿地不愿意认清事实而已?

似乎察觉到她的去意,易兵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试图去拉她的手腕,口中嘟囔着:“小柔,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怎么在这里?你要走?别走!别离开我一个人,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

她一步步后退,但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重逾千斤。

正当易小柔犹豫不决时,杨海为她的为难作了决断,他在易兵的脑袋中讲道:「我告诉你怎么回事。你本来已经死了,小易把你救了回来,但你还是被妖怪控制了。现在阴气正在不断侵蚀着你的身体,一旦我再也控制不住阴气离开你时,你就会失去理智变成地尸,把所有活的东西当食物吃下去!」

“吃!?”易兵惊讶地道,令易小柔微微一惊,他疑惑地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我不想吃……”

「看看你的手,你的嘴,你的身上!全是血!还有那个房间!」杨海着急地怒吼起来,「这全是你干的!你已经死了,这世上根本没有能让人死而复活的东西!你在从阴间回来时,就已经不是你了!你害了小易前半辈子,是不是连她后半辈子也要一起夺走!?」

对易兵来说,这段话就如同暮鼓晨钟,把他多年来逃避的事实全部毫不留情地揭了出来。他的人生本可以成功的,至今他仍然这样想。如果不是出了事,如果不是那个胆小的家伙出卖了他,他仍然是村支书,管着一些人,过着土皇帝的生活,就算是选村长都要问他的意见。

可是,他赌输了。输了一切,未来、家庭、青春,一切都没了,他唯一所拥有的就是二十多年牢狱之灾。当他出来后,面对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那些街上跑的大铁车居然要二块钱才能乘!电视也比牢里见过的大得多!

这个世界令他眼花缭乱,有趣之余,也令他深怀恐惧——他要怎样去适应这样的社会?他原来所在的那个村呢?那里才是他想要回去的地方。所以,当他听女儿讲那个村早就没了时,一股荒凉感漫上了心头。

他的归处没了,往哪里去才好?

而现在,当他听到这个陌生人讲这些话时,心底叫嚣的绝望反而安静了下来,终于能够长长地松口气了。他看向易小柔的眼中,不舍与恐惧证实了这个声音所说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是件好事,因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归处。

他慢慢走到阳台边上,向下望着高高的悬空,微笑起来:“我以前还从来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呢。”

易小柔对于老爹突然转换话题完全摸不着头脑,随口应了句:“啊?”

“有没有烟抽?”

“没……没有。”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满怀一线希望地低声道,“爹,你没事啦?”

“没事啊。”他说了一句蓦地又反应过来,连声叫道,“哦,不对,有事!你别过来,马上就好了。”

“马上就好”这句话令易小柔心生不详,她放软了声音道:“你在说什么啊?”

易兵没有答她,反而自说自话道:“我啊,这辈子真没做什么好事。你是我女儿,知道我这人就是看不得别人比我好,心太高胆又大,却没学到真本事。还好只生在一个小村子里,如果是生在哪个大地方,恐怕犯的事还严重。你妈那时候也老说我,说我不安份,不是过日子的人,呵呵……”

她的心更加揪紧起来,却不敢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或者说,她内心的某个角落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却无力去阻止。她盯着眼前最后一个亲人——对易兵来说亲人只有一个了,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呢——她极力试图把这些印象都记在脑袋里,希望永远不会忘记。

可是,谁都知道,这世上没有不会褪色的记忆。总有天我们会忘了那些令人伤怀的场景,只留下淡淡的温馨和惆怅的感觉。

“不过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娶了你妈!”易兵在片刻沉默后突然提高了声音,兴高采烈地道,“你不知道当年在我们村,你妈是最漂亮的,我追她时就保证了,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做电影里那种官太太!我还要带她去大上海玩,还有去北京,看看□……”越讲,他的声音越发低落,充满了浓浓的伤感,“可是你妈只等来了我二十年的服刑,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不过,现在终于有了补偿的机会了。”

易兵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悬空着。他却觉得这时刻是他记忆中最有权势的时候,因为他能够弥补不能弥补的东西——用他的生命。

杨海急促的声音响了起来:「快点,我要压制不住阴气了。」

“小柔,我得走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多说,可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许久未曾谋面的女儿,记忆中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虽然脸上还挂着几分稚气,那倔强的性格却与他如出一辙,“你自己多保重,不要太要强,女孩这样不好,会找不着好男人的。还有,千万不要找爹我这样的,看起来风光日子却过得不好。”

她的眼中已满是泪水,双腿却像钉在地上般动也动不了。这是她从易兵那里收到的最大的礼物,她必须得郑重地接受。

易兵深呼吸了几气,空气的味道都与他的记忆不同,充满了灰尘与金属味。他把身体后倾,双手展开,就像一只起飞的鸟儿般翻过了栏杆。天空在他眼中倒转起来,蔚蓝得一如他结婚时的。

他记得的,那天全村的人都出动了,一路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所有人都在笑,尤其是小玉,更是笑得好似朵花般,娇羞的神情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心动。

小玉,我来陪你了。

他的视线中急速划过许多景色,接着,便是一片黑暗。

易小柔没敢靠近栏杆,她需要时间来准备接下来看见的场面。一朵明亮的小太阳从阳台下浮了上来,杨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这样最好,他能以人的姿态离开。他对别人是个坏蛋,可是对你,他是个英雄。」

她的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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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1) ...

哭了一会儿,听见身有踩着玻璃的脚步声,她微微一侧眼,便看见了那只粉色的大毛绒熊脚。盯着看了一会儿,她突然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踢了他一脚大骂道:“都是你!这全怪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怎么会碰上这种倒霉事!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说啊!”

他当然说不出来,倒是见她这付样子他心里很难受,却无话可说。一切的缘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解开,到那时候,他肯定会对造成那一切的家伙狠狠问候一通。但现在,他只是默默张开怀抱,把她的脑袋轻轻盖在柔软厚实的手掌下,遮盖住她的泪眼,让她在自己怀里放肆的哭泣。

刚才那些话她也只是发泄,一方面是出于对杨海莫名其妙带来灾祸的愤怒,另一方面,也是如果再不说点什么,她觉得整个人会崩溃掉。

但哭泣只是驿站,哭完了,擦干眼泪,还是得继续上路。

当她在这驿站还没休息完时,就听见身后那股找抽感满点的声音响了起来:“哟,俩人感情挺好的啊。”

她转头,一朵飘在空中的黑云映入眼帘,上下轻轻浮动着,在她看起来就似乎幸灾乐祸般。她顺手抄过身边的椅子就向着那黑云抡了过去,椅子还未飞出阳台就被一只粉色大毛绒熊截住,带了回来:「会砸到人的……」

她此时哪里有空去理他,一个箭步窜到栏杆前,十指泛白紧紧抓住栏杆——如果不这样的抓紧,她怕自己会一个冲动忍不住跳出去掐死黑伞——在明知会摔死自己的情况下。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你就算再生气也无法改变什么。”黑伞的话语虽然平静,可是只要是他说的,落在易小柔耳中都充满了嘲笑和挑畔,“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不如想想以后吧。我多说一句,如果不是你把我赶出去,至少现在你爹还不会死。你爹是为你而死,你不觉得羞愧吗?如果你听了你爹的话离开了这里,他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

“你以为我会听你的话吗?”她紧紧抓着栏杆,瞪着眼前浮动的黑云,冷冷地道,“我爹是你害死的,还有许许多多人都是被你害死的。你以为讲两句就能撇清楚了?你以为我是傻的?我告诉你,也许以前没有人抓到过你,可是将来会有。”

黑云颤抖起来,像是在笑般:“凭你?”

“要试试吗?”脸上泪痕未干,她的双眼却晶亮无比,透着坚决和勇气,一步也不退缩,“我会永远追着你,绝不放弃,你逃不了的。你有试过被人追着的感觉吗?那种时时刻刻提心掉胆的感觉,我相信肯定会让你感觉非常好的!等我抓住你,我会把你做过的事全部还给你!”

黑云悠地收成一团,又突然炸开来,发出一连串大笑:“我会等着的,希望你不要大话说得好,到时候却让我失望。”飘悠了一下,状似要走的它又转回来对杨海道,“怎么这时候不来抓我了?”

「如果这时候我还看不出来你已经只是传话的幻像,那我也别混了。」杨海冷漠地回道,脚下动也不动,「你尽管回去好好期待吧,等着享受被我们追捕的时光。」

黑云徐徐往空中升去,慢慢融化至蓝色里,只留下一句话飘荡在空中:“我会期待的。另外,杨海,如果你觉得过不下去时,欢迎来找我。你知道怎样找到我,你了解我的,对吧?”

当黑伞消失后,易小柔仍然觉得肺里充满了怒气,无法释怀。而当杨海露出一付欲言又止的表情时,她有些没好气地道:“你觉得我会上他那句话的当,以为你真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你当我是傻瓜吗?”

看着她揉着脸往房间里走去,他这才放下心来,心情却仍然晴不起来——他仍然没能拯救到她,让她只得在无奈中送走了自己的父亲。明明早觉得不对劲了,却没有看穿黑伞的阴谋,这样的事发生得越多,就越令他心情低落,自信全失。

如果我能够再强点,如果我能够聪明点……

这样的想法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无法散去。所以当在葬礼后,易小柔对他说“对不起”时,他的心更觉得像针扎般刺痛。

警察在易兵跳楼不久后就赶来了,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跳楼那么大的声音,邻近的楼幢不少人都报了警,还有人打了报社的电视。易小柔的房子楼下很快就停满了各种车子,家中更是一片混乱。

警察们最初怀疑这里是不是经历了大型械斗?

易小柔为了不暴露杨海住在这里的事,并没有打一分局的电话。幸好警察们并没有怀疑她把自己的爹推了下去,因为热情的邻居们证明了事发时她虽然在阳台上,可是老人确实是自己摔下去的。那位平时对她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妈更是一反常态,力证她是个孝顺的女儿,因为易兵平时总是这样说。

案子被当作自杀结束,易小柔面对破碎不堪的屋子终于在晚上得到了暂时的平静。易兵的尸体被警察带去医院,她在交了一堆费用后得到了停尸房一个暂时的格间。

与杨海一起收拾房间,扔掉东西,买回补充,整理家俱,这些事情花了她好几天的时间。她却不想再请假,只有上班时,脱离了家里的环境,她才能得到暂时的平静。

一分局里她只向张头大略报告了老爹的事,只道老爹出来后无法适应这社会,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张头听完后愣了几秒,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未再多说什么。

接踵而来就是葬礼,简朴短小,因为参加者只有两个人,易小柔与张头。

她也动过把亲戚联系过来的念头,只不过一来难度极大,二来就算来了又怎样,恐怕这些亲戚连眼泪也掉不下来。毕竟这么多年,老爹害得亲戚们背井离乡,名声不好,不咒他便已不错了。

她为易兵选择了南洋公墓,因为只有这里符合他以前“有山有水”的想法。说起来,她和南洋公墓还真有缘。

火化那天天气晴朗,当她在火葬厂等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拿到骨灰,塞了红包出来后,灿烂的阳光已经被厚重的云层挡住,大地一片苍茫,黑沉沉的云朵压叠成一堆,令世间沉入灰暗中。

她骑着小电驴往南洋公墓赶去时,路才走到一半,就落起小雨来。她听见杨海在脑中道:「穿个雨衣吧。」

“不用,马上就到了。”她这样的回答并非实情,只是想着,如果下雨就没人会看见她脸上的泪水。谁知道,那雨像是有感知般,立刻就不下了。

她在心里对老天比了个中指,加大油门驶向南洋公墓。张头在那里等着她,只是安慰了几句也没有多说。俩人把易兵简单地葬了,硬币、黄纸、红绸布一个不少,也不知道易兵若是地下有知,会不会说真是麻烦。

易小柔把父母合葬,当年母亲去世时,便一直坚持要买个合葬穴。等了快十多年,终于等来了墓穴另一半的主人,实现了心愿。

张头在下葬后便先离开了,认识易小柔这些年,他知道她是个倔强的女孩,平时心事不会外露,此时便让她独处最好。可是他并不知道,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独处了。

“对不起。”她这话最初说出来时,杨海并不知道是指自己,接下来的话才让他明白过来,“那天不该把所有的事怪到你身上的。”

「不,你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他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惆怅,「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虽然我的对不起已经没什么用的。」

她挑了挑嘴角,却毫无笑意:“这些帐会算到谁的头上我们都清楚,就不用在这里说这些了。”她深呼吸几次,把溢出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望着天空眨巴着眼睛道,“你不想知道我爹做过什么吗?”

「你想说?」

“嗯。”直率地回答说明她现在的心情并不处于正常范围内。

她从高处望去,墓地一层层的台阶和一排排的墓穴森林组成了奇特的景色,这里的事总是弥漫着阴沉的悲痛和惆怅,阳光永远照不进这里。可是这里又有种平静的气氛,令人安宁。

墓地广场上的一小块花园里有座水泥古亭,亭子旁边的水池中,荷花开得正盛。她坐在石椅上,冰凉的温度在这天气下正舒服。

她坐在那里,看见值班室里的人不时露出头来张望,这位墓地的守门人对于两次到来的女孩印象十分深刻。

“我原来是曲金市人周边县村的,一个小村,虽然人口不多但生活挺好的,因为村上有矿。”她以过去为话题开了个头,“矿一开始是归村里的,我老爹是村支书,觉得这样子不赚钱。他虽然没什么文化,可一直想过好日子。那时候改革开放还未开始,他居然就偷偷把矿给承包了,这在这当时是不得了的事。他敢做,居然还做成了。村民的生活好起来,承包人成了大富翁,他也名利双收。那时候村里谁都认为他是个好官,他也自鸣得意,说要继续往上爬,做县长做市长。现在看起来,这些话真是瞎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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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2) ...

亭子旁边的池子里响起一声蛙鸣,这地方还有生命顽强的生存着,令易小柔不禁斜睨了一眼。一边看一边悠悠地道:“他有野心,前半生又顺利,几乎没遇上什么波折。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虽然生了个女儿,但来日方长还可以再生,计划生育的风气吹不到我们这小山沟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风光下去,可是风光总有尽头。”

她叹了口气,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矿上出事了,原因是承包人觉得产量不够,逼着工人加班挖,死了一个伤三个。一出了事村里人闹去上访,结果上面派人下来一查,发现他把矿承包了。当时已经有承包这种说法,他在这上面倒没受到太大追究,可是死了人到底要有个负责的。承包人跑不了,他也完蛋了。工人说出事前向他提意见来着,他没听,因为收了承包人的钱。”

杨海小声道:「受贿?」

“对。”她自嘲地笑起来,“以前还没这个词呢,都说他不清白。知道多少吗?一百块,在当时是巨款了,换了二十一年徒刑,还有全村人的唾沫。奶奶爷爷在等他进牢后,一年之内相继病故了。对他们来说,这个唯一的儿子就是命根子,命根子没了他们活着还有什么用。易家人丁单薄,他们本来就指望这个儿子光宗耀祖,而老爹也一直以光宗耀祖为己任的,可是……”

她住了嘴,他也没有催促。天空中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清凉的感觉漫延开来,周围雾蒙蒙的一片,看起来就像是江南烟雨景色。

歇了几分钟后,她才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和妈搬来曲金,好笑吧,妈说他在这里服刑,见他方便。亲戚也大多离开了村子,外婆早逝,外公也在几年后去世了,再后来,村子也没了,一切都变了。”

这些叙述虽然平淡,可他却听出其中的苦楚:「你那时候多大?」

“出事时是六岁,七岁搬来曲金。”她平静地讲完,嘴角又弯起嘲讽的笑容,“我小时候可是家里的公主,村里也是。谁都知道我是村支书家里的千金,老爹虽然万般不好,可居然没有重男轻女,而且宠我宠得没边,我六岁前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会对我说个不字,这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绝对是奇迹。我那时候就是村里的霸王,不要说孩子,连大人都不敢惹我。有一次我看一个大姑娘穿新衣服妒忌,就用剪刀把她的衣服全剪了,一边剪一边还不许她哭,事后她家人居然还来向我陪不是!好笑吧?”

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她的话并不仅仅是炫耀,他问道:「后来呢?」

她的微笑消失了,语气中重新充满了浓浓的无奈:“我爹进去时我才六岁,什么也不懂,还和以前一样在村里称王称霸,但……我记得那个被我剪了衣服的大姑娘,后来专门带着一家兄弟找到我,把我的头发衣服全剪了,再把我推进粪坑里。要不是那个粪坑浅,恐怕我也不可能在这里和你讲话了。”

虽然知道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且又事出有因,他还是觉得愤怒不已。他知道这是偏心,可他做不到公平:「大人呢?没人阻止吗?」

她淡漠地道:“她家大人在不远处看着我掉下去了,过来看了眼就把自家姑娘带走了。后来我自己爬了上来,到现在我也记不得是怎么上来,穿过整个村子的。所有人都远远地看着我,有些以前被我欺负了孩子扔石头。我到家时全身都是伤,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突然笑起来,“这下子你该知道为什么我高中时不怕别人扔橡皮了吧,石头可比橡皮硬多了。”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说不出来。

“老爹的事当时我不懂,但有点是明白的,过去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以前并不是别人打不过我,别人只是不跟我打而已。”她的声音里掩藏着深深的波动,“那种感觉,就像是……从天堂突然掉进了地狱。现在想想也不怪别人,有因就有果,我那时候简直无法无天,如果现在碰到像我小时候那样的孩子,恐怕我都会被气得半死。”

杨海终于有些理解,易小柔为什么如此的多疑,又如此对人防备重重。当一个人的世界经历过毁灭,她便会不停地怀疑——我眼前的一切还能维持多久?会不会有一天,一觉醒来,一切都没了?

对她来说,她的世界毁灭于六岁那年。世界变了,对她来说那些美好的东西从此消失无踪。

他猜测着,这些话她到底憋了多少年才有机会说出来,又经历了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才能够重新平静的入眠。

「你妈后来……」

“肝癌。”她吸了吸鼻子,把凉凉的水份逼回去,“我高中时走的。我一直觉得也许是被我气的,因为经历了小时候的事,我后来变得异常暴躁。上学时只要有人说一句不好,我就会死磕到底,最严重一次用椅子砸破别人的头,差点把那人砸瞎了。因为那人说我是野种,我妈是……”

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词,他也能猜到一二。那个年代,单身妈妈无论事出何因,还是会被邻里热烈议论。

“我妈为此没少操心,每次从学校回来就苦口婆心地对我说,做人要低调,就算恨死了,也不要表现出来,要宽容大度原谅别人。”她叹了口气,呼吸有些不畅,“其实她一直是这样的人,以前也是从未变过。可我那时候一心觉得她是胆小害怕了,觉得我是家中的顶梁柱。所以我在外面逾加暴躁,学校里比我大几个年级的孩子都不敢惹我,因为我打起架来是拼命。”

“有一天我打完架,一头一脑的血回家,发现我妈不在了,邻居说送到医院去了。不到半个月她就去了,我一个人给她下葬,没有一个亲戚来送她。”她加快了语速,“后来我一夜之间就变了,用老师的话讲,懂事了。因为我妈在临死时拉着我的手讲,一定要做个好人,不要太多想,对周围人要好点。于是我照做了,因为我必须照做。”

她仰起脸,拼命眨着眼睛把泪水逼回去。杨海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发热,鼻子发酸,当她慢慢平静下来,他才问道:「后来呢?」

“要不是张头,我现在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她道,“他是审我爹的人,是个好人。他去监狱里探访我爹时,我爹托他来打探我们娘儿俩的消息,他找到我时我正在填大学志愿,因为家里也没钱,所以想找所不要钱的大学读,可是这些不要钱的大学通常都有政审一关,凭我爹那样子我就不可能通过。他没给我钱,但替我想了办法,疏通了关系,我就考了警校。”

「后来你进一分局也是他想的办法。」

“一方面也是我成绩好。”她的得意一闪而逝,“不过如果没有张头,我绝对不可能进得了一分局,也绝对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生活。”

讲述终于结束了,易小柔长长地吐出口气,似乎连以前那段记忆也能一并吐出去。她伸了个懒腰,让肺里重新充满新鲜空气,墓地这儿虽然令人渗得慌,可环境空气都是一流的。坐了这么一会儿,她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不适都减轻了不少。

“我有时候倒希望自己是煤矿工的女儿,这样子我就可以大声骂老天不公。可是老天是公平的,我小时候的衣服,吃的,玩的,都有矿工的血汗,所以别人讲起老爹,我就得低头认错,永远说对不起。”她的声音渐渐欢快起来,却带着惋惜的味道,“我虽然想当正义超人,可惜一生下来就处于恶的一方。”

杨海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就算如此,这个社会还是有光明的。只要你努力,就都会有未来和幸福。当然会有不公平的事,可是这些永远占不了主流的。」

这些话无非是老调重弹而已,在易小柔听来更是荒谬得很。可是不知为何,此时听见他这样说,她的心中却生出一丝羡慕——能够讲出这种话的人,心里肯定装着个太阳,永远看不见污秽,能够正直地活下去,是她想要做到,却永远也做不到的。

杨海是个好人,好人不应该落得这样的下场。于是当杨海在她身边越久,她就越觉得这个社会太不公平了。

易兵死后,易小柔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虚脱的状态,似乎外间的事都无所谓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面对人来人往的工作,她总觉得似乎自己剥离了现实世界,以冷静的态度看着所有的事。。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直到有一天,杨海一边端上冬瓜排骨汤一边对她说:「吃完饭后我们该谈谈。」

她看看美食,又看看他的脸,长叹一声,知道有些事并不蒙起头来就可以视而不见,困难并不会因为忽视而消失。她挟起一块排骨放进酱油醋调料里沾沾,再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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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3) ...

吃完了,坐在阳台上,吹着九月初秋的凉风,易小柔才不急不慢地道:“说吧,什么事?”

「首先得解决你寿命的事,我跟以前的亲戚联系上了,他们说……」

“等下。”她打断了他的话道,“什么寿命?还有,你的亲戚?什么亲戚?”

他无奈地道:「你忘了?在你救回单阿姨后我跟你说过,你的寿命只剩下一年多了。」

“哦,是这个啊。”她这才想了起来,这段时间事多繁杂,几乎都把这件事给忘了,况且现在她身强体壮,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一年后会突然死亡的预兆,所以她的回答也挺让杨海恼火的,“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他撇着嘴——实际上粉色大毛绒熊仍然面无表情:「未雨绸缪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只是觉得没有选择的方向嘛。”

「你是在偷懒。」

“我没有。”

「你连明天早上的饭都不愿意多想想。」

“我只是把选择大权交给你而已。”

「……狡辩。」

俩人这么一说一答地讲了几分钟,最后杨海长叹一声,坐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直到她不得不扭过头去:「我知道你很累了,甚至你可能想,‘算了,管那么多干什么,走一路算一步,就算死了也无所谓’。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她并没有回答他,而他也猜到了答案。这种想法他明白,因为他曾经经历过,所以他不会让她走那条崎岖而充满了荆棘,并且永远不会有光明尽头的道路。

但他也知道,劝说对她是没用的,一旦倔起来了,无论说什么她都有本事当耳旁风。

他想了想,说道:「你愿意就此认输?你死了,黑伞可以在你墓前嘲笑你,而你永远也无法反驳。你会接受这个结局吗?你能接受吗?」

她的神色有些微松动,却仍然保持着沉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心中自有计划。

他的声音很温柔,话中的内容却无比挑畔:「就些结束,让黑伞得逞,让你父亲在地下不安?这是你的选择?而且是在一切都还有机会,一切都还不算晚的时候?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易小柔吗?」

她猛地转过头来,晴亮的眼睛盯着他,仿佛一把利剑般。他不仅没有惧怕,反而露出一丝喜悦,他所欣赏的那个女孩子就是这样的,能够坚持地面对黑伞的挑战。

易小柔长长地吸了口气,让单薄的身体重新在初秋感受到暖意,把青花瓷杯中的红茶一饮而尽,她咂着嘴道:“好吧,你刚才说什么?有办法让我继续活下去?”

他的声音里再次带上了笑意:「是的。」

而在曲金市另一头,一幢漂亮的小洋房里,陈洁正在问出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问题:“你要易小柔继续活下去?”

“没错。”黑伞也喜欢喝茶,却只喜绿茶,“她当然要活下去,她活不了,杨海也活不了,我是要活的杨海,不是要个空的尸体或者别的什么。”

她有些不明白,却不敢问出来。对她来说,现在的生活处处充满了陷井,任何一刻都必须小心翼翼,不然很容易招来莫名其妙的恶运。

而黑伞显然并不喜欢一个安静的人,对它来说,千百年来的生活已经充满了死寂。它看着陈洁皎好的侧脸,笑眯眯地道:“你不问问怎么回事啊?我想你一定很好奇。”

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瞪大眼睛,扭过头来一迭声地问道:“想,我当然想知道,好奇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你并不好奇对不对?”相比易小柔的多疑,黑伞的多疑就显得可怕多了,“你只是在骗我吧?”

“没有,我没有!”陈洁几乎是尖叫出来,随即意识到这样的态度更显得不正常,急忙放软了声音道,“我怎么可能骗你呢,我是真的很好奇,只是怕烦了你,所以忍着不问。”

黑伞的心情显然很好,平时这种情况下会再刺她几句,今天却只是简单地冷笑一声,继续讲起自己得意的圈套:“这只是其中的一环,对付人类就是要这样,不能只设一道障碍。要一道连着一道,你会发现这些人总会倒在某一道障碍前。不要嫌麻烦,一定要耐心,慢慢来,人总会倒下的。”

听着它得意洋洋的语调,她只觉得通体生寒,努力压下手中茶杯的颤抖,尽力保持平静问道:“那你这次到底设了几个局?”

“不记得了。”当它这样回答时,她顿时打了个冷颤,以为它生气了,赶紧偷眼看去却发觉它只是太过得意的炫耀时才暗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一开始我只是想以易兵来威胁她,谁知道她根本不吃这套,这种女孩太讨厌了,如果不是不能有伤害,折磨她倒是我很喜欢的。年轻女人的尖叫、鲜血和皮肤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尤其是在尸体渐渐变冷时。”

陈洁的脸色浮上一层铁青,这样的话无论听了多少回她都无法适应。

它却全然不觉,兴致勃勃地急于展示自己的能力:“没办法,我只好给她点甜头,给她个机会去救自己的父亲。在这过程中她会心急如焚,暴跳如雷,人一急就会失去理智,一旦失去理智,无论多么聪明的人都会露出马脚。我抓住了,她果然如我所想的离开了身体。”

陈洁咧开嘴装出惊喜的笑容:“那就是说只要一年后你等着收她的魂魄就行了吧?”

“你是傻的吗?”黑伞闻言收敛了笑容皱起眉头,把茶杯重重放在漂亮的红木桌上,“我说了不能伤害易小柔,伤害了她,杨海也会死。说了这么多遍你都没明白!脑袋如果不用,那就不要好了!”

它说得轻轻柔柔,她却心惊胆颤,拼命维持着冷静,撑出笑脸道:“对不起,这天气有点热,我都糊涂了。真对不起!”停顿片刻,她赶紧问道,“那就是说,那个所谓的夺了她一年寿命的法术不过是个假像,只是让她以为自己只剩一年寿命了?”

这答案似乎令它满意了些,斜睨了一眼后点头道:“虽然不是关键的,但这是个有利条件,我在等她出招。虽然我很希望她来求我,不过这一点大概不可能了。这丫头太倔强,实在不好对付。”

听着黑伞话里话外的叹息,陈洁只得赶紧咽了好几口茶,平复下翻腾的心情道:“那你为什么要给她那个复活的机会?”

“如果不给的话,不是显得我黔驴技穷了吗?”陈洁正不知如何接口时,黑伞却突然笑了出来,“开玩笑的。这个机会一来是给她多做些工作,二来也是为了寻找她的破绽。如果她输了,魂魄归我,我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定的可不是普通契约,她的魂魄归我也不是一句空话,魂魄归我她就得听我的。如果她赢了,我也可以借附身她父亲控制她,只要离开故乡一起渡过段时间,孩子总是会对父母越来越听话的,就可以问出她用了什么法术控制杨海。可惜……这丫头太薄情了。”

陈洁此时已经是全身冷汗,一听它停顿,她赶紧接口道:“那就是说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陷井?”

“我觉得未必啊,至少复活券是真的。”

她愣了愣道:“是真的?你不是说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复活券?”

“我骗人了不行?”黑伞一脸得意,“我对杨海说不是真的,易兵确实复活了,而变成地尸的原因是我。他在我附身的时不愿顺从,一直和我对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父亲与女儿一样倔强,宁愿在房间里摔东西撞墙也不愿意听话,还好后来慢慢好了点。”

这下陈洁是真的好奇起来了:“就是说你在脑袋里跟他说话了?”

“不,这太明显了。”它露出一股蔑视的神情,这也令陈洁放下心来,“我只是让他有种欲望,带女儿离开家并且讨厌杨海。他一开始不太听话,后来好了。只可惜人类的身体不能承受太久我的力量,尤其易兵还死过一次。时间一长他的理智也渐渐消失了,一旦变成地尸,就算我也没办法再控制他。”

她停下喝茶入神地听着,忍不住问道:“那现在你也可以吸收她的寿命,再用这点控制她。没人会不怕死吧,只要她还是人,暴力并不一定是最好的选项。”就像你平时对我做的那些,简直让我生不如死!

这最后一句她当然不敢说出来,没想到黑伞却好似听到了般,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道:“你其实在心里恨我对吧,平时我对你用的招数都是我最喜欢的,不伤人却能让人听话。”她的冷汗顺着额头一直淌到下巴,它却故意沉默半晌后才道,“但是对易小柔不行,一来她的性情偏激,逼狠了她会宁愿死。二来伤害她也会影响杨海,你前面仍然没有仔细听我的话。”

陈洁全身像浸在冰窖里,连颤抖都做不到了,却仍然得装出平静的表情。一旦她真的尖叫起来,等待着她的将是更可怕的折磨。

欣赏了片刻陈洁强作镇定、实则恐惧的表情,黑伞笑意盈盈地补充道:“三来,我得到的寿命必须是自愿的,如果不是自愿的话我没办法得到。”

这句话令陈洁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竖起了耳朵,黑伞却只是诡秘一笑,再也没有持续下去。它知道她可能会动歪脑袋,这些阴谋诡计却是它所喜爱的。

这样的生活令陈洁疲惫不堪,有苦难言。不管如何,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保命,其他一切都退居次位。易小柔能做到,为什么她做不到?

她狠狠在心里暗骂一句,重新开始喝茶。此时的易小柔却难得地比她更难过一点,谁也不会在只剩一年寿命时觉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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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4) ...

易小柔坐在阳台上托着下巴发了半晌呆,接着对杨海道:“我还是觉得不好。”

他拿走她的茶杯往厨房去道:「哪里不好?」

“你觉得我应该注重于怎样保命对不对?”

「没错。」

“可是我觉得如果我只剩下一年寿命的话,我应该把我想做的全做了,钱全花了,该复仇的复仇,该报恩的报恩。”她剔着牙,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这才叫最后的享受啊。这时候做什么去延长生命,又不一定能成功不是吗?”

「你不该放弃你的生命!」杨海毫无顾忌的大喊只有她能听见,「有生命才有未来!」

她望着星星叹道:“可是我还是觉得……”

他在此时送上果茶,对于未来的解说也正式开始。这段他称为劝说,她称为解说的话又臭又长,当他讲完后,她也正好喝完,迸出一句:“听你这么一说,我更决定复仇。”

他张口结舌——如果他有口的话——半晌后还是挤出点正常的话来:「别这样,复仇没有意义。」

“真的?”她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而且也有许多人说过。」她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小心翼翼地选择着用词,「复仇这种事,无论你得到什么结果,最后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她点了点头,道:“讲得不错,那你帮不帮我复仇?”

他叹了口气,知道再多费唇舌也没意义,只好道:「帮。」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是千锤百炼的道理,谁都知道。杨海和易小柔决定先搞清楚黑伞的背景来说,并不是像上次那样随便打听打听,而是要齐心合力,用尽一切手段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黑伞有多么神秘,或者有多会掩藏踪迹,只要有心人总会找到一二的。

三天后,易小柔觉得也许正道找不出问题来,但是走别的路也许会有收获。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嘛。

她对杨海道:“我觉得我需要打扮一下。”

那是个星期六的早上,阳光灿烂,晒得易小柔新装修过的阳台也漂亮不少。他看着她穿着超短裙,脚蹬高跟鞋,化着大浓妆,抬着下巴一付高傲的样子问道:「你这是准备拍电影吗?演太妹?形像不错,挺符合。」

她一瞪眼道:“我是去黑道打听消息,当然要看起来要成熟一点!”她是一付娃娃脸,虽然撒娇时很有用,可是与一些气势强大的人交往,就十分不利了。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不知道曲金市还有条街叫黑道的。」

她翻了个白眼,恼火地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打扮更有气势一点,不然穿什么?警服吗?你想我当靶子?”

他哭笑不得地走进卧室,在她新添置的衣柜里一通翻找,找出几件白T恤跑球鞋:「穿这些,普通就好,没哪个黑道想和一个扎眼得让全街人都看的女人谈话。而且你穿高跟鞋,万一出事时你能跑过谁啊?那才是靶子。」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心里估算着他混黑道的可能有多大。一想到他拿着菜刀光着纹满纹身的上半身站在一片黑西装前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嘿嘿笑起来。他听见笑声把头伸进房间来,还没问出口,就被枕头砸中了脸。

其实易小柔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黑社会,而是经过打听,从一分局一个警官的兄弟的儿子的舅舅那里似乎听出了点线索。对方说是混道上的,八成也就是个混混,她便想着一定要打扮得有气势一点才行。不过装可爱她是一把手,装气势她就比较白痴了。

「我要跟你去。」

“你疯了吗?”她扶着门回头打量着巨大的粉色毛绒熊,“这世上还有比你更不显眼的东西吗?”

「我在你脑袋里跟你去。」

“那你跟去的意义何在?”虽然话是这样说,可是她关上门进了电梯,还是听见了脑海里的声音。

「现在和以前不同了,我亲戚教了我一些办法,而且……」他顿了顿,讲出令她意外的话来,「而且我也想起了些东西。」

“想起?”

「就是……」

他正要说,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一个深沉得令人觉得像打鼓的男人声音直钻入她耳中:“你是易小柔?一分局的警官?”

“是,请问你……”

“今天的会面取消了!”说完,手机就直接挂断了。

她盯着嘟嘟响的手机发了一会儿呆,一边踏出电梯一边怒气冲冲地重打了回去,一接通就快速叫道:“你什么意思!我跟你约好……”电话再次被挂断了。

她瞪着手机,很想扔出去踹一脚,但是理智阻止了她,那可花的是她的钱!

深吸好几口气,再度拨了回去,她改换温柔的嗓音道:“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只是你让我死也得死个明白吧。而且我再怎么不济,好歹是个警察,面子还是要点的。”

那边沉默了许久后,丢下一句:“大阳巷24号。”电话再次被挂断了。

虽然一头雾水,可是易小柔还是决定去一趟看看。骑着小电驴七找八找花了一个小时才找着大阳巷,这条小巷子处于城南老片区,被一片高楼大厦包围着,如果不是本区人,根本没办法分辨那些一模一样的小巷子到底哪条是哪条。

她又花了半小时,拉住沿途大妈大爷们问了许久才找到24号。

24号是座四合院,门口两颗树,一颗是槐树,另一颗也是槐树。院落围墙的瓦顶一片青灰,却在门口的围墙上插着两支三角型的小红旗,看起来十分可笑。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抬手敲了门。怕里面的人听不见,还用上了几分劲——不想这拳头直接敲在了一位大妈漂亮的假牙上!

易小柔嗷的叫了一声,捂着通红的手跳了开去。眼前的大妈倒是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地开口道:“易小柔?”

“对!”她颤抖着声音道,“你……您、您是哪位?”

“进来吧。”

这样的回答令她心生不爽,却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来,而是一边向里面走一边仔细观察着。这是个普通的小院,并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唯一特别的是屋檐下挂着一陀一陀白色陀螺状的东西。她不明所以地小声嘀咕道:“杨海,那是什么?”

他的回答几乎令她落荒而逃:「那里面是活的东西。」

“活……”她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差点转头冲出去,眼光再落向前面走着的大妈时,就觉得蒙上一层恐怖的色彩,讲话也结巴了起来,“你、你、你说过你学会了点东西是吧?有、有点本、本领是吧?”

「放心好了。」他这句刚令她放下心来,下一句又令她想要尖叫起来,「这些是蜘蛛巢,有些算卦的用它来占卜,没危险的。」

蜘蛛……巢!

易小柔的尖叫正准备冲出嗓子时,大妈已经打开了房间的大门继续面无表情地对她道:“进来吧,大师在里面等你。”

“请问大师是哪位?”她镇定下心情,拿出职业态度道,“而且为什么要等我?”

大妈充分发挥了装神弄鬼的力量,仍然面无表情地道:“你进去就知道了。”

易小柔吞了口唾沫,慢慢走进黑乎乎的屋内。虽然是白天,可是这屋子像是密不透风的箱子,一丝阳光只照着窗口附近,其他地方全部淹没在黑暗中。

面对这架势,她不断在自己心中重复着“快走快走快离开”,身体却好像不受控制般继续往前走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瞪大眼睛,努力观察有没有危险的东西——但有样东西,她不知道该不该归入危险中。

那是个老妇,满脸皱纹,身躯几乎缩成了一团,像个石头般坐在椅子上。眼睛垂着,并不动弹,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融在昏暗中都看不出来。猛地一看到,谁都肯定是尖叫出声再逃跑。

易小柔吓得几乎失语,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后小声道:“请问您是……?”

“我知道你会来。”这前面的话通常是骗子开场白,后面的话却令她心中一紧,“你带着的是灾祸,如果你还想平安,最好即刻甩了他。”

灾祸?这不会是黑伞的新手段吧?

对于这样的发展她并不惊奇,耐着性子与对方周旋道:“不是我不想甩,是我甩不掉,大师可有指点?”

“如果你硬要想保对方也不是不行。”老妇低眉顺眼,即不激动也不反驳,长相虽然老,声音却十分甜美可人,如同少女般,“但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已经忠告了本要和你见面的人,如果他和你见面就会大祸临头,所以他取消了和你的约见,现在轮到你自己选择了。”

原来是你弄的鬼……这句话她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只是撑着笑容道:“我不是不想解决这种事,只是没办法解决,还请大师指点迷津。”这句话她以前说过,现在再说时,却敏锐地发觉,这句话已经变成了谎言——这是个不好的兆头,她却不再那么介意了。

54

54、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5) ...

“此人有个敌人。”看来这个大师是个有点水准的人,不似以前那些和尚装神弄鬼,“是个非常强大的敌人,你想打败它还需要努力,还有运气。我可以帮你,但是你也得帮我。”

果然不是那么好心的人,她满面笑容地道:“您说,只要我能帮的肯定帮!”能帮的才帮,而能不能帮的标准由她来定,这样的话她说得顺口得很。

大师之所以为大师,是因为哪怕是骗人也骗得与众不同。老妇微微抬了抬眼皮,老僧入定般道:“必须得帮,我才能帮你。无论是什么事,你都得下个决定。”

这可是把人往死里逼啊,不过易小柔偏偏是那种不怕死的人,大不了一年后去死呗,到时候就算失约你来地狱追我啊?

她一边在心里这样吐槽,一边笑意盈盈地道:“行啊,大师您就说吧!”

“这个敌人很强大,也很狡猾,它活了很长时间,长得连它自己都记不得活了多久了。凡是它出现的地方,都会有希望和绝望。每隔十年,希望与绝望互相转化,如同阴阳一般……”

大师越扯越远,到后来已经讲到天人合一上面去了,易小柔听得昏昏欲睡,连打了几个呵欠后忍不住插嘴道:“大师,您就不能直接告诉我这家伙到底是谁吗?”

“别人都叫它黑伞,因为它只要出现必执黑伞。”

“是吗?可是我没看见它打伞啊。”

“我只是比喻一下,你不用当真。”

“……哦,那它到底是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凡它所过之处,必有无数人命丧黄泉,也有无数人得偿所愿。绝望和希望并行,全凭它高兴!”老妇声音里有了一丝激动,引起了易小柔的注意,“你可以向它要东西,但是必须付出代价。它会实践诺言,可是许多时候你付出的远远比你所想像得还多!这不公平!而且每次它一出现,必有无数人前赴后继的死去!”

她越听越不对劲,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妇皱成一团像是核桃壳般的脸,唾沫横飞的叫喊,乘着对方讲得入迷时她冷不丁地插嘴问道:“你向黑伞许了什么愿?”

“我只不过是想要那个男人永远爱我有什么错!那个混帐东西居然把我变成了这付样子,把我的青春还给我!”

老妇大喊完猛地醒悟过来,傻了眼定格在原地,双手握拳与冷眼相待的易小柔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挤出一个笑脸小声道:“……你给我保密,以后你来算命我给你八折如何?”

“……”

几分钟后,原先的“主仆状态”完全巅了个个,易小柔坐在木枝椅上,抬着下巴做高贵冷艳状,而老妇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打着哈哈。

等谱摆够了,她才打了个呵欠,一付无聊的语气道:“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是是,不好意思啊。”老妇笑容满面地道,“其实这事也怪我贪心,因为从小涉足阴阳鬼神之道,所以早就听说过黑伞的传说。据说至今无人知道它是谁或者是什么,只知道它每隔十年出现一次,并且不会连续两次出现在一个地方。它出现的地方肯定会血流成河,但也会有少数成功之人,与它作了交易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因为稍懂一二,所以以为自己能算过它,结果还是被它算计了。”

打量着老妇看起来如同枯皮般的脸,她不禁好奇地问道:“你和它作交易,就不怕它骗你?毕竟它比你力量强多了,想要悔约还不容易?”

“不会。黑伞很讲信用,只要你够谨慎聪明就能赢。”

她似笑非笑地道:“那你和它怎么做交易的?”

一提这话,老妇立刻露出愤恨的神情,双手握拳紧咬牙关,似乎极力压抑着什么:“我向它许愿要那人一生只爱我一人,它要我付出青春。我想啊,青春嘛不就顶多十年,我就算四十左右也不至于见不得人啊,人本来就会老的,再说反正我只要他爱我还要青春干什么,就答应了。结果……”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过了片刻才颤抖着声音道,“他死了,黑伞跟我说既然想让他一生只爱我一人,就只有让他在移情别恋前死掉。在他死掉后,我一夜间变成这样子,他说他确实只拿走了我十年青春而已,只是我受不了他死掉的打击才变成这样。”

讲到后来,“老妇”已是泣不成声,看得易小柔不知该同情还是该吐槽——这种事也敢去做,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过人都是这样,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可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平凡的那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

“乔雪。”

名字倒是好听,只可惜……易小柔暗叹一声,安慰了乔雪几句,再套了一会儿话,发现她也说不出更多了。算命好像还有点本事,只是中标的也不过十之四五,剩下一大半都只是观察出来。混口饭吃可以,对付黑伞还嫩得很。

她并不知道杨海的事,只不过因为关注黑伞而算出它最近似乎在对付什么人,所以才七拐八弯地引易小柔来见她,试图实践一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真理。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易小柔宁愿碰上一个骗子和尚,还少浪费点时间。现在这样,除了听到更多苦水外,唯一的收获就是有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同伴。对于她所说的,“一定要讨回自己失去的东西”,乔雪举双手双脚赞成,并且说以后一定会留意帮忙。

俩人交换了手机号码后,易小柔便离开了,回家路上反复想着老妇的话,突然灵光一闪:“乔雪是不是说黑伞每隔十年就会出现一次,而且凡是他出现的地方都是血流成河?”

杨海顺口答道:「她确实这样说的。」

她没有多说,一转车龙头往局里奔去,进了一分局大门后直奔档案室,与档案室姑娘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劈头就问道:“有没有我们市……不,全国三十年,最好建国以来所有的刑事案记录?”

档案姑娘张口结舌半晌后道:“你疯啦?查这些东西干什么?”

“你别管。”

档案姑娘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这是我职责所在怎么可能不管?”

“……请你吃哈根达斯。”

对方立刻笑了起来:“成交。我们这儿只有本市的,如果是全国的话你要去省城局里或者大学看看,也许会有。”

“本市的也行,先给我再说。”

不去管档案姑娘好奇的视线,易小柔捧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档案奔去角落里的桌子,一一摊开一本本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按照乔雪的说法以今年反推回去,果然在八年多前,曲金市确实出现过一阵子死亡高峰,光是那一年时间的档案就厚得超过剩下九年的总和,并且都有相同的一个特点——悬案!

没有一件案子被侦破,死者的背景各异,死法都诡异非常,不一而足。如果不是确定眼前是真实的档案,她甚至会怀疑这是不是什么小说的情节。

“反锁家门,没有受到任何束缚却一动不动地活活饿死,全身无伤痕,死后尸检胃部被酸性液体消化?”

「被自己的胃酸消化了?」

“傻的你,这种说法也就外行才说得出来。人快死了你觉得还会有胃酸啊?只会胃蠕动让胃壁变薄而已。”她其实也是一知半解,却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因为她知道杨海绝不会嘲笑她,在他面前,她可以放心地胡闹,“不过光看本市的档案还是不行啊,以前我们这儿还不是市呢,最久也只是三十多年前而已。”

「再往前黑伞没有来过曲金。」杨海的话令她微微挑起眉毛,正想着是怎么回事,他却自己交待了,「乔雪不是说过吗?黑伞不会连续两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它现在在曲金,那八年多前就不是它了,况且时间的间隔上也不对。」

她把档案往桌上一拍,翻了翻白眼道:“你就这么肯定?”

他没有像以前那般遮遮掩掩,反而干脆地笑道:「你如果想听解释我就在这里讲给你听。」

她沉吟片刻道:“大概要讲多久?”

没想到她问出这话,他愣了一下道:「一个小时左右吧,而且你还喜欢插嘴问话……」

“不成,我说了请那家伙去吃哈根达斯,以后再说吧!”

「……」

说完,她站起身向档案姑娘打了招呼,俩人收拾一番互相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去。对于得到这样的回答,杨海除了哭笑不得之外,心底也有一丝庆幸。毕竟要他说出过去的事,是个极大的考验,到时候能不能得到她的理解,他半点把握也没有。可是只要她问起,他都会干脆地说出来,因为他已经决定坦白。

他不知道的是,不仅他有这样的担心,易小柔在心中也同样想着,万一要是他说出什么可怕的事来怎么办?万一他要是怀着某种目的接近的?万一他要是……

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顾虑,相处得时间越久,似乎谁也不想再追问过去的事。谁都害怕,万一要是说出来后,再也无法恢复到现在这样了怎么办?

既然谁也无法保证,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口不谈。现在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55

55、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6) ...

易小柔中午吃饱喝足,下午的工作时间便摸了鱼,偷偷摸摸腻去张头那儿死磨硬套到了本市一位犯罪学教授的住址。这种小地方,会有这种偏僻的职业还真是罕见,她屁颠屁颠地骑着小电驴开小差跑了过去。对于这种明显的违纪行为,因为知道她刚刚丧父,张头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位犯罪学教授对于一位“高级警官”关心他的学术研究十分兴奋,很快就搬出了小山般的资料,甚至还泡了一杯茶。虽然不同于警察内部的资料那般详实细致,可是用以推算年份与频率也足够了。

不出所料,每隔十年,不同的地方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堆无头悬案。受害者遍布各个阶层,有富豪也有流浪汉,有当官的也有地痞流氓,死状也是各种各样,甚至还有富翁把自己活活吃撑死的,匪夷所思到极点。

易小柔一边翻一边念着受害者人数,让杨海记着——手边没个纸笔确实不方便,她的数学也实在差了点。

等把所有的档案翻完,她问道:“多少个?”杨海半晌没有答话,令她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觉,催促道,“多少?”

「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杨海报出来的这个数字把她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

「三十七年前云港那边的邪教案就有一百多人自杀,新田爆炸案至今没找到罪犯,死亡十七人,根本没有只有一个受害者的案件。前段时间宫思羽的案子不也至少死了两个人吗?」

这个数字实在太过庞大,她翻查的案子还只是建国后,如果黑伞真的是从唐朝起就存在,那到建国前黑伞做了多少案子取了多少人命,光是想想就令她不寒而栗。

人命是最强大的武器,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只要曾经杀过人,立刻就有了令人不可小视的力量。而双手沾染了如此之多鲜血的黑伞,将会多么的可怕,她已经无法得出明确的印象。

辞别老教授回家的路上,易小柔对杨海道:“你听说过不?警局内部有阎王年的说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很多人集中死亡的案件,我们就说这是阎王在收人。”

杨海的声音很是低落:「黑伞不配当阎王,阎王可是中国神话中的包青天。」

“那它是什么?神仙吗?还是妖怪?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他无法回答这种质问,只是保持沉默,而她接下去的问话,更令他全身冷汗冒出,“说起来,曲金八年多前的谋杀高峰真的不是黑伞做的?那手法看起来真的和它很像啊。”

「不是。」

她转了下眼珠:“你确定?”

「确定,其实那是……」

他不似从前那般拐弯抹角地岔开话题,干脆地便往下讲去,恰在此时易小柔猛地一刹车,奔向路边的冷饮店。察觉到他停了话,她知道,他们互相都得救了。

回到家,易小柔觉得秋老虎简直在向夏天抛媚眼,八月就要结束,她却热得像要化掉般。这种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为什么秋天就不能像个秋天的样!

这时候她就无限羡慕杨海,没有冷热的感觉,那张皮就算毁了也无所谓。当她吐着舌头在沙发上挣扎着开不开空调时,杨海的手机响了起来——这可是个稀奇事,除了她外还有人打电话给杨海?会是谁?

他打开电话,粗大的手指灵巧地在键盘上一通按回了短信后,头也不抬地对她道:「我有个亲戚要来,没有关系吧?」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点点头道:“来吧,没关系。”等他关了电话,她立刻凑过去用顺手拿起的报纸抵着他的喉咙道,“谁?从实招来,不然我让你头颅落地!”

这是他们常玩的小游戏,她能够在这相处之中明确自己的地位,他能够抵消因为自己而让她陷入麻烦带来的内疚感,俩人都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次,杨海却没有笑,而是严肃地道:「我一直在找能帮我的人,刚到你身体里来时,虽然以前的事我还记得,可是有些细节记不清了。慢慢恢复后,就想办法找了亲戚朋友。还记得你以前去寺庙买的线不?我顺着这线索追查了下去,最后发现居然是个本家亲戚,好不容易终于联系上了,也算是运气。」他叹了口气,有些迟疑地道,「他可能还不太相信我,所以来的时候会有反常,所以你得多担待点了。」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完了之后只闲闲地吐出一句话:“嗯哼,亲戚啊……”

亲戚这个词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她出身的小村庄通常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像个大家庭般。老爹事发后,村里的亲戚一夜之间仿佛都不认识她了,痛打落水狗是件轻松快乐的事。而在他们连累得关系较近的亲戚也被村人歧视后,憎恨更是热烈地生长了起来。

所以易小柔见着杨海的亲戚前,心底就存着根深蒂固的偏见,而当她见着真人时,这份偏见更加浓厚起来。

杨海说亲戚是二十七,可眼前的人看起来却像个十七八的男孩子,被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色皮肤,深邃的眼睛下方长着几块调皮的雀斑,令他谨慎的笑容增添了几分活力。

“哦,杨海的亲戚……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呢。”

她笑容满面,大方地伸出手,男孩子却在迟疑了几秒后才轻轻握住,眼睛都不敢接触她的道:“杨大哥在吗?”

“他在。”对于他不礼貌的问话,她仍是笑容满面,侧过身让他进屋后才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神情指着粉色大毛绒熊道,“喏,你的杨大哥。”

可怜的男孩子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大玩偶,呆了几秒后一转身向门外冲去,早就被警告过的易小柔却已经锁死了大门。男孩弄了几下没弄开,带着满脸惊恐转过身来快速叫道:“我没钱,家里也没人,你们绑架我是没用的,我家人不会来赎我的!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杨洋,是我!」

奇异的是,这声音似乎不仅易小柔能听见,那男孩子也安静了下来,呆了一呆后小声问道:“杨海?”

「是我。」杨海张开双手,尽力表明自己并无恶意,令杨洋逐渐安静了下来,「杨海,是我发的短信。」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已经是几分钟以后的事。杨洋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杨海做的果冰茶,易小柔坐在一边兴味盎然地观察着这对表或者堂兄弟。

杨海把最近的事大概说了下,隐去一些细节,最终归为一句疑问:「你有没有办法解决我现在的状态?」

杨洋的回答也很干脆:“没有。”

易小柔咧了下嘴,忍住笑容,杨海则无奈地继续追问道:「那你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是怎么造成的?」

“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事。”杨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魂魄离体,要么变成孤魂野鬼,要么就消失融入天地之中,没听说过和活人分不开的,不应该啊。”

「确实是不应该,可是已经变成这样了。」杨海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奈,「那你有没有查黑伞的事。」

“查了。”这次杨洋的回答令人振奋了许多,却没能延续下去,“但是也查不出什么来,我查到几个自称见过黑伞的人,可是当我去问时他们又不承认了。”说罢,一耸肩道,“我也没办法。”

易小柔翻了个白眼,讲来讲去,最终还是无用功。既然如此,她的耐心也走到了尽头,对着杨海挑了挑眉毛。他很了解她,知道她不耐烦了,便没有再多问什么果断地送客。临到门口时,杨洋转回身眼神在他们之间打了个转,露出个暧昧的表情道:“你们……住一起?”

她翻了第三个白眼,笑容满面地直接关上了门后就对杨海道:“我讨厌他。”

他有些意外地道:「我以为你喜欢他,他长得挺……」

“对,他是长得挺英俊的,所以我也就配合下爱慕的表情。”她一脸嘲笑,“可是这年头帅哥通常都不怎么有担当,要聪明容易,可是要有责任感就不是人人能做到的了。”

说罢她就钻进了厨房,杨海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松了口气。当杨洋一进屋,和易小柔对话时,他的内心就泛起了酸酸的波澜,像她这样女孩子和他那样的男孩子站在一起,是多么合适的一对。相比他的状态,这一对才是她应该享有的一切——英俊的男朋友,漂亮宽敞的房子,稳定的收入——而不是追杀与死亡。

所以在看她如此热情地与杨洋打招呼时,他甚至有种把亲戚赶出去的冲动。不过这一切只是他脑中的想像,如果真做出来了,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解释。

幸尔这位亲戚也不是白来一趟,在之后杨海忙着烧菜的某个夜晚,手机上终于传来好消息:你们市有位大师,占卜吉凶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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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7) ...

杨海看了后面附着的地址不禁笑了起来,易小柔回来一看,眼睛也都要翻进脑袋里。等她找了个日子重新走进短信中所述地址,把短信给“大师”一看,“大师”也翻起了白眼:“原来那个有大麻烦的人就是你啊!”

杨洋所说的“大师”正是乔雪。【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是我。”她收起手机,哭笑不得地道。

这次杨海“穿”着玩偶装一起来了,一进门乔雪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只粉色大绒毛熊,一边打量一边笑道:“那我可帮不了你了,你也知道我是黑伞的手下败将,你以为我没占卜过怎么打败它吗?无数次了,没一次成功的!”

易小柔笑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在乔雪面前晃了晃,神秘地道:“我不是叫你占卜怎样打败黑伞,而是希望你为我找一个见过黑伞的人。我在调查黑伞的真面目,可是一直找不到关键点,所以想多找几个与它接触过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对付黑伞乔雪绝对赞成,很快便俐落地搬出一坛子灰,插上几柱香,有模有样地念起经来。易小柔听了一会儿不明所以,便小声问道:“她在念什么?”

杨海的回答差点让她笑喷出来:「金刚经。」

“这有用吗?”她眉头眼睛挤成一块,憋笑憋得很辛苦,“金刚经?有没有搞错啊?”

「我不知道。」他耸了耸肩膀,「不过那坛子里却是真正的骨灰。」

他这话一说,本是探头探脑好奇观察的她立马缩回了手,继续坐定听乔雪念经。过了大概有十分钟,正当她百无聊赖,呵欠连天准备打个瞌睡时,乔雪蓦地大喊一声,吓得她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连串地叫道:“怎么了?怎么了?”

乔雪理也不理,全身如同触电般不停地抖着,嘴角流下一缕唾沫,眼睛里翻着只剩眼白!虽然知道这些人很习惯装神弄鬼,这付模样还是把易小柔吓到了,停在几步外担忧地睁大眼睛。

这样触了几分钟“电”后,如同开始般突然,乔雪又停了下来,双手向前平举,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血丝。她的嘴大张着,几秒后慢慢一张一合吐出话来:“三天后早晨,穿大红上衣出门,将遇你期望之人。”

讲完之后,她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呯的一声砸在了地上,激起一层灰尘。

易小柔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场面,半晌后惦起脚尖慢慢靠近,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乔雪的肩膀,小声道:“喂,你还活着吧?”

不戳还好,一戳之下乔雪上半身像是装了弹簧般猛地坐了起来,发了几秒呆后长出了一口气,全身才放松下来,转向旁边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易小柔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

回家路上,易小柔问杨海道:“你觉得乔雪是真的能占卜算卦呢,还是只不过是装神弄鬼?”

「真的。」他的回答十分迅速,毫不犹豫,「她是有真本事的。」

他在说完这句话后,易小柔过了几分钟才有点困难地咽下一通对乔雪的批评。她蓦然发现,自己刚才居然不爽——因为杨海赞美乔雪而不爽?

哦,不不不,这个想法太可怕了!

她一时之间被自己的想像吓住,到家了都缓不过来,吃了杨海一大碗糖拌西红柿加椒盐牛排后才慢慢恢复正常。

乔雪占卜出来的那天是阳历九月一号,可是阴历却还在鬼月中,易小柔起了个大早,翻来翻去只翻到一件风衣是大红色。秋老虎的威力使她犹豫了好几分钟才下决心把那衣服套上身体,一想到她将要受一整天的热煎就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只不过她的担心在一出门后就消失了——眼前的道路被一片白色覆盖,奶油般的雾气笼罩了所有物体,也掩盖了所有丑陋的风景——她拢紧风衣的领口,有些庆幸乔雪的占卜至少给她带来了温暖。

每走一步,她的周围就像是有白色的水在流动。小电驴的声音围绕着她,不时有骑车人从周围冒出来,再消失在白雾之中。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前进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酿成车祸。实际上,就算是这样,还是时不时有人因为相撞而争吵时,街道中央也不时出现小型的车祸现场。

当她行驶到每天必经的桥上时,那雾似乎更浓了,像是牛奶倒入了空气中。她耳中听见嗡嗡的低鸣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舞。她放慢了速度,更加小心地看着周围,然而即使是这样,巨大的撞击声还是响了起来。

易小柔最先以为是自己撞着了什么,那声音犹如实形般冲击着她的听觉,令她的手不住颤抖,几乎连小电驴的龙头也把不稳。

她急忙把车子靠在人行道边,脚刚落在地面上,接二连三的巨响连续在她耳边炸响,似乎连脚下的地面也晃动了起来。在这种巨响的余韵之下,手机铃声她过了好半天才听见,也就情有可原了,所以当张头的怒吼钻进耳中时,她不禁有些委屈起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睡觉睡糊涂了?赶紧来,老桥出连环车祸了!人手不够,赶紧来!”

她怔了一下,迅即答道:“呃,张头,我就在老桥上呢。”

“……那还接什么电话?赶紧去维持秩序啊!”

挂了电话后,易小柔把大衣脱了放在车里,走了几步后看看这雾,想想乔雪的指示,又转回身去把大衣重新批在了身上,只是解开扣子,露出里面的警服。

桥上一片混乱,无数车辆挤成一条钢铁长龙,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她才一靠近,看见她制服的司机们就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响成一片,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最终她扯开嗓子尖叫一声,所有人才停了下来,然后……又是两声撞车响起。

半小时后,易小柔好不容易才让大部分人散去,除了两个吵得不亦乐乎,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还在吹胡子瞪眼睛外,其他人要么走到安全区,要么开着只有小伤的车先行离开。这里只剩下堵得首尾不见的车龙,和车子撞得无法再开的人。

她那身红衣服发挥了极大的安全性,司机们一致表达“很远就看见你了”,这也令她安心不少。当沿着人行道巡视堵塞的长龙时,一柄黑伞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柄黑伞放在长龙中的一辆车前座上,就和“黑伞”经常用的那种很像,普通的尼龙伞,伞柄上还有小作坊不知名的标志。天气预报从来没准过,更没准到说下雨就下雨的地步,而一般的女士阳伞也不是这种。她好奇地张望了一下,果然看见一双男式皮鞋正靠在前排座椅背上。

她走上去敲了敲车窗,一张普通男人的脸从后座里出现,睡眼朦胧地望向她发呆。她皱起眉头用力敲了敲车窗,对方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地摇下了车窗道:“你……呃,美女,什么事啊?”

这对白她经常听见,尤其是上街抓“纪律”时,她微微一笑,道:“在这里睡觉不太好,万一桥通了你被后面的车一撞就变夹心饼干罗。”

男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一边从后座爬出来一边不好意思地笑道:“昨天睡太晚了,现在的老板都不拿员工当人使……美女不好意思啊。”

易小柔正思量着怎样把话题绕到伞上面去,一转眼看见他正拿着伞不知道放哪里好,闻言笑了笑道:“车里不要放这种尖的东西啊,而且你个大男人还怕下雨啊?”

“不是怕下雨。”男人哈哈一笑,瞅着前面动也不动的车龙,干脆摸出一支烟,一边点一边道,“美女,你相信神仙吗?”见她愣了愣,又急忙改口道,“开玩笑,开玩笑的警官,不要当真啊。”

她赶紧露出感兴趣的笑容,靠到车边嗲声嗲气地道:“这世上的事都说不清的,难道你见过神仙啊?神仙哪有那么好见的!”

男人一见她有兴趣,讲得更起劲了:“我见过啊,你别不信,我真的见过!只不过……”他的脸上现出几分惋惜的神情,“可惜啊,老子当时胆子太小,没敢答应。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早知道那时候答应了,现在我也可以吃香的喝辣了的。”

乔雪的占卜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水准啊,下次给她带只烧鸭去,易小柔内心暗赞一声,正准备进一步套话时,似乎准备持续一百年不变的车龙居然有了松动的痕迹。她一见前面车子的尾灯熄了,急忙对男人道:“你贵姓啊?”

“免贵姓白,白永希。”见她伸出手来,他赶忙在车里乱翻一通,翻出一张名片递到她手上,“美女有事就打我电话,哥们随传随到啊。”

易小柔像只灵活的泥鳅般跳下了车,弯腰对白永希送去一个妩媚的笑容。当她目送白永希的车子离开后,口中低喃一句:“你觉得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吗?”

杨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至少比以前的靠谱许多。」

57

57、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8) ...

易小柔再度给白永希打电话前反复练习了许久,电话一接通,她一开口,杨海就觉得如果他有胃的话此刻肯定在一阵一阵往上涌酸。

“喂,白大哥呀,我是那个小警察唉。”语尾销魂的抖动令抱着衣服的杨海差点撞到茶几上,他斜过眼去,瞅见她笑着如同一朵花般,正对着电话使劲儿发嗲,“你好呀,好久不见,我还挂念着你那天说的事呢。神仙呀,你真的见过神仙呀?嗯?想和我聊聊,行啊!去你家?”

到这里,她的语尾就拖长了,眼睛也不住往大粉色长毛绒熊瞄过去,见胖熊头微微点了点,她才恢复了笑容道:“行啊,到你家!那就后天,嗯,好呀,不见不散哟。”

挂了电话后,她的笑容也在瞬间消失,瞅着大粉毛熊站在面前发呆她才说道:“干什么?”

「我的牙酸掉了……」

粉红色毛绒熊的头被一只座垫准确地击中了。

易小柔去见白永希时选的是周末,如果发生什么事,闹出点动静来,周末毕竟邻居什么的在家的也多,保命的机会更大。她虽然不想把人想得太坏,可是第二次见面就邀请陌生女人到家里的男人能有多好?她的包里装了防狼喷雾、水果刀,就差向同事借枪了,就算这样,她站在白永希家门口时还是底气不足。

白永希开着一辆好车,可是却住在城中一处老片区。虽然市口还不错,可是这至少有三十年历史的五层楼房看起来就如同日薄西山的太阳,即使市政府不断地粉刷也没办法掩盖其中的陈旧气息。站在楼下,易小柔倒是有些惊讶,她很难想像住破房子却开豪车人的心思,毕竟人还是在家里的时间多点。

她爬到五楼已经气喘吁吁,过了好久才把气均过来,打量那扇破旧的门半晌,确认没有任何暴力因素后才轻轻地敲了敲门。

杨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别紧张,一个普通人我还是能帮你对付的。」

她哼了一声,自从决定对她坦白以及介绍了亲戚后,杨海的自信似乎一日千里地飞涨。仿佛甩脱了什么束缚般,很多时间他的言谈之中都透出一股自信,这些她都清晰地察觉出来,却装作一无所觉。

过了几分钟,门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她便又用力在门上敲了好几下,仍然没有回声。

“不在家?”

她咕哝了一句,正准备敲第三遍时,门猛地被拉了开来,白永希一脸错愕地与她打了个面对面。

“你……”

“你?”

两人同时挤出一个字,又同时住了口。这种时候爱情剧就该往言情方面一路滑下去了,可是易小柔这辈子就没有做言情小说女主角的命!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白永希猛地走前一步就往她的手腕抓来。不管怎么说,她好歹是个警察,虽然为了减肥未必能打得过人,可是逃跑的本事也有几分火侯。他一抓,她便灵巧地往后一缩,正好避过他的手,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包里,紧紧握住防狼喷雾剂,随时准备向他脸上喷去。

然而他并没有进一步进攻,而是怔了一怔后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小声道:“真对不起,我没恶意的,只是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一时情急不要生气啊。而且美女你怎么今天就来了,我们约的不是明天吗?”

她默默地举起手机,上面映出大大的九月五日。他看了后脸色一红,小声道:“我搞错了,我以为明天才是九月五呢。”

无可奈何地她只得装出一付无所谓的表情笑笑:“没事,不过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她的眼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那是一柄黑伞,尼龙面,伞柄上印着不知名小作坊的标志……这可是个极为不好的兆头!

她心中危险铃声大作,话尾一顿,迅速后退了几步转身就想往楼梯跑去。如果白永希真要去做如她所猜想那件事的话,此时的她除了避走再无他法,她的力量还没成熟到正面对抗的时候!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眼看着她就能踏上楼梯,迈向逃命的大道时,身后另一家的门突然一开,伴随着一声中年大叔的怒喝,她的身体如同被弹出去的篮球般冲回白永希面前,被他一把抓个正着!

“你来得正好,美女,你不是想看神仙吗?我为就要去见,你也一起来吧!”

果然是去见黑伞的!

她一边在内心暗骂一边拼命想从他手下挣扎出来,只是无论她怎么挣扎,他抓着她的那只手如同铁箍,掐得她手腕生疼而不得逃脱。

人只要一和黑伞沾上边,立刻就变得不正常起来!

这个想法盘旋在她脑中,令她另一只手在包里拼命乱摸,试图摸出先前带的防身用品。但慌乱之际除了一包梅子和口红什么也没摸着。防狼喷雾做得体型小巧,不仅看起来可爱携带也方便,可是一旦要在一个大包里找出来就十分要命了!

翻得哗啦哗啦响的包很快引起了白永希的注意力,他就这么直接扯上她的包,一把拉下再扔回身后的房里,笑意盈盈地对她道:“你的包就先别带了,不然惹恼神仙就完蛋了。”

失去唯一防身作用的大包,易小柔觉得自己就像是穿了白色游泳衣跳进了满是男人的游泳池,脑袋高速转着的她突然醒悟过来——杨海呢?

那个大言不惭,“一个普通人还是可以对付的”家伙呢?自从她被抓到后就没吭过声!

她被白永希拉着往楼下走去,一边努力往后蹭一边小声急道:“杨海?杨海!杨海你死到哪里去了?”

意外的是,毫无回音,杨海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不止是易小柔吃惊,杨海也惊讶异常。刚才自白永希出现起他就一直戒备着,黑伞那浓重的味道几乎是扑面而来。他一直专心准备着法术,这只是个诱惑人类的小小法术,并不那么强大,也就没必要告诉她了。

他的想法是没错,可是当白永希抓住她的手腕时,他只觉得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吸住,被拉扯了出去。这种感觉只有他附在别的东西上,与她的距离远了,被拉回她身体里才会出现。

可是,他现在就在她身体里啊!

他眼前一花,当视线从平视变成仰视,感觉到易小柔手腕与他在一起的触感时,这才猛地醒悟过来——他附到包上!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附到易小柔的包上了?

这些变化令他一时之间措手不及,当他想要挣脱包的束缚回去易小柔身体里时,却被另一种力量钳制得不能动弹。遁着那力量摸过去,居然是从白永希的手上传来。

那一刻,他似乎听见黑伞嘲笑的声音——陷井,这肯定是个陷井!

杨海便这么被困在包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白永希扔回房里,关上了门。易小柔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恍惚中甚至听见她焦急喊他的声音。

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要冷静,几分钟后,他感觉到那把他束缚在包上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减轻。想来黑伞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能够暂时把他剥离到包上,可是最终,还是易小柔与他之间的“吸引”更强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黑伞的力量总会消散,而他会重新回到易小柔身上。

他现在只希望她能够示弱一点,撑到他回去的那一刻。

易小柔如果听见杨海的祈祷,肯定会眼睛一瞪,大骂一句“我不是那种逞强的人”。只不过此刻她能骂的对像在十万八里万外,而她正被一个陌生男人拉着,往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走去。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这个城市正是曲金,而又说陌生,是因为这个城市多了很多“人”。

这些人的外貌举止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但全都面目呆滞,行动迟缓,像是僵尸一般在街道各处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他们的眼睛从来不眨,就这么瞪着,双手垂在身侧,动也不动。各人面对着自己的方向缓缓踱步,一言不发。

除此之外,街道上再也看不见任何一个正常人了,一切都如同静止的画面。

白永希一脸畏惧,拉着易小柔穿梭在人群中。而她则好奇地观察着这些人,尽管他们走过时,这些人明明看见他们却眼珠都不动一下。

“这些……”

她刚开了一个头,他立刻转过头来,把食指放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眨巴着眼睛,压下心里的疑问默默跟在他后面走着,但路过一个熟悉的面孔时,她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乔雪?”

那人看起来就是乔雪的样子,只不过却年轻很多,依稀还可以辨认出。她这么一叫,那些原来如同飘水浮萍般的人突然动了起来,所有人的脑袋突然齐齐转向她。被几千只眼睛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易小柔还算好,在多家超市拼杀出来的毅力使得她能够做到处变不惊。可是白永希就不行了,只不过几秒,他就双腿发软,路都走不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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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9) ...

她来不及多想,反手一把拉过他便往人群稀薄处跑去。这些人虽然像是闻到花香的蜜蜂般叮过来,走得却很慢,一摇一晃得像是QQ标志。即使靠近了人动作也迟缓得紧,她只要轻轻一挡就能把他们格开。

唯一可怕之处只要被他们碰一下,立刻血肉模糊,白永希露出来的胳膊已经多了数道血痕,看起来这些“人”并非善类。

这种时刻,只要是人自然会肾上腺素狂飚,俩人在人群中左踹右踢,一时之间勇不可挡。她一边打一边问道:“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是不是神仙的指示?”

“你怎么知道的?”随着前进的脚步,白永希的勇气也逐渐恢复过来,握着伞把身边的人推开,却不敢真正做出伤害,“自从上次我一直后悔,想重新选择,可是神仙一直不听我的,我那个急啊。”

接着就是唠叨后悔几千字,等他歇口气,俩人躲到一间小车库时,她才偷到空插嘴道:“你怎么求神仙的?”

“每天带黑伞。如果你心够诚,神仙就会来找你。”

对于这样的回答易小柔只会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神仙要打把黑伞吗?”

“想这些干嘛,凡人怎么可能理解神仙。”他的回答令她吐血三升,“好不容易有回应了,我那叫一个高兴啊。如果这次再见到神仙,一定要把过去的错误给改了,这错误害我一辈子!神仙说这次我去见不能一个人去,要把出门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带去,没想到居然是你。反正也是好事嘛,可以见见世面。”

对于这样的转折,易小柔只觉得心肝都疼,千算万算还是没算过千年精黑伞。她只得恨恨地咽下这口气,先对付眼前的麻烦再说。

他的絮絮叨叨刚完,车库的门发出一阵牙酸的变形声。无数人一起堆挤,硬生生把门给压倒了,满眼黑乎乎的脑袋同时露了出来,气势颇为骇人。

俩人往房子的客厅跑去,从前门跑到大街上。那些人只知道沿着直线距离追,很多被困在复杂狭小的房子里。可是基数太过庞大,即使滤走了一批,转眼间又有许多人追在了他们屁股后面。

易小柔眼神一转,看见附近大卖场的招摇标牌,跑了几步发现身边没人了,回头一看白永希两腿发颤地站在原地,对她哭丧着脸抖抖索索地道:“救、救我……我跑不动、动了。”

她翻了个白眼,几步回去对着他腿上就是一脚,在他哭爹喊娘声中独自往超市跑去。他也终于脱离了吓傻的状态,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后面跑了起来。

他跑进超市时,她已经全副武装起来,双手各一把菜刀,腰上捆着水管,身上穿着几层厚衣服,脚上套着靴子,能保护起来的地方绝不露在外面。他被吓了一跳,愣了几秒也反应过来,开始有样学样地武装自己。很快,那些“人”便如潮水般涌入了卖场。

白永希仍然一付胆怯模样,毕竟这和打架不同,可是面对一群沉默不语疯狂的人,要有胆量以及冷静的准确度打回去,并不是一件易事。幸运的是,易小柔很擅长打群架。群架需要的更多是智慧,怎样能找到生门所在之处,并且巧妙地逃走,需要体力、实力以及经验。

当她手中的菜刀砍倒第一个人时,他的脸已经变得和姓一样:“你、你……你……”

“我什么我!”她大喝一声,举起手中菜刀,却没有沾上一丝鲜血,“这又不是人,你看你那怂样!想活就赶紧走,不然你就一人在这里等神仙吧!希望到时候这些人能给你脸上留点皮让神仙认出来!”

这话把白永希的脸色吓得铁青,眼前的女孩在他眼中也不再柔弱可爱,而是像野兽般可怕。

他一边抖得跟筛糠般,一边哆哆嗦嗦地跟在易小柔后面逃命。跑了一半,他感觉手上的伞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拉,才醒悟过来大叫道:“不对,往这边走!”

这话一喊,引来了更多的“人”,也让易小柔反应了过来,一边从人群中杀过来一边大喊道:“你早干嘛了?”俩人之间的气势立见高下。

人群很快到下一大片,菜刀虽然未沾丝毫鲜血,却至少“杀”过十人以上。易小柔只觉得双臂酸痛,双腿像灌了铅,她的体力到底也不可能比得过一个大男人。

她四处乱看时,猛然发现不远处中石油的红色标志正在闪闪发光,联想到那阵子股票割肉的惨状,立马恶从胆边生,拉着他就往加油站奔了过去。等那些“人”追着他们奔进加油站,把小小的超市挤得水泄不通时,他们从后门溜出去,再一路泼洒汽油。

白永希看着易小柔一脸邪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抽搐着嘴角道:“你这是哪来的?”

她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超市带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们要炸加油站了?”

“没。只不过这机会难得,不乘机破坏破坏怎么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啊!”

“……”

当一缕火线向加油站蔓延而去时,他们像是发疯般往向反方向跑去,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即使这样,当热浪扑来时,俩人还是被气浪推得往前一跌,倒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个圈。

白永希好一会儿头晕目眩,耳朵里全是轰鸣声,站也站不起来。当他艰难地爬起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焦却还在爬动的“人”。

他吓坏了,今天一天所受到的惊吓比他前半生加起来还多。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袖子,转头一看,易小柔正指着黑伞尖指着的方向道:“还不走?发什么呆?”

他这才一边呕吐一边向黑伞牵引的方向走去,等再也吐不出东西时,他看着仍然冷静如常的她道:“你不害怕?”

易小柔早看不起他,此时听他这么一问,更为不屑地道:“害怕有用?害怕有用的话我肯定很害怕!”

他怔怔地望着她,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是自己太软弱,还是这个女孩太奇特。刚才的爆炸炸倒不少“人”,路面顿时空旷了不少,他们走得也更顺利了。

很快,他们眼前出现一座小餐馆,那是随处可见的大排档,后场大概只有一个厨师,服务员就是厨师的老婆。这种家庭式小餐馆在中华大地上四处开花,为老百姓们提供了便宜而又美味的牙祭。

现在的白永希再也没有初见神仙的渴望,只有草木皆兵的恐惧。看着他畏惧不前的样子,易小柔翻了个白眼,率先往里走去。

门口玻璃上贴着的欢迎光临几个大字已经缺胳膊少腿,水泥地面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油烟灰尘,每一张塑料桌都被油渍洗刷着油光滑亮。

靠着门的蓝色塑料桌前坐着一位男子,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齐,贴服在脑袋上。身上的黑色西装笔挺干净,就像是第二层皮肤般,把本就修长笔直的身材映衬得更为英挺。就连脚上的皮鞋也锃亮如新,甚至还是最新的款式。

这样一个男人出现在这种小餐馆里,实在有够诡异。

易小柔低喝一句:“谁?”

黑伞这次找的躯体声音十分动听,清亮中又含着几分严肃:“你们来找我,还问我是谁?”

而白永希的反应也大大出乎易小柔预料之外,他的神情瞬间从死人变成虔诚的朝拜者,推开她窜到黑伞身后,双膝一跪不住磕头道:“神仙大人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只是想要改正以前的错误!”

看着他翻脸如翻书,她再次确认这个男人是个不可结交的怂包。

黑伞此时才转过脸来,英俊的模样立刻让易小柔如同过电般——蓝色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稍显单薄的嘴唇——这家伙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付完美如大卫般的身体?

她正盘算着能不能给杨海找一付时,黑伞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这笑容给她过了万伏电压——才缓缓开口道:“这个身体是我从二战时保存下来的,是个德军高官,很完美吧?他在消灭犹太人的工作上卓有成效。”

她立刻呸了声,骂道:“纳粹。”

它不以为意地笑起来,转而与白永希道:“你上次不是拒绝我的提议吗?为什么这次又来向我磕头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这话说得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仍然低头跪在那里小声辩解道:“神仙大人,我那时候年纪轻胆子小,没想周全。现在我想通了,我愿意接受您当年的交易,我不愿意就这么过一辈子!”

黑伞笑起来时蓝眼与金发极为相衬,易小柔感觉鼻子发热,不得不抬头望天,在心底痛恨人类为什么要有美丑之分。

“好吧,既然你这样求我了,那我就答应你一次。不过你得知道,现在的代价要多一倍。”

白永希一脸惊喜,一边咚咚磕头一边不停地谄媚,听得易小柔胃里翻江倒海。幸好这话很快也结束了,他毕竟也磕不了太长时间。当他走到餐馆门口时,又停下来问道:“神仙大人,是不是我出去后一切都像我想的那样了?”

黑伞头也不回抬地道:“如果你不想要你可以不要,我不强迫你。”话音未落,他便窜了出去,它才又施施然地道,“小柔,你别走。”

已经蹭到餐馆门口的她恨恨暗想:如果这次平安回去,一定要给杨海找付同样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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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10) ...

“好久不见啊,黑伞。”她虽然嘴上笑嘻嘻地回答,暗地里却拼命推那餐馆的门,白永希推的时候轻松得很,她推起来就重逾千斤,只得认命地转过身撑出付笑脸道,“你还是这么帅。”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把这付身体送给你。”黑伞的笑容闪闪发光,易小柔几乎忍不住用手遮着眼,“当然,你要付出代价。”

“杨海不行,别想了。”她也不甘示弱,露出在镜子前练习了无数遍的笑容,妄图改变点声势对比,“我说过不行的。”

黑伞停顿片刻,接着露出狡猾的笑容:“以前你说过不是你不想,是你不行。可是现在你前面那句没有了,是不是意味着一点其他的事?”

她没有想到它如此敏感,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道:“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其实,你有没有考虑过杨海的想法?”它突然话锋一转,令她心中警惕大增,“也许他根本不想和你在一起,你有想过吗?你了解他多少?”看着沉默不语的她,它又笑起来,“看起来肯定没我了解得多。”

这话可正中易小柔死穴,努力压下心中发芽的各种猜测,对着黑伞用力挑起嘴角,奋力岔开话题:“白永希和你做了什么交易?”

黑伞就像个善解人意的情人,优雅地站起身来对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在后面,边往餐馆后面的包间走去边讲道:“白永希在年轻时爱上了一个女人,但是他家人反对,用了种种手段要拆开他们。当年的他还是个热血青年,一怒之下就放弃了家里人安排的好职位带着情人远走他乡了。我要和他做个交易,可以让他家人接受他们,代价是五年寿命,他没接受,大义凛然地拒绝了我。然后……”

它没有再继续讲下去,她也知道了后面的发展,带着冷笑道:“然后,他现在混得不如意,虽然开着豪车,但只是个司机,住着破房子,也许还有十几年的房贷。他很后悔,于是他来求你,希望能够重新做出选择。”顿了顿,她从鼻子里喷出气来道,“傻男人。”

“当然,他最终还是会回来求我的。不过你怎么知道他只是个司机?”黑伞非常同意她的说法,许多事上,它觉得易小柔甚至比杨海更与自己合拍,如果不是先遇见杨海,他绝对会选择她。

“只有司机才会不珍惜那样的好车,在车里扔自己的臭鞋。”虽然只是短暂的经历,可是对于那车里的味道她绝对终生难忘,“而且开那样的车,怎么可能住那样的房子?”

“有时候人类是会有机遇的。”它微微一笑,她赶紧低头避过电力阵阵,“你猜错了,那确实是他的车,只不过不仅是二手的,还贷了十多年的款。”

“为了一辆车?”她抽了抽嘴角,男人果然是她所不能理解的生物。

“他的选择并不奇怪,如果当年你做出那样的牺牲,而现在的妻子却时不时说,‘想当年我多少人追啊,还有一个家里有钱得不得了’诸如之类的话,你也肯定会后悔的。”黑伞转过身,极为绅士地为她打开那扇破旧的包间房门,那房门看起来就像她记忆中小学厕所的门,说不定反面还有一堆厕所文化的留言,“女士优先。”

她很想说谢谢,可是心思全转到它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上了——那是不是说明,黑伞对于自己所关注的对像事无巨细都能看到——监视所有人可是个巨大的工程。

她还没想出个结果,就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了注意力。包间里有个常见的大转桌,玻璃转板上摆满了各种菜肴,还有开了口的酒,筷子毛巾杯子,各种各样因有尽有。看起来就像某个宴席进行到一半,而参加者就这么放下了东西离开,她甚至看见一条鱼只被吃了鳍——那是她最喜欢吃的部位!

“你请我吃饭?”她毫不客气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正准备吃,看见筷子前端油亮的前端后又果断地放了下来,“吃饭的人呢?”

“我以为你会直接就去吃呢。”黑伞微笑着在她对面坐下,黑色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衬衫显得极为性感,“我一直认为,既然你和杨海是一体的,那肯定是你做了什么手脚。要想得到杨海,唯一的办法就让你主动放手。”它的笑容越发灿烂,“后来我发现我太傻了。只要他坠入邪道,无论是不是为你所有,对我来说都万事大吉了,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易小柔一头雾水,满肚疑问,可是这不妨碍她笑嘻嘻地损道:“因为你的智商不够。”

黑伞没有生气,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口葡萄酒,挑起眉毛淡淡地道:“我们走着瞧。”

当易小柔坐在餐桌上枯等事情发生时,杨海却在包里呆得不耐烦起来。黑伞束缚他的力量确实一直在减少,可是减得太慢了,一想到她可以会遇上的危险,他就觉得心在被烈火煎熬般。当他的耐心用尽时,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他努力让包立起来,这个包是易小柔贷款买来的名牌包,皮质柔软,色彩柔和,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障碍。他拼命颤抖着,把包里的手机抖了出来,再按下杨洋的快捷拨号——为了她把杨洋的号码放进快捷键里,他还暗中不高兴了一阵子——现在这却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确实讽刺之极。

杨洋自从上次来后就暂时没有离开曲金,在市内各处观光游玩,玩得不亦乐乎,归期便拖了下来。当他接到杨海的求救短信,撬了白永希的家门,看见一个包正挥舞着背带,立在地上时,哇的一声条件反射地就要奔出去,奔到一半反应过来,转过身试探道:“杨哥?”

包的带子飘了起来,杨海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帮我!」

杨洋瞅了瞅包,干脆地道:“呃,我还没本事把你从包上弄出来。”

「……」

杨海费了很大劲才教会杨洋怎样进行召唤法术,他对于这个名字十分感兴趣,但当知道这并不是传说中的魔法时心底出现了很大的失落。

毫不客气地把白永希家里的食物放在朝南的窗口上烧掉,再深吸几口烟雾,杨洋呛得一迭声咳嗽时,耳中听见某种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僵了僵,有所预感地低下头,瞄见一团油光滑亮的东西从角落里跑了出来,俐落地爬上他的手背。

杨海一辈子都没听过这般恐怖的男人尖叫,只见杨洋带着一屁股的蟑螂、老鼠、蚊子窜进客厅里来。楼道上传来猫咪的叫声,狗狗的鼻子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数十只小鸟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啄着玻璃。

杨洋则像个小姑娘般抱着头,试图把脸钻进他的怀抱——皮包里。等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能够镇静地对这帮动物说话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但一分钟不到,他就变成暴躁起来——因为语言不通!

“你到底是怎么跟这些东西说话的!”他抓狂地抱着头发低声咆哮着,“这些是动物!”

「我没叫你和它们说话!」杨海也有些抓狂,对于这个表弟,他可没有对易小柔那么好的耐心,「找张纸,画个黑伞的样子在上面,在它们面前烧掉!」

杨洋一边在房里四处找着笔纸,一边大声抱怨道:“为什么是这些动物,蚂蚁?蟑螂?麻雀?这些东西怎么能帮你找到黑伞!?”

如果我有身体,我早就自己来了!

杨海一边在心里咕哝,一边大声回答道:「要找到黑伞靠人是不行的,魂魄也不行,黑伞本身恐怕就是非实质的东西聚集起来的,所以这些东西无法破掉他的掩护。找黑伞要靠活的生物,这些城市里的动物找东西最擅长,你知道整个城市光是流浪猫就有多少吗?」

杨洋很快找来了纸笔,又有了新的问题:“我怎么可能画出一个黑伞来?我画把伞还差不多!”

「……那你就画伞吧。」

“……”

当画着一把黑伞的纸在空中消散掉,动物们各自散去后,杨洋看着地上竖起来的女式背包,蹲下来好笑地道:“我想到件事,就算能找到黑伞,你这付样子又能做什么?”

杨海当然也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并且考虑了解决方法。易小柔总是说他闷骚,却从来没有指责过,这是因为他对她永远是温和如春风。可是如果在别人看来,这闷骚更接近阴险——比如他的表弟。

「你先把我带着,往黑伞的方向去,到地头我再想办法。」

杨洋莫名其妙地把背包背在身上,一边出了门一边咕哝着:“有什么办法不能直接讲的……”

实际上,杨海的方法确实不能讲——如果到时候他还无法脱离这背包,唯一的办法就是征用杨洋的身体,亲戚间的血缘比起黑伞的法力来要强上许多——他清楚自己并不是什么无暇之人,易小柔所看见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

为了达到最后的目的,比起她来,他更容易一头钻进去而不顾其他。

当动物们把黑伞所在地送回来时,杨海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这个地方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也无法忘记。对于他来说,那里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无论过了多少年,那里在他的眼中都充满了血腥与杀戮,任何事都无法洗去这样的印记。

他内心的恐惧升腾了起来,那是针对他自己的。他好不容易才从那条路上爬回人间,一旦不小心,就会重新坠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可是要他此时放弃去救易小柔又不可能,她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即使他满心恐惧,前进的脚步仍然不会停下一步。

60

60、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11) ...

当杨洋正在杨海的鞭策下拼命赶路时,易小柔却无所事事地坐在大圆桌前,无聊地用筷子敲着茶杯,像是老朋友般与黑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可惜,他们聊天的内容却大煞风景:“你用我来威胁杨海是没用的,他比我还没用。”

黑伞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报纸,完全以她想像中英国绅士的姿势阅读着。即使坐在廉价破旧的塑料椅上,看起来却像是坐在植物包围的豪华阳光房中般。

听见她的话,他头也不抬地道:“我有说过要用你来威胁他吗?”

她撇了撇嘴:“难道不是?”

“你觉得我就这么傻?”黑伞这才抬起头来,笑眯眯地望向她,“况且用你周围人的命来威胁你这招我不是用过了吗?你父亲的命都没用,杨海会有用?难道你们间已经变得这么亲密了?况且,杨海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无能,你太不了解他了。”

这番话令易小柔心中的愤怒指数猛升,却知道这时候莽撞地扑上去只是徒增皮肉之苦而已,便只得作罢,露出一付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道:“我会记得这笔帐的,你放心。”

黑伞微微一笑,也不辩解,眼神转回报纸上。百无聊赖的她只要托着腮邦子重新打量这间房,塑料椅、木头桌、玻璃转台,看了半晌,还真给她看出点问题来了——这年月哪个酒店还会在包间里用塑料椅?至少也是木头椅了。

塑料椅还是十几年前流行的习惯,现在早已被一波又一波快速扩散的流行淘汰。

黑伞到底带她到哪里来了?而且,为什么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应该不是亲眼看过,而是在某个媒体上看到过……照片?

她记不得了,脑袋里像堵了棉花般想不清楚。甩了甩头把那迷雾中逃跑的兔子扔出脑袋,她开始在身上搜索有没有什么能在关键时刻用上的东西,只可惜十八摸完了,除了掏出洗得硬梆梆的十块钱外,再也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这种时候,她就极为怀念那个万能大包!该死的黑伞!

一边诅咒黑伞,一边无意识搜索的易小柔突然觉得手里捏住了什么东西。瞄了眼低头看报一动不动的黑伞,她悄悄把那东西捏在手心,像是作弊的小抄般瞄过去——那是一个符。

寺庙买来那些符上的线,杨海把用剩的线收集起来,再绣到自己找来的法力布上,做成一个袋子塞进一些乱七八糟的道具——她当初问装了什么时,他的回答是“你知道了后,连我做的银鱼羹都不会想吃了”。此时看着手心的符袋,再想着这几天她的衣服都是他烫好放在门后,心中便涌起一阵温暖——另外,她决定回家后把大粉红绒熊耳朵绑上蝴蝶结以作惩罚——这个符袋是她在内衣口袋里摸出来的!

黑伞看起来读报读得很专心,她把符袋悄悄塞回口袋,站起身在屋里四处巡视着。走了没几步脚下一滑,引起黑伞隐约的一声笑意,瞪了它一眼,她低头一看——肉——已经被她踩扁的肉。

她蹲下去仔细观察起来,也许她只是想避过黑伞那过于完美的脸,以及若有若无的嘲笑,那会令她的心情不断烦躁起来。当然,一块肉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眼角瞥瞧见一堆白色碎片。好奇地凑过去仔细一瞧,居然真的是一堆碎瓷,从剩下的碎片来看,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是杯子与餐具。再往前看去,房间角落扫把后面是一堆由剩菜与破椅子组成的垃圾。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世界大战吗?

她正满腹疑惑时,垃圾堆里的一朵微光划过眼角。她慢慢挪过去后,视野中出现的是一支表。那表很是漂亮,看起来价值不菲,虽然被一堆油腻的肉与垃圾盖住,仍不能掩其豪门出身的仪态。唯一一点不好的是,时间不准,上面显示的是93年8月。

93年……8月,手表,餐馆,塑料椅。

这些东西在她脑中盘旋了一阵子,忽然连成了线。她确实看过这里,那是一张照片,在一分局的档案里。是一件案子的案发时间,93年8月。在这案子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悬案,一直延续到99年结束。那是一摞厚厚的档案,上面充满了稀奇古怪的死法,以及各式各样的受害人。

她曾经猜测这是黑伞所为,杨海却极其干脆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黑伞带她来这里干什么?

想及它先前说的话,她觉得一股恶寒窜过脊背。归根结底,这一切不是针对她的,她只是个诱饵,黑伞的目标是杨海,并不是她!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杨海那个傻瓜肯定会赶来的!那不是正好中了黑伞的计?这个老家伙一直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次我不能再让他得逞!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伸手摸进口袋握紧了那符袋,心里再次骂了乱碰她内衣的杨海一句,深吸口气缓缓站起来。一看向黑伞,就被那双望过来的灼灼蓝眼睛吓到了——确实很美,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那双眼睛似乎看穿了一切,令她有种被脱光的感觉。

她强作笑颜道:“怎么?”

“你有事要说对吗?”黑伞把报纸放在交叠起的双腿上,手搁在塑料椅扶手上,看起来完美得如同雕塑,“提醒你一句,{奇}你没事不会吸气的,{书}而且这个地方很安静,{网}你多呼吸两次我都能听见。”

红潮悄悄爬上她的脸,大方地深呼吸一次,对他笑着道:“你还真了解我。”

“如果我想得到谁,我就会去了解他,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是吗?”黑伞的姿势放松下来,看起来就如同玩弄老鼠的猫,“而你们则做得不够好,至少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如果你只是个普通帅哥那该有多好。”一丝迷茫爬上她的脸庞,看起来就像是迷途小鹿般无助,“是啊,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连杨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黑伞坐在椅子里,看着她扭捏着衣角的样子,评估着那脸上的软弱是真是假。这个丫头擅长掩饰情绪它是知道的,可是它并不清楚她的本事有多大。也许它该相信她一回,相信她也是个普通人,有着平常女孩子的喜怒哀乐,以及普通人类的弱点。

它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敌意般,坐直后对她勾了勾手,看着她一脸警惕与迷惑混合地慢腾腾走过来,蓦地觉得这样的易小柔也不错。虽然不是它所希望的那种,但女人还是温柔点好不是吗?

当她站得近在咫尺时,它伸出手去,在她的躲闪中轻易握住她的手。这一招总是很灵,女人对于英俊而强势的男人总有着崇拜的心理,看来今天这付皮囊选得不错。比起以前的强硬态度,她显然更吃软而不是吃硬。

它坐着,仰起头看着她,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道:“别害怕,没什么事的。我不会害你的,难道你不想甩掉杨海吗?你不想要以前的生活回来吗?听着,我很抱歉以前那样对你,可是我也有我的立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补偿你,我甚至能让你的父亲活过来。”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瞬间又被悲伤的潮水淹没:“我不想他再活过来了。”她靠近它,轻轻揽住它的脖子,像是害怕般依靠着他,“也许你才是最强大的,我喜欢强大的人,能让我不再害怕,不再慌慌张张的生活。我想要个可靠的人,不是那种连样子都见不到,过去都不知道的人。”

黑伞对于身体接触一概来者不拒,反正不是它的身体,何乐而不为。人生总是充满了享受,及时享乐才是真谛。

她的身体即柔软又温暖,充满了年轻女人的香味,如果能够就此把一切搞定,那就可以放心了。

黑伞正如此想着时,蓦地觉得腹部一阵剧痛。它尖叫一声,把怀里的易小柔狠狠推了出去。低头一看,一枚符袋正在它这具身体的腹部炙热地燃烧着。对它来说,这种感觉非常非常不好,在它多年的生命里,给过它这种感觉的人最后都得到了它所受痛苦千百倍的惩罚。

在报复这点上,它从来就不“公平”!

易小柔看着那张俊美英挺的脸变形,皮肤脱落,露出腐烂的肌肉,第一次憎恨起自己的审美观来——这叫她以后怎么面对帅哥!?

她在房间里节节后退,不过几步背后就已经抵在了墙壁上。黑伞在短暂的挣扎过后,慢慢爬了起来,腹部的大肠顺着符袋烧出来的伤口流淌着,她只看了一眼,立刻决定以后再也不吃鸭肠了!

“你果然与别人不同。”它的声音变得尖锐,那好听如同清泉般的感觉无影无踪,“可惜,可惜。”

一连两个可惜把她的恐惧推至顶点,她疯狂地拿起身前的椅子向黑伞脑门砸去,接着转身向门口跑去。原来紧闭的门被她一下子就拉开了,一把锋利的伞尖带着风声扎进了她的胸口!

61

61、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12) ...

易小柔过了很久才清醒,久到她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她意识到有东西刺进了她的心脏,那并不痛,或者说,那种痛苦已经被柔化了,转为别的东西,令她的思维一直处于停滞状态。

而当她的理智恢复时,惊奇地发现,眼前仍然是那间老旧的餐馆包间,可是熟悉的包间里多了一样她更为熟悉的东西——她自己。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那件淘宝买来的黑色小西装,脚下却踩着一双球鞋。她的脸上还有因为奔跑而出的汗,以及没有修剪整齐的眉毛,手掌心扔椅子的红痕还在,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呆滞与迷茫——只是暂时的,很快她的脸就变得生动起来,微笑如同波浪般滑过她年轻的脸庞。

目睹这一切的易小柔只觉得心里冰凉,因为她明明没有动,却“看见”自己转了身,往门口走去。

她怎么可能看见自己的背面?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想大喊,“你是谁”,可是嘴巴却张不开。她想过去拉住“自己”,可是手却动不了,她感觉自己是凝固在水泥里的人。

我在哪里?怎么了?

这些问题令她要发狂,只有不断发出无声的尖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她终于有点理解杨海当初的感觉,这是她或者任何人都永远不想明白的感觉。

正在易小柔困惑不已时,“她”却在此时转过身来,对着她微笑道:“魂魄形态感觉怎么样?”

虽然她已经害怕得在尖叫了,一听这口气,明白了是谁,便立刻转作嘲笑的口气道:「感觉很不错,一想到你一直以这种状态存在我就更高兴了。」

“我和你不同。”黑伞的双手抱住易小柔的身体,这个不可能实现的事却正在发生,看着这事发生而无力阻止的易小柔只有在心里诅咒一万遍,“你的身体比我所想像得要好上许多,可是你的性格太不可爱了,你应该多想想怎样做一个可爱的女人,而不是和我对抗的怪物,你这样的性格只会让你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

「多管闲事!」

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喊出来,虽然不知道黑伞能不能听见,她却一定要说些什么,不然这种什么也不能动的情况下,多呆一秒,她发疯的可能性就高一分。

它微微一笑,她发现这表情与自己的身体原来那般契合,充满了阴郁的得意,以及掩盖不住的愤怒。

“慢慢呆着吧,你有一场好戏能看。”

丢下这句话后,黑伞便转过身去,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挺直的脊背显现出优美的线条。无论是男是女,她不得不承认,它都能挖掘出肉身最美好的一面,令草根变成贵族,这是她永远企及不上的。

在她惊讶的同时,黑伞也感到了少有的惊奇,已经很多年没有事能让它感到惊讶了——易小柔真地没有给自己施加任何法术,来牵制杨海的魂魄。它计划的一切基础根本就是不存在的,这极大的动摇了他的自信。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杨海分不开的”,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活了这么久,还真没看过人的魂魄会无故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无所谓了。

它的念头一转,放松了下来。无论他们之间的魂魄因为什么而无法分开,只要杨海能够重新走回它所希望的道路,其他都不用在乎了。

它唯一遗憾的是,易小柔恐怕不能再利用了,依她的性格,就算施以好处,她也永远不会乖乖听话,他们之间的憎恨用女娲的补天石也无法弥合。它感到很可惜,因为易小柔的个性它非常喜欢,如果能从小好好调教,她应该能成为它的左膀右臂——她可比陈洁之流要有用得多了。

不过,凡事总有遗憾,人不能与天比肩——想到这里,它不禁暗笑起来——它也越来越习惯自称为人了。

易小柔看见自己坐在餐桌旁,手指轻点着玻璃转桌,嘴角噙着微笑。她决定好好学习一下,以后装冷艳时可以用用。

她正盘算着怎样摆手臂才最有诱惑力,杨洋的脸出现了!

餐馆门口的玻璃上杨洋的脸一闪而过,她以为是眼花,又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扇比厕所还破的门半晌。不负她的期望,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不是杨洋。

杨洋没有这般沉稳的气质,也没有这般高大的体格。这是个真正的男人,有着一张被岁月磨砺过的脸,眼角处几道皱纹也许在他思考时总是出现,而修长手指上的粗大骨节也许活动起来就会很灵巧。

男人脸很漂亮,是的,漂亮,他年轻时肯定会受到无数女人的追捧。可是现在,那张漂亮脸上的青涩已经全部褪去,坚石般的平稳却并不令人觉得难以靠近,就像是山林清泉小溪旁浸润着溪水的青石,可以让女孩子放心地坐在上面,在炎热的夏天把晒得发烫的双脚放进溪水中,享受舒服的清凉。

他也许沉默寡言,却永远会在关键的时候出现,承担起他该承担的责任。在寒冷的夜晚,他会忙工作到深夜,却不忘给所爱之人掖好被子。

杨海,除了他,不会是其他人了!

易小柔觉得如果现在还有身体的话,肯定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不仅仅是因为杨海来了,还是因为杨海的样貌令他非常满意——虽然这时候说什么满意不满意没意义,可是她没办法不去想!

她想尖叫,想跑进他的怀抱大叫,想做任何丢脸得不行却一直想去做的事。可是最终她只见到“自己”站起身来,一脸哭丧地张开手臂,向着他扑了过去,口中含糊不清地喊道:“你怎么才来,我都吓死了!带我走吧,我不想再呆在这里!我害怕!”

不,那不是我,那货不是我!

她的尖叫还没离开脑子,杨海已经一拳击在了“她”的胸口!

这算什么?好不容易有个温柔专一大气沉稳有责任心对她宠爱有加的男人,第一次见面是给她当胸一拳?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她的脑中好几分钟内都盘旋着这句话,久久不能释怀。她很想喊一声“我的命难道是官方说明”,可最后还是归于平静,因为她现在只是个魂魄。

她猛地反应过来,杨海的身体怎么会出现了?难道杨海的肉体回来了?

不对,这里有哪里不对!

想了片刻,她突地醒悟过来,她现在是魂魄,杨海原来也是魂魄,于是他们终于可以相见了。某方面来说,这是个好事,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心里更凉嗖嗖的,黑伞的能力如此之强,想剥除她的魂魄,便可以轻易做到,那是不是说,以前有什么原因让黑伞无法对她下手?如果能下手的话,为什么它没有一开始就用这种方法?

她想不通,却无法停止不去想,从一开始杨海的出现到黑伞的做法以及他们中间辛苦查证的一切,当档案室的回忆出现在脑海中时,某一页上面的照片停止了她的思维——那是杨海的照片!

她很想大喊“欧买噶噶雷帝”,杨海是那起案子嫌疑人之一,虽然最后排除的嫌疑,可是黑伞肯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引他来这里的。

它说过什么,“堕落”?

易小柔的脑子乱成一团,唯一的念头就是叫杨海赶紧离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慌乱中她抬起头,愕然发现杨海的手其实是伸进了她的胸口,却没有血流出来。他慢慢收紧手臂,一团黑色烟雾被他拖了出来,那烟雾挣扎着、扭动着,看起来痛苦万分。可是当他的手收紧,黑雾轻而易举地从他的手中逃了出来,像是嘲笑般在空中跳动着它无形的身体。

“你仍然如此无情,杨海。”黑伞的声音像是某种磨砂搓在一起般,“可是我最爱你现在的样子,你知道吗?不是与易小柔在一起时的样子,你和她在一起时就少了那种锐气,不像个男人。只有现在这样,看看你的眼睛,这才是你应该的样子。你也这么觉得的吧,杨海?”

杨海一声不吭,只是在室内四处转悠着,好像在找什么。

真像只猎狗,她刚这样想着,猛地明白过来他是在找她。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此时感动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她不得不压抑心中的恐惧,赶紧想出办法打破僵局才行!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的杨海最终停了下来,冲着空中那团黑影大声道:“小易呢?”

“你找啊。”

“我总会找到的。”他并没有现出怒容,两道眉毛却打成了结,冷淡地道,“你觉得我会就此放弃?”

“那你还跟我说什么?”

黑伞说对了,杨海找不到易小柔,在他眼里,这里仍然是记忆中那个可怕、阴暗令人厌恶的地方。当他站在餐馆门口时,心底的恐惧已经高涨得令他无法呼吸,可是想到易小柔在里面可能遭到的危险,他还是把脚踏了进来。

从进来起,他的手就一直在颤抖,这时候他很庆幸自己只是个魂魄,如果是真实的肉体,他不确定自己能掩饰得这么好。可是情绪并不会影响他的理智,他冲着那团黑雾道:“为什么引我来这里?”

62

62、第四章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13) ...

黑雾变成了椭圆形,慢慢变幻出光亮的表面,最后定格在一面镜子上。那种漂亮复古的欧洲镜子,所有小女孩都幻想过拿着这种镜子坐在窗前注视地平线上出现白马王子。

对杨海来说,这意味得心里最深的伤痕,他稳住呼吸,尽量平静地道:“你希望我看什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里就是你的镜子,这是你诞生的地方。我是说,真正的你。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使你拼命去逃避,可是事实仍然是事实。”

易小柔听得一头雾水,可是杨海越来越失去表情的脸已经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就像是在防备着什么般,把自己的表情藏在看不见的厚厚面具后面。

这里到底有什么?

“我以为我会害怕吗?”杨海的声音虽然仍然沉稳,可她却隐约听出了几分动摇,只不过从那话上也可以听出来,他仍然在死撑,“如果你想做什么你就做吧,我接招。”

镜子摇晃了几下,接着便扩散了开来,黑色烟雾所至之处,餐馆的包间逐渐热闹了起来。

易小柔听见有人在高声交谈,筷子敲击餐具的声音、咀嚼声、大笑声。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中国晚宴常见的局面,只不过与这些人身上所穿的衣服来看,这餐馆显然太寒酸了点。

当她看见脸时,差点把自己呛着,这些人的脸无一不在那撂厚厚的档案上,那个悬案已经空置了十多年,无人去关心这些人,就算像她这样翻过档案的,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因为人数太多了。

她记得现场的照片只有一片血腥,除了血还是血,哦,也许还有些内脏。那个地方简直像是黄泉地狱,还是阎王亲自出手的场面。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胃里一阵阵的反酸。

那不是人类应该呆的地方,而杨海与这里也绝对的格格不入,他不属于这里,这些东西与他应该根本没有关系!

她是这样相信的,坚定不移,绝对不会改变!

可是,现在,随着那场景的重现,受害人栩栩如生地在他们眼前吃喝谈笑,他的脸色也越发苍白起来。他的身体僵硬着,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不是一个无关者该有的反应,他与这里肯定有着极大的渊源,而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愿意去猜测的事实。

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般,黑色的烟雾慢悠悠地从眼前晃过,在她的耳边留下一声低语:“仔细看着,这才是真正的杨海。”

受害人谈笑着,上等质料的西装与廉价的塑料椅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些人并没有注意这些,因为酒精的关系,他们个个都闹了个大红脸,说得话也越来越令人瞠目结舌。

“上次那个丫头,你没尝过,村里出来的,那叫一个漂亮水嫩啊,而且还是个处!城里哪里找啊?”

说这话的人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嘴上稀疏的绒毛令他看起来更为轻浮,他一边说一边笑,最后几乎呛着了酒。同桌人也跟着笑起来,露出暧昧的神情,其中一个男人醉眼朦胧地叫道:“那种姑娘能跟你啊!村里父母管得严得很,你小子人家哪会同意!”

“还父母呢!”原先说话的人吃吃笑着,“直接拖树后面就地正法!”

满桌人为这“风趣”的语言大笑起来,气氛达到了一个热烈的□,那呛声的男人也笑起来:“你小子,不怕人家来整你?”

“我怕?我怕什么,来黑的我整死她,来白的我照样整死她,也不看看我老子是谁!”

“是啊是啊,公安局长嘛,谁敢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满桌人高叫着,用手拍着桌面,听得易小柔嘴都合不拢——这些人是不是疯了?她还没想个明白,接下去的话却慢慢令她更为瞠目结舌起来。

“上次你撞死的那倒霉鬼怎么样了?听说是个中年男的,上有老下有小的,赔了不少钱吧?”

“赔个吊!老爸各方面打了招呼,那家伙老爸拿了一千块闪人,不然我让他一分钱也拿不到!还不是乖乖听话!倒是你,听说新调来的上司不够‘聪明’啊?”

“不够聪明我就让他变聪明,上次出的事我给栽他头上了,哈哈!现在服贴着跟孙子般,叫他向东不敢向西!他女儿倒是长得不错,我在找机会玩一玩呢。”

看着满桌谈笑风生的男人,易小柔忽然觉得记忆中那地狱般的影像慢慢变得有点可爱起来了。全桌七个人,她就没有听到比较“正常”的话,她相信如果给这其中任何一桩罪行的受害人一个免死金牌,这满桌七个人没一个能落得好死。

这些人看起来也是喝多了,一个人讲出件“不可思议”的,其他人便争得说出更“不可思议”的事来。在他们眼中,这些是勋章,平时憋着难受极了,现在借着酒劲,又有人开了个头,哪还不如同崩塌的大坝般一泄千里。那些因为他们而家破人亡的阴魂们,只有在这时候才会露出痛苦尖嚎的一角,在无人的地方诉说着自己的惨遇。

在这热闹却阴郁的场面中,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讲话的,就是背对她坐着的男人。留着平头,穿着朴素的衣服,一直给周围的人添茶递水,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只是个陪座的,也许是有求于这些二世祖们,也许是官路捏在这些人手上,无论如何,他是唯一一个没有附和这些话的人。而即使不看正面,她也知道这是谁。

这是年轻时的杨海,那摞档案中,那张发黄照片里的杨海。

那个关心任何一个人,即使陌生人也满怀爱心的他坐在那里,听着这样的话,又是怎样的心情?她不敢去想,也无能为力,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一切向着黑暗的深渊滑落下去。

引起一切走向毁灭的那句话终于说了出来:“杨海,你爸的祭日快近了吧?打算怎么去看他?”

“普通吧。”

杨海的声音比现在清亮许多,也浅了许多,她一耳就能听出他强抑的痛苦。

然而那些人仍不放过他:“普通?那要不要我给我爸说声,让他跟阎王通个气,让你爸在地下多过几年啊?”

没有回答,只有放浪的狂笑声,这些二世祖们毫无怜悯地笑着,把杀死自己的利刃伴随着酒气抢出了鞘:“其实吧,当初我把他弄进牢时还有些不忍心,毕竟以前做得不错,也挺听话的。只不过狗和女人都要多治,治听话了才好使,你们说是不是啊?只不过没想到他命那么浅,直接在牢里就挂了,可惜啊,出来后说不定更好使呢。”

整个房间的人哄笑起来,杨海的问话在笑声达到顶点时显得轻飘飘的:“是你……让我爸去坐牢的?”

“那是当然的,谁叫他惹了我!咦,你居然不知道?”说话的人更兴奋了,显然他比酒桌上任何一个人办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乡巴佬,你脑子糊涂了吧?居然过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哈,你们看这怂样!”

“当年那个栽脏的女人还是我找的呢,高级鸡花了老子不少钱,没问你要就不错了!”

“可惜你妈死的早,不然到时候看看她反应也不错。你长得不错,你妈应该也是美……”

话音到此为止,沉重的廉价陶瓷茶壶狠狠砸在了发言者的脑袋上,鲜血立刻溅了附近所有人一头一脑。酒劲被血腥味冲淡了,有人张大了嘴巴,被酒精麻痹的嗓子却叫不出声音来。

杨海并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干脆俐落地拿起另一只茶壶,一甩手扔向了对面的人。那人眼睛本看着头破血流倒在桌上的同伴,猛然之间眼前一黑,便一头栽倒在桌上,不再动弹。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一拍桌子大喝一声:“狗腿子你活腻了!”这声音的主人生命到此为止,他最后一个念头是以后怎么整治杨海,下一秒,一支筷子直接插进了他的太阳穴,令他尖叫着在地上打滚,后脑勺与凳子亲密接触后,再也没了声息。

地狱的画卷在房间里上演了,每一下杀戮都伴随着愤怒。当时的年轻杨海在小小的空间里收割着生命,毫不留情的动作映衬着他狰狞的面容,让他如同恶鬼一般!

易小柔知道这一切已经是过去式,却仍然为这而震惊,现在的杨海站在桌边,看着虚幻影像中的自己。他的表情是一片虚无,眼睛虽然盯着活动的人,可心早已放空。若非如此,他可能会崩溃,大喊大叫着逃走。

他不能,易小柔还没找着,他得救她出来。

还不到为自己痛苦的时候,正是因为这些无法抹去的过去,他才许下承诺,不再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为他而牺牲吗?

“小易在哪?”

他的声音虽然仍旧平静,却显得再没有生气,黑雾拉成一条线围着他绕了一圈,笑嘻嘻地道:“你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