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我身体里的陌生人》》 · 奶油龙井 · 2026-07-26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从眼角里偷看杨海,虽然说从毛绒玩偶装上看不出表情来,可是从行动上也可以看出许多信息来。人的行动是有共通性的,比如不停地抖腿,通常可以表示这个人现在很紧张与不安,也可以说明这个人自控力不够强。
然而易小柔眼中看见的杨海,是个干净俐落地拉上所有窗户的窗帘,再用椅子抵好门,以及检查所有入口的人,没有任何的犹豫,目标明确,行动漂亮,她只能一边打了个呵欠倒回床上一边把对他的戒备级别再提高一阶。
杨海看着易小柔重新钻进被子里,他也检查完窗子,关上门转而去打扫沾上点点果渍的地板。出去后想了想,又返回来把卧室的门打开。这么点光亮,她应该不会醒吧?
那是杨海不眠的一夜,而那天也是易小柔真正麻烦的开始。
比起怎样甩掉杨海,她觉得现在首要是想办法甩掉黑伞。这段时间她查遍了所有能查的地方,可是只要一查黑伞,得到的都是诸如“某某市阳伞制造厂”“阳伞订制”之类的消息。她一边对着电脑,一边恼火地道:“就你的名字一样讨厌!”当初她查询杨海的名字可也是得到一堆没用的信息。
「我的名字怎么了?」杨海正拿着拖把假装打扫着地上不存在的灰尘,自从黑伞出现后,他总是力求让易小柔能够在他的视野之中。
她这才惊醒他在身边,斜睨了高大的棕毛熊一眼,低下头不言不语。当她一无所获的回到家中时,正要庆幸没有黑伞的踪迹时,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立在她那张花了二百块买来的奶白长毛地毯上的黑色长柄伞,她踏前几步,站在地毯面前怒视着。那黑伞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上面布满了灰尘和水渍,一起混合成黑色的水滴落下来,让白色的地毯变成一团糟。
杨海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催促道:「跺脚吧。」
她没有听他的话,而是甩□上沉重的大背包,用力抡了几圈向着黑伞甩了过去。一阵清脆的响声过后,她淘来的可爱茶具变成了碎片,而那黑伞仍然纹丝不动。
易小柔只想尖叫一声,却最终还是化为三次跺脚,结束了黑伞又一次的邀请。她愤怒地冲进厨房,灌下一大口冰水后大叫道:“为什么这个混蛋就盯着我?为什么你们这些混蛋都盯着我?”
长毛熊慢吞吞地挪了进来,手里拿着黑伞,圆圆的脑袋低垂着,仿佛犯了错般:「对不起,我想是黑伞从陈洁那儿感受到了我的味道。」
“他是鲨鱼还是什么的?”她把塑料杯用力往灶台上一砸,咆哮道,“就算他是鲨鱼,你难道是血?这么远也能闻到?再说我们根本没和他碰过面!”
「有啊,陈洁家里的那个男人。」
“陈洁不是说那只是个传话的吗?”
「我不是也能感觉到那种味道,即使不亲眼见着人。」
“就没有办法解决他吗?”
「你以前求神拜佛那么久,有用吗?」
被堵得无话可说,易小柔只能咬着牙大吼几声,也就作罢了。这之后,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快,第三天那黑伞已经自作主张地移师到她精心布置的卧室,看着那把黑伞静静地立在床面前,她只觉得老天太不公平,为什么她安份生活,从来不伤害别人,也会遇上这种事?这种事应该去给那些整天喊得生活空虚,世界无趣的闲人做做,来打扰她这整天为房贷和五斗米折腰的人做什么?
杨海的叹气也越来越频繁,其中的含义易小柔不得而知,不过她却十分讨厌这种行为,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全向着他去了:“你叹什么气,该叹气的是我!”
「对不起。」
她抓着头发抓狂:“你又要道什么歉?”
「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惹上这种事。」
“对,说得没错!一点也没错!”她跳脚大叫道,“所以在你把我害死前赶紧想想办法!”
他沉默起来,不久后,说出了令她意外的话来:「你去以前曾经把我和你分开的那个地方试试?」
她愣住:“你是说那座庙?”
「嗯,也许可以找到办法。」
她托着下巴想了片刻,发现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好主意,这也是她为什么又花了半天,忍受着如同蒸笼的长途汽车,爬上几百层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头台阶,再度站在那间被骗了几大千寺庙门口的原因。
那家寺庙的高僧本是一脸笑容,在屋子里易小柔就听见他与周围弟子谈笑的声音。在一脚进了屋,看见她时,高僧的脸就像六月的天转瞬间阴云密布:“女施主,你又来了?”
“我又来了。”听起来开场不善,她赶紧打起十二万的笑容,“大师,我又有新的事来求你了。”
“新的事?”高僧的脸越发臭起来,像是浇了地沟油的死虾子。
“是啊。”乘着对方还没讲出推托之词来,也乘着自己塞过去的钱还没冷,她赶紧把黑伞的事给说了出来,宫思羽的事当然要略过,这种事讲出去她的工作一不小心就要完蛋了。
讲完后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盯着高僧白净圆润的脸一动不动,满含热情的好几分钟,没多久,她就听见高僧长叹一声:“这件事,我倒也听说过一点。”
这答案倒是让她精神一振,两眼闪光地盯着道:“怎样的?”
“只听说有个骗子假装神仙骗人钱财。”高僧这话一出,她立刻失望起来,黑伞如果只是骗财骗色的家伙,宫思羽和刘升也不会死得那么惨了,“不过,我倒给过几个人符,听说很有效。”这时候不管如何,有个指望总比没有好,她正要问起那符的事,又被僧人接下来的话闷了回去,“一个符只需要布施费五百。”
你不如说两个二百五了!
想是这样想,易小柔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装出为难的表情:“可是我这次来只带了百来块……”
她是打着,如果这位“高僧”把价钱降到百来块,她就勉强买下,算是买个安心。不想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高僧微微一笑,低声道:“无妨,我这儿可以刷卡!”
你到底是修行还是做生意的!?
易小柔虽然心中恼火,嘴上却一语不发,微笑如常地捂紧钱包道:“可是我坐长途来,没敢带卡……”
她的话没说完,就听杨海在脑中道:「买下这符。」
23
23、第二章 神仙(4) ...
她把到嘴的话一拐弯:“啊,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带了现金,我找找看啊!”
当易小柔带着那个金底蓝线绣花的符迈出寺庙高高的门槛时,心里一百万个不情愿,五百块赶得上她半个月的伙食费了,这如流水的花钱可让她怎么活?
她咕哝着:“你可得给我解释清楚了,解释不清楚我就烧了你的皮!”
「这符上绣的线有力量。」杨海小声道,「和以前那个佛珠一样,有少许力量。」
“怎么又是线?”她把那符放在眼前,金黄的绸缎底上用蓝色丝线绣着蝙蝠和莲花,完全没有意义可言,她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倍感怀疑,可是杨海和高僧伙同骗她的钱有什么意义?
她疑惑地道,“你确定?没看错吧。”
「没有。」杨海也是满腹疑惑,如果说一次是巧合,那两次还是巧合吗?这家寺庙的线都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他想了想说道,「你不如回去问问那个僧人,这是在哪里买的符和佛珠?」
她翻了个白眼,为杨海在人际关系上的低能而不屑:“这种事怎么可能直接问!”
她想了想,绕到寺庙后门,看着一位小和尚出来,满面笑容地迎上去,一番寒喧之后,悄悄递上一张粉色票子,小声道:“小师父,我想多买几个这个符,可是实在钱不多,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在哪里进的货?”
小和尚神色自若地收下票子,却大声道:“当然是我们寺庙自制的,哪里有什么进货的!”
看着那明显是机绣的花纹,易小柔只得提起笑脸,又塞了一张票子过去,讲道:“小师父帮帮忙。”
小和尚看着天,两只手拈起票子倒灵巧得很,一边往前走去一边小声道:“山脚背面的小镇啦,到处都是的。”
她赶不急地连声道谢,等到了那镇上,一问符的价格,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五块一个,量大优惠!”小店的主人上下打量她一番,不似尼姑也不是道姑,顿时眯起眼睛抬起下巴,大声开价——这还是开的价,要是寺庙批发还不知道多少钱呢!
想到那榨去的五百块,她一边心中滴血,一边豪气干天地做起了爆发户:“你家的符我全包了!”
一路上易小柔都在嘀咕被榨了五百块,恨恨地诅咒那位高僧得便秘,令杨海哭笑不得。等她带着一背包的符才踏进家门,刹时觉得背后一热,像是火烧般。她把装着符的包甩出去时,那尼龙背包已经变成一团火球,而那火焰却是黑色的!
她不是行动派的,干瞪着眼睛一时之间愣住了。此时杨海已经从她的脑中跳出来,“穿”上那身皮,冲进厨房端了一大盆水就向着包浇了下去。没想到那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蓬得一声烧成了大火,越烧越旺,简直像是火上浇油般!
易小柔一边抢救着火源附近的易燃物,一边向杨海大喊:“我房、房间里,床、床底下,有、有灭火、火器!”她恨自己一激动就结巴的毛病!
他冲进去拖出灭火器,对着背包一阵猛喷,也不知是灭火泡沫起作用了,还是那火终于烧到了尽头,黑色的火焰终于熄灭。她只靠近一步,他急忙拦住道:「小心,也许还会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伸长了脖子,看见一片焦黑中居然还露出几丝蓝色,不由惊奇起来:“这是什么?”
「也许是黑伞留下的气息对符的反应。」
“不是,我是指……你看!”她靠近过去,蹲□拨开被烧成一团焦碳的背包,拿出几团蓝色丝线,“这线居然没被烧掉。”
长毛棕熊也有样学样蹲在一边,接过丝线看了一会儿道:「这东西也许有用。」
“能抵抗黑伞?”
「估计不能。」他也有些失望,「这东西也只能抵挡抵挡黑伞的小法术,如果是黑伞本人,没办法赢的。」
她长叹一声,看着他手中那团蓝丝几秒,再瞅瞅那一团焦黑,突然大叫起来:“我刚买的名牌包啊!”
那天一晚上易小柔都在哀悼被烧掉的名牌包白花了几百块大洋,她甚至准备弄个塑料袋坟墓,好纪念这件为她牺牲的背包。这是个充满“悲哀”气氛的夜晚,但杨海却没有心思与她同“悲”,他正烦恼于黑伞的步步紧逼。
对于黑伞的世界,他比她要了解得多,对于这个世界的凶险,他也更明白。他确实考虑是不是该把真相透露给她,以免她面对危险时一无所知。可是一想到她有可能顺着这条线走下去,最后挖出来的东西,他那份勇气又很快如同太阳下的冰块般消融蒸发了。
杨海想要保护易小柔,这是肯定的。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可是他的力量足够吗?他会重蹈以前的复辙吗?他不能确定,但现在能确定的是他需要帮助。只不过不是易小柔的,比起没有形体的他来说,她在这个世界里更加无力。他需要其他人的帮助,了解这个世界,明白这里的规矩,并且能够给予他力量的人。所以他才会对那线十分在意,能够制造这线的人,是不是能够给予他迷途中的助力?
他必须得去试,不管结果如何。不仅是为了易小柔,也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偿还。
然而事实并不只为杨海而存在,当黑伞出现的频率越来越短,离易小柔越来越近,表现的方式越来越凶险,他的担心也越来越重。当黑伞第九次出现时,就不仅仅是立在那里,而是直接张开,覆盖在了点着的煤气炉上。焦味在空中弥漫出来,带着浓重的黑烟。即使是杨海也无法靠近,他一靠近,身上的长毛就被火星点着。
「手环,手环!」
杨海把买来的一堆符全给拆了,用上面的蓝丝线编成一个手环让她戴着。本来因为太丑而不愿意戴的她,在杨海用手环套住了黑伞一次后,为了小命,也不得不带着那个蓝色的手环,只不过坚决不愿意戴在手腕上。
此时的她在包里一阵翻找,手忙脚乱地拿出那环就直接往火上扔了过去,却听见杨海大叫:「你怎么扔过去了,我是说用那环泡的水来灭火!」
“谁知道你讲的是什么,我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她试图靠近那火焰抢回手环,不想火焰仿佛知道了她的意图般,突然高涨起来,灼热的烈焰烫得她无法靠近。杨海想要冲进去,只是那手靠近的一瞬间就变成了焦黑,消失散去,引得她赶紧把他拉回来。
等火焰熄灭后,那蓝色手环也消失不见,连碳都没有留下。俩人围着那团黑色面面相觑了片刻,同时叹了口气——如果这是黑伞设下的计策的话,那还真是了解敌人。
易小柔打电话去买符的老板家,得到的回答是:“上次我就去问了,这种线已经停止生产了。”
她摔了电话前,很想大吼一句脏话,不过还是忍住了,这种话不应该让一个淑女讲出来。等她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发现黑伞消失时,她又觉得在生命结束前讲一句脏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觉得黑伞消失是什么意思?”她骑在小电驴上大吼,现在她已经能做到在人群中自言自语,再对别人射过来的奇怪眼神回瞪过去。
杨海在脑海中答道:「警告。」
“警告?”风塞进她嘴里,这鬼天气,风都是滚烫的。
「警告你的行为终于激怒了他。」他的声音很平和,却带着说不出的沉重,「所以我们得做好准备了。」
24
24、第二章 神仙(5) ...
“怎样的准备?”
这次,他终于没有了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如果说他有肉身,最不济也可以以男人的力量保护她,可是现在他只是寄宿在一个长毛玩偶装中的魂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说。也许还可以念念咒语,讲讲原因,不过作用上,实在不是他所期望的程度。
易小柔好几天没能睡个好觉,随着时间越长,她的睡眠质量就越糟糕,有时候一丁点动静都可以让她从睡眠中惊醒过来,与以前的情形正好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疲惫,还有极其复杂的无名火。这样的生活使她神情紧张,连大姨妈都不规律起来。当她捂着肚子里洗手间里出来时,得到的是杨海同情的问话:「没事吧?」
她的回答充满了低气压:“你觉得呢?”
他看了看穿外灿烂的阳光,小声道:「不如你去睡一会儿吧,周末不用太紧张,而且是白天,我替你看着。你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
“你好烦。”虽然嘴上这样讲,她还是爬到了卧室里,钻到床上,把窗帘全部拉起来,向周公发出了隆重的邀请。
杨海像是门神般站在客厅里,拿着拖把也可勉强充作关公。窗外传来婴儿的哭声,还有电视里比赛的声音,以及楼下的喇叭声,就像无数个普通的周末一样。他正准备继续把地板拖得可以不让他的“皮”沾上灰尘时,这些生活中美妙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就像有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现在,只剩下一片绝望的宁静。
杨海对于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警惕地直起了身,第一时间看向敞开的卧室门。易小柔钻在夏被中睡得正香,他慢慢靠过去,等在卧室门口,等待黑伞新的攻击。
他没有等到,房子的大门毫无动静。
黑伞曾经从房顶出现,屋子里,门口,窗户,几乎能进来的地方都来了一次,可是现在,一切都这么平静,除了如同死寂般的安宁。他有些抵受不住,慢慢挪进卧室,走到她床边拍了拍——毫无动静。
不,不不不,他在内心一迭声地抱怨,千万不要拣在这时候进入冬眠状态——这是他发明的词,专指她在一段时间的劳累后,进入的“叫不醒状态”。
他两手拉着她的肩膀拼命摇晃,大声在脑中叫着:「起来,快起来!着火了!你的所有包,衣服,还有存款,还有你最爱吃的荷叶鸡全部烧糊了!起来!」
经历了这些时间,他已经能正确找到引起她注意力的东西,而也确实的起了效果。她从床上一跃而起,睁着睡眼朦胧的眼睛在房里四处打量着,口中咕哝着:“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黑伞来了?”
他一边把她从床上拉下来,一边大声安慰道:「没有,黑伞还没来!只是你听,没声音了!」
声音?
易小柔那迷糊的脑袋很快清醒了过来,声音的消失是每次黑伞来临的前兆,不是声音消失都有黑伞,可是黑伞的来临声音肯定会被屏蔽。她的大脑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全身紧张地盯着房间的每个角落。可是没有任何东西在她眼中动着。
她蹲到床上,双手紧握一直放在枕头下面的菜刀,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杨海就站在她身边,双手拿着那柄结实的森头拖把。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淌了下来,他没有汗可以淌,只有全身竖如刺般的棕色长毛。
当她的下巴上汗水淌得如同小瀑布般落在床上时,他终于觉察出有些不对了,回头一看,从她脸上淌下来的不是汗水,而是红色的鲜血。那些血从天花板上落到她的头上,再顺着她的脸颊落到床上,汇成红色的小池塘。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那里有数不清的黑伞,伞尖冲下,红色的鲜血顺着伞尖正滴落下来,在房里下了一片血雨。
他来不及警告,甚至来不及多想,第一时间向着她扑了过去,用玩偶装巨大的身体把娇小的她护在身下。黑伞离开了天花板,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刺了下来,狠狠地刺进所有能刺进了地板上所有的东西里。只不过是不锈钢制成的伞尖,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就连木头地板下的水泥地面也没有阻挡伞尖的冲刺,就连黑伞的布端也深深地插进了地板中。
他尽了全部的力量撑起魂魄,成为玩偶装中并不存在的阻隔,阻止黑伞的攻击。他成功了,黑伞虽然落了下来,在他身下的易小柔却毫发无伤,她正屏息静气地僵着身体,颤抖着声音道:“完、完了?黑伞,走、走了?
他能感觉到黑伞的力量,这是个很奇异的感觉,他不存在,可是他确实能感觉到,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他的魂魄,可是黑伞可以。这是奇妙的经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体会过。不过眼下不是体会的时候,他小声地道:「快走,伞停了,但我不知道会不会再起来。快走!」
“你不叫我跑我也会跑的!”她一边咕哝着一边从长毛玩具熊厚实的布料下钻了出来,看见插了满地的黑伞小小地尖叫一声,来不及为她那免漆免刨地板伤心,踮起脚尖拼命跑了房间。她慌慌张张地穿起鞋子,什么也没拿,扑开门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
一路盲目地奔逃了五六分钟后,她才从那慌乱中惊醒过来,看看自己身上穿的睡衣,以及周围人看过来诡异的眼神,她只有捂紧领口重新往家奔去。在楼下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楼层,那里的窗户大开着,可是却不见杨海的踪影。
我只是关心我那房子,绝对不是担心杨海!她在内心如此暗示了自己数遍后,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小声自言自语道:“杨海?”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虚弱的小小的声音答道:「我在你房里。」
“你还在?”她抬头看天,“为什么不下来?”
「动不了。」
她挑起眉毛,想着先前离开时他被插得像豪猪般的样子,虽然知道不应该可还是忍不住想笑:“那你先到我的脑袋里来。”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她对他做出这种邀请。
不过他显然不领这情,或者说,没法领:「也不行,我的魂魄被定住了好像,动不了。」
她这才有些觉得麻烦起来,小心翼翼地爬上楼,站在自家大开的门前探头探脑半晌,听见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这才不得不壮起胆子,悄悄摸进房间。随手抄起鞋柜边的鞋拔子,踮着脚尖慢慢进屋,第一眼就看见卧室里林立的黑伞。好似黑色的树木,一根根插在她那花了好大价钱的地板里。
“杨海?”她举起鞋拔子,虽然好笑可好歹能够有点安全性,“你没事吧?”
也难怪她一脸担忧,光看眼前的情景,谁也不会觉得这地方会有活人。满地的红色流水四处乱淌,床上躺着一个玩偶装,浑身被黑伞穿透,她甚至能看见穿过床板的伞尖。被染红的床单,全是洞的玩偶装,这里就像某个九流马戏团毁尸灭迹的现场。
「我没事。」这声音逐渐强壮起来,那玩偶装仿佛是在表明这点般,上下起伏着,可是无论他怎样挣扎,数把黑们的力量仍然把他钉在床板上,「只是这伞不拔出来我没办法起来。」
25
25、第二章 神仙(6) ...
“你就不能转移到别的东西里?”
「也不行。」他的回答令她内心升起了慌张,而他却并没有显出一份恐惧来,「如果能转移我至少可以转移到你身体里。」
虽然这个说法令她十分不快,可眼前这场景总不能不解决:“我有什么可帮忙的?要不我把伞拔出来吧?”
「别!你拿了伞就是同意与黑伞见面!」这话才令她心里舒服了一些,「你来拉我下,我看看能不能离开。」
“拉你?”她一边咕哝着,一边拉起玩偶装垂在床边的大手,只觉得一阵清凉的风迎面而来,拂过她的脸颊,她疑惑地左右看了看,“杨海?”
「我在你身体里了。」她的脑海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也令她松了口气,可是她自己却没有发觉这一点,只是静静听他说着,「不过这里总要打扫的,你还有没有能附身的东西了?」他已经把打扫这件事当己任,似乎从来没想过把这个房子交给易小柔来做——那简直是毁灭,侵蚀性的。
“没有!你以为我是玩偶装批发商吗?”她怔了一怔,便开始暴跳如雷,“这时候我到哪里去给你找那么大个玩偶装?”
他对于她的情绪无可奈何,只有退让安抚道:「玩偶也可以,大点的,虽然活动不方便,可是至少有手有脚。」
“有手有脚?你知道那么半人高的玩偶要多少钱?最便宜也要二百多,还是网购!网购你知道不?最快也要一天!”她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林立的“暗器”,一边退出了房间,“现实中买至少四五百,我本来指望你一直用这个玩偶装的,这都是我的钱啊!我的钱!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房贷多少?我是穷人,不是富翁!”
听起来易小柔已经进入了狂暴状态,他赶紧放软态度:「那随便什么,暂时让我能行动就行,小点也没关系,只要有腿。」
“只要有腿?你说得容易!”
她恨恨地大叫,正想着继续用毒舌讽刺他时,眼光一转瞄见床下的东西,顿时来了灵感。几分钟后,她的卧室门口出现一只八只脚的绿色蜘蛛。
杨海无奈地看着视线降低到与地板平行,以及八条细细的腿,小声地道:「这腿是不是太多了……」
“那你就进地板!”她毫不留情地道,“我家里只有这么一个有腿的玩偶!我最不喜欢玩偶这种东西,即虚伪又要花钱,根本没有意义,这个还是别人送我的!”
「话不能这么说……」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只好转而面对现实,「你把血弄干净吧,还有把伞拔出来。」
她一听更加恼火:“你不是说不能碰的?”
「一定要戴手套。」
她挑高了眉毛:“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没见过黑伞,我知道是直接皮肤接触才有用,可是这是真是假我并不能肯定,如果是假的呢?我不能让你冒一点风险。」他的话很是诚恳,可是她却觉得不高兴,在他面前,她感觉自己像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需要懂,只需要听他的话就行了。这种潜在的大男子主义倒也不错,可前提是在她的控制之下。而现实事情的发展已经明显失控,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那现在就能让我冒风险了?”
他苦笑起来:「可这种样子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他讲对了,她是不可能放任自己每日艰辛劳作换来钱财买的房子变成这种样子的,这个房子是她的天地,是她唯一能够控制的地方,她绝对不会放弃对这里的控制权。她从厨房里翻出一付烧烤用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扶上伞柄,停了几秒——什么事也没发生,她仍然在那里,楼下的狗吠声十分惊心动魄,显然有人正在挑畔那条狗的地盘。
“看起来没事。”
易小柔才一说完,就发现新的难题——她拔不出来——那伞落下的力量十分之大,能够穿透水泥地面,凭她的小小力量,实在没办法把伞拔出来。她直起腰,长出一口气道:“我叫人来拔吧。”
「等下。」杨海急忙阻止道,「叫人来前先把血擦干净。」
这倒是真理,谁要是看见这场面,第一反应不是逃跑就是报警。鉴于杨海现在只是只绿色蜘蛛,她只能亲自动手,这算是自作自受的典型了。她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不断传来闷闷的撞击声,回头一看,恶劣的心情立刻好转了许多——杨海显然对于多出来的六只脚运用得并不那么熟练,除了两只前脚外,其余的脚全都打了结,正盘成一团在地板上挣扎着想站起来。
她大笑起来,打扫卫生的事情也变得并不那么难受。当她擦了几分钟后,发觉了不对劲,把沾着红色的抹布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蕃茄酱。”
杨海很是惊奇地道:「蕃茄酱?」
她同样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还沾了点红色放在鼻子里闻了闻,一股浓郁的甜腻味道:“确实是蕃茄酱。”他叹了口气,一方面是放心一方面是觉得郁闷,同样郁闷的还有她,“这家伙是不是很无聊?还是吃饱了撑的?我想揪住他的脑袋往墙上甩,我的房子啊!”
他只有苦笑着安抚道:「总比是血要好。」
清理掉满屋子的蕃茄酱,易小柔下楼喊了几个大汉来,至少看起来是壮劳力。几人看着满屋子黑伞目瞪口呆时,她只有僵笑着道:“这个装修我不喜欢,所以想改掉。”
被雇佣者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按照雇主的吩咐戴上手套开始动手拔除这些伞。地板和其他地方的伞倒是很容易就拔掉了,不一会儿卧室里只剩下满谷满坑的洞眼,看得易小柔心疼不已。而等到曾经钉住杨海那身玩偶装皮脑袋的那柄伞时就已经无能为力了,无论合几人之力都无法拔出来,简直像是焊死在床上般,她不得不放弃拿下床上的伞这个念头。
等人走光了,房间里只剩下她这个人和杨海那只鬼后,她的火爆脾气终于发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想让我放弃房子吗?休想!这是我的财产,我的地盘,我说了作主!”
她一边跺脚一边喊,对着楼下传来的抗议声大喊“闭嘴”,尽情地在房间里乱跳,向天花板砸枕头,等把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折腾了个遍后,她才觉得内心的怒火稍减一点。只是看向那直挺挺插在床上的伞时,她还是觉得心浮气躁,恨不得打一架才好。
“现在怎么办?今天是天女散花,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招?”杨海保持了难堪的沉默,这也变相地给了她答案,“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没办法了是吧?”
「嗯。」他的语调里有着浓浓的失落,「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但黑伞还是会跟来。我们可以每次和黑伞的法术对抗,可是这种生活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而且一旦哪天我们松懈了,黑伞就会致我们于死地。」
他用的是“我们”,而不是“你”,这令她情绪平静了一些:“有没有办法灭掉黑伞那家伙?”
「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个灭法?它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什么样,都一无所知。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我们对它没办法的,小易。」
“有。”她慢慢靠近床上的黑伞,双手神经质地张握着,眼睛里放出挑畔的光芒,“只要我们见了它,就知道它是什么,在哪里,又是什么样了。这样子不是为消灭它而提供了线索吗?”
虽然猜到她会这样说,可是当她真正说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一阵严重的挫败感。他没能保护好她,不仅没能保护,甚至为她带来麻烦。她是个无辜者,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根本没有关系,可是现在却卷了进来,并且不得脱身。她的生活已经变得一塌糊涂,从普通的人生向着毁灭的深渊不可抑制地滑落下去——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在他看来,任何一个正常人沾上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最终都不会有个好下场。
易小柔已经站在了那柄伞前,凝视了半晌,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去,用光滑的手心接触到了那伞顺滑的漆木制把柄。
她就这么握着,不动声色地四处观察着,半晌后不闻声音,这令她疑惑地小声道:“杨海?”
「我在。」脚边传来毛绒接触的感觉,是杨海的绿色八腿蜘蛛。
这令她有莫名的小小安心,继续往上用力,几个成年男人都拔不出的伞,在她的手下却如同豆腐中的牙签,轻而易举地被拔了出来。她举着那伞,等了几秒钟,清晰地听见周围萦绕的声音不断远去,如同她在移动般,飞速地、静密地、悄无声息地离开现实世界,仿佛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世界失去了声音。
易小柔慢慢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天空中没有了麻雀,太阳的光芒黯淡下来,人或者任何活动的生物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些机械还呆在原处。摩托车的轮子还在转着,汽车的引擎发动着,可是这些却都没有熟悉的机械摩擦声。路边的婴儿车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本该睡在里面的婴儿和推着的妈妈也都消失不见。如果不是有风刮动树叶,以及被拉长的如墨般的影子,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时间停止了。
「对不起,小易。」
杨海的声音在这无声的世界里份外刺耳,可是易小柔却只是微微一笑,握紧手中的伞,平静地道:“用不着抱歉,这是我的决定,和你无关。”
26
26、第二章 神仙(7) ...
不管黑伞是个什么东西,她讨厌它。当它一而再再而三地步步紧逼,永远逃避不是她的选择。她确实喜欢忍让为先,喜欢平静低调的生活,喜欢让生活保持在普通的调调上,可是当她的底线受到严重挑战,当她的人生被破坏,她不会置之不理。
黑伞,这是你自找的!
易小柔下了楼后,杨海讲道:「你只要放松,伞会引导你去见黑……你干什么?」
只见她一出了楼道口,就往着垃圾站的方向疾奔而去,他跟在后面步伐走不快,几只脚不停地打结绊倒。等他听见惊叫声,一步三滑地找到她时,才发现她正蹲在垃圾堆旁边,拿着打火机试图点燃黑伞。他奔上去观察着她甩手的模样,哭笑不得地道:「你在干什么?」
“我想看看能不能扔掉这伞的。”她站起身来,一脸苦相地张开手,那伞像样是有胶粘着般粘在她的手心上,“看甩不掉了,我就想看看能不能烧掉,去附近小店拿了个打火机,但是疼的居然是我的手!”她手中的伞并没有一丝一毫烧伤的痕迹,完好如新。
「这东西如果能这么容易甩掉,我们前面也不用费那么大劲了啊。」他无奈地道,「放松,跟着伞走。」
“我以为接受它就有机会呢。”她咕哝一句,叹了口气,放弃毁掉伞的念头继续放松全身。
说来也怪,一放松下来,那伞就像有了生命般,拉着她的手往某个方向走去。她只需要跟着,慢慢走过去,穿过大街小巷,穿过城市,往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走去。周围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色,可是现在却陌生得如同她从未见过,唯一活动着的东西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和白色塑料袋,她的脚步没有声音,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害怕吗?」
杨海的问话并没有令易小柔产生恐惧,她悠然自得地走在快车道上,穿梭在一辆又一辆空无一人的空车阵中,不时钻进豪华车里观赏一番。路边的小店可以随便拿零食,可以试穿任何一件衣服,任何一双中意的鞋子,没有店员的白眼,没有繁琐的程序,这是她一个人的世界。
“我为什么要害怕?”她兴高采烈地随口应道,光是走过曲金市最繁华的大街就花了半个小时,任凭手中的黑伞用力拉扯,她也不急不忙地按自己的步调进行着。
「没有人的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不害怕吗?」
“不是还有你吗?”
这样的回答并没有给他安慰,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可是我并不是人,如果只剩你一个了,你不觉得害怕吗?」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假思索地道:“你难道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就不是单独的吗?”
他怔了一下道:「怎么说?」
“我们连自己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叫不单独?”她不以为意地讲道,“我们和同事天天见面,却是在网络上说话,我们天天和一帮人同时上班,却连他们的脸都记不住。你知道上次那个新闻吗?有个老人死了一直到尸体腐烂才被发现,还是有臭味才有人去管的。这样我们怎么能叫生活在一起?”
知道她这是歪理,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反驳是那么无力:「话不能这么说,那只是例外而已。」
“哦?”她一边顺着黑伞的引导走,一边小声道,“那上次那个孩子走失十天才被发现的呢?那可是父母。”
「你不能以特例来形容全部。」
“不跟你说这些,反正我是这样想的。”
她微笑以对,为已经知道杨海是曲金市人而高兴,因为她举的这两个例子都是很久前本市的案例,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这两个案子的传播范围也没那么广。除了杨海的年龄极大这个可能,另外的可能就是他是本市的新闻或者警务相关人员,才会记得这两件案子。看起来他确实是越来越信任她了,不然也不会说出这些话来,要知道,以前可是无论她怎样刺探他也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的。
「把伞打起来吧。」未知的危险正在煎熬着杨海,他一惯平静的心不禁焦急起来,「可以更快地带我们去。」
一直以来不敢进的店逛得也差不多了,想想是不是也该去做个了结。遗憾的是,她其实很想试试一个人看一场电影的感觉,还有不用排队的地铁,以及逛逛空无一人的大商场。现在看来,似乎没有时间去做了,黑伞上传来的拉扯越来越大,好几次让她都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她望望有气无力的太阳,深吸口气,在心里默念几遍“该来的还是要来,逃避不是办法”后,果断地撑起了伞。浓重的阴影覆盖了她,太阳被遮挡在伞外的那一瞬间,她脚下的地面似乎缩短了。
地面确实缩短了,以往她一步顶多踏过一格人行道方砖,现在她至少可以跨过十块。这很好玩,她这样想道,然而这想法很快就结束了。这般情况持续没多久后,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小的公园。
这个公园位于住宅区中心,这是曲金市一处高昂的小区,绿树成荫,小径铺着鹅卵石,石架上还爬满了葡萄藤。小区公园以圆放射形展开,中心是个小小的喷泉,喷泉中间放着几条肥鲤鱼喷水的雕像,被树荫覆盖的木制长椅前停着几辆儿童摇篮,木椅上放着装有婴儿用品的布袋,不远处还有两辆儿童脚踏车,显然这里是小区一处亲子聚会的地方,现在一切俱备,却没有半个活人,只有并不强烈的阳光照耀着大地,拉出无数黑色的影子。
易小柔四处打量着,感觉到手中的黑伞已经停止了活动,她试着放下伞,果然那伞顺利地从她手心滑下。她奇怪地溜达了一圈,疑惑地道:“人呢?为什么没有人?”
绿色蜘蛛爬上喷泉池边缘,同样转动着小小的脑袋道:「也许黑伞并不是以人的姿态出现。」
“那它要怎么和我说话?”她恼火地道,“难道又和你一样?”
「未必……」他的话还没说完,眼角就瞄到一处不合寻常的黑色,「你看水池对面。」
她依言转过去,果然发现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背影正坐水池边上,那人显然是个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两只纤细的手臂撑在水池边上,似乎是一个满怀心事的年轻女孩。而与周围其他东西对比,唯一让她与众不同的,就是她身下干净的地面——没有影子,那不同寻常的,在无力的太阳下仍然如墨般浓重能吞食一切的黑色影子。
易小柔有些诧异地道:“女的?”
「每个人看见的不同,不要为黑伞的外表迷惑。」杨海听见她话中的犹疑急忙提醒道,生怕她因为眼中所见而心软,这些日子他也明白,她虽然嘴上狠得很,做事也冷静俐落,可是许多时候,她还是会向心情妥协,只是并不承认罢了,「别在意,别把它当成真正的人,想想宫思羽最后的结局。」
他的话没有起到多少作用,她只是像着了魔般不断往前走去,脚步越来越急,很快就站到了那个女孩的面前。当她看见那女孩的脸时,震惊的浪潮淹没了她。
“文菲?怎么会是你?”易小柔看着眼前高中同学的脸,只觉得过去的时光突然涌了出来,在她眼前跳舞着而无法褪去,“你、你没……?”
「小易!小易!它是黑伞,它不是文菲!」杨海声歇力嘶的吼叫传达不到她的耳中,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被扼住,不,是整个魂魄都被扼住,他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站在黑伞的面前,「小易,别相信你看到的!离开,快走!」
然而令他意外的,黑伞微笑着转过头来,否定了她的问话:“你好,易小柔。我不是你的同学文菲。”
易小柔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甩了甩头把那些杂念扔出脑外,摆出平时常用的职业表情道:“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文菲耸了耸肩膀,就像个普通的年轻女孩般调皮地道:“不好奇我是谁吗?或者说我为什么会是这样子?”
她抬起下巴不快地道:“你是谁?为什么会是这样子?”
文菲的脸色很是古怪,过了片刻才笑出来:“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是神仙、侠客、魔法师,或者你也可以像一些聪明人一样,叫我黑伞,因为我的标志就是一把黑伞不是吗?”她顿了顿,绽出个美丽的微笑,如果这个文菲是活人的话,绝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变成这样子,我觉得可以更好的与你沟通,我本来是想变成你母亲的,不幸的是,遇上了点障碍。”
易小柔的脸色变得更加糟糕,紧紧抿着嘴唇,像生气般眯起眼睛:“现在可以说你叫我出来干什么了吧?”
“我来帮你的。”
27
27、第二章 神仙(8) ...
这话一出,她几乎忍不住要仰天大笑起来。真正、毫不作假地仰天大笑。这种说词在她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再上过当了,更不用说当警察后,虽说是文职,可是好歹也碰到过一些被骗得哭哭啼啼的人,那些骗术五花八门、各种各样,她都一一见识过,导致现在听到这种话只想笑!
只不过她清楚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最佳做法应该是摆出上班表情,淡定地道:“怎么个帮法?”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猜测接下来是不是“你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得如何如何才能得保性命”。
没想到,黑伞一张口她就愣住了:“杨海是灾星。”
杨海!?
她浑身一激零,这才想起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急忙四处寻找,在身后几步发现瘫在地上的绿色蜘蛛。看着他动也不动的样子,她不禁有些疑惑地试探道:“杨海?”
以往总是有问必应的他并没有出声,代之则是文菲清亮的声音:“他现在被我制住了,说不出话的,以防他再迷惑你。”这样的回答倒是很有煽动性,如果她不是易小柔,恐怕此刻已经没了主心骨,“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
“你说吧。”她像没事人一样,几步跨过去挨着文菲的身边坐了下来,就似她们仍是亲密的同学般,“我听着。”
这次轮到文菲脸上现出疑惑来,停了几秒后微微一笑道:“简单来说,他是个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家伙。自从他出现后,你有碰上过好事吗?杀人案、麻烦、打乱你平静的生活。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谈谈恋爱,关注一下衣服与美容,而不是带着一只魂魄在市里到处乱跑。”末了还补充一句,“你说是吗?”
她认真听着,脸上显出认同的表情来,杨海在一边看着气闷,却不得不承认,黑伞说得对,自从他出现后,易小柔的生活就变得一团糟。
她问道:“那你有什么建议?”
“把他给我,我会替你化去血光之灾。”
易小柔再也忍不住了,她觉得不笑简直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老天。当她放肆爽快地笑完,立刻转向文菲,坚定地道:“成交!”
这也许太过出乎于在场另两人的意料之外,文菲的脸上还带着僵硬的微笑,半晌后才似乎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是说……成交?你愿意把杨海交给我?”
“当然。”易小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心情十分爽快,“我早就想甩掉他了,你如果认识他,把他带走不是正好。他总不能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短短几句话令本想拼命反驳的杨海也沉默了,她说得没错,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一起最后的结果就是他把她染黑,而她决不可能把他洗白。与整个世界的规则对抗,他们还没有那个力量。
文菲半晌后才重新开口:“你真的愿意把杨海交给我?”
“当然是真的,为什么不?”她好笑起来,“你不就是为这来的吗?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况且你讲的是事实,他确实除了麻烦什么也没带给我。”嘴上虽然这样说,可是她的内心却被吹皱了涟漪,杨海确实不应该和她在一起,可是要说他只会带来麻烦,这倒也不尽不实。那整理好的房间,可口的饭菜,以及种种安慰她烦躁内心的温柔,都是非常可贵的品质,对男人来说。
可是,这是个最大的可是,他不人。
他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呼吸有身份证有工作能自立的男人,他只是个魂魄,钻在一具玩偶装里,过着见不得光的生活。这样叫她怎么接受他?就算可以忍受一时,总不能忍受一世。
与其以后感情深厚无法分开时再痛苦分手,倒不如早早分手,毕竟长痛不如短痛,一了百了的好。她心里清楚,所以乘着还能够果断地斩断这份不算深厚的感情时,把事情做绝了好。
易小柔站得笔直,盯着眼前过去同学的脸,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出她的决心。
“你其实是在说谎吧?”
文菲的疑问不出她的意料:“信不信你试试就行了,反正杨海就在那里,你拿走我没意见。”想了想,她还是转头对绿色蜘蛛道,“不要怪我,我只有这样。”
绿色蜘蛛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细长的爪子,表明了他的态度。文菲盯着易小柔慢慢走到蜘蛛边,一把抓住玩偶软绵绵的爪子,另只手带着尖尖的指甲伸进了棉花中,拉扯出一团明亮的东西。那团东西不断变换着形状,像是无形的小太阳,在文菲的手中挣扎着。
“这是他的魂魄,那我就收下了,你真的愿意?这可没有反悔的机会,我拿走了就是拿走了。”文菲的语速即尖利又快,似乎生怕易小柔做出什么举动般。
她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却转过身去不看向杨海的方向,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那不是杨海”,却怎样也无法舍弃难受的感觉。如同窒息在沙子里,渐渐无法呼吸。可是她之所以是她的原因之一,就是这种时候,她宁愿忍受窒息的感觉,也不愿意改掉自己的决定。
能舍,才能得。她既然选择了鱼,就不能再想要熊掌。
她闷声静气地等了一会儿,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不禁奇怪地道:“好了吗?”
「小易……」
她猛地一惊,这声音在脑中,很是熟悉的男人声音,而且带着浓浓的内疚,她猛地一转身,看见文菲阴沉的脸和瘫软成一团布的绿色蜘蛛:“怎么回事?他怎么回来了?”
“你问我?”文菲扔掉手中的蜘蛛,带着不满道,“这完全是你搞的把戏,怎么能来问我?我就说你怎么会这么爽快的答应,想来你是弄了些手脚吧。我还当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也是个糊涂蛋。”
她惊讶之下对杨海大喊道:“怎么回事?你怎么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他也是万般无奈,自个儿倒真是个糊涂蛋,「我被黑伞拉住,本以为就要被他抓住了,可是一转间我又回到你身体里了。」
文菲的脸色带着不详的阴影,虽然太阳仍然光芒,可是在她的脸上却没有发挥威力。她的脸就像一个面具,没有任何表情,僵硬得拒绝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你这也算是交给我吗?”
面对这种脸色,易小柔只有强撑出笑容道:“我确实想把他交给你的,可是显然遇到了点技术困难。”
“你以为我是去报案的老百姓,你用系统故障就可以把我打发走?”文菲并没有任何谅解的意图,“是你答应把杨海交给我的,是你把他交给我的,可是现在,他又回去你那里了。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你来告诉我,难道是我来告诉我自己吗?”
这样的质问令易小柔无法回答,她站在那里,浑身像是有蚂蚁爬般不快活,可是她却说不出有用的话来,舌头像是打了结般:“我确实说了真话。我连杨海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他就是这样来了,整天粘着我,我还是花了好多钱去求个高僧才把他和我分开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能解释他是怎么来的,我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回来,并且我会很高兴你解决这件事。”
文菲笑了起来,就像她记忆中那般明亮柔软的微笑。曾经和她一起流连在租书店,躲在教室玻璃窗户后面偷看男生踢足球,还合吃一份冰激淋,这些记忆随着那个微笑一起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无法忘记这样的回忆,就算她曾经有意去掩埋,也无法忘记。
“我很想相信你的,小柔。”这个称呼就如同她记忆中那般轻快,像是早春清晨飞过长空的燕子,“真的,我们是好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们要一起结婚,一起进教堂,我们要举行一个西式婚礼,再举行一个中式的。我们的孩子要上一个学校,一起长大,如果是一男一女就让他们做青梅竹马,因为我们相见恨晚。”
「小易,不要听她的话!小易!」
28
28、第二章 神仙(9) ...
杨海的呼喊虽然落在易小柔的脑海中,却无法传达到她心里。她的眼中只看见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一生的挚友,和记忆中一样丁点变化也没有。她没法忽略,只能定定地瞧着文菲。
易小柔脸上的表情是文菲所期望的,正如杨海所说,这个文菲绝对不会是美好记忆中的那个文菲,它叫黑伞,无论它用什么样子,说些什么,都不可能是她的挚友。
黑伞正看着易小柔失去神采的眼睛,它知道,不久后,她就会因为痛苦而言听计从。无论她用了什么诡计,人类总有个最大的弱点——感情——她无法真正做到像机械般冷静,无法逃开感情的控制。
它不相信易小柔,它是黑伞,活了许多年,见过许多事,可是还真没有见过什么莫名其妙两个人的魂魄无法分开。如果连它都没见过,那有谁会做到?易小柔,这个还没活到三十年的小女孩,会弄出一个连它都无从得知的办法?不,它的自信使得它认定她在撒谎。
它一步步地引导着:“你怎么能欺骗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还记得那时候,我是唯一支持你,愿意和你一起分享未来的人。你说你要当个公务员,每天领点薪水,有点福利,过普通的生活,然后嫁个好人,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我们会在周末一起出去逛街,带着孩子一起上幼儿园,这样的生活是你所期望的。现在,你过上这样的生活了,而我呢?”
最后的反问令易小柔垂下了眼帘,她无法直视文菲的眼睛,只能低头听着。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而你却没有为此而道歉,我原谅你了,你有你的苦衷,可是为什么,你要在这时候欺骗我?为什么你连你不要的东西都不愿意给我?我不配吗?我不配得到你一点点施舍吗?你明明不喜欢杨海,也不需要他,可是却不愿意给我。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就连这样的小事你都不愿意帮你最好的朋友吗?”
易小柔试图挣扎:“我确实不是不想给你,只是我真的给不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我确实没办法摆脱他!”
“我很生气,也很失望,小柔。你不愿意帮我。”文菲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我真的很伤心,你一点情份也不念。”
“我、我,不,我、我不是,我真的……”
易小柔开始结巴,这对杨海来说并不是个好现像。他虽然心中焦急万分,在不敢多说一句。先前他已经说得够多了,她却完全不理,只是紧紧盯着文菲。他现在希望她能够听他一句,看他一眼,哪怕是冲他发火也好,只要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就行,可是她所有的心思都只在假文菲身上。
「小易,不要听黑伞的话。它是黑伞,它不是个活人,更不是你的同学。它只是个附身,甚至是个假像,现在的它不会用法术,只会用实际的物理攻击。做好防备,不要被它所迷惑,它会乘机攻击你的。」
然而他只是在做无用功,易小柔没有听见丁点声音,她只听见过去的同学一直在指责她,厌恶她,并为此内心痛苦不已,如同千万根针般刺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为什么要,要杨海……你,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杨海?”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道,“我想把他给你的,真的!我真的想把他给你的,相信我!”
易小柔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成悲伤的叫喊,文菲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不,你欺骗我,你让我没办法得到我应得的东西。杨海是我的,他本来就是我所有,可是你却不愿意把他还给我,你太让我失望了。”它慢慢地走近她,似乎随意插在口袋中的手慢慢握紧刀柄,这是它为了以防万一带着的,本以为光靠“文菲”就可以搞定的事,最后却不得不亲自动手,这是它的耻辱。它确实是这样想的,所以动起手来没有任何的犹疑。
易小柔只觉得眼中有寒光一闪,处于恍惚中的她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让,黑伞的刀子就顺着她的腿擦了过去。腿上一片火辣辣的,她连滚带爬地跑了几步,回头一看,只见“文菲”的脸开始变化——皮肤剥落下来,露出鲜红的肉,头发变得枯黄,眼珠不断萎缩,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她尖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一直到背后抵上喷泉池的水泥台为止。
“文、文、文菲……?”她颤抖慌乱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你、你怎、怎么了?”
“你害我的。”黑伞的脚步很轻松,慢慢地逼近带着巨大的迫力,“你害我变成这样的。我这么可怜,可是你却没有半分同情心,为什么你不答应我的要求?只是那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对你完全无害,为什么不答应我!?我求求你,把杨海给我,他是我的一部分,你不理解的……”
黑伞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它那张逐渐腐败的脸上覆盖了一只绿色蜘蛛,毛绒绒的纤细棉爪挡住了它的视线,让它的脚步变得踉跄。它低吼一声,用白骨森森的手指扯下杨海,一脚把他踏入碎裂的地面。
黑伞的眼睛重新盯紧了易小柔,举起刀子向着看起来弱小而处于惊慌中的她刺下去,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达成目地。她的手中不知何时重新握起了先前用来作诱饵的伞,艰苦朴素善于创造奇迹的中国作坊没有让她失望,那黑伞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文菲”的头,让那正迅速腐化的脖子断成两截,歪到了一边。
易小柔并没有就此停止进攻,她的愤怒化作严厉的呵责伴随着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的击打,伴随着横飞的血肉,从手中的武器上倾泄出来。当用作武器的伞终于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进攻,从最脆弱的手柄处产生裂缝时,她也差不多耗光了体力,气喘吁吁地站着,看向倒在惨白水泥地上的“文菲”。
“文菲”一边蠕动着不再灵活的身躯,一边含糊不清地道:“你怎么能这样?我是你唯一的好朋友,你最好的朋友,唯一支持你,并且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朋友。是你对不起我,是你犯了错误!你怎么能对我这样!”
它一边说,一边猛地用手臂撑着,试图张开嘴去咬易小柔的腿。她毫不犹豫地挥起黑伞,发出最后的一击——正好打在它的手臂上,干枯的手臂应声而断,它也重新落回到地面上——她把黑伞扔到“文菲”的头上,长出一口气,让沸腾的心情平静下来。
“是,你讲得没错,我是对不起她。”易小柔开了腔,平静之下却带着说不出的憎恨,“可是你永远不会了解什么叫作挚友。所谓挚友,就是她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带着一身腐烂的皮肤,来向我诉说她是多么的恨我。如果是她的话,会问我最近有什么新的漫画,她的父母还好吗?哦,还有‘那个黑皮肤的小子’有没有结婚。”她逼近一步,目露凶光,就像是面对天敌时的母兽,“可是,她绝不会说怪我,要来向我讨回公道!你永远不会了解挚友是怎样的存在,永远不会!”
“文菲”只剩下骨架与断裂的手脚,再也站不起来,粘在地上蠕动着破碎的身体,仰起头看向面前的易小柔。它咧着嘴,像是看见什么好笑的事般:“你是个好对手。”
易小柔甩掉手上的血迹,拢了拢头发,面无表情地道:“承让。”
“你前面其实是在演戏对吗?”黑伞的声音逐渐变得尖利,“你这个冷血女人,你从来没有为文菲而伤心过,从一开始,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这次轮到她笑起来:“说得很对,黑伞先生,我几乎都要为你鼓掌了。”
它的笑容越来越小,带着微弱的远去感:“如果不是早遇到了杨海,恐怕你是我最喜欢的。我们能够成为一对好搭档,我们会是最成功的。”它看见她的鞋子站在了自己面前,知道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我不会放弃的,易小柔,我们会再见面的。”
一团水气伴随着几幅模糊的画面翻滚着,很快消散于空中。易小柔紧绷的脸放松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小声道:“我是在生气,你这个混蛋。”她长久地站着,脚下是曾经最好朋友的尸体,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极力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那是她遇到过的唯一挚友,唯一真心待她的朋友。这样的朋友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待遇,在死后被人打扰。实际上在第一眼看见文菲的脸时,她内心的愤怒就不可抑制地发酵出来。
当然,这里并没有人,唯有杨海这只鬼。当空中的太阳重新恢复威力,她的耳边开始出现声音,人声、孩子的嘻笑声,还有喷泉里水花落下的声音。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大人们聚在一起吱吱喳喳大笑着,现实正在驱散假像,直到尖叫传出来。
29
29、第二章 神仙(10) ...
尖叫是从一位丰满的,大概刚刚生过孩子的女人口中传来的,她看见了腐烂的白骨尸体,以及呆立在尸体前的易小柔。本是聚在一起的女人们四散开来,妈妈拉着不知发生何事的自家孩子跑远,有人急慌慌地掏出手机报警。
真正的太阳果然威力无穷,几秒后易小柔额头上已经汗如雨下。被尖叫从沉思中惊醒的她四处张望着,再瞅瞅眼前的尸体,心中只浮现出三个大字:完蛋了!
尸体该如何解释?她该怎么说突然出现在这里?要怎么辩解才能不让周围那些疑心重重而且敏感无比的同事们多想?
一片空白,她的脑袋只剩下一片空白。
看见落在脚边的绿色蜘蛛,她不禁怒从心头起,小声叽咕道:“都是你的错,死杨海!都是你的错!我现在想做反派把你给丢掉都不行,我就是史上最冤的正派!气死我了!”
说完这一句,她就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背与凸凹不平的鹅卵石地面接触时,痛得她差点叫出来。当她咬紧牙关挺过去后,听见的是更多女人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救护车来得很快,警车也来得很快,易小柔在救护车上再度睡着了,不乘着这时候弥补一下刚才受伤的心情是不对的。她睡得很熟,再度醒过来后,看见的是医院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格子。她撑起身,周围静悄悄的。不错,单人病房,窗外还有树荫,这在日渐发展的曲金市已经很少见了。
该怎么对同事们解释那荒唐的经历?
易小柔盯着天花板半小时,脑中只不断盘旋着这一句话,没有答案也没有灵光一闪,只有一片空白。
她小声道:“杨海?”
「我在。」
她很想叹息,可是现在连叹息的力气也没有了:“你还在啊。”
「嗯,我还在。」他的声音也很低落,「抱歉。」
“这抱歉是对于你引来了黑伞,还是对于即使你引来了黑伞,你也不愿意告诉我什么原因?”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虽然很难以启齿,他还是得说出来,「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黑伞的传说,可是我并不认识黑伞,至少我记忆中肯定不认识。」
“算了。”
她木然地呆了一会儿,便放弃了对他的盘问,因为眼前正闪过一些画面。想了片刻,才发觉是黑伞离开时所看见的。当时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同。她抬起身,从放在床头柜上的包里摸出笔记本,一阵涂画后她看着眼前的几张涂鸦小声道,“杨海,对这些有印象吗?”
他通过她的眼睛自然看到了,可是却有些不肯定她眼睛中所看见的与真实的差距——其中一个有点像是古装剧中的女子,正用长袖掩面,看起来像是在哭泣;另一幅则是带着尖顶竹帽的人,手里拿着长枪;最后一幅是几个戴着清朝特有头饰,身着长衫女人的合照,每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如同僵尸,可怕诡异。他端详了一会儿,小声道:「没印象……等一下,最后一幅那个,好像在哪里看过。」
“我也是。”
她正在脑中拼命搜索着时,猛然听见病房外的脚步声,匆匆忙忙把笔记本和纸一起塞回包里,钻回被子里。一堆脚步走进她的病房,没一会儿,被子外面响起个熟悉的声音轻声道:“小易?”
张头!?
她钻出头去,看见的是张头和一大堆同事的脸。虽然知道这只不过是公事访问,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温暖,至少这时候她不用一个人呆在病房里接受警察的一堆盘问,虽然这些年来警察们的“盘问”水平已经有很大提高,可是谁也不会喜欢的。
张头脸色很严肃,带着说不出忧虑,这也令易小柔内心打鼓:“这是怎么回事?那具尸体是你高中同学吧?”
“我不知道。”这句倒不用装,她就表现得楚楚可怜,“有人打我的电话,说要和我谈谈,约我在这里。我到了这里,就看见了这尸体,那人说什么,如果你想要你同学的尸体,就辞职什么的……然后我就……”
她的眼里涌起泪水,紧紧抿起的唇显示正极力忍受着悲伤,这其中的真假成份只有她自己知道。可是不管真假,显然同事们已经被感动了。张头像个真正的父亲般摸着她的脑袋,脸上也一扫严肃,笑起来:“不用担心,我去和三分局打个招呼,没你什么事,放心好了。”
张头走后,她又与同事们闲谈了一会儿,当露出一脸疲惫时,同事们便知趣地告辞离开。病房里只剩她一人,杨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电话……万一警察要去查怎么办?」
“我那天确实收到了一个诈骗电话。”她望着天花板小声道,瞬间把一切麻烦推给那天打匿名骚扰电话给她的可怜虫,“不过我们有更多的事要去做。”
「比如?」
“比如那些画是什么意思。”
易小柔在第二天就出院了,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休假,张头是个很宽容的上级,特别对于“最近总是遇上倒霉事”的下属,特许带薪休假三天,这令她确实心存感激——尤其是带薪那几个字。拿着那几幅画泡了几天图书馆,再加上网络的力量,她几乎不用以警察的职权就轻易找出了这几张图的背景资料。第一幅上面的女人身着半臂襦裙,覆有轻纱,这是唐时期特有的装束。第二幅那尖顶帽子是越南斗笠,而手中拿着的枪则是越战时美军普遍使用的M14。第三幅最容易找到,几乎只是随便一搜就找出了来源,那是清晚期拍的“妃子照”,这是现在的称呼,谁也不能肯定这上面的女人身份,只有照片流传到了今天。
夜晚的清风很舒服,她在阳台上趴着玻璃桌喝着酸梅汁,小声道:“黑伞为什么离开时会出现这些东西?”
「也许只是种信息的泄露。」杨海舍弃了绿色蜘蛛,毕竟绿色蜘蛛是无法做饭收拾房间的,易小柔给他买了新的玩偶装,这次不再是棕色,而是粉色的。据说他上班的这几天,得到了大批女警可爱的尖叫与抚摸。这次黑伞事件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他们发现,可以拉开的距离似乎进一步加大了,至少在他去上班时,她可以舒服在二站路外的家中睡大觉。这确实是个良好的开端,也令她十分振奋。
她听他这么说,疑惑地道:“你所谓信息的泄露?”
「黑伞并不是人,从唐朝时起就有它的消息了,但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如果它没有肉身,而是要种魂魄或者气息的混合,那它就会有一个特征,记忆和经历容易泄露出来。」
她回忆着那时的情形道:“以那种样子?肉眼能见的?”
「差不多。」他挤进阳台,扔下一叠纱布道,「腿给我。」
她大刺刺地把腿跷上玩偶装的腿,他小心地撕开包扎的纱布,露出还未完全复原的伤口。她有些不忍去看的望向阳台外,道:“我觉得还是先找出黑伞是什么才行,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如果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们怎么能找到制胜的方法。”
他早就听过这番话了,也举双手双脚同意,可是此时再度提起,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光是找出黑伞的踪迹就已经够难的了,更不用说找出它的背景来。似乎许多人知道黑伞,可是似乎每个人又都不认识黑伞。这段时间易小柔试着打电话给一些自称见过黑伞的人,通常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对方直接挂了电话,另一种是对方吹嘘了一通自己神通广大,劝她早日来交上信钱免灾,通常这种时候是她默默地果断挂断电话。
“嗷!”当腿上的刺痛传来,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缩腿,却被他一把拉住,无情地把消毒水倒上伤口,惹得她鬼哭狼嚎。
当她噙着眼泪捂着腿在椅子上像脱水的鱼般扭动时,他慢悠悠地道:「你高中同学是怎么去世的?」
所有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半晌后才带着不快的语气道:“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想听听。」因为你肯定从来没有人能说,当然这后面一句他不会说的。
她扭过头去看向窗外,微风拉扯着白色窗帘就像晚上的幽灵,许久后才道:“高中时我在班上被孤立,因为……某些原因。”她没有说为什么,他也没有问,“没人敢和我讲话,因为和我讲话就是把自己拖下地狱。少年可以很残酷,虐待动物取乐,也可以毫无同情心地向一个同学扔橡皮擦。”
「扔橡皮擦不是什么大事吧。」
“全班人一起向我扔,我们班有64个人。”她讲时不禁自嘲起来,只不过很快就被温柔所取代,“但永远只有62块橡皮,因为文菲不会扔我。她总是安慰我,和我一起做作业,一起跑很远很远去借书。但肯定是偷偷摸摸的,她不敢公开,我也不想公开,没必要让她落到和我一样的境地,她和我不一样。”
等了一会儿,他问道:「然后?」
“然后她生病了。”她仰头看阳台顶,“说是感冒请假。可是请假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她去世?」
她点了点头,闭上酸涩的眼睛:“所以黑伞说得也不错,我确实对不起她,到死也没见她。”
「说说理由吧,我想听。」
她冷笑一声:“现在说理由有什么用,她能活过来吗?”
他把庞大的身体坐到凉爽的磁砖地上:「没用,只是我想听而已。」
她沉默了许久才小声道:“我以为她只是小毛病,老师从来不讲出实情。在她生病时,我不想跟着同学去看她,我那时候还没和现在一样能掩饰得住感情。如果私下去看她,被同学们知道的话,她就要面对和我一样的处境,不可能受得了的。”她停了停,深吸口气,“我一直以为,总有天她会回来,我们会和以前说好的一样,一起去一个好的大学,一起选个漂亮的西式教堂和古式大宅结婚。我一直是这样期望的。”
他陪着她一起看窗外对面楼栋窗户里的各色人生,吵架的,看足球的,还有男人在窗户前光着上半身跳舞。这人生百态就在眼前上演,令他都快忘自己只是个魂魄。
「你后悔吗?」
他没有说出是为什么后悔,她也没有回答,只是保持了沉默,一直到他走开。
30
30、第二章 神仙(11) ...
三天假期过得很快,易小柔不得不重新整理心情回去上班。笑脸相迎是必须的,谁也不想跟一个整天面无表情愁云惨雾的同事相处,笑容能够改善人际关系。
当她下班后累得像狗一样,骑着小电驴冒着三十七度高温闯过人潮到家时,空调已经提前打开,桌上有烧好的饭菜——竹笋鸡丁、虾仁炒蒜苗以及丝瓜鸡蛋汤——都是她爱吃的,并且很新鲜,绝对不会有前一天的剩菜。她不明白他怎么能把她的食量掐得正正好,每次晚上烧的菜到第二天吃个早饭就刚好光光,这种本事连她老娘都没有。
杨海看着易小柔从外面进来,踢掉高跟鞋,垮着脸,一边脱衣服一边只着内衣冲进浴室,洗完澡再毫无形像地晃到桌边,风卷残云般扫掉桌上的饭菜,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熟人突然来吗?」
“谁会突然到别人家啊?”她一边往嘴里塞虾仁一边含糊不清地道,“我没有这种喜欢突然袭击的朋友!”
看着她大敞胸口的风光,他一边小心斟酌着用词,一边道:「你每天要那么……装出另一付样子上班,不累吗?毕竟再怎么小心,要把本性藏起来也是很难的。」
“那又怎么样?”她放下喝了一半的汤,没好气地道,“这世道谁没压力啊?这点小问题怕什么,装久了也习惯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她重重一扔汤匙,果然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不该这样用力扔餐具”上,唠叨着这些同花色的餐具花了他多少精力搞来。整个晚上她都在跟他讨论关于要不要重漆卧室的事宜,他举出数个例子说明室内漆是多么不安全以及多么不环保,而她却只有三个字就否决了这个提议:“我高兴!”
他们花了一晚上去网上搜集资料,选定地板颜色和漆的颜色。
「这个颜色很不错,你肯定会喜欢的。而且家具还是选择浅色好,耐脏。」
“好像是不错。”
这些事情花了易小柔很多时间,可她却完全没觉得,直到杨海催她上床睡觉,她才惊觉一晚上又过去了。
当她躺在床上,听见身后电风扇传来的小噪音,脑中却突然惊觉到一个念头: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相信他了?
如果换在二个多月前他说“家具还是浅色好”,她肯定会在内心生出一大堆古怪的乱七八糟的念头,想着他是不是有预谋准备做些什么事。可是她现在只是觉得“不错,确实如此”,再没其他念头。而对于黑伞为什么要来找他,她自从那天后就再也没有再多问,完全相信了他。
从什么时候起,她把他纳入了可信任的范围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会在下班途中想着是不是给家里买什么菜?以前她可是光靠吃真空包装的鸡爪就可以过活,现在没有三菜一汤就不下筷。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至少她的理智觉得不应该。可是她毕竟是人,再怎么逼自己理智,也没办法完全剥离感情与理性,只得小心翼翼地寻求着平衡,艰难地走下去。
一边洗碗,一边听见易小柔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杨海就知道她肯定又在想乱七八糟的事了。对于她这个年纪却如此戒备重重,疑心如云,他到现在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当他把厨房收拾好,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报纸关于最近犯罪率的报道时,猛然才醒悟过来自己还活在俗世之中,以及自己过去曾经做过的事。
他最初当然是想离开易小柔的,只要离开了自然可以找出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他一个人行事也方便许多。只不过在黑伞出现后,这个念头很快消失了,他不能丢下她单独面对黑伞,这其中的危险她一无所知。可是事情发展到现在,他郁闷地发现,她的一切灾难似乎都与他有关,而最终解决的却仍然是她。
他只是个无能的、会引来麻烦的男人,这令他的自尊受到严重的打击。
杨海不能离开易小柔,不仅仅是出于自尊、正义感,还有隐隐的好感。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他没有透露出任何一个字,这不仅不适合,还不必要。他把这些感觉埋在心底,只是决定尽力保护她——在这种想法下,做点菜收拾下房间就更不算什么了。
易小柔和杨海不会承认自己的想法,更不用说告诉对方了。他们只是相处于一个屋子里,被迫的、暂时的、生活在一起。他们的生活会有联系完全来自于一个未知的错误。现在他们是无力纠正这个错误,可是当有能力的那天到来,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
谁也不知道,但除了他们之外,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严格来说,不是“人”——黑伞正在它的家中,陈洁那幢漂亮的别墅,作为代价,陈洁不仅付出了豪车、美丽与未来的财运,还有她的自由——自愿成为黑伞的同伴,当然,黑伞对于“同伴”的定义与一般人并不相同。
不过它也没有迫害或者虐待陈洁就是了,这些手段对它来说太过时低效。比起肉体上的侵害,它有着无数手段可以让一个人附首贴耳。介于失去了文菲的尸体,它征用了那个沉默无言的中年秃顶男人。他现在手里正拿着陈洁递过去的冰咖啡,无糖无奶苦得像药,他偏爱这样的东西。
“你是说,易小柔和杨海之间有某种联系?”
“没错。”黑伞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这是因为他刚刚换了身体所致,不是每一具尸体或者肉身都适用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联系,可是这确实存在的。在找出原因之前,我却发现了一个不幸的事。”
陈洁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自从黑伞本人出现在家里后,她的人生就往绝望的方向急速滑落下去。夜晚的恶梦,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的男人,带着诡异笑容的招呼,这些都让她的精神肉体同时急速消瘦下去。此时听见黑伞这样说,她仿佛看见死亡的宫思羽对她露出嘲弄的笑容,只得勉强振奋精神道:“你发现了什么?”
黑伞抿了口咖啡,就像个优雅的老派英国绅士,陈洁确实听过他叙述在中世纪英国渡过的一段“美好时光”,对于臭名昭著的“女巫迫害”他很是回味无穷。他此时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的血腥味,只有一派闲适:“他们是联系在一起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所谓联系在一起?”
“我刺伤了那个女孩,你知道的对吧?”他耐心地解释着,他总是这样,好脾气、微笑,“在刺伤她后,杨海的魂魄也跟着衰弱下去了,我差点没追踪到他们俩。这只是个短暂的现像,没几天就恢复原样,甚至比原来更紧密融洽。真的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联系,而且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这种事,太好玩了。”
“好玩?”他的态度给了陈洁勇气,斜着眼睛看过去,“这对你来说不是件麻烦的事吗?”
“确实如此。”他放下杯子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讲出了真正的结论,“我认为易小柔并不如表面上的起来那么简单。”
她笑起来:“这点我赞同。”
“她应该是用了某种冷僻的法术把杨海绑在自己的魂魄上,虽然很讨厌,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有效的办法。至少在找出把他们分开的办法前,我不能再对易小柔用过于激烈的手段,否则杨海的魂魄消失了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变得完美。”
陈洁从眼角看了眼身边坐着的男人,他看起来那么普通,就像个胆小而机械的上班族,也许结了婚有一个孩子和一个刻薄而不失关怀的老婆。这给了她错觉,使她有胆量问:“你所谓的完美到底是什么?”
陈洁的问题很简单,可是得到的回答却令她痛不欲生。黑伞并没有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微笑。接下来一星期中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她,一头雾水的她好不容易问出了理由,“你身上有股恶臭”。这个回答令她百思不得其解,而当看见黑伞微笑着递过来的止汗珠时,才知道是谁捣的鬼,讨好了数天后才恢复正常。
这只是个小小的手段,可是一想到未来可能一辈子带着这种味道过活,她就觉得生不如死。黑伞很喜欢在小处折磨人,这也使得她在之后的相处时光中明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比起陈洁来,易小柔倒是幸运许多,她只需要时不时想想未来可能出现的危险,而不用像陈洁一样时时紧绷神经,小心思量。她甚至可以把杨海呼来喝去,并且扑在他做出来的饭菜上大啖之后甩着两条膀子去看电视,第二天家里仍然整洁如新,因为杨海是海螺先生。
海螺先生还为了她的安全四处打听,买下了以前曾经起效的符,那种带着蓝色丝线的咒符挂满了她家中的每一寸角落,希望这些能保证她的安全。
可是他的努力也有到达不了的地方,当易小柔回到家里,舒服地洗个澡,吃完饭后准备伴随电脑渡过又一个美好夜晚时,电话响了,并且传达了一个令她呆掉的消息:“易小柔?我是曲金跃马桥监狱,你爸出事了,你赶紧来市医院!”
31
31、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1) ...
易小柔在赶去医院的途中一句话也没有说,更没有与杨海商量或者交待父亲的情况,他也知趣地什么也没问。她像一阵风般卷进急诊室,不久后,就亲眼看着“父亲”出现在眼前。
父亲的脸色很糟糕,不如说,像是死人一样,没有任何血色。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浑身插满管子,嘴巴接着呼吸器,一切都表明死亡已经近在咫尺,牛头马面也许已经拿着锁链站在床边,就等待那一刻到来。而现实中,则是警察站在床边。那名警察看起来年纪不大,一脸疲倦,手里拿着一叠医院的单子,正等着易小柔的出现:“你是易小柔?”
“对,我是。”她的脸色刷着一层苍白,面无表情地平板答道,“我爸怎么了?”
“上吊自杀。”
说这句话的警察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可是并没有想到会受到什么样的反击,而当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时已经晚了。她的脸皱了起来,两道眉毛纠结在一起,抿起的嘴唇满含怒气,像是一把剑般吐出质疑的问题:“他明天就要出狱了,在监狱里表现良好,服从管理,你告诉我他有什么理由在出狱前一天上吊自杀?而且他上吊的材料哪里来的?又是怎么挂到房间里的?人是怎么站上去的?你们不是号称人性化管理吗?他上吊你们都没发现?”
这位警察显然并没有料到他会受到这般严密而愤怒的质疑,怔了一怔后也跟着板起了脸:“你这话得问我们领导。”
“你们领导我见过!”她恨恨地道,“跟我的领导,一分局的领导一起去的!”
这话才是真正致命一击,小警察的脸色松懈了一下,换了个表情小声道:“你是一分局的?”
“是的!”她的愤怒已经超过了理智,不然也不会说出后面的话来,“不要问我是怎么通过政审的,我就是通过了!”
小警察重新露出平板的脸色,不快一闪而过,他咕哝了一句:“那你就去问我们领导吧,反正我话说完了,你爸就是自杀。”说完就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易小柔的愤怒已经突破了临界点,怒火几乎冲破她的皮肤,如果不是杨海在脑中适时的提醒,她差不多会直接跳上去和小警察撕打起来:「小易,冷静!你这样他不会告诉你的!」
她仿佛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个激零后发热的脑袋逐渐冷了下来。深呼吸了几次后,她放缓了音调,小声对那警察道:“对不起,我太伤心了,我只是……突然……这太突然了……”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小声啜泣起来,在医院里这虽然是正常的事,可是旁人看过来的眼神仍然令小警察浑身如针刺。显然他参加工作时间不长,处理这样的事情很是生疏,看着她哭泣的脸坐立不安了一会儿后,就举手投降:“你别哭啊,有事慢慢说。”
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再猛哭一阵子,易小柔这样做了,小警察更加慌张起来,拿着一把单子手足无措半晌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我们去外面说?”
等他们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坐定,她才止住哭泣,小声道:“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知道的就是上吊,昨天晚上发现他时已经吊了很久了,奇怪的居然还有气。我说这话你别生气,毕竟没人能吊上半小时还活着。我们就把他送来了,谁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东西上吊的。”小警察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我知道这说起来扯,可是当我们去找的时候牢房里根本没发现他用来上吊的东西,就连天花板上也什么东西也没有,里面的人都说太奇怪了。”看她一脸不信,他也急起来,“你也知道以前发生过‘捉迷藏’之类,所以这些年监狱拘留所这方面看得都很紧。我这也是跟你说了上吊的,不然根据这情况根本不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也是干警察的,自己心里有数。”
她咽下满肚疑问,小声道:“谢谢,这些事我也知道的。还有件事,我知道现在监狱都有摄像头……”
“录像啊。”小警察搔了搔头,一脸为难,“这不是我作主的了,不如你自己去活动活动?”
他话中的意思清楚得很,她明白再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道了谢后就回去医院。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呆呆地站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问点什么?”这句话不是对床上的人说的,而是对杨海说的。
他回答道:「你如果想说你会说的。」
她扯了扯嘴角,却没有笑意:“在你来之前我一般一星期去见他一次,已经持续了……我不记得了,很长很长时间。你来了后我不愿意让你知道,就跟他说我要出差一段时间没再去,想先解决你,没想到你还没解决掉就……实际上市里除了张头都没人知道这件事,我政审还是张头帮忙通过的,不然我一个罪犯的女儿怎么可能当警察。”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先搞清楚他现在怎么样了。”她叹了口气,往医生办公室走去。当她谈完出来后,想要大哭一场,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脑死亡,这个名词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听过,而这个词的意味也很清楚。她失魂落魄地坐在病房门口,不敢去看病房里的人。
“病人已经脑死很长时间了,他还能自主呼吸是个奇迹,医学上无法解释。”
医生的话很冰冷,可是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易,你要在医院过夜吗?找个能躺的地方吧,去病房里。」
她现在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说一句她就做什么。等天色大亮后,却一夜睁眼无眠。她像飘一样走到门口的小摊子上买了油条和豆浆,一口吃不下去,放在平常她可是能够干掉七根油条三杯豆浆的,杨海总是称她的胃是世界上最大的奇迹。
咬着吸管发呆时,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后听见张头关切的声音:“你爸还好吧?”
“还好吧。”她有气无力地答道,“现在在病房里。”
安慰几句后,她本是想挂电话,张头接下来的话却令她精神一振:“我这里有盘录像,你一定要看看,是你爸出事时的录像。”
她呆了一呆,随即反应过来:“我马上到!”
易小柔骑着车往家中冲去,吩咐杨海穿上玩偶装去医院看护老爹,她冲回了一分局。张头的脸色很凝重,还有好几位刑警,她一看这阵势,便知道大事不妙了。可是对她来说,无论事情变得如何,都要硬着头皮上。
张头把窗帘拉上,门关上,黑乎乎的屋子里屏幕逾加清楚了,伴随着少数几个人的呼吸,这场面令她的心却平静了下来。
视频上显示出来的和当初刘升看见的环境很像,只是比刘升呆的地方要大一些,更明亮些,也让她看得清楚一些。她的父亲一头花白发在灯光下并不清楚,但他挥舞着手说话的样子却令她很熟悉,正是她儿时记忆中的父亲。他不知在和谁说话,脸上的表情很焦急,不久后,那激动渐渐被沮丧所取代,他显出一付惶恐的表情,瑟缩在房间角落里。最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举起双手伸向半空。这出哑剧最后的结局则是以他飞升到空中,突然落下结束。
和刘升的过程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一个还活着一个已经死了。
窗帘被拉开来,她看着一屋子人发呆。张头毕竟护短些,和同事们讲了几句情后把她留了下来单独谈话:“你也看到了,最近发生的几起事都太奇怪了,所以把你喊来,谈谈情况……”看着她呆滞的表情,几乎把他视为女儿的张头长叹一声,“你别生气,这是例行程序,你也知道的。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我知道,但是你可以想想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奇怪的事,或者不寻常的人之类的?你也是干警察的,回想一下。”
如果真要说奇怪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在内心苦笑着想,嘴上却说:“没有,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就是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都快以为是我精神不正常了。”
“胡说什么,我看你好得很。”张头果然不忍心再说,骂了一句后脸上又显出为难的表情来,“这事和上次刘升的事市里专门弄了个检查组,虽然说不出个问题来,可是还是要调查调查。我知道你最近也难过,但还是要谨慎一点,工作上和生活上,有什么情况都要及时说,啊?”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只是张头不忍心那么说而已。她笑了笑道:“好。张头,给你添麻烦了。”这句话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走了几步,她又说道,“那个录像,能不能给我一份?”
作者有话要说:编辑通知星期五V,唉……orz
32
32、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2) ...
把录像存在手机里,易小柔并没有去上班,而是直奔医院。那是间单人病房,警方对于这件诡异的事还是很重视的,外面还有守卫。杨海正守在她父亲的病床前,即不需要打盹也不需要休息,完美的看护,只是那副粉红色的毛绒熊实在太引人注意了点,病房里已经成了小朋友们的乐园。她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恶声恶气地赶走了所有的孩子,对她来说,这时候已经没有心情去顾忌陌生孩子的感受,对于家长们射过来的谴责视线也更严厉地瞪回去。
“帮我看看这视频,就像以前你让我看见刘升死时样子那个视频一样。”
俩人聚在病房的阳台上,阳光下应该是热得如蒸笼,她额头上却冷汗淋漓。手机窄小的屏幕上显示她父亲正在与一个女人谈话 ,那个背影和她记忆中的文菲一模一样。
她知道,这不可能是文菲,她也知道,这个文菲是谁——黑伞!
不知为何,父亲似乎很怕文菲,眼中充满了恐惧还有愧疚,态度从一开始的激烈变成了哀求,不断地、一遍又一遍的。他的哀求很快变成了绝望,他似乎放弃了,缩去墙角,用手抱着脑袋蜷成一团。几秒钟后,他站了起来,向着空中的文菲伸出了手,而一个绳套则系在了他的脖子上,最后的结局不言而喻。
她用力呼吸着,因为不这样做她觉得自己会爆炸。血液沸腾得像岩浆,直让她的皮肤变得潮红。
黑伞……黑伞!黑伞!!
不管你叫什么也好,什么样子也好,在什么地方也好,我不会放过你!无论你逃到哪里去,哪怕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揪出来!
“这次我会非常乐意把你的脖子掐断!”
这句话说完后,她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真的忍心掐死我?”
他们猛地一转身,看见的是手拿点滴的护士,正一脸微笑地望着她。她愣了几秒,突地反应过来,怒气冲冲把手机捏紧,冲过去想向护士脸上砸过去。
“你准备砸她吗?”护士小姐指着自己,不急不忙地道,“到时候付医药费的可是你,虽然我相信你可以找出办法来摆脱麻烦,可是麻烦就是麻烦不是吗?”
她一个急刹,停在了护士面前,与对方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一只平和一只爆怒。
“你做了什么?”
护士一边悠然熟练地换上点滴,一边和和气气地道:“我做的事?你不会想听的,听了会生气。”
“我要知道!”她一字一句地大吼着,却不敢逼近,但是她知道黑伞的目的不可能是致父亲于死地。
护士对她笑了笑,往阳台走去,她和杨海只好跟在后面。没多久,他们就聚在阳台上,窃窃私语起来。
“我把你父亲的魂魄拉了出来。”
这句话一出现在空中,易小柔再也忍不住出了手,直接一巴掌扇上了护士小姐的脸。这记耳光又重又响,甚至让她的手也隐隐作痛。护士小姐嘴角流出了血,却并没有生气,只是微笑地道:“我说过你会生气的。”
“你继续说。”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小声道。
护士小姐微笑起来:“很简单的方法,我跟他说,如果你不愿意偿还你的债,我只好让你的女儿来偿还了。”她一边微笑一边看着指甲,“他屈服了,非常简单,比说服你要简单多了。你啊,太倔强,就是因为你这么倔强,所以我才不得不废这么大的劲。”
易小柔一边捶打着栏杆,一边压抑着内心再打一拳的欲望:“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杨海。早就说过了不是吗?”
“我说了,不是我不想给你,是我不能!”她一下一下地捶着栏杆,一边一字一句地大吼,“我?不?能!”
护士小姐的笑容带着血的味道,令人不寒而栗:“我不信,就这么简单。”
易小柔不觉得害怕,只是愤怒:“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怎么向你解释!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能把杨海交给你我早交了!”
“你真的愿意交给我?”
“当然!”
“那交啊。”
护士小姐摊开的纤纤手掌很是晶莹漂亮,可是易小柔却只有气得发抖。她交不出来,无能为力,即不能解救父亲也不能解救杨海更不能解救自己,甚至不能给面前看起来柔弱的女人一巴掌。
她什么也做不了,就像以前一样。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不给,是不能给。”她恨恨地道,“我没办法!”
护士小姐叹了口气,一脸沮丧,拍了拍脑袋道:“你还真是死脑筋,就这么喜欢杨海吗?你爹的命都不顾了吗?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这还没出嫁呢就成仇人了。”她说得轻松惬意,易小柔却听得咬碎一口银牙,“也罢,对付你种人,就是要让你心服口服才行。我开个条件,如果你做到了,我就把你父亲的魂魄还给你,如果你没做到,就要把杨海交给我。”
“好。”
“你就这么说声好就行啦,这怎么能行。”护士小姐摇着食指,“起个誓吧,如果你输了,却没把杨海交给我,你的魂魄就归我了。”
我的魂魄?
易小柔眯起眼睛,心思转起来——为什么是魂魄,直接让她死掉不好吗?还是说有什么另外的含义?可是此刻她没空想太多,因为护士小姐已经一转身回了房,作势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你就养着你这个脑死亡的爹吧,不知道你狠不狠得下心拔管子?”
“我答应你!”她急忙转身大叫道,“我发誓,如果我达不到你开出的条件,我就把杨海交给你!我的魂魄也归你!”
苗条的身体立定,带着得意的表情转身:“很好,我的条件很简单。”易小柔紧张地竖起耳朵,“这十天里,你周围不能有人自杀。”
“所谓周围的定义?”
“你认识的人。”
“我看过一眼也算认识?”
“你也太较真了吧?”护士小姐撇了撇嘴,食指在嘴唇上点了点,“唔,那就,你有过两三次交谈的人。”
“还必须知道名字!”
护士小姐似乎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坏笑,却没有反对地点了点头。
“自杀的定义?”
“就是自己杀死了自己,意外不算,他杀不算,生病也不算,可以了吗?”
“你不能干预!”
护士小姐双手抱臂,有样学样反问道:“所谓的干预?”
“和我认识的人直接接触,劝说他们自杀,或者逼他们自杀,而且自杀未遂不算!”
护士小姐耸了耸肩:“同意,很公平。”
“十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护士小姐抬起手,解下手腕上漂亮的金表递到她面前,笑眯眯地道:“明天零点开始。”
那漂亮的手一松,她不自觉地接住金表,当她再抬起头来,看见的是护士小姐迷糊的脸:“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拿着我的表?啊,我的脸好疼啊!”
当易小柔从医院里出来时,费了好大劲解释确实是护士本人把金表递给她的,最后不得不调用了录像才打消了护士的疑惑。放在往常,她肯定嚷嚷着要护士道歉外加精神赔偿,可是现在她没有这个心情,冲出医院急匆匆地准备回去上班。
杨海的皮被她“夹”在胳膊下面,魂魄在脑海中道:「你不在医院陪着吗?」
“这时候陪着有用?我老爹的魂可不在医院,那具身体有那么多人守着不会有事,真有事也是多少人都防不了的事。”她毫不犹豫地答道,不再像前面般沮丧无力,而是充满斗志与疯狂,“我认识的人大多数是同事,邻居虽然说过许多次话可是不知道名字,所以不在范围内。只可惜以前为了打好关系把一分局同事的名字都记得差不多了,不然现在难度就要小很多了。”
他越听越不对味,问道:「你是准备答应黑伞的条件?」
“对。”
「别这样,小易!」他立刻急了起来,「黑伞未必会守信,刘升不就是个好例子吗?如果它毁约的话,你根本毫无办法,而且这样用别人的性命来赌不是好事!」
“我现在已经是毫无办法了!”她猛地一刹车,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大吼,“我现在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你还说什么废话?只要有一点希望,一丁点,我就会去争取。你少跟我罗嗦,杨海!不要以为我是跟黑伞说笑话,如果能的话,我立刻就会把你交出去!你这个扫把星!”
俩人谁也没有说话,周围的路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漠不关心地往走自己的路去了,谁也没多余的空。她在烈阳下喘着粗气,半晌也没有说话,还是杨海先出的声:「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她重新拉下了油门,声音虚弱无力,“你除了给我带来麻烦还能干什么?”
他无法回答,只有一句:「对不起。」
易小柔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局里每一个她认识的人列了个清单,下班路上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只要记得名字的通通写了上去。幸运的是,名单不到一百。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不知道,但目前来说,却是她最大的幸运。
那天晚上零点,天空中开始飘雨,此后,雨就没有停过。
33
33、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3) ...
雨一下就是三天,每天清晨以湿漉漉开始,晚上也以湿漉漉结束,这样的生活过了几天后,人人都觉得身上可以长蘑菇了。
易小柔一踏进办公室就听见张头的咆哮,这样的怒吼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过了,通常来说这说明张头的心情很不好,而他们这些小职员一整天的心情都会更不好。最近碰上不少古怪的事,张头又要帮她打点父亲监狱的人,光是把录像拷给她就已经是不应该了,这么大的压力下她倒也很理解上司的坏心情。
她用自己私藏的茶叶泡了一杯好茶放到张头手边,笑眯眯地道:“润润嗓子。”
张头这才稍微歇息了一会儿,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最近真是事情太多了。”
“是啊。”笑眯眯应了声后转回自己位置上,现在的她可不敢迟到,甚至恨不得整天在一分局里,“不过忙完就好了嘛。”
同事陆续走回自己位置上,对她悄悄比了个拇指,这也是办公室里都对易小柔有好感的原因,她是唯一能熄灭张头怒火的人。乘着这机会她和同事们在内部网上聊了几句,各自问候一番,等到确定所有人都无恙后她才在内心松了口气——不管如何,一天又平安过去了。
她趴在电脑前面,觉得内心疲惫无比,整个人都虚脱了。这样的人生不是她所期望的,却是不得不过的,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还不是时候……
吃饭时一一问候其他科室所有知道名字并且谈过话的人,还得注意不结识新的人。下班后,小心翼翼地避开有可能结识新同伴的场合,钻回家里不上网不开门,所有的杂务交给杨海去处理。
四天过去了,雨还在下。
总是滴滴拉拉,不断落下,总是不停,阴云永远阻隔着太阳,她却没有时间沮丧。最后期限越来越近,虽然觉得黑伞不是那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条路走到黑。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今天是星期六,她自动要求加班,呆在值班室托着腮无聊地看着窗外,雨顺着玻璃淌下来画出一道道水迹。
杨海要来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她脑海中,他那趴嗒趴嗒特有的脚步声就传入了耳朵里,接着毛绒绒的巨大粉色脑袋伸了进来,跟在后面的还有卫生阿姨笑眯眯的脸。最近的卫生阿姨似乎很高兴,见谁都是笑眯眯地讲个不停,讲话内容从未来世界的环保决策到谁家的老公又跟谁有暧昧,不一而足。
“小易呀,你还真是有心,知道阿姨无聊特地来陪我。”阿姨声音大得整个一分局都能听见,“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女儿这辈子也值了!”
你有我这么个女儿会气死,一边在内心默默地说,一边笑意盈盈地应道:“阿姨你今天也当班啊?不是说周末都是杨海当的?”
“他在我不放心,你们俩孤男寡女的,那怎么能行!我们小易可还没谈过恋爱呢!”卫生阿姨的嗓门之大几乎让易小柔想要挖个洞钻进去,“我单静的干女儿怎么也得找个好人家!”
还真能扯,一转眼就变干女儿了,刚想到这儿,易小柔猛地醒悟到一事:“阿姨你刚才说……你善什么?”
“单啦,我的姓,读的时候要读善良的善。”单静中气十足,完全没意识到她铁青的脸色,“你们年轻人见识少,这个姓经常有人读错。”说罢,径自大笑起来。
易小柔在瞬间震惊过后,赶紧缓过劲来,把想要离开的阿姨留了下来,开始从祖宗三代盘问起。与其说盘问,不如说是聊天,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在她的刻意引导下,不到半小时,她就了解了单静家中的所有事情——有个儿子,大学毕业考了公务员,工作不错,谈了个女朋友倒也不错,丈夫内退又找了份工作,虽然收入不高倒也轻松,再加上她的工作稳定,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和美——这是个典型的中国转型家庭,虽然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没有落得几桶金,可胜在生活稳定,无病无灾。
对她来说,这是个极好的消息——单静没有自杀的理由!俩人不知不觉就聊了几小时,等客厅的钟声敲响十二点时,她的心才有片刻松懈。今天的班值完了,只要再过五天半,胜利就唾手可得。
窗外仍然在下雨,不断地敲打着防水雨蓬,也敲打在她的心头。见她望着窗户,单阿姨也跟着看了过去,方才讲得兴高采烈的表情有了片刻的黯淡,以细微的声音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她附和一句,却带着不同的感叹,“不过下下也好,不然天太热了。”
“这倒也是。”单阿姨突然爆出来的声音大得几乎令她跳起来,又恢复了刚才灿烂的笑容,“这天啊真是没个准,不下吧又热,一下却下这么久,什么时候才会停啊?”
总是重复同一句,她有些奇怪地望了单阿姨一眼,不过人年纪大了这样讲话也是常事。身后再度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毛绒绒的身躯出现在她视线中,对着那头熊比了个救命的手势,这是他们约好的,这种时候就是代表把人引走。陪人讲话可是件累人的事,她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睡上一觉,最近实在太累了。
杨海理解了她的用意,向单阿姨举了举手中的拖把。等他们离开后,刚思量着到哪里去混一觉时,手机却响了起来。奇怪地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他发来的:「单阿姨身上的味道不对。」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了两个字:「变态。」
「我不是指闻到的味道,我是指说不出的味道。」
她双眼一沉:「黑伞的味道?」
「不是。」这两字才令她放下心来,下面的字又让她额头青筋直跳,「有死人的味道。」
「你确定?」
「不确定,但还是觉得先跟你说一声的好。」
她看着手机上这行字,微微弯了弯嘴角,这个男人,虽然总体来说死心眼了点,有时候还是挺机灵的。她回了一句「暂时观察」后,与一同值班的同事打了个招呼,便转去会议室,找了个宽大的沙发会周公去了。暂时还是不要回家的好,有什么事她也来得及处理。
易小柔再度醒来,看见的仍然是昏暗的天空,一直往下掉的雨水。时针指向五点,天色却像冬夜。她偷偷摸摸一开会议的门,正好撞见单阿姨从对面拿着打扫工具出来,看见她睡眼松醒的样子,会心一笑。
“小杨呢?那小伙子还说陪着值班呢,这会儿也不知道去哪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单阿姨咕哝还没完,杨海庞大的身躯就从拐角转了过来,她立刻笑起来,“小杨啊,辛苦了,不过年轻人,多吃点苦也没什么。”她瞄到窗外的风景,“这雨还在下啊,什么时候停啊?”
易小柔奇怪地瞄了单阿姨一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过想想,恐怕还是她太过敏感了,便把这事扔在了脑后。
不管如何,她就要赢了,一切都会有转机,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她总要有个结果。最后五天,她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继续重复以前的事。她成为局里最热心的人,无论见谁都笑眯眯的,对谁都很友好,关心他人,最近的一分局弥漫起一股春天般的温暖。
日子揭得快,当时间还剩下一天时,易小柔的身心也快到达极限。对她来说,这样的日子简直是折磨,早一天结束早好。
她拖着脚步从家里去上班时十二万分地不快活,可是却又不得不去。当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友好的打招呼时,她不是高兴而是谨惕——谁知道是不是黑伞搞的鬼?
“你好,我是单静的儿子。”
单静?这个名字在她脑中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最近她的大脑因为长期紧张而处于迟钝状态的时间不少。她怔了一会儿才摆出职业笑容:“啊,你好。”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祈祷对方不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幸运的是,对方并没有说自己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感谢她照顾自己的妈妈。也不知道单阿姨说了什么,这位儿子心里她显然是个可爱善良的小姑娘。
“最近我妈可能要请假,还请你要多费心。我家要去上坟,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不过还是要一天左右。”
她忍住打呵欠的欲望笑道:“这样啊,没事,我到时候会代她跟张头讲。不过你们家上坟还真晚啊,这都快八月了。”
“也不是上坟,去看我爸。”
这临走的一句话把她离开的脚步又拉了回来:“你爸?我记得你爸不是挺好的……上次还见到来着。”
“不是现在这个。”小伙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是我亲爸。”
“你、你亲爸?”她有些结巴,带着一脸疑惑拦在小伙子面前,眼珠一转试探道,“噢,单阿姨说过的那个啊。”
“是啊,她总是放不下嘛,每年都去的,一去就是十五年。”小伙子一边咕哝一边离开,“不过今年还真是奇怪,下这么大的雨都不停,和那年一样。”
“这雨怎么还不停啊”,单阿姨说过的这句话浮上她的心头。她一边想着这是怎么回事,一边无意识地答道:“是啊,这么久的雨……”猛地一激零,她大声问道,“那个,不好意思,我问一下,是不是当年你亲爸去世时也是一直这么下雨?”
小伙子停下脚步惊讶地望过来:“你怎么知道的?那时候确实下了好长时间的雨啊,我记得有半个月呢……唉,你去哪?”
34
34、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4) ...
她再也顾不上多罗唆,虚打了一个招呼后跨上小电驴就跑了,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给先去上班的杨海:“单阿姨在不在?什么,不在?怎么回事,她今天没上班?”她一个急刹车又掉头转了回去,冒着越来越大的雨寻找着单阿姨儿子的身影,只是对方这一会儿已经没了踪影,她急得团团转时才想到手机还开着,急忙大叫道,“杨海,快去找单阿姨,赶紧找她。我有了新发现,单阿姨过去的老公就是在这种天气去世的,她最近的表现不对劲,高兴得反常!什么,这还不够?够了,赶紧去找!”
也不知道是她的运气还剩那么一丝,还是老天看她可怜,最后一刻,她的眼中出现了那个小伙子消瘦的身影。她一拉油门冲了上去,在对方的惊讶还没结束时大吼:“你爸的坟在哪里?”
这话可说是失礼之极,不过此时她没有空讲礼貌了。小伙子条件反射地答道:“在城外,呃,南洋公墓……”
她连谢谢也没说一声就向南洋公墓方向冲了过去,大雨似乎在阻挠她般猛烈起来,豆大的雨点不断砸在她头盔上,劈哩叭啦直响。她耳中充斥着这种声音,却几乎听不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出事!
“等下,怎么回事?我妈出什么事了?”
这声音突然出现,吓得她几乎龙头把不稳摔倒在地。回头一看,单阿姨的儿子正拼命蹬着自行车跟在她身侧,一付焦急的样子,显然也是从她刚才的话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这才冒着大雨跟上来。
“你爸当时是……意外?”
她选择了一个谨慎的话题,果然得到了回应:“是啊,车祸!当时我还小,没什么记性,不过我妈说的,当时也是这样下了好长时间的雨。”
“你妈最近是不是很高兴?”
“有什么问题?”小伙子脸上露出巨大的疑惑,“我家最近过得不错,她开心也是正常的啊!”
“可是在这段日子开心不正常,你妈开心得已经过了!”
“你说我爸的事?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小伙子似乎有些不快,易小柔却懒得去管:“这雨不正常!这雨是那家伙设好的陷井。你妈这么高兴是一种掩饰,其实她内心非常难过,只不过为了不表现出来特地表现得高兴。她最近是不是总是唠叨,雨怎么还不停啊之类的?”
小伙子虽然年轻,但毕竟自行车与小电驴还是无法竞争的,越落越远前喊了一句:“是啊,她最近老是这么唠叨,到底怎么回事啊?”
“问题大了!”
她喊了一句,继续加大油门向前冲去。二小时后,当她浑身冰冷,全身几乎湿透时,面前终于出现南洋公墓那座全市闻名的丑陋门头,等她闯进去逛了一圈,却发现整个墓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连鸟叫都没有。
墓园门卫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看她,没有说什么,急匆匆来这里的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脾气,最好就是老老实实的一声不吱。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小姑娘却冲过来拼命敲窗户玻璃,这可不能视而不见了:“什么事啊?”
“有没有一个女的来过?大概五十岁左右,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应该是骑电动车来的。”她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讲话却意外的不结巴,最后那一声吼中气十足,“有没有?”
守墓人显然被这架势吓着了,答道:“有,不过已经走了。”
“走了?往哪走了?”
“出门右拐。”
“谢谢!”
随着这声大吼她冲了出去,疯狂地在雨中冲去,不过她的运气也到此为止了,当找着单阿姨时,对方已经躺在了地上,大雨把血迹冲刷得极淡,形成了一条粉红的河流。碎了龙头的小电驴横躺在一边,还亮着大灯,在雨幕中划过一道淡薄的黄色。
易小柔的心沉进了冰冷的海底,她扑上去摸向单阿姨的脖子,幸尔那里还有微弱的跳动,胸膛几不可视的起伏证明她面前还不是一具尸体。不远处的面包车主正一脸惊慌地打电话,见她望过去的眼视,立刻强作起气势叫道:“不是我撞她的,我直行的,她突然就拐过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我撞她的!”
她懒得去理面包车主的虚张声势,大吼一声:“帮我把她抬上车!”
“我的车会脏……”
面包车主后面的话被她的大吼打断:“我是一分局的警官,你如果不送你就是肇事逃逸,你知道现在肇事逃逸的罪有多重?足够把你当作故意杀人罪,你想不想试试?”
她这话当然是重了,不过这种时候,面包车主哪里还有精力分辨她话中的真假,连忙跟她一起把单阿姨搬上了车。车子启动时,她似乎从重重雨中听见了隐约的嘲笑。
还没输,我还没输!
她一边在心底念叨着这几句话,一边看向窗外顺着玻璃淌下来的水,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第一医院的手术室灯光很久都没有熄,面包车主的焦急比任何人还重,在医院的手术室前走来走去,直到警官和各色人员来到。面包车主一付遇到救世主的样子,大喊大叫“不是我撞她的,我走得好好的,她突然拐弯撞了上来,她是自己撞上来的,我走得好好的啊”,这样的控诉显然并不太为传媒和警察们满意,大家脸上都带着欲求不满的表情,继续孜孜不倦地挖掘着内在的真相。
易小柔知道真相,很简单,单阿姨是自杀。现场的刹车印虽然被雨水冲得微薄,可是却清晰地显示出面包车行进的痕迹,可以明显地看出是电动车突然拐向快车道,最差也是由于电动车的突然改道面包车刹车不及,而不可能是汽车撞了小电驴。
因为有着黑伞事件的背景,而且在这样的天气,她只能认定一点,确实是单阿姨自杀,只不过,现在仍然是未遂!
我还有机会,易小柔,你还有机会!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墙壁,一直保持着沉默。杨海在她的脑海中,同样一声不吭,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她开始行动。[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单阿姨的丈夫和儿子一起赶来了,脸色铁青得可怕,俩人围着走进走出的护士一顿疑问轰炸后,也加入了烦躁等待的队伍中。不远处的面包车主早跑得远远的,即使有警察跟着,也不敢靠近这丈夫和儿子。近些年关于车祸的报道时常见诸报端,对于这类人,大部分百姓们是没有什么同情心的,激愤下打上一两巴掌也是正常的。
易小柔看着那位丈夫——年纪恐怕和单阿姨相仿,但看起来却老上许多,而与儿子谈话间也十分亲密,并没有继父子间的生疏——她只是远远看着,不敢上去打招呼,也不敢多说什么,她无法解释突然急着去找单阿姨的理由,当然更不能告诉他们黑伞的事。
不久后,张头带着一身湿气赶来了,在走廊上踏出两排湿脚印。他虽然平日里对属下都挺严厉,可是在关键时刻还是极为护短的。他四下转了转视线,径直往易小柔走了过来,和她挤到一张长凳上后小声道:“调过录像了,确实有单静的责任。”
虽然早已料到,但她仍然想挣扎一下:“有没有可能是忘了看后面就拐弯了?”
张头叹了一声:“她就是看了后突然拐弯的。”
这下子就是无可辩驳的责任,单静确实是自杀。她抚上额头,深深呼了口气,张头只当她无父无母,与单静形同母女,此刻太过伤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后便起身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了。此时张头这些“人类”已经不能再帮她什么的,她需要其他助力。
她用手捂住嘴巴,小声道:“单阿姨现在是什么状态?”
「不太好。」杨海的话令她不得不拼命在内心催眠自己一百遍不要慌张,一定要稳住,才能继续听下去,「她的魂魄正在离开身体,医生就算能救回她的身体,没有魂魄也会完蛋。要么被邪气入侵生病而死,要么被孤魂野鬼占据成为一个傻子,无论哪一种,她的魂魄都会消失或者去地狱。」
“这也算死?”
「恐怕黑伞所指的死,是肯定魂魄的死,我们当时疏忽了,没有界定好。」
她把脸埋进手掌中,俩人同时叹了一声,她狠命搓了几下脸道:“我还有多久时间?”
杨海有些转不过弯来:「什么?」
“我是指我还有多少时间把单阿姨的魂魄挽回回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你要去挽回她的魂魄?」
“当然。”她从牙缝里挤出字眼来,“我一定要把她拉回来,她不能在这时候死,绝对不能!”
「小易……」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她却突然爆怒起来:“我不是好人,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她不能在这时候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死!虽然他是个天上地下的大混蛋,虽然他确实做了坏事,可是……”她停了下,艰难地笑起来,道,“我不能让他死,我娘会在地下托梦骂我的。”
35
35、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5) ...
他感觉到她的眼睛热起来,这是除了喝酒多了呕吐时从未有过的情况。他不想她冒险,任何可能危害她的事,他都不希望出现——哪怕是为了父亲——他确实冷血无情,他对她的父亲没有任何感想,在他眼里仅仅只是“易小柔的父亲”而已,是个已经无法救回来的陌生人。如果有可能,他会做任何事叫她放弃救父亲这个想法,黑伞不是宽容的人,也绝不可能设一个有可能会输的结局。从一开始,他就认为他们不可能赢,越挣扎只是越痛苦而已。他希望自己死掉,最好能够被黑伞抓走,她就不用再经历这些事情,也不用再烦恼。
可是,他也知道,这时候劝说都是无效的。此时的她就像个拔了引信的炸弹,随时可能不顾忌任何事的爆炸,不仅炸伤周围的人,也会炸伤她自己,而且是在她明知道会炸伤自己的情况下,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我们还是先等医生手术的结果吧,也许有可能魂魄会重新回去。」
“你在拖时间?”
她一眼看穿了他的计策,在她面前,他的想法始终是容易被猜透的那个:「也许,但是我不希望你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更重要的,他希望他的同伴能赶得及。
他的祈祷得到了不知道哪路神仙的回应,她同意了这个想法,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一直到天色黑下来。午夜十二点就是最终期限,她被吵闹声从迷糊中惊醒过来,抬起眼来就看见医生以及一堆人从手术室里出来,想来这就应该是单静了。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挤了过去揪着医生领口问道:“病人怎么样了?有没有清醒?”
所有人被她的举动惊得一时怔住,医生也傻了,条件反射地答道:“没、没呢,哪那么快,她现在这样子就只能看她的自己意志了,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丢下医生的领口,易小柔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道:“怎么样?你有没有看到单阿姨现在在哪了?”
「不在这儿了。」
他的回答令她得深吸好几口气,才不至于当场尖叫出来:“告诉我办法,你有办法追回单阿姨的魂魄!”他的沉默令她烦躁起来,不顾医院的人来人往咆哮道,“告诉我办法!”
杨海很矛盾,他害怕自己的办法来不及,或者没有效用,到时候,他要怎么向她交代?他会成为害死她父亲的凶手。可是如果说了,她万一出了危险怎么办?他会后悔到死。
“杨海,告诉我办法,现在!”
最终说服他的不是她的话,而是她紧紧握住的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手心里,掐出四道紫红的痕迹来。再接下去,她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我可以让你的魂魄也离开身体,这样子你就可以抓住单静的魂魄把她拉回来。」
她一听,便疑惑满腹:“为什么要我,你直接去不就行了?”
「我刚才见到单阿姨了。」他声音里带着苦笑,知道接下去的话肯定会让她大发光火,「她从我面前路过,可是我却碰不到她。我的状态恐怕和她的不太一样,所以她看不见我,我可以看见她,但碰不到她。」
“你见到了……”她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句话,这种时候的坦白令她冷笑数声,却火也懒得发,她没有那个时间,“那我的魂魄离开就一定能和单阿姨对话?”
「假死。」他苦涩地道,「我可以让你的身体以和单静同样的方式魂魄离体,这样最保险。但是,这也只是我的设想,实际上怎么样得实际上操作了才知道。谁也不知道最后会造成怎样的局面,但……这是我唯一的办法。」
不要答应,不要答应,不要答应,小易!不要用这个办法!
佛祖舍弃了杨海,易小柔在几秒之后,就直接答道:“就这么办!”
「你可能真的会死,如果你的意志力不够坚定,你的魂魄甚至有可能会融化在天地间。你也有可能再也无法返回自己的身体,或者就算回来了,也无法再适应肉身。这些都是……」
“你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不要废话,我时间不多。”
他的叹息随之飘了出来,带着说不出的郁闷。
应他的要求,易小柔冲回了家里,关好门窗,洗完澡,安静地躺在床上。杨海进入了玩偶装中,盘腿坐在她身边,胖乎乎的样子看起来颇为滑稽,此时却谁也没心思笑。她闭上眼睛,渐渐陷入一片黑暗中,连日来的劳累像是潮水般淹没了她,令她的思绪无法凝结,不断散开。不久后,她觉得沉重的身体似乎不存在了,她整个人飘了起来,轻若羽毛,一直往上、往上、往上飘着……猛地有只手抓住了她,把她往下一拉,就像是做梦时跌进坑里般,她惊醒了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团明亮的光芒。
那团光芒就像个小型的太阳,虽然明亮灿烂,却并不刺眼,虽然有着热度,却并不炙热,只是温和而柔软地覆盖在她身上,就像是……像是杨海一样。
“杨海?”
“是我。”那团光亮中果然传来了声音,却不像以前般有种隐隐的、从罐头里传出来的声音般,而是清晰爽快,就在耳旁的声音,“小易,你现在要小心点。记住,你还活着,你没死。”
她不明所以间,眼光扫了一眼后,蓦然发现在自己脚下,正躺着一个自己!
这场景吓得她往下一坐,却穿过了床和地板,一直往下落,在她的尖叫声中直达阴暗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她重重地摔落,浑身轻飘飘地砸在水泥地上,仿佛棉絮般。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杨海那团亮光适时从天而降,穿过天花板,落到了她身边:“别乱,想想是人时的感觉。你怎么上楼的,你的身体接触那些东西的感觉,还有风的感觉,仔细想一想。”
奇异的是,随着他的话,她脑中慢慢浮现出在肉身中的情形,坚硬的地面,沉重的双腿,以及热与冷,她发现自己重新站立了起来,身体不再是飘的——虽然她还是挺怀念那种无重力的感觉——她问道:“刚才我是怎么回事?”
“你得认识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有些人死了后,因为死亡瞬间太过短暂,或者某些意外的原因,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他们的魂魄仍然会和生前般活着,只不过我们活人看不见而已。”他的声音不再朦胧,而是清晰可辩,“你突然进入魂魄的状态,和活人差异太大,你有可能会认为自己已经死了,这会让你假死变真死的。”
“哦。”听完他一大段话,她小声咕哝了句,“看来我以后要改信唯心主义了。”她跺了跺脚,感受到坚实的地面,大声道,“那我走了,你看好我的身体,我可不想变成孤魂野鬼!”
杨海浮动了片刻,带着一丝希翼道:“你会回来吗?你知道去哪找单静?你知道回来的路吗?”
她一边跑向出口一边回过头来,简短地回答了他一连串的问题:“当然知道,南洋公墓!”
他发誓,从来没有看过比这更灿烂的笑容。
易小柔走出大楼,顺着大路走了几步突然灵机一动,走向一边的灌木丛。果然,她轻易穿过了灌木,就像烟吹过林间。她选了目的地的直线方向,一气儿跑了过去。跑着跑着,她发现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塑料袋,随着城市里的风在空中飞舞——当然,塑料袋是挫了一点,可是在城市中实在不容易看见什么比较文艺的东西——她就这么一直脚不沾地飘行着,穿过大楼与树木,越过小车与天桥。整个城市和那时候见到黑伞时一样,空无一人,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再没有那有气无力的太阳,代之则是无穷无尽、从天而降的大雨。
大雨穿过了她的身体,打在地面上,却没有声音。空无一人的城市,阴暗的天空,以及没有触感的飞行,时间一久,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化为空气,融入到一草一木中。正当她觉得自己快要融化时,回忆中杨海的声音突然跳了出来,如同一盆冷水,把她浇回了地上。双脚重新踏在地上时,她才意识到他以前所说的“会融化进天地中”是怎样一种感觉,如果不是亲身体会过的是不可能明白的。
她不敢再用飘的,可是用走的又太这缓慢,想了半晌,一个点子跃入她的脑中——跳的。
一跳便跳过了十几步的距离,就像以前黑伞拉她去见的时候一样,速度果然快了起来。不久后,她的眼前出现了南洋公墓的丑大门,无人的地界终于出现了除她之外的活物——单阿姨。
单静正在自己死亡的地方徘徊,满脸都是迷茫,易小柔几步赶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道:“单阿姨,跟我走!”
36
36、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6) ...
她也不听单静辩解,一转身就想拉单静离开,只不过动的不是单静而是她。她的手穿过了单静的身体,脚下一空倒在了地上。她重新跳起来,看着眼前一无所觉的单静,内心的绝望几乎让她瘫倒在地——难道她也无法与单静见面吗?
不对,冷静下来,易小柔!
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回忆着刚才的触觉,不对,她刚才确实抓住了单静的。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慢慢覆盖上对方的胳膊——确实抓住了!她看向单静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是面具一般。怎么回事?单阿姨没有知觉吗?
想了片刻,她压抑住内心的波动,尽量以平常的声音道:“单阿姨?”
单静终于有了反应,微微转动眼珠,似乎在想从哪里来的声音。这鼓励了易小柔,更加大声地喊了一句:“单阿姨!单静,是我!是我啊,易小柔!单阿姨!”
单静眼睛看了过来,一双眼睛先是睁大,片刻后又恢复了原样,带着迷惑道:“易……小易?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啊,你儿子和老公叫我来找你!”
不提老公还好,一提,单静本是平静的脸色突然起了波澜,双眉紧皱,嘴唇颤抖,似乎努力压抑着什么般,当终于压抑不住那力量时,她突然大声哭了起来:“都是造孽啊!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为什么这事就让我碰上了!”
单静一边哭一边拍打着自己,易小柔在一边也插不上嘴,等哭声好不容易停歇了后,她才急急忙忙地道:“单阿姨,别哭了,有事我们回去后再好好说!没什么事不能商量的!啊?”
单静哭得眼睛通红,大概只是她觉得哭时“应该”眼睛通红,毕竟这是个唯“心”的世界。她一听这话,面露疑惑地道:“回去?回去哪里啊?”
“你出车祸了,受伤了,我们赶紧回去医院吧,还能来得及回到你的身体里,你还能活过来。”易小柔焦急地道,“时间一过,你就回不去了!”
没想到单静立刻连连摇头,一脸坚决地道:“那我更不应该回去了,我不回去!”
“为什么?”易小柔怎样都拉不动她,不禁大急叫道,“你想自杀吗?你放得下你儿子吗?还有你老公,他们该多伤心啊!”
“可是我跟他们过了几十年,儿子长大了,老公也没病没灾的,日子都过得不错,我也该去还我的债了。”单静撇着嘴,垂下眼睛,似乎满含愧疚,“这是我欠的债,躲不了的。”
易小柔和单静这边扯皮的时候,杨海正处于巨大的焦急之中。在她离开后,他返回楼上的房间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身体上不断冒出来的点点亮光,就像是漂亮的星星般,四散发开来,融化到空气中。
这景像很漂亮,可是对他来说则意味着绝望——那是易小柔的寿命!
他扑上去在她的身体上一通乱摸——她要是知道了,恐怕会气得对他饱以老拳——这时候他哪里顾得上,一通摸找后终于找出了源头:一只只剩过滤嘴的烟头,也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放在她口袋里的。这枚烟头上沾染的黑伞气息浓得如墨,正带着她的寿命不断离去。这个法术杨海知道,一旦肉身的魂魄离体,这法术便会不断夺走对方的寿命。
只是个简单的小法术,并不需要大的力量,也不需要烦琐的程序,即使是他也可以施展,只是如果对方魂魄不离体,这法术便没有效果。黑伞早就算好了的,一切都在它的计算之中!
这时候的杨海几乎被自责之心淹没,他疯狂地往外冲去,想要去南洋公墓找回易小柔的魂魄,可是只不过下了楼没多久,眼前一亮,他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只可惜,他无法控制她的身体,只得又转移出去,焦急地去催促自己的援兵。
杨海焦急的时候,时间正一分一秒的过去,易小柔与单静说得口干舌燥——这恐怕也是她的想像而已,实际上她只是一团“像烟雾般的东西”——她疲惫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对着一直摇头的单静大叫道:“到底是为什么你不回去啊?你好歹也说一声啊,你老公和儿子都不管了?好日子才开始你干嘛要死啊!”
单静想来也说得累了,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呆滞地望着地面,片刻后喃喃自语道:“我也不想啊,可是这我欠他的啊。”
“你原来的老公?”
她的脸垂得更低:“是啊,我们在一起就一年,才一年。”忽视了周围的一切般,她讲话带着梦,仿佛瞬间回到了过去的年轻时光,“我们都是初恋,那时候可好了,整天在一起。我想着将来要生个小孩,分个房子,日子会越过越好,还要出去旅游……”讲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眼神中的光采消失了,“但他就这么走了,突然就么有了。我上午还想着晚饭吃什么呢,晚上他都不在了。人怎么这么假,说没有就没有了,真没意思!”
讲着讲着,单静就红了眼睛,哭了起来,易小柔只好一通安慰,继续劝她讲下去:“当时我整个天都塌了,又有小孩了,没了他,我一个女人怎么过啊。他是车祸死的,当时法院判了意外事故后,那个司机就失踪了快一年,后来突然又回来了,可是对我有什么用。我男的死了,这人又不赔钱,这一年我挺着大肚子工作,日子过得苦死了。后来我知道这人出现了就去找他,我当时想,就算拼了命也要这个人给我个说法!讨不到说法我就死在那人家里得了,这日子还有什么好过的!”
听了半天听不到关键,易小柔也有些急了,催促道:“然后呢?”
“我到他家一看,那个房子啊,破得都能看见外面了。这人一见我,就给我跪下了,说对不起我,说他真的不是有心的。我才知道,他当时是脑子里生了瘤,出车祸时因为长瘤突然失明,所以法院判了意外。他这一年就是出去治病了,病治好了,家产也没了,老婆跑了,工作也丢了,他还说会想办法赔我钱,求我再等等。”单静一边流泪一边说,断断续续地看起来伤心极了,“我那时候一屁股就坐下了,指着肚子喊,你说我怎么等,我马上就死在这里,谁也不要过了。他当时一听就急了,跪在地上直给我磕头,说你不要想不开啊,我养你,我养你还有你小孩。我就喊,那我就不走了!”
单静讲到这里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像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易小柔也不敢打扰她,只得闭上嘴巴听着:“后来他居然真就这么做了,白天打工,晚上拾垃圾,有好吃的好喝的全给我,我后来房子被公家收回去了,干脆就住他家去,打定主意不走了。那时候也没多想,就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赖帐了!结果,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易小柔呆了一呆,打断单静的话问道:“等下,你是说,现在的你老公,就是当年那个司机?”
单静怔了一会儿,突然一声嚎又哭了起来。易小柔抓了抓脑袋,长叹一声——这叫什么事啊?
虽然听起来荒唐,可是转念一想,这事也合理。当年那个环境,一个女人要单独养一个孩子,不说流言蜚语,单就怎样一边照顾小孩一边赚钱,就是件不容易的事。那时候一个家庭大多生好几个孩子,单静家庭她是知道的,上面六个姐妹最小一个男孩。女孩子,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娘家是没有空照顾外孙女儿的,更不会让嫁出去的女儿再住回来。
单静文化也不高,本事也没有,还拖着一个小孩,当年可谓是走到绝路了。易小柔可以想像得出,她是怀着怎样的绝望去“仇人”家里的,又是带着怎样的决心留下来的,恐怕真的是如她所说,“但求一死”了。只是没想到日子过久了,“仇人”变亲人了,这转变虽说奇怪,可仔细想想,也确实有逻辑可寻。
单阿姨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我哪里想到啊,但是他对我是真的好,什么事都把好的留给我,拼命赚钱。他身体也不好,脑袋也不是那种灵光的,都是赚得辛苦钱,可是我小孩要学个什么东西,多少钱他都给。他说这是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清。我对他实在是恨不起来啊!”越讲越是伤心,最后干脆叫起来,“我总不能一直跟他这么不明不白的住在一起啊,我也可怜他,我们就结婚了,小孩现在还叫他爸,以前的事你叫我怎么讲出口,你叫我怎么讲啊!这秘密几十年我都没人讲,我不敢啊!可是今年这些日子,天天下雨,这雨就是我男人在骂我啊,他肯定恨我!现在孩子大了,今年这祭日不停的下雨,就是我男人来找我算帐了!我怎么这么没脸没皮的,居然跟仇人结婚,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啊!作孽啊,作孽啊!”
易小柔现在可算是完全明白了,单静心里这个秘密一直无法放下,就算生活逐渐平稳,可这根刺始终横在心底,令她不得安宁。今年这反常的大雨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终于使她再也承受不住这压力崩溃,自杀寻死。
37
37、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7) ...
易小柔恨恨地咬紧牙,她怎么就没想到,或者说她根本不会去关心一个打扫卫生阿姨家中的事,这些秘密不是她能预料到的。黑伞料到了,他确实没有插手,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施压,而是采用了最简单的方法——下雨!
“单阿姨,我们回去吧!”她做着最后的劝说,期望能有奇迹出现,“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你现在的老公也不是有意的啊,而且他这么多年照顾你也算是个补偿,你男人如果地下有知,是不会怪你的!他也是希望你好好过,儿子现在出息了,他也能瞑目了啊!”
“那为什么会下雨,以前都没有下过这么长时间的雨!”单静抹着眼泪叫道,“肯定是他在恨我!不管怎么样,我都至少要见他一面,当面问问.他要是在怪我,我就把这条命赔给他也不冤!”
看样子这范儿是怎么也不肯就这么回去了,易小柔恨不得变成单静的初恋情人,说些原谅的话把她打发回去了才好。正当她想着怎样才能开解单静心中死结时,她们的周围不知何时已是浓雾重重,一层层地仿佛奶油般涌动,包围着她们。等她意识到时,那雾已经浓得拨动起来都可以看见水纹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在她看来绝对不合常理。
她站起来,瞪圆眼睛,活像竖起毛的猫,紧张的气氛从她身上传染到单静身上:“怎么了?”
单静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低沉的呻吟隐约从远处传来,余韵不绝地扩散开来,如同晨鼓暮钟冲撞着她们的听觉。
“谁?”易小柔大叫一声,声音却传不出去,只是在周围萦绕不绝。
这声问话倒提醒了单静,她挣扎着爬起来,面对浓雾团团乱转,伸出手像是在迎接什么般喊道:“尚军,尚军啊,是不是你?是你来了吗?尚军呀,你倒是说话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易小柔又何尝不是焦急呢?根据杨海的话,死了多年的人不是早已融入天地,就是重新凝聚成形,再世为人,若是多年后还以魂魄形式“活”在世上,那不是有着巨大冤屈,就是突然横死无法承认事实的,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对像,能离多远最好就离多远。
呻吟声随着单静的大喊靠了过来,越发清楚起来,可以听出来是个男人,嘶哑低沉的声音仿佛充满了伤痛,不断变化得高低。
不久后就变成能让人辨认的语汇,易小柔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了,那个词她很熟悉,只是一个人的名字:“阿静!”
单静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即惊喜又害怕,更多的则是愧疚。她一听出来,就往那声音方向寻了过去,易小柔哪敢放她一人,立刻跟了上去,在浓雾中追着她一角黑色衣衫,生怕跟丢了。
当易小柔冲出浓雾,看见眼前场景时,顿觉大事不妙。那个男人虽然她不认识,可是以年纪来看,大概就是那位初恋情人,现在她知道了他叫尚军。
尚军仍然是当年样貌,不得不说相当周正——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不说话也像是在笑,看起来就是充满正气,是个堂堂男子汉。
此时的样子不仅没有死了多年的狼狈,甚至比活人看起来还精神,栩栩如生。单静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了下来,一边大喊他的名字,一边张开双手抱了上去。不想一抓之下抓了个空,就如同易小柔当初抓她般。
她怔了怔,颤抖地停下手,小声道:“尚军,尚军啊。”
男人微微低下头,待看见她时,先是呆滞了片刻,接着眼圈也红了起来,双唇微微颤抖,带着极力压抑的感情道:“阿静?”
“是我啊,是我!”这下子可算是解除了感情的关闸,单静啕嚎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是来找我的吧?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啊!”
骂她,打她,打她吧!这样她就可以死心,我就可以劝她回去了!
一时间分辨不出真假的易小柔在心里这样拼命祈祷着,期望这个“尚军”能按她所想的行动,给她一丝希望。只不过,他却准确地违背了她的希望,拉起单静的手呜咽着道:“你受苦了,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可是我也冤啊,为什么我就要死,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我还想和你过一辈子哪!还有我的儿子,我一眼都没有看过,我真想看他一眼哪!”
这话真是点中死穴,易小柔绝望地闭上眼睛,听见一对老情人紧紧相拥哭成一片。
就此放弃吗?就此承认自己的失败?
放弃吗?
放弃?
不!
易小柔睁开眼睛,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空气,感到胸膛涨得满满的——我不能输!我还不能输!还没有到十二点!好吧,虽然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可是总之还没到十二点!
“还没到!”随着这声不自觉涌出嗓子的大吼,她脚下用力,像是飞一般扑了过去。
事实上,她确实飞了起来,就像她想像中的一样,她几乎从三米高的地方直接落到了尚军的头上,把他整个“人”压得在地上滚了几圈!
她掐着他的脖子——如果那确实是人的话,她的力道足以把那脖子掐断,因为她就是这么想的——可惜,他不是人,双眼即使往外突出如同金鱼一样,可是脸上的表情却仍然定格在似悲似喜的笑容之上,咧开嘴一句一字地说话,完全不像个被掐住脖子的人:“放开我!”
“不放!”她一边在内心默念“我的拳头是铁做的”,一边毫不留情地向他脸上落下拳头,“你根本不是单阿姨的男人,你已经死了几十年了,你根本不该回来!”
“放开我!我要见阿静!”
这话的煽动力比什么都强,她还没来得及回嘴,就感觉衣领一紧,眼前的景色不住往下落去,而且还上下颠倒。当她重重落在地上后,才明白自己是被人拎着衣领像个枕头般摔了出去。
这里除了她之外,还能有谁?
单静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不像易小柔,有杨海指点,知道自己所处的状态,也不明白在这里想像力和决心能起到怎样的作用,她只是一时情急而已。
不过此时她来不及细细考量其中原因,急忙跑去扶起尚军,关切地问话。俩人一番细谈后,互相搀扶着就准备转身走人。
这样的情形易小柔当然不能允许,她挣扎着爬起来,奔上去一把抓着单静的手臂,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眼睛已经血红。她的意志力正在超越背后控制的力量,试图挽回事情的发展:“单静,你不能走,他不是尚军!他如果是,怎么可能会想要带你走?怎么可能会要你在生活正好起来时,让你死!他越是爱你,越是不应该这样做!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真正爱你的话,是不会怨你的!你死了,你现在的老公和孩子得多伤心,他们会难过啊,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是尚军啊!”
这话是对谁说的,易小柔已经分不清楚,可是她这一说就停不下口。单静脸上现出微微的犹豫,尚军似乎察觉到了,一把揽紧她的肩膀,大声道:“这么多年了,我只想和你过,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能来陪陪我?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过了!”
这番话杀伤力极强,立刻让单静的心思倒了过去。易小柔只能拼命抓住她的胳膊不放手,双脚踩进地面下,紧紧勾住,阻止他们离开的趋势。双方一时僵持不下,互相扭打在一起,以易小柔的意志居然和尚军单静俩人加起来还势均力敌,谁也不愿意放手。
无计可施之下,易小柔唯一的办法就是拼了老命,怎样也不能让对方带走单静。她几乎使尽了这些年来所知道的招数,用手抓,用脚踢,用牙咬,所有能用上的全用上。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手!
你能行!你有力量!你能行!
在心里自我催眠后,她的力量似乎猛然间增大了起来,抓着单静的手青筋毕露,狠狠拉住单静的手臂往后一拉——她穿过了单静的手臂,往后弹倒在地上!
个人的意志始终大于其他,这是个唯心主义的世界。
她从地上爬起来时,浑身如浸冰窟。完了,一切全完了,她的未来,老爸的未来,杨海的未来,一切的一切,全都完了。
正当她绝望地等待着那没有一切的未来降临时,一声惊叫使得她的世界重新充满了光明与希望。也不知是超过了时间,还是她的力量起了作用,尚军的脸皮被划破了一个口子,随着浓雾的侵蚀,显露出腐烂的面貌来。
离得近的单静看得最为清楚,大叫一声后全身僵住,一动也不敢动。她的眼前就是那暗红流脓的腐肉,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而她所爱的、心目中永远最完美的男人,此刻却以半嘴发黄碎裂的牙齿含糊不清地道:“阿静,跟我走。”
38
38、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8) ...
这声音在单静的耳中听来不再带着爱与温暖,反而充满了阴郁与恐怖。死亡露出了真面目,只有可怕的愤怒与飘缈的虚无,并不是她所想像的亲人团圆,得偿所愿那般光明的场景。
她害怕了,退缩了,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往后直退。她的眼中不再是可爱的初恋情人,而是一具有着腐烂皮肤、坏死肌肉和发黄骨骼的尸体。
易小柔等得就是这个时候!
她从地上跃了起来,一把拉住单静的手就往后跑。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落空,几乎很轻易地就拉住了想要拉的人。俩人一路往第一医院跑去,那里有单静的身体,正等待着主人的回来。只要她在十二点前返回,就没有输!
想法是好的,可是如果那么容易就实现,胜利果实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空旷的城市里,原本平整的地面中不断冒出伞来,一波接着一波,黑色的伞身夹着不锈钢的伞尖,冲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如雨后春笋般一片接着一片地冒出来。易小柔一边拉着不知所措的单静避过这些东西,一边冲着天上大喊:“黑伞你这个混蛋,你说过不干预的!你这就是干预!就是干预!”
浓雾突然被一阵狂风吹散,空旷的马路与阴沉的天空往着远方延伸过去,毛毛雨仍然不断落着,她隐约听见有声音从云层中传过来,带着笑意回答她的问题:“这可不是在现实中,我遵守了我们的约定。还有十分钟,祝你好运。”
她恶骂了一句,拉着单静开始加速。当她想要飘起来时,她们的脚开始离地,在空中飘浮着往第一医院的飞去。地上冒出来的黑伞灌木不再能威胁她,仿佛有智慧般,那些黑伞很快由小变大,从一片“灌木丛林”变成了巨大的“杉树林”,继续阻挡她们前进的路程。
她就像是飞机的驾驶员,不断躲避着周围“杉树”尖利的枝叶,单静被她拉着挂在空中,已经从错愕中恢复过来,因为这奇异的体验而大呼小叫:“怎么回事?小易,这是咋了?我怎么飞了?我不是死了吗?”
“你没死!”她用力全力大吼回去,差点撞上一柄突然打开的黑伞,“你的身体还在第一医院活着呢,我们只要回去,你就能活过来!”眼角瞄到单静还在不断回头看向身后,她不禁恼怒起来,“别看了,别去想!那不是你的男人,那不是尚军!尚军早就死了,那不是!”
“那是。”空中传来的低沉男声吓得刚刚安宁了几秒的单静又大叫起来,“那是尚军,确实是你所爱的尚军啊!你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呆在那种可怕的地方,而且是你欠他的,你现在所享受的一切都应该有他的一份,可是你夺走了一切,你这个坏女人!”
单静大哭起来,就像个孩子般,易小柔感觉到手中的重量蓦地沉重起来,像有千斤重般。她一边咒骂着黑伞,一边一点一点被迫往地上降去。她们一落地,她就努力拉起单静往第一医院跑去,一边拖一边喊:“不要相信天空中的声音,那不是人,那是个妖怪,专门来迷惑你的!单阿姨,想想你儿子和丈夫,你想变成尚军那样吗?你想去永远不见天日的地方吗?你想永远过那样的生活吗?”
易小柔选对了劝说的方向,单静的表情一滞,恐惧带来了力量,驱走了内疚。她们的脚步越发轻松起来,在黑伞森林中四处奔逃。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当十二点的钟声就要敲响时,第一医院的尖房顶已经遥遥在望,副楼上古老的时钟中,秒针正不急不慢地走着。
不可以喊,不可以高兴,你还没有赢,你还没有赢!
一再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的易小柔拉紧了单静的手,迈开大步往医院跑去。医院的玻璃大门还剩百米远时,巨大的黑伞森林瞬间消失——不,是变回了原本的大小,黑伞终于认识到大象是无法战胜老鼠的——无数普通的黑伞正在汇集起来,形成一堵黑色巨墙,封住她们前进的道路!
巨墙上的洞眼越来越少,医院月白色的墙壁逐渐被黑色所覆盖,易小柔的未来也逐渐被黑色填满。双腿像灌了铅般,她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少,疲惫充满了全身,可是内心却充满了愤怒,忍不住狂吼出声:“还有几步了,走啊,走啊——!”
当她终于接触到那巨墙时,最后一块漏洞也被填上了,她的面前除了黑色,再也没有其他颜色!
“不——!”
她的尖叫充满了绝望,眼中的泪水流了下来,双手指甲刮着伞面组成的墙,留下了浅色的痕迹。她的头顶,大撞钟的秒针正逐渐带走时间,把一切导向破灭的终点,唯有她愤怒的吼声还回荡在阴沉的空中。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
卡啦。
一声细微的轻响吸引了易小柔的注意力,她抬起头,看见黑色巨墙之上有块地方松了几下,黑伞上下浮动着,似乎在按捺着什么。她的心中升起【奇】了一丝希望,一眨不眨地【书】盯着那墙面。只是在刚才【网】的动静之后,那墙面又停了下去,许久没有动静。
难道是错觉?
正当她怀疑的时候,墙面猛地炸了开来,无数黑伞被弹至空中,如雨般落在了她的身后。她仰头望去,一只粉红色的拳头出现在视野中,那一刻,就像是杰克送罗丝离去般,所有的女性观众都忍不住热泪盈眶——她除外,当时的她感冒了,鼻涕倒是流了不少——现在的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情不自禁,看着一只粉色的长毛熊不断踢开黑色的墙壁,她一边拉起呆若木鸡单静的手,一边冲着那只拳打脚踢的粉熊大喊:“我回去给你买个新的皮!”
杨海顾不上去笑,用庞大的身体为她破开一条路,看着她和单静一起奔入医院的大门后,这才放心了下来。他的面前是一地黑伞碎片,以及空无一人的城市。他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心头不禁有些后怕的感觉,如果不是请求的援助来得及时,他这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易小柔迷失在这世界里,再也回不去。
这会令他发狂的,他知道。他不能再忍受无辜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这对他来说,是无法背负的债孽。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这个声音他不用去想,也知道是谁,在这个世界里,唯有黑伞有着这样的能力。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飘浮着一柄黑色的油纸伞,带着几许湿气团成一团。
他一语不发地站起来,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上那柄伞,看着黑伞零落成碎片消散无踪后,他也转过身,返回了医院。
重新回归那身“皮”的感觉并不好,实际上,自从变成魂魄之后,他就没有感受过舒适是什么滋味。玩偶装倒还好,最难受的是在易小柔的身体时,那种全身不能动弹却意识清醒的感觉非常不好。相比之下,玩偶装能够自如活动,已经是很好的选择了。
易小柔已经清醒过来,正躺在床上双眼圆睁地看着天花板。他心恐有失,扑上去摸着她的额头急声道:「小易,小易!小易你没事吧?」
他一连呼喊了好几声,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微微转动眼珠,盯着粉色毛熊半晌,突然醒悟过来,一头坐起来大喊道:“单阿姨!”
「别突然坐起来,你现在身体受到了伤害,不能随便……」
他的关切被扔在了脑后,易小柔忍住泛上脑袋的一阵阵眩晕,跌跌撞撞地向着门口跑去,还没走几步路就两眼一黑,往前一栽,全身像是跌进水泥里般动也不动了。
“怎么回事?我的身体不受控制……”
她咕哝一句,试图从光滑的地板上爬起来,只是最后还是滑倒在地。粉色毛熊拉起了她的胳膊,温柔地把她抱回床上,杨海轻轻地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冷静一点,你现在魂魄刚刚回到身体里,要适应一阵子,没有那么快就控制身体的。现在没事了,你不用这么急了。」看她仍然眼珠子乱转,一堆心神不宁的样子,他便哄她道,「说说你后来怎么样了?进医院怎么说?」
她听了这问,怔了一会儿,似乎反应不过来,他又催促了一声,她才断断续续地说起来。随着话说得越来越利索,她的精神也慢慢平静下来。
“我就拉着单阿姨在医院里走啊,一直走到那个房间,我记得那个房间,她就躺在那里的。不过单阿姨看见自己时还是吓了一跳,谁不害怕呢?我就一直劝她,劝了好久她才平静下来。不过她不愿意回去。”说到这里,易小柔噘起嘴巴,一付不快的样子,只有这时候,她才会让本性稍稍暴露一会儿,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到最后好不容易说通了她,说没事,什么也不会发生,眼看着她就要进去了,没想到她站在床边又回头对我说,你猜她说什么?”
39
39、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9) ...
看着她带上调皮神色的表情,他不禁微笑起来:「说了什么?」
“她居然说,如果我回去了,尚军找不到我怎么办?”她坐在床头,气咻咻地道,“这叫什么话啊,明明被吓得半死的是你,这时候又要找他做什么?”
他也跟着发出笑声,揉着她发麻的腿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又劝啊劝啊,我都快急死了。好不容易说通了,她正准备回去了,又转头来问如果尚军找我索命怎么办?太吓人了!”
^奇^这时候杨海是真心笑出来了,单静可还真是够折腾的。
^书^“你说这叫什么话啊!”他几乎能想像易小柔当时的表情,就算这时候,她也是一付怒火冲天的表情,“我当时看时间也没多少了,一来气,直接上去一脚踢在她屁股上,把她给踢了回去。接着时间到了,我就醒了,回来了。你说这时间怎么会这么准?”
「我设定的,到时候就把你的魂魄拉回来。」
她斜着眼睛道:“你就不怕坏事啊?”
「时间到了,即使坏事也没办法了,那时候还是以保存你的性命为先。」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冷漠的味道,「不管怎样,你现在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想回去看一下,喂,我能不能走了?我感觉好多了。”
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他虽然仍然有些不放心,却知道如果再阻止她恐怕会闹腾得不休,只得松口。一边扶她起来,一边唠叨道:「你别做激烈运动,这时候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以后要调养一段时间。」这些话是可以说出来的,可是还有另一件事,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他甚至不敢去想说出来后,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如果有可能,他真想让这些麻烦全转移到自己身上,只不过他现在只是张皮,并不是活生生的人。
易小柔这时候的观察度比之以前要差上许多,她只是一心想确认单静的平安,本是想打电话,可是却无从打去。想来想去,实在是心神不宁,只得亲自跑一趟。时间已经大半夜了,夜晚的城市看起来宁静非常,偶尔有车辆驶过证明这里并不是异常的世界。
她揣揣不安地跑进医院,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了半晌,当从一群人中看见单静正挥舞着那胖乎乎的手臂时,那颗燥动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易小柔忍不住小小地欢呼一声,甚至小小地跳了一会儿舞。她渡过了这次难关,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希望,她再一次做到了!
「现在就看黑伞的了。」
杨海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耳边,差点把她吓得跳起来。回头一看,一个毛绒绒的粉色玩偶在拐角露出脸来,对她挥了挥手,两只粉色的腿上全是黑色的泥,也不知道他是怎样一路奔过来的。路过的护士医生都对出现的粉色巨大玩偶熊好奇不已,却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东西并不比一个藏头露脸的男人更有威胁性。
“你觉得黑伞会毁约?”
「可能。」
“我觉得未必。”她倒是自信满满地道,“黑伞这个人很自信,至少他觉得自己很行。他提出了游戏规则,我赢了,如果他不实践约定,自信就会受损,等于对他自己造成更多的伤害,他不会这样做的。”
易小柔虽然这样说,杨海还是担心不已,不过眼前他有更需要说的事情。沉吟片刻,他正准备开口时,她倒抢了先:“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他一抬头,她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俩人一边往医院大厅走去,他一边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的?」
“你的腿已经换了好几回重心了,你在不安。”她往塑料椅上一坐,觉得全身都沉重得像灌了水银,“看起来你要跟我讲的事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了。”
要告诉一个人你死了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要告诉一个人你“快”要死了更加糟糕。杨海酝酿了半天,也没办法讲出口,最终还是易小柔猜测了出来:“是我出什么事了对吗?”
「是……」
“和黑伞有关?”
「是的。」
“而且……跟你有关。”越讲越是肯定,她已经渐渐放松下来,颇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让我猜猜,应该是因为你的什么决定,让我遭到了某种损失,所以你现在很内疚,很烦恼,想说却说不出口。”
「是……」
他的声音听起来越发低落,带着无法言喻的痛苦,片刻后,她长叹了口气,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记得,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的。”
他咽了唾沫,感觉嘴里干巴巴的,过了许久才勉强自己说出话来:「你的寿命……只剩下大概一年。」
这个答案可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呆了一呆后,慢慢微笑起来:“具体是怎么回事?”
「黑伞在你身上做了手脚,在你的魂魄离体后,你的寿命就不断被吸引走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充满了后悔与愤恨,「他把一切都算到了,他知道单静会出事,也知道你不会放弃,也算到我会用这个方法。他一切都算到了……」
玩偶附□,双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满身都丧气。对他来说,不能保护易小柔比杀了他更令他痛苦,不仅仅是由于他的良知,更由于他过去的经历。
他发过誓的,不再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他受到伤害,可是最终还是事与愿违。
他在等着她的判决,沉默维持了许久,最终他感觉身边的人站了起来,踏着响亮清脆的脚步声往外走去。他急忙抬起头来,追了上去:「你不说什么吗?」
“你希望我说什么?”她侧过脸的眼神闪闪发亮,在医院的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反光,却不失活力,“反正事已至此了,再怎么说你也没用。只能说我们棋差一招吧,本以为一切都算到了,最后还是落入了陷井。这种事就不要去计较了,计较到最后倒霉的是我们自己,还不如往前看看。”
他愣愣地听她说完,心中五味陈杂。如果有眼睛的话,他也许会流泪,如果有声音,他也许会哭泣。可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几百块的玩偶装而已。
易小柔对他来说如同药,越吃越会上瘾。他可以沉醉在这瘾中,可是却不能放任自己,他想要强大起来,想要能保护她。而仅仅这一次还不够,他也会继续努力下去。
就像她说的,“还不如往前看看”。
易小柔本觉得黑伞恐怕会过一段时间再出现,也许独自品味一段时间新鲜的失败感,把这种感觉铭记在心,并且以千百倍的压力往她返回来。可是她错了,在睡了十二个小时,第二天下午再醒来后,一通电话已经打到她的手机上。
号码直接显示是“黑伞”,但她却从未在手机中输过。对于这种事,现在的她已经是见怪不怪了,黑伞的能力确实比她所想像的要通天得多:“什么时候给我奖励?”
“会给你的,我说过的话算数。”黑伞的话中难得地带着一股怒气,这令易小柔有些小小的开心,“不过你也无需太高兴,你不想挽回你的寿命吗?我想杨海肯定已经告诉你了。”
“不想,你只需要按照我们先前约定的给我东西就行了。”
“真的不想?”
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悠然地翻开书,准备好好休息一下。不想那只巨型粉色玩偶装在身边绕来绕去,让她不得安宁。她本是想让他今天照常上班的,不想他死皮赖脸还是请了半天假跑了回来,令她不胜其扰,只好从书上抬起头来道:“干什么?”
「你真的不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挽回你的寿命吗?」
她叹了口气:“你肯定不擅长赌博。跟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赌,无论输赢一把就闪人是最佳的策略。再下去,你只有输得当裤子的份,懂不?”
他苦笑起来:「这些歪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实践出真知啊,同学。”她微微一笑,答道。
第二天,易小柔刚上班,就收到了张头和同事关切的问候,以及一个包裹。她摇了摇,包裹里似乎很空,有沙沙的声音。拆开层层包装后,里面只有一张充值卡。卡面上印着“复活一次”的字样,发行者是“黑伞办事处”。
她不禁笑了起来,这样的事也就是那个黑伞干得出来,如果这时候她连笑都吝啬一个,岂不是显得太小气了?她可不想处于下风。
举起卡,向着窗外小声道:“我收到了。”她可不会说一个谢字。
她不知道,她这副样子可一点不拉地被黑伞尽收眼底。坐在陈洁家中的秃顶中年人正品味着一杯纯正的麝香猫咖啡——陈洁对这种咖啡敬谢不敏,一股怪味——他却喝得津津有味,一边喝一边看着电视里她的动作。
陈洁坐在一边,身体笔直,小心翼翼地道:“这次就这么算了?”
“你的意思是我设的局太简单了?”
40
40、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10) ...
他话一出口,她立刻浑身一僵,勉强笑道:“没啊,我只是觉得你肯定会有更好的想法,不是我这个层次的人能理解的。”
“不用拍马屁了。”他笑意盈盈,她却汗如雨下,“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戏没那么快落幕的,我可不能让她出事。不能让她出事,那只有让她赢了,你说对不对?”
“对。”她的手一直不停地颤抖,引得茶杯也叮当作响,她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强作镇定道,“当然。”
“那么。”黑伞放下手里的杯子,扯松领带,对陈洁露出暧昧的笑容,“我们只需要种下种子,等收获时去收获就行了。”
这种暧昧令陈洁作呕。
她不喜欢这个中年男人的味道,唯一可取之处就是黑伞有些洁癖。但干净的同时,他也很讨厌别人不理解他的意思,偏偏他在表达想法时又总是喜欢神神秘秘的,令人颇废脑筋,她为此烦恼了许久。
幸尔这次她很容易就理解了他的意味,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压下不安的心神重新端起茶杯。在向神仙许愿之前她从没想到未来会变成这样,如果知道的话,恐怕她许愿时会谨慎许多。
现在黑伞已经控制了她,她不敢反抗,也无从反抗,只有服从。易小柔如果知道陈洁现在的处境,大概温柔微笑着说:“自作自受。”
不过对单静,她的温柔中就多了几分真实的善意。离那天的事件过去一星期,她再度到达医院时,单静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了,不要说清减了,反而更胖了点,两颊丰满白皙得如同雪山。
一见到易小柔的脸,单静本是爽朗微笑着的脸色微微一僵,旁边陪着的丈夫儿子并无察觉,只是一个劲儿热情地与她打招呼。经过她的深思熟虑,她把“我自学中医所以看出来单阿姨最近身体不佳这大雨天又怕她出事所以才急忙跟去”这种借口抛了出去,得到了周围人的一致交口称赞。
单静的丈夫儿子把她当作救命恩人,数次去警局致谢,并且送了不少钱财食物,她把食物留下,钱财退了回去。杨海打趣她这会儿怎么做好人了,她大刺刺地道:“这种钱花得不安心。”
此时病房里几人聊了一阵子,单静清咳一声,对丈夫说:“你们先出去一会儿,我有话跟小易说。”
等病房里再无他人时,单静的笑脸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蒙在脸上。
“小易啊。”单静的声音嘶哑黯淡,充满了不安与惶恐,“那天的事……是真的吗?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也不好说,只是……”她欲言又止,沉默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其实单阿姨你也不用太过在意,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也有苦衷的,你老公……不会怪你的。”
单静在易小柔提到“老公”俩字时眼睛瞪得大大的,片刻后蓦地捂着脸哭了出来,边压抑着哭声边道:“真的,那天的事是真的!我怎么就这么遭罪,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面对这种场景,易小柔一时之间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结结巴巴地试图安抚道:“其实,这和你也没关系啊,你也是没办法,这不能怪你的。”说到最后,看着哭泣的单静,她已经完全词穷了,对付这种场面她不擅长,尤其是掺杂着真心的情况下。
幸好单静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虽然面对初恋情人不能自禁,可是在别人面前,还是个合格、热情的居委会干练御妈形象,见易小柔一脸茫然,便径自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的,其实我也不傻子,有好日子谁不想过,只是……只是我心里就是有根刺,你说叫我怪谁?这事谁也不好怪,也许我太在意了,可是实在没法不在意啊。”
“那不是他,单阿姨我跟你说,那不可能是他。”她尽力安慰道,“你想啊,如果那天是你先去了,难道你会回来向你老公报复吗?肯定不会,是吧?所以那个东西绝对不是他,只不过是什么妖怪来迷惑你的罢了。”
单静怔怔地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易小柔附和了几句,渐渐安抚了单静,俩人又闲扯了几句,她便起身告辞。单静没有问她是那些生死之间是怎么回事,她也没有说。有些事不是应该问出来的,多知道不一定是好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见坐在床上的单静,那个平日里高大壮实的中年女子,现在却缩在洁白的床单上,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她心底确实有一丝同情,可是却不能做什么,这是别人的心结,她不是解锁的那个人。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单静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我知道是他。”
她惊讶得停下脚步,小声反问道:“你说什么?”
“我知道是他。”单静的嘴噘着,像是在赌气般,虽然不是歧视,可是这般年龄配上这般表情,确实打破了易小柔心中单阿姨热情有力的形像,令她直翻白眼,“我知道是他,可是我还是跑了。太吓人,虽然我知道是他。”
她有些不解地小声问道:“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是他?”
“他戴着玉呢。”
“玉?”
“一个玉戒指,那年代结婚兴金戒指金手环,但我们太穷了,买不起。尚军就去玉器厂捡了个下脚料,自己磨了磨,居然还真像个样。”单静陷在回忆里眼中带着梦,就像是怀春少女般可爱,“只不过他觉得这种事要是让人发现了不好,就穿了个红绳子带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我看见了,那时候在那个东……脖子上有那个手环,还有我们的名字在上面,一个静一个军。”
说浪漫吧,这确实很浪漫,可是易小柔只觉得眼珠子快翻进脑瓜子里了。她信奉效率主义者,这时候还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除了给自己添堵外还能有什么意义?
反正她是不能理解单静像个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听了几分钟后,便已经不耐烦起来,挤出个笑容道:“我该走了,单阿姨,你自己好好养养,反正张头也说了叫你休息一段时间。”
“我不该就那么跑了!”易小柔的手刚握上门把手,单静的哭声传了过来,她眼珠子开始往下翻,暗叹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听单静说话,“我怎么能怕他呢?他是我的爱人,我居然会怕他,我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个鬼地方,我不该啊!”
她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单静的哭声又渐熄,吸了吸鼻涕话锋一转:“但我想活下去,我怕啊,我不想就那样活着。”沉默几秒,她长叹一声,看向窗上道,“我对不起他,真的。”
沉默跳了几步小舞后,易小柔知道谈话结束了,她对单静笑了笑,推门而去。一出了门,就觉得像从十倍重力的星球回到地球,身上的压力顿减。把肺里的废气全部呼出去后,才重新振作起来,往医院外走去。单静的决定不是她能挽回的,可是,她多少能理解一二。
至少,单静不会再一心寻死了——想寻死的人是不会再说那句“对不起”的。
易小柔现在面对的难题是,那张复活券。她站在父亲的病床前,手里把那张券捏着几乎要皱成一团,看着上面油印的墨迹蹭在指腹,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杨海的声音再怎么突然出现她现在也不会再惊讶了,头也不抬地应道:“看看这券,比小广告还不如,小广告还不会掉色呢。”
「要不要我给你烫一下?」
她随口应道:“什么?”
「烫一下,就不掉色了。」
她目瞪口呆道:“你哪里学来的这种事?”
「电视上看的。」
她大笑起来,自从他出现后,她还没有如此轻松的笑过,虽然面对的现实仍然沉重,可她至少还有另一个人相伴同行,承担责任。
她举起那张复活券,按照券上背面的使用手则,准备往父亲的额头上印下去,却被一只胖胖长毛熊的手拉住了。
「等等。」他的声音里带着冷漠,比之刚才的声音差了百倍,「再考虑一下,你还年轻,可是……」
“我爹已经老了是不是?”她自嘲地道,“坐了二十多年牢,没有技能,年纪一把,在这个社会上几乎活不下去,还是个坏人。而我,还年轻,工作稳定,前途虽然无亮,可是好歹可靠安全,也许将来还会生个孩子为中国创造PDG……还是GDP?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你仍然要复活他对不对?」
她微微红了眼眶,抬起头深吸口气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已经决定,再也不在亲人面前哭泣,因为她不是孩子了。
“对。”她坚定地道,“我必须得复活他,这是我当初答应和黑伞竞争的动力,以前不变现在也不变。”
他把叹息压在嗓子眼里问道:「即使你只剩下一年寿命?」
“当然。”她挑起眉毛,“也许黑伞在这里弄了把戏,比如只能复活我爹,如果是其他人就死掉之类……啊,我怎么判断他没在这上面做手脚呢?”
41
41、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11) ...
这确实是个难题,对易小柔来说,她虽然觉得黑伞心高气傲,不会食言而肥,可是他们的约定中可从来没有讲过不能在复活券上做手脚。况且做手脚的方式千千万,她可猜不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她皱着眉头犹豫再三时,杨海打破了她的沉默:「没问题的,这个东西。」
她一挑眉:“你怎么知道?”
「用法术察看过了,至少我看不出来这上面有黑伞的气息。」
她倒有些惊讶起来:“没有吗?那这东西难道不是黑伞做出来的?”
「黑伞虽然力量强大,可是我想他还没有能力控制人的生死。」杨海的声音里蕴含着愤怒以及不屑,「他顶是多用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增减寿命而已,不可能直接控制人生死。这东西应该是他这么多年的收集品之一,毕竟他也活了有上千年了,见识当然要比我们多得多。」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你比黑伞知道得还多了。”
她打趣般的试探换来了他的苦笑,笑过之后,却不再像以前那般避开不谈:「我知道你的意思,找个时间我会把我的事全部告诉你,不过我想你现在没心情听吧。现在我只说一句,担心的时候可以多想想我,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不要永远了。”这样的表达令易小柔一时之间有些适应不了,仿佛为了掩饰慌张般,她情不自禁地提高声音道,“你不要再给我带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他没有笑,粉色的毛熊头转向床上的老人,小声道:「你还是要复活你爸?至少再考虑一下好吗?」
她的眼前浮现出妈妈去世的情景,太平间里冰冷刺骨的寒意,昏暗的地下室和那股特殊的味道。没有多想,她微微一笑,坚定而温柔地把那张掉色的符贴在了床上老人的额头上。
一阵淡淡的乳白色光芒向着周边扩散了开去,顺着各种物体的轮廓不断延伸着。一直延伸到室外,消散到蔚蓝的天空中,不见踪影。
易小柔隐隐听见有人在低语,那种像是念经般的声音很容易令她联想到在寺庙里被骗走的那么多钱,只不过此时,这声音就像是低吟浅唱,抚慰着她的心灵。不仅是她,在这医院里的所有人,都觉得浮燥的心像是突然浸进了平静的生命之海中,人人都安静了下来。
疲惫的护士不再对病人恶语相向,痛苦的病人也觉得通体舒畅病痛远离,这一幕幕情景易小柔不可能看见,可是她的感觉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平静。
没有争斗也没有痛苦,只有平静,似乎五感都消失了,只剩下虚无。
这就是生命的力量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不久后,床上那位她有着复杂感情的爹呻吟一声,醒了过来。她急忙按下护士呼叫按钮,等着医生护士们一涌而入,再加上门口探头探脑的警卫,她才觉得这世界又活了过来。
比起刚才死气沉沉的平静来,她更喜欢现在这热闹而又充满了活力的画面。
易小柔已经很久不知道亲人是什么感觉了,更不用说这般亲密的,令她不能不去面对的人。她在病房外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几步,一边对着墙上计划生育的宣传图看上半小时,不管如何,这样的时光对她来说太难熬了。
如果有可能,真想早点结束。
刚这样想着,她就听见病房里传来医生的喊声:“易小柔?易小柔在吗?易小柔!”
叫了好几声后,她才反应过来,像个弹簧一样从塑料椅上弹了起来,僵硬着身体往病房里挪去——同走同脚。
杨海站在拐角处看着她的动作,一边觉得好笑一边觉得心酸,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平时是那么个个性?是什么事让她拼命掩饰着自己,不把那最柔软的一面透露出来?
女人是水做的,这话虽然俗可他确实是如此相信的,可是易小柔巅覆了这种印象。
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易小柔,不知道该说什么建议或者做什么事,来帮助她。
有时候他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不是喻意上的,而是实际行动上的。只是现在,他还是能做点事的。他走上前去,扶住她的肩膀,小声道:「别紧张,他是你爸,他都见过你穿开裆裤的。如果是普通男人见你裸体你会怎么办?」
她笑出来,耸了耸肩膀:“一拳打断那人的鼻子。”
他也笑出来,捏了捏她削瘦的肩膀:「去吧。」
她深吸了口气,稳稳地推开了房门。病房里有着轻微的噪杂声,混合着几个人的低语。看见她进来了,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俩人。
床上的老人不是她记忆中父亲的样子,骨瘦如柴的身体,深深陷下去的双颊,以及布满脖子的老人斑和皱纹。那双本应该神采奕奕的双眼微微闭着,似乎连合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就这么垂着眼皮,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在家里,易小柔是独女,她一直叫父亲作爹。旁人都对这个复古的称呼不其得解,作父亲的却总是表扬她聪明,学得快。其实她大概只是还小的时候看了一个古装剧,对里面有着漂亮头饰的女主角羡慕,盲目的模仿而已。
这些琐事她的“爹”永远不会知道,他现在躺在床上,全身痛得要死。他宁愿这身体不存在,或者自己死掉,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希望不要有人再来打扰他,问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或者看见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记得,只想睡一觉。
所以当他眼前出现一个年轻女孩,一付欲言又止地望着他时,他唯一想说的就是:“出去。”
易小柔觉得如同一桶冰水从头淋下,她设想了无数次接爹出狱的情景,或者激昂或者温情或者愤怒,可是这般死寂而没有活力的场面,她确实没有料到。
她呆呆地站在病房前,与床上的老人目光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这是两股不同的情绪在碰撞,撞得他们俩人七荤八素,亲情支离破碎。
她自嘲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我以为你至少是个好父亲。”
床上的老人并没有反击这个说法,只是吐出一个残酷的字眼:“滚。”
她很想指着他鼻子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坐了二十多年牢连人都不认识了吗”,可是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抬起胸膛走出了病房。
她不会输,她不能输,对谁都是。
对谁都是。
她一路冲回家里,这天是星期六,周末的路上到处都一家三口,任何一个人的笑容都会刺激她现在暴躁的神经。当她站在家门口,翻找了半天的钥匙好久也插不进那锁眼,她尖叫着把钥匙扔在地上拼命踩时,一只粉红色的长毛脚覆盖在了钥匙上——被她踩了个正着。
她迅速地收回脚,看着递到眼前有粉色熊掌心中的银色钥匙。
“他对我说‘出去’,然后就没了。”她强忍着酸酸的鼻子,无比愤怒地道,“他怎么……怎么能!怎么敢对这样对我说!他怎么敢!我们家变成这样不全都是因为他吗?他怎么敢对一个二十多年盼着他出来,重新开始的人,他的亲生女儿这么说!”
「你没错。」他温柔地抚摸着她低下的脑袋,不去看她的样子,他知道,这时候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不是你的错,你做了所有最好的选择,这不是你的错。」
沉默半晌,她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粉色大熊,扔下一句话后便进了屋。
“可是我输了。”
输?你没有输,不要说这个字,这会令我伤心。杨海一边在内心默念着,一边跟在后面进了屋,关上了门。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芙蓉鱼片、干煸茶树菇,一小碗凉拌海带,再加一个紫菜汤。当她吃得满嘴留香,拍着胖胖的肚子打了外饱嗝躺倒在沙发上后,心情已经好到可以嘲笑他肥胖的洗碗动作了,这令他有种满足感。
第二天,易小柔起了个大早,换了身明亮的衣服,打扮得如同十八岁,吃了个饱饱的早饭后,她带着微笑出了门。杨海被她严令呆在家里,她不希望他总是跟在她身边,他们在一起时间实在太多了,如果有熟人见了难免起疑。
在路上她还买了束花,虽然这种洋习惯老爹是肯定不习惯的,可是她还是要买。不是为他,是为自己的心情好点。她需要带着一张笑脸去面对那个死而复生的老人,所以需要点对自己的奖励。
当她站在病房门口时,还是忍不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走进房间。
老爹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脸上的红润使他看起来就像个正常人,可是落在易小柔眼中就无比诡异——哪有前一天还像个快死的人,第二天就像体育健将了?
这不正常,是黑伞还是券的本事?
她现在没空多想,只是露出个笑容试探地喊道:“爹?”
病床上的男人慢慢抬起头,扯了扯嘴角——也许是在笑,也许只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咧开嘴说道:“小柔啊。”
这个称呼令她有片刻的恍惚,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甜甜地拉长声音叫了声:“爹!”
“啊?”易兵觉得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带着幸福的、人世间的味道,“小柔,我在啊。”
“你出狱了。”
“啊,天热啊。”
“……”
42
42、第三章 最甜蜜的暴力(12) ...
她渐渐看出来了,他的眼神并不正常,虽然还有反应,可回答起来总是言不对题。她走出房间,对在外面正与警察聊得开心的医生道:“他好像有点……反应迟钝?”
“迟钝是正常的啊,他差点死了啊。”医生一付没好气的表情,“病去如抽丝,何况他这样差点不行的。你该庆幸了,他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如果有些别的问题,也只能慢慢恢复了。最主要性命没事就行了。”
这番话倒是合情合理,可是对深知背后隐情的易小柔来说就不是那么合理了。只是这年头,谁敢和医生斗?活得不耐烦了?她只得咧开嘴挤出个笑容,道:“我知道了,那以后还要多麻烦医生了。”
那个年轻男医生面上哼哼笑着,眼里却没有半分笑容,打量她的视线像是在评估一块肉。
她一转身钻进病房躲开,坐在床边与老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蓦地发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了。以前的固定探监他们总是聊些最近的生活,主要是她的,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她的生活可无从去说,而其他的,更没有话题说了。
二十年的空白不是这么容易弥补的,尤其在另一方而反应迟钝,有问无答的时候。
她枯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对老爹道:“我得走了,家里还有事,你在这里养一段时间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易兵顿时笑了起来,露出缺了三颗的牙齿,那是在监狱里获得的“教训”,他笑道:“好呀,不知道小玉有没有长胖。”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妈早就死了,我跟你说过的。”
男人脸上一片呆滞,很久后才道:“哦,小玉死了啊。”他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般,过了一会儿道,“那家里的房子还在吧?地呢?”
“早就没了,爹。”就算还有产权,二十年,改革开放的浪潮早把城市周边的土地都淹没了,哪里还会有田地,“这些我都跟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易兵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眼前的人是小柔?小玉去哪里了?房子、地啊、职务啊一转眼都没了。他还是以前那个村支书吗?那个年代一转眼就消失在眼前,他转瞬间跨越了二十多年。
随着易小柔的叙述,他的记忆也慢慢从河里泛了起来,夹杂着泥沙砾石,磨厉着他的思维。
他看向眼前的年轻女子,似乎真有点妻子的模样,不禁笑起来:“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是啊。”终于有了个比较像样的谈话内容,易小柔赶紧接上,“都二十多年了,我也该长大了。”
“小玉还好吗?”
听见这样的回答,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今天的谈话可算是结束了。与医生打了个招呼后,她看见警卫在向她招手。
这是那天半夜通知她的小伙子,见到她立刻笑容满面,全无生疏感。这归功她这些日子来的活动,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可是时不时地电话拜访总是可以的。一来二去,俩人就熟悉了起来——当然是他对来说,而不是对她。
他笑嘻嘻地道:“你爸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领导说了,你可以接他回家了。”
“谢谢!”她的激动九成是装的,一成是真的,“你太厉害了!”
小伙子对这样混合着崇拜的感激很是受用,一口白牙笑得不见眼:“不过你还是要去和领导打个招呼,填些表才行,毕竟这些官面上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她又感恩戴德了一番,如果有可能的话,这小伙子恨不得代她去走程序了——这也是她所愿的——大热天几个地方跑下来,她觉得自己快要蒸发了。更不用提星期天许多地方根本没人,监狱居然还有双休?太令人恼火了,她决定匿名写个检举信,不过后来想想,恐怕也是在某个信箱作废纸,也就罢了。
在她挣扎在官僚系统中时,张头确实给了极大的帮忙,更不用说刚刚“复活”的单静,大嗓门对来调查的警官怒吼,实在是一分局奇景,就连张头也连连惊呼,“不是一般人啊!”
她好笑之余觉得轻松了不少,毕竟现在的境遇,以一个罪犯女儿来说,证明她这些年还算活得成功。讲这句话时,她正坐在沙发上,吃着杨海自制的豆沙冰,吹着空调看《犯罪心理》。
“不管怎么样,我是这样觉得的,这才是成功的人际关系!”
杨海一边收拾小房间一边苦笑道:「话不能这么说,你就不觉得有些快乐吗?你的身边不是一个人,你并不孤独。」
她翻了个白眼道:“你不明白,所谓孤独这种情绪,并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如果你不觉得孤独,即使在孤岛上,你也不会觉得孤独!”
对于她的歪理他是不会去理的,理论到最后,就是以她扑到他身上揪玩偶装的毛结束——他可不想秃一块去见人,警察局的打扫工作他觉得干得很幸福——当她以前听见他第一次如此形容时,不禁多瞥了几眼这个男人。
会觉得打扫卫生这种工作很幸福,那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会说这种话,要么是大富大贵却费心费力,要么就是过得太苦哈哈,两个极端。不过当时的易小柔没有问,而现在有了问的机会,她也懒得去问了,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反正他要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就轮不到她去操心了。
「好了,来看看。」
听到声音的她几口吃完冰沙,窜到了房间里,本是书房的地方现在多放了一张小床,电脑和衣服也移了过来。杨海听她说准备把大房间给老爹住时,玻璃眼珠奇妙地传达出一种“你脑袋进水了吗”的表情。
她当时也万分奇怪地问道:“你很关心普通人是吧?对于那些不公平的事你很注重,也爱护弱小的人,可是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应该让我爹住大房间?他是我爹不是吗?”
「但是他坐了二十多年的牢,你才多大?他能尽多少父亲的责任?」
这句话之后,气氛降到了冰点。易小柔把这些话题视为家事,而所谓家事就是杨海也不能谈的,杨海自知闯祸,便没有再多问什么,自动去整理小房间了。
她巡视着整洁干净的房间,不住点着头:“不错不错,你做家事果然是一把好手。只不过这种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宾馆或者饭店,虽然看起来很赏心悦目啦,但是住人就差点了。”
她眼前房间所有的东西都按高矮胖瘦排列整齐,床选择了最佳的靠窗位置,床单整洁得像是天生长在床上。自制的电脑桌恰好摆下了她的电脑,所有的电线捆成一团,整齐地放在电脑后。打在墙上的书柜间隔上还放着一束小小的花朵——鲜花。
她抽了抽嘴角:“花哪来的?”
毛绒熊一指阳台,她探出头去,看见阳台上长得一串水仙花!
“你什么时候种了水仙?”
他施施然走过她身边道:「这是蒜苗,很像吧?水仙不能吃会中毒,这东西和水仙长得差不多还可以炒菜呢。」
“……你确实应该去做管家,肯定能日入斗金。”
他的声音从厨房里远远地传来,带着笑意:「我不会为陌生人做这些的。」
她怔了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抿嘴笑了起来。
接老爹出院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热得简直要把人融化,易小柔坐车过去,打算打车回来。只不过当她看着精神抖擞,看起来像只有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病房里时,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当然,表面上还是严丝不露——这不是应不应该,而是她的习惯了。
“爹?”
“小柔啊!”易兵大笑一声,张开双手给了女儿一个熊抱,“你来了啊!”
被抱得喘不过气来的她只得断断续续地道:“你抱得我喘不过气来……”
“哈哈,你长大了,以前你还只有我腰高呢。”
易兵非常高兴,满面红光地说个不停,续续叨叨的模样确实像个久别重逢的样子——如果不是有前两天经历的话,她确实会这样以为——可是现在,她只有满心怀疑,这也未免恢复得太快了吧?
俩人边说边往外走去,路上与那位警察小伙子打了个招呼。出租车上更是说个不停,全是陈年往事,咋一下听到这些尘封记忆中的东西,易小柔除了保持沉默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连声附和。
一般来说,接下来的事情该往家庭伦理剧方向发展,在易小柔这边,转折则是出现在惯常的点——没错,杨海。
易兵才一进门,第一眼看见杨海就大叫一声,接着一脚踢了过去,正中杨海肚子!
这可不是一般爹该有的反应,就算是骤然看见个男人做出应激反应,也不至于如此强烈吧?易小柔赶紧站在杨海与老爹之间,大吼一声:“干什么啊?”
不想易兵大吼一声,说出句令她目瞪口呆的话来:“这个妖孽!怎么会在家里的?”
“妖……妖……妖孽?”她一时结巴起来,看看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杨海,看看眼前怒发冲冠的老爹,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爹,你是不是头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