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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密水云都》》 · 闻尔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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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带回去吧,好好看着,别让他们自杀。”

“是。”叶勋应了,便要转身去将那二人捆缚起来。忽然,原本身受重伤的两人却猛地从地上弹起,直取赵峥!

赵峥揉着额角的手还未放下,余光便瞥见那两人袭来,当下冷哼一声,退后一步便是一掌拍下!

叶勋反应也是奇快,还不待那两人扑至赵峥身前,同时朝前一掌送去,与赵峥形成夹击之势!

但他们二人都不曾料到的是,那原本齐齐扑向赵峥的两人,却有一人在半途更改了方向!一个直向赵峥冲去,另一个却扑到旗云身前,一把抱住旗云便朝着河中跳了下去!

旗云本就站在赵峥身侧,那两人袭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目标是赵峥,却不知道,对方的所为只是转移注意力!

赵峥与叶勋的那两掌都劈在了扑向赵峥的那人身上,腹被各受一击,那人自然是没有了活路。还未落地,便断绝了气息。

但此时已无人再去关注他的死活。叶勋在见到旗云落水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便跟着跳了下去!

初春的河水因为冻雪融化而暴涨,水流速度更是超乎寻常的迅猛,落水的人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岸上,便已经被冲得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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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章 ...

旗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月亮隐在层层云雾之间,朦胧成一片,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倒是有几颗星星挂在天边,一闪一闪,勉强照出一小方天地。

借着微弱的星光,旗云打量了一下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之前那条河水的下游,处在一个小小的山谷中。原本奔涌的河水在此处减缓了速度,汇起一汪深潭,又沿着另外一较小的水路从新的方向流了出去。

她此刻就躺在那个水潭边的浅滩上,脑后枕着石块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看样子是被水流冲到这里,撞上了石块才停下来的。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落下水的时候被那个人死死地抱住冲袭了一路,现在看来,除了脑后的疼痛之外,倒没有受到其余的外伤。只是衣衫却破烂得不成形,湿淋淋的帖在身上,幸好还能勉强遮住身体。

就着醒来的姿势再靠着大石躺了一会儿,头痛终于减轻了一些,眼也不再晕了,旗云便站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那个抱着她跳水的人去了哪里,不过从那人落水前的情形来看,被这样冲了一路,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因此她倒不是特别担心来自那人的威胁,现下对她来说最紧要的,是弄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如何才能出去。

蹒跚着走了几步,旗云便觉得自己似乎踏到了什么软软的物体上,那物体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旗云自然是听出了那是一个人的声音,不出意外地话,应该就是带着自己跳水的那个人。

星光似乎黯淡了一些,她看不真切。摸索着弯下腰,拍了拍那人昏睡的脸颊,轻声道:“醒醒……”

那人的呻吟声却更大了,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费力地扭动着身子。只是他一身黑衣,旗云也看不清到底哪里受了伤,见他叫得如此凄惨,一时有些无措,只得问道:“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声音,旗云听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叹了口气,便走到一旁的树丛间摘下一大片叶子,再小心地回到潭边,将叶子清洗干净,卷成小小的圆筒,舀了一筒水起来。

刚准备转身离开水潭,脚踝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一把抓住!

旗云惊呼一声,手中的水全数泼了出来。抓住她脚踝的那人喘了口气,哑着嗓子道:“别怕,是我。”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忽然拨开了月亮前的云雾,将全部的温柔光芒都投向了大地。旗云猛地的回头,就见叶勋半个身子正浸泡在水中,身上隐隐还有血色蔓延,似乎是受了不轻的伤。

旗云也顾不得那头的人了,赶紧扔了手中的树叶,俯□将叶勋扶了起来:“伤到哪里了?”

叶勋低低笑了笑,握住她扶来的手,略一用力便站了起来:“我很好,别担心。”

但或许是因为被水流冲刷过久的缘故,上岸之后叶勋还有些立足不稳,旗云便连忙上前去将他架住。

旗云将叶勋扶到方才自己躺过的那块石头旁,让他靠着休息。自己则跑到潭边将刚才丢掉的树叶又捡了起来,重新舀了一筒水回来。

叶勋才刚从河里捞出来,自然不需要饮水。旗云便走到那黑衣人身边,半跪下来,将那人的头轻轻抱了起来,喂他喝了一些水。

默默看着旗云的举动,叶勋微微笑了笑,长长吐出一口气,瞌上了眼睛。

等到旗云将黑衣人照料好,重新回到他身边,叶勋这才睁开眼:“他没事了?”

“嗯。”旗云点点头,和叶勋并肩靠着坐下,看着天边的星星,没再说话。

刚经历了几番生死,好不容易活着挺了过来,两人却仿佛约好似的都不开口,各自望着天边出神。

旗云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追着自己跳下来,也没有想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办,她的脑中空空一片,却格外的舒畅轻松。她缩了缩身子,初春的夜晚,又浸泡了冰凉的河水,此时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冷风一吹,便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叶勋见她冷,便想起身去找些枯枝来生火,正要站起来,旗云却忽然轻轻地偎了过来。

“你还记得吗,九岁的时候。”靠在叶勋身上,明明也是冰凉的一片,却仿佛终于得到了一些暖意。旗云舒服得闭上眼,轻声道:“我们去莫支河捉鱼,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水中,被冲到了一个小山谷里。那天也和现在一样,没有火也回不了家。你湿漉漉地抱了我一个晚上,结果第二天爹派人找来的时候,咱们都染上风寒了。”

“记得,”叶勋心中涌上一阵暖意,伸手将旗云用力环进怀里:“后来我没几日便好了,可你却连着病了一个月。”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想的吗?”

“嗯?”

“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被冻死,也要被你一直抱着。”旗云皱了皱鼻子,看上去竟像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小女孩,“我还想,等我们长大了,一定要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山谷来住。白天你练武,我就在你旁边给你念诗。傍晚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沿着山谷散步,一直走到星星都出来了,才回家。”

叶勋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道:“还有呢?”

“还有……”旗云想了想,“还有我们要养两匹马。你以前不是一直就想要一匹自己的马吗?我也要。我要学会骑马,这样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可以跟着你了。”

“嗯。”叶勋的声音有些哽咽,旗云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头看他,却被紧紧抱住,动弹不得。叶勋垂下头,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就像从前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轻轻磨蹭着。

“旗云……”叶勋低声唤。

“嗯?”

“旗云……”他长叹一声,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一些,抚了抚她的长发,缓缓道:“我从前总想得很远。想要建功立业,想要戎马征战。我那时对你说,会给你一个太平盛世。可是如今……我发现我好像做不到。”

叶勋将手掌摊开,放在旗云面前,低声道:“我这双手,可以杀几十人,甚至上百个人,但却不可能和一整个国家相对抗。我曾经以为凭我一己之力就能扭转乾坤,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我放弃了和你在一起的可能,而选择了这条路,如今却才明白……或许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他缓缓将手掌收紧,话语低哑而沉重:“旗云,我退不回来了。退不回原点了。”

“我知道。”旗云抬起头来冲着他笑了笑,伸手覆上叶勋的拳头,轻柔但坚决地一点点掰开,与他十指相扣。她摇了摇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道:“可是你看,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不是吗?”

“我知道你已经娶了季丞相的女儿为妻,但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可以和你一起,我不介意和她分享。”旗云眼眸亮亮的,倒映着漫天的星辰,看上去竟有种透彻的纯真。

“我说过会等你,就一定会等到底。”旗云笑意盈盈:“哪怕你这辈子都要打仗,哪怕我这辈子都是云妃,我也可以一直等下去。”

“你应该也还记得吧?密水云都的故事……我始终觉得,那个地方其实就在我们心里。”旗云一面回忆一面慢慢道:“我娘说,那是一座永恒的幸福之城。在那里,被怨恨的人将得以宽恕;被伤害的人将得以治愈;而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人……则可以永生永世的厮守在一起。没有死亡、没有欺骗、没有背叛、没有分离。”

叶勋无法回答。实际上他此刻已经像是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贫瘠而窘迫,几乎找不出任何字句来表达他的感受。他只能用力地抱住的旗云,倾尽了一身的力量,紧到微微颤抖,都不肯松开。

旗云被他抱得很疼,连骨头都快要被捏碎,却还是微微笑着。她明白叶勋的心意,他不需要说什么,因为真正想要表达的感情都是无法通过言语来形容的。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蜷在叶勋的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如此清冷的夜晚,身上的衣衫还未干透,她却觉得暖进了心底,眼帘一瞌便进入了梦乡。

正当旗云微笑着在叶勋怀中入睡的时候,河水上游的皇帝行宫却宛如陷入了暴雨前不安的宁静之中。

“皇上,臣已经派人沿河搜索过了……没、没有找到云妃娘娘和叶将军的踪迹……”书房内,刘譬城跪在下首,结结巴巴地回禀道:“据手下的渔民说,娘娘他们有可能是顺着河水被冲到了山、山谷里,要进山大约还得等到明晨……”

赵峥坐在书案后,紧抿着唇,面容冰冷如雪。

自打从河堤边回来,他便一直是这样,既不发怒也不打骂,看上去却比任何狂暴的惩罚都要来得可怕。刘譬城打了个哆嗦,便听赵峥沉声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艰难,音调宛如吞声饮泣。刘譬城几乎以为这位淡定从容的帝王正在落泪,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却见他仍然是先前的那副神态,只是眉宇间却多了一层阴郁。

停顿了片刻,又听赵峥道:“刺客的底细查出来了么?”

“没、还没……”刘譬城一听这个便又紧张起来,“那帮刺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什么手段都用尽了,还是死活不肯开口……”

“杀了。”赵峥淡淡道。

“啊?”刘譬城讶然,“皇上您不查了吗?”

“你不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吗?那还留着做什么,统统杀了。”赵峥摆摆手,神色有些漠然:“反正如果旗云回不来,这些人都要给她陪葬。”

“……是。”

“退下吧。”

待到刘譬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赵峥这才略微放松了身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之前河堤旁的那一幕还不停地在脑中疯狂旋转,反反复复播放着旗云被水流卷走的场景,以及后来叶勋那奋不顾身的一跃。他想着这些,只觉得异常疲惫。

曾经有过一次几乎失去旗云的经历,他深谙那种彷徨和痛楚,让人一时间迷茫得不知所措。眼下同样的情况再度上演,他依然无法保持镇定。

那种有可能失去的感觉宛如一把利刃抵在心口,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当时自己也跟着跳下去就好了。让河水把他一并卷走,将生死都交给上天,至少可以省却许多麻烦和痛楚。

可是他却不能。他不仅不能像叶勋一样不顾一切的追随,甚至也不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惊慌失措。他是一个皇帝,他在那个时候唯一应该有的表情是镇定。尽管在那刻他几乎将自己的牙都咬碎,却还是不动声色地下达着命令。

赵峥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行宫中一派灯火通明,将天边的点点星光掩盖了不少。院内有几株不知名的花悄无声息地绽放,送来一阵阵清雅的飘香。他轻轻呼吸着淡淡的花香,心底是一派彻骨的冰凉。

次日,天刚破晓,旗云便醒了过来。

“醒了?”甫一睁眼,耳边就传来叶勋低哑的声音。她眨眨眼,抬起头看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勋在水中冲刷了一番,又一夜未睡,昨晚天黑看不清,倒还不觉得什么。此时天已亮,旗云便见他蓬头垢面,长发衣衫乱在一处,领口皱起,显得格外狼狈。

叶勋像是明白她在笑什么,无奈地摇摇头,“走吧,咱们得离开这里了。”说着便站起身,将旗云一并拉了起来。

清晨的山谷间腾起淡淡的白雾,飘飘渺渺的浮在宁静的水潭上。不远处是缓缓淌入的河水,伴着淙淙的水声,从西面流入,又向着东方流出,绵绵不绝地进行着,宛如一首永恒的歌。

远处的树林有鸟儿隐约的啁啾声,间或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沙沙响动,是有风穿林而过,来到山谷之中。这里像是一片被人遗忘的纯净之地,清洁得不带丝毫俗世的尘埃。

旗云深深吸了口气,到潭水边将仪容整理了一番,对着清澈的水面,忽然自言自语道:“要是能一直在这里生活就好了。”

叶勋没有说话,旗云也不再继续,轻轻笑了笑,便站起来。看着不远处地上的黑衣人,旗云皱了皱眉:“他怎么办?”

“既然你想救他,便一并带走吧。”叶勋一面说一面便朝着那人走去,淡淡道:“我来背他,你跟紧我。”

叶勋检查了一下黑衣人的伤口,发现除了肩上被砍中一刀外倒也无多少外伤。只是似乎在落水的时候磕碰到了什么,伤到了内脏,轻微的移动便令他疼痛不已。

这样的伤势倒不算太严重,只是却不宜搬运。此时外出的路尚不确定,哪怕是叶勋背着他走,也免不了许多颠簸。考虑再三,叶勋只能道:“没办法了,只能先将他留在这里,等找到路出去了,再叫人来帮忙将他抬出去。”

“好吧。”旗云点点头,又替那黑衣人喂了一次水,在他耳边交待了几句,这才同叶勋一道离开。

旗云经历了昨日的一番折腾,即使休息了过后也仍然觉得有些疲惫,没走多远便有些喘喘。反观叶勋,即便是身上仍带着伤,又一夜未睡也依然不见丝毫疲色。他看旗云走得辛苦,索性便一把将她背了起来,速度居然还加快了不少。

这处山谷颇为巧妙,四面呈三高一低的地势。旗云他们昨日被水冲入的那片地区便是山谷的最高处。此时要出去,唯有顺着水流流出的方向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勉强供两人并肩而过,通到外面的一片小树林

15、第十三章 ...

中。

叶勋背着旗云,踏着水穿过了那条窄道,又在树林中蜿蜒行了一段,转过一处拐角,便看见了山下大片大片青色的田野。

此时太阳已经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铺遍了整个大地。远处是一脉连绵的青黛,山脚有一条河流,流水清澈,欢快地淌过田野边缘,渐渐向着无限远的地平线延伸而去。而在水流拐角的一块平坦地方,却坐落了十几户不大不小的人家,早早地升起了炊烟,在袅袅晨光中蒸腾起婀娜的雾气,顺着风传来一阵阵稻米的清香。

旗云与叶勋竟不约而同地被这样宁静的山中村落吸引了心神。注目良久,两人终于回过神来,相视一笑。

“也许……这里就是密水云都。”

旗云望着那一大片的田野,轻轻扬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轮到可爱的齐越出场了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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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

那处隐藏在山谷后的村庄,便是赵峥曾向旗云提到过的小河村。

因为四面环山的地势缘故,这里便宛如隔离了人间的世外桃源。村民也习惯了自给自足的生活,除非遇到大的灾祸,大部分时间他们都不会离开这一块地方。

这片村庄虽说看似世外桃源,但总还是与外界有些关联。扬州的官府默许了他们半封闭式的生活。毕竟这么多年来,比起外面的城镇,这小山谷里的村庄实在是太过宁静。Qī.shū.ωǎng.既不曾发生凶案也没出过什么卖国贼,甚至连盗窃都不曾有过,倒算得上是一处大同的世界了。

旗云与叶勋下了山,还未走到村庄前,便已有早起做农活的村民见到了他们。

或许是因为已经有许久不曾见过外来的陌生人,那些村民态度虽然温和却也显得有些警惕。旗云和叶勋简单的打听了一下这里的位置,在听到这里便是小河村时,旗云忍不住问那位同他们介绍的老伯:“请问,这里是不是曾经有一个叫徽之的年轻人?”

昨日赵峥在向旗云提起小河村时,她便反应过来应当就是赵峥当年遇见徽之的那个地方。本来也有打算来看一看,只是怕赵峥触景伤情,便一直不曾提出。如今误打误撞居然入了这里,旗云按捺不住,便随口问了问。

旗云并不清楚赵峥当时化名如何,只记得这么一个徽之,恐怕还是对方的字。况且时隔多年,也不知还有没有记得。

抱着侥幸的心理,问了一声,见那老伯似乎未回过神来,旗云虽有些失落,却也不太意外。正打算拜托老伯请几个人帮忙去将遗留在小山谷中的黑衣人救出来的时候,却听那老伯颤声道:“姑娘你……认识徽之?”

旗云一愣,随即点点头,“算是吧。”

那老伯听她这么一说,当即红了眼眶。一把抓住旗云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他在哪?”

周围有些村民原本围在附近听他们的谈话,此时见旗云提起徽之,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农活,跑过来将他们二人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问了起来:

“姑娘当真认识徽之?”

“他来了吗?他还回不回来?”

“徽之娶亲没?”

…………

旗云被他们接二连三的问题问得晕头转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听一个少年的声音清脆道:“你们怎么都只知道问徽之哥,还有楚峥哥呢!”

说着,便拨开人群跑到旗云面前,仰起脸问:“姐姐,你知道楚峥哥不?就是总和徽之哥哥在一起的那个。”

“楚峥?”

旗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叶勋一眼。叶勋摇摇头,他自然是不知道的。而旗云心中却清楚,这“楚峥”恐怕就是皇上当年在小河村的化名了。毕竟赵姓乃天子之姓,赵峥这个名字即使是在这避世的小山村只怕知道的人也不少,但楚峥则不同。楚是太后的姓,赵峥若是要起名避人耳目,如此更改,倒也合情合理。

明白了少年所指的人是谁,旗云淡淡一笑,对诸位村民道:“我对徽之其人并不了解,只是机缘巧合知道了他的某些遭遇,听说他曾来过这里,便随意询问了一句。害得各位白白高兴一场,实在抱歉。”

“不过,”旗云对着少年眨眨眼,“我和楚峥倒是很熟悉。”

少年瞪大了眼睛,圆滚滚的脸上写满了欣喜的表情,兴奋地叫道:“啊!楚峥哥还好吗?还记得我吗?我是小竹子啊!”

“他很好,你不必担心。”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旗云笑道:“他现在就在这附近不远处,你若是想见,我可以带你去。”

“姑娘……”先前问话的老伯忽然开口道:“你认得楚峥,又怎会不认得徽之呢?他们可都曾在小河村住过啊!”

其余的村民心中也有这个疑惑,老伯一问便连声附和起来。

旗云欠了欠身,柔声道:“我无心欺骗各位,但有些事的确难以说清,还请诸位谅解。”

见她如此说,村民们也就不再追问。老伯想了想,迟疑道:“那……你说楚峥在附近,当真?”

旗云点点头,“原本我便是同他一路的。只是出了些意外,落进上游的河里,顺着水流一路漂到了此处。”

说到这里,旗云顿了顿,又道:“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人,被水冲下来,受了伤不能动。正在西面山谷的水潭边躺着,不知道各位能否好心帮帮忙,将他抬出来?”

周围的几个庄稼汉立马拍胸脯笑了,“没问题,既然姑娘你是楚峥的朋友,那便也是我们小河村的朋友!帮忙算什么!”

旗云正要道谢,却听那庄稼汉挠挠头,又道:“是朋友吧?还是媳妇儿?楚峥那小子要是真娶了你这么漂亮的一个媳妇,那可有福了!”

村民们都笑了起来,一双双眼睛温和地打量着旗云,倒弄得她红了脸。沉默了一会儿,旗云轻轻点点头:“嗯,楚峥是我的丈夫。”

那少年激动得一蹦三尺高:“啊!漂亮姐姐居然是楚峥哥的老婆……”还没说完,便被身后的妇人拍了下脑袋:“胡闹!没大没小,什么老婆老婆的!”

那妇人抬起头来冲旗云笑了笑,“姑娘啊,楚峥可是我们小河村的大恩人,既然你是他媳妇,我们也不能亏待了你。来我家住几日吧,wrshǚ.сōm我家竹子小时候可喜欢你们楚峥了,正好也一块儿说说话。”

旗云有些犹疑,回头看了叶勋一眼。妇人注意到她的眼神,便也转眼向叶勋看去,问道:“这位小哥是……”

不待旗云开口,叶勋便淡淡道:“我是她哥哥。”

妇人点点头,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看了几眼,笑道:“别说,还真有几分相似!果然是兄妹。”

旗云笑笑,不愿多提这个话题,便对妇人道:“不麻烦大姐了,我们还赶着回扬州,时间久了怕楚峥着急。”

“哪里的话!”妇人摆摆手,“你不是还有个朋友受了伤动不了么?难道你们将他抬回来便走?反正横竖也得歇几天,还不如就留在我们小河村,附近可没有住的地方哩!”

“而且啊,你要是实在怕楚峥担心,可以叫咱村里的人帮忙去扬州送个信儿嘛。正好咱们一村的人也差不多八九年没见着楚峥那小子了,都想着呢!”妇人噼里啪啦说了一串,旁边的村民也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起来,旗云拗他们不过,便只得点点头应了。

“好嘞!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妇人似乎在村中还颇有地位,见旗云同意,便转身对之前那几个庄稼汉道:“张奎,你们几个赶紧去把人抬出来吧,省得迟了拖厉害了!还有,去之前记得把秀儿叫上,好歹学过几年医,要有什么长短还是可以看看的……”

妇人吩咐完,又对叶勋道:“小哥儿也去咱们屋里坐坐吧,咱们这村虽小,但酿的酒可是一绝!全扬州就咱们小河村的琼花酿最地道!”

“琼花酿?”旗云讶道。

“对对,姑娘一定听楚峥那小子说起过吧?”妇人笑了起来,一面牵着旗云往屋内走,一面道:“他和徽之那两个,从前可最爱喝这酒了!那时候咱们村产的酒起码有一半都进了他俩肚子里!”

“可不是,上次楚峥哥和徽之哥带着我还有小四子出去玩,结果楚峥哥喝多了,还是我们帮着徽之哥给送回来的!”一旁的小竹子笑眯眯的插话道。

“还有这事儿?那两个小混账!”妇人笑骂了一阵,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呀!我这记性,还没问姑娘和那位小哥叫啥名儿呢?”

旗云抿唇一笑,看了看叶勋,道:“他叫叶勋,我叫叶旗云。”

叶勋原本一直默默跟在三人后面,兀自想着心事。听旗云这么一说,神色微微一动,抬头看向她。

“叶勋,旗云……嘿,当真是好名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儿女,哪像咱们,小竹子小木头的,说有多愣就有多愣!”说着,妇人又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脑袋,惹得小竹子一阵不满的痛呼。

“大姐呢?旗云也还没问大姐叫什么名呢。”旗云笑道。

“唉,俗名一个!妹子你就叫我丽姐吧,村里人都这么叫。”丽姐摆摆手,拉着旗云走到一处农家院子里,道:“这就是咱家了,简陋了点,但住着舒服。”

那的确是一个小而简单的院子,却并不显得陋质,反倒有些精巧。

院外围了一圈矮小的篱笆,人是拦不住的,大约修来也是做装饰用。院子的左侧圈出的一片空地养着一群鸡鸭,丽姐似乎出门前才喂过食,地上还残了一些谷物的渣滓。

院子的右侧则种了一株大树,旗云也叫不出名字来,长得枝繁叶茂,尚是春季便已绿荫一片,看起来煞是清爽。那树下摆了两张木椅,椅子上放着装满粮食的簸箕,有鸟儿偷偷落在上面啄食,见有人来便扑棱棱地飞走了。

大树的外侧有一片小小的花圃,种的都是同一种花,看上去还未到开花的季节,青绿的一片倒也惹人怜爱。

“看到了吧?那便是琼花。”丽姐笑吟吟的介绍道:“每年四月开花时便将它采来酿酒,封好了搁上几季,来年春天便可以喝上了。”

“你们今儿来得巧,我昨日刚从地里挖了一坛酒出来,本还准备今晚叫大家来一起喝几杯,既然有你们在,便不多喊人了,咱们喝吧。”丽娘说着便入去那树下抱了一坛酒出来,叶勋见那酒坛子颇为沉重,便赶忙上去帮忙,被丽娘笑着挡开。

“嘿,我还没老到连坛子酒都搬不动!”丽姐将酒抱进屋里,招招手示意他们进来,“我男人死得早,这些活计早就做惯了,哪会那么娇气!”说到这,她又猛地醒悟过来,对旗云道:“妹子,我可不是在说你!你别误会了!你们大户人家的姑娘和咱不一样,你要是像我那样抱坛子酒满地跑,那可就不好看了!”

旗云也不多说,笑着点了点头。

小竹子在一旁看着,对叶勋无奈道:“看到了吧,我娘力气大着呢。这还算小意思,打我的时候才最带劲,胳膊粗的棍子都能打折了!”

“叫你还说!”丽姐作势要打,小竹子赶忙便躲到旗云背后去,逗得旗云和叶勋都禁不住直摇头笑。

“好了,我也不多废话了,你们先坐着吧,我去给你们烧水,先洗个澡换身衣服。”丽娘指了指一旁的桌子,“那里有点心,自己吃啊,别跟我客气!小竹子你陪着人家,哪不周到了待会儿我抽死你!”

“好好好,你快去吧!”小竹子从旗云背后伸出脑袋出来,冲他娘一个劲挥手。丽姐笑骂了一声“狗东西!”便转身进去了。

余下的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摇头笑了笑,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小竹子将桌上的花生推给他们,撑着下巴爬在案上,对旗云道:“漂亮姐姐,你真是楚峥哥的媳妇啊?”

旗云点了点头,“我嫁他两年有余了。”

“怎么会呢,楚峥哥不是喜欢……”说到此,小竹子像是忽然醒悟过来说漏了嘴,连忙打住了话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旗云一眼,见她似乎没什么异常,这才又问道:“漂亮姐姐,楚峥哥……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徽之哥啊?”

旗云怎会猜不到小竹子在想什么,也不拆穿他,淡淡笑了笑,“嗯,他和我说起过。”

“怎么说的?”小竹子兴奋起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格外可爱。

“嗯……”旗云偏着头回忆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告诉我他们从前感情很好。他很喜欢他。”

“啊?”小竹子张大嘴,一脸惊讶的表情,半晌才呐呐道:“他、他这么说,你不生气啊?”

旗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不是你相公嘛……他喜欢别人你还不生气?”小竹子愤愤:“漂亮姐姐你人这么好,楚峥哥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你!”

“傻孩子,”旗云笑了,柔声道:“是谁告诉你成亲了就必须要喜欢对方?虽然我的确很喜欢楚峥,但那种喜欢和情爱是不同的。”

“你还小,这些事不太懂。等以后你长大,有了喜欢的姑娘,就明白了。”旗云看了看叶勋,“成亲只是一个形式,真正的相爱是在心里。”

小竹子听了她的这番话,半天没反应过来,良久,才磕磕巴巴地道:“那、那你是说……”

“我是说,你不用遮遮掩掩了。我对楚峥当年的事也很感兴趣,说来听听吧,我不介意。”旗云替他把话补完,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竹子想了想,便道:“好吧,我跟你讲,可是不能告诉别人哦,村里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呢!”说着还颇为骄傲的拍了拍胸脯。

旗云无奈地笑笑,“好,我们一定不说出去。”

“呐,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好像已经在一起有些日子了。”小竹子摸着下巴想了想,缓缓道:“我那时候才七岁多,有一次跟村里的小朋友玩游戏,就躲到了楚峥哥家后面的林子里。一开始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我还没在意,后来才发现是楚峥哥哥和徽之哥哥。”

“他们先前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楚峥哥好像正在劝徽之哥,叫徽之哥跟他回去什么的……也没听清是说回哪去。反正徽之哥说不去。再后来就没声儿了,我便伸个脑袋去看,结果就看到……”说到此,小竹子有些脸红,低声道:“看到他、他们在亲嘴儿呢。”

“我那时啥都不懂啊,看到了还跳出去说、说我也要亲嘴……”小竹子脸红了个透,看起来像煮熟的番茄,唯独眼睛还亮亮的:“我突然冒出来,把他俩吓了一跳。徽之哥叫我别说出去,我便应了。”

“那之后也

16、第十四章 ...

就平平淡淡的过了些日子吧。其实也没多久,我又不小心听到他们说话了……”小竹子挠挠头,“我真不是故意的!可每次我躲哪儿他们就在哪儿……”

旗云抿唇一笑:“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然后这次我就听到他们在吵架……吵得可厉害了!”小竹子瞪圆了眼,手舞足蹈的形容着:“漂亮姐姐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楚峥哥发火,好吓人的!他就那么拽着徽之哥的衣领,把人按在树上骂,徽之哥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骂什么了?”

“我没听明白,反正大概意思好像是徽之哥背叛了楚峥哥?”小竹子到如今都还是一脸迷茫,“可是……不可能啊!他们感情多好啊,整整一年的时间就没见他们分开过!做什么都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都是男人的话,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当时看他们吵架可伤心了,但是也不敢上去劝……而且他们后来都哭了。我还记得徽之哥那时候被打趴在了地上,嘴角流着血还不停地道歉……”小竹子说着说着也有些伤心,“那时候我不懂,觉得楚峥哥太过分了,还恨过一段时间呢……可是后来,有一次我看见村里小四子和他娘吵架,他娘平时最疼他,那次小四子犯了大错,把小四子打得可惨了,村里人见了都不忍心!不知道怎么的,我看到那样就忽然想起了楚峥哥打徽之哥的时候,那晚我就偷偷溜到小四子家去看,结果看到他娘半夜起来给小四子抹药,一面抹一面哭……小四子还睡着,啥都不知道。”

“我那时才觉得,或许楚峥哥在打徽之哥的时候也是很难过的吧……他那天晚上对徽之哥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语气我这辈子就只听过一次,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只知道,如果哪天我娘死了,我说不定就是那样了。”小竹子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哽咽道:“楚峥哥说,‘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问我不好吗?要我的命?还是我的地位?只要你说,我统统都可以给你……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来拿走我的感情呢?’”

“楚峥哥说完便转身走了,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听声音是哭了的。他走的时候都是歪歪斜斜的。徽之哥在后面不断地道歉,咳了好多血,他都没有再回头……”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一夜之间,他们都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才会有齐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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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

听完小竹子断断续续的讲述,屋内余下的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旗云心中有些难过。

从前赵峥提起徽之,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似平淡的将当年的事说出来,话语深处却又藏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哀,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却令旗云往往不忍猝闻。

她并不了解当初徽之到底做了什么事,也不清楚这个人是何身份。每次提起这些,赵峥便缄口不言,旗云也不便问。只是如今看来,恐怕徽之也是有实在不得已的理由。倘若不是退无可退,又有谁肯对自己所爱的人做出这样的事?

旗云下意识地朝着叶勋身边靠了靠。叶勋像是体会到了她的感慨,从桌下伸出手来轻轻握住她。

另一边的小竹子擦干了眼泪,再抬起头来,就见对桌的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他难以解读的东西。

“妹子!水烧好了,你先去洗澡不?我这里有几套换洗的衣服,你来瞅瞅挑件合适的!”屋内气氛正伤怀,便听丽姐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脆生生的打破了一室的哀戚。随即就见她快步走进来,看了一眼小竹子,讶道:“怎的眼睛红了?进砂子了?”

“没,没……”小竹子摆摆手,一溜烟就往门外窜去:“我出去了!”

“这死小子!”丽姐淬了一口,上前来拉起旗云,柔声道:“走吧妹子,换身衣服舒服些。”

说着,领旗云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对叶勋道:“小哥儿就等等啊,让妹妹洗完再来!你要是闲的没事,便去外面走走吧!今儿个天气不错!”

“好。”叶勋点点头,待旗云与丽姐双双消失在门后,便站起身朝外走去。

时候已近晌午,初春的天气即使阳光普照也并不显得有多炎热,暖暖的光芒落在身上,照得人四肢百骸都舒畅起来,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叶勋走到院子门口,望着不远处田野间劳作的农民,心内是一片久违的宁静。

这几年,在战场上纵横来去、出生入死,每日见的除了漫天黄沙,也就是无止境的鲜血与支离破碎。看惯了将士们的血水、隐忍的眼泪,如今再看这太平盛世一般的祥和景象,实在是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小河村的景色并非震撼人心的壮美,也算不上如何精致,它最能够吸引人的就是那一份隽永的宁静。它仿佛是没有波澜的一种存在,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不但不显得枯乏,对于叶勋这样身处动荡的人来说,反而更为难能可贵。

旗云说想要在这里生活,其实自己又何曾不想呢?叶勋苦笑。只是许多事往往都与自己期望的方向相背离。所要的与所必须的分站两端,抵死不相融。

倘若没有战场上奋力的拼杀,又怎么可能换来身后的这一方净土。

只是——叶勋抬头看天,天空清澈得宛如孩童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再也不想打仗了。

独自一人站了一会儿,便听到身后有人走近的声音。叶勋回头。

“快去洗吧,丽姐都替你准备好了。”旗云换洗完毕,走到他身边淡淡道。

她之前的那套衣服破损不堪,自然是不能穿了。而丽姐这里有的也只是普通农家的布衣,淡淡米色、粗布材质,穿在旗云身上却别有一番清雅风味。她的长发因为刚刚清洗过,还未干透,湿漉漉贴在脸颊两侧。纯净的黑色与洁白的肌肤相呼应,衬着粉嫩色的双唇,倒显得格外艳丽。

叶勋只看了一眼便别开脸,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屋内去了。

旗云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树下,将椅子上的簸箕拿开,坐了下来。

院外有几个小孩玩闹着跑过,落下一大串清脆的笑声。她静静地坐着,禁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用梳子缓缓梳理着长发。

“好久不见了,云妃娘娘。”

旗云正将刚理好的长发盘到脑后,便听耳边有人淡淡道。

她诧异地转过头,就见院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陌生男子。左侧那人一身青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低眉垂目地立在一旁。而右边那人却全身素白,面容清净如雪,隐约间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高华气质。

此时那白衣人微微侧着头,正含笑看着她。

那个人的声音很熟悉,旗云却一时想不起来:“你是……?”

“在下乃齐国三皇子,齐越。”白衣男子挑眉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在宫中的时候,有幸曾蒙云妃相助。”

旗云一怔,手中的木梳不小心落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云妃娘娘不必担心。既然你曾经帮助过在下,在下就绝不会害你。”齐越缓缓走过来,俯身拾起断裂的木梳,递到旗云面前,柔声道:“很抱歉将娘娘以这种方式带到这里来,在下也只不过是想与叶将军一晤,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旗云已经从得知他身份时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接过断梳,问道:“那批刺客是你派来的?”

“还请云妃娘娘谅解。”齐越欠了欠身,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顿了顿,他又道:“敢问娘娘,叶将军现在何处?”

“不知三皇子找叶将军所为何事?”旗云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齐越:“齐姜二国向来不两立,虽说眼下达成了休战协议,但三皇子这样私下会见我国大将恐怕也不甚妥当吧?或者说,三皇子殿下还有别的什么企图?”

“娘娘说笑了。”齐越摇摇头,表情却格外诚恳:“在下孤身前来,又能有什么企图?只不过有一事想与叶将军相商,还请娘娘告知将军的所在。”

“叶将军便在这院中,只是此时尚且不方便见过三皇子,还请稍待片刻。”旗云话语淡淡,却带了些许疑惑:“只是旗云却不明白,三皇子为何会认为通过挟持旗云,便能引来叶将军?”

“不瞒娘娘,这三年来齐国上下对叶将军多有调查。在下听说娘娘与叶将军是青梅竹马,自小情深意笃,而叶将军是人中之龙,轻易奈何不得,便只能从娘娘这里入手了……”齐越叹道:“可惜手下办事不力,害得娘娘沿途饱受挫折,实在是齐越的不是。”

旗云想起河堤边杀气四溢的一幕,握着断梳的手指越发用力起来,连骨节都隐隐泛白。良久,她抬起头来凝视着齐越,缓缓道:“三皇子若只是为了引来叶勋,又何必非要在皇上在场的时候动手?难道三皇子真的不怕……不怕那些人一个不小心杀了皇上吗?”

说到此,她顿了顿,低声道:“徽之,你当真就这么狠心?”

自上次听赵峥说起他的从前以来,旗云便猜测到或许那日无意中闯入她宫中的黑衣人,便是徽之。只是那时尚不确定,今日见他开口报出自己的身份,再略一思索,其间未想通的关节便统统明白了过来——也无怪赵峥当年的愤怒,堂堂一国之君,竟爱上了敌国的皇子,被蒙在骨子里过了那么久,却全然做了别人的笑话。

齐越显然也不曾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怔愣在原地,神色也黯了黯。

静默了半晌,才听他低声道:“我没想过杀他。”

“三皇子是有野心的人,做事手段未免直接了一些。只是,难道殿下不曾想过,倘若皇上知道了刺杀的真相,又会是怎样的心情?”旗云有些怆然,反问道:“难道对三皇子来说,这天下就重要到如此地步?甚至值得牺牲一切?”

“……你不会懂的。”

齐越背过身去,望着远方,淡淡道:“你没有体会过一无所有的感觉。没有经历过众叛亲离、什么都无法把握的时候,所以你不会知道……权力,或者力量,对于一个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齐越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在明媚的阳光中显得分外落寞:“如果连掌握自己生死的能力都没有,我又有什么资格去用心。”

“三皇子所说的,旗云的确不懂。但是起码有一件事,旗云看得比殿下透彻。”她凝视着齐越,眼眶微微泛红,一字字道:“真正的感情,不需要那么多的借口。因为它与地位无关、与权力无关、与金钱无关……甚至与生命无关。”

“旗云原本还以为,殿下当年的做法是有难言的苦衷。如今看来,却是殿下为自己的野心所找的借口。”

“可惜皇上一腔情深,却尽付东流碧水。三皇子当真英明神武,取舍间毫无犹豫,为了帝位不择手段,实在是令旗云甘拜下风!”

旗云一向是温婉柔顺的女子,像今日这般不留情面的话语还是第一次。并不是她不想平静,而是想到赵峥多年来的深情,想到眼前这人的辜负,她就觉得一阵窒息。那种替赵峥感到的不值和伤心,在胸中呼啸来回,冲破了她往日的淡静从容,连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

静了半晌,旗云平复了些微情绪,叹息道:“三皇子难道就不曾想过……将来君临天下之日,便可能是他人黯然辞世之时吗?”

齐越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只是在听到她最后一句的时候微微一震,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极力压制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站在他身旁的那位男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迅速地垂下头去。

#奇#良久,才听齐越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道:“那就这样吧。”

#书#满院的阳光似乎随着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黯淡了下去,连温度也降低了几分。外面小孩的玩闹声早已变得遥不可闻,耳边几乎听不到一丝响声,安静得宛如隔绝出了一个空荡的世界。

#网#旗云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凉意,明明还是正午,她却如坠冰窟。

“旗云?”

院内正沉默,就见叶勋从屋内走了出来,也是一身普通农家的衣衫,整洁地穿在身上,较之平常倒添了几分沉稳。

他唤了一声,便径直走到旗云身边,对着那二人抱拳道:“不知两位是?”

齐越这才转过身来,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也回了叶勋一礼,道:“鄙人齐越。不知可否请叶将军移驾别处,在下有事相商。”

叶勋明显一怔,随即淡淡道:“原来是三皇子殿下大驾光临,末将失礼了。”

“叶将军何必客气,”齐越报以一笑:“在下此次前来,还有事要拜托将军。”

“承蒙三皇子看得起,末将一介武夫,倒实在没什么可效劳的。”叶勋说完,便不欲同他多言,转身对旗云道:“丽姐呢?我怎么一路出来都没见到她?”

“叶将军此言差矣,有些事还当真是非将军不可。”齐越也不恼,听了叶勋对旗云说的话,又道:“丽姐与在下也是旧识,只是今日不方便见她,便暂时请她回避了。”说着,看了看屋内,道:“不如咱们进去说话吧。”

旗云皱眉道:“殿下可知这小河村有多少人盼着你回来?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次,难道殿下就是如此对待他们的?”

听到这话,齐越沉默不言,叶勋倒是有些疑惑。

虽然之前从旗云同村民的对话中,猜出那个“楚峥”大约便是当今圣上,但是关于另一位徽之,则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如今听旗云如此说,倒像是齐越与这小河村有着莫大关联。叶勋不禁想:难道齐越便是当年的徽之?

这个念头一起,心底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暗自叹了口气,便同几人一起入屋内去了。

屋内还是方才离开的模样,正中的桌上放着丽姐之前抱进来的酒,摆了三个杯子,大约是想同旗云、叶勋二人共饮。

齐越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随手便拍开了那坛酒,倒了三杯,递给旗云与叶勋。

“好多年了都不曾喝过纯正的琼花酿了,你们也尝尝。”齐越端起一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颇有些沉醉的闭上眼道。

叶勋与旗云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也不再推辞,坐下来各自端起酒杯。

旗云轻轻抿了一口,就觉得一股清凉的滋味从唇边浸染开来,慢慢滑过舌尖、没入咽喉。那股凉意中带了三分花香七分酒香,微醺却不醉人。喝进腹中是淡淡的缱绻滋味,宛如花死余香,爬遍了百结柔肠。

放下酒杯,旗云淡淡道:“酒是好酒,喝起来却容易伤心。”

叶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齐越笑道:“娘娘是有心人。”

“三皇子若是有事,便请直说吧。”叶勋也饮了一口,微微皱眉:“末将听闻眼下齐国内政混乱,朝中已由大皇子一手遮天,却不知这样的时候三皇子特意赶来姜国,所为何事?”

齐越转了转酒杯,低笑道:“不瞒叶将军,就在七日前,齐国已经只余下了一位皇子。现在齐国上下,恐怕没有人能和在下争锋。”

叶勋手指蓦地一紧,旗云也是讶然抬头。半晌,叶勋缓缓道:“那真是恭喜三皇子了。”

齐越淡淡一笑,放下杯盏,正色道:“叶将军的为人,在下一向仰慕。此次前来,是想拜托叶将军能放姜国百姓一马。”

齐越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仔细想来却又觉得挑衅至极。叶勋乃是姜国骠骑大将军,自然不容他如此轻辱,当下冷笑一声:“三皇子此话何意?”

“莫非殿下当真以为我曦朝国力衰微,连你一个齐国都对付不了?”叶勋站起身来,冷冷道:“若殿下不远千里前来便是为了羞辱我朝,那就恕末将无话可说!”

“叶将军息怒,在下绝无轻辱之意。”齐越也跟着站了起来,微欠了欠身道:“曦朝实力固然强悍,但恕在下直言,不出两年,曦朝必将沦丧!”

见叶勋又要开口,齐越抢先道:“叶将军应当也心

17、第十五章 ...

知肚明,眼下姜国就靠三位肱骨大臣勉励撑起。在朝是季洵季丞相与萧别萧太傅,在野则是将军一力支撑。倘若国内少了你们三位,恐怕不出半年便可被周边小国联合吞灭!”

“将军应当明白在下绝无虚言。如今萧太傅已告病退位,季丞相年事也高,即使将军骁勇善战,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又能独立支撑多久?少了两位文臣的朝中又会如何混乱?”齐越负手看向屋外,神色莫名,缓缓道:“你们姜国的皇帝……恐怕天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这样的局面,说到底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但他有心负姜国,叶将军便也忍心见百姓活活受战火折磨么?”齐越指着外面的田野,沉声道:“与其负隅顽抗,倒不如选择退让。若真的打起仗来,会有千百个像小河村这样的地方毁于一旦……这些,是叶将军愿意看到的吗?”

齐越说得恳切,叶勋却丝毫不为所动。末了冷笑一声,“三皇子好辩才,末将甘拜下风。”

“但是,恐怕要令三皇子失望了。”叶勋冷然道:“我曦朝乃泱泱大国,哪里有那么容易说垮便垮。萧太傅与季丞相退位,难道我姜国便朝中无人了吗?况且,殿下既知战争无益,又何必一再挑起祸端?既要争天下,又要打着仁义的名号,殿下当真是将虚伪二字发扬到了极致!”

“我姜国还没落魄到需要敌国来帮忙担忧的地步,”叶勋退开一步,手臂一伸便指向门外:“三皇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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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

叶勋的反应其实齐越早在来此之前便已料到。但是即使如此,他仍然是决定千里迢迢的赶到这里,甚至不惜付出十几名死士的代价,来交换与叶勋一见。

齐越自问并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也不是一个会做无用之事的人。然而眼下的这些举动,却远远背离了自己的原则,他之所以苦心劝慰,为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峥。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这样做下去,姜国破灭也不过指日可待。他花了数年的时间策划这一场吞并,姜国内外对他而言早已与透明无异,只要待到他回国继承齐国大统,不出一年的时间,便可以率兵前来攻打姜国。

这一场战役他已有百分百的把握,唯一的不忍,便是对赵峥。

齐越明白赵峥是怎样的人。即使赵峥表现得漫不经心,但他心底依然怜惜着自己的百姓。他天生有着一颗仁君的心肠,百姓若是受苦,他亦会苦;百姓若是安乐,他便也欢喜。

而自己对于吞并姜国已是势在必行,退步不得的情况下,唯一能做便是尽力保全他的子民。

正如叶勋所说,他的做法的确伪善,但那确确实实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做了,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别人接不接受,则不是自己所能干预的了。

因此,齐越在听到叶勋的那番话后,也不恼怒,淡淡笑了:“叶将军既然执意如此,那在下也无话可说。告辞。”

待到齐越与侍从二人消失在屋外,旗云这才叹了口气,走上去轻轻拍了拍叶勋。

“旗云……”叶勋回过身来,低头看着她,神色凝重道:“姜国怕要大乱了。”

“嗯,我知道。”旗云走到他身边,柔声道:“不如咱们这就回去吧。这事总还是得和皇上说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何况还会给丽姐他们带来麻烦。”

“说起来,丽姐他们不知道有没有事?”旗云有些担忧:“怎么小竹子也不见回来?”

“只怕整个村子的人都被齐越给制住了。”叶勋皱眉道:“刚才在院中说话时我便发现了,他们来了之后,村子里便连其他人声都没了。”

“不过你也别担心,齐越这人虽心狠,但还不至于连无辜村民都会对付。”叶勋安抚道:“况且……这些人也曾经与他颇有关联。”

“你知道了?”旗云一开始便也无心刻意隐瞒,见叶勋似乎明白了齐越与赵峥的关联,也不奇怪。随口问了一句,便道:“不如我们去找找他们吧。”

“不用了,”叶勋淡淡一笑,看向屋外:“已经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丽姐的脚步声急急奔了进来,还未跨入房中,就见叶勋旗云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当下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哎呀!幸好你们没事!刚才村里不知来了什么人,把人都给迷晕了!”

喘了两口气,又着急起来:“对了,那群人还把你们的那个朋友给带走了!张奎他们拦都拦不住!”

“丽姐别急。”旗云连忙走上去,扶着她,柔声道:“没事的,那群人也不是歹人,他们来这里是找我们的。那个朋友也是他们那边的人,不必担心。”

“实在抱歉。因为身份特殊,有很多事情没有跟你们说清楚,反而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叶勋在一旁接过话头,淡淡道,“我们若是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也不太方便。丽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今日便告辞吧。”

“什么身份?”丽姐听得懵懂,只知道他们二人要辞行,便道:“不行不行!我管你是天皇老子还是谁,起码得住一晚上才能走!”

旗云没说话,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叶勋,却见他正皱着眉,似乎在凝神细听着什么。

果然,顿了半晌,叶勋苦笑道:“丽姐,这下子就算我们不想走也不行了……”

丽姐正准备问怎么回事,屋外铺天盖地的喊声已经说明了一切。整个村庄的动荡声中,太监尖利高亢的嗓音尤为突出:“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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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峥是今日一早接到消息的。昨夜派出去的探查的人因为道路艰难,多费了些时间,一直到清晨才入了山。

听完探子回报的消息,赵峥连一刻都无法再坐下去,当下便朝着小河村赶去。

骑在马上,遥遥地望着那个宁静的村落,赵峥忽然觉得冥冥之中的确是有命数的。当初因为愤怒和伤心而离开这个地方,如今却又因为旗云而再一次返回,时隔多年,小河村竟仍是那么美,连村口的那株树都丝毫不曾有改变,微微朝着左侧偏斜,看上去分外亲切。

他策着马,徘徊在村前,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

不等他思量清楚,一侧的长桂便扯着嗓子叫了开来。尖细的嗓音在宁静的村落中不断回旋,宛如警示的钟声,一次次敲击在他心头。

——是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楚铮了。

苦笑了一声,翻身下了马,对身后的一干人道:“走吧,进去看看。”

还不等他们走到村口,小河村的人便已听到喊声聚集了起来。

因为村庄小又偏僻,从未有过什么大的官员降临此地,在整个小河村人的印象中,恐怕头顶上最大的官也就是扬州知府了。

至于皇帝,那却是相隔万里的一个飘渺传说,村里人怕是连想都不曾想过的。

而如今,堂堂姜国之君却驾临他们这个小小村落,这一举动自然是引来了空前绝后的巨大反响,一时间激动有之、惶恐有之、欣喜有之、忧虑有之。密密麻麻地将村门口围了个遍。

赵峥下了马,慢慢地朝着村口走去。走得近了,便能看清那些村民紧张张望的模样。他心头有些怀念,挨着那些久违的脸孔一张张看过去,每一个人的背后几乎都带起了一串回忆。

他看着他们,村民们自然也看着他。起初还有些紧张,不敢与赵峥对视,渐渐地似乎是发现这位帝王身上有些熟悉的东西,村民们的眼光也大胆了起来,看着看着,便有人脱口惊呼出来:“你、你不是楚铮吗?!”

此话一出,小河村的村民尽皆哗然。再仔细一看,虽然多年不见,赵峥已从容淡定了许多,但那眉目、气度,却分分明明正是众人记忆中的楚铮!

又联想到旗云初来村中时,曾说过楚铮便在附近,当下更是信了几分,叽叽喳喳地便议论起来。

站在一旁的刘譬城见这些村民在圣上面前也敢如此放肆,便怒道:“胡说什么!楚铮是什么人?哪能和当今圣上相提并论!”

“住口。”

还不待村民们回过神来,赵峥便止住了刘譬城的话语。上前几步,对着小河村的村民微微欠了欠身:“当年承蒙各位乡亲照顾,赵峥在此谢过了。”

赵峥的此举无疑是出乎众人预料,连人群中的旗云与叶勋都有些惊讶。却见他微微一礼后,又道:“还想请问乡亲们,朕的妃子和大将军现在何处?”

他的这句问话听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村民原本惊讶的情绪也渐渐消退,各自让出道来,方便旗云和叶勋走出来。

旗云走到村口,也对众人躬了躬身,并未多话,便走到赵峥身边。

“没事吧?”赵峥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末了又道:“你穿这身衣服,倒挺好看。”

旗云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赵峥笑笑,转身拉着她便上了马。

“这就要走了吗?”旗云看了那些村民一眼,“你不多留一会儿?”

赵峥却不回头,兀自掉转了马头,低声道:“我在这里留得越久,对他们越没有好处。小河村之所以让人难以忘怀,就是因为它不染尘埃。”

“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而令它蒙尘。”

说完,便策马朝前奔去。余下的官员反应不及,纷纷落在了后头,一时有些慌乱。

叶勋也上了马,回头看了小河村一眼,就见那些村民眼巴巴地望着赵峥远去,想要开口,却又各自陷入了沉默。看着这一幕,叶勋也未免有些心酸,对着众村民点了点头,转身追赶去了。

黄昏将近,微红的光芒轻柔地落满了整个村庄。而村口那些翘首眺望的人们,在漫天的红霞中目送着从前熟悉的人以一种全然陌生的姿态远走。他们无法说出挽留的话语,因为高山与流水教会他们的,永远是包容和接纳,而非强求。

他们看着赵峥带着旗云渐渐走向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们所不了解的世界,一个充满眼泪与动荡的世界。

****************************

回到行宫是在几个时辰之后。赵峥还来不及听旗云讲述落水后的经历,就接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叶城病危。

消息是叶家传出来的,说是想请赵峥放叶勋回去见最后一面。不过扬州与长安相隔甚远,之前来时是顺水流而下,速度快都尚且用了半月,如今若是返程也无法坐船,只能从陆路走。最快怕也要将近一月。

叶勋即使是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回,恐怕人也已经去了。

但哪怕如此,赵峥接到消息仍是第一时间放了叶勋回去,并命沿途驿站备好最上等的马匹,尽可能地为他争取时间。

除此之外,在听完旗云转述的齐越的话之后,赵峥沉默了半日,也决定返回京城。

于是叶勋走后第二日,旗云便也坐上了回京的马车,朝着京城绝尘而去。

这一次返程明显有别于来时。

赵峥自从听了旗云转述的那番话后,接连数日都有些郁郁。旗云看得担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默默陪伴。

两人在马车内往往相对无言,旗云若是实在闷了,便趴在赵峥膝头,让他给自己讲些从前在扬州的趣闻,一来是转移赵峥的注意,二来也是缓解旅途寂寞。而赵峥则从不拒绝,她若是想听,便淡淡地讲,讲着讲着心头郁积的阴云竟也散去了一些。

如此过了一月,便也总算回了京城。

还在路上的时候便已听闻叶老将军去世的消息。叶城早年骁勇善战、退敌无数,且为人正直清廉,对下属百姓更是一贯亲厚。在人民中声望颇高。

赵峥的马车甫一驶入京城,便见满大街的白布黑纱,竟自发的在为叶老将军致哀。

旗云有些哀戚:叶伯伯也算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如今就这么去了,心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便对赵峥道:“皇上,回宫前,不如咱们先去看看叶老将军吧。”

虽说叶城已被封王,但众人还是习惯于称他一声将军,戎马征战多年,也唯有这二字才担当得起。

赵峥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说着,便对着马车外的人吩咐了几声,马车于是转了个方向,朝着将军府驶去。

将军府内的气氛从一个月前起便陷入低迷,这几日更是彻底淹没在一片哭声之中。

赵峥领着旗云一路走入,就见将军府内仅有的几个下人都哭红了眼睛,连嗓子也是哑的,看上去倒是实实在在的伤心。

赵峥久居宫中,对下人面和心不合的情况早已见惯,往往死了主子哭得最伤心的人,反倒是暗地里最开心的。但今日却见到这些人发自内心的悲伤,不免有些感慨:叶老将军果真是民心所向。

一路沉默到了灵堂,抬眼间便是满目怆然的白。

灵堂中央摆着深黑色的巨大棺木,下首一动不动地跪着叶勋。他身旁还有个女子,看上去有些单薄,也跪在地上,似乎正在啜泣。

旗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女子是谁,脚步略微一顿,还是跨了进去。

叶勋听到身后的响动,转过头来,见是赵峥,淡淡行了个礼:“参见皇上。”

赵峥点点头,走上前拍了拍叶勋的肩,又去取了一炷香,对着叶城的棺木拜了三拜,将香插到案上的香炉内,沉声道:“叶老将军,安息吧。”

旗云也跟着上前,却是对着叶城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再抬起时,眼眶已红了一圈。

周围的下人有些吃惊地看看旗云,又看看皇帝,却见两人并无异色,倒仿佛堂堂一个贵妃向臣子行如此大礼是再平常不过的一般。

叶勋见旗云的动作,对她轻轻点了点头,旗云也没说话,退到了一旁。唯独那女子却转过身来,朝着旗云也回磕了三个头,哽咽道:“修茗替爹谢过娘娘。”

“你便是季洵的女儿?”赵峥见她的举动,挑了挑眉:“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臣妾名唤修茗。季洵正是家父。”修茗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回道。

赵峥应了一声,便对旗云道:“要不要同朕一道回去?”

“不了,”旗云淡淡道,“我还是留在这里吧,叶老将军从前待我不薄,现在人不在了,我也想略微尽些心意。”

“嗯,那晚些朕再派人来接你回宫。”赵峥本也料到旗云会如此说,当下也就答应了,独自回去。

旗云留下来,看了看跪在灵堂前的两人,暗暗叹了口气,走到叶勋的另一侧,也跟着跪了下来。

“你不必这样,爹明白的。”叶勋看了看她,声音有些喑哑。

旗云却温和地摇了摇头,接过叶勋身前的纸钱,拆开来烧了起来。

呛人的烟雾中,旗云轻声问:“见到最后一面了吗?”

“嗯,硬撑了大半个月,见了我才去的。”叶勋说到此也不知是骄傲还是悲哀:“爹他从来如此……你知道的,对什么事都不肯服输,临死也要争口气。”

“应该的。”旗云淡淡笑了笑,将几张纸钱递到火盆中:“你不是

18、第十六章 ...

也一样吗?性子半分不差。”

叶勋却沉默了。良久,才听他轻声道:“……我不如他。”

霎时间,屋外有风灌了进来,卷起火盆内的灰烬,漫室飞舞。原本因为旗云的到来而略微显得松动的悲伤情绪,在这一刻仿佛又重新笼罩了回来。旗云不再说话,叶勋也保持沉默,分明是很伤情的一幕,却因为那两人格外协调的身影,而令人从悲怆中感到一丝宁静与隽永的错觉。

修茗跪在一旁,看着那两人。

明明就近在眼前,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虽然早就听闻叶勋与这位云妃娘娘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见过他们之间亲密的相处,却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她牵起一抹苦笑:嫁入了叶家又如何呢,自己终究不是对方心里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修茗试了试眼角,拿过一叠纸钱,也拆开来烧了起来。

19

19、第十七章 ...

旗云在将军府待到了傍晚。将近天黑的时候宫里才来了人,说要接娘娘回去。

跪了大半日,蓦地竟站不起身。旗云刚刚撑起来,便又跌了下去。叶勋立刻伸出手来将她接住,轻轻一带,就落入了怀中。

“娘娘,修茗来扶您吧。”修茗也跟着站了起来,微微晃了晃,便走到旗云身边,将她从叶勋手中接了过来。

她的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叶勋一怔,放开了手:“失礼了。”

旗云点点头,对修茗道:“你送我出去吧。”

将军府家的院落并不大,或许是因为叶老将军生性直爽的缘故,连府邸也是笔直的一条路通到底,简单而明确,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

府邸内种了几株笔直的树木,并不特别高大,却个个坚韧挺拔。一如叶老将军在世时的风姿。

旗云沿路看着,便又有些伤感起来。

修茗默不作声地挽着她慢慢走,目光随着旗云落在那些树上,也是一黯。想了想,终于打破沉默:“修茗刚嫁入叶家不久,对老将军还不怎么了解,人便这么去了。叶勋寡言,如今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娘娘您与叶勋自小一块儿长大,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让他舒坦些?”

旗云脚步一顿,停在了一株树木前。伸手摸了摸粗粝的树干,静了一会儿,这才淡淡道:“你把叶勋看轻了。”

“他的确伤心,但还不至于到了需要别人去安慰的地步。”旗云回过身来,对她淡淡一笑:“在叶勋很小的时候,叶伯伯就常年征战在外。好几次都几乎不能活着回来,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唯一可惜的,恐怕是不能死于疆场吧?”旗云叹息一声:“叶伯伯总说,他若是要死,也应当是死于刀刃。如今却……”

听了她的话,修茗欲言又止。柳叶似的眉轻轻皱到一处,半晌小声道:“说起来,爹这次也是突然病倒。原本都见好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罢了,这些事也别再想了,徒增伤心而已。”旗云伸手抚了抚修茗的眉,笑道:“妹妹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蹙起眉来可就不好看了。”

旗云有些怜惜地看着她:修茗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或许是自小性格内向、不爱外出的缘故,肤色白得几近透明。看上去娇小而瘦弱。跪在叶勋身旁的时候,叶勋几乎可以将她整个人完完整整的遮住。

小的时候,有几次和叶勋去到丞相府玩耍,曾遇见过她。那时她总是躲在书房的门后,一个人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在屋外说笑,她也从不参与,偶尔叶勋主动上前和她说两句话,她便放下书红着脸聆听,时不时地点点头,温柔而乖顺。

开玩笑的时候,叶勋也曾对旗云说:干脆以后娶修茗吧,这么听话的人娶回家一定省心,不像旗云,偶尔还会调皮。旗云总是笑笑,不将他的玩笑话放在心上。因为那时年纪小,觉得自己和叶勋是不可能分开的,他的新娘必定是她,她也必将嫁与他。这就像是太阳必须从东边升起一样。稚嫩顽固的认知却坚决得无可动摇。

可是如今,恍然多少年了,叶勋身边的人竟然真的成了当年沉默寡言的小姑娘。而旗云看着她,却生不出丝毫嫉妒与不快,有的只是满满的疼惜与无奈。

叶勋从来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不同于赵峥那种成熟后的隐忍包容,他的内敛是与生俱来的。他偶尔会因为过于沉溺于自己的世界而显得有些疏离。修茗也是如此。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却整日整日的朝夕相对,说起来,也不知算不算一种不幸。

旗云想到此,暗自叹了口气,又对修茗道:“叶勋不太会说话,为人也太过僵硬,你还得多多包容他。”

“若是娘娘的话,想必会做得比修茗好吧……”修茗垂下头,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旗云放在她眉心的手一顿,缓缓收了回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任何人之间的相处都需要时间,没有人生来就懂得如何去做,这些都是在今后的生活中慢慢磨合的。日子久了,渐渐地也就明白了。”旗云回头看了看包围在一片白色中的灵堂,轻声道:“我拥有的只是从前,而你,却把握了现在和未来。”

修茗身子微微一震,再看向旗云时眼眶已有些泛红:“我明白了。”

旗云抿唇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好了,咱们出去吧,外面的人该等急了。”

两人又简单地说了几句。无非是旗云安慰修茗不要过度伤心。修茗身子向来不好,嫁入将军府前还曾大病了一场,到现在也还未彻底恢复。现下叶老将军又去了,几番折磨下病情也隐隐有复发的迹象。旗云便劝她多休息,回去向叶勋说说,灵堂也不必跪了。叶老将军向来恣意洒脱,尽到心意便也罢了,可千万不能把自己身体搞垮。

修茗一一点头应了,心头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看旗云的眼神既是愧疚又是感激。旗云猜到她所想,便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何必想那么多?”

说完,自嘲地笑了笑,便转身上了轿子。

留下修茗一人,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明黄的轿子渐渐远去,眼眶湿了一遍又一遍。

旗云原本要回宫的路线,却在半路改了道。

或许是刚才从将军府沉重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心中始终有些戚戚。想起家中的父母,旗云一时无来由的不安。叫了前来接人的太监先行回宫禀告,自己便索性返了一趟萧府。

将军府与萧府隔得并不远。两家本来便是世交,当初建府邸的时候也是选了相邻的地方。后来轮到旗云叶勋那一代的时候,因为叶城常年在外征战,叶夫人走得早,家里无人看管叶勋,便将叶勋寄养在萧家。

从前那些年,虽然叶勋不住将军府,但时不时地还是会拉上旗云寂云回家去待上几日。三个小孩子脱离了大人的管束,在将军府里肆无忌惮,玩得好不快乐。唯一不太满意的便是萧府与将军府过近的距离。萧太傅那时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忙,若是他们几个跑去那边玩耍,萧别便时不时地过来查看。有一次寂云偷偷爬上屋顶喝酒,旗云与叶勋倒觉得无所谓,却偏偏被赶来的萧太傅看见,气得吹胡子瞪眼,把寂云拉下来狠狠揍了一顿,从此再也不许他跟叶勋旗云私自跑去将军府上住。

如今想起来,摇头失笑的同时,也不禁有些感慨。

轿子很快便到了萧府门前,旗云屏退了下人,走上前正准备敲门,门却咯吱一声从内开了。

门内跑出来一人,看模样是萧夫人房中的丫鬟,名叫晴翠。此时正急得满头大汗,闷着头便往外冲。

“晴翠?”旗云往后退了一步,叫住她:“怎么跑这么急?”

“呀!”晴翠抬起头,白嫩嫩的颊边因为奔跑而红了一圈,气还未喘匀,便拉着旗云急急道:“娘娘!您怎么回来了?!快快快,正要去找您呢!”

“怎么了?”旗云被她拉着袖子往里走,有些疑惑:这晴翠平日最是注重礼仪,娘也是看重这一点才将她收作贴身丫鬟,怎的今日如此慌乱?

“老爷!老爷不好了啊!”晴翠一面拉着她急走,一面回过头来道。喊了两声又哽咽起来:“这次怕是真不行了,叫奴婢来通知娘娘您……”

旗云就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先前那种不安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沉沉地压在心头。

没再多问,这次不需要晴翠拉着她,自己便快步朝着萧太傅的厢房走去。

转过了几处回廊,便到了萧太傅所住的内院。旗云脚步刚刚迈了进去,便听见重物被狠狠扔到地面的声音,随即是寂云沙哑的怒喝:“滚!你们这群庸医,统统给我滚!”

旗云快步走了上去,便见满屋的大夫正低着头灰溜溜地从房中退出来,有几个额头还见了血,捂着脸,满目惊恐。

“寂云?娘?”

旗云急急赶到房内,就见母亲正坐在床边,握着爹的手,默不作声地垂泪。一旁的寂云眼睛红红的,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拳头握得死紧。他的脚下是一片狼藉,桌椅板凳被掀了一地,缝隙间还散落写碎裂的瓷片。

咬了咬唇,走到萧太傅床前,旗云只低头看了一眼,便不忍继续。

若上次回来见到时,还可以勉强将萧太傅的病症归结于过度劳累,那么这一次,所有见到他的人都无法否认,这位昔日朝中的肱骨大臣,已经是命不久矣。

他的脸色已然灰败。头发稀疏松散,身躯瘦弱无骨。旗云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几乎以为他早已死去。

“爹……”旗云走到床边,缓缓跪了下来,哽咽道:“爹……旗儿回来了。”

病榻上的人听见她的声音,费力地转过头颅。泛着死气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喉咙里发出断续破碎的声音,支吾了良久,才终于唤了出来:“旗儿……”

“女儿在。”旗云的眼泪蓦地滑落下来,牵起萧太傅干枯的手,贴到自己的面颊上:“爹,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旗儿说。”

“……旗儿……旗儿……旗儿……”

萧太傅却只是唤她,一声又一声,如诉如泣,听得屋内的人肝肠寸断。

旗云拼命地点头,他唤一声,她便答一声,仿佛父女之间无限的话语都包容在了这清清浅浅的一问一答中,一遍又一遍,在不断重复的单调节奏里逐渐走向衰弱和湮灭。

终于,萧太傅的声音低微下来。张着嘴却半天吐不出言语。他似乎想要苦笑,却只牵起了唇边苍老的皱纹。慢慢地,他眼眶红了,昏暗的眼中滚出了一滴泪,渐渐莫入灰白的发间,消失不见。

他费尽力气地喘了口气,目光留恋地扫过房中的三人,最后温柔地停驻在萧夫人身上: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祈兰的时候,那几乎夺去人呼吸的美,惊心动魄、深入骨髓。而如今,她已嫁与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妻。昔年的美丽渐渐退去,铅华洗尽之后,从前的种种却忽然涌上心头。他到这一刻才忽然明白——哪怕曾经有过伤害、有过欺骗、有过数年相望不相闻的折磨,他依然不后悔。

他对着自己的夫人轻轻颔首,却再也无法说出内心深处的那一句话。

他低声道:“……走了。”

萧太傅的辞世令整个府邸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萧夫人从那日之后就没再说过话,整日整日的闭在房内,连旗云也不见,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旗云在最初的悲痛之后也渐渐缓了过来,毕竟这样的事她心里已有准备,虽然难过但也不得不接受事实,尽可能平静地替父亲料理后事。

而所有人中,最不冷静的要数寂云了。萧太傅去的时候,他紧紧抱着遗体嚎啕大哭,像个被掠夺了珍宝的孩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话,死活不肯离开。后来还是叶勋听到消息赶来,将寂云强行拖走,这才让萧太傅的尸身得以入殓。

接下来的几日,寂云虽不再轻易大哭,却也时不时地望着发呆。往日阳光明媚的大男孩如今却整日整日的通红着眼。旗云看着不是滋味,但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自己尚且捉襟见肘,又凭什么去安慰别人。

只是不知道萧太傅死前对寂云叮嘱过什么,等情绪略微缓和一些,他竟主动找到叶勋,要求从军。叶勋见他神色悲切,隐隐有些不顾一切地势头,便摇了摇头没答应他。

寂云意愿坚决,同叶勋闹了几场,却始终没能如愿。最后也不知怎的,忽然便不闹了,叶勋有些奇怪,本想提醒旗云注意一下,但因为这几日实在忙得他焦头烂额、脚不点地,竟始终没能抽出时间去交代一声。

而这样悲痛却又繁忙的日子,直到赵峥来到萧府才稍稍得以缓解。

在得知萧太傅去世的当晚,赵峥便准备第一时间赶过去。但却临时接到边关急报,说是大月国与齐国似乎有所异动。满朝堂的官员集结到了一处,缠得他脱不开身。

大月国原本是姜国的附属小国,在齐国与姜国的夹缝中艰难生存,每年都会进贡大量金银布匹来讨取欢心。而今年到了进贡的时间却还毫无动静。派去的暗探传来消息说,大月国隐隐有与齐国勾结的意图,看起来倒像是有了倒戈的打算。

赵峥冷笑,点了手下几名将军先行赶去西南边镇守。叶勋这边尚在守孝,若非情况轻易,赵峥也不愿轻易派他前去。

好不容易将大月国与齐国的事略微放了放,民间和朝堂却又因为萧太傅与叶老将军双双去世的消息而动荡起来。不过几日的功夫,京都便是满城风雨,竟传出曦朝气数已尽、怕要改朝换代的谣言。

赵峥自然明白那些造谣人的用意何在,况且此次叶老将军和萧太傅双双辞世一事也的确颇有古怪。

叶将军虽说缠绵病榻三年,但常年征战的身体哪里是寻常人所能比拟的?那病拖了三年尚且不见加剧,为何眼下却突然在短短时间内发展到夺人性命的地步?此事本来就有蹊跷,如今又遇上萧太傅蓦然辞世,更是加深了赵峥的疑问。

萧太傅先前的病情一直有太医院的大夫在调理控制,赵峥也始终暗自关注。明明一个月前都还颇见好转,怎么他们去了扬州一趟,回来人便不行了?现下两人竟在同一日去世,死后还流出这些动摇民心的谣言,再结合之前接到齐国与大月国有所异动的消息,赵峥不得不承认,恐怕这一系列的事件都是有所预谋!

虽然在旗云对自己转述了齐越的那番话后,赵峥便知道他必然有所动作,只是也不曾想过会来得如此之快。几乎

19、第十七章 ...

来不及喘上口气,铺天盖地的计划便接踵而来,铺成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势在夺走他所拥有的一切。

想通了这些后,赵峥却不动声色,静静地衡量着齐越的下一步计划。

昔日的恋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他却已经没有闲暇去感到悲哀。这已经变成一场江山的争夺战,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可以不顾自身,却不能忘记自己的身畔还站着别人。

总还有一些人,是他不惜一切都要去保护、去珍惜的。

因此他不得不谋划出一条路。

一条别人的生路。

但或许,是自己的……死路。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到这里,咳咳,也就算是揭开高潮的序幕了哈……

这一卷也快完了,下一卷就是战场。

然后呢……剩下的部分,咱们怎么虐怎么来。

20

20、第十八章 ...

赵峥是在第八日来到萧府的。

原本萧太傅的丧事是由旗云和叶勋来准备。寂云还未从伤心中恢复过来,帮不上什么忙。而萧夫人则是彻底沉寂了下去,丝毫没有生气。

旗云见她伤心,也不忍去打扰,只每日去屋里陪她坐上一会儿。

赵峥来的时候,旗云正巧从萧母房中出来。原本还有些郁郁,抬头一见是赵峥,便笑了:“你来了?”

赵峥不答。默默将她拉了过来,轻轻抱在怀中。抚着她的长发,叹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宫里的事处理好了吗?我听说前几天朝上乱成一锅粥了。”旗云笑笑,抬起头来问他,眼中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一些。

“嗯,差不多了。”赵峥神色淡淡,又道:“萧太傅和叶老将军的后事就交给我,你陪着你娘吧,叫叶勋也别忙了,我还有事要他去做。”

旗云皱了皱眉:“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赵峥轻轻应了一声,旗云却拿不准他的意思,问道:“齐国有什么动静?”

赵峥垂头看她,笑了:“你怎么知道和齐国有关?”

旗云见他眉目从容,似乎并无不妥,也稍微安了心,缓缓道:“上次听三皇子说了那些话后,我便有些担心。现下爹和叶伯伯相继去世,外面又谣言四起,我怕齐国会趁乱入侵。”

“而且……”旗云皱了皱眉,“我总觉得,爹和叶伯伯的死似乎不怎么单纯,就好像……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

赵峥叹息,更加用力的抱住她,低声道:“旗云,你不应该这么聪明。”

旗云抿唇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我哪里聪明,是这些事都太过巧合,我不信。”

“齐国确实有所异动,”赵峥撩起她的一缕长发,握在掌心。纤细而柔顺的发丝宛如漆黑的流水淌过,他淡淡道:“他们是打算和大月国联合起来,吞了我姜国。”

旗云惊讶。

还不待她开口,赵峥继续道:“我估计……不出三日,他们便会有大的动作。”

赵峥的话没有说错。

三日后,缠绵病榻十余年的老齐王,终于在众目睽睽中溘然长逝。

因为先前几年的内斗,原本子嗣便不多的齐王更是只剩了齐越一个独子。如今人一走,这位置自然是当仁不让地落到了齐越身上。饶是有些从前的太子党余孽心有不甘,也依然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齐王驾崩,举国缟素。

半月后,新王登基。在盛隆的登基大典上,身穿龙袍的齐越静静看着跪满了朝堂的文武百官,只说了一句话:

“朕要这天下。”

众人皆知,这位新帝王所指的天下,远远不止于齐国。还有齐国之外的百万疆土。

他要的天下,是真真正正的天下。

后来这番话传到赵峥与旗云耳中,旗云有些不安。反观赵峥,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淡淡笑了笑,道:“旗云,替我弹一曲吧。”

旗云欲言又止,看了他良久,低声道:“好。”

从萧府回来已经有些日子,旗云却渐渐觉得再也无法看清赵峥。像是眼前这人忽然筑起了一道高墙,将她生硬地阻拦在外。

她也试过想要询问,只是赵峥的态度实在令人琢磨不透,往往让她无从开口。

偶尔的时候,她会从赵峥一闪而过的神色中分辨出一线绝望,如同被逼到绝路的狼,闪着不顾一切地光。然而这份凛冽又很快被淡淡地掩饰过去,他总是轻轻地笑,举止淡静从容,一如往昔。

赵峥的不动声色显然不止落入了旗云一人眼中。朝中大臣原本因为齐越的一番言语而有些动荡,却又渐渐在赵峥无声的影响下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正有暗流汹涌,朝堂之间云谲波诡、瞬息万变,一切的沉默都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契机。

一个爆发与颠覆的契机。

叶勋已经被调离了京。赵峥走前曾亲自召见了他,也不知说了什么,出来的第二日叶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西南面。与他同行的,还有那个在扬州认识的少年,谢清。

京城像是一下子空落了许多。街道上行人匆匆,连贩卖的小商贩都略见减少。千篇一律的紧张面孔,暗自绷着一根筋,那副神态,仿佛下一刻城门便会被攻破,惨烈的屠杀随即而来。

这样的时刻,赵峥却坐在旗云的院落中,斜斜倚着门廊,听她弹琴。

旗云出身名门,琴棋书画自小便是样样精通。只是入宫两年,赵峥少有召见,她自己闲的无事时也不过看书消遣,久而久之,这些技艺便有稍有生疏。

赵峥不喜音律,宫中也是常年不闻丝竹声,原本就空旷得近乎空寂的宫殿因此而愈发安静得渗人。幸好旗云耐得住寂寞,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于是日复一日地便这么过了下来。

然而,半个月前,回到宫中的那晚,赵峥却来到她住的碧泉殿,让她抬出尘封已久的琴,为他弹上一曲。

从那以后,赵峥似乎渐渐养成了睡前听曲的习惯。每天忙完了御书房的事物,便到碧泉殿来。旗云弹琴,他就立在一旁,或是聆听,或是冥思,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样子,却隐隐有些疲惫。

旗云心疼他的忙碌,但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帮忙,只能尽力替他抚好每一曲,变着花样的弹,连续半月,都不曾重复。

这样的一份心意,借着琴音潺潺的流出来,却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触抵对方的心田。

旗云胡乱地想着,指尖一个不小心,便弹错了音,再也无法继续。

停下来,索性按住琴弦,站起身看着赵峥。

“和我说说吧,你的打算。”旗云静静道。

赵峥原是闭着眼睛假寐,听到她的话,半晌未睁开眼。也不知是未听到或是不愿作答。

旗云等了一阵,见他不开口,便也不再做声。轻轻吸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拨弄琴弦。

破碎的琴音中,赵峥淡淡道:“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何必这么心急。”

“不是心急,只是担心……”旗云低声道:“担心你放不下。”

“这个天下原本就不是我要的天下。他想拿走,又何妨?”赵峥轻轻一笑:“前尘隔海,不如忘却……我早就已经放下了。”

说完,拂了拂衣衫,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月华满天,却是雨丝绵绵。

****************************

又过了两日,新登基的齐王连续发布了两条令人咂舌的旨令。

其一,齐王将迎娶大月国长公主为妻,两国联姻;

其二,齐国联合大月国,正式对姜宣战。

这两条旨令一出,天下哗然。姜国更是陷入巨大的动荡与慌乱之中。朝中大臣纷纷进谏,或主战或求和,分立两派,整日吵得不亦乐乎。

赵峥依然不做声,撑着下巴默默看着堂下的人吵得面红耳赤。等到众人渐渐醒悟过来皇帝还不曾发言的时候,这才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赵峥。

“说完了?”赵峥抬了抬眼皮,淡淡道。

群臣无言,方才的热闹劲瞬间消失无踪,一个个低着头,再也不敢出声。

“我看你们吵得很开心啊,连礼仪都不顾了,难道我曦朝的大臣便如此不知礼法么?”赵峥冷笑一声,也不去看那一地官员哆哆嗦嗦地模样,偏过头,对左下首的人道:“季丞相,你来说说吧。”

“是。”

季洵从方才起便一直沉默,此时赵峥问到他,便站了出来,俯身道:“回皇上,臣主和。”

赵峥点点头,不置可否:“理由?”

“臣以为,眼下扬州一带水患方平,百姓尚需休养生息,不宜再起兵祸,此其一;朝中方才痛失两位重臣,上下不安,民心不稳,若是开战及容易被敌人从内部攻破,此其二;而第三,则是……皇上您本身也不愿开战。”季洵说到此也是一笑,“臣跟随皇上多年,知晓皇上素来宅心仁厚。战事……自然是能免则免。”

“季丞相倒是了解朕。”赵峥轻轻颔首,却没有表态,只是道:“就这样吧,这件事朕会考虑,退朝。”

下朝后,原本准备打道回府的季洵却被长桂拦了下来。

“季丞相,皇上请您去御书房。”长桂躬了躬身,尖着嗓子道。

季洵随着长桂到了御书房门外,还未出声禀告,门内便传来赵峥的声音,淡静无波:“长桂,你退下吧,让季丞相一个人进来。”

长桂一怔,随即低声:“是。”

推开御书房的门,赵峥坐在案后,面容隐在阴影间,看不真切。季洵走上前,垂下头:“皇上。”

“嗯。”赵峥指了指一旁的木椅:“坐吧。”

季洵依言坐下。等了半晌,见赵峥只是盯着案上的砚台,皱着眉,似乎在思索什么,却没有没有开口的意思。

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声提醒。季洵轻声道:“皇上?”

赵峥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投向左侧的大片书墙:“季丞相,朕问你,你为官多少年了?”

季洵道:“回皇上,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啊……”赵峥摇头苦笑,也不知究竟在感慨什么。半晌,又道:“你有什么心愿吗?”

季洵讶然,仔细想了想,谨慎道:“臣只愿姜国百姓安乐富足。”

“不是说这个,”赵峥轻轻叩了叩书案,木质的桌面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朕问的是关于你自己的心愿,你……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事吗?”

季洵脑中忽地闪过许多年前那女子的回眸一笑,那样明艳夺目的光彩,即使隔了遥远的光阴,依然鲜亮而深刻。

他闭了闭眼,沉默了一阵,轻声道:“……没有了,臣已经别无他求。”

屋外的光线稀稀落落地投入房间。季洵坐在光里,被照得无处躲藏。

他的须发已经苍白,眼角泛起了皱纹,嘴唇也微微垂了下去。但即使如此,他看上去依然宛如清风皓月,不沾染半点世俗尘埃——那是从骨子里升腾起的气度,岁月只能将它磨砺得更加温润,而不会随着容颜的改易流逝。

赵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老态龙钟却气度高华的丞相,淡淡道:“朕听闻季丞相年轻时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

这一句话说得突兀,与前面的全无关联,却又仿佛理所当然。赵峥不理会季洵的惊讶,继续道:“朕还听闻,季丞相当年与先皇的义妹祈兰公主、也就是如今的萧夫人,颇有几分渊源。”

季洵脸色猛地一白,低下头不说话。

赵峥叹了口气,轻声道:“季相,你为我曦朝操劳一生,劳苦功高,朕也就不再瞒你了。”说到此,他顿了顿,话语却忽然坚决起来:“这个皇帝,朕不想当了;这片江山,朕也不要了。”

如此任性悖逆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宛如平常,季洵大惊,甚至连礼法也顾不上,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皇上,您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有什么不可以?”赵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朕累了,很多年前就累了。这些……你应该早就知道的。”

“齐越会是一个好的君王。他有那个能力,也有一颗仁心。而且,他也的确比我更加适合。”赵峥笑了笑,十指轻轻抚过书案,宛如抚摸着爱人的面颊,他轻声道:“他比我狠心,知道什么该放下什么不该放下。我很佩服。”

说着说着,赵峥便没再用帝王的自称,倒像是一个普通人在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事,波澜不惊得可怕。

季洵只觉得话都说不出来,张了几次嘴,想要劝,却又无从劝起。良久,化为一声叹息。

赵峥说得没错,他的确早就知道了。或者说,是很早前就已经预见到了。

这个皇帝太过沉寂,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他的眼中甚至看不到一个活着的人应该有的热烈和激情。因此,他选择这样的结局,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我知道倘若姜国改朝换代,你必然是不愿留下的,因此,我为你安排了另一条路。”赵峥从案上拿过一张地图,递给季洵:“图上那个地方叫‘小河村’,你带着萧夫人去吧。你为姜国奉献了大半辈子,我保你们后半生无忧。”

季洵指尖一颤,地图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光线温柔地抚上纸张,那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小小的村落。

“皇上……臣不会走的。”季洵捏紧拳头,苍老的皮肤紧紧绷在一起,一字一字道:“臣与曦朝生死与共。”

“呵,”赵峥轻笑:“谁说曦朝会覆灭?它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名字存在而已。”

“山还是如今的山,水还是如今的水,百姓还是如今的百姓……换了一个统治者,换了一个称呼,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赵峥凝视着他,“重要到,可以舍弃自己渴盼了一生的愿望吗?”

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无可阻拦地一再浮现在脑海,仿佛这数十年的空白时光都不曾存在一样,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牵动人心。

如果……如果可以,在那个小村庄平静地相守过余生,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但……也只是如果了。

季洵垂下眼,苦笑:“皇上,臣已老去,那些风花雪月的事还是留给下一辈吧。”

“皇上觉得臣顽固也好、迂腐也罢,臣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易主。”季洵抬起眼,目光苍老而辽远,缓缓道:“皇上还年轻,遇见的也是太平盛世,所以可能无法想象,当初太上皇是如何打下这一片天下……”

20、第十八章 ...

“前人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有如今的曦朝,怎么可以因为皇上一个人的任性就将这一切付之一炬?”季洵眼中有泪,静静道:“为人臣子,只能进谏,却无法干涉圣上的主意。皇上若是铁了心要把江山交出去……臣无话可说。”

“但是,还请皇上成全臣的一片忠心。”季洵蓦地跪了下去,深深躬□:“皇上,你方才问臣有何愿望,这便是臣的愿望。”

屋内寂然无声。

赵峥的手指缓缓收紧,眉头蹙起:“……你在逼朕。”

“臣不敢。”

口中虽然说着不敢,但神色态度却依然从容,丝毫看不出恐惧。

赵峥揉了揉眉心:“罢了,你退下吧,朕再想想。”

季洵却没有起身,伏在地上继续道:“若皇上考虑后的结果,仍然是放弃曦朝的话,那么臣的回答,也是一样。”

明明没有剑拔弩张的场景,这两人之间却偏偏忽然充满了张力,连空气都仿佛收缩了一些。

赵峥沉默。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你先回去。”

“请皇上三思。”季洵磕了个头,也不再多说,退了下去。

待到丞相缓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赵峥这才走到屋外,对着虚空轻轻喊了一声:“破雪。”

“臣在。”

几乎是在赵峥话语落地的同时,屋檐上飞速掠下一个人影,眨眼间便跪在了他面前。

赵峥看了看他,淡淡道:“半个月内,将季丞相、萧夫人送到小河村。不准惊动他人。沿途派人好生照料,任何事情都不必瞒着他们。到小河村后,朕给你一年的时间,说服季丞相。”

“如果一年后他依然执意殉国……那便放他去吧。”

交代完,赵峥又道:“这件事结束后,你便不必回宫了……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21

21、第十九章 ...

第二日早朝,季丞相告病在家,并未出席。

群臣有些疑惑,以季相以往的性格,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不会错过每日的早朝,怎么今日如此关键的时候,却偏偏生病了不来呢?

心中各自揣测着,又不禁抬头望向高台上姿态散漫的帝王——赵峥面无表情,单手支着下巴,微微侧着头,依然是平时的模样。

“朕想过了。”赵峥唇边有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缓缓扫视了一圈堂下的众人,轻轻吐出两个字:

“迎战。”

那些主战的臣子虽然一直在据理力争,但心中多少都清楚,向来闲适散漫的赵峥恐怕是会选择退让的。毕竟现下的确不是打仗的好时机,若不是为了曦朝泱泱大国的名声奇﹕【书】﹕网,他们也不会如此费尽心力的提议发起兵祸。

因此,虽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却也知道皇帝同意的可能性不大,早早做好了失望的准备。但是——却不曾想,赵峥这次竟一反常态,主张迎战?

“皇上,万万不可!”

堂下有人出列,却是尚书令蒋平。他上前两步,正准备展开长篇大论,却被赵峥淡淡截住了话头。

“不必说了。”摆摆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赵峥看了蒋平一眼,“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们心里想的,朕都明白,但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着手准备吧。”

留下这句话,赵峥便兀自走了出去,剩下满堂的大臣面面相觑,尚未回过神来。

出了正殿,一路穿过御花园,绕到后宫嫔妃所住的地方,赵峥顿住了脚。

“萧夫人失踪的事……旗云知道了么?”赵峥并未转身,问着身后的长桂。

“回皇上,知道了。”长桂低眉垂眼,想了想,又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皇上,不见了的不光是萧夫人……”长桂斟酌着言语,缓缓道:“萧寂云……也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赵峥终于转过身来,“查出来去哪了么?”

长桂点点头,“萧寂云今日一大早,趁着府中众人尚在熟睡,独自一人骑着马朝西南面去了……多半是,想去投奔叶将军。”

“呵,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打个仗都要偷偷摸摸的。”赵峥笑了,“他倒还当真记得当初跟朕的承诺。”

“皇上……这件事要告诉云妃娘娘么?”长桂道:“云妃娘娘自打知道萧夫人失踪的消息后便坐立不安,若是再听说胞弟私自参军……”

赵峥微微皱起眉,想了想,却问道:“你觉得旗云是怎样的人?”

长桂不料皇帝会忽然来这么一句,愣了片刻,谨慎道:“云妃娘娘虽出身世家,却从来不骄不躁、为人随和。宫里人都说,云妃娘娘是好人。”

赵峥瞥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长桂面色泛红,低下头,不再做声。

“旗云……是个聪明人。”赵峥看着近在咫尺的院落,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你以为你不说,她便不知道了么?与其隐瞒,倒不如对她坦白。”

说完,便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旗云的碧泉殿不同于别的嫔妃般奢华金贵,院中草木也不甚多,虽看上去清清冷冷的,却也简单素雅,别有一番风致。

宫殿并不大,也没有多少人。绕着回廊走过,便看见廊外的一小片空地上,仍是冬日的那株梅。早已枯萎。尴尬地立在那里,成了满园春色中唯一突兀的存在。

只是不知为何,即使是芳华不再,这株红梅依然受到了主人极大的重视。赵峥时常见到旗云立在它面前发呆,出神地抚摸着枯萎的树干,神情温柔而怀念。

每当这样的时刻,赵峥总觉得自己与旗云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远很远,像是一个站在了时光的末梢,而一个才刚刚翻开生命的第一页——这是他们彼此错过的许多年,在相遇前分开来走过的两条岔路。

但赵峥从不过问,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平衡,这种平衡在他与旗云之间尤其显得可贵,既不会显得过分亲密,又不会相隔甚远。虽然是夫妻,虽然彼此日夜相伴,但是他却给了她心灵上的全部自由,完完整整的信任和尊重。不是因为爱,却远远甚于爱。

然而今日,赵峥来到这里,却忽然意识到:或许长久以来他所维系的平衡,将要打破了。

赵峥苦笑。走下台阶,来到旗云面前。

天气已经回暖,地面的温度慢慢升高,旗云铺了一块布在梅树下,斜斜倚靠着树干,正低头翻阅书卷。

听到赵峥走进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来。

阳光温柔地抚慰在肌肤上,宛如金色的流水缓缓淌过她的脸庞。旗云坐在枯萎的树下,不但没有因为梅树的死去而显得憔悴衰败,反而将她衬得越发鲜亮柔和。

或许是因为看书过于专注的缘故,她的颊边有些缺氧导致的酡红,眼中水光潋滟、一派清澈,睫毛扬起的片刻宛如受惊的蝴蝶翩跹而起。

她看着赵峥,静静绽出笑容。

“下朝了?”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替赵峥理了理微微皱起的衣襟,旗云笑道。

“你知道萧伯母和寂云的事了?”赵峥问。

“嗯。”旗云淡淡道:“刚才我还有些担心,现在没事了。”

赵峥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帝啊。”旗云微微一笑,俯身去拾起书卷,拍了拍:“曦朝可以没有萧夫人,但是不能没有季丞相。哪怕我不说,你也会在第一时间派人去查。而我娘是和季丞相一同失踪的,你查出了一个,不也就知道我娘的下落了么?”旗云眨眨眼,柔声道:“况且你方才来的时候,虽然疲累但也与往常无异,若真有什么……你也不会是这幅模样了。”

赵峥禁不住一笑,摇摇头:“你还真是了解我。”

旗云见他略微开心了一些,心头也松了一口气——赵峥这些日子实在是忧思过重,她看在眼中,连连叹息却又无能无力。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哪怕自己万般焦急,也不想再在他面前表露出来,只能列出一条条佐证,既是令他安心,也是宽慰自己的情绪。

顿了顿,旗云又道:“至于寂云,他不是早已向你承诺过会从军吗?”

“他也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做姐姐的总不能护一辈子。”旗云挽起赵峥,朝着屋内走去,一面道:“而且寂云自小就是个不服管的性儿,让他在军营里受受训,磨练磨练,也好。”

赵峥含笑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放得下心。”

旗云不语,垂下头,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赵峥因为事务繁忙,并未在碧泉殿久留。略坐了一会儿,刚用过午膳,便又有消息传来,匆匆回了御书房。

临走前,赵峥对她叮嘱了几句,说后面几日恐怕无时间过来看她,叫她照顾好自己。旗云也是一径点头,笑意盈盈,看不出丝毫不妥。

待到赵峥离去,旗云扫视了一眼空阔的屋内,悠悠叹了口气。

碎玲自萧太傅去世后便被留在了府上。萧夫人毕竟是碎玲的姑母,算得上是如今除了寂云、旗云外唯一的亲人。寂云是男儿,性格莽撞不知体贴,而旗云又无法长居宫外,几番权衡下,旗云便叫碎玲留下,将萧夫人的饮食起居、倾吐谈心都交给碎玲,她这个做女儿的也放心。

只是宫中原本说得上话的人便少,霜露、秋水等人虽然与她亲密,但也未到可以说说知心话的地步。如今碎玲不在,旗云环顾四周,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稍稍倾吐的对象。

幸好旗云也沉得住气,哪怕又是担忧又是焦急,面上看起来仍然是温婉沉静,与赵峥倒是有些相似。

她不言语,侍女们自然也不会过问,每日规规矩矩地照顾着,耳边偶尔听着些外面的响动,一晃便也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间,旗云心中煎熬,却强撑着不肯吐露半分,只是夜里辗转难眠的时候又多了些。

萧夫人始终下落不明,赵峥或许是被缠得脱不了身,那日之后也不曾来过。倒是寂云的消息从未断绝,听他在军营中尚且活泼,也总算略略安了旗云的情绪。

旗云想,无论如何,至少寂云仍是好的。萧家上下如今已有支离破碎之感,自己是女儿,成不了多少事。寂云则不同。只要他安好的,一切都还有希望。

因为居于深宫,旗云也不甚了解到底外面是如何的局面,只能每日向口舌伶俐的宫女询问。那些宫女或是得了赵峥的授意,但凡她问起,一个个便巧舌如簧,将外面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说与她听。听得人时而皱眉,时而松口气。

旗云得知自从赵峥宣布迎战之后,齐国的军队便压到了西南境外。四十万大军,与叶勋驻守的飞云城两两相对,明明已经递交了战书,却又如有默契地拒不开打,搅得飞云城内人心惶惶,百姓终日不可安稳。

这样的阵势,倒是与叶勋数年前初次征战时的场景有些相似。

那时齐国派出了七万军队,日夜严阵以待地守在飞云城门口,硬生生撑了两年。虽说也消磨了敌方的锐气,但明显己方消耗更大。这样的做法在当时争夺皇位的情况下,尚可以理解为齐越为了击破太子势力而设下的计谋。但如今,太子党早已倾覆,齐越也登上了皇位,再有此举,又是为何?

旗云虽说是女儿身,但好歹乃是当朝太傅之女,自然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千金碧玉。她只是听宫女这么一说,便料到此事间颇有计较,再想到齐越其人,虽然自己与他仅有两次接触,但也算略有了解。

齐越这个人,论才智,未必比得过赵峥;论胆色,又未必及得上叶勋,明明是落了下风,但他偏偏有一样最不可忽略、也是身为一个霸主最关键的特质——狠。

他的那种狠,并不是残忍和暴虐,而是清醒到残酷的一种割舍。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说着要夺走旧情人的江山,毫不犹豫地将从前深爱的人一步步逼向死路。

这种狠,让人心寒,却又很有用。

而赵峥则相反。他仁善、宽厚,爱民如子。倘若放在一个安稳的太平盛世,或许真的可以流芳千古。可惜如今的时代里,外有齐国虎视眈眈,内里他却仍然一派温和、松弛散漫。这样的帝王,虽然饱受热爱,但终不能长久。

因此从旗云在小河村的院落中听见他的那番话起,旗云便知道:赵峥或许真的是一位好的帝王,但是齐越比他更好。

可如今,齐越这样的做法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绝不是那种会自断臂膀的人。将军队囤积西南面,时间越久则损耗越大,这样的情形姜国自然乐于看见,但是……这会是他的真正目的吗?

旗云想不明白,她只是隐隐的察觉到不对:四十万大军并不是个小数目,齐国与姜国古来便旗鼓相当,那么多的人马,几乎是齐国军力的三分之二,他不可能用来玩笑。同理,姜国也不可能用那么的兵力来回应一个玩笑。

旗云想着想着,便觉得有些疲累。这些日子始终休息不好,闭上眼便是爹临死的场景,偶尔又会转换到疆场上,看着叶勋与寂云厮杀,鲜血溅了满面,吓得她满头大汗。

她的不安随着时间推移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壮大,渐渐汇集成鼓胀的一大片,时刻游走在爆发的边缘。

深深吸了口气,旗云打算去屋外走走散心。

“娘娘!不好了!”

脚步还未踏出去,霜露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旗云正觉得烦闷,蓦地听她说“不好”,当下心头一紧,追问道:“什么不好了?”

“娘娘,萧、萧公子出事了!”霜露额头见汗,急切道:“他和谢青不顾军令,私自跑到敌营去探听消息,结果不慎被人发现,一路追杀了回来!听说中了几箭,现在还生死不明呢!”

霜露语速极快,噼里啪啦地便将事情交代了出来,也没注意旗云猛地惨白的脸色。听她说完,旗云身子晃了晃,一个不稳便倒在了地上。

“呀!”霜露抬起头来,便见旗云轻飘飘地委顿下来,立马扑上去将她接住。正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便听见屋外长桂的喊声:“皇上驾到——”

“皇上,皇上!云妃娘娘晕倒了!”顾不得许多,一面抱住旗云,一面便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赵峥在屋外听见,眉头一皱,加快脚步便跨了进来。

“怎么会这样?”

从霜露手中接过旗云,见她面上全无人色,额头冷汗淋漓,倒像是受了巨大惊吓一般。想起寂云的事,当下厉声问道:“你是不是同她说了什么?!”

“啊?”霜露一惊,立马跪了下去:“皇上饶命,奴婢只是告诉娘娘萧公子……”

“你告诉她寂云的事?!”赵峥一扬眉,冷冷道:“谁准你说的?滚出去!”

赵峥向来温和淡定,即使是对待宫中侍女太监也从来不曾发过脾气,几时见他如今日这般失控?霜露当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便出门去了。

赵峥面沉如水,抱着旗云走到内室,将她轻轻放在塌上。既不动作,也不离开,只那么安静地凝视着她,如同回到了她假死的那几个日夜。

屋内寂然无声,旗云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晕了片刻,便渐渐醒转过来。

睁开眼,就见赵峥沉默着坐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眉头轻轻皱起。

这样的场景旗云已经见过许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的赵峥比此刻更加狂躁不安。即使他没有说话,旗云依然能够感觉得到,眼前的这个人,与往日似乎有所不同。

21、第十九章 ...

方才的惶急因为晕倒而中止了片刻,醒来又见赵峥如此反常,旗云沉默了一阵,这才慢慢找回思绪,开口道:“寂云呢?寂云没事吧?”

赵峥始终看着她,并不接话,握着她的手却慢慢用力。旗云吃痛,想要收回来,却又按捺不下焦急。略挣扎了一下,便又问道:“到底怎么了?你让我去看看好不好?”

“不行。”

赵峥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凝视着她,语气坚决而不容反驳,缓缓道:“你哪里都不准去。从今天起,只能待在碧泉殿。”说着,便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

“什么?”旗云睁大眼,不可置信:“你……你为什么?”

赵峥从来没有限制过她的自由,在任何事上,他都给予了绝对的宽容与包容,旗云几乎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当今日赵峥说出这番话后,她竟一时不能理解。

“飞云城太危险,你去的话,我不放心。”赵峥背过身去,淡淡道:“寂云没事,”顿了顿,“……我不会让他有事。”

“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这卷就结束喽><

22

22、第二十章 ...

旗云被软禁了。

起初的时候她还不可置信。凭她对赵峥的了解,是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的。但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连踏出碧泉殿一步都不可能,也无法不承认这次赵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旗云一面担忧胞弟的安危,一面又忍不住猜测赵峥到底为何将她囚禁在此。毕竟,倘若他不愿意自己前去飞云城,哪怕是担心,她也会尽一个妃子的本分,不再提起。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况且,赵峥所谓的囚禁,与其说是怕她出宫,反倒不如说是为了防止别人踏入碧泉殿。

旗云看着碧泉殿外密密麻麻地守卫,禁不住想:难道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倘若是宫中出现了奸细或是刺客,那么赵峥此举也就不难理解。以软禁的名义派兵将她保护起来,既掩人耳目,又能保证安全,的确是两全之策。

旗云想到这些,便稍稍冷静下来,在第二日赵峥前来探望的时候,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他。

赵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抚了抚她的面颊。

之前几乎半个月未见,赵峥消瘦了许多,眼下也积了一圈青色的阴影,看上去分外憔悴疲惫。但是这样的时刻,旗云却觉得仿佛有种光芒从他身体里缓慢地渗透出来,带了一些绝望而不顾一切地疯狂气息,既令人着迷又深深恐惧。

赵峥长得并不特别像中原人,似乎是因为楚太后有一半西域血统的缘故,赵峥也继承了一部分西域人的特点:他的鼻梁一向笔直而高挺,眼窝深邃,嘴唇单薄锋利。本应该是严酷的长相,却因为他骨子里抹不去的淡定与从容而减弱许多。特别是每当他微笑的时候,原本宛如刀刻的唇角会略微上扬成柔和的弧度,看上去倒令人有清风拂面之感。

旗云知道,赵峥从来不是一位冷酷的帝王,尽管他总是没有多少情绪,却仍然时不时地带着笑意。但是这段时间以来,即使是笑着,她也能感觉得到他面容下的悲怆和动荡。

她被软禁在屋内,无法探听到外界的消息,霜露经过上次的教训,也再也不敢私自向她透露任何情况,况且,连霜露她们也无法离开碧泉殿,又从何处去得来消息?

旗云无奈,只能日日徘徊在屋内,实在烦躁了,便拾起书本来一行一行地轻声朗读,直到将心中呼之欲出的不安稳稳地压下,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赵峥依然每日来看她,却不再同往日一般,一待便是半日。现在的赵峥,往往都是来去匆匆,只简单地向她交代几句,问问她的身体状况,便又离去。

不过好在赵峥每次前来,都会告诉她一些关于寂云的事。说寂云何时醒来,何时服药,伤势如何,让她不必担心。

旗云素来是淡泊宁静的性子,被关在房中久了,便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清楚赵峥不会对自己撒谎,既然说了寂云无事,那便是真的无事。而且,前两日来的时候,赵峥还曾暗示过她,萧夫人似乎早已被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到合适的时候便会令他们重逢。

赵峥的这番举动,自然是为了保证母亲的安全。毕竟现在时局动荡,连京城都危机四伏。母亲一个女人,住在太傅府那么大的院子里,也确实令人无法安心。

旗云听了他的交代,感激之余,又更加心疼起赵峥来。

他越是考量周全,她便越觉得赵峥有不顾一切的势头,费尽心力的保护好她,恐怕也是为了能无牵无挂的背水一战。

于是旗云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每次看到赵峥都是欲言又止,想要询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看着赵峥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憔悴,旗云终于无法忍耐。

在被囚禁的第十天,赵峥来看旗云的时候,她总算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拉住赵峥的手,旗云轻声道:“告诉我吧,你到底决定了什么?”

赵峥一怔,眼眸黯了黯,低声道:“这些你不用知道。”

“我是你的妃子,一陨俱陨、一荣俱荣,我为何不该知道?”旗云却是不罢休,拉着赵峥在床边坐下,摇了摇他的手:“你打算怎么做?外面情况如何?开战了吗?”

这些问题旗云已经憋了数日,现下一口气问出来,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笑了笑,扬起脸看着赵峥,又道:“我已经和你站在一起,难道你连今后的路都不准备告诉我吗?那我要怎么走下去?”

赵峥低垂着眼,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唇紧紧抿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坚决。

旗云捏了捏他的掌心,略带撒娇地口吻:“说话啊。”

“你……”赵峥只看了她一眼,就觉得旗云明亮的眸子像是望进了他灵魂里去,一时竟脱口道:“你不必如此。”

话说出口,他便皱起眉,又陷入了沉默。

这句话虽然简单,但旗云也多少听出了端倪。

不必如此?什么不必如此?为何不必如此?她明明已经嫁给了他,夫妻之间福祸与共本是平常事,更何况他为她做了这么多,难道她想要给予一点点回报都不可以吗?

旗云觉得有些委屈,但仍是柔声道:“皇上,旗云虽然只是众多嫔妃之一,却也理当不离不弃。”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却毫不退让。赵峥见她如此固执,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旗云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白了白,“那难道是皇上从不将旗云看做妃子?”

“旗云,”赵峥失笑,牵起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你觉得我们像是皇帝与妃子的关系吗?”

“你那么聪明,为何此时却看不透?”赵峥的话语有些凄凉,缓缓道:“你心中至始至终都有着另一个人,我也是如此……你见过这样的夫妻吗?我们成亲三载,却一直不曾圆房,你以为我又存的是什么心思呢?”

“我将你视作知己,这世上或许再也没有人比你更加懂得我……哪怕是从前的徽之,都不如你。”赵峥将旗云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似是安抚又似是怀念:“自从八年前那件事后,我便很长时间没有真正的活过了。直到后来遇到你……那些事,我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自己都少有回想,因为每一次想来,总是觉得心绪难宁。”

“你可能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尽管恨,恨得想要将那人千刀万剐,但是心底……依然是爱的。”赵峥自嘲地笑了笑:“本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事,那一次,竟然轻轻松松地就讲了出来……没有愤怒、没有伤心,同你说起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或许我可以开始放下了。”

“因为你的缘故,让我觉得这一切也并非不可割舍,我甚至开始想,或许可以渐渐忘记他,然后和你过另一种生活……”

旗云原本安静地伏在他怀中,听到此处,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赵峥抚了抚她的长发,淡淡道:“可是后来,我听闻了你和叶勋的事,便刻意安排你们在御花园见了一面,想看看你们之间到底是不是如传言那般。”

“结果……自然是了。”

“你知道吗?知道你心中的人是叶勋的时候,我并没有愤怒。”赵峥似乎也有些不可思议,“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叶勋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的眼光没有错。”

“很可笑吧?”赵峥道:“我那时就想,我们之间恐怕是无缘了。若你与叶勋实在相爱,陪我几年之后,便放你走吧。”

旗云听着听着泪水便涌了上来,无声无息地湿了赵峥的衣襟。

赵峥恍若未觉,依然轻轻慢慢地拍着她的背,力度却更柔和了一些:“我不曾料到的是,徽之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根本不给人后路。”

“他如此步步紧逼,我又怎能一味后退?”赵峥轻笑,摇了摇头,又柔声道:“我倒是不怕摔得粉身碎骨,但就是怕没能将在意的人好好托付。”

“旗云。如今你已经是我最在意的人。只要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我便什么都无所谓。”赵峥说到此,仿佛是忽然被人卡住了咽喉,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决定要走的路,是一条没有未来的路。可你不一样……你不必为了我赔上一生。”

说完这句话,赵峥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只短短一瞬,便又迅速放开。

他站起身,不再看旗云,转身朝门外走去。

“皇上!”

旗云尚未从悲痛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蓦地见他要走,便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赵峥没有回头,身侧的手却紧紧握在了一处。

“皇上……”旗云试了试眼睫,从塌上下来,牵住他的手,“皇上说完了,旗云可还没说呢。”

旗云费力挤出一抹笑容,慢慢地将赵峥拉了回去。

赵峥看着她,却始终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她像是一根柔软的刺,不声不响地便驻扎在了心头,{奇}起初时尚未太过留意,{书}等到某一日忽然疼痛起来,{网}才恍然大悟,原来竟然已经扎得那么深。

人世间的感情有那么多种,却偏偏找不出一种能恰如其分地冠在他们之间。明明已经亲密无间,却又始终隔着千万里的迢迢距离,看不清亦道不清,温柔又疼痛,非死不罢休。

赵峥长叹一声,也不再抵抗,随着她走了回去。

重新坐下,这一次却换做了旗云开口。

“你说的这些,其实我心头隐约已经猜到了。”旗云微微一笑,眼眶仍是红红的:“你也说过,在这世上我是最了解你的人,那么你呢?你了解过我吗?”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便知道自己与叶勋订了亲事。我长大了,要做叶家的媳妇。”旗云看着案上明明灭灭的蜡烛,目光温柔,往事如流水缓缓倾泻而出:“我和叶勋从小一起长大,十多年的时光,我们只分别过一次。那种感情,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也的确,一直都没有被取代。”

“叶勋是个有抱负的人,小时候他便告诉我,要随着叶伯伯去打天下……他总说,要建一个太平盛世,要平西南。”

“当初我还小,并不太懂这些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若是他要出去打仗,我便在家里等他。他要打一年,我就等一年;他要打十年,我就等十年……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叶勋会回来,我们……也会成亲。”

“可惜,世事难料。就在叶勋终于有机会披上战甲去打仗的时候,我却被召进了宫中……”旗云看着赵峥略带愧疚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起初我抵死反抗,我不停地对爹娘说,我答应过叶勋,我是叶勋的新娘,我不会嫁给别人……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你是皇帝,你的诏书大过一切,哪怕我爹是太傅、叶伯伯是将军,哪怕我与叶勋之间早已有婚约,我依然不得不背离当初与他的誓言,嫁入宫中。”

“但是,你相信吗?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

“我娘信佛。小时候耳濡目染了一些,我便也相信有人是有命的。进宫后的两年,我总想,或许我嫁给你,就是我的命。”

案上的烛火似乎弱了一些,窗外有一线风轻轻拂过,烛影晃动,旗云看得有些出神。

“在我的印象里,你并不像是一个皇帝,倒像是一个泯灭了七情六欲的苦行者。”

赵峥苦笑。

“直到那晚你同我说起自己的过往,我才发觉——原来你不是无情,而是太过重情。”旗云偏着头回忆了一下,“我当时觉得,陪在这样的一个皇帝身边,或许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后来的事你便也都知道了。你虽说当我是知己,我却始终认定你是我的丈夫。尽管我无法控制我的感情,尽管我仍然记着叶勋,也还在等着叶勋,可是我始终明白……我萧旗云,嫁的是赵峥。”

“你一日不休妻,我便一日不背叛你,福祸与共、生死不弃。”

赵峥从未见过旗云如此坚决的模样。

眼前的女子仿佛永远温婉而和煦,她几乎从不反抗、从不拒绝,好像无论是怎样的困苦,她都可以安然的笑着,默不作声地承受下来。

只是这一次,唯有这一次,她却选择了抗争。

旗云笑着,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一字一字重复道:“我萧旗云,与赵峥福祸与共、生死不弃!”

赵峥久久不语。

风在屋外紧一阵疏一阵地刮着。是春末夏初的风,带了些许暖意,轻轻拍打在窗户上,又沿着缝隙滑入房间,撩拨案上明灭的烛火。

“你知道,妻子应该做些什么吗?”

再一次开口,赵峥的声音却已经喑哑不成调,他抬起头来,凝视旗云:“你肯为我做吗?”

旗云抿唇一笑,颊边飞起一抹红晕,眼神却无比坚决。

她没有说话,亦没有点头,只是跪在床上,将赵峥拉了上来。

沉香木制的床榻非常宽大,即使三四个人并排睡下也丝毫不显得拥挤。旗云让赵峥慢慢躺了下来,自己则坐起身,缓缓取下头上的发饰。

她的长发平日里都被挽在脑后,用一枝深红的珊瑚簪子别起来。虽然简单,看起来却格外令人动心——红色的珊瑚映衬着墨色的长发,愈发显出一种妖娆的纯真。

旗云将簪子取下,放在案头。烛火又微微晃了晃。

她看着赵峥,笑着,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等等,”赵峥叫住她,正色道:“你……不后悔?”

“为什么要后悔?”旗云摇摇头,眼中的光芒温柔而圣洁:“这些本是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拖延了这么久,已经是我的不是。”

她的话说得如此坦荡而理所当然,赵峥心头一痛,问道:“你当真要与我生死不弃

22、第二十章 ...

?”

旗云微微一笑:“当真。”

“那……叶勋呢?”

“我依然爱他。哪怕是陪你死了,我也爱他,也等他。”旗云静静看着他,笑意温柔:“很矛盾是不是?但……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赵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是清澈明净,他笑道:“我赵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塌边的烛火如同风中寒蝉,已经到了穷途之末。长夜尚且漫长,它却轻轻地颤了颤,彻底熄灭了光芒。

倏忽而至的黑暗中,屋内响起衣衫褪去的轻响声,沙沙沙,宛如在下一场淋漓的雨。

窗外枝影摇曳,万籁俱寂,连风都不再敲响窗楣,隐隐约约间,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反反复复,只为那一句:生死不弃。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到此为止^^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卷了……可能不会有十章T T

赵峥这里的做法后面会解释……他可不是登徒子!抱头><

23

23、番外二 ...

阳春三月,丞相府内的梨花又开了。

大片大片的白,细碎粉嫩的花朵,沿着枝桠繁盛地生长开去,绵延成满目的清秀绮丽。

——那是母亲从前最爱的花朵,每一季的盛放都宛如一场死的祭奠。

修茗紧了紧领口的衣衫。

气候尚且清寒,她身子素来羸弱,是受不得凉的。

坐在窗户边,看了看满园的春色,又低头凝视铺开的雪白宣纸。她提着笔,半晌竟落不成一个字。

此时天已经明亮起来,边角晨光熹微,透过朵朵梨花间的缝隙簌簌而下,投射在她面前的书案上,半明半暗。

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书写了出来:“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练了十余年的字,背了十余年的诗,到头来,记得最清楚的,仍然是这短短的四句。

修茗幽幽叹了口气。搁下笔。看着满纸清瘦的笔迹,竟觉出了一线悲苦的滋味。

“小姐,明儿可是您的大喜日子,叹什么气呢?”侍女小云笑吟吟地递上一盏热茶,蒸腾着雾气的茶香迷离了视线。她接过来,也轻轻笑了。

“我只是叹,今后恐怕见不着这满园的梨花了。”茶水的热度透过杯盏传遍了全身,她轻声道:“我听说将军府上下都是不种花的。”

“那有什么?”小云打趣道:“您马上就是将军府的少夫人了,您想要看花儿,叫叶将军派人种几株,不就好了吗?”

听了这话,修茗只是笑,清瘦的容颜宛如梨花苍白。

小云在一旁看着,渐渐也察觉出了她的郁郁,问道:“小姐,为什么您好像不开心呢?您不是打小儿便喜欢叶将军吗?”

小云跟随修茗已有十数年。虽然是主仆关系,但也算从小一同长大,多了几分旁人没有亲密。修茗这么多年来的变化与心思,小云平日不提,却也分分明明记在了心里。那叶勋是小姐记了将近十年的人,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小姐又为何如此愁苦?

修茗不言。抿了抿热茶,良久,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爹昨夜回来了么?”

小云一怔,想了想,“似乎是回来了,奴婢也不大清楚,昨儿伺候了小姐便歇下了。”

修茗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在案上,又道:“小云,你知道我娘的事吗?”

“夫人?”小云摇摇头:“奴婢来的时候夫人已经过世了,这十年也不曾听府上人说起过。”

“不过……奴婢记得小姐说过,夫人生前最喜欢梨花。”

“梨花美吗?”修茗问。

“美。”小云笑得灿烂,白净的脸庞单纯而欢喜:“小姐不是也最喜欢梨花么?开的时候好漂亮啊,跟落雪一样呢。”

她的话音方落,屋外便是一阵风轻轻吹过,依次拂下枝头琳琅的花朵,飘飘扬扬的白,果真如一场飞舞的雪。

修茗神色一动,眼眸黯了黯。她轻声道:“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

茶烟袅袅,晨光微弱,说话的人在雾气中隐去了眉目,只听见温软清淡的话语宛如清风一阵阵拂在耳畔。

“很久以前,京城有一户官宦人家。那户人家的家主,是当时的丞相。权势极大,门生遍布朝野。”

“丞相家声名显赫,却只生养了一个儿子。好在虽然子嗣单薄,那唯有的一根独苗却特别争气,自小便熟读经书,才思敏捷、见解独特、为人更是心胸开阔,小小年纪便深得当朝皇帝的青睐,前途不可限量。”

“再加上那孩子容貌清秀俊雅,即使五官尚未成熟,也是深得众人喜爱。因此那时京城的许多大户人家,都想要同丞相府结上姻亲。哪怕不贪图丞相的权势,单为了这样出色的孩子,也想要将自家的女儿嫁进来。”

“可是丞相却一概不应。时间久了,众人便猜想,丞相莫不是想令自家儿子入赘皇家?”

“又过了两年,那孩子也长到了十岁。就在众人都几乎快要放弃联姻这个念头的时候,却传来丞相替自己儿子订下亲事的消息。一时之间,京城上下纷纷猜测丞相订下的究竟是哪家小姐,亦或皇亲?”

“可事实却远远有别于世人所想。因为对方家的那个姑娘,既不是出身名门,也称不上容貌出众,不过是丞相府下一位名叫魏衡的门生之女。”

“没有知道丞相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从那之后,魏衡的女儿便住进了丞相府的西院。”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修茗没再去碰它,只静静凝视着院内满地的梨花。她看得如此专注,正沉浸于故事中的小云竟觉得,小姐像是穿过梨花娇嫩的花瓣,看到了另一个人容颜。

——那张宛如梨花的容颜。

“住在西院的女孩才刚满七岁,性子安静,平日里不大说话。闲暇的时候,便在院内的空地里种些草木,她最爱植的便是梨花树。”

“而丞相的儿子,自从她搬来之后,便时不时地会绕道西院来看看她,偶尔陪她一起手植树木。两个孩子,渐渐地也就亲密起来。”

“或许是因为婚约的缘故,少年对女孩总是很照顾。但是那种好,与其说是懵懂的爱意,倒不如说是兄长对妹妹的呵护。”

“那时候,少年常指着西院的屋子说,等今后成亲了,我便将这屋推倒了给你重建。建一个名副其实的梨花屋。用梨木做房梁,夜夜睡在里面都能闻到梨花香。”

“而女孩虽然腼腆,但也总想,若是将来嫁了少年,定要做个贤惠的妻子。毕竟人人都说,少年不是池中之物。她一个女儿家,既然成不了大事,也绝不能拖累他。于是,她便愈加勤奋地学着做些针线活。盼望着,今后能亲手替少年缝制衣裳,将所有的缺口、空洞,统统用密密地针线细致的缝上。”

“那时女孩尚且不太懂得情爱一事,只知道这辈子自己得跟着少年,他去哪,自己便去哪。若他累了、苦了,回过头来,总还能看见自己,这便够了。”

“只是她不曾想,自己心智未开,少年却已到了懂得情爱的年纪。十五的少年,看她时的目光依然澄澈而温柔,却始终是对待妹妹的姿态,没有包含丝毫风花雪月的情意。”

“少年是极有责任心的人,哪怕对着自己的未婚妻没有半分情愫,他依然会遵守诺言,娶她过门,善待她、呵护她,给予她一生的温情与疼惜,即使无关爱情。”

“但——这一切的打算,在少年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后,统统被颠覆。”

修茗笑了笑,窗外的梨花已经落到了屋内的案上,白生生地一片,柔软的、冰凉的,静静躺在那里。

她伸手去将它拾了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真香。”

“小云,你见过海棠吗?”修茗看着掌心羸弱的花瓣,轻声问:“你觉得,海棠与梨花,哪个更美?”

小云听故事正听得入神,蓦地被她这么一问,倒也未多想,便脱口道:“见过的,自然是海棠更美。人们都说,海棠倾国。”

修茗唇边泛起一线苦笑,手掌摊开,风卷进屋来,那片纯白瞬间便被吹得委于尘土。

“没错。海棠倾国。因此梨花再美,也比之不如了。”

她又叹了一声,继续讲述起来。

“少年遇见的那人,便是个如海棠倾国的姑娘。”

“小姑娘与少年同岁,出身皇家。虽然只是当时皇帝所认的义妹,但因为皇帝宠爱非常,地位也是一时无俩。”

“少年在某次皇家酒宴上见了她一面。那种倾城倾国的绝色,即使尚未完全成熟,依然足以令人心神震动。”

“那一次的酒宴,女孩其实是一同参加了的。而向来对自己呵护备至的少年,那天却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那个小公主身上,她就像黑暗中唯一的一束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从那时起,女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情爱,也终于看懂了少年凝视公主的眼中,写满远远有别于对待自己时的情谊。”

“公主与少年交好,时不时地便派人叫少年入宫玩耍,西院从此一天天地空落下来,直到最后终于只剩下了女孩一个人。那几年,少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来看她,极偶尔的一次,也是匆忙而漫不经心,三句不离公主,说起来时眼里都是情深。”

“女孩看着,又恢复了从前不爱说话的模样,静静地听,偶尔点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时候,从前种下的梨花树已经长大,开了满树的花。女孩约了少年一同赏花,少年却因为应公主之邀而忘记了她……女孩在梨花树下睡了一夜,春寒料峭,第二日便染上了风寒。”

“女孩的身体自小便不好,那场风寒更是为日后埋下了病根,每年到了春季都卧床不起,倒是再也看不见她最爱的满园梨花了。”

“如此又过了几年,丞相便提出让两人成亲。然而这次,向来听话的少年却一反常态的坚决——他说,不。”

“少年那时在朝中已经颇有些地位,但又怎可能与丞相相抗衡?他的反抗甚至称不得反抗,轻易地便被压了下去。”

“一个月后,少年与女孩成了亲,而公主也终于答应了与太傅的婚事。”

小云听到动情处,眼中已蓄满了泪水,修茗说几句,她便哽咽两声,倒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光线已经逐渐明亮起来,太阳在屋檐处露了个边角,明艳艳的光芒,映着小云满眶晶莹的泪水,竟然与当年那个隐忍的女孩有了些微的相似——如此纯粹而明净。

收回视线,眯着眼看了看日光下的梨花树,安静而淡然,仍然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修茗轻声道:“过了几年,少年与公主也习惯了各自的生活。公主为太傅生了一个女儿,名唤萧旗云。而女孩也为少年诞下了一个姑娘,取名,季修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小云正伤心地拭泪,修茗这一句淡淡的话却宛如平地惊雷,令她一下子呆愣在原地。

“小、小姐……你说的那个女孩……是、是夫人?”

“嗯。”修茗柔声道:“我娘在生下我后不久,便去了。临终前为我爹绣了一方锦帕,帕上写了四句诗。”说着,将案上默写的诗句递给小云,淡淡一笑。

“我娘其实要的并不多。她只是希望有人能在自己寂寞的时候陪陪她,和她说说话……她天性温和,不懂得为自己争取,只知道一味的接纳。别人给的好、给的坏,她都不做声地收了,再独自一人,或欢欣、或泪垂。”

“爹一生都不曾爱过娘,但娘却是爹心头的一块硬伤。他总对我说,自己对不起娘,明明给不起,却还夸下海口的承诺……梨花屋、梨花屋,到最后还不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说了那么多,其实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云早已泣不成声。明明是无关自己的悲痛,她却仿佛切身地体会到了那种苦楚,大大的眼睛红成一片,不停地抽噎着,像是要替那个总是沉默的女孩哭尽一生的无奈。

那份无可奈何的力量太过悲恸,连窗外的梨花都感同生受。明明没有风来,却纷纷地落了下来,一场接一场,扬成白色清香的雪。

修茗站起身来,不忍再看屋外无声的悲鸣,伸手关上了窗。

截断了光源,小小的内室便一下子显得昏暗起来。依稀有光线顺着窗缝映进来,瘦长一条光,打在修茗身上,生生将人分割成了明暗两端。

小云抽噎了一阵,好歹止住了哭声,断断续续道:“可、可是小姐……你、你不一样啊!你一定、一定可以过上好日子的!”

修茗走上前,替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我与娘看似不同,其实……都是一样的。”

“你还记得萧旗云吗?就是小时候同叶勋一起来咱们家玩过的那个姑娘。她现在做了贵妃。”修茗轻轻道:“我虽然不爱同她说话,但总是躲在暗处观察她和叶勋,那时我甚至觉得,或许这个女孩今后,也会和我娘一样。”

“为什么?”小云抬起头,眼睛因为哭泣而变得红肿:“我记得萧小姐。之前和叶将军订娃娃亲的不就是她吗?”

“她与叶勋,很像我爹和我娘当年的情形。也是自小订了亲,在一起长大,可是最后……却成了那样的结果。”修茗微微蹙起眉:“我爹和我娘虽然成了亲,却是同床异梦……而旗云与叶勋,尽管心心相印,却终不得相守。这难道……不讽刺吗?”

“小姐,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比起他们,你更苦啊!”小云刚止住的眼泪又泛了起来:“既然那个叶将军喜欢的是萧小姐,那你嫁过去……不就和夫人当年一样了吗?”

修茗苦笑,轻轻点了点头:“对啊。当初我以为,旗云或许会变得和我娘一样……可是没想到,走到这一步的,竟然是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要成亲?你可以不嫁啊!”小云大声道:“小姐这么好,想嫁什么人不行?而且你若是不愿意,老爷是绝对不会逼你的!”

“不,小云,你不明白。”

修茗走到窗边,将方才因为不忍目睹而关上的窗户又重新推了开来。

微风过处,梨花的清香溢满了庭院。花瓣仍然在轻轻柔柔地落,却少了几分方才不顾一切地悲怆。温和地、缱绻地、宛如带着至死不悔的情深。

一场梨花雪,竟像是下了一生。

“你看。这株梨花树,便是我娘和爹当年一同植下的。”

修茗目光温柔,缓缓道:“我从前不能理解娘的决定。在我看来,当年若是爹娘一同反对这门婚事,恐怕也不会是如今的结果……爷爷可以反驳爹的

23、番外二 ...

要求,却未必便能替娘也做主。若是两人都不愿意,或许也可以各自过上好的生活。娘会遇见另一个人,另一个懂得欣赏梨花之美的人。”

“可娘却没有……哪怕她知道爹的心中至死都装着别人。哪怕她知道,这满园的梨花春色即使再怎么美丽,也盖不住海棠的惊艳。”

“而如今,我却明白了。”修茗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交错繁复的纹路,轻声道:“我明白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情深无悔。”

“不求相爱、不求铭记……只求,能陪在他身边,做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走一段最远的距离。”

24

24、第二十一章 ...

翌日,旗云醒来的时候日已上三竿。

连续数日的担忧烦闷终于略微放下一些,昨夜后来倒是沉沉地睡了一觉,连梦境都不曾有,再一睁眼便是天亮。

她躺在被褥间,却不想动。略略睁开眼,便看见赵峥斜倚在外侧,还穿着里衣。他的头偏向窗户,看不清神色。

“你没去早朝?”旗云有些惊讶。如今正是紧急关头,赵峥理当日日繁忙才是,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床上?

赵峥转过脸来,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我在等你。”

“嗯?”旗云撑着手臂坐起来,黑发如飞瀑瞬间落了满身:“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等你了?”赵峥淡淡一笑,从一旁拿了件衣服给她披上:“去吃点东西吧,都晌午了。”

旗云见他如此说,脸不禁红了红,也不再多话。将衣裳依次穿好,束了发,这才同赵峥一道出去用膳。

不同于历代帝王家极尽奢华的膳食,赵峥在饮食方面反而非常简约。旗云入宫几年来,几乎没有见过多少次靠珍贵食材堆积而出的盛宴,每一餐都宛如寻常人家,简简单单的菜式,清淡却可口。

赵峥用膳时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往往是屏退了下人,与旗云独处一室。没有了周遭人的眼光,各自也随意得多,偶尔还会交谈几句,倒似与寻常人无异。

“寂云说他想见你。”赵峥将手边的银耳羹推给旗云,淡淡道。

旗云接过,搅了搅,问道:“他伤势如何了?”

“身上大都好了,就是脚伤比较严重,估计还得将养一段时间。你想去看他吗?”赵峥顿了顿,又道:“若是你想去,我可以替你安排。”

旗云却不答,手中的银耳羹热气蒸腾。她想了想,道:“前段时间宫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峥之前还不惜软禁都不让她前去,为何短短数日,态度便转化如此之快?况且,既然眼下寂云伤势并无大碍,以赵峥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仅仅因为寂云的一个要求而将她送到战火肆虐的飞云城?

赵峥沉吟片刻,缓缓道:“前几日宫中出现了刺客。虽然没伤到我,但是也的确虚惊了一场。那个时候刺客尚未捉到,你又提出要走,我自然是不能同意。而且又怕那些刺客不死心,若是回来伤到你怎么办?因此我便派了人守在你殿外。不让你离开,也是为了方便护卫你的安全。”

“那现在呢?刺客捉到了吗?”旗云问。

“嗯。”赵峥笑了笑:“所以你不用担心,现在没事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旗云没有说话。直觉告诉她赵峥对她还有所隐瞒。但是既然赵峥不愿说,她也实在不方便开口再问。斟酌了半晌,她看着赵峥,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赵峥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淡淡道:“去看看寂云吧,他是你唯一的弟弟。”

旗云握着勺子的手一紧,点了点头:“好。”

既然决定要前往飞云城,需要准备的东西自然也不可少。旗云毕竟是曦朝的贵妃,虽说离了皇帝单独前去,委实有些不合常理,但宫中上下也无人敢开口说些什么,听了吩咐便各自忙碌起来。

旗云考虑到母亲已不在萧府,碎玲独自一人留在那里也实在无趣,索性便派人去太傅府将她唤了回来,让她陪同自己一道去飞云城。

如此忙碌了一日,总算是将该准备的东西都备好,旗云也不愿多待,同赵峥简单话别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临走前,赵峥当着所有的人面狠狠拥抱了旗云,力道大得几乎令她惊呼失声。周围的人纷纷默契地低下头不言语。半晌,赵峥松开了她,一言不发地将她送上了马车。

马车在渐行渐远地时候旗云仍不停地回头,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在一片深色的宫墙背景下,宛如亟待吞噬的光明。

那一刻,旗云心中的不安瞬间膨胀到了极致,她几乎忍不住想要跳出疾驰的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奔跑过去,将那个人从愈来愈沉的黑暗中解救出来。

可是她毕竟没有——宫中的一切都随着马车而远去,她再也无力顾及。

眼下,唯有飞云城,才是她应当担忧的前方。

放下窗帘,旗云瞌上眼,轻轻叹息。

抵达飞云城是在五日后。

连日的赶路已经让人精疲力竭。旗云虽然一直待在马车中,但毕竟是金枝玉叶的身子,如此颠簸了几日,便也有些不适。

“小姐,吃点东西吧?”

自打出了宫,两人独处时碎玲便不再称她做娘娘,而是恢复了从前的叫法,听上去也亲切得多。此时见旗云脸色不佳,便递了盒点心给她。眼看着就要入城,这幅憔悴模样若是被城中的百姓见了,怕也不好,便想叫她吃点东西调试调试。

旗云明白她的用心,也不推拒,好歹吃了一些,这才又撩开窗帘看着外面的景色。

说是景色,其实也不过荒凉的一片。明明正是夏初,万物复苏,偏偏这边的道路两侧都是光秃秃、黑沉沉的连绵山脉,委实叫人憋气。

马车此时已经驶到城门口。城内叶勋早已接到消息,早早开了大门在门口等候。旗云从马车内看去,隐约瞥到高大厚重的城门,以及周边驻扎着的士兵。各个脸色冷锐,手持兵刃,倒是与两侧的山脉有些相似。

旗云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理了理鬓角与衣襟,对碎玲道:“走吧,叶勋在外面等了。”

马车外是浑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高耸的城门宛如直插天宇的堡垒,城墙横亘在两座山脉之间,坚硬的铁石甚至比两侧的高山还要不可摧毁。旗云第一眼看去,便觉得整座飞云城都笼罩在一片逼人的深色之中,如同军人的绝对意志,刚硬到了灵魂中的每一寸,哪怕是挫骨扬灰都无法真正地征服它。

旗云终于明白了从前父亲口中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飞云城究竟是怎样的气势。如此雄伟的盘踞在西南面,也无怪在齐国数十年的侵袭下依然顽强存活。

飞云城的身后是曦朝的大好江山,此处若是被攻破,之后的道路便如溃之堤,一败千里。好在两侧的山脉为飞云城提供了绝佳的地理优势,再加上固若金汤的城池,若是齐越当真打算从这里下手,也绝对要花费巨大的代价。

想到这些,先前还有些忐忑的心情也略微平定了一些。旗云出了马车,便看到叶勋朝着自己走来。

“末将叶勋,恭迎云妃娘娘。”

随着叶勋的动作,城门守卫的士兵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跪了下来。整齐划一的动作宛如经过了无数遍的试演,只为等待这一瞬间的震动。

旗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数百人一齐高呼,浑厚的呼声震天。她定了定神,面带微笑:“免礼,众将士辛苦。”

叶勋行过了礼,便当先领着队伍往城内走去。旗云心中尚有许多疑惑,但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便开口询问叶勋,只得重新又入了马车,跟在叶勋身后,慢慢地朝着城内驶去。

行了一阵,旗云这才发现,坐在马车内竟然听不见丝毫人声。偌大的城市,只余下整齐划一的脚步、不远处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铁刃敲打声,以及马车滚动时缓慢而沉重的前进声。

她忍不住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绵延笔直的街道上干净而空旷,两侧的商铺纷纷关上了门,门后的缝隙间似乎还看得见偷偷窥探的眼睛,带着些许的惊惶与好奇,小心翼翼地探视着。

而贴着马车行走的是戎装的军队。面无表情的士兵动作强硬却无懈可击。明明只是单纯的行走,却时刻保持着绝佳的战斗状态,哪怕是从任何一个角落发起攻击,都可以瞬间将对方斩杀于刀下!

这是一支铁血的队伍,如同这座雄伟的城市,无坚不摧。

旗云看着这一切,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情绪。

她尚且记得,无论是赵峥还是叶勋,甚至于齐越,似乎都认定了姜国在齐国的面前已经无力抵抗。但……眼前的飞云城,又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一座城池,这样的一支队伍,与她到来之前所设想的全然不同。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和防御力,又怎么会被说成是不堪一击呢?赵峥与叶勋口中的姜国,到底脆弱在哪里?

旗云想起了在小河村时齐越那睥睨天下的自信。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王者之气——是一切尽在掌握的骄傲。这样的气质她在赵峥身上也曾看到过。只是赵峥太过内敛,在她面前,从来都将锐气收敛干净,余下的只有满满的温柔与包容。

念及赵峥,便又想到他反常的举动。将自己送到千里外的飞云城,哪怕是为了寂云这个借口,也依然显得不够充足。

旗云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被她触到了。只隔了一线薄薄的窗户纸,她却怎么也捅不破。

她揉了揉额角,刚决定放弃继续想下去,马车便停了下来。

“娘娘,到了。”

帘外是叶勋的声音,镇定而沉稳,一下子便安抚了她动荡了心绪。

再次踏出马车,已经到了城中最大的府邸。旗云抬头一看,便见黑沉沉的牌匾悬在头顶,上面的金字斑驳脱落了大半,依稀辨得出是“将军府”三个字。

旗云与叶勋自小一同长大,早已听说过这将军府无数次。还暗中神往过一阵,想着某一日能亲眼见见它究竟是什么模样。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就旗云所知,将军府由来已久,若真说起源头,却既关乎于叶家又关乎于飞云城:

姜国的成立要早于齐国。在数百年前,当姜国已经一统时,齐国仍处于四分五裂的状况。

那个时候,齐国力量分散,造不成威胁。而周边诸如大月氏之类的小国又早已归顺姜国。因此,虽然飞云城是为姜国西南面不可失守的门户,在一开始,却并未引起多大的重视。只是作为一个商贾贸易之地存在。

因此最初飞云城也并不叫飞云城,而是叫货易城。

随着时光推移,原本分散的齐国也逐步统一起来,并且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壮大,成长为了几乎可以与姜国比肩抗衡的泱泱大国。

直到那个时候,原本一直疏于管制的飞云城才忽然变得重要了起来。朝廷派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输送到飞云城,将这座时刻敞开大门迎接四方来客的城市改造成一座防御性的城池。

其后数年,又陆续完善了飞云城的建设。渐渐地,这座商贾城市被彻底转变成军事基地,城中除了少量的士兵家属,几乎再也没有多余的闲人。

就在飞云城改造完成后的第二年,齐国便发动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进攻。那个时候,在城内率兵抵御的将领正是叶家的先祖,叶飞云。

飞云将军守城一战打得极其出色。不仅溃敌千里,还乘胜追击,彻底逆转了战场局势。到后来,齐国已经由开始的进攻变为防御。飞云将军的队伍甚至一直逼到了齐国的主城外。

朝廷为了奖励飞云将军立下的汗马功劳,下旨将这座城市更名为飞云城。更是在城中设下了将军府,并宣布叶家后续子孙将世代为将,守着那将军府一日不倒,飞云城便也一日不会倒。

因此,这座将军府几乎可以称作叶家荣耀的源头。是叶勋、叶伯伯,不惜性命也要保下的地方。

旗云曾经幻想过这座饱经战火的府邸究竟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早已坍塌了围墙和门楣,连屋瓦都残缺不全?

可是如今站在它面前,旗云才明白,原来叶家之所以能够一直稳坐骠骑大将军的位置,不仅仅是由于叶家世代的英勇善战,更是由于他们从来刚直不阿、wrshǚ.сōm如高山松柏般笔直□的脊梁。

那是一种烙进了灵魂的英气。唯有军人才拥有的,绝对顽强的意志。

哪怕眼前的房屋已经衰老,哪怕梁木已经腐朽,它依然是决不妥协的挺拔着身躯,在铁石包围的飞云城中,老态龙钟却气势如虹。

“我记得你想来这里很久了。”

旗云正望着府邸出神,叶勋便凑了过来,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旗云一怔,随即笑开,也轻声回应道:“是啊,比我想象得有气势多了。”

叶勋却摇摇头,苦笑:“光有气势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木也朽了。过些日子得找人来重新修修,不然会垮。”

旗云不语。叶勋这句话倒像是暗含了什么玄机,听得人心惊。

“走吧,寂云该等着了。”旗云撩起裙摆,朝着府内走了去。

“寂云?”叶勋脚步一顿,“寂云还不知道你要来,我没告诉他。”

“不是他叫我……”旗云说到此,猛地止住了话头,“他没有说过要见我?”

叶勋摇头,“没有。寂云的伤刚好了一些,整日都在忙着练武,根本没听他提起过你。”

旗云脸色渐渐泛白起来,喃喃道:“既然寂云没有说过要见我,那皇上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支到这里来?”

“皇上?”叶勋此时也察觉出了不妥,扶住旗云,低声道:“皇上是怎么对你说的?”[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说寂云要见我,便让我来了……”旗云说着说着便眼眸一黯:“怕是宫中出什么事了,他不想我留在那里……”

“难怪皇上只交代了我保护好你的安全,却没说你为何会来这里。”叶勋皱眉。这件事在他前几日接到皇帝密旨的时候便起了疑惑。堂堂一国妃子,哪有独自离开宫中,跑到边关去的道理?而且依照赵峥的意思,似乎还准备让旗云在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

如今时局动荡,京城分明应该是

24、第二十一章 ...

最安全的地方,赵峥却刻意将旗云送出。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就是旗云方才所说——宫里恐怕真的要出大乱了。

叶勋心下一紧,握住旗云的手臂也禁不住用力了一分。旗云却似毫无反应,低声道:“不行,我要回去……我要回宫去。”

“你不能回去。”叶勋拉住她,沉声道:“皇上既然专门将你送出来,也必然有他的理由,你若是回去,便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赵峥会如此决定,叶勋其实并不奇怪。毕竟他是皇帝,就算是当真祸起萧墙,旗云能走,赵峥也绝对不能走。

不但不能走,还要稳稳地坐在那里,平时该怎么做,如今仍是怎么做。唯有这样,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而送旗云离开那个漩涡,既是保护她的安全,更是令赵峥拥有放手一搏的底气。他将旗云托付给自己,或许也不仅仅是眼下,还寓意了假如他不测后旗云的归宿。

原来他曾经说过,会放她离开,真的不是虚言。

叶勋叹息。低头柔声安慰:“我们先进去,你别急。”

25

25、第二十二章 ...

旗云连续颠簸了数日,在马车上也未曾得到良好的休息。到了飞云城后,虽然记挂着赵峥的安危,但毕竟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也不再说要返回京城,默默地在将军府上住了下来。

而叶勋则知晓她素来身体羸弱,便劝她先好好休息一场。无论是寂云还是宫里的事,都姑且放一放,等到次日再谈。

他说得恳切,旗云却仍然是有些心神不属,嘱咐了几句,便也只能无奈离开。

直到叶勋走后,旗云才渐渐回味过来,心头又是一阵苦涩:这次来的仓促,一路上挂念着寂云,等好容易到了飞云城,又被赵峥的事分去了全部心神。直到现在她稍稍静下来,想到方才叶勋的模样。不过短短两个月,竟然就已经如此憔悴。

眼下姜国也算内外交困,赵峥被束缚在宫中动弹不得,叶勋也被齐越的军队彻底压制住了手脚。不能打,更不能退。如此僵持着,日夜枕戈待旦的过日子,也无怪这次再见他已消瘦许多。

想到那个一向整洁的人如今颊边竟然还残留着胡茬,旗云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只可惜眼下她什么都做不了。不但不能给予任何帮助,反而还可能成了叶勋最大的累赘。

旗云叹了口气,索性也不再去想这些——既然赵峥千方百计将她送到此地,想必也是备好了办法不让她回去。与其浪费时间在无用的挣扎上,倒不如好好考虑造成眼下这种局面的原因。况且她也实在不忍心让叶勋再因为自己而费神,他现在需要的是专注。齐越的军队时刻都在注意着飞云城,任何细小的纰漏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小姐,在想什么?”

碎玲在屋外转了一圈,将东西收拾好,再回到房来,便见旗云正靠在塌边,皱着眉思索。

“没事。”旗云回过头来笑笑,眉间的担忧却丝毫不曾散去。只是道:“我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碎玲知晓她心中烦闷,便也不多话。走过来替她铺好被子,脱了衣让她躺下。

旗云的发极美,铺散在绸缎被褥间宛如一汪幽深的潭水,泛着微弱的光芒。

她的脸颊埋在一片深邃的黑色之中,愈发显得苍白瘦弱。秀气的眉尖轻皱在一处,如同凝结了薄薄的白雾,缠绕着淡淡的忧虑,挥之不去。

碎玲低头看着她,却想起了映像中的小姐。从来都是红扑扑的脸蛋。眉梢眼角皆是笑意。一身鹅黄色的薄纱轻衫,头发梳成高高的角辫,在颊边一前一后的晃荡。

只可惜这幅模样早就已经葬送在从前的岁月中。这些年来,这张容颜依然婉约而美丽,只是那份纯真的快乐和洒脱统统已淡得消去了踪影。明明是同一张脸,如今的小姐,却只看得出忧虑与哀愁的痕迹。

碎玲不忍,坐在塌边理了理旗云的发,柔声道:“小姐,你到底在烦心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口,碎玲自己都觉得可笑。

烦心什么?这难道还需要问吗?连她一个旁观者都能感觉得到,这生养自己的姜国恐怕气数已尽了。可若是齐国当真取而代之,他们这些皇宫中的人又应当如何自处?

旗云是贵妃,萧家是丞相家,叶勋又是大将军……若真是倾了国,这一切岂不是从此毁于一旦?连国都将不国,又何以谈家?从前尚有余力哀叹命运作乱、有情人不得眷属,而如今呢?如今只求家国安宁、四海安定……却都无法实现了。

碎玲抚着旗云的长发,轻声道:“没关系,不管有多糟糕,碎玲都陪着小姐。”

旗云从被褥中伸出手来,温柔地握住碎玲的手腕,却没有说话。

十多年的相处已经令她们之间亲如姐妹。又或者说,她们本就已经是姐妹。

旗云明白碎玲的心意。哪怕这份心意将会葬送碎玲原本可以安稳平静的余生。

她没有拒绝她,也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语,因为这一切都是多余和累赘。她们仿佛生来就应当如此,孪生一般无可分离,同悲喜共苦乐。

“好了,睡吧。”碎玲了然一笑,替她掖好了被角:“好好睡一觉,醒来还要打起精神去见寂云呢。”

旗云疲惫已久,听她这么一说,便也放开了脑中纠结的种种,渐渐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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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飞云城内明显剑拔弩张的气氛。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虽然仍然是一派安详,所有人却都可以感觉得到,隐藏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此时正汹涌着不息的暗流。

朝中近来有大批臣子纷纷告假,理由千奇百怪,竟然连早朝都不愿再上。当中尤其以尚书令蒋平为最。

赵峥还未批准他的病假,他便已大门紧闭,整日整日的待在府内。说是养病倒也罢了,偏偏每日府上拜访的人还络绎不绝,全然不将皇帝放在眼中。

赵峥却很洒脱,一笑置之而已。朝中原本就已蠢蠢欲动的官员观他如此反应,便也大胆起来,有样学样的开始旷朝。头一天早朝尚且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到了第二日便只余下三分之一。

这余下的三分之一大多是老臣,跟着姜国沉沉浮浮几十载。即使如今陷入危难之中,依然对它存了一份希望。就如同对这个漫不经心的帝王一样。无论赵峥再怎么无所谓,他们也死死守住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决不轻言放弃。

眼看着朝堂一日日空旷起来,那些老臣们也开始着急起来,一面怒斥避朝者的不忠,一面又不断向赵峥进谏,请求皇帝极力遏制这一现象。

赵峥知晓这些人各自的打算,却不动声色。无论是忠诚还是奸臣,统统不管不顾,任由他们自在发展。

如此过了几天,朝中愈发混乱。老臣们连连叹息,却又无可奈何。朝中人员渐少,再这么下去,恐怕连早朝都不必。民间街坊中也渐渐流传出曦朝大厦将倾的消息,传得逼真骇人,连往常热闹非常的街道都因为这些流言而清净了许多。

不过短短数日,姜国便当真宛如摇摇欲坠。举国上下,人人心中都悬着一柄剑,就待它轰然斩下的一刻。

而这样的时候,赵峥却在计算着日子。

已经过去了五天,按照行车速度来看,旗云应当已经抵达飞云城。

今夜天朗气清,屋檐边角悬了一弯弦月。没有风,亦没有声响。

赵峥静静坐在御花园内,背靠一株枝叶浓密的大树,面前是白玉石做的圆桌。

桌上简单地放了一壶清酒,一对翠绿的酒杯。饮酒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他侧着身子靠在桌上,单手拎着杯子在鼻端轻轻嗅了嗅,仿佛是在怀念什么滋味。他偏着头回忆了一阵,最后无奈地笑了笑,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月光微微晃荡了一下。赵峥眼色朦胧,望向天际,倒似乎是有些醉了。

身后的树影下慢慢走出一个人,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恭敬地停下,低声道:“皇上,饮酒伤身。您看是不是……”

“长桂,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下首太监劝说的话还未讲完,这边赵峥却已又倒了一杯酒,眯着眼看向他。

“承蒙皇上垂怜,小的跟着皇上九年有余了。”长桂弯了弯腰,垂下眼帘,恭谨地回道。

“嗯,够久了。”赵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端着杯盏站起身来,又道:“你可知道当初朕为何要留你在身边?”

长桂犹疑了一阵,摇头道:“请皇上恕小的愚笨。”

“呵,”赵峥轻笑,转身看着他,缓缓道:“你可一点都不愚笨。要是齐国人都如你这般,恐怕也没我姜国什么事了。”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连月光都稍稍凝滞。

长桂一怔,随即惊恐的睁大眼跪了下来,颤声道:“皇、皇上,您是不是误、误会了……小、小的和齐国没关系啊!”

赵峥淡淡一笑,不予置否。杯中的酒香却渐渐浓郁起来。沉默了一阵,他道:“你不必跪了,反正朕也不是你的主子。”

“你的身份,一开始朕便知道了。之所以留着你,便是想看看他到底想翻出什么花样来。结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乱七八糟的事做了一堆,倒是都没敲到点上。”

那个“他”究竟是谁,赵峥虽然并未点出,但院中的两人都已心知肚明。长桂原本还想来个抵死不承认,但见他说话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便仿佛被压住了手脚,再也辩解不出来。

赵峥神色淡淡,明明丝毫没有起伏,长桂却蓦地感到一阵寒意。忍不住脱口道:“你既然知道,又怎么能……”

“怎么能忍这么久,是不是?”赵峥看着手中的酒杯,手腕一翻,醇香的液体尽数被洒在了地上。

他挑了挑眉,往日的温和淡然一点点收敛不见。他仿佛忽然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眉宇间尽是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

赵峥看着长桂,轻笑一声,缓缓道:“你以为朕是谁?当年能骗到朕的人,全天下也就不外乎你们主子一个。你的把戏,朕第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又谈何威胁?既然没有威胁,那留下你,或是杀了你,对朕来说便根本没有差别。”

“不过你一定很好奇,既然朕早已知道这一切,又怎么会容忍你走到如今这一步?你和蒋平一党勾结的事、煽动淮南一带动乱之事,甚至刻意在修堤的时候下绊,朕统统看在眼里。之所以不采取任何措施,是因为——这些都是朕默许的。”

长桂身子一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苦心经营了九年之久的策反,辛苦斡旋于朝堂之间,拼命拉拢那些不甘的势力,将种种可能性考虑了个遍,却没想到在最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三皇子派他来时,只交代了让他看好赵峥,观察赵峥平日里的举动。偏偏自己不甘心,想要在姜国有一番作为,又看着这个皇帝不问世事,便更是肆无忌惮地暗地里做起手脚来。如今朝堂中三分之一的官员都多少与他有些勾结,他更是牢牢掌握着那些人的软肋,便等着齐越大军开入之时,给赵峥来个釜底抽薪。

只是这一切……这一切,赵峥居然早已知道?!

长桂惊骇万千,灭顶的挫败感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凉了个透。

赵峥低头把玩着翡翠色的杯盏,月光在杯沿缓缓流转,宛如一个一触即碎的幻梦。他的声音有着淡淡的疲惫:“这个王朝,早就已经从上到下腐烂掉了……你看看现在的朝中,还剩下几个官员?一听说齐国的军队压在了境外,便纷纷做起了缩头乌龟……朕本还不想彻底放手,但见他们这副窝囊相,就算把姜国救了回来,又有什么用?”

“况且,齐越明明知道朕清楚你的身份,却仍然那么放肆地将你留在宫中,为的不就是示威么?”赵峥苦笑:“他比谁都明白……哪怕毫不作为,这样的姜国,也撑不下去的。”

长桂默不作声地听着,也慢慢平静下来:反正横竖也不过一死,他倒也看得开,并无所谓。心中稳定了,便抬起头揣摩着赵峥的方才的那些话,略一思索,长桂这才觉得哑然。

尽管已经跟随了赵峥整整九年,自负对他颇有了解。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看透过他!

这个人,外表看上去永远平静而自制,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模样,甚至找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的痕迹。长桂最初跟随他的那几年,还以为这些统统是赵峥用于伪装的一面。煞费苦心的用了许多方法来试探,得到的却都是同样的结果。

当初他胸有成竹地向三皇子回禀了自己观察的情况。甚至告诉三皇子说,照赵峥这种情形下去,姜国迟早会在他手中毁掉。

三皇子很快回信过来。对他的判断不予置评,只淡淡说了一句:看来你了解得还不够。再探。

那时尚有些不忿。毕竟自己已经在赵峥身边待了数年,而三皇子却与他素昧谋面,又怎么会比自己更加了解。直到今日才明白,从前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赵峥,从来不是昏君——他只是不愿做明君。

手握万里江山却不闻不问,坐拥三千粉黛却不亲芳泽。明明享有一切,偏偏漫不经心,眼看着手中的事物一件件如流砂滑落,他依然是那副姿态。神色从容安然,宛如初见。

长桂长叹一声,第一次真心拜服在赵峥脚下,低声道:“皇上今日既然拆穿了这些,想必也是决意要处置小的了……小的死不足惜,只是临时前想问问皇上,”他的话语凝滞了片刻,缓缓道:“皇上……可曾想过三皇子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前些年尚不了解,后来倒是慢慢从各处探听到,原来三皇子早与皇帝相识。而且……单单说是相识还不恰当,长桂起初怎么都没想到,赵峥的冷漠淡然和无动于衷,竟统统是因为从前三皇子的背叛造成的。

小河村中的那一段时光,埋葬的不仅是赵峥内心深处的那一点萌动,更是宛如一把火,烧光了他原本年少轻狂的热情——三皇子用一场相遇,换了一个盛世明君。

长桂一直不了解这些站在至高位的人究竟是如何想,哪怕是他一心效忠的三皇子、现今的齐王,他依然不懂得。他这么问,只是想看看,在这个帝王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缘由才能令昔日的恋人如今狠绝至此。

他等了半晌,院中却始终寂然无声。

良久,长桂抬起头来。

冷月下,赵峥背对他负手而立,明黄色的衣襟在风中轻轻摆动。分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长桂却忽然感到一股不可侵犯的力量,单单只是凝视都仿佛刺伤了他的眼。

“他为的,不就是这个天下么?”赵峥淡淡

25、第二十二章 ...

一笑,“他非要坐上最高位,才能找到安全感。非要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永远不会背叛他……他是入魔了,朕还没有。”

说着,摆了摆手,又恢复了从前漫不经心的语气,“朕不杀你。你自己决定吧,是回齐国,还是留在这里。”

“留下的话……大概过不了多少日子,你们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月光在这一刻微微暗淡了一瞬。风里卷起低吟,将赵峥的话语轻轻托起送了出去。缓缓拂过身后的连绵屋宇。宫墙高耸而冷厉,却仿佛禁不起这最轻微的一触,在月色下纷纷崩溃成了粉末。

神州万里,朗月照不尽离人意。纷飞的粉末顺着风向传往西南的方向。千里之外,飞云城森然的铁墙之后,有人酣然入梦,有人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点瓶颈,可能要停更两天…… = =

26

26、第二十三章 ...

飞云城不似京都。或许是周边两座山脉遮挡的缘故,城内的光线并不特别强烈。笼罩在一派巨大的阴影之中。明明已经初夏,这里不仅不热,反倒还有丝丝凉意。

旗云身子弱,最怕的便是寒气。昨夜好好睡了一觉,今早起来,便披着外衣在将军府内慢慢逛了一圈。

这座城池作为军队驻扎的基地,自然少了几分风雅多了几分肃杀。旗云走了一阵,除了林立的兵器,竟然没有见到丝毫树木。

正感慨着,余光便瞥到有人走来。旗云回过身,就见院门口走入了一名高大男子,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大眼浓眉,看上去满面正气。

他穿着一身军装,见旗云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忠厚的脸上飞起红晕。走过来行了礼,道:“云妃娘娘,末将马宏。叶将军军务缠身,暂时走不开Qī.shū.ωǎng.,叫末将来带您去萧公子那里。”

寂云虽然已经在军中混了好些日子,但是碍于他的身份,以及擅自投奔军营的举动,叶勋并未将他真正列入普通士兵的行列。因此马宏尽管早与寂云打成一片,平日私下里也称兄道弟不亦乐乎,但今日见了旗云,却不得不恭恭敬敬地称一声“萧公子”。

旗云略一颔首,也回了一礼:“那便劳烦将军带路了。”

马宏嘿嘿一笑,壮硕的大个子居然像小孩一样,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娘娘说笑了,咱可不是什么将军呢,就是一个副将而已。”

说着,便领着旗云朝着将军府外走去。

旗云见他举止淳朴,浑然不通世事的模样,倒也觉得有些好笑。便不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不知叶将军有何事?是齐国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本来以贵妃的身份,旗云是不应当关心这些事务的。只是如今形势严峻,她虽然帮不了什么忙,但总也想要尽可能的清楚情况,起码是不能让自己添乱的。

马宏一怔,脚步也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便道:“娘娘,这事儿咱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不如您去问将军吧?”

“很严重吗?”旗云皱了皱眉,若是问叶勋的话,他倒是未必会告诉自己。

“呃……其实,就是军营里出了奸细。”马宏又挠了挠头,圆滚滚的眼睛闪着困惑:“咱就不明白了,好好的兄弟,怎么说出卖就出卖呢?”

“抓到了吗?”

两军对垒,正是一触即发的时刻,军中却出现了奸细。若不能在最快的找到那个暗中作乱的人,接下来的后果恐怕难以预料。

“没有,正查呢。挺复杂的,咱不大懂,杵在那儿也没用,所以将军就派咱来接娘娘您了。”马宏老老实实地回答。

旗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足下的步子却加快了些。马宏在一旁偷偷观察她的神色,见并无异样,心中也是感叹:不愧是皇帝老子的女人啊,就是镇得住场面,遇到事情不慌不忙的,该咋样就咋样,还真是咱这些地里生长的娃儿们不能比的!

这样想着,对旗云也多了几分敬佩。见她步履匆忙,便跟着加快了速度,朝着萧寂云的所在走去。

寂云住的别院离将军府不远,笔直的一条道走到底,也就是了。如此短短一段路途,叶勋却还专门派一员副将来接送自己。旗云面色不变,心中却有些忐忑:看来城内形势已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那奸细倘若一日不除,恐怕一日便不得安宁。

一路走到别院门口,竟然都没遇上个人影。远处倒是有叫喊声整齐有力的传来,想是士兵都集中到一处操练去了,城中街道附近便空旷了许多。

马宏站在门前,刚抬起手想要拉动门环,门便吱哑一声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少年。身量颇高,模样倒是出人意料的俊秀。只是偏偏骨子里透出一股凌厉的傲气,使得原本稚气的五官硬生生显出几分男子气概。

他的目光在马宏与旗云之间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马宏身上,问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的声音清澈而干净,说出的话语却坚定有力。马宏见了他居然有几分紧张,呐呐道:“这是云妃娘娘,将军叫我带娘娘来看萧公子。”

“云妃?”少年挑了挑眉,转过脸来重新打量起旗云。

少年在旗云身上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有些好奇又有些怀疑,目光坦荡而肆无忌惮。一旁的马宏见他如此,倒是着急起来。生怕旗云一个不高兴便叫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拉出去斩了。一面偷偷给少年使眼色,一面又小心翼翼地看着旗云,见她虽然不言语,但唇边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旗云向来是不在乎这些虚礼的,若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与从小的教养,她倒是觉得这些东西大可不必。因此少年如此看她,她也未觉得有受到冒犯的感觉,只是心中暗自揣摩着少年的身份,想了片刻,便也得出了答案。

若她没有猜错,眼前这位少年便应该是当日在扬州拦下轿子的谢清。

旗云记得赵峥曾是将谢清交给了叶勋。这两人都是出身名门,谢家虽说早已没落,但血脉里仍然保留着一份金戈铁马的豪情,与叶勋可以说是志趣相投。再加上叶勋大他几岁,有些地方可以多加指点引导,将来若真能培养出第二个将才,也是件美事。

前些日子听说寂云便是同谢清一道去的敌营,想来这两人关系也不错。旗云本身对这少年就颇有好感,笑了笑,柔声道:“是谢清吧?我记得你。”

谢清打量的目光一顿。点了点头,也就不再看她,侧身让到了一旁:“娘娘请吧。寂云正在院内练武,他不能出来。”

“自打上回萧公子私自跑出去以后,叶将军便将他关在这院子里,不许他再擅自行动。”马宏解释完,又怕惹旗云生气,连忙道:“不过将军对萧公子很好的,一点都没有委屈!”

旗云淡淡一笑:“那是自然。我那弟弟素来顽劣,辛苦各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马宏又挠挠脑袋,笑得憨傻。

“娘娘,既然这里有马副将陪着,那我就告辞了。”谢清略微躬了躬身,算是行礼。转身又冷冷看了马宏一眼,没说话,也不等旗云回答,便直接走了出去。

马宏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回过头来,就见旗云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那个……谢清他一直都是这样的……”马宏有些尴尬,“他不大喜欢我的,嫌我笨……”

“马副将为人忠厚。”旗云抿唇一笑,淡淡宽慰了一句,撩起裙摆便当先入了院中。

同将军府一样。寂云住的别院虽然宽敞,但也几乎见不到丝毫树木。旗云被沿路的兵器冷光晃花了眼,正觉得有些头晕,便听到内院传来阵阵呼喝声。

那呼喝坚定有力,却又含着些未退却的青涩,明朗清脆,正是寂云的声音。

旗云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朝着内院走去。

“轰!”

脚步才刚刚跨入内院,迎面便见一块黑影飞了过来。那东西方方正正,来势极快,旗云闪避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朝自己砸来。

正当此时,马宏抢身上前,抬手一挥便抓住了那东西。高大的身影横在旗云面前,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啊,马大哥!”

寂云原本提着一杆长枪立在院中,一见是马宏便立刻奔了过来:“你怎么来啦?刚才没事吧?我正练武呢,不知道你在外面!”

马宏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事物。旗云这才看清,原来那不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木桌。估计是方才寂云练得兴起,不小心打飞了出去。

旗云不禁失笑:寂云的这种鲁莽性格,当真是走到哪都不见改。亏得叶勋将他关了起来,不然还指不定会惹出多少事。

想着,便从马宏背后走了出来,“寂云。”

寂云还在围着马宏转,蓦地见旗云从走了出来,一下子便愣在了原地。

半晌,才讶道:“姐、姐?”

旗云点点头,走上去,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替寂云擦了擦大汗淋漓的额头。柔声道:“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方才若是没有马副将怎么办?你准备用那个东西来砸死我吗?”

寂云先是瞪圆了眼,久久没反应过来,直到旗云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传到鼻尖,额头上感觉到她轻柔地擦拭,他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她真的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煎熬,去敌营探查失败时受到的折磨,被闷在院中寸步难行的委屈,在见到旗云的瞬间统统涌了上来。

寂云一把扔掉长枪,俯身将旗云抱了个满怀。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她温软的脖颈,眼眶却红了一圈。

“唉,怎么还是跟小孩子一样,叫马副将看笑话了。”

旗云任由他抱着,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几个月不见,寂云越发成熟了。虽说在她面前还是像从前一样,但方才看他握着长枪立在院中的模样,倒当真有几分顶天立地的气概。

“呃,娘娘和萧公子感情还真好……”马宏站在一旁,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呐呐地说了这么一句,实在觉得尴尬,又道:“那个,你们就慢慢叙旧吧……我、我下去了。”

寂云一动不动,仍然把旗云抱得死紧,连转身都无法。旗云只得扬起脸来,对马宏道:“有劳马副将了。”

马宏如蒙大赦,匆匆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旗云虽只与他相处了片刻,看着这一幕也不禁莞尔:这马副将虽然为人木讷,倒也是个老实人,留在叶勋身边虽说办不了什么大事,但起码也不大会出岔子。关键的是为人忠厚,足以信赖。

如今军中出了奸细,人心惶惶之下,反倒是马宏这样的人最放心。估计这也是叶勋派他来接送自己的原因吧?

旗云拍了拍寂云的脑袋,笑道:“好了,姐还有事要问你呢。”

“姐……”寂云又磨蹭了一阵,这才恋恋不舍的抬起头来,看着旗云,圆滚滚的眼睛亮亮的:“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你一声不吭抛下跑到这边来准备打仗,还不小心受伤了,我若再不来看看,只怕什么时候人没了都不知道。”旗云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眼中却全是关切担忧。

她并不打算将赵峥的事告诉寂云。便简简单单的让他以为这次真的是自己主动前来看望。寂云心思纯洁,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这中间的曲折计较若是被他知道,只会令他烦恼。

“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寂云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我只是想,自己作为萧家的儿子,却一事无成,实在有些不甘心……爹去了,你也嫁进了宫,萧家就指望着我光耀门楣。你知道的,我念书不行,就只能打仗了。而且我上次不也跟皇上承诺了么,要替他打仗的……”

“那你就不能先和我商量一下吗?”旗云温柔地抚了抚他的面颊:“你看,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来这里才多久,就瘦成这样?”

“姐……”颊边是旗云暖暖的手心,轻轻软软,一如从前。

寂云心中感动,却不忍将自己这些日子经受的不快告诉她,只是道:“没有的事。我过得可好了。就是不能出门,挺闷的。”

“不过,既然你来了,我能不能陪你出去走走?”说着,便又抬起脸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姐你和叶大哥说说吧。我好久都没有出去了,这院子里要憋死人了。”

旗云却不理他,问道:“身上的伤好了吗?怎么就开始练武了?”

“早好了!”寂云笑得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我身体好着呢。谢清那小子和我一起受的伤,我都能蹦了的时候他还在床上躺着呢!”

“谢清?”

“嗯,就是刚才出去的那家伙。你和马大哥进来的时候见到没?”寂云将地上的长枪拾起来,反手一掷便插进了不远处的兵器架内,“上次去齐国大营探听就是他的主意。好咱们跑得快,不然两条命就交代了。”

旗云原本打算说他两句,想想还是罢了。寂云毕竟也大了,又不是从前不通事的孩子。是时候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了。因此只是道:“吃了一次亏,今后更要万事小心。”

“姐,你不骂我?”寂云惊讶。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旗云笑。牵起寂云,柔声道:“我看你也闷得慌,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就知道你不舍得见我关在这里。”听旗云这么一说,寂云立马笑了起来。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姐,你想去哪?”

“带我去看看操演吧,我从小就想看呢。”旗云道。

寂云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便是晌午,想了想,点点头:“这会儿他们应该正练着,咱们赶过去刚刚好。保不准叶大哥也在那儿呢。”

寂云素来是急性子。再加上这些日子闷了许久,此时见到胞姐,又重获自由,不免有些兴奋。当下道:“姐,要不我背你吧?”

旗云还来不及反驳,便见寂云走到自己身前,握在一起的手轻轻一拉,身子便伏在了他背上。

寂云背起她,回过头来笑了笑:“我都好多年没背过你了,姐。”

阻拦的话忽然之间便再也说不出口。旗云静静伏在他背上,已经成熟的青年肩膀宽阔而温暖,却又不同于小时候小小软软的骨架。

从前的寂云,也总是喜欢这样背着她,慢慢行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明明是做弟弟的那个,平时也最爱黏着她撒娇,只有在背起她的时候,才会显得格外有男子气概。

他总说,要是今后能一直背着姐就好了。一直一直走下去,

26、第二十三章 ...

再远都不会累。

可是后来,旗云入了宫,两人之间再难以见面,这几年来渐渐疏远,连拥抱都让人尴尬,却是再也找不回从前的那份亲密了。

今日寂云再次背起她,虽然各自身份已经有别,也依然觉得心中温暖。旗云索性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垂下头,贴在他的颊边。

寂云身上一直有淡淡的乳香,许多年了,明明已经长成了高大的青年男子,唯独那种气味却始终萦绕不散。

旗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瞌上眼,轻声道:“我们寂云,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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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四章 ...

或许是早些年改造飞云城时,便打算将这里作为战时根据地的缘故,这座城池街道布局相当简单,十字交错的两条路,远远地拉开,将清寂的城市分为四大块。

将军府以及寂云住的别院都在东南面,城西处连着一大片沙场,正是训练操演的地方。

寂云背着旗云,约莫走了一刻半钟,耳边听闻的呼喊声便渐渐逼人起来。

沙场前有座视察专用的高台,底下守护的士兵远远地就看见寂云走了过来。在军中待了这么些日子,寂云也算是混得熟了,同他们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旗云登了上去。

那个看台约莫有五丈高,并不特别宽阔。上面留了几张座椅,积了些灰,寂云将外袍脱了下来,垫在上面,拉着旗云坐下。

高台下是一片开阔的沙场地,旗云一眼看过去,场中密密麻麻尽是士兵。

此时日头正烈,底下训练的队伍却一刻不停。厚重的盔甲反射着凛冽的白光,刀剑铿锵声不绝于耳,间或还穿杂着跑马的嘶鸣。飞沙在士兵的动作中扬起,又迅速被打散,只能隐约看见兵器在各人手中不停歇地转动。或砍切,或横劈,舞得人眼花缭乱。明明只是演练,却打出了十二分的煞气与豪迈。

旗云从小在京都长大,自然是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乍地一看,饶是身为女儿,心中也不禁升腾起一阵豪情。转脸再看向寂云,就见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内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你想下去吗?”旗云问。

“想。”寂云老老实实地点头:“我都很久没来演练场和他们打过架了,上次还输给谢清那小子了,哼!”

说着,就朝着下面一指:“那小子就在那里,叶大哥在和他说话。“

旗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沙场边缘的一块空地上还站着几个人。距离隔得远,模样倒也看不清楚,只依稀辨别得出那几人身材高大,皆是一身戎装。当先的那人微微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侧头,正同身后略矮一些的人交谈。

“想去就去吧。”旗云收回目光,笑了笑:“不必留在这里陪我,反正你在下面我也看得见。”

“呃……”寂云想了想,道:“那我下去把叶大哥叫上来,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不必了。众目睽睽的,又能有什么事?”旗云拍了拍他:“好了,快下去吧。”

寂云犹豫了一阵,却还是抵不过场下对他的诱惑,最后叮嘱了旗云几句,便匆匆下了高台。

这一处的视野极好,站在台上毫不费力地便可以看到城墙外的绵延万里。看着寂云渐渐快速消失在密麻的人群中,旗云站起来,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往远处眺望。

飞云城的城墙是纯粹的黑色,高大而坚毅。据说当年建造的时候特意选用了黑曜石作为材料,刀剑不伤、水火不侵,阳光普照的时候还会反射光芒。远远地看着这座城池,就宛如镶嵌在两座山脉之间的巨大黑色珍珠。美丽逼人,却又坚不可摧。

而在它之外,广袤的黄沙漫天遍野。风从旷野尽头呼啸而来,戛然止步于城前。一声又一声,撞击在城门上,如同苍老的哭咽,震人心魂。

旗云的视线慢慢滑向远方。

飞卷直上的黄沙之中,依然可以明显辨别出一块庞大的黑色阴影,静静蛰伏在飞云城的正前方——那是齐国的军队,以绝对的狩猎姿态盘踞一方,时刻等待着给予这座城池最致命的一击。

不需要威胁、不需要交战、不需要鲜血。齐越仅仅只是轻描淡写地把兵往那里一放,姜国就已经阵脚大乱。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早已将气势拿捏十足,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姜国的咽喉。动之即死。不动,亦死。

旗云并不清楚如今朝中究竟如何,但起码眼前军中的情形绝不乐观。赵峥前几年的不作为,以及先帝的昏庸,导致这个王朝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之中。而另一方的齐国,在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不甘的驱使下,一次又一次地策划,一次又一次地布局,如今,终于走到了他们功成收网的时候。

“这里风大,还是回去吧。”正觉得凉,身后便有温暖的披风笼罩下来,搭在旗云肩上。

她回头。叶勋神色间带了些疲惫,走到她身边,淡淡道:“刚才见寂云来了,便想你应该也在附近。”

“他最近憋坏了。”衣服还带着叶勋的体温,暖暖地、妥帖的附在身上,瞬间掩下了满心的寒意。旗云抓起衣襟轻轻嗅了嗅,笑道:“谁替你洗的?这么香。”

叶勋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苦笑道:“我要不把他关起来,估计下次他就直接让齐越给宰了。”末了,又垂头看了看底下的士兵:“况且最近军中也不安稳,他性子直,我怕他被人坑害。”

说起这些,旗云也想起了之前马宏的话,便道:“军中当真出了奸细?”

叶勋似乎并不惊讶她知道此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索性也就不再瞒她:“就是你来之前一天的事。皇上降了一道密旨,本来应当与你一同抵达飞云,但到现在都还没见着影子。知道这事的人只有我营中的那帮兄弟。”

“你……怀疑是他们?”

“如果有,那么就一定在他们之中。”叶勋看着台下,低声道。

方才他所站的地方此时还剩余了四个人,已经停止了交谈,正站在一起看着士兵演练。旗云并不认得他们,只依稀辨得出其中一人是马宏,他的个头即使是在一群将士中依然高大出众。她看了一眼,便又回过头来:“那你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