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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密水云都》》 · 闻尔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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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们都是我过命的兄弟,对我的了解恐怕不比你少。眼下还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姑且静观其变吧。”

旗云没做声,心里的忧虑却逐渐攀升起来。叶勋垂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别担心,没事的。”

嘴上说得轻松,但其中的危机又有谁不清楚?旗云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纠缠,转而看向场中。

方才寂云加入场后,原本聚集在一起操练的士兵便自发地让出了一小块空地,将寂云与谢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闹哄哄地喊成一片,也听不清到底在叫些什么,气氛颇为热烈。

寂云的个子本就不算太高,来军队后更是不显眼,连小他一岁的谢清都要比寂云高出半个头,冷着一张脸站在人群中央,倒是与对面手舞足蹈地寂云形成鲜明对比。饶是旗云、叶勋心情沉重,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弯了弯唇角。

“很少见到寂云会和谁争口气。”旗云眉头舒展开来,有些怀念的味道,“他从小脾气就硬,但输赢之事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现在大了,反倒要赌一口气了。”

叶勋摇摇头,无奈道:“他那也是被激出来的。谢清虽然年纪小,但处处都让着寂云,唯独武艺一事上分毫不让,次次都把寂云给打趴下……输的时候多了,寂云也觉得脸面上过不去,就想着能赢上一次,每天练武倒是勤快多了,可就是打不过。”叶勋眼中染上一层暖色,赞许道:“当初收下谢清的时候,还没觉得这小子有什么特别。现在看来,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寂云多跟着他学学,也没什么坏处。”

“谢清的身上有你的影子。”旗云微微一笑,轻声道:“他很像你十六、七岁的时候。不过也许是因为家世的原因,性子比你要冷漠一些。”

叶勋叹息。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的确是一模一样的傲气与抱负,只是……后来呢?

从前的那些坚持、梦想,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断被冲刷洗涤,一次次的无可奈何之后,摊开手掌,才发觉抓在手心的那些东西,早已改易得面目全非。而年少的誓言之所以总是掷地有声,便是因为它们的盲目和纯粹,什么都不曾懂得,什么都没有背负,因为无所顾忌而放浪形骸……却在日复一日的成长与面对中,渐渐消磨殆尽。

叶勋负手站在风中,脸庞轮廓坚毅,脊背依然如高山松柏不可弯折——只是再也没有了年少的傲气与决绝。掌心粗糙的茧见证了这些年来的奋斗和努力,他已然拼尽全力,而眼前……眼前黄沙一片,离盛世仍旧遥远。

他看着场中的谢清,低声道:“但愿十年后的他……不必再和我一样。”

“他必不会同你一样。”旗云走上前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目光温柔地投注在场上——黄沙飞舞,金戈交接,被人群围在正中的两个少年手执兵刃,各自分踞一边。寂云依然是冒冒失失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沉稳,而对面的谢清,从头到尾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只静静地立在那里,眼神波澜不惊,像极了从前的叶勋。

只是那种相似中又隐约透出一些不同。叶勋的冷静是源于沉稳,而谢清的冷静则是因为冷漠。即使日光浓烈至此,他的眼中也依然残了一抹坚冰。

旗云缓缓道:“你们的确很相似,但毕竟不是同一个人……你走的路,即使他再走一遍,也一定不会和你站在同样的位置。”

“他会有更开阔的人生,甚至于完成你所没有完成的事业。”旗云抬头一笑,日光顷刻溢满了她的双眸:“而他所拥有的这一切……却都是从你手中得来。是你、你的祖先、他的祖先,代代相传的能量。”

高台上又吹起了风,温柔地、舒缓地,褪去了狂暴与粗糙,连风中的细沙都被剔除干净,拂在面上,是微凉而清爽的触感。

叶勋忽然觉得无比舒畅,像是郁结多年的心事终于彻底解开。他知道旗云所说的都是事实——盛世终究会到来,功勋终将会被建立,即使成就一切的人并非自己,但那又有什么所谓呢?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所置身的环境没有给予他成功的机会,但却因为他的努力,而为后人积蓄了成功的能量……做那将军身后的累累白骨,虽然有遗憾,但也足以瞑目了。

他瞌上双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风拂面而来,又擦身而去,像是多少倥偬岁月中的不甘与辛酸,都在这一刻逐渐远去。

叶勋睁开眼,台下的两个人已经在众人的起哄中交上了手。谢清招式偏向阴柔一脉,顾念着兄弟情谊,下手都余了三分力气;而寂云倒是打得虎虎生威,招式大开大合,一管长枪舞得人眼花缭乱,拼命往谢清身上招呼。

明明只是长他们几岁,叶勋却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看着场中飞舞腾挪的寂云与谢清,满心的豪情壮志都淡化了去。他笑了笑,对旗云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寂云练武的样子吗?”

旗云眼睛微微弯起来,笑道:“记得。一开始不是你在教他么?没练几天就喊痛,喊完又要练,真是拿他没办法。”

“他现在倒是有一身好功夫了,但是怎么一着急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叶勋失笑,遥指着台下的寂云道:“你看看他,哪像是在比武,完全是乱招呼!”

寂云的功夫不差,但就是性子过于急躁,越是求胜心切便越是打得漏洞百出。此时他似是红了眼,也不管谢清动作如何,提起长枪便往对方右侧袭去;冲得太快,反而窜入了谢清的范围。但见谢清略一挑眉,清冷的神色也带上了些无可奈何的笑意,当下迎上一步,不给寂云退出的机会,右手劈向长枪,将兵刃往下压了三分,手腕翻转,便将枪头给削了出去!

寂云一愣,再看手中握着的长枪,却已经变成了光秃秃的一截棍子,拿在手中好不滑稽!他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渐渐泛红,气得哼了一声,大声道:“你耍赖!”

谢清拍了拍衣衫,好整以暇地道:“我哪耍赖了,你说说?”

“你、你……”寂云“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扔掉让人尴尬不已的木棍,便往人群外冲去。

周围围观的大小士兵想来是见惯了他俩的这类情景,纷纷哄笑着往两旁让开,寂云闷着脑袋直往前冲。谢清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追了上去。

高台上静静看着的两人对视一眼,也各自失笑。只是旗云在觉得好笑之余也有些疑惑:自家弟弟素来不是无理取闹的性格,吃得苦也有自知之明,往常若是输了,不过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寂云向来不放在心上;这次不仅计较至此,甚至输了之后还闹起脾气来?

虽然她也知道寂云与谢清关系好,但也没想到会好到这个地步。这个谢清平日里到底是怎么待寂云的?怎么连小孩子脾气都闹起来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叶勋道:“谢清就是对寂云太好了,平日里惯得他无法无天。寂云别人的气都受得,就是受不了谢清气他。”

旗云听了这话反倒蹙起眉头:寂云来军中才多少时日?谢清就算当他是兄弟,也不至于好成这样吧?寂云这么下去怎么了得?难道要任由谢清把他惯成小姑娘的性子?想到此,旗云便决定待会儿回去好好同自家弟弟谈谈。

场下的士兵见热闹过去,也纷纷站回各自的位置重新操练起来。叶勋收回目光,身旁的旗云仍在沉思,他想了想,道:“这次皇上有没有和你说让你来待多久?”

旗云一怔,摇了摇头:“没有,但看这形势,恐怕少说得待上十天半个月吧。”

叶勋沉吟了一阵,斟酌道:“这样吧,我今晚就派一支卫队给你,再叫寂云跟着搬过来住你隔壁。这段日子可能比较忙,没时间来照看你,你尽量待在将军府。”

停顿了片刻,他又道:“飞云城虽然守备森严,但毕竟不是铜墙铁壁,你千万要小心。”

叶勋神色凝重,旗云却笑起来,宽慰道:“你也别太紧张了,我知道

27、第二十四章 ...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他的这种不安,旗云虽然了解,但未必能够透彻的懂得。叶勋无法开口向她讲述,如今赵峥将她托付至此,可飞云城也未必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相反地,这里时刻都有可能爆发最致命的危机。叶勋不敢想,假如某一天有人用旗云来要挟自己,他又应该怎么选择?这种可能存在的隐患让他慎之又慎,若不是实在走不开,他是片刻都不会允许旗云脱离自己的视线。

“不是怕麻烦……”叶勋似乎想要辩驳,看了她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罢了,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我差点崩溃……前半截和后半截相隔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我为毛这么挫T T

于是我要嚎一声:你们没有猜错,寂云和谢清就是有JQ!哇哈哈哈哈哈哈……我得意的笑 = =

28

28、第二十五章 ...

那日之后,旗云便正式在将军府内住了下来。因为叶勋先前的再三嘱咐,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旗云几乎是一步都不曾迈出过院子。反正将军府内藏书也颇为丰富,又有寂云相伴,闲来无事读读书,聊聊天,日子便就这么打发了过去。

叶勋实在是忙,但也尽量每隔两日便来看看她,问问她有什么需要,随口闲聊几句,却绝口不提战事。这样的情形倒是令旗云想起了前段时间被软禁的宫中的日子,只不过这一次对象换做了叶勋,旗云每每念及,便苦笑不已。

天气是越来越热了,算算时候,旗云在将军府内也住了一个月。虽说勉强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再怎么说府邸与外面的街道也仅有一墙之隔,有意无意地,旗云也留意到近来城中似乎军队部署有所调动,有时深夜难眠,醒来还能听到院外有隐约的跑马声。

虽说如此,但情况毕竟还不至于脱离控制,旗云最担心的,反而是远在京城的皇帝。

赵峥像是彻底遗忘了她的存在。自打将她送来飞云城后,便彻底断绝了消息,偶尔有旨意也是送到叶勋手中,说的全是军务,半个字句都不曾提及旗云,更是一点都没有想要她回去的动静。

只是担忧归担忧,旗云所能做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再加上也不知是否是天气过于炎热的缘故,这些日子旗云食欲不振、昏昏欲睡;身子不舒服,想的事情便也难以继续,稍微思量多了,甚至还会觉得恶心想吐。这样反复了几次,便也不再强迫自己去考虑,走一步算是一步了。

这一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旗云用过晚膳,便叫人搬了张椅子,到院子里坐着吹吹凉风。碎玲守在她旁边,递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红润透明的薄片均匀分布在白色的瓷盘内,看上去便颇为清爽可口。近来旗云的食欲不振碎玲是全看在了眼里,只想着是天气的缘故,今日也没见她吃多少东西,便特意去做了冰镇西瓜来,想给旗云解解暑热。

旗云不忍拂了碎玲的意,接过盘子吃了一块,不一会儿,竟面色泛白,俯身呕吐起来。

“怎么了?”碎玲吓了一大跳,连忙拿开旗云手中的盘子,扶住她:“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又吐了?”

旗云呕了一阵,无奈腹中空空也实在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好不容易平息了,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她摇摇头:“没事的,大概是着了凉。”

如今正是五月中旬,白天倒是炎热,入了夜便有些凉意,若是不注意感染风寒也是常事。碎玲却总觉得不放心,旗云这样的情况也反复好几次了,怕有什么大事,便道:“不行,还是去找大夫来看看。”

说着,让旗云用清水漱了口,便打算叫人去喊大夫来。旗云还没来得及劝阻,院门口便进来了两人,一前一后,正是寂云与谢清。

寂云原本还在同谢清说笑,手舞足蹈地好不开心,蓦地一见院中情形,脸色一变,上前道:“姐,你怎么了?”

旗云摆摆手,直起身来,嘴唇有些苍白:“大约是风寒吧。”

“这么热的天还风寒啊?”寂云回头看了看谢清,又看看旗云,想了想,便将谢清推了出去:“正好,这里有大夫,让他瞧瞧吧。”

“都说是小毛病了,你们紧张什么。”旗云淡淡一笑,看向谢清:“想不要谢清年纪轻轻竟还通晓岐黄之道,当真是不可小觑。”

“略懂而已。”谢清走上前来,仍然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旗云好脾气的笑笑,将手腕伸出来。

诊了片刻,谢清若有所思地看了旗云一眼,半晌,才淡淡道:“娘娘没病,是有喜了。”

也不顾听到这句话众人怔愣的反应,谢清继续道:“娘娘身子素来羸弱,如今有了身孕更是应当注意。若是娘娘不嫌弃,待会儿我便拟一张方子来给您调理调理。”看了一眼旁边的冰镇西瓜,谢清眼底有些微的笑意:“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东西是吃不得的。”

他说了一阵,周围的几人都还有些未回过神。寂云尤其夸张,嘴张得大大的,几乎塞得下一整颗鸡蛋。谢清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魂了。”

被他这么一拍,寂云倒是立刻蹦了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是说,我要当舅舅了?!”

谢清点点头,转而看向旗云。却见她全然不是一副欣喜的表情,手轻抚上腰腹,眼睫垂下看不清神色。

不必开口,谢清便也知道旗云在顾虑什么——如今时局动荡,这个孩子来得实在是太不是时候——而他好奇的是,眼前这个备受宠爱的妃子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要知道眼看着曦朝大厦将倾,谁也不能保证赵峥的皇位还能持续多久。假如真被齐国攻破,若是没有帝王血脉也就罢了,后宫的妃子别人也未必会赶尽杀绝。可如今她腹中却是留有骨肉——这无疑是将自己推上了更危险的境地。

“嗯,我知道了。”出乎意料的是,旗云静静沉思了一阵,反应却很平淡。她抚了抚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抬头对谢清笑道:“那就有劳了。”

“不敢当。”谢清颔首:“既然无事,那在下这就回去替娘娘拟方子。”说完,又转身对寂云低声道:“你留下照顾娘娘吧,这些日子最好贴身保护,有了孩子更是不能受惊。”

寂云乐呵呵地点头,谢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便走了出去。

“小姐……”见谢清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碎玲踟蹰着开口:“这个孩子……”她话未说完,旗云却领悟了意思,轻声道:“不必说了,我一定要把它生下来。”

碎玲欲言又止,看了她好几眼,最后也是长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唤:“寂云,你过来陪小姐坐一会儿吧。我去找城里的大夫再看看。谢清怎么说也还是个少年郎,我不放心。”

“唉?不用了碎玲姐!”寂云的兴奋劲还没过去,笑眯眯地道:“那小子医术可好了,城里的大夫都比不上的。”说完,见碎玲还有些担忧,寂云一瞪眼,笃定道:“真的!叶大哥都说,有谢清在,那些大夫统统可以收拾行李回家了。”

“不行,我还是得去找个老大夫瞧瞧。”碎玲平日里温婉和善,遇到今日的事却不肯退步。旗云也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便道:“那就让寂云去吧,他比你熟悉。”

“好吧。”寂云耸耸肩,便打算往外走去:“我顺便再把叶大哥也叫过来。”

脚步刚迈出去,又听到身后唤:“等等。”

寂云回头。旗云坐在凉椅上,似乎有些犹豫。想了想,摆摆手:“算了,你去吧。”

“姐……”自打听闻旗云有喜的消息后,寂云还是第一次皱起眉。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姐,其实只要你开心就好了,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或许我们无法选择自己命运,但是……至少我们可以选择让自己快乐的活着。”

旗云一怔。这样的话从寂云口中说出,多多少少有些令人不可置信。她愣了片刻,眉梢郁结的烦恼便渐渐舒展开。她静静绽出微笑:“嗯。”

寂云爽朗地笑笑:“其实刚才那句话也不是我说的啦,我说不来,那是谢清告诉我的。”

“嗯。”旗云莞尔:“快去吧,别在这里耽搁了。”

“那我很快回来啊。”寂云嘿嘿一笑,挥了挥手便往外跑去。他的兴奋劲还没退去,脸上全然是开怀的快意,连眉毛都飞扬起来。

这时的夕阳已经沉没,院子里灯光依稀。旗云靠上凉椅,头顶是颜色逐渐加深的幽蓝夜空,耳畔听着胞弟轻快跑远的步调,内心久违地一派宁静。

从扬州到京城,再才从京城到飞云,辗转数月的时间,疲惫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神。旗云都快想不起来,距离上一次这样平和的心境究竟有多远了。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腹间,温暖柔软的触觉像是在提醒着——这里已经住下了一个幼小的生命。

她忽然就有了一些作为母亲的自觉。那是自然而然地一种感受——腹中的小生命甚至还未开始发育,她却已经将爱倾注给了它——那么温暖,那么柔软地存在,与她气息相连、生命相关,仿佛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获得她的守护——她简直没有办法不去珍视它。

尽管旗云知道,眼下动荡的时机,这个孩子的存在除了给自己增添危险并不会带来任何益处,但她也忍不住想——或许,事情并不会那么糟糕呢?假如姜国不会败,假如什么事都没有,那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也可以安然长大?长成一个出色的公主或皇子,拥有无限辽阔的人生与千万种可能……

星光轻柔地垂落,旗云半睁着眼,神情恍惚地想着这一切。她像是变成了许多年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宁静的夏夜里做着遥远的梦想。星辰的光芒细碎而柔软,落在她迷蒙的眼中,氤氲成一片皑皑的雾色。

碎玲静静守在她身旁,看着旗云半梦半醒时的笑意,那么柔和,如同一位慈祥的母亲。碎玲知道,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罢了。叹了口气,碎玲打算回屋替旗云拿件外衣披上。正要起身,院外却忽然泛起了阵阵喧哗声!

原本静谧的夜晚霎时被呼喊声打破,碎玲猛地站起身,东侧的院墙外红光一片,喊声以及跑马声从外面清晰地传来,还来不及做出多少反映,院门“嘭”的一下被推开!

纷乱的响声惊醒了正要陷入睡眠的旗云,她诧异地循声望去:院外撩起的红光中,门口站的人身影显得异常高大。只见他左右巡视了片刻,目光便落在院内一侧的旗云身上。顿了顿,他大步走了过来。

“娘娘,末将李坤。”来人恭谨地行了礼,声线冷硬锐利,他道:“齐国已正式发动战争,叶将军此时正率兵在城门抵御,派我来保护娘娘的安全。”

如果说方才旗云还抱着侥幸的幻想,那么那些念头此时也破碎无踪。她暗自握紧手心,垂眸思索了片刻,问道:“寂云呢?”

“他之前正好在城门口附近,现在应该和将军在一处。”李坤说话四平八稳,听不出丝毫起伏:“娘娘不必的担心,这次只是突袭,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令弟完全有能力自保。”

“嗯。”旗云站起身来,面色有些苍白,“那我先进屋去吧。”

“末将也正有此意。若非必要,请娘娘不要迈出房门。”李坤嘱咐道:“有任何需要,请娘娘告知便是。等到突袭过去,将军便亲自前来探望娘娘。”

“好。”旗云揉了揉眉心,碎玲过来扶住她,两人便进了屋去。

关上房门,点了一盏灯,依稀还能看见门口宛如高山伫立的身影——关于这个李坤,旗云倒的确是曾见过两面。当初在校场的时候,从高台上看下去站在一处的那几人,其中一位便是李坤。只是那时距离隔得远,面目看不真切,还是后来叶勋得了空引见的。这人也算是叶勋心腹之一,平时不爱说话,据说在战场上最是狠勇,现下却被派来保护自己,恐怕心中有些不忿吧。

算起来,目前关于叶勋的心腹,旗云也就仅见过马宏与李坤二人。叶勋曾说细作便在自己身边的那几位兄弟之中,那么——能够得到他信任、被派来自己身边的这两位,想必是没有嫌疑了?否则以叶勋的性格,又怎么可能把有危险的人物往自己这里引。这样想来,听李坤的话也无错,姑且就好好地在房内待着吧。

旗云想了一阵心事,碎玲便劝着她休息。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怀孕的缘故,饶是是听着屋外纷杂的喧闹声,旗云也觉得困顿。虽然心中挂念着叶勋与寂云的安危,最后躺着躺着竟也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噩梦连连。再醒来时,天还未亮,屋内灯火已灭,碎玲在外间睡下,窗外的红光也弱了些。唯独那个身影还一动不动,笔直地守在屋外。

旗云想了想,便披起外衣,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还未拉开门,门外的人就有所知觉,靠了过来,贴着门框低声道:“娘娘有何吩咐?”

旗云一怔,索性也就不再打开门,轻声说道:“结束了么?”

“嗯。方才叶将军来过一回,见娘娘睡下,便又回去了。”李坤迟疑了一下,又道:“娘娘的事叶将军已经知道了,他说明日再来看您。”

旗云蹙起眉,片刻却又释然,问道:“那寂云呢?他没事吧?”

出人意料地,这次李坤却迟迟没有回话。旗云久等不到回答,见窗外的人影似乎略略低下了头,终于无法忍耐,一把推开门。

“他怎么了?”旗云抬起头,望向李坤的眼中异常坚毅,一字字道:“请告诉我。”

李坤为难地动了动口,向来冷锐的神色上也有些尴尬:“先前在城头交战的时候,他冲得太狠,闯到齐国的包围里去了……当时场面混乱,大家救援不及,他一个人无法周旋,被砍了几刀……现在还重伤不醒。”

旗云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心却又提了起来——重伤不醒?究竟是重到了什么程度?寂云的伤才刚刚好,现在又成了这样,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慌乱间也顾不得礼法了,对寂云的担忧占满了一切。旗云上前抓住李坤,急切道:“那他在哪里?带我去!”

李坤道:“将军吩咐了不能让您离开府邸,现在外面一派混乱,您要是出去了,我恐怕不能护您周全。”

若是寻常,旗云听了这番劝便也不会再刻意为难,只是此时事关胞弟生死,饶是再多的冷静也早已蒸发掉,当下道:“能有什么事?如今刚刚袭击完毕,全城戒严,若是这样的情形下都能有意外,那我待在屋

28、第二十五章 ...

内又和待在战场有何分别?”

旗云脸庞扬起,斩钉截铁地命令道:“立刻带我去。”

李坤冷肃的面容此时也有了些微的破裂,他惊讶地低头看着这个女人——在寥寥数次的印象中,这位皇贵妃一向温婉和善,待人亲切有礼,从未见过她如此咄咄逼人的模样。她眼下的表现并不是狠厉也不是冷漠,而是坚决——义无反顾的坚决和勇敢。

向来对女人不屑一顾的李坤也起了些敬佩的念头,他想起家中的母亲,在父亲死后为了能再嫁一个好的人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送去充军。小小年纪便被家人抛弃,让他从未领会过来自女人身上的保护和庇佑。但是从旗云身上,他却看到了——这个羸弱的妃子,身子纤细得不盈一握,她却想要守护比自己强健得多的胞弟——这的确是守护,在对方受到伤害的时候,不顾一切也要去到他身边的守护。

李坤凝视着旗云,缓缓点头:“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标题“希望”是指旗云腹中的孩子。

我想起一句话:一切为了下一代……orz

29

29、第二十六章 ...

既然决定要带旗云前往,李坤便也不再耽搁,当下领着路往外走去。

此时已将近天亮时分,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城门口处的火光照了大半夜,现在也略微熄灭了一些,沿路火把照耀,城中士兵穿梭忙碌。只是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却没发出多大的声音,旗云从他们身边擦过,见众人脸色严肃,有的身上还带着伤口,默不作声地搬运战时物资,似乎是要运到别的地方。

李坤领着她出了府,又叫来两个小兵一同跟着护卫。一行人脚步迅速,转眼间便到了城门口。

因为寂云的伤势过重,不宜挪动,索性便靠着内城墙就地建了个棚子。旗云赶来的时候,小小的棚外坐了好几个人,周围还有些士兵在清理战后的场地,走近几步便闻到浓浓的焦臭味,混着无处不在的血腥气,直引人作呕。

旗云脸色泛白,听到李坤说寂云便在那棚内,再也等待不住,加快脚步便走了过去。

她的出现显然出乎周遭众人的意料。谢清坐在棚外,正在清洗双手。见旗云走来,微微蹙了蹙眉,便转身进了棚内。不消片刻,便见叶勋从里面走了出来。

旗云连忙迎上去,急切道:“他怎么样?”

叶勋素来知晓她的性格,寂云出了意外,她会要求着来这里也很正常,因此只是看了李坤一眼,便道:“没事了。刚才谢清已经把他的伤口处理完毕,估计明日便能醒来。”

“我去看看他。”略略松了口气,旗云便转身入了棚内。

简易搭建的棚子并不宽阔,旗云甫一入内,便闻到充盈一室的血腥味,比方才在外面嗅到的更加浓郁,她刚吸了一口,便忍不住俯身呕吐起来。

叶勋跟在她身后,见状急忙将她扶住,一面轻轻替她轻轻拍抚,一面叫人抬了张椅子过来,让旗云坐下。

吐了一阵,好容易缓过劲来,她便急着要上前去看看寂云的伤势。叶勋阻拦的手伸到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劝道:“喝点温水吧。”

旗云漫不经心地接过水喝了一口,将杯子递还给他,小心翼翼地又深吸了几口气,渐渐习惯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这才走了过去。

寂云伤受得突然,又不能挪动,众人便将他放在一块平坦的木板上,垫了几件衣服,勉强算作一张病榻。旗云走过去,半跪在寂云身前,仔仔细细地俯视他的伤口——谢清已经将寂云身上的伤处通通包扎好,也因为如此,一层层的白纱才越发显得打眼起来。旗云看了几眼,见寂云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处未被纱布覆盖的地方,连自己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落,当下便红了眼眶。

“傻孩子……”寂云身上的伤口隐隐有血浸出,旗云不忍再看,便将视线投向他昏迷中的脸庞。替他拨开额前凝在一起的头发,轻声道:怎么就这么傻呢?打仗的时候也那么莽撞,只晓得往前冲……不知道姐姐会担心吗?”想着之前寂云飞扬的笑意,再对比眼前苍白的容颜,旗云眼泪扑簌簌地便落了下来。温热的液体滴在寂云沾满血污的脸上,慢慢滑开一道黑红的痕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叶勋不忍,走到旗云身旁,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他会好起来的。”

旗云哭红的双眼抬起来看了看叶勋:一夜的苦战让他也疲惫不堪,一身盔甲甚至来不及卸掉,便前前后后忙碌着。既要照顾伤者,又要安排善后,还抽空专门去看了自己……旗云见他颊边还带着道伤口,鲜血早已凝结,想来是来不及处理,眼下却还要分出心神来安慰她……旗云回头再看了寂云一眼,慢慢试掉自己颊边眼泪,站了起来。

叶勋伸手扶起她,旗云却触了触他脸上的伤口,蹙眉:“疼吗?”

叶勋一怔,温和地摇了摇头:“小伤而已。”

“对不起,是我没听你的嘱咐,叫李坤带我来这里。”旗云眼睫颤了颤,轻声道:“……你不要怪他。”

“以后别再这样了。”叶勋没多说什么,抚了抚她的长发,素来镇定自若的声音却中带着些微恐慌:“今天他们突袭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以前打了那么多场仗,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顿了顿,他托起旗云的脸,一字字道:“我不是怕他们,而是因为你在我身后,才会觉得恐惧。你懂吗?”

旗云垂下眼,半晌,低低应道:“嗯,我懂,以后不会再到处走了。”

“那就好。”叶勋笑了笑,放开她,又波澜不惊地道:“我听谢清说了,既然你有了身孕,再待在这里恐怕也不合适……我已经派人给宫中送了信,皇上应该很快就会诏你回去。”

旗云蓦地抬头,想说什么,开了口却又说不出来——其实起初是想瞒着叶勋的,但仔细想来,又有什么必要呢?这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叶勋也早已明白,自己的顾虑实在是多余的可笑。

只是,想归想,真正地听到叶勋如此平静地谈论此事,心中还是有些怪异的感觉。旗云暗暗叹了口气,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便道:“齐国情况如何?”

说起战事,叶勋脸色立马凝重起来,摇摇头:“尚不清楚。这次突袭来得简直莫名其妙,只派了两千人的队伍来挑有四十万军队驻扎的飞云,完全是找死!”叶勋沉声道:“他们这次的行动与其说是袭击,倒不如说是挑衅!恐怕这次齐越是真的准备开战了,先送批人来探探虚实。”

“齐越果然够狠……牺牲那么多人,就只是为了试探么?”旗云眼眸一黯:齐越既然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想必对飞云已是势在必得……同样的,也说明他对夺下姜国是报以怎样的决心。

如果之前的沉默还可以视作齐越的犹豫不决,那么他现在的行动,无疑是说明自己已经彻底没有耐性等待下去——他就要开始真正的战役了。

只是,如果说他先前是在等待,那么……究竟是在等待什么呢?

齐越曾说,自己并不愿意对姜国开战。那么是否可以将他之前的沉默看做是试图寻常另外一条途径?假如是这样,无论他采取了什么办法,都必定已经失败——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采取最血腥残暴的方式,用刀剑与炮火来打开姜国的门户。

“今夜的事也就罢了,明日恐怕才会全面开战。”叶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方才去城头看过,齐国的军队生生往前挪了一百来丈的距离……齐越是在给我施压,想要围住飞云。”停顿了片刻,又道:“若不是皇上下旨只守不攻,我倒是想直接出去和他们好好打一场。”

“皇上只让你们守城?”

“是啊。”叶勋苦笑,侧头看向木棚外,叹道:“我真的不明白皇上和齐王在想什么……飞云的兵力并不比齐国现在驻扎在外面的军队差,人数上也是不相上下,若是打开城门打上一场,无论胜负我都可以接受……起码我们拼尽了全力。但眼下先是齐国不动声色,接着皇上又不许我们攻击。只守城的话,根本不能断绝祸患,我们如果一直处于被动,只会越打越疲!”

旗云凝神想了想,叶勋的话不无道理,眼下皇上与齐越的做法都未免太过奇怪,甚至于让人隐隐觉得他们之间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想到此,旗云脑中蓦地一清,摇头苦笑:怎么会想到这里去?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自己最是明白赵峥,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和齐越再有什么瓜葛……事情越理越乱,旗云只觉得头沉得厉害,便不再继续下去,对叶勋道:“无论如何,你千万小心……眼下整个飞云城的希望都在你身上,若是、若……”说到后来,竟然不敢再继续下去。

叶勋自然是明白她的担忧,笑笑:“你放心,我答应过皇上,爬也要爬回去。”

想起数月前在船上赵峥和叶勋的谈话,旗云心头蓦地划过一线不安。她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只道:“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先回去了吧,在这里也只能给你们添麻烦。”言罢又再三看了看寂云,眼中是不住的担忧:“他的伤怕是要养好些日子……等能动了,就送来我那里吧,反正我闲着没事,也方便照顾他。”

“好。”叶勋统统应了,见旗云还有些恋恋不舍,便索性道:“不如一会儿就将寂云送回去吧,刚才我问过谢清,若是小心一些,应该没有问题。”

“也好。”

两人谈妥,便出了木棚。方才在里面还不察觉,走出来才发现外面已是晨光熹微。旗云环视了一圈,比起来时人来人往的情形,此时外面倒是清寂了许多。西面城头还飘着黑色的烟雾,空气中的气味也半点不曾散去,唯独那些士兵像是统统都没了踪影。

“他们都去操练了。这会儿没什么人,我先送你回去吧?”叶勋招招手,又叫来久候的李坤,三人便一道回了将军府去。

经过昨晚这么一闹,旗云早已是疲惫不堪。回到府内,也不愿打扰尚在睡梦中的碎玲,简单同叶勋说了几句,便进房内躺了下来。不消片刻,就沉沉陷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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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勋所料不差,那日之后齐国便发起了正式攻击。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即便是这样的关头,齐越依然没有放狠了打击。虽说他不再像第一次突袭那样,只派几千人的队伍做个样子,但每次攻击时的人数都不会超过围城军队的一半。简单的来说就是,他派出的兵力恰好可以同叶勋的军队激起一场鏖战,却又不会演变成生死决斗的地步。

这种不痛不痒的打法接连持续了五日,一波接一波的袭击将两边的军队都搞得疲惫不堪。连叶勋手下的几员大将都有些沉不住气,想要开门去迎战,却偏偏又被皇帝的旨令束缚,连一步都不得脱离飞云,守城战打得格外气闷。

叶勋夹在皇帝与手下士兵中间,既要接受下属的抱怨,又要接受来自皇帝的压力,两厢为难,短短五日人便憔悴了不少。正当这样的时候,终于有一件可以算作喜讯的事来临了。

——皇帝下诏命旗云回宫。

收到圣旨是在第六日。听到齐国军营中收兵的鸣金声响起,叶勋松了口气,挥手砍掉又一个搭在城头的云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攀爬的士兵从高处坠落,回过身来,便听到京城带来的消息。

连日苦战的疲惫终于散去一些,他抹掉脸上的血迹,将手中先前夺来兵器扔给一旁等候的士兵,淡淡吩咐:“把这里清理一下,尸体拖走,兵器上缴。”

士兵听话地应了,指挥人退下。叶勋回过头,对通报的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很快地交代好战后处理的事务,连续几日千篇一律的程序众人也已经习惯,不必他多吩咐,便各自干起来。最后检视了一圈城内,确定万无一失,叶勋这才朝着将军府走去。

这几日缠绵于战役,倒没有多少时间来这里看看旗云。走到将军府门外,想要进去,一低头又看到自己沾满血迹的盔甲。叹了口气,向跟着的士兵要了张干净的碎布。仔仔细细地将血迹抹擦干净,这才跨了进去。

旗云住的院子在将军府最深处,自从上次半夜跑出来之后,她倒真的再未踏出房门一步。叶勋一走近院内,便看见站在门口的李坤。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叶勋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李坤道:“战事如何?”

“死了五百四十二个兄弟。”叶勋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转而道:“皇上今日下旨,让云妃娘娘回去。”

李坤听到他报出的数字,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将军,这样的情况到底还要持续多久?皇帝是不是打算让我们就这样拖到死?”他看了一眼屋内,又道:“把云妃送走是好事,没了她咱们也没了顾虑。只要你一声令下,管他什么皇帝旨意,我们都敢开城门迎战!”

“李坤!”叶勋沉下脸,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了!”李坤愤愤:“凭什么要我们白白送死?!”

“凭什么?!哈!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高兴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去送死?!你给我看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开城门、开城门,开了就能打赢了?!就能灭了齐国了?!我告诉你,就算开了城门,结果也和现在一样!”叶勋压抑已久的怒火蓦然爆发,一拳捶在门柱上,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这场仗不管怎么打都是同样的结果!皇上根本没想过赢!你说得没错,他就是只想拖!用我们的命换身后千万百姓的命!这是军人的责任!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李坤被喝得脸色一阵青白,正要开口说话,门却“吱哑”一声开了。

看着屋内走出的旗云,温婉而与世无争的脸庞,让李坤本要大声反驳的话语统统都咽了回去——是啊,他们是军人,守护的是身后的大好河山。是无数像云妃这样手无缚鸡的女子、孩童、老人……这些人没有能力战斗,只能依靠他们的浴血拼杀。为了能让这些人活下去,哪怕是多活一天,身为军人,他们也会用生命来交换!

李坤的话再也说不出来,索性默默低下头退到了一边。叶勋扫了他一眼,收起眼中的狠厉,转而看向旗云:“进去吧,我有事和你说。”

叶勋将皇帝的旨意简单地向旗云说明,又交代了自己的安排。出乎旗云的意料,叶勋居然急着今日便趁夜将她送走,甚至不等到明日天明。

不过旗云也没有多嘴去询问缘由,方才屋外的争执她都听在了耳中,叶勋已经不堪重负,自己能

29、第二十六章 ...

尽早离开,便也能尽早解脱他一部分的负担。只是……

“你千万要小心。”旗云满面忧色,却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嘱咐——要怎么说呢?让他尽力保全自己,让他不顾手下士兵的死活?怎么可能……这样念头就连想一想她都会唾弃自己,又怎么可能告诉叶勋?

只是实在是太过害怕。死亡和分离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过她,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在呼吸。这几日来,她待在房中,耳边听着不远处的厮杀哭喊声,即便是再怎么宽慰自己,也忍不住吓得颤抖。而现在,自己要离开这里了,叶勋却必须留下,甚至根本不知道今后是否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旗云想要拉着他的手把他一起带走,远离这个战场,可是她知道,如果离开了这里,那么叶勋就将不再是自己一直倾慕的那个叶勋。这是他必须担负的责任——无可推卸的责任,也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见她如此欲言又止,叶勋又怎么会不明白她想的是什么?他微微一笑,沾染了灰烬与鲜血的脸庞居然也透出些许明媚的气息来:“别怕。带着这个,我很快就会回来。”

说着,便将脖颈上佩戴了多年的小木牌摘了下来——那是许久以前旗云亲手刻下的一个“旗”字,就像她颈中同样的另一枚刻有“勋”字的木牌一样。多年来各自戴在两人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几乎成了一道保护符。

“不,我要你戴上。”旗云却摇了摇头,反而解下自己颈上的木牌,同叶勋的那个串在一起,给他戴了上去。“这样,我就一直陪着你了。”

那两个陈旧的小木牌时隔多年终于再一次亲昵地靠在一起,它们的存在是如此和谐,仿佛天生就应该被放置在一处,强行分开只是一种残忍的亵渎。

“你看,这样就很好。”旗云扬起脸,笑意如春水缓缓淌过他的心间。

30

30、第二十七章 ...

叶勋留在房内,又同旗云说了一阵,便起身离开去准备回京的事宜。旗云叫了碎玲来帮忙收拾行李,好在来飞云时便未带多少东西,如今虽然匆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等到所有事情都准备完毕,旗云便去隔壁看望正在养伤的弟弟。

那夜旗云对叶勋提过以后,第二日便有人将寂云抬了回来。前面两三天尽管寂云已经清醒,但还是不大能动,这几日倒是好多了,今天再去看他,勉强已可以下地行走,旗云便不再过多担心。

寂云的性子在某些方面与叶勋有些相似,年纪尚轻却已颇有担当,想来离开飞云他是不会同意的,旗云也就不再提起,只是反复交代了他凡事小心、切不可再莽撞行事。寂云乐呵呵地一径点头,丝毫没有伤患的样子,反倒不停说着旗云肚子里的孩子,一双圆圆的眼睛弯成两轮新月,快乐的情绪丝毫没有被战火污染。

看到他开心,旗云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还是担心这个鲁莽的弟弟。他现下伤势未愈,性格又冲动,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好歹还是该找个人来看着他。只是叶勋那里已是应接不暇,她也不便再给他添加麻烦,而军中谈得上认识的人实在少之又少。马宏为人宽厚,但多多少少也不显得不够灵活,与寂云凑在一起未必能助益许多;李坤冷锐生硬,寂云性格活泼与他想必也不能很好相处,何况李坤毕竟也不熟悉,不好随意交代。思来想去,能够拜托照看的竟就只剩下谢清一人。

提起谢清,除了单纯的赞赏,关于他和寂云的关系,旗云的心思还是十分复杂的。

上次在校场见识了寂云对谢清的依赖,下来也曾询问过寂云这方面的事,只是寂云向来大大咧咧,又哪里懂得这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微妙所在?只说那是自己的好兄弟,谈及谢清便是眉飞色舞的神采。旗云默不作声地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心里的疑惑却越加深重。

后来又找了个机会特意同谢清谈了谈,说话间婉转问起谢清如此对待寂云的缘由,谢清却不回答,只说无论如何,就算要了他的命,也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寂云的事。

如此一来,旗云便也算放下了心,只是偶尔想来始终觉得有所不妥,每每听寂云提及谢清,便忍不住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倒也说不清是什么缘由了。而眼下寂云无处所托,唯一能够想到的人也只剩下谢清,旗云虽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也不再多做计较,派人将谢清找来,恳切拜托了一番,叮嘱千万要照顾好自己的这个弟弟。

谢清仍然是那副冷清的神色,眼中却有些深长的意味,爽快地将旗云所说的应承下来,最后又说自己尚有军务处理,便匆匆告退。

等到这一切交代完毕,行礼也整理好放在屋内,旗云闲来无事便在房内翻起了书卷。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碎玲点了一盏灯,橘黄温暖的火光照亮屋内,旗云看了一会儿书,便觉得有些疲累,瞌上眼休息了一阵子,耳边没了往日喧闹的喊杀声,反倒有些不习惯。

今日的攻城战结束得早,下午时候便已鸣金收兵,算是难得的有了一个宁静的黄昏。叶勋安排的回程队伍是在夜里出发,起码也得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能行动。为了保证旗云回宫的安全,叶勋索性让李坤护卫到底,这次的回程队伍便是由他来带领。

数日的接触也算有所了解,李坤为人冷锐,话虽不多但却是个耿直的性子。从那日他与叶勋的争执便可以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对现今曦朝的统治极为不满,这种情绪恐怕在军中并不少见,幸好叶勋驭下有方,才不至于闹出大的乱子来。

…奇…只是想到叶勋的两难,旗云也忍不住为他叹了口气——这段时间虽然在飞云城中住着,和军队的接触却并不密切,但即便这样,也可以看出叶勋的繁忙和压力。那么多的人,在这个国家的首领已经完全令人失望之后,唯一能够寄托的,恐怕就是他们的将军叶勋了吧?他承担了多少人关于和平与美好生活的希望,一次次拿起武器只是为了某一日不必再在厮杀声中醒来……叶勋已经肩负了太多太多,她简直不敢想象,假如有一天失去了叶勋,这整个飞云城,四十万的军队又该如何自处?

…书…旗云摇了摇头,将这些烦恼赶出脑海。谢清告诉她怀孕后最是要注意情绪,总是想这些烦心事对自己和孩子都没有好处,既然事已至此,那便顺其自然吧。保持一颗平衡心去等待,不管是灾难还是希望,都坦然接受,在不能反抗的时候,顺从也是最大可能的保全。

…网…宽慰着自己,也不曾注意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等到旗云从沉思中再抬起眼,窗外星云漫天,已彻底入了夜。

正打算出去问问李坤何时启程,便听到院外人声又嘈杂了起来!

近处只能听见门口士兵的呼喊声,不断催促着运送兵器,紧接着便是沉重的运输木车迅速碾过地面的声音,车轱辘沉重的转动,前进速度却很快,旗云恍惚的听着,木车便已经消失在了城门的方向。再凝神细听,远处是混杂成一派的喊杀声,窗外火光动荡,人影快速掠过,身形被拉长扭曲,映在窗纸上宛如地狱变相。

忽然又听到院外有人扯高了嗓子大喝一声:“齐王带兵攻城!齐王带兵攻城!所有士兵全部集结,将军在城门口!”喊声之下,院外又是一片兵荒马乱,脚步声忙碌错落,听得人心慌意乱。

饶是这几日旗云见惯了这样场面,今夜也隐隐觉察出一些与往常不同的地方。暗暗握住自己的手,来到门边,对李坤道:“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虽然隔着门框,旗云也觉得李坤像是皱了皱眉头,缓缓道:“这次是齐王亲自率兵攻城,来势极猛,怕是想要决一死战……娘娘待在屋内,切莫出来!”

旗云慌忙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在屋外未必能看见,便道:“我知道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话刚刚说完,便听隔壁屋里传来一声爆喝:“齐王在哪?!我杀了他!”

旗云与李坤俱是一惊,那呼声分明是寂云所发,但他伤势尚未痊愈,这又是在闹什么?

知道自己不应踏出屋内,旗云便只将窗户开了一线,透过缝隙望过去:寂云头上还缠着纱布,身上随意裹了一件衣衫,居然提着剑从屋内冲了出来!

“你做什么?!”李坤上前一把捞住他,夺了寂云的剑便扔在一旁:“发什么神经?你还嫌麻烦不够多是不是?滚回去躺着!”

寂云双目赤红,却是旗云从来没见过的凌厉模样,明明已经使不上力气,还用力甩开李坤的手臂,不依不饶地打算往外跑。李坤大怒,当下一巴掌劈在他后颈,寂云立时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本来伤口就还未长好,这么一动鲜血便又透过纱布冒了出来,旗云远远看着李坤将寂云捞起来,便往隔壁屋内去了,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推开门走了出去。然而刚走了没两步,院中便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旗云讶然回头,却见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马宏。

“马副将?!”旗云见他神色匆匆,手中提着一柄大刀,衣衫上尽是血迹,想来竟是从战场上跑出来的。便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正当此时,李坤刚刚放好寂云,从室内出来,一见马宏也愣了愣,皱眉:“怎么了?”

“这里不安全,马上带娘娘走!”马宏上前拉住旗云,向来忠实憨厚的脸上结满了冰霜,他语速极快地道:“方才有一支齐国的暗杀部队混进了城内,恐怕是朝着娘娘来的,将军让我来先带她走!”

“叫你带她走?”李坤又是一怔:“将军不是说让我护送回宫么?”

“现在情况变了!将军叫你立马赶去城头支援,我来负责娘娘的安全!”马宏简单交代了两句,便想要拖着旗云往外跑,旗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过头询问地看着李坤。

李坤站在原地打量了马宏片刻,快步走上前来拉住旗云,沉声道:“不行!要送也是我们一起去!”

马宏动作滞了片刻,握住旗云的手掌却略略松开。旗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忽然将自己猛地推向身后的李坤!

李坤原是用力拉住旗云,蓦地见他被马宏推过来,立刻便知道有异。当下一把护住旗云,转了个圈将她挡在身后!然而就在这片刻之间,马宏的大刀已夹着凛凛风声暴击而至!

“你!”李坤倏然回头,眼中惊怒交加——马宏的这一刀砍得丝毫不留情面,身后便是旗云,他根本无处躲闪!来不及思量,李坤爆喝一声,抬起手臂便向刀锋迎了过去!

没有意料中的血花四溅,本该瞬间被斩断的手臂也好好地留在原地,只是那重击的力量打得人忍不住倒退两步。李坤豁然抬头,怒斥:“你到底在做什么?!”

马宏却不回答,抬起兵器又攻了过来。他们二人武功向来不相上下,即使平日争斗也难以分出胜负,而此刻李坤本就失了先机,又被马宏方才一击导致整个右臂短暂地失去知觉,原本平衡的力量顷刻失衡,马宏又一刀砍至,李坤顿时便被逼到了绝处!

昔日的兄弟拔刀相向,马宏面无表情,对着李坤已经绝望的脸不做任何反应,一刀便砍在对方脖颈!

用刀背打晕了李坤,马宏简单地抽了根绳子将对方捆绑严实,转过身便朝着旗云走来——因为方才打斗的缘故,旗云被李坤远远地推出去跌在了地上。此时刚刚站了起来,便见马宏提着刀朝自己走来。

见识了刚才那一幕的旗云虽然有些惊慌失措,但总算还没完全失去理智——马宏既然没有对李坤下杀手,就说明他还有所顾忌,对自己也必定不会出手。旗云强作镇定,手脚却一派冰凉。此时院中除了昏迷中的寂云、李坤,便只剩下他们二人,方才碎玲出去了还未回来,旗云倒是庆幸她现在不在,不然自己还要添上许多顾虑。

既然已是不可能逃脱,旗云索性也就不再反抗。马宏对她并不粗暴,往常憨厚的脸上眼下却写满了一种难言的坚毅。他上前拉起旗云,将大刀收在腰侧,又拿出一把小巧的短剑抵在旗云的腰部,警示地看了她一眼,便带着她离开了将军府。

被围墙层层包裹起来的将军府内院与外面截然是两个相反的世界。甫一迈出府院的大门,旗云一抬眼便看见了被战火包围的城门。

沿着将军府外的街道一直朝前走,便是驻扎满士兵的城门口,旗云远远地望着,依稀看见城墙上一个满身盔甲的身影,正指挥着底下的士兵搬运巨大的石块。一面调度,一面还要分出心神来同纵梯而上的敌军厮杀。城墙外火光燎天,接二连三地军队如潮水从墙头涌来,几乎要将那个身影全然淹没!

“叶、叶勋……”旗云被马宏拖着快步往前走,自己却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呐呐了片刻,又听见城墙下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她下意识地望去,就见原本高大厚实的城门正被撞击得连连颤抖!门后的士兵忙着搬运巨大的木桩作为支撑,穿梭在城墙下的士兵不时还会被城外投入的火球或是石块砸到,连呼声都来不及发出,顷刻便陨殁了性命!

旗云方才强作的镇定此时已经完全不见,她不断地战栗着,随着每一声打在城门上的重击而发抖,仿佛这力量是敲击在了她的心上,将人击得连连败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近在咫尺的战斗与厮杀,血与火的交相呼应生生撕裂了人间,在如此夜里造出一个活生生的炼狱!

鼻尖嗅到的是鲜血与炮火交融的味道,耳中听到的是临死或负伤时的痛呼,眼前看到的是杀戮与冷酷……旗云忽然之间觉得一派茫然——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发生的?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这些人,这些年轻的士兵,在阳光下看起来都是那么地温和善良,为什么此刻却可以如此面不改色地夺走别人的生命?而敌方的军队,又为什么要前赴后继地扑向死亡?这一切的意义究竟存在在哪里?

旗云无法理解,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不断闪过的画面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她咬紧牙关,眼泪却汹涌而下。

正当此刻,一直拉着他疾走的马宏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城墙——此时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城墙也不过百步左右,从这里看上去,本就高大巍峨的城墙更是显得高不可攀,黑曜石的墙面在火光映射下泛出近似于血色的红光,不断地跳跃着、舞蹈着,像是一次盛大的死亡邀约。

不等旗云反应过来,马宏大刀一抽,抬手便架在了她的脖颈上。他将她推到了身前,昂首对着城头上正激战中的那人大喊:“叶勋!”

周围来往的士兵本来各自忙碌,突然见到这一幕顿时统统愣在了原地。马宏挟着旗云又退后了几步,背部抵上转角处的城墙,见城头的叶勋仍无反应,又是一声呼喝:“叶勋!云妃已落入我手中,你快快缴械投降!”

这一声喊叫总算是传到了叶勋的耳中,巨大的惊骇几乎让他握不住手中的兵刃,条件反射地一刀挥向身后,也不去确认对手是否死亡,猛然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但依然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此时被马宏用刀架在脖颈上的人,正是本应送上马车的旗云!

刹那间形势陡变,叶勋望着马宏的目光几乎要将对方烧成灰烬,握住刀柄的手不断颤抖,而城墙下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马宏!你做什么?!”、“你疯了?!”、“马副将!”……

质问声接二连三地逼来,附近已经有人慢慢地将马宏

30、第二十七章 ...

与旗云包围起来。只是马宏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太过安全:他站在城墙拐角处,将旗云挡在身前,无论从任何方位发动袭击,旗云都有可能受到伤害、甚至于丧命!

眼看着包围圈越缩越小,他却仿佛浑不在意,昂着头对叶勋喊道:“立刻从城头跳下去!不然我就杀了她!”

这一句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痛斥马宏的人纷纷掉转视线看向叶勋——城头上他孜然而立,身后是连天的火光与不尽的死亡。他提着刀站在那里,一身盔甲凛然生辉。

因为遥远的距离,城下的众人并不能看不清叶勋此刻的神情,但眼前的这一幕,却令所有人都产生了隐约的幻觉——喧哗与杀戮仿佛都已不复存在,这个人就像站在高山白云之间,永恒坚毅地伫立。

他静立了片刻,在众人的阻拦声中,缓缓摘下了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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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八章 ...

“将军!”底下的士兵见到他的动作,全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大声叫喊起来:“将军!不能跳啊!”

“叶勋!”始终没有开口的旗云蓦地爆发出一声呼喊,她并没有挣扎,声音却宛如腾上云霄的清凤,瞬间传到了对方耳中:“你不能死!你答应我的!”

叶勋动作一滞,脚下的头盔滚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他亦没有动。

隔着火光与城墙的距离,旗云远远地望着他——哪怕是在连天的火焰与杀戮之中,叶勋身上高山松柏般的气质依然没有丝毫淡去。他的存在是如此坚定而高洁,就像一场明知不可能却仍要忍不住沉沦的梦境,在每每绝望失意的时刻给予人足以坚持下去的希望。

没错,叶勋是她的希望。不仅是她,还有城内的四十万军队,以及身后无尽的百姓……旗云的视线慢慢滑落至周围的士兵身上,她依次地看过他们——这些年轻的脸庞,或是沾满血污,或是遍布伤痕,然而无一例外的,这些人都保有了一份冷静与坚决。从他们的眼中,只看得到不惜一切地坚毅,哪怕城头火舌乱窜、走石飞舞,依然坚定不移地奔跑在自己应循的轨迹上。而这一切存在的前提,都是城头上的那个人——叶勋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直接缘由,他们追随着他,不光是因为他的功勋和地位,更是因为他给予的希望!

在这样的时候,旗云并没有悲伤。相反地,她感到一阵无法泯灭的快意与骄傲!这种骄傲是眼前的这些士兵给予的、是城头上孜然而立的人给予的,为他们的热血、为他们的奋不顾身,更为叶勋所带给的这一切一切!

她禁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冰凉的脸庞绽出一抹笑意——他们或许并不需要她,却绝对不能失去叶勋。就像他说的那样,为了需要被守护的那些人,哪怕用生命去换取所有人多一天的生存希望,也是值得!

旗云垂下眼,在刀锋的逼迫中从容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她的指尖停留在温热的地方,隐约还能感觉到衣衫下传来的微弱脉动,一声一声,像是生的愿望。

她知道这里面住了一个全新的生命,数日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着要保护它,而现在……它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必须为这个世界作出牺牲。这又是何等的不公?旗云怆然一笑。

扬起脸最后看了叶勋一眼。他的长发在城头的风中飞散凌乱,身形挺拔、面容却模糊不清。

旗云轻轻启开唇瓣,吐出两个字:

“珍重。”

话一出口,她便猛地抬手将脖颈上的刀刃用力向内切去!

仿佛是演练了千万次的动作,从未触碰过刀刃的柔白手腕竟在此刻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刀刃如同流水滚过她的咽喉,刹那飞起一片嫣红,惊呆了城头上下的众人。

远在城墙上的叶勋自从旗云那一声呼唤之后便隐隐有些预感,正想要有所动作,却蓦地见了这样一幕。叶勋顿时心魂俱碎,喉头上哽住的呼唤宛如死死卡在脖颈上的死亡之手。他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却看见城下的旗云软软委顿于地,自颈项间蜿蜒而出的红刺目惊心,鲜艳的颜色如同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顷刻刺穿了他的胸膛!

“旗云……”叶勋张了张口,想要念出她的名字,却只发出一阵破碎的低喃。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胸前,一派醒目的血色正从盔甲的缝隙间渗透出来,银色的盔甲之间,傲然立着一支羽箭,深深扎进了他的身体!迟来的痛楚慢慢爬满全身,他渐渐抬头——不远处的左侧城墙上,谢清一身白衣随风舞动,遥遥地看着他,手中的弓缓缓搭上了第二支箭。

“叶大哥!”城下传来一声惊呼,喊声中的痛楚与绝望几乎撕裂了苍穹!城角的士兵尤在旗云自刎的震惊中尚未拔出,蓦地抬头一见叶勋中箭,俱是惊怖欲死,这一声喊便像是唤醒了众人的神智,齐齐呼喊起来:“将军!”

叶勋却似乎全然失去了感知能力,对城下的呼声不予理会,甚至对左侧再次射来的箭羽也毫无反应,任凭它再一次地透体而过。血疯狂地涌出,他的眼前渐渐也染上了一片猩红的颜色,连城下那个身影都再也看不清楚。他用力睁大眼睛,却越发地茫然起来,举目四顾,战火燎了半个黑夜,身后是连连不断涌来的攻城敌军,身前是或背叛或忠诚的属下,而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一线柔软,却已在片刻前轰然陨落……

他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慢慢流失了出去,就像是渐渐消退的意识和视力,他奋力扬起头,看向密布星云的紫红色夜空——浩淼的苍穹无限悲悯的凝视着人世,千百年、万万年不变,而尘世间的哀痛喜乐,俱是如清晨升腾起的薄雾,来不及抵达最高处便悄然散去。

叶勋忽地微笑起来,像是回到了旧日竹林中那个伏案书写的少年,青涩而坚定地微笑着,对自己珍爱的女孩许下美好的承诺。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去力气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下去。黑暗笼罩一切之前,只能看见头顶的星辰正温柔而永恒地闪耀。

失去叶勋的飞云城片刻之间便陷入了极度的动荡与不安之中,城下的士兵纷纷呆愣在了原地,目光失神地望着叶勋坠下的那片城头——那里眼下已空无一人,唯有插在墙间的旗帜迎风飞扬,在炮火中肆意起舞,像是宣告着一场末世的梦魇终于成为真实。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第一声,接下来便是连绵不断的声音,那些人不停地唤着,口中含糊不清,只是单纯地宣泄着顷刻而至的巨大绝望,仿佛不断地嘶喊便能将黑沉的夜色散去。然而敌军的攻击并未因为城内的悲愤而缓解,反而像是得到了指令,愈发拼命地攻打起来。

城门被撞得颤动不堪,连带着大地仿佛都在颤抖,投入城中的火球与石块连绵不断,慌乱之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射出那两箭的谢清是如何消失不见的,甚至也没有人注意到,在眼见叶勋中箭后便笑着自刎的马宏身边,旗云的睫毛仍在轻轻地颤动。

方才的横刀自刎原本是应该要了她的命,然而马宏显然早有所觉,虽然旗云下手毫不留情,马宏的力气毕竟是大过她许多,来不及彻底收手,但好歹也总算在彻底割断血脉之前停下了刀锋。

旗云负伤倒地,半昏沉的时候意识并未完全退去。她能听到身畔的呼声,能感觉到马宏拔刀自刎时的毫不犹豫,甚至能隐约望见城头宛如流星坠落的那个身影。

她想要阻拦,想要开口,可大量的失血令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她连彻底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世界仿佛在片刻之间全然混乱。这样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一阵慌乱匆忙的脚步朝着自己跑来,来人似乎身上还负着伤,奔跑急促却有些踉跄,她依稀看见了轮廓,似近时远,熟悉而温暖的面容——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寂云。

看清来人的瞬间,旗云觉得自己仿佛终于在不断地下沉中得到救赎,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头微微一侧,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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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在前行的马车中。喉头的烧灼感令人难以忍受,旗云略略睁开眼,便正对上碎玲关切凝视的目光。

“我……”刚出口一个字,喉咙便撕扯得生疼,声带的轻微的颤抖也波及到咽喉处的伤口。旗云皱起眉,碎玲立马阻拦道:“不要说话。”

旗云顿时听话地闭口不言,回视碎玲的眼中却充满了困惑。

碎玲恍若未觉,仔细地检视了她的伤口,又拿过一旁浸了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旗云的额头。

沉默在狭小的马车中被无限扩张,旗云心中的不安越发巨大起来,她忍耐不住,正准备出声询问,却见碎玲停下了动作,缓缓道:“城破了……谢清叛变、马宏自刎……是李副将将娘娘救了出来……”顿了顿,碎玲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寂云……失踪了。”

旗云蓦地像是被夺去了呼吸,怔愣了片刻才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脸色却已经青白一片。碎玲连忙上来拍拂着她的胸口,想要说话,眼中却落下了泪水:“寂云将小姐送到了李副将手中,自己便冲了回去……说是要替……替叶将军报仇……”

“李坤急着给你疗伤,根本没有办法去拦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外跑……”碎玲泣不成声:“寂云的性子你最清楚……他本来就一身的伤,这么跑出去,又能走得了多远?还想着和别人打仗……那不是送死吗?”

眼前的画面好像又遥远了起来,旗云朦朦胧胧地听着碎玲破碎而断续的话语,意识逐渐拉长,昏迷前的一幕幕如同流水从脑中缓缓淌过,最后定格在寂云悲痛欲绝的脸庞——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哀痛和愤怒,眼中熊熊燃烧的,是绝望而仇恨的火焰,将这个从前单纯无暇的孩子顷刻摧毁。

为什么短短的一日之间,就可以发生这么多的变化呢?旗云近乎温柔地想着,手指又渐渐移到了自己腹间——飞云沦陷,寂云失踪,叶勋……她不愿想下去,逃避已经是她唯一的支撑。而腹中的孩子,既然连死亡都不能带走它,那么再也没有力量能够使它与自己分开。

而眼下呢,眼下她到底能够做些什么?

迷茫的眼睛又渐渐落到了哭泣的碎玲身上,旗云费力地抬起手臂,轻轻试过碎玲颊边的泪水,她动了动唇,却没发出丝毫声音:不要哭。

——不要哭。因为看到你哭,我会真的以为,他们再也不在了。

心中的许多话都说不出口,但现在总得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旗云环视了一圈,一旁的矮几上居然搁置了笔墨纸砚。碎玲见她看过去,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擦干眼泪,将东西递过来,放在旗云手边。

将纸张铺开,旗云撑起身子执笔将自己的问题写了下来。

“李坤何在?”

碎玲答道:“此刻便在马车外,他说要把我们送到京城,小姐要见他么?”

旗云摇摇头,又继续写道:“我昏迷了多久?什么时候到京城?”

“两日有余了。李副将担心娘娘的伤势,特意加快了速度,大约明日便能抵达京城。”

这次迟疑了一阵,旗云方才写道:“飞云……如何?”

碎玲似乎是回忆起逃离城中时的场景,面上青白交替,半晌说不出话来。见她如此反应,不必说也能猜到飞云城应当是何等的惨状。旗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想了想,便索性放下这个话题,转而写道:“京城有无动静?”

见旗云不再追问,碎玲松了口气,道:“目前还不清楚,但应当没有大的动作,具体情况恐怕还要等入了京才知道。”

旗云点了点头,搁下笔,重新躺了回去。碎玲将枕头抬高,让她能呼吸得更顺畅一些,又道:“好好休息吧,皇上还在宫中等你。”

提起赵峥,旗云眼中蓦地泛起一层雾气。飞云城居住的这一月余,仿佛是彻底断绝了与赵峥的关联,倘若不是腹中隐隐搏动的那一份血脉,她几乎快要觉得赵峥淡化成了遥远天地间的一片影子。只是在这样的时候,提起他来,又像是给了自己前进下去的勇气,心中又酸又苦的滋味统统化在与那个人即将重逢的希望中。这份认知像是绵绵不绝地暖意从胸膛升腾起来,将战火和死亡带来的恐惧稍稍洗去。

旗云怀着逃避和期望的心情渐渐又陷入了沉睡。恍恍惚惚之间,马车像是转过了无数山路,颠簸起伏着便是日夜晨昏。迷蒙之间又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话,声音异常熟悉温柔,听得她几乎就要落下泪来,而仔细寻找,又仿佛再不存在。

就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像是有一把火将她的身子慢慢烧灼,一寸寸滚过肌肤,在抵达心脏的时候嘭的爆开,幻化成整个世界的猩红,残忍地涂满了视线。

旗云在睡梦中艰难的呼吸,脑海中擦除不去的红色变成了搏人而噬的怪兽,朝着她露出尖锐的獠牙,一步步走近。她吓得满头大汗,张开口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向四周张望,却看见了遍地的白骨与荒凉,天际尽头是记忆中宁静安详的村落,而她与它之间,横亘了足以夺去一切希望的庞然大物。

那只怪兽渐渐逼近,带着腥臭的温热呼吸几乎喷到了她的颊边。旗云再也忍耐不住,拼命地向后跑去,脚下白骨发出破碎的声音,她忽然踏空了一步——脚踝陷入白骨之间,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怪兽来到自己面前,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瞬间吞噬了一切!

“啊!”

猛地睁开眼,还来不及打量四周的环境,便陷入温暖的怀抱之中。旗云讶然抬头,眼前是赵峥疲惫却温和的容颜,他轻轻擦拭过她额头上的汗水,微笑道:“别怕,都过去了。”

他的话语和声音都像是拥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旗云在接连的动荡中疲惫不堪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慢慢地将下颚抵在他的肩膀上,喃喃着重复:“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赵峥担心旗云的伤势,不敢太过用力的搂住她,只是将她环绕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没事的,后面的都交给我……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旗云没有说话,只是近乎贪婪地将脸埋在赵峥脖颈间——这是她从来不曾表现过的依恋,在经历了全然无助的梦境与现实之后,她第一次想要真正地完全去依赖一个人。

赵峥抱了她半晌,见旗云慢慢平静下来,便轻轻松开

31、第二十八章 ...

了手:“伤口还疼吗?”

方才梦中醒来的片刻下意识地叫喊并没有带来多少疼痛的感觉,旗云触了触颈项上的纱布,厚厚的一层,却已经没有先前的那种烧灼感:“不疼了。”

“嗯。太医已经看过了你的伤势,应该没有什么大碍。”顿了顿,赵峥似乎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孩子……也很好。太医说,本来在那种情况下,能够保全孩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没想到居然能够活下来……”

“真好……”旗云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线红润,而赵峥看在眼中,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叶……”他方开了口,旗云便立马打断了他:“不要说!”

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在片刻之间又灰暗了下去,旗云暗暗攥紧衣衫,表情却坚决得义无反顾——她的确是在逃避,逃避得堂而皇之,逃避得漏洞百出,几乎让人不忍去戳穿她勉励支撑起的坚强与镇定。

为了维持这份假象她已经费尽了全部力气,她禁不起有人再一次的刺激,甚至于连听到那个名字都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她像是一只鸵鸟,哪怕是死也要将头埋在沙地之中。因为比起死亡带来的恐惧,她更怕的是看清事实。

赵峥看出了她的想法,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道:“叶勋并没有死。”

作者有话要说:三十章估计写不完了……第三卷到三十章完,再写个小番外,大结局就单独开一卷吧。

32

32、第二十九章 ...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赵峥看着窗外,话语淡淡:“等过些日子吧,过些日子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尽管一直在努力逃避,但旗云心里多少也清楚叶勋生还的可能有多么微弱,可眼下赵峥却如此笃定地说他还活着。旗云来不及欣喜,心头泛起的第一感觉却是疑惑:“你……为什么这么说?”

赵峥的话太奇怪,旗云竟隐隐觉得这一切像是早就在他的计划之中。脑海中有许多东西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想要再开口询问,赵峥却已经道:“没什么,后面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等待就好。”

他的神色中有片刻的寥落,随即又被淡淡地笑容所掩盖。赵峥将旗云扶着躺回塌上,理了理她的长发,柔声道:“什么都不必想,一切都很好,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有希望的未来。”

旗云微微动了动脖子,扬起脸看他:“那你呢?”

“我……”赵峥指尖一顿,又漫不经心地擦过她的脸颊,“我当然会陪着你们。”

无论赵峥的话是否是宽慰,无疑的是,旗云在这之后的精神状态确实是好了许多。因为受伤和怀孕的缘故,旗云回到碧泉殿后,便几乎是躺在床上度的日子。

齐国大军已经深入了姜国的内陆,抵达京城也不过是数日之间的事。但偏偏养伤的这段时间以来,旗云连一点动静都不曾听说,仿佛齐国的军队在攻陷飞云后便戛然止步。外面的反应她自然是不清楚,但宫中所表现的平和未免又有些过于诡异。

旗云试着问过几次,但皆是没有得到什么特别消息。寂云依然下落不明,而叶勋,虽然从赵峥口中得知他并未死在战争中,后来的去处却并不清楚。想来想去,在这样的时候也不便去追问赵峥他的所在,只得忍了下来,盼着他和寂云都平平安安就好。

如此过了三日,旗云的伤势有所好转,正打算去院中走走散心,却忽然接到宫外传来将军府的消息。

自打旗云去了飞云之后,接二连三的事情倒是令她几乎彻底地忘记了还留在京城的季修茗。

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姑娘,旗云并没有多少嫉妒的感觉,反倒是有一种近似于姐妹之间的疼惜之情。因此在离开飞云之前,叶勋曾专门拜托她回京之后去看看修茗,当时她自然是答应了,哪里知道后来短短一日便发生剧变,自己尚且应接不暇,又怎么还想得起这一桩嘱托?倘若不是今日收到消息,恐怕旗云还真是将这件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既然想起,又听说正好将军府上叶夫人求见,当下便备了马车朝着宫外驶去。

皇宫到将军府的距离并不远,经过的街道都是京城达官贵人居住来往的地方,平日里便显得有些冷清,如今更是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马车飞速地驶过,旗云透过帘子往外张望,只能望见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不过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将军府门口。旗云被碎玲扶着下了车,一抬头,就见门口站了三个眼眶红通通的小丫鬟。

“娘娘,您可算来了。”当先的丫鬟恭恭敬敬地伏□,哽咽道:“您要是再来晚些日子,恐怕都见不着夫人了……”

旗云正打算往内走,蓦地听到这么一句,讶然回头:“怎么回事?”

那丫鬟站起身来,抹了把眼泪:“自打将军去了飞云城,夫人便一病不起。这些日子眼看着病是越发地重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偏偏这当口,又、又听说……”咬咬牙,还是将后半句说了出来:“又听说将军殉国……这、这不是要了夫人的命吗!”

旗云默然片刻,心头百般滋味转了一圈:“先带我去见她吧。”

不过数月的时间,原本还略带生机的将军府如今却变得荒凉一片。连老将军从前种植的树木都不见了应有的风采。明明正是夏季,却均是萧索疲累的姿态,几乎令人不忍猝睹。

旗云一面走一面想着修茗与叶勋成亲将近半载以来所过的日子:先是匆匆忙忙地行了婚事,接着叶勋便被赵峥带去了扬州,好不容易等到自扬州回来,却又是因为叶老将军去世。等到丧事处理结束,接踵而来的便是自己父亲的失踪,而叶勋又被派遣去戍守飞云……她不过是一个年方十九的姑娘,本身便体弱多病,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已是举目无亲,遭此变故,又可以依靠谁?这些担忧和烦恼又能和谁去说?

叶勋固然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他既然娶了修茗便断不会辜负了她。只是在这不辜负二字之前,还立着一道道的枷锁。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人而放弃对他寄予厚望的国家,不可能因此违背赵峥的命令……他甚至连自己都不能自主,又如何给予修茗所要的幸福?

因此这一个不辜负,便在无数更大的前提下渐渐地成为了辜负。

只是可惜了那个梨花般的姑娘,还没来得及清雅的绽放,就已经被逼迫到如今的境地……旗云禁不住苦笑出来:自己又与她有何不同呢?命运如同一场残忍的游戏,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亦或是勇敢坚毅的将军,甚至于是像她们这样的女子……都无法幸免于难。

“娘娘,到了。”领路的丫鬟停了下来,对旗云道:“夫人喜静,奴婢便不进去了,娘娘若有什么吩咐便叫一声吧。”

面前是一个窄小的院子。院内空空寂寂,除了一座朱红的房屋便没有多余的事物。旗云站在院外看去,房屋内仅有的一扇窗户此时正敞开着,窗户正对的空地上用石块圈出了一方不大的泥土地,中间栽种了一株小小的幼苗。

“好,那你们先下去吧。”不知为何,那株树苗竟让人有些心疼的错觉。旗云微微皱起眉,将那些丫鬟屏退了下去,索性也对碎玲道:“我一个人进去便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

尽管先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真正见到修茗的时候,旗云仍然是有些震惊——数月前那个瘦弱秀丽的姑娘如今却几乎已经不成人形。躺在病榻上的身躯像是就要化作一缕香魂飘散了去。

旗云沿着床沿坐了下来,修茗似乎刚刚醒来,随着声音转动着脑袋,目光在停留到旗云面容上的时候略微一怔。

“娘娘……”愣了片刻,她便勉力挤出一线笑容来:“娘娘恕罪,修茗恐怕不能给您行礼了。”

“傻姑娘……”旗云心头不忍,看着她如今深深凹陷下去的青紫眼窝——那里曾经有一双杏仁似的水瞳,潋滟晴好,笑起来时眼泼涤荡,正是最明媚的景象。

旗云幽幽叹了口气,牵起她瘦弱无骨的手,轻声道:“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叫太医来看过了吗?大夫怎么说?”

“都是沉疴旧疾了。”修茗声音柔柔地答她:“太医倒是当真请来看过,可惜还是没办法。什么药都试了,说关键还是心疾,医不好的……”

提起压在她身上的那些事,旗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宽慰,自己的身份本来就已是尴尬,又要以什么立场去说呢?想了想,竟然只能道:“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能随随便便说丧气话。我还认识好几个大夫,待会儿便叫他们再来给你看看。”

修茗摇摇头,手指无力地在旗云掌中轻轻挣动了几下。旗云询问地看着她,却听她道:“这些都无所谓了,娘娘实在不必费心,反正……”说到此,她眼眸黯了黯,转脸看向窗外:“反正叶勋走了,爹也不见了……我活着也不过是众人的累赘,又何必……”

“叶勋没有死!”旗云猛地握紧她的手,一字字道:“叶勋没有死,你爹也活得好好的,他们都没事,所以你也要坚持下去!”

修茗涣散的目光在听了旗云的话后又有了片刻的凝聚,她似乎有些茫然和不可置信:“……真的?”

“真的。”旗云笃定地点了点头,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我不会骗你。”

“那就好……”修茗也微微笑起来,眼角泪光点点,喃喃:“那就好……”

心知修茗此时所在意的未必是真相,哪怕是一个粗糙的谎言,只要可以拯救她离开那种暗无天日的绝望,恐怕她也是愿意的。因此旗云便也没有仔细向她解释,毕竟若真要详细说起来,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离开飞云城之前,叶勋还专门拜托我回京后记得来看看你。”旗云见她情绪略有好转,也微微松了口气:“可惜后来事情不断,我竟然稀里糊涂的给忘了……妹妹你可不要怪我。”

“怎么会呢。”修茗青白的脸上维持着微弱的笑意,“娘娘一番好心,修茗已经是感激不尽,又怎么可能责怪?”她说着,似乎有些喘不上气来,费力地呼吸了两下,这才又道:“这次专门叫人去将娘娘请出宫来,其实是想告诉娘娘一件事……”

“你说。”旗云将她的手捧在掌心,小小的骨骼连着浅薄的一层皮肉,她瘦得惊人。

“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娘亲。”修茗轻轻道:“她和我说,不要再走和她同样的路了。不要抓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放……不要勉强自己,也勉强了别人。”

“我以前想,或许叶勋心里真的是一点都没有我的吧?但是那也没有关系……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修茗看了看旗云,对方温柔的神色让她的眼眸也不自觉地柔和起来:“更何况他心里的人是这么美好……我又怎么舍得去横刀夺爱呢?”

旗云摇摇头,想要开口,却被修茗的话语阻拦了下去:“嫁入叶家的前一天,我对自己说,哪怕是今后只能做一个他身边的影子,我也是愿意的……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并不是影子啊。”

“不仅不是影子,反而成了牢笼和累赘……”修茗歉疚地看着旗云,指节弯曲起来,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掌:“我把我们三个都关了起来……就像从前我娘一样,明明知道爹爱的不是自己,却还是要同他成亲……我曾经以为这是一种宽容,现在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这是最自私的惩罚,代价是所有人的幸福。”

修茗将旗云的手拉到自己颊边,像个小孩子似地轻轻挨了上去:“姐姐……旗云姐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的动作是如此轻柔而小心翼翼,瞬间便击中了旗云心头最柔软的部分,连忙点头:“当然可以,你随便怎么叫都好。”

“真好……”修茗的话语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她的身子向前蜷缩起来,小小的一团,脸庞上却终于多了一些粉嫩的颜色。

“姐姐,我把叶勋还给你……”她有些幸福地闭上眼,喃喃:“我把叶勋还给你……你们要代替我,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活到白发苍苍,膝下子孙成群……还要去看很多很多的风景,遇见很多很多的人,然后在生命的尽头,相互注视着离去……”修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她所有的生命都随着这些话一点点飘散了开去。旗云听得心慌,蓦地见她消失了声音,惊得低头一探,却是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修茗的这番话真真切切地触到了她的灵魂深处。只是,这样的生活,又怎么可能会属于他们呢?哪怕是没有修茗的存在,这些……也早就没有可能了啊。

旗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奈,她忍不住低下头,将脸颊埋在修茗的身侧,轻声哽咽起来——谁说她不想呢?谁说她愿意这样呢?走到如今这一步,或许是有她的决定,但更多的还是上天一再的捉弄。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过选择的机会,唯一能够坚持的,就是自己从来不愿放弃的希望。关于美好的生活,关于密水云都,甚至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理想……但是这就像梦,无论做了多少遍,都不能成为现实。

旗云早已认清了这一切,尽管偶尔想来仍旧觉得失落和遗憾,但已经不会去抱怨命运的不公。只是……可惜了修茗。这个清雅瘦弱的姑娘,她的生命甚至还没有彻底的绽放,她的精彩和美丽还来不及被人所欣赏……就不得不臣服在种种无可奈何的逼压之下。

这是她们这个时代的女子的悲哀。无法自主的命运、无法为自己的前途做出判断,因为没有能力独自站立而被迫去依赖别人……却又在所依赖的对象依次离开后摔得遍体鳞伤。在一次复一次的打击之中,因为自身的脆弱而过度轻易地节节败退……如果没能生在安稳的年代,没能嫁入一户好的人家,这一生便灰暗着转瞬即逝了。

旗云觉得自己隐约像是从修茗的际遇中领悟到了什么。在不住的哭泣之中,她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逐渐成形起来——那应该是一种意识,她不知道。

直到喉咙上的伤口隐隐传来疼痛的感觉,旗云这才强行遏制住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泛滥情绪。自从那一晚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这些日子的坚强像是伪装拙劣的假面,禁不起丝毫戳碰,却终于还是在眼下彻底崩溃。

好好宣泄了一场,整个人也仿佛轻松了许多,神智在片刻之间已经清明起来——无论如何,生活总还是要继续下去。修茗的病情已然不能再拖,只是自己又实在不能长留宫外,那么便等今日回去后,召集太医来再给她仔细看看。

旗云想到这些,便再也坐不住。眼见修茗还在睡眠中,也不忍心吵醒她,轻轻地将手掌抽了出来,将被角替她遮盖严实,这才转身出了门去。

走到院子里时,又见到了窗户外那株小小的树苗。说不清是什么心思,她竟不自觉地走过去看了看。

“是梨树的枝啊……”旗云喃喃。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朱红的小屋,屋内

32、第二十九章 ...

白纱层层,微风轻轻吹拂进去,宛如惊醒了一室的梦寐。

回过神来,旗云不再停留,急忙便出了将军府回宫去。

等到派人去通知了太医院的大夫们,好不容易休息了片刻,赵峥又从御书房转了回来。陪着他用过晚膳,看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旗云却忽然感到了一阵强烈不安。

这种情绪来得如此剧烈,似乎是从今日下午见到那株小小的树苗时起便深埋了下来。旗云也不顾夜色降临,叫了马车便准备再出宫去看看修茗。

然而,脚步才刚刚踏出碧泉殿,报丧的人就已经抵达。

之前接待旗云的那个丫鬟又一次红了眼睛,她哭着说太医们还来不及诊完脉夫人便去了……临走前眼睛望着窗户外,也不知看向了哪里,还好脸上是笑着的,应是没有遗憾……

旗云模模糊糊地听她说着,又想到几个时辰前那个瘦弱的姑娘,那么轻柔地道出自己的梦想,一句一句听起来都像是离别前的赠言……明明应该凄婉悲哀,却听出了轻微的幸福声音……

她还想到那株种在院子里的小小梨木。躺在修茗的床上,若是向外望去,应该便能看到那株小树苗吧?虽说不知道她临终前究竟为何会如此在意它,但想必多少有些非凡的含义……

旗云想要叹息,眼中却充满了泪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屋外星空璀璨,夏季的夜晚蝉鸣绵长,物色仍在,却已经不是梨花开放的时节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文中想要塑造的,是一些纯然的女人,是被历史所认可的那种女人。她们并不强大,甚至凡事都需要别人的庇佑。她们无法为自己选择,只能被迫接受社会、家庭给予她们的一切。就像旗云和修茗,她们的无能为力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在此之外,她们却拥有一颗最柔软包容的内心,就像是海洋和母亲一样,永恒地接纳和承载。当脆弱到了极致,就成了无坚不摧的刚强。

33

33、第三十章 ...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已修。

修茗的突然去世令旗云接连几日都有些茫然无措,好在伤是日渐愈合了起来,身子也在太医院和御膳房的尽心调理下日渐恢复,在飞云城憔悴得全无人色的脸上终于慢慢泛起了红润。

赵峥之前担忧她得厉害,开头几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后来见她有所好转,又加上旗云的再三劝阻,这才回了朝中重新料理国事。但饶是如此,仍是挂了大半颗心在后宫,如今终于见到她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赵峥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从碧泉殿出来,午后的日头正浓烈,晒在身上滚滚地一片。

“皇上可是要去御书房?”跟在后头的太监总管长桂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上次的事后,长桂仍是选择了留在赵峥身边。说不清他究竟是什么心思,赵峥亦不去管他,一切皆如从前,仿佛那一夜的事情全然不曾发生过。现下听他问起,略一思索,便道:“距离飞云城破,已经过去多少日子了?”

“这……回皇上,已有十日。”长桂道。

“呵,”赵峥苦笑一声:“他倒是沉得住气。”

长桂默默垂着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气氛有些尴尬。赵峥停顿了半晌,道:“你和……齐王,还有联络吧?”

“……回皇上,自打……那以后,奴才就再没和齐王联系过了。”长桂老老实实地答道。

赵峥挑起眼角,淡淡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奴才也不知道。”长桂规规矩矩地躬□,想了想,便道:“皇上莫非是要奴才去联系齐王?”

“你这倒是聪明。”赵峥笑了笑,负手朝前走去,一面走一面漫不经心地道:“你替我告诉他,我明日还有事料理……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都可以暂且放一放了。若想要入主姜国,不必大动干戈,明日之后,我自然双手奉上。”

他没有再自称“朕”,散漫的语调全然不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帝王,以至于长桂一时之间竟然没有理解他话中的意思。“皇、皇上……?”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从侧面观察了下赵峥的脸色,却仍然是平淡无波:“皇上您……”

“我什么?”赵峥好笑地偏过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长桂张着口,惊讶又茫然的表情有些可笑。赵峥淡淡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脸去:“这没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么?”

的确是早已料过会有这样一天,但长桂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人会如此轻松地将它说了出来……就像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一样。

怎么会不在意?怎么可以不在意?长桂在心中不停地质问自己,也质问赵峥——这不是他的江山吗?这不是他的子民吗?这一世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不统统都是属于他的吗?拥有了这些的人,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选择放弃呢?

况且,他所说的放弃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哪怕是昔日的旧情人齐王,如今……又真的会放过赵峥吗?齐王会相信赵峥是甘心退让吗?若是不甘心,那赵峥的性命岂不是……

长桂越想越糊涂,下意识地随着赵峥往前走,等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时,却见已经到了御书房门口。

赵峥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炽烈的阳光下他眼中却仿佛缓缓冻起了一层寒意。沉吟了片刻,他一字字道:“明日早朝,朕要所有官员全部到场。一个都不准少,哪怕是只剩下一口气,也给朕拖着上了朝再咽。”

长桂悚然一惊,先前的茫然情绪刹那消失无踪,急急忙忙跪了下来:“奴才遵旨。”

“就这样吧,这两件事办妥之后你也不必再过来了。”赵峥道:“明早直接上早朝吧。”说完,转身便入了御书房。

“是。”长桂伏在地上的头颅轻轻动了动,略略抬起来,雕着盘龙的沉香木门缓缓合拢。赵峥的衣摆微微晃了晃,转眼便消失在门后暗淡的光线之中。

翌日,长桂早早地便守在了御书房门口。

赵峥没有开口要求他进去,他便丝毫不敢动作,带着大批宫女太监安安静静地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眼看着到了上朝的时候,御书房的门这才渐渐开了。宫女们渐次从门内捧着盥洗用具出来,走在最后的便是赵峥——依然是昨日的装束。从门内款步迈出的人一身明黄色龙袍,高冠博带,举手投足之间威仪自生。

长桂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见赵峥面无疲色、神态从容,倒像是昨夜在御书房内好好地睡了一晚……便不再多看,迎上去道:“皇上,上朝的时候到了。”

赵峥略一颔首:“摆驾。”

虽然皇帝没有明说,但今日的朝堂上与以往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在经历了飞云城一役后,姜国已是岌岌可危,下自草莽上至朝堂皆是一派动荡,而这样的时候赵峥对朝廷却几乎撒手不管,放任蒋平之流来去自如,上朝的人还不足在家“养病”的官员,说是一塌糊涂也不为过。

原本好些老臣都已对皇帝渐渐死心,没想到这样的日子持续许久后,眼下赵峥竟然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态度将所有官员召集到朝廷上来。

莫非这皇帝终于要有所动作了?被召集而来的官员禁不住纷纷猜测:皇帝到底是要做什么?难道现在才来整治朝纲?眼下外敌都《奇》打入内部了,这整治还《书》有何用?那若是要商《网》谈对敌政策,又到底是要降还是要战?若要战,如今的情况是万万赢不了了……但若要降,那可又是怎么个降法?他们这些官员又该何去何从?

于是,自昨日赵峥的一道圣旨之后,不论是前些时候上朝还是不上朝的官们,都暗暗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一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等着看看明天赵峥到底会说些什么。

“皇上驾到——”太监吊着嗓子的一声喊瞬间拉回了堂中众人纷乱的思绪,立马打起精神来跪下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往日空荡荡的堂下今天难得地站满了人,竟然连回声也没有了,喊声在巨大的殿堂中宛如一声强横的咆哮。赵峥挑起嘴角,莫名地笑了笑。

高台上一片寂静。

众官员悄无声息地跪了一地,台上坐着的赵峥丝毫不动,台下的人自然也不敢动作。诡异地寂静被越拉越长……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似乎是终于觉得够了,又或者只是忽然没了兴致,赵峥淡淡道:“平身吧。”

台下众人如蒙大赦,道了谢恩便站了起来,面上都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没有人上奏吗?”赵峥左右看了看,随手指了一侧立着的礼部尚书:“张爱卿,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被指到的张九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音都在哆嗦:“回、回皇上……臣无、无事启奏。”

“呵,”赵峥单手支着下巴,好笑地看着他:“朕只是问个话,你跪什么?莫非是近来养病养废了,连站都不会了?”

“没、没有……”张九龄又是一个哆嗦,正想要站起来,却听赵峥道:“既然不会站,那索性就跪着吧。”顿了顿,赵峥轻笑一声:“要不然,坐着也成。”

张九龄这下彻底没了主意,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识地回头看着身旁的蒋平。

顺着他的视线,赵峥也慢慢地将目光移到了一旁的蒋平身上。

“尚书令。”赵峥缓缓道:“既然张爱卿素来与你交好,那干脆由你来代他说吧。”

蒋平倒是难得面色如常,上前两步,躬身道:“回皇上,臣近来身体不适,大部分时间都卧于床榻,臣下尚且自顾不暇,实在是没有机会去了解外面的情况,因此也无事启奏。”

赵峥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仿佛此时站在堂下从容不迫、面色红润的人当真是前一日还缠绵病榻的患者。他这样的反应令四周的官员均是微微惊愕,又纷纷转脸看向蒋平。却见蒋平略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赵峥慢慢扫视了众人一圈,许多双眼睛悄悄抬起来想要观察,无意之间与他对视,便又迅速而慌张地垂了下去……他幽幽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啊……”蓦地叹了这么一句,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赵峥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来,俯视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你们知不知道,皇位对于朕来说意味着什么?”

台下的官员各自对视了一眼,均是默契地不答。

“或许在你们眼里,皇位是荣誉、是权势、地位的象征,可是在朕看来……它不过是一个枷锁。”赵峥缓缓道:“十年之前,朕也曾是个有抱负的皇帝……那时候刚登基,先帝留下的江山繁荣昌盛,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顺利地将它延续下去,但是……才过了多久?朕变成了这样,你们……也变了,这姜国,自然更是变了。”

他又叹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你们抱怨朕是昏君吗?抱怨朕误国吗?没错,这些都是对的……你们说得对。但是,你们一个个扪心自问,自己又做了什么?”赵峥的话语渐渐严厉起来,朝堂之间静成一片,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朕昏庸,你们便也跟着晕头转向了……前些年还好,有季丞相和萧太傅撑腰,还能勉强做出点样子。如今……没了,他们都没了,你们也理所当然地回家养起病来,哪怕是敌国大军攻入,你们也心安理得,就等着有朝一日换个贤明圣德的主子好将你们大鱼大肉地继续供养起来?!”

眼见着台下有几人似乎有所不服,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听赵峥一声冷笑:“怎么,不服气?”

“你们不是都病了吗?不是不愿上朝吗?不是不想承认朕这个皇帝吗?”赵峥每问一句,台下便是一阵抽气声,末了,他又加上一句:“朕告诉你们,你们做得对!”

“你们没错,有眼光、有气魄,知道跟着朕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的命给弄没了,知道跟着朕,这江山迟早完蛋……所以你们弃暗投明,所以你们通敌叛国,所以你们宁愿在家‘养病’,也不愿意出门去看看姜国的子民在遭什么罪!”

“皇上!”台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越众而出,却是先帝时候遗留下的老臣肖卫:“皇上,如今……您又何必说这些?”

肖卫已是古稀之龄,听了赵峥的一番话早已泪流满面,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甘与悔意,嘶声道:“皇上若是早年便有此决心,姜国又怎会沦落到这番田地,又怎会容得江山破碎,外敌侵辱?怎会眼睁睁看着这等竖子潜入朝堂!”说着,猛地一转身,苍老的食指分毫不差地指向蒋平。

他的话声嘶力竭,结满皱褶的脸上涕泪纵横。赵峥不忍目睹,转过了身去。

“你!”蓦地被肖卫当众控诉,蒋平一怒,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正要说些什么,赵峥却道:“给肖大人赐坐。”

蒋平的怒火还未发泄出来,赵峥这么一来便是让他无话可说,愤愤地瞪了肖卫一眼,这才不甘愿地退了回去。

朝堂上一时又恢复了寂静。

方才的话似乎耗尽了赵峥的力气,他缓缓向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了龙椅上——已经有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在众人面前,情绪像是在大海上起伏的小舟,全然无法自控,被满腔的愤怒和悲哀掌控了理智。

“你们……都觉得朕虚伪吧?”赵峥的声音很沉重,眉宇深深蹙在一处,说的话如同一个接一个的耳光扇在众人脸上:“是朕纵容了你们……是朕导致了如今这样的局面,到头来,却要把责任都推在你们身上……对,你们什么都没有做,就眼睁睁亡了国。”

“觉得遗憾么,肖大人?”赵峥凄然一笑:“朕比你遗憾。”

台下隐隐有了啜泣声,肖卫身边的数名老臣,须发皆白,连一口牙都掉了大半,如今却一身官服立在朝堂上,当着皇帝与文武百官的面涕泪纵横。

赵峥叹了今日的第三口气——这样的场面太不堪,他实在不愿再看。

“朕召你们来,不是商量对策,也不是准备打仗……朕是想做个了结。”方才失控的情绪悄然退去,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又恢复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神态:“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与齐国相纠结,准备出卖曦朝的?又有多少人终日无所事事,待在朝中只为了混一口饭吃?”

“你们是不是从没想过,朕……也有想要惩办你们的一天?”

方才略微缓和的气氛霎时又重新紧绷起来,此刻仿佛连大堂中流动的空气都是危险的,众臣更是将头低得不能再低,除了方才不顾形象痛哭失声的数位老臣,其余人均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赵峥将他们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唇边渐渐泛起一线冰冷的笑意。

“你们自己清楚,有些人实在该死,朕若是不杀了这些人,难保不会继续祸害下去……”赵峥缓缓道:“既然今日大家都来齐了,那咱们该杀的杀、该罚的罚,所有的债一并清算……也好留齐国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

台下众人悚然一惊,还没来得及领悟出赵峥话里的意思,又听他淡淡道:“御林军何在?”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的这一句疑问,话音落地的片刻,殿堂其余几扇闭合的大门轰然开启,门外绵绵不断地涌来大批士兵,迅速将堂下的诸多大臣包围了起来。

正坐在椅子上擦拭眼泪的肖卫一见这阵势便腾起身子来,颤颤巍巍地道:“皇上这是何意?!”

“肖大人尽管坐下,朕不会对你做任何事情。”赵峥微微一笑:“当然,还有梁羽梁大人,邵围邵大人……你们都不必担心。”说着,对立在一旁的长桂颔首道:“给梁大人和邵大人赐坐。”

那两位哭得面目模糊的老臣各自坐了下来

33、第三十章 ...

,肖卫听了赵峥的一语也是一怔,片刻之后回过神来,便不再言语。

食指轻轻在龙椅的扶手上敲了敲,赵峥慢条斯理地道:“曦朝真是强大啊……满朝官员,数来数去,居然就只有三个人称得上忠良。呵,剩下的人……”他的目光缓缓逡巡而过:“你们来说说,朕应该怎么处置你们?”

这样的问话自然换不来任何回应,死亡的阴影笼罩了被御林军包围的每一个人。原本还勉励维持镇定的蒋平此时也已脸色煞白,而从方才起就一直没从地上起来的张九龄更是瘫软如一滩烂泥,几乎就要融到了地上。

众人神经已绷到了极限,赵峥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宛如死亡的号角,低沉的嗓音再也不复往日的温和淡定:“蒋平,朕今日不如就从你开始。”挑挑眉,赵峥转而对御林军统领颔了颔首:“先给朕拿下他。”

蒋平猛地抬头,目眦欲裂:“皇……”话刚出口一个字,身侧宛如猛虎袭来的御林军队便将他包围起来,当先两人上前反剪住他的双手,膝下被人用力一踹,根本反抗不及便被压着跪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蒋平仍奋力昂起头颅,大声道:“皇上就算要杀臣下,也请给臣下一个理由!”

“理由?”赵峥晒然一笑:“在场的各位,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蒋大人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他的所为该不该死?!”面上虽带着笑意,但任谁都知道赵峥的情绪已经差到了极点,堂下的人尚且自顾不暇,又有谁还敢出面替蒋平说上半句?因此赵峥这么一问,便纷纷低下了头。

蒋平见无人替自己辩白,一时有些无措。眼中茫然了片刻便是杀机尽显,他愤然转头,怒视着正滩在地上哆嗦的张九龄:“张大人!别人就罢了,难道你也不替我说话么?!”

张九龄被他这么一喊,吓得眼泪唰一下便流了下来:“哎呦!我的蒋大人,你就别说了!皇上要你死,你便死吧……”

“哦,对了,还有张大人。”赵峥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把他也抓起来。”

34

34、第三十一章 ...

不理会张九龄哭天喊地的求饶,以及蒋平不忿的怒吼挣扎,赵峥将目光淡淡投向剩下的官员:“你们,想不想死?”

众人皆是一愣,回过神来后便猛烈地摇起了脑袋,跪在地上又是磕又是求,呜咽的一片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

昔日堂皇肃穆的朝堂如今却如同审判的刑场,跪在下首的一个个肥头大耳的官员便是这世间罪孽深重的犯人,正在等待着高台上的判官翻覆生死……赵峥面不改色地看了半晌,种种念头交错闪过,最终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既然不想死,那就滚吧。”

众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赵峥一眼,随即又是一大片磕头与谢恩的纷杂声音……赵峥道:“别高兴太早。你们的家朕是要抄的,从今以后,不准再踏入姜国半步!”

难得逃出一条命,此时谁还会在乎抄不抄家?忙不迭地又谢了几次恩,诸位官员将头都磕得肿了,这才稍稍停顿下来。抬眼一看,却见赵峥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被扣押的两人身上:蒋平与张九龄经历方才的一番挣扎已经没了力气,头发狼狈地粘在额前颊边,肥硕的脸上满是大汗,脸色却是死人般的青白。

赵峥淡淡瞥了两人一眼,不欲再看,收回视线摆了摆手:“都退下吧,”说着又指了指蒋平和张九龄:“这两个……明日午时,推出午门斩首。”

张九龄哀嚎一声便没了气息,蒋平默不作声地被押着站了起来。方才的惊慌失措似乎已经过去,此刻的他又恢复了往日不可一世的气度。想来是知道自己无可逃避,索性便昂起头,对着赵峥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没本事的皇帝,如今才知道,你不是没本事,而是根本不在乎!赵峥,你若十年前便是如此,我又怎会沦落至今?我又怎会里通外国、背叛朝廷?你在其位却不谋其政,活生生地任盛世变成了末世,还要来责问我们做臣子的过错?!可笑、可笑啊!哈哈哈哈哈……”说到已是状若疯癫,仰天长笑却又泪流满面。

赵峥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发一言,默默地看着两人被御林军强横地拖出了大殿,后面跟着好不容易捡回条命的官员们,大批的人如潮水涌出这个殿堂,片刻前的充盈转眼便被空荡所取代。三位坐在椅子上的老臣眼见着所有人都已离去,便也站起身想要离开,赵峥对他们微微一笑,手轻轻扬了起来,似乎想要挽留,但只僵直了一瞬,便又沉沉地垂了下去。

空荡的大殿内吹起凉爽的风,明黄的龙袍贴在身上,却是浸了水似的冷。赵峥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身侧是默然垂首的长桂,身前是殿外疏朗的碧空,而堂下……再也没有一个人。【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过了许久,他像是渐渐从冥思中回过神来,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长桂,去把云妃找来。”

长桂应了,急急忙忙便出了殿去。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赵峥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下来,缓缓靠上背后的座椅。

他仰头,看着顶上金光璀璨的屋宇,苦笑了片刻,便闭上眼睛。

……

旗云来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赵峥斜倚在龙椅上熟睡的场景——方才听到长桂说皇上找她,手上原本正缝制着些孩子的用品,来不及收针便放下东西赶了过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赵峥竟然就已倦极入睡,想来这些日子都不曾有过好好休息的时候,也实在是辛苦他了。

对着身后的长桂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旗云敛起裙摆,轻轻地走到赵峥身边。

熟睡时的赵峥与往日又有所不同,向来淡漠疏离的眸子一旦合拢,整个人便透出一种锐利的英气来。平日在旗云面前永远柔和的唇角此时也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假如不是他的内心太过柔软……这幅模样,实在是天生杀伐决断的帝王。

旗云眼中泛起爱怜,微微俯□子去观察他的睡颜,长发却随着动作轻盈地落了下来,拂在了赵峥的面上。痒痒的触觉令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睁开眼,就望进了旗云温柔深邃的眼帘。

“累了?”旗云见他醒来,索性笑道:“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小心着凉。”

赵峥没说话,静静地凝视着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片刻前蒋平狂妄的笑声、满朝文武战战兢兢求生时的狼狈,方才的失望和妥协,挣扎在毁灭与宽容之间的念头搅得人几乎发疯……而最后空荡荡的殿堂又仿佛一曲慷慨悲歌的结尾,黯然落下的单音,轻轻几个音符,却一下一下点在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没有办法从这种绝望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唯有靠着凝视她,从她温暖秀美的容颜中看到单纯、洁净的希望,看到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哪怕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那也成了唯一可以安抚内心的良药。

“怎么了?”旗云见他半晌不说话,只是一径地盯着自己瞧,便有些担忧:“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吗?”

渐渐回过神来,赵峥微微一笑:“没事,只是有点累。”

“你是不是都没休息?怎么气色这么差?明明昨天都还好好的。”旗云蹙起眉,抓着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等醒来再说。”

赵峥苦笑,问她:“回哪去?”

旗云一怔:“自然是回……”话到一半,蓦然领悟了赵峥的意思,旗云叹了口气:“你既然是皇帝,所过的生活必然便与旁人不同……又何必凡事与平凡人家比较呢?”

“我没有比较,”赵峥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一侧,冰凉的龙椅因为另一个人的体温而渐渐温暖起来,赵峥低声道:“我只是刚才忽然想到,这皇宫虽大,却无一处能称得上是家……若要找个让我能安心睡觉的地方,恐怕就只有在你旁边了。”

“只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旗云,将她扣在自己腕间的手轻轻反握住:“只是,恐怕连你也要离开了。”

旗云指尖一颤:“什么意思?”

赵峥不答,只问了她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若离开了皇宫,离开了贵妃这个头衔的束缚……今后,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旗云眼中蓦地腾起一层雾气。这句话真是许多年都不曾听到有人问起了——她想要过的日子一直很简单,不需要太大的房屋,不需要金银珠宝、家财万贯,只要一个能够安然陪伴自己度过一生的人,清贫一点也没有关系,找一个绿水环绕的居所,自由自在地过活。

她少年时候总是会幻想,幻想许多关于未来生活的场景,那些念头如同水面上晶莹剔透的细小泡沫,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又在仓促间全部破灭。然而无论失望了多少次,哪怕是后来入了宫中,绝了念想,她也总不忘记从前的小心愿……总是不自觉地温习着,惦记着,并没有指望有朝一日能够实现,只是光这样想想,就已经觉得幸福。

赵峥问她:“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她在片刻之间想起了十多年来全部的心愿:天真的、愚蠢的、质朴的、浪漫的……许多许多,简直眼花缭乱,哪怕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对生活的幻想涵盖到了每一个细节,甚至于冬天时的被子上应当绣怎样的花都傻傻地考虑好,眼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她动了动唇,喉咙间一片滚烫:“我想陪在你身边。”

说出了这句话,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再次温柔地微笑起来:“怎么想到问这个呢?”

赵峥清楚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美好愿望,又听到她口中全然与内心相悖的话语,不由低头苦笑:“旗云,你不会骗人。”

“你对生活充满希望,哪怕是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你依然相信会有光明的未来。”赵峥缓缓道:“可是我与你不同,你的责任是可以卸去的,你可以丢开现在束缚你的一切,去过真真正正的生活……而我不行。我是被钉死在这个王座上的傀儡……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无法解脱。”

“可是我想让你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我视线之外的某处过你想过的生活。”赵峥低垂着眼,忽然莫名地笑了笑:“你原本就不属于我……如今,也是时候放你自由了。”

“我……”旗云想要辩驳,却被他轻轻压住了嘴唇。他的食指冰凉地停留在她柔软的唇上,几乎能够透过指尖嗅到她唇间的芬芳。赵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你愿意为了我留下,奇﹕书﹕网我很开心。我做了大半辈子的皇帝……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

“我从前也做过许多荒唐事……你知道的,就是在遇见徽之以后。”他笑得云淡风轻,声音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我快乐过,痛苦过,愤怒过,也疯狂过……最后,许多年过去了,再想起那些事……我却觉得,自己已经不记清了。”

“我只记得那些情绪,但记不得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快乐,或者愤怒?时间好像很轻易地就从我身体里把它们带走了……留下的只是一种感情,我一直以为是爱,可原来不是了。”他轻叹一声,“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要徽之吗?如今他已经是齐国的王,眼看着也要成为姜国的王,可我竟然一点都不愤怒,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无关紧要一样……”

“我这些日子不停地问自己,想要什么?想过怎样的生活?可是我发现……我答不出来。”

“旗云,我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不单单是因为我的身份,更因为这么久以来,我已经忘记要怎么去对生活报以希望了。”他按着她唇的指尖微微移动了一些,擦过她温暖的面颊,那里刚刚流下了一滴眼泪,湿润的痕迹沾在他的指尖,凉凉的。

赵峥的眼神忽然颤动了一下,指头飞快地从她颊边移开。沉吟了片刻,又缓缓道:“我虽然是姜国的皇帝,但是对于‘国’的概念,又实在是与常人有所不同。皇权、王朝,这些东西的存在在我眼中本身就是荒唐的……为什么人要分国而治?为什么国与国要征战不休?呵,难道皇室的存在不是为了保护百姓不受侵害吗?又怎么可以为了皇室的利益而开启战争?”

“齐王是个好皇帝,他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将曦朝的江山交给他,会比留在我手中更好。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能退位让贤?难道就因为他是齐王而不可吗?天下之大,又有何人不是由父母所生、天地所养育?人人生而平等,又哪里应该分什么齐国、姜国?”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所谓的家国荣辱,无非是历史上的掌权者给自己的野心编纂的美名罢了……只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这天下是姓齐还是姓姜,又有什么差别?”

“我是倦了,想要好好休息了,就等着齐王来把姜国收入囊中,我便也可以安心地离去……”说到此,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他说话的旗云忽然大声道:“离去?你想要去哪里?”

赵峥一窒,还未想清楚应该如何回答,抬头便看见旗云满是泪痕的面颊——那么温柔明媚的容颜,却在入宫之后一再被泪水洗刷,到如今连眉宇间都刻下了淡淡的忧虑,无处不在地笼罩着她,全然不是数年前初见时无忧无虑的模样。

“你答应过我不离不弃的。”旗云擦掉眼泪,坚决而又温柔地道:“你答应过的,不会离开我。”她停顿了片刻,努力绽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你不是说会给我和孩子一个有希望的未来吗?我可记着呢,一天都没忘记过。”

旗云拉着赵峥的手,带着他轻轻触上自己的小腹:“感觉到了吗?这里面住着我们的孩子,很快就会出生了……他还等着叫你爹爹呢。”

她的身体如此温暖,掌心覆盖上去还能感觉到血脉搏动的微颤,就像是真的有一个生命在那里轻轻地呼吸着、心跳着,等待有朝一日能够降临人世……只是他却知道,未来的这一切一切,是崭新的,却不是属于自己的。

赵峥没有说话,良久,才将手掌从旗云的腹间移开,轻轻地揽住她的肩头,让她靠进自己的怀中。习惯性地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他低声问:“那叶勋呢?”

旗云身子一颤,这样的问题早在他们圆房的那个夜晚就已经被问过一次。那时她回答说,自己要陪在赵峥身边,但是却会一直爱着叶勋……虽然很矛盾,但却是她当时真正的想法。她从来没有后悔把自己彻底地给了赵峥,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值得人用心去珍惜、疼爱的男人……假如没有叶勋,或许自己会爱上的人是他也不一定。

当初她以为,既然赵峥都不介意自己心中装着别人,那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也并未有多少不妥。但直到飞云城的那一次假死之后,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地不甘心……在以为自己要死去的时候不甘,在以为叶勋死去的时候不甘……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放开过。不论是和谁在一起,不论那个人有多么优秀、对自己有多好,只要不是叶勋……她就永远都不够圆满。

可是……真正地圆满又是什么呢?

没有叶勋,她的人生不够圆满,难道失去赵峥,她就真正地可以快乐了吗?

旗云知道,不是这样的。赵峥的意义不同于叶勋,但是在无声无息之间,他已经是她生命中另一个不可剥夺的存在了……这个存在太难以定位,它不是爱情不是亲情也不是友情,它那么特别又那么重要,简直让人手足无措。

“我知道我很贪心。”旗云扬起脸,认真道:“我知道我这样说会给你带来烦恼,可是我必须告诉你……赵峥,没有叶勋,我不会快乐,没有你,我一样不快乐!”

“你们都是大丈夫,

34、第三十一章 ...

都有自己的理想和坚持……我从前为你们骄傲,可是现在,我做了母亲,有了留恋……我的心态变了。”旗云轻声说:“我不是从前那个坦然宽容的旗云了,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可以忍耐什么都可以理解的旗云了……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你们一个都不离开,我希望我们能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不要去管什么天下,今天只想着今天的事,明天就留给后来……”

她说着,温柔又动情地说着。半晌,再抬起头来,就见不知何时起,赵峥眼中竟然也蓄满了泪。

“你……”她伸出手,还来不及触到那些晶莹的泪珠,就已经顺着他的眼眶滴落了下来,隐没在明黄色的龙袍之中,消失不见。

旗云用力咬住下唇,喃喃:“你一定要我走?”

被泪水洗过的眼眶越发温润沉静,赵峥微微一笑:“你必须走,而我必须留下。”

35

35、第三十二章 ...

谈话是在无法继续的时候停止的。旗云说不出话,赵峥也无法理智地回答她,索性两个人就不再继续下去,各自回了各自的宫殿,关上门,又是一夜无眠。

之前的那些话等同于是在旗云心上开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断地有血液从中流逝出去,持续消耗着体内的温暖和热量……像是真的要死去时的感觉,绝望得看不见丝毫光亮。

旗云躺在塌中挣扎着,她想了许多种理由来留下,想了许多种办法来说服赵峥,可是她知道自己都不必去尝试——因为无论怎样的努力,都不会有结果。赵峥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比谁都要了解赵峥,知道他的决定意味着什么:那是几乎不可抵抗的一道命令。赵峥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从未在她面前完整的彰显过,而这是唯一的一次,她见识到了,看见了他的决心,便明白自己再也没有可能。

旗云无法入睡,心口潺潺流出的血液像是真实的一样。她四肢冰凉,蜷在被子里也得不到丝毫的暖意,只能披衣坐起来,看着映在窗户纸上的皎洁月光——皇城已经在疲惫中陷入沉睡,灯火熄灭、月色明亮,夏日的夜晚蝉鸣声清脆而悠长。一切的悲哀和恐惧在静谧的夜中仿佛被轻柔地安抚平复,旗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中的窒息感稍稍有所缓解,这才站起身来。

她推开窗,月光温柔地倾泻而入。窗台外新开的花被窗扇推开时所带起的风扬起一阵清香,那种香味淡雅到了极致,只轻轻一嗅便没了踪影。她正想凑上去仔细地端详,耳边却忽然飘来一阵箫声。

那箫声如此苍凉而悲壮,在夜色里慢慢浮凸出来,一声比一声催人落泪。旗云循着它的方向望去:月光半明半暗,浮云萦绕着月色,赵峥居住的甘露殿在银白的光芒之中熠熠生辉,屋宇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微光,看上去是如此……如此恍然若梦。

她忽然伏倒在窗台上,失声恸哭。这旋律的苍凉与悲哀,在夜里被显露得淋漓尽致,箫声时隐时现,她仿佛觉得能够透过这些声音摸索到那一张微微蹙了眉头的容颜。

那个人啊……那个人,他有万千的苦心却从来不说,有天大的才华却从不施展,他不抱怨不嫉恨,命运给予什么就承受什么……明明有一颗最柔软的心,却要做着世间最残酷而无可奈何的决定。他张开羽翼为所爱之人撑起一片温暖的天,却将自己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被摧残受累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灵魂。

旗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令人难以置信地痛苦在片刻之间彻底笼罩了她。即便是在以为叶勋死去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震动,就像是冥冥之中她早知道,叶勋的离去并非永恒……而赵峥,赵峥则是真的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

今夜的月色褪去,箫声束之高阁,从今往后,她会有全新的生活,会有广阔的天地和视野……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

第二日。

昨夜旗云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半宿,醒来的时候正是午时。窗边的日光晃得人眼生疼,她坐起身来,碎玲刚好迈进房间,便听碎玲道:“娘娘,快起身吧,皇上下了圣旨等着您接呢。”

“圣旨?”约莫是昨夜受了些凉的缘故,今早起来头竟然有些疼。她揉了揉眉心:“皇上怎么想着下圣旨了?”

自从赵峥与旗云熟知以来,便从未在她面前摆过皇帝的架子,言谈之间连皇帝的自称都省了,又什么时候听说他要给自己下圣旨了?

“我也不知道……说是圣旨,但哪有等着妃子睡醒了才宣布的?也不知皇上到底要做什么。”碎玲说着,便替旗云更衣,理了理她腰间的丝带,碎玲惊喜道:“娘娘……肚子是不是大了一些?莫不是孩子这就要长出形状了?”

旗云莞尔:“也该有些显了……这都快三个月了,以后只怕圆滚滚得跟个球似的。”

“真好,我还等着抱抱小皇子呢。”碎玲欢欢喜喜地替旗云理着衣裳,却没注意到旗云蓦然黯淡下去的脸色。

换好衣服,又替旗云梳起长发,忽然听她淡淡道:“可能……不是皇子了吧。”

“嗯?”碎玲将她的长发挽起来盘在脑后,“怎么会不是皇子呢?”

旗云不答,等到碎玲将一切都整理好,这才幽幽道:“今日的圣旨……我大约猜到是什么了。”说罢,便缓步走出了内室。

长桂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眼见旗云缓缓走了出来,便急忙捧着圣旨迎了上来。正要宣读,却被旗云拦住了话头:“长公公,皇上现在何处?”

“这……”长桂为难地迟疑了片刻,“娘娘,皇上说……今日便不见您了。”

旗云默然,半晌才道:“你念吧。”

长桂清清嗓子,将手中的圣旨缓缓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氏云妃,性天真、善仪容,常有德怀。朕欲与之相知,然外敌入侵、山河动荡。国之尚且不存,又何以言妃?故自即日起,夺其贵妃之位,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再入京城。”

即使是早已预料到了结果,在亲耳听到的时候仍然如同一道霹雳打在了身上。旗云身子晃了晃,眼前忽然模糊成一片,她用力睁大眼睛,却觉得像是许多东西都不再看得清了……唇角轻轻扯动了几下,想要说话,张开口却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呢喃。她惶惶然地跪了下去,长桂惊呼着想要将她伏起来,她却一动不动。

耳边嗡嗡的声响,似乎是长桂在劝慰,她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可惜意志像是脱离了身体单独将她捆缚起来,丝毫都动弹不得……只知道以下跪地姿势,以强迫的姿势,逼着自己去接纳那道命令。

离开,赵峥说,你必须离开。[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尽管曾经承诺过生死不弃,尽管曾经再三地保证会给予自己和孩子一个光明有希望的未来……他最终却还是背叛了自己。

但是……自己难道又没有背叛他吗?

她可以以死相逼地留下,可以做出决绝地反抗……她知道赵峥心软,若是她抵死不从,哪怕是天塌下来,都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可是……她没有。

旗云太聪明、太善解人意,她几乎住到了赵峥的灵魂里去,因此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内心,知道他的打算,他的安排、以及苦心……而正是因为如此,才不能够任性地违背他为自己安排的路——那是他倾其所有来铺就的一条生路。

其实,早在那日许下承诺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想到:这样的诺言,必然会有打破的一日,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白日的梦境一场……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旗云恍恍惚惚漫无边际地想着,便感觉到有人将她轻轻地扶了起来,扶着她回到内室,换上了别的衣衫,又扶着她出了宫殿……她的眼前是一层白白的雾气,迷迷蒙蒙之间,好像看见院中静静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个身影挺拔而威仪,像是青年时的叶勋,又像是小时候仰望的慈父,更像是……像是那个高台上的孤独帝王。

她顿住了脚步,身旁扶住她的人也停了下来。

“皇……”她念出了一个字,随即便摇摇头微微笑起来,话语轻软:“我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

模糊地影子似乎上前了一步,他的动作在迈出之后又倏然收回,停在了原地,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记得你。”旗云轻声道:“我们的孩子也会记得你……不管你在哪里。”

眼前的浓雾似乎更重了,她睁大眼睛,视线中的那个黑影却渐渐消散着远去……像是方才并未存在过一样。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面前是一片雾茫茫的白色,如同她从前做过许多次的梦境一样,空荡荡地,虚无缥缈地悬浮感,没有一处可以依傍,像是无家可归的小船漂泊在巨大的海浪之中,沉沉浮浮,命运不由自主。而现在尽管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她却觉得茫然的一片白色之后,似乎有可以容纳自己的另一个地方……光明的、充满希望的一个地方。

她又笑了,唇角轻轻地扬起来,对着前方柔声说:“……我爱你。”

没有人回答,身边细碎的抽噎声应当是碎玲。院子里夏花轻漾、微风阵阵,鼻尖嗅到芬芳的花香,忽而又飘然远去……云朵慢慢爬过天空,碧蓝的天高阔辽远,如同在硝烟与悲痛中被泪水洗尽的眼眸,最后又恢复了澄澈明净。

她的这一场盛世梦境,终于到了尽头。

36

36、第三十三章 ...

旗云在接到圣旨后便被赵峥派来的人送上了出宫的马车。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哭亦没有闹,连一点质问声都不曾有过,安静而顺从地远去,令一旁陪同的长桂惊诧不已。

眼看着云妃坐的马车渐渐驶离了宫门,长桂这才转身走回了赵峥所在的大殿——昨日之后,朝中官员废的废、杀的杀,流放的也各自收拾着包袱尽早离开了京城,唯独剩下的三名老臣也被赵峥叫回家休养,今日的朝廷,可以说实实在在的是空无一人了。

然而赵峥却像是爱上了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全然没有一个君王的样子,随手拿了一壶酒,便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自斟自饮起来。

听到长桂走来的声音,赵峥淡淡道:“她走了?”

“云妃娘娘刚走……”长桂想了想,也不知该不该把云妃听到圣旨时失魂落魄的样子说出来,正沉默,又听赵峥问:“那他来了吗?”

他?长桂一怔,随即便想起昨夜赵峥吩咐他去请齐王来宫中一事,这才道:“齐王只说今日会过来……也未说清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个……”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赵峥摆摆手,又拿起酒杯饮起来。长桂见他神色颇为落寞,也不再说什么,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殿堂内终于又只剩了他一人,空荡荡地大殿有风穿过,微凉地拂在面上,带着绿草青青的湿意,正是夏季的风——赵峥靠在台阶旁的白玉栏杆上,似乎有些醉了,眼神迷离地望着外面高广的天空:蓝天白云,碧空如洗……那是全然自由的世界,却从来不属于他。

他自嘲地笑笑,夹着酒杯的指尖轻轻转动,晃了晃,满杯的酒香便溢了出来。

“琼花酿?”蓦然殿外传来人声,似乎是远远地便嗅到了他掌中的酒香,清朗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怎么喝酒也不叫我?”

“你来了。”赵峥拍拍衣衫,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中摇摇晃晃地提着一壶酒,见人走到了眼前,便抬手递了过去:“是琼花酿,前些日子进贡的。”

来人毫不介意地接了过来,就着酒壶便喝了一口,笑道:“果然还是那个味道。喝了这么多年酒,还是它最好。”

赵峥淡淡一笑,眼看着他潇洒地喝了个畅快,这才道:“你不怕我下毒?”来人一身落落白衣,面容清净,正是齐王越。

齐越将酒壶还给他,索性与他并排倚在栏杆上,轻笑:“你会?”

赵峥又替自己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下去,边喝边道:“你莫忘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曾说过,今后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那你来杀吧。”齐越淡然道:“你一向这样,说得比谁都狠,可是却做不到。”

“是啊,我做不到……若我能做到,你以为你现在还会在这里?”赵峥挑眉,神色间却尽是落寞。齐越在一旁看见,伸手便夺过了他手中的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不说这些了,你叫我来有什么事?”齐越收敛了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正色道:“还有,你前些日子叫长桂跟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峥眯起眼睛看了看他,鼻息间的酒气几乎要喷到齐越脸上:“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你要姜国的江山,拿去便是了。”

齐越默然,片刻之后,他低低笑了:“我以为你已经放下……没想到,你还是那么恨我。”

“不,你错了。”赵峥淡淡道:“我已经不恨你,我只是……”说到此,又忽然像是被什么情绪堵住了话语,他垂下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齐越叹息,喃喃道:“你从前比谁都要洒脱从容,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和能力,那时候我看着你,就知道你会是一代明君……可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赵峥不语,齐越便缓缓地说了下去:“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小河村里的日子,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我有我的苦衷,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是你要知道,哪怕是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也从来没想过要你的命。”齐越怆然一笑:“我宁愿被你杀了,也不会动手伤害你分毫……这些,你知不知道?”

“太迟了。”赵峥瞌上眼,仰面靠在栏杆上,低声重复:“……太迟了。”

“我知道。”齐越苦笑,“可是我还是想要说……楚铮,你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是吗?可惜你不是我的遗憾……”赵峥轻轻一笑,睁开眼仰望穹顶,轻声道:“我的遗憾是辜负了一个人的承诺,让她因为我的缘故而背负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齐越沉吟了片刻,蹙眉:“是那个云妃?”

“不错,是她。”提起旗云,赵峥落寞的神色中染上一抹温柔,他垂下眼帘,缓缓道:“我叫你来,就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我可以把姜国交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永远永远都不许去打扰小河村里住着的人。”赵峥注视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若是答应了我的这个请求,任你千刀万剐,我都绝无怨言。”

“我怎么可能将你千刀万剐?”齐越失笑,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问:“没酒了?”

赵峥拿过酒壶,随手扔在了出去,清脆的瓷器摔成无数碎片,残余的酒渍泼了一地:“回答我。”

看着赵峥干脆利落的动作,齐越先是一怔,随即摇头笑起来:“好久没看到过你这样了……这才是你啊,才是我认识的楚铮。”顿了顿,见对方毫无反应,齐越又问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那个云妃了?”

赵峥没说话,半晌,他低声道:“……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那到底是怎样?”齐越隐隐有了怒意,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你若是爱她,又为何放她走?若是不爱,又何必做这么多?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后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爱与不爱,真的很重要么?”赵峥若有所指:“我当初也爱过,可是结果如何,我想你比谁都清楚。”

“我只想给她我能给的一切,让她拥有最平凡的生活……这些,是责任,与爱无关。”赵峥低头看着掌心握着的白玉杯盏,手指微微用力,无暇的杯面上便裂开了一条细缝:“是你教会我不要轻易爱一个人,是你教会我爱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我又怎么敢拿这样的东西,去玷污她?”

“前尘隔海,你还是忘记了吧……”赵峥松开手,杯盏便碎裂成两半,清脆地落在了地上:“其实一直没有放下的人,不是我……是你。”

那些被遗忘在岁月中的往事,他曾经以为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但就在心心念念的同时,悄无声息地转变之后,再回头,才发现以为不会改变的东西,早已悄然更改重生……那些陈年的爱恨,都埋葬在了很久很久以前——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齐越无话可说。良久,赵峥淡淡道:“你若没事,就请先回去吧。明日正午,我便开城门恭迎齐王大驾。”

“那你呢?”齐越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峥,如果把姜国让给我,那你要去哪?”

“呵,”赵峥避开他的注视,转脸看着殿外广袤的苍穹:日光已经渐渐暗淡下来了,之前碧蓝如洗的天空被渐次染上了血似的殷红。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自然是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

次日,曦成帝如约开启城门,并昭告天下,正式禅位于齐王越。

姜国从此并入齐国领土,这一场兼并战甚至来不及真真正正地打响,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结束。

一年后,大街小巷纷纷流传起了关于先帝赵峥的故事。有传说他的失败是因为爱上了现任的皇帝齐越,碍于地位的缘故求而不得,因此宁愿放弃江山来换取爱情;却又有传说,他最后的禅位,是为了保住黎民苍生免受战火折磨,心甘情愿将大权交付,只为子民能够安乐地休养生息;更有传言,他之所以会做出这些决定,统统是为了一个萧姓妃子。只是这位妃子在此之前便被赵峥亲自废除,如今下落不明,也无法证实。

但不论故事的真相是怎样,几乎所有的姜国人都没有真正地怨恨过这位将国家轻易交付出去的皇帝——他们为他想了千百种理由和可能,哪怕他一生都碌碌无为,最终却仍然获得了一个仁慈宽厚的善名。

只是自从禅位之后,天下之大、神州万里,却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又有人说:齐国大军进入姜国皇宫的那一日,当齐王踏入大殿的时候,殿堂上金碧辉煌,龙椅之中端坐的人正是已服毒自尽的曦成帝……

真相假相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变得不再重要,听故事的百姓们更乐意于将曦成帝的一生看做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他们美好地想象着曦成帝在放弃皇位后,真的拥有了一个自由、光明的未来。无论他爱的是谁,又或者不爱谁,至少……人们希望着,今后的年年岁岁,都是他真心追寻的生活,是故事里梦寐以求的生活。

37

37、第三十四章 ...

清晨的雾气在山野间静静腾起,齐越策马来到这座村庄的时候,天边黛青的颜色尚未散去,天地都沉溺在睡眠之中,一派安详的静谧。

他打着马缓缓绕着村庄看了一圈,黎明前的山谷透出一种清澈的纯净之美,被溪水环绕的村庄宛如山水天地之间的瑰宝,以它独特的美支撑起一副世外桃源的悠然图画。

马打了几个响鼻,终于停在村西头某户人家的院外。

那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屋子的左侧种了一株不大的梨花,约莫才种下去三四年时候,花却开得极好,白白嫩嫩的细小花瓣,清幽的香气顺着风传出去很远。

这户人家是整个村庄中唯一亮着灯的所在,齐越下了马,随意地栓在院外的木桩上,理了理衣衫,便走上前去敲门。

叩、叩、叩。

门内原本细微的响动忽然停了下来,一个女声柔柔地喊道:“谁呀?”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齐越微微一震,随即又抬手叩起门来。

“等等,马上就来。”门内的人急忙应了,又低声不知对着谁在交代:“快盖上被子,娘去开门,小心一会儿又着凉了。”

接着,便是女子轻巧的脚步声,走到门边,“吱呀”一下打开了。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因此屋里屋外的人都在片刻间看清了对方的容颜:门内的女子一头乌发披了满肩,似乎是之前在被子里捂得太久的缘故,脸庞仍是粉嫩的红。

她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改变,只是除去了从前富贵的衣物及饰品,整个人便散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质朴与纯真来。这种天真似乎是一直藏在她的身上,从前的浮华遮住了她本真的灵魂,直到如今回归乡土,才真真正正地将她全部的美完整地展露出来。

齐越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女子震惊的表情收入眼底,低声道:“好久不见,旗云。”

旗云低低地“啊”了一声,似乎还有些未回过神来,匆忙将长发别到了耳后,呐呐道:“皇上?您怎么会……”

“叫什么皇上,你还是叫我齐越吧。”齐越无奈的摇摇头,指了指屋内:“我可以进去吗?”

“嗯,齐公子请进。”旗云自然不可能那样肆无忌惮地唤他,略微行了一礼,便退开让齐越进得门来。

旗云走到桌面,拿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盏,递给齐越:“不知齐公子清晨到访,有何贵干?”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似乎也是请我喝茶。”齐越微微一笑,“我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顺便也想见见他的孩子。”

旗云正想替自己也倒一杯茶,蓦然听到这一句,竟惊得连茶壶都打翻了过去。茶水肆意流了满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下,旗云慌忙拿了帕子来擦拭干净,这才喘过一口气。

见她如此紧张,齐越便也猜到了她的顾虑,淡淡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对孩子做什么,只是看看。”

“他……现在在床上躺着呢,我去叫来,齐公子还请稍候。”旗云脸上方才的惊惶还未退去,匆匆说了一句,便朝着内室去了。

齐越笑笑,抬头打量起这间小小的房屋来——大堂内的家具并不多,简单地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是紫砂茶壶,配了四个小茶杯。窗台边搁着几盆植物,绿油油的颜色,映着淡黄色的窗纸格外明媚……这实在是间简易的屋子,但是却因为女主人尽心的布置打扫而显得干净温馨。

他想起了自己居住的宫廷,无论是齐国的皇宫还是姜国的皇宫,千篇一律的金碧辉煌,却感觉不到分毫暖意与人气。

正感叹着,便听到有人嗓音细细地唤自己:“齐叔叔。”

他低头一看,面前正站着一个白皙的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模样,鼻梁小而挺直、眼眶深邃,与他父亲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齐越俯身将他抱了起来,轻轻晃了晃:“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鼻子微微皱了皱,嘟起嘴奶声奶气地道:“我叫萧怀铮,爹和娘都叫我峥儿。”

“爹?”孩子的名字听得齐越心头一颤,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他的一个“爹”字给吸引了全部注意。下意识地转眼看向旗云,就见旗云温柔地笑了笑,解释道:“叶勋也在这里。我们已经成亲四年了,峥儿……是我和叶勋共同抚养的。”

“那他现在何处?”听闻叶勋未死的消息,齐越也是一怔,没想到最后连他也到小河村来隐居,却不知道这些是否也是赵峥的意思?

想起赵峥,齐越心头便有些乱,忙道:“我从前还为叶将军过世的消息唏嘘不已,没料到竟然是在这里过起了快活日子。”

“齐公子说笑了。叶勋到扬州给峥儿添置衣物去了,大约再过几个时辰便回来了吧。”旗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齐公子长途跋涉至此,可要吃些东西?只是这里是乡下人家,比不得皇宫,倒是要委屈公子了。”

“不必了,你坐下吧,我有些事想要问问你。”将孩子重新放回地上,齐越迟疑道:“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旗云坐下,将怀铮抱在膝上,轻声道:“他让我离开,我便离开了。”

“那你可知他后来……”齐越看了她一眼,旗云正低头抚着怀铮软软的头发,“你可知他后来……并未活下去。”停顿了片刻,他还是选择最委婉的方式说了出来。

然而旗云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悲痛欲绝的神色,她甚至于什么反应都没有,仍是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顶,低垂着眼,似乎正在沉思。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齐越呼出一口气,自嘲地笑笑:“他临终前,再三要求我不要到小河村来打扰你们……可是我终究是忍不住好奇心,想要来看看你过得是什么日子……他和我说自己愿意倾尽所有,来交换你一个平静安稳的人生,看来……他的确做到了。”

“可是,我不明白。”齐越的眉头忽而深深蹙了起来,“既然你早已知道他会死,又怎么会留下他一个人?难道你……当真就从未在意过他么?”这样的话连他都不相信,刚说出口便觉得荒唐。

旗云轻轻叹了一声,怀铮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娘亲,却惊讶地发现了向来笑意盈盈的娘眼中正含着泪水。

“娘?你怎么了?”怀铮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伸出手想要接住旗云摇摇欲坠的眼泪,却被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齐公子,你是真的爱过赵峥吗?”她将脸颊贴在孩子的头顶,轻轻安抚着怀铮不安的情绪,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如果你真的爱过他,或者你真的懂得什么叫□的话……那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赵峥他……在做了这一切之后,会给自己一个怎样的结局?”

“我懂他啊……你明白吗?”旗云柔声道:“我懂他、敬他、爱他,所以哪怕我知道留下他只会是死路一条,也依然走了……你可以说我狠心,可以说我无情,但是我知道这是他最希望我做的事。他希望我好好活着……他为了能够让我好好活着,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我又怎么忍心舍得让他失望呢?”

被母亲紧紧抱住的怀铮终于勉强探出个头来,小手摸了摸娘亲湿漉漉的脸颊,嘟了嘟嘴,哇地一声也哭了起来:“呜呜呜……娘亲你不要哭,大爹爹没有死,大爹爹一直陪着我们……呜呜……”

“是,大爹爹没有死,他一直都在。”凝滞的气氛转瞬被打破,旗云破涕为笑,擦了擦孩子的眼泪,轻轻晃着他:“峥儿乖,峥儿不哭,再哭大爹爹该难过了。”

“娘亲不哭,那峥儿就不哭!”小家伙听了娘亲的话便用力咬紧牙关,虽然仍抽抽搭搭,却真的没有再流出一滴眼泪来。见旗云正替自己擦拭眼泪,小手便也在娘亲的脸上肆意抹起来,一面抹一面认真道:“娘亲要把眼泪擦干净,不然待会儿爹爹回来看见了,爹爹也会伤心的。峥儿知道,每次娘亲为了大爹爹哭的时候,爹爹都很伤心。”

孩子的话说得质朴,一字一字却仿佛击打在人心上,旗云动作顿了顿,旋即又绽出一个笑容:“娘知道了,以后娘不再轻易哭了,峥儿也不许哭。”

“嗯!”怀铮用力地点头。

旁观的齐越自从方才旗云的一番话后便心神俱震,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胸中有千万个疑问想要问自己,可问来问去,归根结底竟然还是旗云的那一句——你真的爱过赵峥吗?

爱过吗?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爱过的。

小河村中那么难忘的快乐时光,分别后怨怼的寂寂十年……直到最终,亲眼见他死在高台上的惨烈,他依稀记得那一日自己状若疯狂,全然不似一个即将掌握天下的帝王……什么都不顾了,只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失去,才算是永恒。

他从前一直坚信假如能够拥有掌控的力量,就能轻易地留下想要留下的人,包括赵峥。他希望等到自己登上顶点的时候,还可以有一个回头的机会……他会慢慢地弥补,弥补从前所犯下的过错,让自己在对方心口上划下的伤痕渐渐愈合……他是这么以为的,可是赵峥却不再给他机会了。

十余年的时间,赵峥渐渐忘记了从前,从原来那个立志要做一代明君的少年人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孤独帝王……而他究竟度过了怎样的一段岁月,发生了怎样的改变,这些,齐越统统都不知道。因此十年后,旗云来到赵峥的身边,给予他另一种纯真的温柔,为他开启了另一片世界,他便彻底地,将齐越这个名字,丢弃在过往的岁月中了。

赵峥走了出来,而齐越却越陷越深。从他死去的那一刻起,齐越便觉得心中所坚持的东西彻底地坍塌了。这四年来,他几乎闭上眼睛便能看见小河村的一幕幕……恍然之间,又仿佛回到了那一日午后空荡荡的殿堂,他与赵峥并排饮酒,赵峥的神色如此落寞,低声说:“我已经不再恨你了……”

他日夜从睡梦中惊醒,或是满头大汗、或是悲恸入骨,每日坐在赵峥从前坐过的书案旁,翻阅他批示过的奏折,那种酸楚的滋味,远远胜于那分别的十余年间。

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心中充满了疑问,无数关于赵峥、关于自己的问题……他得不到解答,因而得不到解脱。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努力了、走到自己想要的地步了,却变得更加地不开心、更加地痛苦。于是他找到了这里来——小河村,一切的源头。他想,这里应该也是可以给予答案的地方。

可是当他开口之后,旗云竟然问他:是否真的爱过?

假如他所做所得的这一切,都不能算作是爱,那么这世间到底有什么能够算作是爱呢?他沉思着,不自觉地喃喃:“那你告诉我,什么才能算是爱?”

正安慰着孩子的旗云动作一滞,微微笑了笑,用齐越听过的最温柔地声音缓缓道:“你若爱了,就会疼惜那人所疼惜的一切;珍视那人所珍视的一切;视他的理想为你的理想;把他的快乐当做你的快乐;并非一定要轰轰烈烈死去活来才能算作真正地爱着,平平淡淡、细水长流,也未尝不是人间真情。”

“你扪心自问,如果这才是爱,你爱过吗?”

良久良久,久到天边晨光熹微,屋外的梨树上鸟儿啁啾,他才渐渐回过神来:“……没有,原来我从未爱过。”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加一个番外就彻底完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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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五章 ...

齐越说出这句话后,就觉得胸腔中压抑多年的那块大石似乎终于被消失了,恍然大悟之后,却又是透彻心扉的凉意。他不自觉地转过脸,想要观察身旁这个温婉和煦的女子,他妄图从她身上找到淡然的理由……可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

旗云的从容与淡定像是与生俱来的,那是女性的天性,她生来就懂得如何去原谅自己也原谅别人,这些,或许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获得的品质。

看了她许久,齐越轻轻呼出一口气,叹道:“你比我强……你比我们所有的人,都要强大。”

“齐公子谬赞了。”旗云莞尔一笑,像是全然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抱着怀中已经睡过去的峥儿淡淡道:“无所谓谁强谁弱,我只不过比你们都要幸运一些罢了……很多事我都不懂,也不打算懂,我只想做一个本分的女人,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如此而已。”

齐越默然,随即一笑,站起身来对着旗云深深一礼,诚恳道:“齐某今日受教了。”

“齐公子使不得!”旗云也跟着站了起来,慌忙想要还礼,屋外却忽然有人喊道:“旗云,我回来了!”

齐越一怔,对旗云笑道:“是叶将军回来了吧?”

“嗯。”旗云的脸上忽然便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温柔来,抬起眼帘看着屋外,未合拢的门缝中隐约能够看见那个挺拔高瘦的身影,正大步朝着屋子走来。

她走上去拉开了门,天光倾泻而入,明晃晃地照亮了一室。

“这是……”叶勋一见屋内的人便是一愣,笑意还未敛去,便听齐越道:“叶将军久违了。”

“齐王大驾,有失远迎。”叶勋微微皱了皱眉,询问似地看向旗云,却见旗云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齐越好歹是一代君王,又怎会看不出叶勋的不情愿?当下朗笑一声:“既然叶将军已经回来,那我也就不再叨扰了,今日得蒙旗云指点迷津,心中已然放下许多……实在多谢,日后若有机会,再叙吧。”说完,又对着两人抱拳一礼,便负手走了出去。

屋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田野间劳作的农夫唱起了歌谣,浑厚质朴的声音交织错落,响起在漫漫清幽的山谷之中,和着清脆的鸟鸣,宛如人间仙境。

齐越一身白衣在晨光中渐渐走远,旗云依稀觉得,这幅场景竟像是当年赵峥带着她策马离开小河村的时候——将心中柔软的一切抛之脑后,从今以后彻底地被困死在冰冷的王座之上,非死不能解脱。

想起赵峥,眼中便又腾起了一层薄雾,这些年来但凡念及这个名字,便觉得眼前是一片白雾茫然,幸而还有叶勋与峥儿陪在身边,若非如此,恐怕即使她再怎么坦然,也是无力应付漫漫余生……

正想着,肩上忽然一暖。叶勋走上来轻轻拥住她,扬了扬另一只手上的盒子,笑道:“好了,快进屋吧,早上外面凉。”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却仍是让睡梦中的怀铮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眸茫然地眨了眨,看见叶勋,便奶声奶气地叫起来:“爹爹,你回来了呀……”

“嗯,爹爹回来了。你个小坏蛋,昨晚是不是又不好好睡觉,闹你娘亲了?”刮了刮孩子小小的鼻梁,见他不好意思地缩了缩,叶勋便笑着从旗云手中将他抱了过来:“走,爹爹带你进屋换新衣裳去。”

见他抱着孩子往里走,旗云也莞尔跟了上来:“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哦,萧伯母那天说叫我替她带点桂花糕来,我跑遍了整个扬州城才找见,耽搁了些时候。”叶勋淡淡道。

“还叫萧伯母,该叫娘了。这都多少年了,还这么喊,仔细她听见又数落你。”旗云无奈地摇摇头,又问道:“对了,你待会儿也去季伯伯那里看看吧,他说屋里的桌子又坏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两人说着说着便入了屋内,谈话声也渐渐被山野间的鸟鸣所覆盖。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屋外的梨花树上迎来了一阵春风,悉簌簌地拂下一大片花朵,还来不及落在地上,就被风扬起带走,渐渐远去。

那阵风吹向的地方是一片青苍的山脉,郁郁林间不知何时被分出了一条可供走马的小道。此时道上正徐徐来了一匹骏马。马上坐了两个青年,前头一个略带些孩子气,大眼睛圆润明亮,坐在他身后的那人却是剑眉星眼、俊逸无双。

两人共骑一乘,有说有笑地朝着山谷缓缓而去,像是来者,又似是归人。

这世间种种爱恨纠葛,在多年之后终于恍若云烟过眼,散去了,便再也无迹可寻。与世隔绝的山谷以它亘古不变的醇然与质朴接纳了所有岁月承载于人心之上的伤痕和痛楚,并借它与生俱来的安抚之力,在清风流水的漫漫人生中,悄无声息地将之抹去。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里,正文就全部完结了^__^

接下来是谢清的番外,算是一个解惑的番外吧,因为故事里还有些暗线没能交代清楚,只能放入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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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三 ...

又是一年春。

小河村的绿意从山谷边的河水尽头潺潺而来,蔓延了整片村庄,连屋瓦缝隙间生长而出的杂草都是青青的颜色,随着春风微微摇摆。

仍然是从前那个小小的院子,梨树已经长成了高大茂盛的一株,雪白的花朵宛如落雪覆盖了梨树下的大片空地——那空地上摆了一张小小的桌子,桌旁是两个圆凳,颇有些旧了。

其中一个圆凳上此时正坐了一个人,约莫而立的年纪,眉宇英挺,闲闲地倚靠在梨树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过了半晌,屋里半掩的木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少年端着一盘糕点慢慢走了出来。他大约才刚满十七八岁,身量颇高,容貌有些异族的风情,五官轮廓较之中原人更为深邃。微微抿起的唇角透出些许坚毅的意味,却仍免不了透着一股子青涩。

树下的人见他出来,便招了招手:“峥儿。”

被唤作“峥儿”的少年自然便是长大后的萧怀铮。自从他四岁时起,寂云与谢清便也双双来到了小河村,这过去的十多年来一直住在他们隔壁。怀铮自小便把这两人当做自己除了爹娘外最亲近的人对待。寂云也就罢了,本身就是他的舅舅,可谢清是全然没有关系的人,也亏得怀铮一直喜欢。

“谢叔叔。”少年清爽干净的声音听得人如沐春风似的舒服。怀铮将手里的糕点放在落满梨花的桌上,笑道:“我本来想替你拿酒的,可舅舅不让,说你今日已喝过不少,你的伤喝多了酒会复发,我就没拿。”

“嗯。”谢清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这么多年的时间,寂云与他一直相互陪伴,彼此之间的感情早已无法言喻。他生性放肆洒脱,对自身不甚关注,而寂云虽懵懂,但在关于他的事情上却从不肯马虎。当年战场上受了许多伤,有的深入脾脏,至今仍未痊愈,自然是不能过多饮酒的,若非寂云时刻提点,恐怕他这条命早就被自己给折腾去了大半。

“谢叔叔,昨儿个你没讲完的故事,今天能不能接着讲啊?”怀铮笑眯眯的拿了一块糕点在口中吃着,含糊不清地道:“后来那个将军怎么了呢?他的属下为什么要背叛他啊?他死了吗?”

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怀铮便缠着谢清给他讲些外面世界发生过的故事,谢清无法,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可讲,便把当年自己经历的那些事串成故事给他说了一遍。昨日正好说到飞云破城那一役,饶是过去了十多年,如今想起来心头仍是一阵阵的难言滋味,因此说到一半便未再继续,只道留待明日。

哪知今日才刚刚在这里坐下,这小子便闹着又要继续讲。谢清头疼地看了一眼屋内:寂云应当仍在睡觉,不到午时他通常是不会起的,碰巧今天旗云和叶勋又去扬州城置办东西,家里也无人来转移这小子的注意。

暗自叹了一声,谢清道:“你那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

“呃……那谢叔叔你就按着你的顺序讲吧,我只是太好奇了嘛。”怀铮好脾气的笑笑,他知道谢清为人有些冷淡,最不喜欢别人缠。可自己又实在好奇,只能顺着他的脾气哄他说下去。

“你这个小鬼。”谢清摇摇头,颇有些无奈:“那个将军没有死,不仅没有死,他还被那个叛徒给救了。”

“啊?被那个叛徒给救了?”怀铮瞪大眼,惊诧的样子居然与寂云从前有几分相似:“既然那叛徒要救他,之前又干嘛杀他呢?”

“这世上的事,哪有看起来这么简单?”谢青悠悠一笑,指尖轻轻在桌面上敲打着,目光却放到了遥远的青山上。他淡淡道:“那个叛徒一心想要为自己的家族洗刷冤屈,为了得到皇帝的认可,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你以为,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真正地背叛?”

怀铮没开口,静静地想着谢清的这番话,片刻,点了点头:“没错,那这个人做这样的事必定是有苦衷的!”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苦衷。”他忽地想起多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马宏横刀自刎时大笑的洒脱和决绝,不自禁地闭了闭眼:“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不止是他,甚至那个后来自杀的副将,也都不过是被人差遣,才会做这样的事。”

“那……”怀铮茫然地眨眨眼,正要问,谢清却道:“你想想,在那个时候,除了将军,还有谁有能力差遣这两个人?”

怀铮思索了一阵,讶道:“是皇帝!”

“对,皇帝,只有他可以做到。”往昔的一幕幕又在脑海之中翻腾起来,谢清不自觉地蹙了蹙眉,想起多年前那一日:他被皇帝秘密召进宫中,在那个昏暗的御书房内,亲耳听见曦成帝低声的请求与许诺……那个人如同海洋一般深邃的胸怀和包容让他心魂俱震,以至于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都完全无法忘记。

谢清缓缓道:“皇帝的用心或许很多人不能明白。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妃子所爱的是守城的将军,但他却仍然想给予那个妃子最安宁美满的生活……因此他不愿打响战争。他宁可将江山拱手让人,宁可背下千古骂名,也要保全这个天下。”

“可是那个时候,战争一触即发,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最小的减少伤亡呢?”谢清叹了一声:“那个将军忠君爱国,为了皇帝和江山可以让心爱的女人一等再等,但战争和死亡却不能等。因此……皇帝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制造一个死亡的假象,让所有的人都以为那个英明神武的将军已经在战争中死去……这样,既可以作为停战的理由,又可以保全他的性命,甚至于还免除了后顾之忧。”

怀峥听得目不转睛,连手中拿着的糕点都忘记了吃,嘴角还沾了一圈白色的碎末。谢清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去,怀峥急忙道:“那后来呢?”

“后来……皇帝便找到了那两个人,那两个‘叛徒’。”谢清淡淡道:“那个副将忠厚老实,与将军素来交好,听了皇帝的这番用意自然是大为同意,因此不需多少力气便说服了……但是另外一人,他本是少年,心气高,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洗刷家族冤屈,又怎么甘心因为这样的事而毁掉自己的名声?”

“皇帝向少年承诺事后会为他的家族正名,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当年他们一家忠良是被人陷害的。”时隔多年,提起那些蒙冤的往事谢清仍是有些心绪难平,他静了静,又道:“那个少年考虑了很久,后来,终于还是被皇帝所说动。”

“可其实真正促使他去完成这件事的,并不是因为皇帝答应还他们全家一个清白,而是……他看到了一个帝王的苦心。”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种人,可以全然不顾惜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可是,像他这样的,又怎么会没有成为一代贤君,而落得丢了国家的下场?”谢清摇摇头,叹:“无论如何,是这个皇帝的胸襟让少年折服,因而才有了后来那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

“那……那个皇帝后来呢?”怀峥呐呐问。

“他……”谢清略带歉疚地看了怀峥一眼,轻声道:“他死了。城破之后没多久,他就把妃子送出了宫,送到那个将军养伤的地方。他留下来将王位让给了别国的皇帝,自己则服毒自杀了。”

“这样啊……”口中甜腻的糕点不知为何忽然失去了滋味,怀峥也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听着谢清说出那个皇帝死去的时候,心头像是蓦地被人挖空了一大块。

谢清观察着他的神色,眼眸也是一黯:果真是父子连心么?单单是听着赵峥的遭遇这孩子便是如此反应,若是当真让他知道了,恐怕会更难过吧?

想了想,谢青还是决定继续讲下去:“那个少年没有辜负皇帝的嘱托,在将军被射伤之后,便趁着他昏迷尚未醒来,将他送到了一个偏僻的村落……”

“谢叔叔。”谢清讲到一半,怀峥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糕点,低声道:“谢叔叔,你说的那个皇帝……是我大爹爹吧。”

“其实小时候我听娘说过,说我的大爹爹是世上最苦命的皇帝,他根本就不该出生在皇家……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又怎么会得了这样的一生。”怀峥像孩子一样皱了皱鼻子,明亮的眼睛低低垂了下来。

“你大爹爹,是个很了不起的皇帝。”谢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史书上记载了多少文韬武略的帝王,可是他们之中,有谁能拥有你大爹爹的勇气?古来君王皆寂寞……位置站得高了,就往往只记得自己,而顾不得底下的人该如何过活。但你大爹爹却没有……他是个好男人,知道该怎么维护自己在意的东西,也是个好君王,因为他从没有让他的子民遭受任何来自于他的苦难。”

“你现在还小,等再大些了就可以去外面见见世面……你可以问问世人,你爹赵峥,究竟值不值得人称道。”

“嗯,我知道了!”怀峥扬起脸,方才的阴霾片刻间便烟消云散,他又问道:“那谢叔叔,既然你将爹送到小河村之后就算完成了大爹爹的任务,后来的几年你又去了哪里呢?还有舅舅,我听娘说,那几年你们一直在一起,飞云城破之后,她还一直担心舅舅呢……”

“这个么……”谢清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向他身后的方向:“这个问题,你还是问你舅舅吧。”

话音方落,就听屋内传来寂云的喊声:“谢清!快过来帮帮我,这拐杖怎么又坏了?!”

“来了。”谢清应了一声,又拍拍怀峥,站起身便朝着屋内去了。

那一次的战争,终点其实并非是在叶勋摔下城头的时候——当年寂云从昏睡中醒来,见到院子里一片狼藉,而旗云却不见踪影,便疯了似的朝着城门口跑去。好不容易等到他拖着一身伤到了那里,一抬眼,便看见了谢清将叶勋射下城头的情景。

寂云一生光明坦荡,从不疑人,对待谢清更是比亲兄弟还亲,却眼睁睁看着他杀了自己最敬重的大哥……那时的绝望心情无法言语,所有的人都在为叶勋的死去哀痛,寂云心头大恸,正想要追着谢清去问个究竟,却又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旗云。

那一夜战火纷飞,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寂云目送李坤将失去知觉的旗云抱走,根本找不回丝毫理智,劈手夺了刀便冲上了阵前。

他的不顾一切甚至惊动了隐在暗处的谢清。

谢清在叶勋中箭坠楼后,便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叶勋坠下的那片城楼脚下。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布置,那看似绝杀的两箭也是经过了千万次的练习,无论是力度还是角度,都控制在了绝对不会真正要人性命的范围……他甚至在城角铺下了一大块软垫,等待叶勋中箭掉落。

他将叶勋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回头就发现了人群中浑身浴血的寂云。几乎是毫不迟疑的,他反身便加入了战场。

那时寂云已经神志不清,受了极重的伤,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他抢入万军之中,将被包围在原地的寂云救出来,不过短短片刻间,一身白衣便染成了血红。

趁着尚未被人发觉,谢清带着寂云一道上了马车,沿途甚至来不及停下来医治,便一路拉到了扬州。直到到了那里,他再请郎中替寂云治疗的时候,才被告知因为受伤时间拖得太长,寂云的右腿……算是废了。

后来,将叶勋在小河村安顿好,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后,他便带着寂云周游各地,想要寻到一个能够治腿的法子,无奈走了那么些年,寻访了无数名医,寂云的腿却依然是原样。

好在寂云生性开朗,偶尔有些气闷,便抓着谢清打一顿出出气。他总说若不是谢清当年的所作所为气得自己头晕脑胀,便也不会傻乎乎地冲出去被人胡乱砍上一刀。这条腿废了,大半都是谢清的责任。信誓旦旦地要赖谢清一辈子。

谢清无奈苦笑,默不作声地承受了寂云所有不痛不痒的抱怨,心甘情愿地陪在寂云身边,做了他的拐杖。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也早已回到了小河村。宁静的日子一过便是哗啦啦地岁月溜走了,眼看着连峥儿都长大如此年岁,自己鬓边也隐隐有了白发的痕迹,回首来时路,不过也尽是一声笑叹了。

谢清蓦然抬首,门内坐在床边的寂云仍像是个孩子似的睁大眼睛看着他,表情与方才的怀峥如出一辙。

他微微一笑,走上前:“来,我抱你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嚎一声:密水云都终于写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抹泪,写了老子三个多月,终于了结了!明天开始修文,握拳!

40

40、后记 ...

《密水云都》从去年十月初开始构思,十月中旬正式动笔,中间有一个多月的停顿时期,一直到现在……彻底完结,整整耗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间,我很少上网,从前爱看的电影电视也不再看,在学校的那些日子除了上课和睡觉,空闲的时间几乎都贡献给了它。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彻底地投入某一件事情中,很难得地是,我这个既懒惰又不长情的人居然可以保持高度的热情持续写了这么久——又或者,对于一个真正的作者来说,这并不算久吧?但是于我而言,实在是一次大的挑战了。

《密水云都》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或许它的线索繁多,但主题一直都很简单:这是一个关于爱与责任的故事,关于一个遥远的梦想,一种不可能实现却又在故事中得到实现的愿望。

我总希望能够描绘出一些拥有光明未来的故事。那些故事可能在开头的时候颇为曲折,主人公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灾祸、伤痛,有过脆弱、有过眼泪、有过无法坚持的时候,但最终却还是会继续走下去……走到终点,得到光明灿烂的未来。

《密水云都》里的主人公旗云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她是我想要塑造的那种女人,纯而又纯、被历史所认可的女人。她并不强大,甚至凡事都需要别人的庇佑。她无法为自己选择,只能被迫接受社会、家庭给予她的一切。她的无能为力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在此之外,她却拥有一颗最柔软包容的内心,就像是海洋和母亲一样,永恒地接纳和承载。当脆弱到了极致,就成了无坚不摧的刚强。

旗云是一个有希望的人,不管是对于未来生活,还是对于爱情,她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套“女人的天真”。这种天真在被利益和浮华所遮掩的世间显得尤为可贵,因此赵峥才会那么不顾一切地想要守护她——他所守护的,不单单是旗云,更是旗云心头的那一点光亮。

而与旗云不同的人,是赵峥和叶勋。

叶勋在我原本的计划里,就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物。他这个人物身上有许多的缺陷,尽管他已经比我们生活中普遍能够遇见的男性要多了很多幻想中的品质,但就本身来说……他是不美满的。

他在年少时就像每一个有抱负的男性一样,对着心爱的女子许下伟大的承诺,并且因此放弃了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他拼命地想要建造功勋,拼命地为了当初的那一诺而付出努力,但是最终仍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想要写的叶勋,就是一个在经历了轻狂的少年、拼搏的青年后,终于对现实妥协的叶勋。

他一点都不美满,他也不是一个全能的男主,他甚至显得有那么一些狼狈和落魄,但是至少他足够地真诚、足够的努力。他的达不到不是因为他没有付出,而是因为这个愿望太遥远。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很好的把握住叶勋这个人物的尺度,我知道自己在剧情的安排上处理得很不到位,叶勋的话不太多,情绪也有些压抑,许多想要表达的东西我感觉像是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却始终缺乏最终戳破的力度。

或者,这就是成长的空间吧。^_^

然后是赵峥。

赵峥是一个彻底虚幻的人物。假如说叶勋我们还能在生活中有迹可循,那么赵峥则完完全全是我杜撰出来的一个形象——他太美好了,赵峥所诠释的是与旗云全然不同的另一种包容和接纳,是我想象中一个男性所能做到的、最伟大的牺牲与成全。

但是也因为如此,这个人物在一开始就被放在了一个悲剧的位置,我想要让他活下来,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可是,都不可能。

或许有人会问,赵峥为什么要自杀?

他是一代帝王。哪怕他从来没有寄希望于这个皇位,但无论如何,他被它束缚、影响了一生的时间,这种帝王才具有的威仪和尊严与他休戚相关。因此哪怕他最后放弃了皇位,他的尊严也不会容许他在齐越的庇佑下生活。

他将希望留给了旗云和他们的孩子,留给了姜国的万千子民,他们将代替他以另一种全新的姿态活下去……或是泪流满面,或是笑意盈然。

他的选择并不是懦弱与逃避的象征,他是以一种高贵而牺牲地态度死去的。他的一生都充满了无可奈何,被束缚在皇位之上的,不仅是肉体,更是灵魂……而自己给予自己的死亡,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的反抗。

可能我还是没有表述清楚吧……这种意向过于虚幻,又或许是我的能力还不足够,无论如何,赵峥的死是必然,但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减弱他离去可能会造成的伤痛。

故事里还有别的很多人,也有许多我没来得及交代清楚的暗线,比如碎玲的身世、赵峥的从前……等等,甚至连提都来不及提。

我在故事里大部分强调的是人与人之间感情微妙的转变,而少有去关注外界的动态,因而可能读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空乏,这是我一向的毛病,这一次并没有得到改进,希望在下一次的故事里能够有所好转。

除此之外,其实也还有许许多多的毛病,比如故事太过慢热,开头的情节毫不吸引人,故事没有爆点……但都无所谓了。我认真写了,也认真的构思过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故事……或许枯燥了一点,或许不尽人意了一点,但只要在读者读完的时候,会有一种豁然放下的轻松感,那我这么几个月的努力,也就算是没有白费,而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也都在你们释然的叹息声中,被最完美地诠释了。

最后,这篇后记写得比较混乱,但是我还是记得我要谢谢两个人。

谢谢蛋蛋和芋头,没有你们的督促和鼓励,没有芋头起的《密水云都》这个名字,或许就不会有这个故事。我会记得你们帮我看文的时候,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陪着我修改,帮我提出意见,在我不想继续的时候给予鼓励……太多太多啦,我就不细细说了。

然后还要谢谢愿意看这篇文的朋友,谢谢凝宝宝,水宝宝,璨璨……我也不挨个说了。总之,我写得不尽人意,但是你们肯看,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鞠躬,撒花,爱你们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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