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密水云都》》 · 闻尔 · 2026-07-26
《密水云都》
作者:闻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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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楔子 ...
那是一场盛世的黄昏。
斜阳滚烫。京城几乎融化成一脉金黄的日光。
时候已入了秋季,逼人的灼热却似捉着最后的机会不肯放手。每一日的黄昏,都宛如垂死挣扎。热气,直催心底。
街道上行人往来,有如潮水。街边的小商贩费力地叫卖着,沿路的熟食犹蒸腾着白雾,如缕不绝地扑向道路中前进的行人,将他们早已被汗水湿透的衣衫,再笼上一层湿热的气息。
碎玲在人群中快步行走着。
如同每一个行走着的人,她的衣衫早已黏腻的帖附在身上。汗水顺着脸庞柔婉的曲线划下,渐渐隐没入翠绿的衣襟,洇开一朵水色的花,看上去倒像是唯一的清凉。
她的神情有些焦急又有些喜悦,行走的速度也很快,而姿态却是端庄娴雅的。
她穿过长长的街道,拐进左侧的小巷,又沿着曲折的巷道行了一段,这才从另一个巷口转了出去。
街市上的繁华早已被远远的抛在身后,连带着那灼热仿佛也减去不少。这是巷口相连的另一条街道,却清冷的仿佛未有人烟。
街道的一侧是一户人家的院墙,砌得很高,却依然有翠绿的竹叶从墙那头冒出来,葱茏的一片,更是平添了一份凉爽滋味。
碎玲来到院墙下的朱门前,理了理衣衫与鬓角,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细细擦去额上的汗水,这才推门进入。
门内自然是一派清凉。竹林割碎了黄昏时仅有的一线日光,投成稀稀落落的金色斑点,洒了一地。
碎玲没走几步,就听到有急促的足音从竹林的深处传来。她立马加快速度迎了上去,神情中的焦急一点点淡去,转变成完完全全的喜悦。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奔跑时擦动了竹子的枝叶,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如同清风穿林而过,悠远而动听。
忽然,急行的脚步仿佛被什么障碍绊住,一声稚嫩的低呼响起,随即是布帛被撕裂时的声响,在短暂的停顿后,奔跑又再继续。
“碎玲姐姐!碎玲姐姐!”拨开恼人的枝桠,竹林深处跑来的那人上前两步,揪住碎玲的衣袂,仰起脸,声音细细地问:“碎玲姐姐,打听到了吗?叶勋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梳了两条小辫子,黑黑亮亮,贴着脸颊一前一后的晃荡。小女孩身上裹了一层鹅黄色的轻纱,却不知什么原因,衣摆处绣金边的一角被撕裂了一大块,看上去有些狼狈。
或许是刚从竹林深处钻出来的缘故,粉嫩的脸颊上蹭了些许灰黑的痕迹,看上去有些顽皮,却更添了几分灵动可爱。小女孩的眼睛亮亮的,眼眸黑白分明,宛如雪山之巅的湖泽,纯净得与世俗繁华终年不遇。
碎玲牵起一抹笑,蹲□握住小女孩的手,柔声道:“小姐,叶公子明天就回来了。”
听到这话,小女孩愣住了。期盼已久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却一时无法相信。她睁大了眼睛,偏着头。良久,才瘪了瘪嘴,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虽然是哭着,嘴角却不断地上扬,眼中泪光点点,而颊边早已开出了一朵花。
“那……叶勋哥哥明天是回将军府呢还是来我家?”抽搭了一阵,小女孩随手在脸上抹了几把,想要擦干眼泪,却反而把自己弄得满脸狼狈。碎玲抿唇一笑,掏出一张干净的手绢,一面替她擦着,一面道:“应当是将军府吧。这次是随着叶将军一起回来的,怎么说也得先回家一趟。”
净了脸,又将小女孩的手细细地擦了一遍,碎玲笑道:“你看看你,这人还没回来呢,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我想叶勋哥哥了嘛。都一年多没见了,不知道叶勋哥哥长高没有呀。”
“明天不就知道了?”碎玲刮了刮她的鼻子,“快去换身衣服吧,一会儿要是被老爷夫人看见了,可饶不了你!”
小女孩牵了牵自己缺了一角的衣裳,也有些苦恼,于是乖乖点点头,随着碎玲去了。
一大一小的身影沿着小路渐行渐远。夕阳也终于耗尽最后一分余热。昏黄退却,入夜的凉意泛起。林间忽然迎来了一阵清风,沙沙地吹过,又远去,直至再无踪影。
这一场倒溯的回忆,像是终于要开启。
2
2、第一章 ...
京城,萧家。
午后的日头终于弱了一些。
府邸西侧的竹林内一派静谧,连一丝风响都无。寂寂的沉默着,无限逼似一次婉转的邀约。
她站在竹林外,向内张望了几眼,便提起裙摆沿着曲折的小径向竹林深处行去。
走不到半刻钟,就望见了隐在一隅的凉亭——朱红色的外漆,被一片郁郁的青翠拥抱着,俏生生地跳脱在眼前。
亭里坐着一个少年,微微低下头,背对着她的方向,正在书写。
少年身材修长,握笔的手臂瘦削而有力,即使是伏在案上,整个人也宛如一柄亟待出鞘的利剑,时刻充满张力。
她放轻了脚步,唇边绽开一朵花,慢慢地朝着凉亭走去。
此刻的林间寂无人声,少年身姿不动,恍若未觉。
走得近了,就能看清少年俯下的脖颈是偏深的小麦色,颈项间还挂着一根红绳,已经很旧了,打结的地方甚至都泛起了毛边。她看着这些,抿唇笑了。
一面偷偷笑着,一面猛地伸手捂住少年的双眼。她凑到少年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问:“我是谁?”
少年搁下笔,想了想,道:“猜不到。”
“笨!”她放下手,改成环住少年的脖颈,轻轻摇了摇:“笨蛋叶勋,每次都猜不到!”
被称作叶勋的少年笑了,道:“不是我笨,是我们旗云太聪明,哪怕每次用同样的一招,都还能蒙到人。”
旗云笑眯眯地点头,点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讶道:“你故意的!”
叶勋咳了一声,低着头不说话,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旗云也不恼,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凑过去看案上的书写:“写什么呢?”
“哦,那是你爹让我抄的诗集。”叶勋淡淡道:“我从前不太喜欢这些,但你爹说,武将不等于莽夫,肚子里终归还得有些墨水的。”
“但是也不必抄诗集啊。”旗云将抄写的纸张拖过来,念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呀,李贺的诗!”
“嗯。”叶勋笑着点点头,“我原本也有些不以为然,不过看了之后才发现,这些诗念起来还真带劲。”
“不过,诗写得再好,也比不上亲身感受得深刻。”叶勋提起笔,又开始抄写起来:“我还是想去真正的战场上看看。”
“叶伯伯不是带你去过吗?”旗云托着下巴,有些不满的嘟囔:“走了整整一年呢。”
“那时候还小,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军帐里。也就只是看看他们训练,真正的战场是不能去的。”叶勋顿了顿,皱眉:“说起来,那年是齐国第一次来犯吧?”
“不知道。”旗云摇头,双眉却也渐渐皱了起来:“你以后一定要去打仗吗?”
“男子汉大丈夫,生当为国效力。”叶勋看了她一眼,低笑:“旗云舍不得我吗?”
“舍不得。你一个,寂云一个,都这么说。”旗云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俯□再次抱住叶勋的脖颈,“不打仗不好吗?”
叶勋叹了口气:“如果能不打仗,自然是最好的。可如今齐国年年来犯,西南不平,国中便永无宁日。”
“那……”旗云脸上泛起一线绯红,低声道:“你要是打仗去了,谁来娶我?”
叶勋一愣。沉默了一阵,他将旗云拉到自己身前,站了起来。
“旗云。”叶勋牵起她的手,用力握在掌心:“给我一些时间。”
“嗯。”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却仍然温顺的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萧伯母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吗?”叶勋轻声问。
“我娘?”旗云抬起头,“是关于‘密水云都’的传说吗?”
“嗯。”叶勋凝视着她:“哪怕这世上真的没有那个地方,我也可以亲手为你建造。一个没有眼泪和杀戮的幸福之城。”他理了理她鬓边的乱发,笑了:“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成亲。”
秋日的竹林里忽然渗入了璀璨的金色日光,扑簌簌地落了一地。鸟儿开始吟唱,微风擦过枝桠,世界像是逐渐恢复了喧哗。而先前的静谧,却一点点地远去了。
唯有那两个声音,那像是从时光尽头逆流而回的声音,在整个天地的喧哗中,清澈而悠远地回荡:
“要是永远没有那一天呢?”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那我等你。”
冷风穿门入户,撩起屋内层层叠叠的纱帐,冲淡了一室的馨香,也惊醒了沉醉梦中的人。
旗云睁开眼,窗外大雪纷飞,晃眼已是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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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成帝五年,齐国来犯。
不同于前两回的佯攻,这一次敌国的军队实打实地压到了国境边界。而原本应当统帅三军、抵御外敌的常胜将军叶城,却在出发前不幸染上恶疾,寸步难行。
当此时刻,叶家独子叶勋殿前请命,并意外获准,替父出征。
这一仗,一打就是三年。而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的,远不止是一个人的容颜。
叶勋带兵出征一年后,太傅萧家接到选妃的传召。几乎毫无悬念的,德容兼备的萧家独女旗云,被选入曦成帝后宫,封号云妃。
不是没有抗争过,不是没有愤怒过,然而在所有掀起的波澜都被不动声色的平复之后,她终于明白,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早已注定。
——那是即使你愿意等待,愿意守候,也无法被成全的命运。
她无法对抗,更不可能胜利,于是只能顺从地接受。沉默着,将满身荆棘的命运拥抱在怀中。
“娘娘,您终于醒了!”
耳畔传来喜悦的呼声,打断了支离破碎的记忆。旗云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随口问:“我怎么了?”
“回娘娘,您先前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这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们正着急呢。”侍女霜露送上来一碗热的汤药,恭声道:“太医嘱咐了,娘娘醒来就把药喝了,再捂着被子睡一晚上,病也就好了。”
“嗯。”旗云淡淡应了一声,接过滚烫的汤药,慢慢的搅动起来。热气在冷冽的空中结成白雾,嗅到鼻中却是浓浓的苦涩滋味,一如三年来的日日夜夜。
她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药沫,又问道:“碎玲呢?我怎么没见她?”
“回娘娘,先前皇上来了一趟,见娘娘病着,便差她去将皇上寝宫内的玉枕取来。说是枕了便不会患风寒呢。”霜露眼角带笑,美滋滋的感叹:“皇上对娘娘可真上心,还没见对哪个妃子这么好过。”
“是吗?”喝了一口药,果然是苦到了心底。旗云笑笑,瞥了一眼左侧的窗户,道:“怎么还开着窗?”
“太医说了,屋里总闭着反倒不好,开窗通通风,指不定娘娘就醒了。”霜露说着便往窗边走去,“娘娘觉着凉么?凉的话奴婢这就关上。”
“不用了,就这么开着吧。”一点点地将药喝尽,又从侍女手中接过清水漱了口,旗云从床上坐了起来:“把披风拿来。”
“娘娘!您身子刚好,可不能再出去了!”霜露连忙阻止,急得差点将刚收起来的药碗打翻。
旗云按住她的手,淡淡道:“没事的,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闷得慌。”
“可……”霜露还待说些什么,旗云却已经站了起来。无法,只能赶紧取了披风来,严严实实地给她裹上。
几步走出寝宫,屋外飞雪漫天,正是隆冬季节。
旗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几年来,仿佛寒气驻进了体内,身体是越发的虚弱。她变得尤其怕冷,每年到了冬天,都要反复伤寒数次,一次比一次病重。
这一次只昏睡了一天一夜,其实是很好的了。
她无所谓地笑笑,目光转向一侧。
回廊外种了几株梅,是最艳丽的红,此时被掩埋在重重的白色之后,看不太真切。那是去年属下藩国进贡的梅花,据说花开时颜色如血。传说是由英雄的心尖血染红,艳到凄厉,便成了美。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传说,充满了血腥与暴力、生离与死别。真正的传说,应当是如母亲口中的“密水云都”一样,宁静而永恒,远离战乱厮杀、阴谋背叛,远离命运。
想到那个传说,于是又想到数年前秋季竹林的那个承诺。萧旗云打了个寒颤,冰凉的手伸到颈项间,掏出一根红绳。
如同梦中系在叶勋颈间的那条红绳一样,这条绳同样已经很旧了,甚至比梦中的还要旧一些。但或许是由于主人的爱惜,尽管处处都泛起了毛边,看上去依然很洁净,连颜色都仍鲜艳着。
红绳上系了一个木质的方形小吊牌,一寸大小,看起来似乎是长年被人握在手中摩挲,四个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
木牌的正面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勋”字。字体并不工整,字迹也谈不上优美,却看得出非常用心。每一笔拐角的地方,都被反复的雕磨过,看起来异常流畅。
她将木牌翻了一面,背面刻着一行清秀的小篆:曦和帝四十三年。
那是十五年前,先皇在世的时候。那一年她五岁,叶勋七岁。
同样的木牌在叶勋的颈间也有一块,只不过那上面是由她亲手刻的一个“旗”字。字迹比叶勋当年的还要狼狈,因为年纪小,刻痕也浅得多。后来很多次,她想将吊牌收回重刻,都被叶勋笑着拒绝。
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吊牌上浅浅的刻痕还看得见么?如果看不见的话,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没让自己重新刻一次?
她这样漫无边际的想着,雪却已经悄然覆了她满肩。
“娘娘!”霜露终于看不下去,一跺脚,叫了起来:“娘娘,您就进屋去吧,要是再病倒了可怎么办啊!”
“娘娘?”正劝着,回廊上传来碎玲的声音。旗云转头看了她一眼,将吊牌放了回去。
看到她的动作,碎玲眼眸黯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来,拂去她肩上的雪花,柔声道:“我们回去好不好?”
碎玲是陪着旗云长大的,大她十岁,是萧夫人远方亲戚家的女儿,自小寄养在萧家。
虽说萧家从未将她当做侍女对待,但碎玲却乐于伺候旗云。因此从旗云三岁起,碎玲就跟在她身边,半作姐姐、半作丫鬟。可以说,是除去胞弟寂云和叶勋之外,与旗云最亲近的人,甚至连当年入宫,也一并跟了进来。
因此尽管自己此时并无不适,为免碎玲担忧,旗云还是点点头,随她回了房。
一旁的霜露不误羡慕地笑道:“还是碎玲姐姐和娘娘关系好,我怎么劝娘娘都不听的。”
碎玲没接话,只将手中的玉枕递给霜露,道:“把这个放到娘娘床上,再熬一碗姜汤来。”
霜露应了一声,捧着玉枕去了。
回到屋内,馥郁的馨香与暖意立刻裹住两人。碎玲替旗云脱下披风,迟疑道:“我刚才……听到一些消息。”
“嗯?”旗云拢了拢脑后的发,径自走到案边,倒了一盏热茶,递给碎玲:“暖暖身子,你刚才在外面走了好大一圈呢。”
“娘娘……”接过茶,碎玲眉头深蹙,涩声道:“听说叶公子明天就回来了。”
旗云放在案上的手轻轻颤了颤,随即笼入袖中。她笑了笑:“仗打完了吗?我以为要很久呢。”
“三年……已经够久了。”碎玲鼻尖一阵泛酸,想起旗云这几年来过的日子,更是满腔哀怨,忍不住道:“娘娘就不怨他么?”
“为什么要怨他?”旗云淡淡道:“他是男儿,要保家卫国,要建功立业,这哪里错了?”
“我不但不怨他,反而为他骄傲。”旗云将碎玲牵到塌边,示意她坐下:“碎玲姐姐,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这都是命。”
“如果叶公子早些年就和你成亲……”碎玲叹了口气,后面的话却没再继续。沉默了一阵,她道:“罢了,你说得没错,都是命。”
旗云笑笑,回头看了一眼塌上的玉枕,没说话。
“皇上说,明儿再过来看你。”碎玲的目光也落在塌上,“有时候,我真弄不懂皇上在想些什么……这都成亲两年了,也不见他在这里过夜。”
“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旗云抚了抚玉枕,冰凉沁人的触感,宛如皇帝那双淡漠疏离的眼眸:“虽然我已经不再抵抗,但要真的做到同塌而眠……”停顿了一下,她笑道:“恐怕还是会无法接受吧。”
碎玲沉默。
隔了一会儿,旗云又道:“这次的仗打赢了么?外面是怎么说的?”
“赢了。叶公子带五万兵马剿灭了齐国七万军队,比老将军当年打得还漂亮。”碎玲道:“前两年一直拖着,齐国把军队屯在西南面,却始终不肯发兵。叶公子无法,只能陪他们在那里耗着,时不时地打上一场无关痛痒的仗。直到上个月,才算是正式开战。”
“齐国为什么要这么做?”旗云皱眉,“既然一开始并不准备打仗,为什么要把兵屯在那里生生耗着?这不是自断臂膀么?况且,齐国在西南面明显占地理优势,即使败退也可以据守一方,何必非要打得两败俱伤?”
“外面有传,这场仗明面上是冲着咱们来的,其实暗地里,齐国正闹着内乱呢。这七万兵马都是齐国太子的军队,被三皇子刻意派来送死的。”碎玲将旗云扶到塌上躺下,又替她把厚厚的被角掖好,坐在床边道:“这齐国三皇子是真有些本事。听说前些年太子掌权的时候,三皇子还未满十八岁。太子派了几拨人去暗杀他,偏生给他逃掉了,还一逃就是四年。四年后,他
2、第一章 ...
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推翻了太子党。齐王早已是病弱之躯,管不了事务,权力便全落入了三皇子手中。”
“就算是为了巩固政权,用七万人来做陪葬,这手笔也未免太大了些……”萧旗云有些疑惑,又问:“齐国是有三位皇子吧?那二皇子呢?”
“二……”碎玲正待说,寝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来人啊!有刺客!”
3
3、第二章 ...
那一声呼叫瞬间惊动了整个宫廷。
此时早已入夜,窗外灯火飘摇,一片动荡。旗云卧在塌上,听着外面兵荒马乱的声响,轻轻皱起了眉。
“我出去看看。”碎玲拍了拍她的手臂,转身向外走去。
“嗯”旗云点点头,“小心。”
话音未落,门口忽地闪入一个黑影。旗云甚至还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身形,就被点住了穴道。碎玲立在一旁,还维持着转身离开的姿势,此时也是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盯着来人,神色惊惶。
来人蒙着面,一身黑衣,身材修长高挑,一时竟看不出男女。唯有一双眼眸亮如晨星,迅速地从她们二人面上扫过。
“委屈两位了。”那人淡淡道,声音低沉悦耳,听上去似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我不会伤害你们,进宫也只是为了见一个人。等见到他我就走,绝不多留。”说完,他先替旗云解开了穴道,确定她不会大呼小叫后,这才退开一步。
旗云静静地看着这个人,却并没有动作。
眼前的男子虽然周身笼罩在黑色的夜行衣下,但言谈举止间隐隐流露的从容气度,却并非鸡鸣狗盗之徒所能拥有。况且,她可以感觉到他是真的没有歹意。
但既然如此,却又胆敢夜犯皇宫,想必是有无法不为之的理由。
旗云在心底叹了口气:如此不惜代价的前来,以自己的能力必然是不能阻止的,与其以卵击石,倒不如顺其自然罢了。
“喝茶吧。”旗云索性放松下来,揉了揉自己被点穴的地方,从床上坐起,指了指一旁的圆桌:“上好的龙井,应该还没凉。”
男子似乎笑了笑,眼角微微挑起:“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旗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也不要求他解开碎玲的穴道。叹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到门边。
男子在桌旁坐下,看了她一眼。
“我去把他们支开,你放心。”
旗云拉开房门,半个身子掩在门内,冲外面的人挥了挥手:“秋水,你叫那些人去别的地方找找。太吵了,我睡不着。”
“是,娘娘。”门外的侍女应了,招呼着附近的众人远去。反正这一片他们已经搜过,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合上门,旗云对男子道:“你准备在我这里呆多久?”
男子没回答她的话。悠然替自己斟了一杯茶,也不摘面罩,只揭起一角递到唇边:“你是萧太傅的女儿吧?想不到萧太傅那么古板的一个人,竟生得出你这般灵秀的人物。”
“我比较像我娘。”旗云淡然一笑,也到桌旁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能不能说说,你如此不惜代价要见的人是谁?”
男子眼睛一亮,慢慢放下茶盏:“皇帝。”
旗云倒茶的手一顿,随即道:“你和皇上是故交?”
“你见过必须以这种身份才能见面的故交么?”男子苦笑着摇摇头:“你的皇帝恨我恨得要死。”
“那你还来?”旗云饮了一口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我欠他一个解释。”
男子的手指在杯口缓缓抹了一圈,神色掩在面罩后看不清楚,萧旗云却忽然觉得这个人心底似乎正翻涌着波涛。
“你去找他吧,这个时候他一般都在御书房。”旗云抿了抿唇,微凉的茶水有些苦涩:“附近的人我都支开了,你出门左转就行。”
“多谢。”男子冲她点点头,又对着碎玲的方向凌空弹了一指,这才掠出门去。
眼看着那人又如一阵风刮出视线,恢复行动能力的碎玲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旗云却冲她摆了摆手:“算了吧,他没有歹心。”
“我倒是晓得他没有歹心,只是要是被人看见他从你房里出去……”碎玲想了想,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你也知道德妃一直都对你……颇有微词。”
“清者自清。”旗云淡淡地将碎玲的担忧挡了回去,问道:“霜露呢?熬个姜汤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去看看吧。”碎玲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便转身出门去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了旗云一人。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却仍一口一口地喝着。淡淡的苦涩顺着喉管淌下。扑鼻的茶香,却是沁骨的凉。
刚才那个男子的话,倒是令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世。
她出生名门,父亲萧别曾辅佐先皇数十年,后来又做了当今皇上的太傅。地位尊崇,一时无两。母亲则是先皇早年收的义妹,虽说是平民出身,但却备受先皇疼爱,嫁给父亲,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这样的家世,注定了她不可能如寻常人家的姑娘,在车水马龙的闹市间长大。如同每一个大家闺秀,她自小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时不时的,父亲还会同她品评天下形势,考察她的意见。因此年纪虽不大,她胸中却早已颇有丘壑。
倘若不是因为一早与叶家有了婚约,恐怕爹娘本来也是打算让她参加选秀的吧?如今阴差阳错,婚约抵不过一纸诏书,她仍是嫁与了帝王家。心,却远远地飘在了宫墙外。
旗云在桌旁坐了一阵,不等碎玲回来,便躺回了塌上。
吹熄了灯,窗外一线烛光照在床尾,轻轻摇晃。她蜷在被褥间握住胸前的吊牌,默默地看着那缕微亮。良久,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雪后初晴的天气最是清爽,推开窗,东边的天微微泛红,正是日出前的景象。
昨日后来的事她已经听碎玲转述过了:霜露熬了姜汤,又担心她睡了一天一夜腹中饥饿,于是转道御膳房,吩咐御厨做了些糕点。但就在回来的路上,不巧瞧见了昨夜的黑衣男子。霜露向来胆小,顿时吓得惊呼出声,那男子为了免她坏事,便点了穴道扔在一旁,直到后半夜才被搜查刺客的人找到。
对此旗云只是淡淡一笑,吩咐人给霜露也熬了一碗汤药。冰天雪地里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染上风寒。
她倚在窗边守着日出,正出神,忽然听到回廊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皇……”门外似乎有太监尖着嗓子叫了一声,但话语刚出口便被截断在喉间,听起来倒有些好笑。
旗云理了理衣衫,从门口走出去。
不出意料,回廊外站着的是本该仍在睡梦中的皇帝。
赵峥穿着龙袍,身边仅跟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旗云记得那人,似乎是叫长桂,是个相当玲珑的人物。
“臣妾给皇上请安。”旗云福了一礼,道:“皇上怎么大清早来旗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对于皇帝,旗云的心思是复杂的。
一方面,正是这个男人生生掠夺了原本属于她和叶勋的幸福,她虽然不至于怨恨,但多少也是有些不甘;而另一方面,他是这个国家的主宰,是王朝的命脉,更是父亲、叶伯伯,还有叶勋,拼尽全力也要维护的人。只这一点,她就不仅不能心有不甘,更要全心全意地服侍他,将他视作自己狭小天地里唯一的信仰。
她无法令自己爱他,只能尽可能地顺从他、尊重他。她只是一个女人,除去自己的一颗心,她所能奉献的只有这么多。
赵峥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却是淡淡的:“病好了吗?”
旗云笑笑:“托皇上的福,已经大好了。”
“嗯。”赵峥道:“那你今日随朕上朝吧。”
旗云讶然抬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又温顺地低下:“臣妾遵旨。”
“去吧,”赵峥摆摆手:“朕在这里等你。”
旗云低着头退下。转过回廊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那个小太监喊到一半为什么忽然停了?难道是因为……
她想起今日自己的早起,又看了看天边刚刚升起的朝阳,心里忽然像是被暖暖的熨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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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朝堂与往日有所不同。几乎每一位官员在踏入大殿的时候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正中的龙椅上依然如往日坐着漫不经心的皇帝,而在他的右侧,原本属于皇后的位置前却竖起了一道翠玉屏风。
巨大的屏风泛着青葱的翠色。朝阳从大殿外斜斜地投射进来,映到龙椅背后的金墙上,再反射向面前的玉屏,将隐匿之后的人影映得纤毫毕现。
所有人都看见,那是一个女子的剪影,戴了满头的珠翠,华服高冠地端坐。
朝堂上的官员相互递着眼神,望向至高处的神情又是疑惑又是惊喜——立后的事几乎每隔几日就会被提起,皇上却从来都一笑置之。眼看着就快而立之年,膝下仍无子嗣,群臣早已急得满头冒汗。而现在皇上竟带了一位妃子上朝,坐的还是皇后的位置。这代表了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赵峥坐在上方,单手支着下颚,目光依次扫过文武百官,最终落在身侧的旗云身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旗云此时正满腹疑惑,耳边忽然飘来这一声叹息,她讶然转头。满头的珠翠随着这个动作叮当作响,朝堂上忽然静了一瞬。
她看着身边的皇帝,眼中有深深的困惑。
嫁入宫中已有两年,但身为贵妃,真正与这位皇帝接触的次数却少得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赵峥仿佛只是完成任务一般地将她娶回了家,从此束之高阁。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才会粗略地回想起来,然后匆匆过来看她一眼,却又往往无话。
旗云曾听父亲说,当今皇上的容貌并不像先皇,反而更似先皇的七弟。七王爷曾是名满天下的美男子,继承了他容貌的赵峥同样俊美无俦,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一丝生气。
她曾经认真观察过赵峥,却得出了令人心惊的结论: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帝王宛如一个茕茕老者。不近女色、不贪杯盏、不求享乐、不逐江山,他的生活仿佛一滩彻底死去的水,没有任何力量能激起波澜。
赵峥将帝王的权力分散给手下的臣子,武交给叶城,文交给丞相季洵与太傅萧别,而自己只是每日例行公事的上朝,批阅早已敲定的奏折。剩余的时间,他几乎都是在自己的寝宫和御书房中度过。
旗云从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位帝王的心中永恒的死去了,连带着整个人也枯萎得如同行尸走肉。
而此时,赵峥在朝堂上侧头看她,深邃幽黑的眼眸中却又似乎还蕴藏了一线生机。
沉默了一阵,赵峥收回目光,看了看堂下,淡淡道:“叶勋何在?”
堂上的太监立马吊着嗓子喊:“传叶勋。”
尖利的嗓音远远荡开,殿外是一波接一波宛如回声的传召。等了片刻,殿堂外终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迈进朝堂。
“臣叶勋,参见皇上。”
隐约见到一个身影跪在殿下。挺拔的脊背,即使是在表示臣服的时候依然如高山松柏,不可弯折。他的容颜隔着屏风模糊不清,清越爽朗的嗓音却无阻隔地传进了屏风后聆听的耳中。
旗云的手指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叶老将军如何?”赵峥抬了抬手,示意平身:“这都三年了,难道身子还不见好转?”
“回禀皇上,身子倒是好了,只是手脚不甚利索。怕是前些年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叶勋似乎有些担忧:“臣此次回来,便是想恳请皇上准许老父卸甲归田。”
“老将军为朕和先皇操劳了那么多年,是该休息了。”赵峥想了想了,道:“这样吧,朕封叶老将军为一品镇国公。至于你,”他冲着叶勋扬了扬下巴:“你要留下来,做朕的骠骑大将军。”
“叶老将军的兵马今后就全权交托给你,军队里该打赏的打赏、该升官的升官,你自己看着办吧。”赵峥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自古无父无犬子,叶将军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皇帝的话一落地,文武群臣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虽然他们早已预料到叶勋此次立下大功,回京定是高官厚禄、飞黄腾达,却没料到赵峥如此随性,竟直接用叶勋顶替叶城。子承父业是没错,但这官升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在一片怀疑与忧虑的眼光中,叶勋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落在朝堂上:“臣必不负圣上所托!”
屏风后的旗云抿唇一笑,头上的珠翠又是一阵清响。殿下的叶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她的方向望去。
——高台上翠云层层,簇拥着一个玲珑婉约的身影。
挥挥手,制止了群臣的议论,赵峥似乎有些倦怠,淡淡道:“还有事么?没事的话,就退朝吧。”
“臣有一事启奏。”堂下有人出列,却是丞相季洵。
对于这位丞相,旗云倒是映象深刻。季洵与萧别同朝为官,两人从前私交甚笃,幼时旗云就常见季洵来自家串门。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两家的关系竟慢慢淡了下去,自她及笄之后,更是再未见季丞相与父亲的往来了。
尽管如此,儿时仅有的几次接触却让她对这位丞相一直保有好感,成年后了解了季相这些年来的所为,更是由衷钦佩他的本事与为人。在旗云看来,朝中三大文武肱骨重臣,当推季相为首,甚至连自己的父亲萧别都还要略逊一筹。
季洵道:“前些日子臣接到扬州十万民众联名上书,恳请皇上下令修缮岸堤。扬州一带历年春季水患严重,时已深冬,用不了两个月,潮水便会开始上涨,河边岸堤年久失修,恐怕难以抵御冲击。”
“扬州啊……”赵峥似乎有些感慨,良久才道:“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吩咐下去,务必赶在春汛前完成。”
“臣遵旨。”季洵微微一礼,
3、第二章 ...
退了回去。
“这下没事了?”赵峥瞥了一眼殿下,站起来向屏风后的旗云伸出手,话却是对着百官说的:“退朝吧。”
群臣领命退去,四散之前,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向高台上看了一眼:
屏风后的人从缭绕翠云后慢慢显露出来,额前珠帘轻摆,她的面容隐藏在珠玉的光晕之后,隐隐而绰绰。正是云妃萧旗云。
她将手递到皇帝掌中,下颚微扬,眼睫却低低地垂下,隐住了各式各样复杂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基本都是埋的伏笔……
4
4、第三章 ...
是夜,京城又落起了大雪。
甘露殿外声箫声隐约,也不知是从何方飘来的乐曲,孤零零地在漫天飞雪中打着旋。
月已高悬。曦成帝立在风雪中,层层的白积了满肩,他却恍若未觉。
隔了很久,风中送来一声叹息。萧声戛然而止。一道黑影从宫墙上掠下,眨眼间便站在了庭前。
倘若旗云此刻在此,定能认出眼前的这位与昨日闯入她寝宫的是同一人。那男子摘去了面罩,面容清净如雪。他的手中握着一管青碧的玉箫,静静地与赵峥对视。
“好久不见了。徽之。”赵峥看着来人。良久,他却笑了:“或者,我该叫你三皇子?”
男子微微一震,随即苦笑:“也是。那件事之后,你怎么可能查不出我的身份。”
“不知道三皇子齐越星夜前来,有何贵干?”赵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得竟有些纯真:“是来取朕的项上人头么?”
“我来给你一个解释。”齐越话语淡淡。右手握箫背在身后,指节却早已用力到发白。
顿了顿,他道:“当年我被太子党暗杀,走投无路之下,混在商旅队伍里逃入了姜国……”
“不用说了,这些我都知道。”赵峥背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有些僵硬:“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
“你听我说完。我只说这一次,说完之后决不再来打扰你。”齐越眉头深深锁在一处,涩声道:“我遇到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姜国的皇帝。那时我虽落魄,但也不至于攀权附会,只当你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与你聊得投机,便引为知己。”
“后来,与你相交渐深,我隐约猜到了你的身份,却始终不愿去求证。直到……我收到齐国内带来的消息。”雪越下越大,茫茫地隔断了视线,齐越眼中积起厚厚的阴郁:“齐国与姜国的冤仇由来已久,早已不是你我二人所能化解。我自小所受的教育都告诉我,你和我,是不共戴天的仇家。我们是注定要在战场上相互厮杀的。”
“所以?”赵峥猛然回首,冷冷道:“所以你就趁此机会骗我爱上你、离不开你,然后再从我这里套到姜国的情报,帮助齐国灭了我么?!”Qī.shū.ωǎng.
“三皇子真真好能耐!”赵峥怒极反笑,“想我堂堂一国之君,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仍不自知。还做什么劳什子皇帝,把江山让给你罢了!”
“我没有骗你,更没有玩弄你。”迎着对方盛怒的眸子,齐越怆然:“我只是……情非得已。”
“是吗?”赵峥冷笑:“那当年你和我在一起,算不算也是情非得已?”
“那不一样,”齐越缓缓摇头,神色悲戚:“我曾经真的以为可以和你过一辈子。”
赵峥不答。静默了一阵,翻涌的情绪似乎总算趋于平静,他忽然开口道:“如果我不是皇帝,你会怎样?”
齐越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神色变幻。良久,他终于垂下眼,轻柔却肯定地道:“你是。”
这两个字仿佛激怒了冷冽的风,它忽然狂暴了起来,搅起大片大片的雪花。苍苍茫茫的白色,横亘在两人中间,如同一道永恒的天堑。
“……我明白了。”赵峥瞌上眼,用力呼吸了几次,像是要平复某种即将冲破胸腔的情绪。
最终,他笑了:“我明白了,但我还是恨你。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冷月下,赵峥的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齐越张了几次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仍然是再也无法说出。
卷着雪花的风如同钻入了他手中的玉箫,发出悠远而空阔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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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两年来,每逢深冬,旗云总是难以入睡。
尽管身上的棉被已经足够保暖,屋内的炉火也烧得正旺,她仍觉得有细细密密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已经过了大半夜,整个宫殿寂无人声。外间的侍女早已陷入熟睡,她依然不曾合过眼。
旗云幽幽叹息。想到白天朝堂上的那幕,索性披衣坐了起来。
刚直起身,屋外的殿门忽然被一道大力撞开,冷风夹着飞雪一同卷了进来,撩起一室的帘帐恣意飞舞。
外间的侍女被惊醒,慌张地望着殿门的方向:那里逆光站着一个人,远远地只看能出他高大的身形,似乎还有些站立不稳,正跌跌撞撞地朝着内室走来。
“皇、皇上!您怎么……”终于看清来人的侍女惊呼一声,慌忙迎上去,却被一把推开:“滚!”
侍女噤若寒蝉,连带着门外匆忙赶来的太监宫女们也不敢再言语,哆哆嗦嗦地退到了门外。
旗云快步走出来,将东倒西歪的赵峥扶入内室,又对着门口黑压压的众人摆了摆手:“没事了,你们都回去睡吧,这里交给我。”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关好门退了去。
旗云将赵峥扶到床上坐下,替他脱掉鞋袜。正准备去拿帕子给他擦擦脸,却忽然被一个踉跄拉到了床上。
赵峥猛地翻身覆到旗云身上,鼻尖几乎触到她的脸颊,浓浓的酒气瞬间填满了她的呼吸。
“皇上……”旗云试图推开身上的人,无奈力量悬殊太大,手臂在赵峥胸前无力挣扎了几次,力气终于告罄。
赵峥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只静静地俯视着她,神情飘忽。旗云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并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遥远的人,或是,一段遥远的时光。
果然,赵峥凝视了她一阵,轻声唤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徽之……”
徽之?旗云心头闪过一丝疑虑。她并不认识叫徽之的人,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却不像女子名。
难道赵峥心心念念的是一个男人?
纵然有千般疑问,她仍是决定先安顿好赵峥。她拍了拍皇帝的手臂,柔声道:“皇上,我不是徽之,我是旗云。”
“旗……云?”赵峥猛地睁大眼,视线茫然无焦点地在旗云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般落入她的眼眸。
那双眸子在床头烛火的掩映下愈发明亮。宛如波光离合的潋滟湖面,引得人想要一直一直地看下去。赵峥一动不动,他的体内此刻正有股热气升起,慢慢地蒙蔽了所剩无多的理智。他看着身下的这个人,如同看见了月下那张清净如雪的面容。他忽然觉得无法再忍耐。
赵峥撑起身子,将旗云紧紧圈在双臂之间。然后,低头覆住了她的唇。
身下那人拼命地挣扎着。虽然并无作用,但这样的举动依然激怒了赵峥。他想起了这些年来饱受煎熬的日日夜夜,只觉得满腔的酸楚无处发泄,于是更加用力地咬着那人的双唇,近乎啃噬地吻过她的脸颊、脖颈,渐渐没入衣衫。
“啪!”
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曦成帝的脸上。屋内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随即是旗云慌张的声音:“对、对不起……”
旗云双颊绯红,唇角还挂着血丝,胸前的衣衫被扯开了一大块,凝脂般的肌肤上残留大朵大朵粉色的痕迹。赵峥看着这香艳的一切,却如同被一盆凉水当头泼下。
他不觉得愤怒,耳光响起的刹那,只是感觉大片大片难以忍受的空。
“皇上……皇上突然到来,臣妾没准备好,一时情急……”旗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拢了拢头发,坐起来道:“还请皇上赐罪。”
赵峥默然片刻,淡淡道:“罢了,你休息吧。”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或许是醉意还未完全消散,他的脚步仍有些踉跄。旗云看着,却忽然感到悲怆。胸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她张口叫住了赵峥:“皇上若不嫌弃,今夜便留下来吧。旗云陪您说说话。”
赵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开口。旗云笑了,从床上下来,再次将他拉了回去:“先坐着,臣妾替皇上倒杯茶。”
这一刻,赵峥忽然有了微妙的感受。他们仿佛不再是帝王与妃子的关系,反而变成了一对相知相惜的旧友。旗云虽然仍恭谨地保留着两人间象征身份的称呼,但那笑意盈盈的挽留,以及亲昵地拉住他的手,都如同一次大胆的暗示。暗示着,也许他们之间还有另一种可能。
茶很快被端了上来。放了半夜,又被先前的冷风吹了一阵,早已凉了。皇帝喝在口中,却是久违的清醒。冰凉的茶水仿佛一道电光灌进心底,照亮了那些陈年的伤口,令他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八年前,我曾离开过皇宫一次。”饮尽了茶,赵峥淡淡地开口:“那时候我刚登基,满腔都是治国平天下的豪情。偶然听大臣们说起扬州风景独好,却偏偏正闹水患,好好的地方给毁了大半,便萌生了亲自去看看的念头。”
“一方面是想考察民生,顺便解决水患问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自小长在深宫,从未迈出宫门一步,十多年下来早已厌倦,恰好借此机会出去走走。于是便着了几个亲近侍卫,微服下了扬州。”
赵峥淡淡地说着,仿佛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琐事。他并没有用帝王的自称,神态舒缓从容,渐渐地,旗云原本仍有些绷紧的心也放松下来。
“扬州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我去的时候是三月,春汛泛滥,河水淹没了大片村庄,的确如大臣所说,被毁了大半。但即使是这样,那里的景色依然让人难以忘怀。”
“我专门去到一个偏僻的村落,那里的灾情很严重。我命人给村民送去一些吃的,他们的房子大都毁了,也没有足够的食物,孩子们都饿着肚子。”
“你是一个好皇帝。”旗云握住赵峥的手,眼中有笑意:“那些村民会感激你一辈子。”
赵峥怆然一笑:“我或许曾是,但如今,早已不是了。”
“只要你愿意,一切都还来得及。”旗云柔声劝慰,“你有那个能力,可以让你的子民安宁富足。”
“这世上的事,哪里是那么轻易的……”赵峥苦笑,顿了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在那个村庄停留了两天,第三天临走的时候,碰见了徽之。”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旗云微微一震,却听赵峥道:“那时候我十八,徽之小我一岁,正是意气飞扬的时候。我虽身为一国之君,但毕竟即位时候尚短,并未有太多身为帝王的自觉。”
“徽之与我兴趣相投、如有灵犀,我活了十几年都未曾遇见过像他那样和我贴近的人,恨不能交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去珍惜他、留住他。那个时候,哪怕是要我将这江山拱手相让,我恐怕也是肯的。”
赵峥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当时我若真的把江山给了他,恐怕他立刻就会转身离开吧。”
“两个少年人,正是行事冲动的年纪,又日夜形影不离的贴在一起。时间稍长,便渐渐生出了些难以启齿的情愫。于是,顺理成章地,我们的关系从知己变成了情人,也不过半年而已。”
“那时扬州的水患早已解决,朝中无人坐镇,日日催促我回宫。我却因为沉溺温柔乡,不予理会。这样又过了小半年,西南面传来齐国攻打的消息,那时朝中一片混乱,无人组织御敌,被齐国趁机长驱直入,打了个措手不及。”
“吃了场败仗,我也稍稍冷静了一些,决定先回宫。”
“临行前,我对徽之坦白了身份,并请求他随我一道入宫,他拒绝了。”赵峥抚上旗云的脸颊,指节在她的眼角轻轻摩挲,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知道当初那么多人,我为什么偏偏要娶你吗?”
旗云温和地摇摇头,她的心中也有这个疑惑。
“因为你的这双眼睛。”赵峥似是怀念又似感慨的道:“这世上我只见过两个人拥有这样的眼睛。一个是徽之,一个就是你。值得庆幸的是,你远比他要纯净。”
“当时我要离开,徽之就是用这样的眼睛看着我。他说,他愿意留在扬州等我,他不喜欢皇宫。”赵峥放下手:“我信了,于是恋恋不舍的走了,还许诺他会尽快回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久久不语。旗云等了一阵,不见下文,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他背叛了我。”
原本淡淡的语调变得深沉起来,赵峥说得有些匆促,像是喘不上气:“他背叛了我。他一直在从我这里获得姜国的情报,然后传给齐国。他一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你不会知道我那时有多不可置信。”最后,他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旗云皱着眉,她虽然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但是被那样在乎的人背叛的感受,她完全可以想象。试探地,她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背叛你?”
赵峥却没有回答。直到东边的日出照亮屋宇,寒夜过去、暖光升起,他都没有再开口说上一个字。
那日之后,旗云明显感觉到赵峥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
原本极少光临后宫的皇帝,如今却时不时地会来她住的碧泉殿待上一阵子。
赵峥本就寡言,旗云也不是多话的性子,两个人静静地共处一室,并不觉得尴尬,反倒有种奇异的默契。
旗云爱看书,且涉猎广泛。这两年来,碧泉殿本就不多的读物早已被她翻来覆去的看了数次。赵峥得知她的这一喜好后,直接给她下了一道能自由出入御书房的令旨。只要不是涉及宫廷秘辛的典籍,其余的书物她都可以随意带回自己的寝宫。
有的时候,旗云去御书房找书,正巧碰见赵峥在批阅奏折。两人索性坐到一处,偶尔闲谈两句,时间哗哗地便过去了。
日子久了,旗云竟觉得这
4、第三章 ...
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尽管她仍是常常想起关于叶勋的一切,每每想来心头都是一阵疼痛,但也已经接受了两人分道扬镳的事实。
少年时的承诺,虽然刻骨铭心,但也未必就能支撑过漫长的一生。她爱着叶勋,至始至终都是如此,但她却不再抗拒陪伴赵峥一辈子。
5
5、第四章 ...
寒冬渐渐有了退却的迹象。
碧泉殿内的红梅绚烂了一整个冬,却在春风乍起的夜晚开始凋谢。
旗云推开窗,看着飘落的飞红没入腐土,悠悠地叹了口气。
自从那一夜与赵峥长谈以来,她对这位皇帝的看法已不再如从前那么单薄片面。虽然他们彼此都不曾说出口,但无形的默契却渐渐滋生在两人之间。
并不是暧昧,却足够亲密。
虽然他们两人清清白白,但当这样的变化落入旁人眼中时,所传递的信息则远远有别于真实情况。
赵峥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不仅如此,他反倒有些庆幸有了旗云这样一个存在。身边那些大臣为了子嗣的事早已扰得他不胜其烦,如今他几乎日日与旗云共处,时而还会留宿碧泉宫,虽然他们所做的也仅是聊天,但在群臣眼中,无疑已是最明确的交代了。
而同样的事情,对于旗云来说则是大大不同。
尽管赵峥并不热衷女色,但堂堂一国之君,即使他前些年已将大半妃子送出宫外,如今留有的人数,依然足够令其旗云头疼。况且这些余下的妃子,往往都有着不同寻常的背景。这其中又以太后当年钦点的德妃为最。
德妃原是太后娘家的侄女,容貌德行在京城女子中都数首屈一指。赵峥那时还未即位,太后便做主将这门亲事订下,想登基后再娶进门。
太后的原意是等赵峥亲政后将德妃迎做皇后,却不想没等到登基自己便撒手人寰。而赵峥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人也实在是没多大感觉,为了不拂太后的意,姑且替她封了个妃,却从未有过让她做皇后的念头。
这些事早在旗云初入宫时便有所耳闻,却一直不甚在意。毕竟赵峥从前对待众妃子也算一视同仁,即使偶尔稍有偏颇,也不会遭来太大的影响。
赵峥总是淡淡的,在后宫寂寞惯了的女人眼中,他仿佛是没有私情的。
有了这样的认知,旗云起初便并不担心自己在宫中受到挤兑的情况。事实也确实如此。入宫两年,除了德妃偶尔对她颇有微词,大部分的时候她的日子都是与世无争的。
然而,如今赵峥对她的特别态度无疑等同于在众妃子眼中竖起了一根不得不拔的刺。
旗云并不后悔自己招来这一切,毕竟比起对后宫争斗的恐惧,她更乐意于见到赵峥略有起伏的情绪。
这位帝王枯寂了太久,他的生命需要一点一点重新活过来。旗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但她的确一直在努力。
“在想什么?”赵峥悄无声息地来到旗云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庭中的红梅。
旗云温和地摇摇头,道:“我只是好奇,怎么这种红梅谢得这么早?”
“大概是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吧。”赵峥想了想,道:“我记得这株梅是北面的藩国进贡的,那里天气还要更冷些。”
“是啊,春天要来了。”旗云呼出一口白雾,笑了:“还真是想出去走走呢,这都闷在宫里两年了。”
赵峥神色一动,柔声道:“你想去哪里?”
“温暖的地方吧,京城太冷了。”旗云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合上窗,忍不住问道:“我从前怎么没觉得这么冷呢?”
赵峥听后静默不语。旗云见他不说话,便走到案边拾起一本前夜正读着的诗集,静静地翻看起来。
“不如……”迟疑着,赵峥道:“不如过些日子陪我去趟扬州吧。”
“扬州?”旗云一怔。
“季相不是说扬州又闹水患么?”赵峥靠窗站着,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何况我也好些年没去那里了,还真有些想念。”
旗云凝视了他半晌,盈盈一笑:“皇上要去,臣妾岂敢不从?”
“都说了,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这些称呼能省则省。”赵峥无奈:“那就这么定了。我明日上朝的时候再宣布这个消息。”
这样说着,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怪异:“对了,你待会儿若无事,就去御花园转转吧,那边的梅都还开着。”
旗云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等到用过了午膳,太阳也终于有了些暖意,旗云这才招呼着碎玲一起去御花园走走。
碎玲将旗云这些日子的变化都看在眼里,见她眉间虽仍笼着淡淡的忧虑,但比较从前已经是开朗了不少,心中也是欢喜。对皇帝本有的一些抵触情绪也减弱了许多。
此时她扶着旗云在御花园内慢慢走着,冬末春初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沉积了两年的担忧似乎也渐渐开始消散。
走着走着,她忽然感到旗云的身子僵硬了起来。诧异地侧头看去,阳光下旗云脸色惨白,双目直直凝视着前方,握在她手中的指尖轻轻颤抖。
碎玲讶然抬头:梅树旁,叶勋侧身而立,正静静地望着远方。
三年的时光将原本青涩的少年雕刻成高大英挺的男子。或许是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他的肤色比从前更深一些,面上虽略带风霜的痕迹,却透出前所未有的坚毅。
此刻他默然不语,神情竟有些哀伤。而他视线投向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是旗云的寝宫。
一时间,连碎玲也几乎哽咽无言。
叶勋仿佛感受到了她们的动静,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碎玲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的种种情绪:惊喜、思念、彷徨、苦涩……最后却在旗云开口的刹那,定格成无可奈何的悲哀。
旗云立在原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话语疏淡而有礼:“叶将军,久违了。”
叶勋眉头紧锁,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旗云。半晌,终于低头行礼:“末将叶勋,见过云妃娘娘。”
“叶将军何须如此。”旗云强笑道:“将军征战辛苦,是姜国的大功臣,倒该旗云向将军行礼才是。”
“娘娘谬赞了。”叶勋苦笑:“不知娘娘这些年来一向可好?”
旗云动了动嘴唇,心中的话语在唇齿间打了个旋,说出口却是另一番模样:“蒙圣上垂怜,旗云这两年过得很好。”
“如此,那末将也放心了。”叶勋点点头,一时竟无话可说。
两人沉默着,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渐渐收紧,眼看着就快要崩裂。
“若将军没别的事,恕旗云先告辞了。”旗云再也无法忍受,匆匆行了个礼便想告退。但刚才从叶勋身边擦过,手臂却忽然被他一把拉住。
“你……”叶勋的动作令旗云呆愣了片刻,还来不及再说上什么,他却已将手放开,垂头退开一步:“抱歉,是末将失礼了。”
旗云喉间涌上一阵暖流,她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快步便朝前走去。
叶勋看着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转角,几次想要抬脚追上去,最后终于还是停在了原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身后传来淡淡的感慨,却是碎玲:“叶将军如今的不舍得,不正是在讽刺当初自己做下的决定吗?”
“……恕叶某愚钝,不明白碎玲姑娘所言。”叶勋皱眉。
“若是你当年同意早早与小姐成婚,哪里会有这后来的身不由己。”碎玲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两年了,小姐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即使睡着了,梦里也大都在念你的名字。小姐从前性格多好啊……如今也不大说话了,总对着窗户发呆。那模样,我看一次都觉得够了。”
“叶将军是男子汉大丈夫,要建功立业。我们小姐却只是个渴望心上人陪伴的平凡女子。她理解你,所以成全了你的选择,却没想到反而把自己送进了牢笼。”碎玲说着眼眶便红了一圈:“这皇宫可是要吃人的啊!小姐又生性淡泊,不大与人争执。但后宫哪是你不招惹别人,别人便不来动你的?这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稍微做错了事,那便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碎玲断断续续地说着,将旗云两年间所受的委屈、所担的相思统统讲给了叶勋。也不管眼前的人听到耳中是怎样的翻江倒海,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视若珍宝的小姐一腔情意付诸东流。
尽管,她也知道,一切早已来不及了。
“……不必说了。”良久,叶勋出声打断了她,“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猜到。”
“她是我所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一切来留她在身边。”叶勋的反应出人意料的镇定。他负手望着远方,话语中隐隐有暗流汹涌:“但是,你知道吗?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挨饿?西南边境有多少个村庄被毁坏殆尽?有多少户人家甚至连一块过冬的毛毯都找不到……而这些,都是因为国家动荡,外敌侵犯!”
“姜国早已不再强大……如果不打仗,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被齐国吞灭。”叶勋怆然一笑:“到那个时候,国将不国……又何以为家?与其让她同我在乱世中奔波,不如还她一个太平盛世。”
“而这,也是我对她的承诺。”
待碎玲再回到碧泉殿时,旗云早已平复了情绪,正倚在回廊边读着一本书。
见她回来,旗云扬起脸冲她笑了笑,笑容间丝毫看不出情绪,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影。
碎玲在心中默默叹息,却还是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柔声道:“娘娘,起风了,回屋吧。”
“好,”旗云点点头,脸却又埋进了书本里:“我看完这章就进去。”
碎玲无奈,叫了一旁的秋水去取披风来,自己则在旗云身旁坐下。
旗云不言,碎玲便也不语,默默地守在一旁,将她垂在书间的长发挽起。旗云配合的扬起下颚,方便她将头发别进耳边,眼睛则一刻都不曾离开书本。
自小的时候两人间便有了这样的默契。往往旗云不必开口,碎玲便知道她需要什么。人说长姐如母,碎玲与旗云并非亲生姐妹,却比亲姐妹更多了一些灵犀。
然而,唯独在叶勋的事上,碎玲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的理解到旗云的想法。她总认为,尽管旗云口中说着不怨恨,心里始终是放不开的。毕竟,像他们这样的感情,谁又能轻易就说放下呢?
既然放不下,那必然就会有不甘,也就会有所怨恨、有所不忿。但两年来,她未曾听旗云抱怨过一次。虽然每每提起叶勋,她总会有些郁郁,但对叶勋的选择,她一直都表示着支持。
碎玲一开始不相信,还曾反复追问,得到的始终是同样的答案。后来她以为旗云是不愿将这些说出口,便也不再逼她,但内心深处,总相信旗云是有不甘的。
直到今日,听到叶勋亲口说出的那些话,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始终是看轻了他们。不仅看轻了旗云,还看轻了叶勋。
这两个人,即使隔着千万里的距离,即使隔着永恒的天堑,也依然是深深地牵连在一起。甚至不需要言语,都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每一丝情绪。
也许,这也算是厮守了吧。碎玲这样想着,就见旗云收拾书本站了起来。
“德妃来了。”旗云看着回廊,淡淡的说了一句。
德妃是来探病的。
旗云的风寒早在上个月就已经痊愈,德妃却现在才来,还冠冕堂皇的抬出这么个借口,碧泉殿的一干人都有些无言。
其实众人心中都清楚,德妃所来,无非是因为近来皇帝与旗云过于亲密的表现。对于曾无限接近过皇后之位的德妃来说,旗云的受宠无疑让她感到极度的不安。
“听闻旗云妹妹不幸感染风寒,做姐姐的便赶着来看了。”德妃一身紫色宫服,裙摆长长地拖在地上,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如同一位盛开着的花之女王。
她走上前,牵起旗云的手,笑道:“妹妹好些没有?”
“多谢姐姐关心,已经好了。”旗云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出来,淡淡道:“外面凉,不如一起去殿内坐坐吧。”
“好好好。妹妹身子弱,可别再着凉了。”德妃仿佛全然没注意到旗云的动作,兀自笑得像一朵花,当先便入殿去了。
旗云走在后面,回头看了碎玲一眼,见她正一脸担忧的盯着德妃,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
碎玲苦笑。
入了殿,刚一坐下,德妃便招呼着自己的侍女们上前来。
“我来的时候,想着妹妹病着,总没什么胃口,便命他们将这芙蓉绯玉糕带来了。”德妃接过侍女端上来的盘子,揭开盖放在旗云面前,娇笑道:“这可是大月国进贡的宝贝。前些日子皇上赏了些给我,我一尝就喜欢得不得了,索性去求皇上要这东西的制作良方。皇上说他可没有,不过既然我要,便替我去问了问那大月国的使者,好容易才将它讨来呢。”
说着,便递了一块到旗云唇边:“来,好妹妹,你尝尝。”
旗云稍稍抿了一口。那糕点入口即化,如同丝绸滑入喉间,还带着淡淡的玫瑰馨香,果然是难得的上品。
“如何?”德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也往自己口中喂了一块:“妹妹别看皇上平日不爱说话,但可细心着呢。什么好处都少不了咱们……啊,我倒是糊涂了,既然是皇上赏赐的,妹妹这里怎么可能没有芙蓉绯玉糕呢?”德妃别有深意地看了旗云一眼,掩口轻笑。
“我这里的确没有。若非姐姐好意,恐怕就要与这大月国名点失之交臂了。”旗云仿佛丝毫未听出她话语中暗含的挑衅,笑意盈盈地看了回去。
德妃一怔,随即又笑开:“唉,是我多嘴了。皇上如今最是宠爱妹妹,这芙蓉糕算什么,怕妹妹有的是我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呢!”
旗云轻轻一笑,却不回答
5、第四章 ...
。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妹妹再来看看这个……”德妃摆摆手,又有一名宫女走了进来,手中抱着一个花盆。盆中的植物挡在红色的绸缎下,看上去形状倒是不大。
揭开红绸,里面是一株瘦草。墨绿色的叶子细细长长,软软的向外垂着,看着倒是无多大生气。
“妹妹身子弱,将这株‘安魂草’放在床头的案上,夜里便能睡得安稳些。”德妃说着便招呼了霜露,“来,去把它放到你们娘娘的房内,可管用呢!”
霜露有些迟疑地看了旗云一眼。旗云点点头:“去吧。姐姐一番好意,做妹妹的怎么能不领情。”
德妃看着“安魂草”被妥善地放入内室,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
6
6、第五章 ...
接下来的几日旗云过得甚是平静。德妃送来的那盆“安魂草”仿佛真的有些神奇功效,连续几个夜晚,旗云嗅着床头的草木清香,竟都睡得异常安稳。
一夜无梦到正午,醒来的时候日头正烈。
“醒了?”耳畔是低沉悦耳的轻语声,“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
“嗯?”旗云这一觉睡得沉,此时头仍有些晕。她转头看了一眼床边的人,笑了:“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听碎玲说,你一直睡不安稳,好不容易睡个好觉……”赵峥的后半句没出口,旗云却已领悟到他的用心,微微抿唇一笑。
“我去外间等你。”赵峥仍然不太习惯表达感情,一时有些尴尬,站来便走了出去。旗云无奈,挥挥手叫候在门边的秋水过来。
“皇上来这儿多久了?”一面让秋水帮自己穿衣,旗云一面淡淡问。
“回娘娘,皇上下了朝便过来了。在娘娘床边等了好一阵呢。”秋水笑道:“娘娘在塌上睡着,皇上便守在一旁,时不时地还替娘娘掖被角,样子可温柔了。”
秋水将旗云的衣襟理好,左右看了看,又道:“奴婢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看来看去,还是娘娘最好看,难怪皇上那么喜欢。”
旗云轻轻一笑,却不置可否。
等秋水替她整理好仪容,旗云便出了内室。脚步刚迈上外间的台阶,却隐约听到长桂在对皇帝禀告什么。
长桂正说道:“……也不知情况到底怎样,只说想见见云妃娘娘,还望皇上恩准。”
旗云足下一顿,疑惑地望向赵峥。
赵峥此时也看到了旗云,便对长桂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
“怎么了?”见他眉头紧锁,旗云心头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轻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赵峥犹豫半晌,“萧太傅病重,恐怕……”顿了顿,他叹道:“你还是回家看看吧。”
“病重?”旗云脸色猛地惨白:“怎么突然就……”
“我也不清楚。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再加上年岁大了……”赵峥担忧地扶住旗云,“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
旗云瞪大了眼睛,茫然地摇摇头,“不行,我要回家。”说着,又举目四顾:“碎玲呢?她在哪里?”
赵峥见她神情有些恍惚,暗暗叹了口气,对一旁的秋水扬了扬下巴:“你马上去把碎玲叫来,让她陪云妃回萧府。”
秋水慌慌张张的应了,急忙出门去叫碎玲。
“旗云,你先别慌,说不定也没那么严重。”赵峥将旗云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刚才是我夸张了。我已经把整个太医院都调过去了,总会有办法的。”
旗云倚在他身上,深深呼吸了几次。瞌上眼平复了半晌,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是我反应过头了。你说的没错,得先回家看看才知道。”
她强作镇定,一张脸却仍白得吓人。赵峥索性将她拉到一旁坐下,握着她的手道:
“你不要勉强自己,回去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就派人进宫来通知我。萧太傅是姜国的大功臣,无论什么事,只要你们提出来,我都可以答应。”
“谢谢。”尽管此刻自己一片混乱,旗云也禁不住为赵峥这番话所打动,抬起头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并不需要再多做解释,他的心意她已领悟。
两人刚说完,碎玲便急匆匆地来了。马车早已备好,赵峥将他们一路送出碧泉殿。上车前,又用力握了握旗云的手,这才任她们离去。
正午的日光在头顶明晃晃的闪耀着,赵峥眯眼看着马车远去的踪影。不知为何,心头竟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京城,萧府。
庭院无言,阳光暖暖地打在府内的几株长青树上。微风过处,树叶拂出沙沙地声响。莫名地,却令人觉得更加清冷了。
旗云仍在时,萧府虽谈不上热闹,但也算充满生趣,时不时地还能听到一阵书声或是笑语。但自两年前旗云入宫,萧府上下便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倒也不是因为旗云的离去而过度感伤,只是原本在府中,旗云所充当的便是一个调节的角色。正是有她在,才能将家里性格各异的三个人缝合在一起。
而这两年来,萧太傅奔波于朝政,越发早出晚归,忙得脚不点地,几乎完全顾不上家里。次子寂云却素来活泼好动,受不了家里沉闷的气息,日日往外窜,一整天下来也见不到人影。自家儿子在外面转悠着,萧夫人也不管,只静静将自己锁在阁里,或刺绣或编织,默默地打发时间。
三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于是,本就清静的府邸,从此更是添了一份寂寂。
而今日,虽然同样是一派静谧,却连府内豢养的鸟儿都觉出了不同于往日的异样。
回廊下的侍女端着刚煮好的药匆匆步入萧太傅房内。
房内有四个人:叶勋、萧夫人、萧寂云,以及病榻上的太傅。
“爹,来喝药。”接过侍女递来的药碗,寂云扶起萧别,舀起一勺吹了吹:“张太医说你就是劳累过度,没什么大碍。先前那些庸医,一个个尽说瞎话。”
萧太傅艰难地饮下,苦笑:“寂儿,爹身体是真的不行了,那些大夫怕不是在胡说。”
“就是胡说!”寂云咬紧牙关,笃定道:“爹一定会没事的。”
萧别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同他争辩,将目光转向静静坐在一旁的夫人身上。
“祈兰。”他唤了一声,“你过来。”
萧夫人不做声的走过来,接过寂云手中的药,坐在了塌边:“先把药喝了吧。”
萧别却摇摇头,轻轻拉起夫人的手,温柔却坚决的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看到这一幕,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出了门外。
出了屋,寂云和叶勋并肩慢慢向外走着,忽然道:“叶大哥,你应该还有事要忙吧?爹这里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要不你先回去?”
叶勋有些诧异的看了寂云一眼:寂云与自己从小交好,甚至隐隐还有些崇拜。往常他若是来到萧府,寂云甚至比旗云还要高兴,只盼着他能多留些时候。怎么今日却急着让自己走?
“我没事。”虽说有些疑惑,叶勋还是道:“何况萧伯伯的病情还没稳定下来,我哪里能说走就走。”
“可是……”寂云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叶勋疑虑渐深,忍不住猜测道:“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当然不是!”寂云立刻大声反驳,随即低了下去:“我是怕一会儿我姐来了,你们俩碰上……”
“她要来?”叶勋神色一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嗯……”寂云踢着路边的石子,呐呐:“先前派了人去宫里送信,应该就快来了。”
说到这,寂云抬头看了叶勋一眼,道:“叶大哥,你和我姐……真的就这样了吗?”
叶勋不动声色:“怎样?”
“就是……”寂云蹙起眉,考量了下措辞:“就是从今以后她当她的皇妃,你做你的将军?”
叶勋沉默,过了一会儿道:“不然呢?”
“叶大哥你一向都很厉害的,你可以带着我姐私奔啊!”寂云两眼放光。明明已经十七岁,却完完全全还是一副孩子模样。他道:“反正姐姐又不喜欢那个皇帝,我还听说那皇帝根本都不理睬后宫的妃子,还娶那么多做什么?”
叶勋静静地看着寂云,有些感慨:或许是旗云从前将这个弟弟保护得太好。长到如今,他竟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忧虑。尽管心思干净得宛如白纸,却让人忍不住要叹息它的脆弱。
十七岁已经是可以上战场的年纪。叶勋想起自己手下的士兵们,在寂云这个时候早已不知参与过多少场战斗。或是满身伤痕、或是埋骨沙场,有的甚至从出生到战死都没吃过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饱饭……两相比较,叶勋一时竟不知究竟是寂云太幸运,抑或是自己与那些士兵太不幸?
寂云此时正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不同于旗云细长上挑的丹凤眼,寂云的眼睛是圆滚滚的,看上去更显得纯真。在这样的目光下,叶勋忽然找不到言语。
良久,他只是道:“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寂云正打算反驳,余光却瞥见府邸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门外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正是旗云与碎玲。
旗云进门前并未料到叶勋也在此,怔了片刻,便快步上来询问寂云:“爹呢?情况怎么样?”
姐弟两久未谋面,寂云本想她想得不得了,但此时也顾不上多说,只道:“爹已经醒了,他有话要同娘说,我和叶大哥便先出来了。姐你别急,没事的。”
听他如此说,旗云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仍是不放心,追问道:“太医怎么说?用过药了吗?”
“那些庸医!”说起这个,寂云似乎仍是一肚子火气:“爹不过是劳累过度晕倒了,到了他们口中就成不治之症了,一个比一个说得吓人!后来还是张太医亲自把脉看了,才说没事的。”
张太医的医术堪称太医院之首,人尽皆知。他既然如此说,那想来的确是并无大碍了。旗云终于把半个心放下,这才打量起久别的弟弟来。
两年未见,寂云又长高了些。从前本和她一般高的,如今也冒出去一大截了。严格说起来,寂云并不是有气概的男子。一双眼睛圆圆滚滚,好看倒是好看,却是可爱大于英俊。此时站在叶勋身旁,粗略看去:一位英挺如高山松柏,另一位却宛如庭间秀木,明明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却怎么看都相去甚远。
旗云禁不住抿唇一笑,走上前牵起寂云的手:“来,陪我去走走,好久没见了。”
“啊……那个,我还有事。要不姐你先和叶大哥聊聊吧?”寂云拖着旗云便往后退,一把将她的手塞到叶勋手中,又转头对碎玲道:“碎玲姐姐,你随我去后院一趟吧?”
说完,也不等碎玲同意,拉着她便一阵风似的刮没影了。
余下的两人有些尴尬,旗云看了一眼交叠在一起的手,慢慢地抽了回来。
“不介意的话,”叶勋斟酌道:“我们四处走走吧。”
旗云皱眉,却仍是点了点头。
两人默默地走着,宛如初恋时青涩的少年男女,互不言语,垂头看着路。他们走过从前曾玩耍过无数次回廊,穿过早已枯萎的紫藤花下,又顺着府内的池塘绕了半圈,再抬眼时,却看见了几步开外的竹林。
叶勋并没有说起要来这里,旗云也未曾想过,两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心思各自飘散,最终竟不约而同地停在了竹林外。
一时间,他们都有种时光重叠的错觉。
“没想到这里竟还没变。”旗云看着竹林,幽幽的叹了口气:“本来以为早就面目全非了呢。”
“竹子生性坚韧。”叶勋似有深意,“如果不是大的变迁,轻易是不会改变的。”
“是吗?”旗云浅浅一笑:“或许吧,至少比人要来得坚韧。”
“人总是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叶勋低头看着旗云:“你想再进去看看吗?”
“不必了,我都记得。”旗云扬起脸,眼眸如水光潋滟:“而且,你也记得。”
“……是的,我一直都记得。”
这一刻,像是先前所有的禁锢与伤感都被打破。他们的确不再能回到从前,但也终于能坦然地面对彼此的如今。
竹林里突然有鸟儿啾啾叫了两声,叶勋笑了:“你还记得从前你养的那只红嘴鹦鹉吗?”
旗云回忆了一下,也笑问:“就是被寂云捉着掉进水的那只?”
“其实那次不是寂云的错。”叶勋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当时寂云手里抓着鹦鹉从我旁边走过,我正在练武,一不小心就将他推了下去……”
“我说呢,后来我还一直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就掉下水去了。”旗云抿唇一笑:“那你当时怎么不说?寂云糊糊涂涂的,还以为自己撞邪了呢。”
叶勋有些尴尬:“我觉得很丢脸……”
旗云讶然,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勋。良久,摇头道:“这可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是你们把我想得太好。”叶勋淡淡:“但其实我也会觉得丢脸,也会觉得无能为力,也会有奋力想要逃避的事。”
“但更多的时候,你都做得比大多数人要好,不是吗?”旗云柔声道:“你并不是神,怎么可能事事都完美。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已是难得,凡事何必太过苛求。”
“如果我可以再强大一些,如今也许就不会是这样。”叶勋涩声道:“我有时忍不住想,假如我早出生二十年,或许就已经能建起一个盛世。那样的话,我们……”
“叶勋。”旗云打断了他的话。叶勋一怔,自知失言,苦笑了一下,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你也该成亲了吧?叶伯伯没和你提过吗?”旗云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总不能真让你这样在沙场混迹一生吧。”
“这次回来的确是说起过几次,”叶勋苦笑:“不过都被我拒绝了。”
“是没瞧见中意的么?”旗云当然不会他拒绝的理由,只是道:“若是有合适的姑娘,便趁早娶了吧。无论如何,总不该让叶家后继无人。”
“这些我都知道,但真要接受起来,始终还是有些困难。再看看吧。”叶勋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顿了顿,对旗云道:“要不要回去看看萧伯伯?过这么久了,他话也该说完了。”
提起萧别,旗云眼中闪过一抹忧色,立刻点点头:“也好。”
7
7、第六章 ...
回到萧太傅卧房外的时候,正遇上从门内出来的萧夫人。
萧夫人一身素色衣衫,平日素来温婉平静的面容此时却笼上了深深的忧虑。她眼角微微泛红,抬头看见叶勋与旗云双双走来,竟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脸。
“娘?”旗云上前扶住她,焦急道:“是爹怎么了吗?”
萧夫人摇摇头,抬手试了试眼睫:“我说不清楚,你进去看看他吧。”
“娘,您别伤心,爹一定没事的。”尽管此刻自己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旗云仍是柔声安抚道:“您先歇会儿,等见了爹我就来陪您说话。”
萧夫人叹了口气,没接话,倒是对叶勋道:“你也一起进去吧,你萧伯伯……有话要对你说。”
叶勋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旗云,却见她眉头轻皱,眼含忧虑,心中不禁一痛。当下对萧夫人点头道:“侄儿知道了。还请萧伯母千万注意身体,莫要太过伤神。”
“嗯。快去吧,别让他等着。”萧夫人冲他们摆摆手,也独自转身朝外走去。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屋外艳阳高照。虽说仍透着凉意,但较之前些日子的天气,总是让人觉得明媚通透了许多。不知为何,看着萧夫人略显单薄的背影,叶勋竟觉得有些沧桑。
而一旁,旗云皱着眉,转身踏入房内。
萧太傅的卧房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闭着窗四散不去,闻起来倒像是久病之人的住所。
旗云来到塌边,低头凝视正闭目养神的萧太傅,鼻尖忽然就是一酸。
病榻上的太傅身形瘦削,脸颊两侧深深凹陷下去,泛着些许青色,看上去似乎不仅是操劳过度那么简单。
“爹……”旗云伏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声。
萧太傅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待看清面前的人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是更深的忧虑:“旗儿?”
“是我。”旗云替萧太傅拂开鬓边的发,柔声道:“爹,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太傅环顾一圈,目光在落到叶勋身上时微微一顿,淡淡道:“扶我起来。”
旗云将他扶起来,拿了个垫子垫在身后,又拉将被子再拉上去一些,遮住大半个身子。这才道:“爹,您年纪也大了,怎么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呢?旗儿深居宫中,不能侍奉膝下,本来已是羞愧,如今更不能放心了……”
旗云低声说着,话语里却带了些久违的撒娇意味。叶勋听在耳中,忽地想起了从前的她。那时她同自己讲话也会不自觉地撒娇,声音柔软温和,每每都令他无法拒绝。如今三年未见,两人却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的嗓音依旧温软,说出的话却疏离而淡漠,往往数语,便将人不动声色地拒之千里。
叶勋正想得有些出神,却听萧太傅道:“先不说这些。勋儿,你过来。”
“萧伯伯。”叶勋走上前,在旗云身后坐下。
萧太傅拉起叶勋的手,捂在掌中拍了拍,叹道:“勋儿,是萧伯伯对不住你。”
旗云皱眉,叶勋也是一派疑惑,讶道:“萧伯伯何出此言?”
“我萧别一生,共犯过三次大错。”萧太傅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兀自回顾起了往昔:“第一次,是在二十一年前,我遇到祈兰。”
“……第一次见到祈兰,是在先皇的举办的某次狩猎大会上。那时先皇刚将她收做义妹不久,带她一同出席,顿时惊艳全场。”萧别淡淡一笑,看向旗云,眼中却有些苦涩:“你娘早年当真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可惜嫁了我这么久以来,便如珠玉蒙尘……再不复往日光彩。”
旗云不语。在她幼时的记忆中,母亲的确是个美得令人惊叹的女人。她还记得每当府内引进新的下人时,那些人在沉默不语的萧家夫人面前,总忍不住发出低声的赞叹。
然而母亲仿佛大部分时候都总是安静的,即使是她的美丽,也依然是寂然无声的。她同旗云讲的最多的,便是关于密水云都的故事。每次说起来她都带着淡淡的忧伤,却又坚持不断地重复着,仿佛这个故事的生命便是蕴藏在接连不断的讲述中。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起,母亲的美丽却渐渐不复存在了呢?
旗云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夜,从来淡静从容的母亲夺门而出,屋外是瓢泼大雨,她却义无反顾。那时父亲在她身后喊着什么,旗云没有听清,她只看见大堂里依稀还站着一个人,身量颇高,似乎是季洵。
那夜后,母亲愈发的沉默,连带着父亲也不再轻易多言。而季丞相,则再也不见他上门来过。似乎就是自那时开始,母亲便宛如渐次凋零的海棠,逐步褪去了倾城的颜色。
想到这些,旗云心头也有些了悟:从前年幼,不明白这三人之间有何纠葛,而今再想来,其间的含义、母亲的沉默,统统都有了合适的理由。
她叹息,静静聆听着父亲的讲述。
“……而我却是自那日起,爱上了祈兰。”萧别话语淡淡:“那时我刚替朝廷立了大功,先皇问我要何奖赏,我便斗胆请求先皇将祈兰下嫁于我。”
“先皇于祈兰有恩,他所提的祈兰又怎会拒绝?于是纵然百般不愿,她仍是嫁给我了。”
“起初,我喜不自胜,倒也并未察觉到祈兰的不妥。日子久了,便发觉她似乎总不大快乐,夜里也往往辗转难眠。我再粗心,也能看得出她有极重的心事,可惜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答。”
“她待我从来百依百顺,但是那种顺从,与其说是妻子对丈夫的包容,倒不如说是下属对上司的服从。我提出的要求她从不反抗,久而久之,我却觉得很是寂寞。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或许祈兰从未喜欢过我。”
“……这是我犯下的第一个大错。”萧别叹:“可惜当年我却不自知,还接连犯下了第二个。”
说到这里,他忽然对旗云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常来我们家的季丞相吗?”
旗云不答。虽然她已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也知道这些事早已成为定局,却仍忍不住阻止:“爹,别说了……”
“真是聪明的孩子,你已经猜到了吧?”萧别怆然一笑:“那夜季洵来府上找我,我碰巧不在。等回来的时候,我却无意中听见了季洵与祈兰的对话……”
“季洵说要带她走,祈兰却不同意。她舍不得你和寂儿,也不忍拂了先皇的意……她言辞恳切,句句在理,却没有一个字提起了我,仿佛这么些年来,我的存在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平叙到此,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青白的病容上泛起一线不正常的红晕。
旗云连忙扶着他的背轻轻拍打,叶勋则走到一旁的案上,倒了一杯温水。
喝过了水,又休息了一阵,萧太傅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又开始讲述起来。
“我当时悲愤交加,几乎失去理智,冲到屋内便大声斥责他们二人。气到了极处,我竟然还叫季洵带着她滚……”萧别瞌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祈兰本就压抑多年,这一下更觉难以忍受,当下便跑出了门去。”
“虽然最终她仍是回来了,并向我保证再不与季洵相见,但……从那以后,祈兰却再不曾笑过。”
“……这是我所犯的第二个大错。”
“而第三个大错……”萧别一手牵起旗云,一手握住叶勋,目光在两人间徘徊了一阵,终于垂下头去,似有羞愧:“第三个大错……是对你们。”
旗云与叶勋身子俱是一僵,也隐隐猜出了他说这些话的用意。
“我明知道你们彼此情深意笃,也早有婚约在先,却仍是同意了将旗儿嫁入宫内;我也清楚后宫险恶,当今皇上更是孤僻寡言,可还是固执己见;我分明早已看尽祈兰这么多年的无奈,深知旗儿将走的是同一条路,却偏偏……”说到最后,萧太傅已悲不自胜,连连叹息。
“我素来清楚旗儿的性格,知道你一旦承诺,无论任何事都能够坚持到底。就像你娘……哪怕十数年陪在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身边,也从未有过怨言。因此,当年即使你一开始有过反抗,我也是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一直将你逼到亲口同意。”
“可是这两年来,我反复想着这件事,却越来越不安……到今日,我终于后悔了。”
“旗儿,”萧太傅轻声问:“你怨爹爹么?”
旗云眼中似有波光闪动,她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爹爹生我养我,就算是要旗儿去死,旗儿也不会有怨言的。只是……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萧太傅自嘲地笑笑:“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可是,我想我现在反悔,应该还来得及。”
萧太傅忽然将旗云和叶勋的手轻轻叠在一起,握在掌中:“当初那个决定,是我欠你们的……如今,我想通了。你们本该在一起,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拆开。”
“爹……”旗云讶然,“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会这么肯定。”萧太傅转向叶勋,问道:“勋儿,你现在……还愿意要旗儿吗?”
叶勋良久无言。
想要吗?怎么可能不想。但是,却不能。
“萧伯伯……木已成舟。”最后他只能这样说。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萧太傅坚定道:“只要你们愿意,皇上那边就由我来处理。”
“爹!”旗云终于有些怒了:“您到底在说什么?您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萧太傅不予理会,只是静静看着叶勋,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不愿。”
叶勋的这句话出口,屋内剩下两人都怔住了。沉默了一阵,旗云艰难道:“我也……不愿。”
萧太傅默然看着一脸坚决的两人。许久,他叹道:“看来……我真的是老了。”
旗云不忍道:“爹,我们的事你不必操心,你只需要将身体养好就行……这些,都没关系的。”
“罢了。”萧太傅苦笑,病容愈发显得苍老:“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现在也没权管你们了……只希望你们今后不要后悔。”
“你们出去吧,让我休息一会儿。”或许是长时间的叙述和回忆太耗费精力,萧太傅疲倦地合上眼。旗云替他将枕头放了下来,盖好被子,这才和叶勋一同出了房间。
屋外阳光灿烂,明晃晃的刺眼。
旗云抬头看了看天,突然竟觉得有些晕眩。
“怎么了?”叶勋看着她脸色微微泛白,关切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概是在屋里呆太久了吧。”旗云笑笑,正要朝前走去,足下却猛地一个踉跄。身子向前跌去的同时被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接住,旗云眼前一黑,倒在叶勋的身上失去了知觉。
旗云的突然病倒让本已不甚平静的萧府更添了一层慌乱。萧太傅仍在休息,并未听闻这个消息,也没有人愿意将这事讲给他忧心。萧夫人倒是想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旗云,最后还是碎玲见她脸色实在不佳,勉强劝了回去。
叶勋始终一言不发,只默默守在旗云床边,望着她渐渐呼吸微弱的容颜,脸色惨白。而寂云早已急得上蹿下跳,把刚刚从府上出去不久的太医们又统统请了回来,轮流着上前给旗云把脉。
病榻前,张太医沉吟良久,说道:“云妃娘娘并未有任何患病的迹象,她只是一直不停的沉睡,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脉象越来越微弱……”
“什么意思?”寂云跳脚:“难道要让她一直睡下去吗?”
张太医艰难的点了点头,涩声道:“而且照这个情形推断……不出一日,恐怕云妃娘娘的脉象就会停止……”
“……你是说,我姐会这样睡下去……直到死?”寂云瞪大眼,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骗人!”
“唉……”张太医叹了口气,沉声道:“我行医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怪事……我已经和太医院的诸位大夫商议过了,可实在是……”
“如今这情形……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寂云张大嘴,还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
“在下先告辞了……”看着这情形,张太医心中连连叹息,却也实在无可奈何,道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寂云怔怔地走回旗云塌边,低头看着那张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脸,眼泪一下便滴了下来。
“姐……”轻轻地唤了一声,随即是更多的眼泪落下。
“哭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勋忽然转过脸来,厉声道:“堂堂七尺男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寂云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却听叶勋低声喝道:“出去!”
寂云从小与叶勋玩到大,从未见过他如今日这般模样,当下也有些愣愣。抹了把眼泪,再看看塌上的胞姐,心头一酸,不忍继续,索性也退了出去。
直到寂云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叶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牵起旗云的手,放在唇边。
沉睡中的女子仍如清醒时温柔美丽。她的眉头即使是在昏迷中依然轻轻皱起,脸色微微泛白,呼吸微弱。叶勋默默地凝视着她,像是要把错过的三年光阴统统弥补回来,过了良久,他低沉地声音轻轻响起:
“我想过了……如果你真的不能醒来,那就这样吧……”
“你总在等我,从小就是如此。这一次,恐怕还是要让你等了……如果你再也不能醒来,那待我把仗打完,我就来陪你……”
“我叶勋,活到二十三岁,唯有和萧旗云在一起的日子,才不算虚
7、第六章 ...
度人生……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所以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
“你听到了吗?”
轻柔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低低回旋在安静的房间内,病榻上的人似乎真的听见了他的呢喃,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窗外,日沉月升,一派静谧。
8
8、第七章 ...
翌日,旗云依旧没有醒来。
不仅如此,如同太医预料的那样,她的脉象已经微不可见,倘若不是面上仍有一丝红润,恐怕早已被人当做一具冰冷的尸体。
原本萧家还打算拖延一些时间,指望旗云有所好转,但如今看来,恐怕希望实在渺茫。因此尽管满心悲切,仍是派人入宫通知了皇帝。
赵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长桂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了半天终于勉强把话说清楚,赵峥却觉得,自己像是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你……说什么?”
“云、云妃娘娘……”后面的话语又一次被模糊。赵峥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站起身来,淡淡道:“不必说了,摆驾吧。”
“去、去哪里……”皇帝的淡定反而更让人不安,长桂缩了缩身子,颤声问。
“太傅府。”赵峥率先一步走出御书房,面上不动声色,看在长桂眼中,却宛如一场暴风雨来临前仅剩的平静。
萧府是在午时派人进宫通知的,此时时间过去也不到一个时辰,但等皇帝抵达府上的时候,依然是什么都迟了。
甫一踏入太傅府,赵峥就察觉到府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因为自己是临时起意来的,并未预先通知,因此也无人在门口迎接。被眼眶泛红的侍女诚惶诚恐的引进内院后,那种压抑的气氛终于爆发出来。
尽管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绵密不绝的哭声依然宛如针刺入赵峥的耳内。
他皱了皱眉,大步跨入旗云的房内。
房内黑压压或站或坐着几个人,赵峥匆匆扫了一眼,也不顾那些人挂满泪痕的脸,只径直走到旗云床边。
他低下头看她,见她颊边仍残着一线生气,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为什么会这样?太医呢?!怎么都没人来给她看病?”难得一向从容淡定的皇帝发了怒,此时却没人来得及害怕,各自的表情都除了悲伤,竟都有些木然。
良久,才听到萧夫人低低地声音:“……皇上,旗儿她……已经不再需要太医了。”
赵峥一怔,一股凉意直透心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姐死了!死了!你明白吗?!”一旁的寂云猛地咆哮起来:“我姐就是进了你的那个皇宫才不好的!你看看她回来的时候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人没了你来做什么?!你还想怎样?!”话一吼完,便又是泣不成声。
“寂云!”萧夫人纵然悲痛欲绝,也是被寂云这通吼叫给吓清醒了大半,连忙起身跪在赵峥面前:“皇、皇上……逆子伤心过度,一时出言不逊,还望皇上恕罪。”
萧夫人在地上跪了半晌,头顶却未有丝毫动静,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赵峥似乎有些恍惚,俯身在旗云塌边坐下,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她像是真的没有离去,皮肤依然柔软,带着淡淡的余温。如同她这个人一样,无论任何时刻都含着些轻浅的笑意,并不刻意温暖,却早已温暖入骨。
赵峥在心中叹息了一声,手指慢慢滑下,想要握住她的手掌。然而,触到她手指的时候,才发现那只手早已被握在另一个坚实有力的掌心。
诧异地抬起眼看向那人,却是叶勋。
叶勋此时看起来很不好。应该说,比起塌上仍面带红润的旗云,他更像是那个毫无生气的人。
连续两日不寝不食,他的脸色已经差到极点。原本光滑洁净的下颚也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很是憔悴狼狈。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
他并没有流泪,甚至连眼眶都不曾泛红。但是即使如此,赵峥依然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流露出的悲哀与无奈……那是一种悲恸彻骨,却又义无反顾的坚决,连看遍世态炎凉的帝王都忍不住动容。
赵峥没有再说话,叶勋也毫无反应,两人各据一方,静静地守在旗云床边。
萧夫人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深沉的无奈,像是又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夹缝于爱与不爱之间艰难前行。
而如今,自己的女儿也走到了这样的境地,只是……她至少再也不必为这些事烦心了。
想到此,眼泪又止不住地泛了起来。最后凝望了一眼塌上那张肖似自己的容颜,萧夫人长叹一声,起身拉起寂云,退出了房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赵峥与叶勋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地对峙。自从那日萧夫人领着寂云从屋内退出,已整整过去了三日。而那两个人,却依然毫无动静。
碍于赵峥的身份,萧府上下的人自然是不敢轻易打扰。况且,此时此刻,也实在无人能分出心力去关心这位帝王。而萧夫人与寂云则是因为不忍靠近那个伤心地,始终避而不见,除了每日定时为房内的两人送去饭菜,等到第二日又原封不动的收走,房间内的空气竟仿佛都已经被凝固。
萧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阴霾,在整个低沉欲泣的府邸中,唯一相对平静的,竟然是萧太傅住的东院。
那日萧太傅与旗云、叶勋长谈之后便陷入了睡眠,醒来又一直都不曾离过房内。一是因为身体每况愈下,实在不宜行动,另外也是由于心中郁郁,索性便一直半梦半醒的过着日子。
碎玲被派来服侍老爷,陪着萧太傅在东院闷了几日,由于萧府上下的刻意隐瞒,倒也丝毫不清楚此时外面早已被眼泪淹了大半。
但即使不清楚真相,这段时间以来萧府的变化碎玲依然能够敏锐的感觉到。在数次向送菜的丫鬟打听无果后,碎玲实在放不下心,趁着萧太傅睡熟,便出东院去看了一看。
这一看才发现府院内的侍女精神都有些不济,有些看见她竟还红了眼眶。而旗云、寂云等人更是彻底不见踪影。
碎玲心中不安,便叫了个从前与自己颇为亲厚的侍女来询问,那侍女支支吾吾,被碎玲求了半晌,这才含着泪把旗云已去世的消息说了出来。
碎玲听后先是不信,待询问过萧夫人,又看了旗云房内那凝固的一幕后,这才大恸失声。接连来的数日,也都神情木然,无悲无喜。
无奈,萧夫人只能另派了一人去照顾萧太傅。无论如何,旗云的事,总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而在萧府的一派悲伤情绪之外,还有一个人则是焦急。
焦急的人是长桂。
赵峥那日将他从皇宫带入萧府,之后自己便坐在旗云床前一动不动,如同叶勋之前那样,不眠亦不食,生生熬了三个日夜。
陷入悲痛中的人自然是不自觉,而长桂则不同了。整整三天三夜,他几乎也同赵峥一样,不睡觉、不吃饭,却是急得团团转。
他原以为赵峥在得知云妃的死讯后会爆发一场,但却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寂然无声的爆发。没有任何动作,却比采取任何行动都要来得可怕。
这样下去,且不说耽搁了朝政,若是龙体有恙,那自己是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
终于,在第十次送入的膳食被原封不动的退出后,长桂再也忍不住,也不顾赵峥是否会震怒,径直冲进了旗云的房间。
“皇上,您就吃点东西吧,这都三天了……”长桂伏在地上,斟酌了几番言语,道:“您和叶将军这样,云妃娘娘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说完,他又等了片刻,见果然毫无回应,这才壮着胆子看了皇帝一眼。
赵峥面容淡淡,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低头凝视着旗云的目光深不见底。
长桂叹了口气,再转过脸去看叶勋。
叶勋依然是三天前的模样,除了下颚的胡茬似乎更深了一些,他甚至连姿势都不曾变动过一下。
长桂知道自己无论再多说什么,这两人也不会再搭理,仍然是忍不住冒死道:“皇上与叶将军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云妃娘娘的遗体又如何入土呢……”
说来也是,即使现在时候正是初春,寒气尚未退却,但倘若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始终不是办法。
但看那两人的模样,恐怕即使尸体腐烂发臭,也不见得会动一下吧。
想到这里,长桂更是无奈,正准备起身退出房去,余光却瞥到那两人忽然齐齐动了一下。
长桂脚步一顿,转头看去。只一眼,却已大骇。
塌上早已死去的云妃此时忽然轻轻颤了颤手指,胸中缓缓呼出一口气,竟似渐渐地活了过来!
不等长桂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塌边那宛如雕塑的两人却早已迎上前去。
“旗云……”
赵峥与叶勋同时开口,却又同时陷入了沉默。因为塌上的人只是恢复了生命的气息,仍然没有醒来。
她的睫毛轻轻合拢,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起伏着,却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
但即使如此,这一转变仍是足以令屋内沉寂已久的两人震惊。
赵峥猛地站起身,却因为三日不曾挪动而血液不畅,刚迈出一步便是一个踉跄。长桂急忙上前扶住,被赵峥一把推开,急切道:“快去叫太医!”
与太医一同赶来的,还有寂云和碎玲。
一开始的震惊已在前来的路中渐渐被平复,此时两人面上都带了喜悦,眼角却仍是通红的颜色。
赵峥自然是顾不上观察这些,只将张太医推到旗云塌前,道:“你快替她看看,是不是没事了?”
张太医颤颤巍巍应了一声,上前去正要把脉,动作却僵住了:“呃……叶将军,能否请您让我给云妃娘娘把把脉……”
不同于赵峥及其他人明显的惊喜,除了在最初旗云恢复生命迹象的时候叶勋曾动过一下,之后的这一会儿,他虽然脸色略有和缓,却仿佛又恢复了先前五日一动不动的模样。
此时众人将旗云的床榻团团围住,叶勋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竟不愿放开。
“叶勋,放手。”赵峥拉下脸,冷冷道。
塌旁的那人恍若未闻,凝视的目光依然深刻而专注,仿佛无论她离去或是醒来,都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赵峥却渐渐觉得胸中积起了怒意。他上前一步,轻轻扣住旗云的手腕,沉声道:“我再说一次,叶将军,放手。”
或许是那一声重如泰山的“叶将军”,赵峥的话一出口,众人看见叶勋的手指终于轻微的颤动了一下。随即慢慢舒展开来。
他皱着眉,一言不发,放开了手。
赵峥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转身将位置让给张太医。
“这……这不可能啊!”甫一将手指按在旗云腕间,张太医便是一阵低呼:“明明三日前脉象已绝,怎么还会……”
“怎样?”赵峥问。
“虽然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云妃娘娘已经脱离危险了。”张太医捋了捋胡子,斟酌道:“云妃娘娘的脉象此刻虽仍有些虚弱,但却是多日不曾进食的缘故,别的毛病一概没有。只要不出意外,将养几日,应当便可痊愈。”
“意外?”赵峥挑眉:“你指的什么?”
“这个……恕臣也不清楚。”张太医皱眉,缓缓道:“云妃娘娘此次突然晕倒,毫无征兆,也看不出半分患病的迹象……倒不像是患病,而是……”
寂云在一旁早已听得不耐,当下上前一步,怒道:“而是什么?你就不能一次说清楚吗?啰啰嗦嗦的急死人了!”
赵峥见张太医眉间隐有犹豫,似乎是在考虑该如何说出口,便道:“你照实说就好,无论是什么原因,朕都不会怪罪于你。”
张太医叹了口气,这才道:“回皇上,云妃娘娘怕是中毒了。”
不等余下的人提出疑问,张太医便道:“臣也是多年前偶然听闻过这种毒药,却一直不曾亲眼见识过。又因为它实在太过古怪离奇,便也未曾信以为真。但如今看来……云妃娘娘莫名晕倒,复又陷入昏睡,脉象断绝数日却仍能恢复……种种迹象都与那传说中的毒药相吻合,所以臣推测云妃娘娘此次意外,恐怕是中毒所致。”
“只是臣对这种毒药也仅是略有耳闻,连它的名称或是材料都不清楚,因此也无法对症下药……若是这毒尚在体内,臣也无法确定是否还会有别的什么意外……”说到此,张太医也是有些忐忑:“若是云妃娘娘再如上次那样,臣实在不敢担保还能再醒过来……”
他的话说完,屋内好不容易稍微松动的气氛立马又沉寂下来。众人脸色都有些郁郁,唯独站在角落里的碎玲,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忽地一动。
良久,赵峥缓缓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请皇上恕臣无能。”张太医面有愧色,低下了头。
“罢了。”赵峥一摆手,转身看向旗云,话语不由自主地放轻:“那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云妃娘娘这几日都不曾进食,身子虚弱,因此才在恢复之后仍不曾清醒。不过照此情形看来,应该……”
张太医话还未说完,塌上的旗云却已缓缓睁开了眼睛。
9
9、第八章 ...
旗云是在一片低呼声中醒来的。
还未来得及看清身旁的景象,已经有一双温热的手伸到了眼前,轻轻拂开她的额发。
她动了动嘴唇,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水……”
或许是因为多日不曾开口的缘故,她的声音异常沙哑。音调低沉宛如呢喃,连自己都不能听清。而身侧的人却奇异地听懂了,立刻向屋内其他人吩咐道:“快去给她端水来。”
说完又回过身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旗云,你觉得怎么样?”
旗云费力睁大眼,想要看清眼前这人的模样。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恍恍惚惚地觉得这个人很熟悉,被他握住的手心也很温暖,像是梦境里被那个人握住一样。
旗云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呢喃:“叶……勋……”
眼前那人轻轻一震,连掌中的温暖也冷了几分。但他却没有抽手离开,而是俯身柔声道:“叶勋在这儿,你不要担心。”
旗云模模糊糊地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用力攥住他的手,勉强扯出一抹微笑:“皇上……”
“嗯,是我。”赵峥摸了摸她的脸颊,轻轻道:“别说话,先把身体养好。”
旗云的目光在床边站着的人中缓慢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的叶勋身上。她看不清楚那个人,只是依约的勾出一线轮廓,但是她知道,那就是他。
“我都听到了。”
她看了良久,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角落里的那人却好像懂得了她的意思,身子一动,似乎想要上前来,却又硬生生的停住,遥遥地对她点了点头。
而身侧的赵峥虽然不知道她此时在说什么,但是看她目光投向的方向,心里已是猜到了七八分。他不言语,只是接过侍女奉来的温水,轻轻扶起旗云。
喂她艰难地饮下水,又替她理了理被角。旗云似乎极度虚弱,握着他的手,渐渐又睡了过去。
待确定她睡熟后,赵峥这才将自己的手从旗云掌中抽开。
他仍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旗云一会儿,起身走到叶勋身边,低声道:“出来。”
叶勋一怔,随即同赵峥去了。
屋内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无措。
沉默了一阵,寂云问道:“张太医,我姐这又睡过去了……没问题么?”
“云妃娘娘是因为假死的这数日以来都不曾进食,身体极度虚弱才睡过去的。等下次醒来的时候,吃点东西,也就好了。”张太医道:“怕的是她再像上次那样突然地晕过去,若再来一次,恐怕就……”
“张太医,”一向沉默的碎玲此刻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斟酌道:“不知太医所说的那种毒药是否与‘安魂草’有关?”
“‘安魂草’?”张太医问道:“那是什么?老夫从未听闻。”
“也不过就是一株草本植物,形如瘦兰。据说若是放在床头,便有安神的功效。”碎玲迟疑片刻,又道:“娘娘的床头,近日便有一株‘安魂草’。”
“……可否让老夫看看?”张太医捋须道:“虽然老夫并不清楚那毒药制作材料如何,但那株草若是真有什么问题,老夫自问也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那待会儿奴婢便叫人进宫去取那‘安魂草’罢,有劳太医了。”碎玲躬了躬身,又低声道:“不过,可否请太医勿将此事告知他人?张太医想必也清楚后宫某些不成文的规矩。许多事,能私下解决便是最好,若是闹到皇上那去……”
张太医了然一笑:“老夫年事已高,再过几年便准备回家抱孙子了,这后宫的事我可没多大兴趣。你放心,老夫绝不会多言的。”
“如此,碎玲便替娘娘谢过太医了。”碎玲再次俯身一礼,抬起头来时同张太医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呃……那个,碎玲姐姐……”寂云在一旁听得隐约有些明白,迟疑道:“你是说……有人放了株草在我姐床前,专门想要害她?”
张太医叹了口气,不等碎玲回答寂云,便率先道:“既然萧公子还有事请教,那老夫便先退下了……”说完,赶紧拉开门走了。
寂云有些莫名地看着火烧屁股的张太医,喃喃:“没有人赶他啊……跑那么快做什么?”
“唉……”碎玲长叹一声,拍了拍寂云的肩膀,柔声道:“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小姐心中恐怕也有数,等她醒来再说吧。”
“可是……”寂云还想再问,碎玲却眉头一皱,沉声道:“你信不过我吗?”
“啊?当然不是啊,碎玲姐。”寂云慌忙摆手,“我不是担心我姐嘛,谁那么不开眼要害她啊!”
“宫里的事太复杂,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你只要相信你姐会没事就好了。”碎玲淡淡道:“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哦,知道了……”寂云垂下头,呐呐。
“乖孩子。”碎玲抿唇一笑,摸了摸寂云的脑袋。
虽说同样是看着长大的,但碎玲与寂云之间倒更似母亲与孩子的关系。寂云年幼时,因为萧夫人的沉默,因此更多的时候都是同姐姐及碎玲待在一起,碎玲长他十三岁,性格温和包容,久而久之,便成了寂云心目中类似于母亲的形象。但凡她说的话,寂云往往是不敢不遵守的。
因而听到寂云的保证,碎玲也就放下了心,不再过多去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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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峥与叶勋出了屋便朝着花园走去。赵峥走在前面,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一路无言。
虽说时候正是初春,庭院内已有了些新嫩的绿意,但傍晚的气候仍是一派逼人的凉。眼看着夕阳逐渐沉默,星辰慢慢升起,赵峥终于停下脚步。
“叶将军,”赵峥负手而立,却是背向着叶勋,话语中听不出喜怒:“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朕说的吗?”
叶勋神色不变,淡淡道:“皇上早已心知肚明。”
“旗云,是朕的妃子。”赵峥转身,凝视着他,一字一字缓缓道:“你明白吗?”
叶勋不答,垂着头皱眉的模样,看起来却格外坚毅。
“……至少,一年以内她还会是我的妃子。”赵峥轻轻一笑,又问了一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勋豁然抬头!
赵峥看见他的反应,眼中却多了一抹黯然:“你和旗云的事,早在她初入宫时朕就有所耳闻了。只是那个时候,对朕而言,旗云也不过比别的妃子要略微特别一些……因此,朕也从未在意过这些事。”
“宫闱深深,纵然你有再多的过往,一旦入了宫门,那些从前……都只能作废。”赵峥负手望天,轻声道:“后来……一个意外的机会,朕和旗云的关系有所改善。渐渐地,就变成了你今日见到的样子。”
叶勋苦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旗云是怎样的出色的女子。像她那样的人,一旦落入了皇帝眼中,又怎么可能再同以往一样?
“还记得那次和旗云在御花园巧遇吗?”赵峥却似没看出他的酸涩,淡淡道:“那是朕特意安排的。”
“朕只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情深到什么样的程度……”赵峥自嘲地笑了笑:“结果还真是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啊。”
叶勋不答。关于这件事自己早就有所疑惑,只是一直以来无法求证而已。如今听赵峥亲口说出来,莫名的竟替他感到有些苦涩。
身为一个帝王,竟还需要如此煞费苦心的探究自己妃子的情史……这到底是无上的包容,还是彻骨的情深?
叶勋无法给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朕既然明白了她的心意,也就不会勉强。但是——”赵峥正色道:“只要旗云还是朕的妃子一天,她就完完全全是朕的人。即使是你,也没有资格守在她身边。”
叶勋微微一震,良久,缓缓道:“臣明白了。”
“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朕的骠骑大将军。”赵峥话锋一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眼中神色莫名:“或者,你是想早些将朕的江山灭亡,早日和旗云厮守?”
“皇上!”叶勋大惊,正待反驳,却听赵峥轻笑道:“好了,朕知道你绝无异心,你也不必说了。”
“……朕的江山,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失了天下,什么时候你就能和旗云再续前缘。你自己衡量吧。”赵峥淡淡地说着,将叶勋留在原地,独自一人朝着庭院外走去了。
唯有叶勋,静静地立在初升的漫天星斗下,被寒意披了满身。
旗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次日正午。
叶勋在听过赵峥的那番话后,便未再出现在她的房中,余下的那些时候,基本都是赵峥守在熟睡的旗云身边。
似乎是略有恢复的缘故,这一次醒来旗云明显要清醒得多。
赵峥亲手喂她喝了一些滋补的药粥,眼看着她渐渐精神起来,这才稍稍放下了心。趁着她状态不错,又随口问了几句宫内的事,无非也就是她近来的饮食用度,看看是否有不同往常的地方。
虽然赵峥没有明说,但听过碎玲暗示的旗云心下也有些了然,知道他是打算追查自己中毒一事。但是对于这件事,旗云却有自己的打算,因此并未将“安魂草”的事和盘托出,只说诸事皆与往常相同,请他不必费心。
她话语淡淡,说得委婉,赵峥却已领悟到她的意思。本来关于此事赵峥已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即使她不说,他也知道该冲着谁去查。但现在既然旗云坚持不让自己插手,那他也就索性放手让她去做,反正无论旗云如何处置,他都始终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后宫中的那些争斗他早已看厌。年幼时,曾亲眼见过母后与几位嫔妃之间的明争暗斗争斗。那些女人表面上雍容典雅,背地里却一个比一个不堪入目。大约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渐渐觉得对女性丧失了兴趣,那些温香软玉放在眼前,他看起来竟全然是腐朽衰败的存在。
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到认识了旗云,到那个时候才明白,原来天下不尽庸脂俗粉之中,竟还有如此卓然不群的一个。
“对了,爹知道我生病的事吗?”两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阵,旗云忽然道。
“应当不知道吧,这几日都不曾见他来看过你,大约是刻意瞒着。”提到萧别,赵峥也有些担忧:“萧太傅情况如何?”
“我爹……应该是身心俱疲,才会病倒的吧。”旗云叹道:“他心头压的事多,许多年了都没解脱过。这几年来天下又不大太平,忧虑多了,又没注意身体,自然就这样了。”
“皇上,你还记得出宫前你对我说的那番话吗?”旗云握住赵峥的手,静静凝视着他:“你说过,无论我们提出任何要求,你都会同意。”
“我当然记得。”赵峥微微一笑,反握住她的手:“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准许我爹辞官。”旗云面有忧色:“这个要求是我替他提的。若是他自己,恐怕身体略有恢复,又会赶着回朝堂了。我实在不愿见他再病倒一次……”
“我明白。”赵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笑道:“即使你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只是今后,恐怕就要辛苦季丞相了。”
“皇上没考虑过招新吗?”旗云道:“如今朝堂之上大都是先皇遗留下的老臣,虽然有他们在,的确更加稳固踏实,但总不是长久之计。草莽之中,也有很多能人异士呢。”
赵峥神色有些复杂,只淡淡道:“这些你不必操心,我自有打算。”说完,话锋一转,又道:“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就下扬州,我带你去看西子湖。”
提起扬州,旗云眉头一皱,问道:“如今已是初春雪化时节,春汛也将近了吧?不知道岸堤修复的事,季相处理得如何?”
“季洵办事,我向来放心,你也就别担忧了。”赵峥淡淡一笑,“等你身子好了,恐怕咱们再去的时候,已经可以放放心心的游玩了。”
旗云想了想,不禁抿唇一笑:“说起来,我还真没去过什么地方呢。”
“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告诉我,我带你去。”赵峥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长发,向来疏离淡漠的面容此刻看上去却格外深情。
旗云心中有些感动,却还是道:“你可是皇帝,哪能陪着一个妃子到处跑?那不成昏君了吗?”
赵峥轻轻一笑,沉默了一会儿,自嘲道:“那便做个昏君吧,这江山不要也罢。”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说?”旗云这次醒来便觉察到赵峥有些变化,却又始终说不出到底改变在哪里。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才猛然醒悟过来:赵峥从前虽然向来是淡淡的,但从未如此刻这般低沉颓废。他的样子,倒像是一个知晓死期的病患,一点点看着自己走向毁灭。
旗云心中不安,伸手捧住赵峥的脸,凝视着他:“告诉我,好吗?”
赵峥却只是笑,笑容里有些苍凉,衬得他原本俊逸的五官多了几分沧桑与无奈。两人默默的对视了一阵,赵峥终于败下阵来,叹道:“没什么,只是守着你的这几日,我想通了一些事,有些坚持,也不再算是坚持了。”
旗云不言,静静等待着他继续。
“我从前对某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过分执着,即使被背叛、被伤害也依然咬牙不肯回头。哪怕是恨,也要坚持恨到底。”赵峥轻声道:“现在却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已经死去了的东西,就不应该再继续强留,感情也是如此。我终于明白,我从前没有学会的,不是原谅,而是放手。
9、第八章 ...
”
旗云作为为数不多的了解赵峥那段情史的人,自然是听懂了他口中所谓的“死去的感情”。听到他这样说,旗云替他开心的同时,仍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可以吗?”
赵峥别过脸,万千情绪从眼中飞速掠过,最后定格成旗云最熟悉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到现在,忽然萌上了赵峥和叶勋这两个 =V=
之前还说要不然把旗云写死掉,让齐越当皇帝,然后赵峥和叶勋私奔吧……
10
10、第九章 ...
旗云醒来后,又在府里休养了几日,这才主动向赵峥提起回宫的事。
原本此次旗云回家,就是为了探病。没想到现在萧太傅没有太大的问题,反而把她给折腾了一场。哭笑不得的同时,旗云也颇有些满足:毕竟那么久不曾回家,在高高的宫墙下低着头做人,实在辛苦。如今回家来一趟,心底积压着的那些阴郁也终于略散去了一些。
不过既然身体好了,碍于身份,自然是不可能再继续在家里待下去了。况且,因为她的缘故,赵峥甚至连皇宫都不回了。这件事旗云劝过赵峥几次,但向来随她心意的皇帝这次却无论如何都不理会她的劝说,只淡淡地说: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旗云无法,只好乖乖的养病。除了每日去萧太傅及萧夫人的房中看看,陪爹娘说说话,其余时候,基本都是在床上歇息。
如此几日下来,旗云的身体便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虽仍谈不上多好,却也勉强过得去。于是为免赵峥再耽搁政务,趁早便和府上众人一一道别。[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萧太傅还在因为旗云擅自替他辞官的事而发火,送行的人中自然也就缺了他一个。不过旗云倒也不介意,只笑着嘱咐弟弟有时间多陪陪爹,不要再整日整日的在外疯跑。
寂云呐呐地听她的嘱咐,自己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扑上去抱了旗云满怀。
原本这是他们幼时常有的举动,在寂云看来再正常不过,只是如今两人身份有隔,旗云贵为皇妃,哪里能再随随便便给人抱?萧夫人在一旁看着,既是尴尬又是紧张,却又不知该如何提醒自家儿子,一时只好不断地观察赵峥的神色。
赵峥倒是没什么反应,淡淡的笑着,一如以往。后来见寂云一直抱着不松手,还走过去拍了拍寂云,道:“你要是实在想你姐,以后什么时候想进宫,就直接进来吧。不必传召了,朕给你特例。”
寂云原本因为叶勋和旗云被生生拆散的事还对皇帝颇有怨怼,但这几日接触下来,发现赵峥对自己的姐姐竟一点也不逊于叶勋。再加上为人随和从容,很是惹人好感。如今再听他说出这话,更是彻底改变了他在寂云心中的形象。
寂云本就是直性子,当下放开旗云,笑道:“你真是个好皇帝!以后我替你打仗报答你吧!”
赵峥挑眉:“一言为定?”
寂云朗笑:“当然,我萧寂云从来说一不二。”末了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我小时候好像就一直想打仗呢……”
“那干脆叫叶勋带你吧,你们不是很熟吗?”赵峥也笑了,淡淡道:“打得好了,以后朕封你做大将军。”
“好!”寂云满心欢喜的答应着,回过头下意识地想找寻叶勋的身影,却遍寻不着,讶道:“咦?叶大哥怎么没来?”
提起叶勋的缺席,旗云与赵峥神色都有些复杂。萧夫人在一旁看见,心底叹了一声,走上前将旗云拉到一侧。
“旗儿,我和你爹,还有季丞相的事……你都知道了吧?”萧夫人将旗云颊边的发别到耳后,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道:“或许娘真的错过了很多,但是对于当年嫁给你爹的选择……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所以,”萧夫人凝视着她,眸中蕴含的光华让旗云恍惚觉得当年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又回到了她的体内,她轻轻道:“你要记得,这世上的事,重要的有很多。但是真正值得你奋不顾身的,永远只有一件。一旦认准,就不要再回头,哪怕是走到绝处,也要从绝境中劈出一条道来。”
这样的话语,从萧夫人口中说出,却带了些坚定的意味。然而旗云却知道,这才是她真正的一面。无论外表多么柔软顺从,内心深处,永远坚强而倔强,从不妥协。
这也是她和母亲最大的共同点。
旗云会心一笑:“娘,我知道了。您多保重身体。”
说完,便不再留恋,同一旁等候的赵峥一起上了马车。
再回到宫中,算算日子也走了将近半个月,旗云便派人将碧泉殿上下清扫了一遍。
好不容易等到打扫干净,已经是日落时分,赵峥也终于将这些日子积压的事情处理完毕,便特意过来同她一道用膳。
这样相互陪伴的日子旗云已经习惯,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他们像是平凡夫妻的错觉。虽然并不是与自己所爱的人相守,但能过上这样平静的生活,旗云依然不能说自己不感激。
想到这些,禁不住抬头向赵峥微微一笑,却正好撞上他看来的视线。
“怎么了?”赵峥一怔,看了看满桌的菜肴:“是这些不合口味吗?”
旗云摇摇头,脸上泛起一线绯红,柔声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错。”
赵峥呼吸一滞,轻声问:“如果让你这样过一辈子,你也愿意?”
旗云眼前突然掠过那个宛如高山松柏般挺立的身影,眼眸黯了黯,低声道:“愿意。”
赵峥显然看出了她刚才的情绪转变,不动声色地笑笑,又道:“我听说……叶将军要成亲了。”
旗云正低头喝着一碗莲子羹,听到他的话,白玉制的勺子“碰”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低着头良久,似乎是在掩饰某种情绪。过了好一阵,终于抬起头来,眼中却淡静无波。
“是吗?”旗云了然无痕的笑笑:“什么时候的事?这次回去都没听说过呢。”
“也就是你醒来的那几日才决定的。”赵峥吩咐侍女又拿了一个勺子给旗云,看着她一点一点重新吃起来,这才继续道:“是季丞相家的独女,名叫修茗。听说这门亲事也说了好些日子,总算给订下了。”
“修茗啊……”旗云想起了从前在季丞相府上见过几次的那个瘦小病弱的姑娘。她似乎总爱躲在房内看书,叫她她也不理,唯有叶勋同她说话的时候,才会怯生生地回应几句。想来,从那个时候便对叶勋颇有好感吧?等了这么多年,好歹也算如愿了。
旗云搅了搅碗里的莲子羹,却越发食不知味。索性放下勺子,笑问赵峥:“那叶将军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我还得准备准备呢。”
“来不及了。”赵峥见她没了胃口,自己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他明天就成亲了,你也不必费心思。”
“这么快……”旗云脸色白了白,咬着唇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那……我可以去看看吗?”
“你不能去。”赵峥淡淡道:“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就这个不行。”
旗云也不多问,静静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知道关于自己与叶勋的感情,赵峥到底了解多少。但听他今日所言,即使不完全清楚,恐怕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毕竟她醒来后也听碎玲说起过,那两人曾连续数日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赵峥对自己如此尚可以理解,但如果再加上一个叶勋,那就不太好解释了。
尽管赵峥并没有说过什么,也一直未表现得有所芥蒂,但旗云清楚,他心中总是有个底线。即使纵容,也绝不能越过那条界限一步。
这样想来,倒是自己刚才的提议鲁莽了,他会这样干脆的拒绝自己,也并不奇怪。
而旗云所不知道的是,赵峥之所以会拒绝她的要求,倒不是因为触犯到了自己的底线,而是因为他对叶勋的尊重。
那次赵峥与叶勋谈话之后,没隔几日,叶勋便主动告诉他自己决定成亲的事。
赵峥一开始也是有些震惊。虽然自己在让叶勋去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以他素来的性格,必然是会为了守住天【奇】下而舍弃旗云。但也不【书】曾想到,在亲眼目睹过他【网】连续五日不眠不休时的那种深情之后,他竟还能如此下狠心断掉自己的一切退路。
赵峥明明早已给过他暗示,或许过了这一两年,自己就会放旗云和他走,但他仍是固执地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这样的叶勋,令赵峥不得不刮目相看,甚至感到一丝尊敬。
因此,在知晓了这桩婚姻背后的无奈之后,赵峥只能拒绝了旗云的要求。他并不是吃醋,也不是有所芥蒂,仅仅单纯地想要避免那令人尴尬的一幕。
这是来自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尊重。无关权势,无关利益,只是为了保全对方那一份无可奈何的情怀。
翌日,旗云如往常一样早早起了床。
梳洗完毕,她看了看床头原本放着“安魂草”的地方,如今空出一块。她想,有些事还是应该解决了。
叫了两个随身的丫鬟,旗云便往德妃住的惠风殿走去。
后宫这一大块的地方,统共住了七个妃子,哪怕一人一个殿的住下来,也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其余空落的殿宇大都在西侧,距离皇上的住所较远,平时鲜少有人问津。
旗云的碧泉殿位于最东侧,离皇帝的寝宫最近,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但即使是那样的热闹,依然是显得清寂了。而德妃的惠风殿,则离得更远一些,与旗云的住所隔了两三个殿宇。旗云一路走来,只觉得像是走入了画中的所在,美是美,却毫无生气。
终于到了惠风殿外,旗云却看见殿门口竟站着一列士兵,倒像是在把守。
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只派人进内殿传报。
德妃的惠风殿不同于旗云的碧泉殿,或许是植物过于茂盛,将阳光都遮挡住的缘故,看上去有些阴森。
旗云一路由宫女引进内院,一抬头便看见立在门廊外的德妃。
不同于上次见面。再见德妃,她却已经憔悴得不见人形,甚至连妆容都不甚整齐。此时披了一件外衣,倚在廊上,眼睛望着屋檐外的一片昏暗天空,神色有些迷茫。
旗云慢慢走过去,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德妃娘娘?”
廊下的女子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毫无焦距地在旗云脸上扫了一阵,轻轻点了点头。
“德妃娘娘怎么了?”旗云有些诧异,问着方才引路的宫女。
那宫女似乎是德妃的内侍,说起这个也颇有些心酸,叹道:“娘娘几日前便这样了。受了些刺激,同她说话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请太医看过了吗?”旗云皱眉。德妃虽然不得宠,但怎么说也是后宫众妃之一,怎么会变成这样了还无人问津?
那宫女咬着唇,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看那神态却颇为凄楚。
旗云柔声道:“没关系,有什么难处和我说说,指不定我能帮上忙。”
听到她的这话,宫女竟扑通一声跪在了旗云面前,哭道:“求云妃娘娘救救德妃吧!虽然德妃的确做了些对不住娘娘的事,但那都是不得已的啊!”
那宫女哭得凄惨,旗云却有些莫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救她?到底是什么回事,你和我说说。”
“您还记得德妃娘娘送您的‘安魂草’吗?”宫女试了试眼泪,迟疑道:“那株草其实是有古怪的……若是真的日夜放在您的床头,时日久了……您就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了……”
说起这些,宫女也有些羞愧,急忙辩解道:“但是德妃娘娘从没想过害您性命的!只是想……给您一个教训……”讲到后来,话语便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旗云笑笑,“这些我都知道,你只用告诉我,德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行了。”
“……是皇上。”宫女低下头,嗫嚅道。
“皇上?他为什么……”旗云说到一半,便明白了赵峥为什么会针对德妃。暗暗叹了口气,道:“皇上做什么了?”
“前些日子,您在萧府病倒了,皇上便急急忙忙赶了过去,连续数日也不回宫。娘娘知道了这个消息,便派人去劝皇上回来……结果……”宫女眼眶又红了一圈,“结果皇上说,他的事,还轮不到德妃娘娘管……”
旗云一怔。这样犀利的话,倒不像是向来淡漠从容的赵峥会说的。不过念及那几日赵峥的失常,想来也是可以理解了。当下又道:“只是这样?”
若只是这样的话,德妃的反应未免也太过夸张了吧。
“当然不止……”宫女看了一眼廊下仍发怔的德妃,眼泪扑簌簌地又掉了起来:“皇上后来好像知道了什么,派人来把德妃娘娘软禁了……不止不许出去,还不准任何人进来,连送饭都是从门外递来的。”
旗云想起门外的那些士兵,讶道:“门口那些人,就是皇上调来的?”
宫女哽咽着点了点头。
也无怪旗云惊讶。以她对赵峥的了解,怎么也不认为他会做出派兵软禁妃子的事。可此时事实摆在眼前,也不由得她不信。
她想起自己正是几日前暗示过赵峥不要插手德妃与自己的恩怨,又突然意识到,恐怕皇帝所谓的“软禁”,只是在变相保护自己吧?因为知道她要与德妃私下了结,又担心德妃再使出什么手段,索性就以“软禁”为借口,既堂而皇之的掐断德妃的邪念,让她想报复也无法下手;又能令德妃知难而退,从此本本分分的待着。
只不过德妃现在的反应,恐怕也是出乎赵峥的意料吧?
旗云苦笑:自己毕竟还是天真了。原本以为能够和平的解决掉此事,单纯地以为只要自己表示原谅,就能让德妃放弃那些念头。就没想过或许别人需要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原谅,或许真的有人是一心一意想要除去自己的。
赵峥的做法,虽然狠了一点,但也的确有他的道理。毕竟这高高宫墙背后,你若不能保护好自己,就只能任由别人玩弄生死。
很多情况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旗云没有再去看德妃,只对那宫女道:“
10、第九章 ...
抱歉,这个事情我也不能帮你。因为……如今走到这一步,都是德妃自己一手造成的。”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结果。有些事,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
旗云淡淡地留下这句话,不再去理会宫女的哀求,沿着长廊出了惠风殿。
直到走出去很远,她才回头最后看了看那个埋在绿荫间的殿宇:苍白的日光落在深红的屋顶,殿门宛如一只睁着双眼空洞的困兽,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要准备演讲的破事,暂时不写了……
11
11、第十章 ...
当晚,旗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静了半晌,她叹了口气,披衣起身。
屋外明月高悬,院内树影摇曳,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如此清寂的夜色里宛如低泣。
旗云走到那株凋谢了的红梅旁,轻轻抚了抚它枯萎的枝干。抬头望向西面的天空。
漫天深蓝的夜幕下,唯独那个方向的天空是一片如同火烧的红,像是正在举行一场末日的盛典,热闹的气氛直欲扑到天上。
——那里,应该就是叶勋和季家小姐大婚的地方吧。
旗云这样想着,手指下意识地用力,一不小心便被尖锐的枯枝划破了一道口子。
她收回手,指尖火辣的疼痛袭来,竟像是慢慢地顺着手指烧向了心脏。
那种灼烈的热,居然连初春料峭的寒风都难以吹散。
旗云索性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散开来铺在地上,自己坐上去,抱着膝盖,默不作声地望着那片天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里的红色渐渐黯淡,一点一点的褪去鲜艳,最后恢复成一片沉沉的深蓝。
旗云一直没有动,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坚持。
她只是觉得,就像母亲说的那样,认定了一条路就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哪怕像现在这样,已经看不见路了,也要自己劈出一条路来。可惜如今她却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劈出那一条救命的路。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想,脑海中是大片大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终于,漫漫长夜渐渐过去,天边亮起熹微的晨光。她却觉得身上的灼热仿佛一刻比一刻更难以忍受,那种热烧得她整个人都昏沉起来,连院子里的景物都不再能看清。
她侧头靠上树干,失去了知觉。
清晨,碎玲走到院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枯萎的梅树下,旗云蜷缩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却睡得正沉。
碎玲低呼一声,急忙奔过去唤她:“娘娘!你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快起来,担心着凉了!”
手刚刚扶住她的肩头,就感到一阵灼烈的热。碎玲倒吸一口凉气,探了探旗云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碎玲急红了眼,赶忙将旗云扶起来,却不料足下一滑,自己先一个踉跄。
眼看着两人就要摔到地上,一旁跟出来的霜露连忙上前帮忙,同碎玲一起将旗云扶回了卧房。
或许是吹了一夜寒风,再加上体质向来偏弱的缘故,旗云高烧一直不退。在塌上昏睡了一整天,等到傍晚的时候才终于清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身边坐着碎玲,正红着眼眶替自己擦拭脸颊。
“碎玲姐?”旗云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又全身酸软得使不出一点力气。
碎玲抿紧双唇,不答话。只走到一旁替她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她唇边。
旗云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默默将水饮下,又道:“碎玲姐,我睡了很久吗?什么时辰了?”
碎玲依然不开口,眸中神色波动,似乎是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擦拭旗云脸庞的动作却格外温柔。
沉默了一会儿,旗云试探道:“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旗云还记得,小时候每当她做错事,碎玲就总是这副模样。无论自己说什么,碎玲都不搭理,甚至也不告诉她到底错在哪里,始终一言不发。可急坏了旗云。
但这次,碎玲却开口了。她将擦拭的毛巾放在一侧,也不看旗云,肩膀微微颤抖着:“小姐这么折磨自己……是希望我也像你一样吗?”
旗云一怔,“我没有折磨自己啊。”
“那你穿那么薄的衣服跑到外面去冻一晚上做什么?”碎玲蓦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泪痕,大声道:“不就是成亲吗?你不是早就料到了吗?当初说得那么坦然,为什么现在又这么放不开呢?既然放不开,何必还要继续这样,直接离开皇宫不好吗……”说到后来,碎玲早已泣不成声。
旗云哑然。
这样激烈的碎玲还是第一次见到。在旗云的记忆中,碎玲就是从江南烟雨中走出的女子,温婉而沉静,还带着些淡淡的飘渺。
而如今她说出这些话,又像是压抑已久的爆发。旗云这才恍然发现,原来这两年来,憔悴消瘦的人,并不只有自己。
“……对不起。”旗云低下头,轻轻拽了拽碎玲的衣角,如同小时候那样:“碎玲姐,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还不明白你吗?”碎玲低泣道:“你总是什么都不说,凡事憋在心里。可若是这么下去,你迟早会把自己给困死的……”
“碎玲姐,相信我好吗?”旗云替她抹掉眼泪,淡淡笑道:“昨晚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何况如今他成亲了,也算断了我的念想。哪怕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过下去的。”
“还有……这件事,皇上还不知道吧?”旗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开,握住碎玲的双手,轻轻晃了晃:“答应我,不要告诉他,好吗?”
碎玲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原本旗云还颇为担心若是皇上过来,看到自己躺在塌上的样子,又会担心一阵。没想到一连过去了三日,赵峥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他不来,旗云也不多想,安安静静的养着病。本来这场风寒来得就突然,去得自然也快,不出三日便大有起色。
因此第四日黄昏时分,门口太监通报皇上来了的时候,旗云的病已差不多痊愈了。
几日不见,赵峥面上略有疲色。但尽管如此,进屋来的第一句话却是欣喜的:“旗云,我们明日下扬州。”
“这么快?”旗云有些惊讶,随即也是释然:关于这一次的扬州之行已经说了好些时候了,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拖延了下来,想必赵峥已等得不耐烦了吧?
旗云抿唇一笑,难得他也有性急的时候,也就不好拂他的兴致了。
“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你也不先提个醒。”旗云随口抱怨,转身就招呼霜露和秋水帮忙收拾行李。
赵峥却在听了她的那句话后一怔:这么随意亲昵的语气,倒像是普通人家里平凡夫妻之间的对话。
赵峥不禁微微一笑,上前拉起她的手:“朝里的事我这几日都打理好了。这次下扬州,主要是陪你散散心,免得你在宫中闷坏了。”
“是微服出行吗?我要不要改改装扮?”旗云问道。
“不是。”赵峥摇摇头:“你身子刚好,若是扮成普通人,一路上太辛苦。我们直接去扬州的行宫,之后你若是想乔装出去游玩,我再陪你。”
“也好,”旗云笑道:“那我要把碎玲带上,没她我可不习惯。”
“嗯。”赵峥捏了捏她的手掌,轻声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次出行,叶将军会和我们一起去。”赵峥解释道:“最近外面不太安稳,我让他带上小部分禁军跟在我们后面。”
“是吗?”旗云强笑道:“叶将军刚刚大婚完毕,这样是不是……”
“他先是曦朝的将军,然后才是季家的女婿。”赵峥淡淡道:“孰轻孰重,他一向分得清楚。”
旗云没再说话,温顺地低下头。乌黑的秀发贴着脸颊垂下,掩住她微微颤动的眼睫。
“你早些休息。”赵峥静了一会儿,低低笑了笑:“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次日,早早起来用过了早膳,赵峥便派人来传唤。
这次虽说是皇帝南巡,但赵峥真正带上的人却并不多。撇开那由叶勋率领的两千禁军不谈,身边服侍的人也就仅仅长桂一个。甚至连古来有之的出巡仪仗队伍也统统略去,加上御医两人、近侍四人,统共皇帝身边也不过七个人而已。再算上旗云、碎玲,以及同他们并行的叶勋,不多不少十一人。
旗云起初还想过此次出行的路线,自从前朝开辟了京杭运河后,数十年来皇帝下扬州游玩大都走的是水路。较之马车,行船的速度自然是更快一些。不仅如此,还能省去车马颠簸,沿途山水风光也颇为秀丽。又因为此行的目的地是扬州,赵峥便不想在路上多加耽搁,不等旗云开口询问,当即下令直接走水路。
两千多人的队伍,一艘船自然是装不下的。赵峥等十一人单独乘坐一艘龙船,当先而行。禁军两千分乘两艘,尾随其后,一行便浩浩荡荡地顺水下了扬州。
原本叶勋是打算跟在禁军的那两艘船上,毕竟他此次出行的目的是率领禁军,保护皇帝的安全。但出发前,却被赵峥叫到了他的船上,临时委任副将张平为此次出行的禁军统领,算是一下子将叶勋身上的担子剥了个干净。
赵峥此举虽然令众人不解,但也无人开口多问。毕竟船上能说得上话的人实在不多,又恰好都不是多事的主,这件事便自然而然的淡化了。
而叶勋难得清闲,船行时候又寂寞,便时不时往甲板上走。有几次都碰巧遇见出来透气的旗云,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脸去,一言不发地错身而过。如此数次,叶勋便也不再轻易出去,索性整日待在房内翻看一些书卷,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一个人去吹吹河风。
这日,船已行出市镇,来到一处山谷间僻静之处。叶勋在房中闷了一日,眼看着夜色渐深,便打算去甲板上透透气。
时候正是三月,入夜的凉意如泉水清冽沁人。两岸山谷绵延,郁郁地笼在一片黑沉的夜色里,伴着船行的破水声,以及山间隐约的虫鸣声,倒是好一番清幽景象。
叶勋负手走到船舷处,默默看了一阵翻涌江水,忽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回房,身后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叶勋回头,来人却是赵峥。
“皇上。”刚要行礼,赵峥便一摆手免了。走上来和他立于一处,淡淡道:“叶将军何故叹息?”
叶勋道:“回皇上,臣只是想到这数年来,边关战事频繁、民不聊生,此时都已三月,气候尚且清冷,却不知那里的人们又该如何抵御漫漫隆冬?一时心中不忍,便叹了一声。”
赵峥默然,良久才道:“叶将军是在暗示朕昏聩无能么?”
“微臣不敢!”叶勋连忙俯身。赵峥却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朕也觉得自己昏聩。边关尚且不宁,还有闲心带着妃子四处游玩……叶将军是这个意思吧?”
叶勋垂着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莫名地却让人感到一股坚毅的力量。
赵峥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等这次南巡结束,你便回边关去守着吧。齐国虽然签了合约,但朕看来,不出一年它必然再犯。”
“朕也不要求你什么,边关你守得住便守,若是守不住了,就回来。朕自有安排。”说到此,赵峥正色道:“但是你一定记得留着命,哪怕是爬也要爬回长安!”
叶勋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赵峥一眼,随即低下:“臣遵旨!”
“好了,朕先回去休息了。”赵峥摆摆手,转身便往舱内走去,一面淡淡道:“有些事若是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夜色似乎轻轻晃荡了一下,沉得更深了。叶勋立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隐没入舱内,这才转身向着另一侧道:“出来吧。”
阴影中滤出一个女子的身形,披着厚厚的外衣,缓缓从舱外左侧的角落走了出来。
“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旗云走到叶勋身边,抬眼望着两侧的山谷,轻声道。
“我知道,”叶勋苦笑:“皇上应该也知道。”
“那你明白皇上的用意吗?”旗云扬起脸问他,眼眸如水清亮,看得叶勋一时有些失神。
沉默了一阵,叶勋叹道:“我不如你了解他。”
旗云抿唇一笑:“皇上是一个有情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逃不脱一个情字。”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日你战死疆场,除了你爹,最痛苦的人会是谁?”旗云神色淡淡,脸上未有一线悲伤地神色,平静接了下去:“ 是我。”
叶勋哑然。
旗云笑着,笑容里有些难以言喻的滋味:“皇上同我之间,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算是知己挚友。哪怕他知道我们的事之后,也从未诘问责怪。”她抬起头来凝视叶勋:“他不需要我的爱情,只是需要一个陪伴。我也一样。”
“叶勋,你现在明白了吗?”
呜咽水声中,她的话语显得格外轻柔。身后的河风撩起她的衣摆和长发,面容时隐时现,像是就要乘着夜色渐渐远去。然而叶勋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他禁不住上前两步,轻轻伸出手来,触了触她的面颊。有些沙哑地低声道:“……等我。”
旗云微微别开脸,略带羞涩地轻轻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道叶勋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结束那一场战争,也不知道他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换来一个太平盛世。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如此动荡的人世,无声的等待便成了她唯一能给予的帮助和支持。
哪怕是家国破碎,山河尽赤,她也愿意坚守自己的诺言。因为这样的等待里,所蕴含的并不止是一份青梅竹马的爱情,还有一个帝王对自己所宠爱妃子的衷心祝福。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第二卷了^__^
这一卷比较平淡,我自己写得都打瞌睡,后面的就好了!握拳!重头戏都在后面……
然后下面可能会有个小番外,我还没想好是写恶搞呢还是写正经的……
12
12、番外一 ...
齐国的冬天向来寒冷。尽管整座皇城在北风呼啸中坚固得宛如不可侵犯的铁血堡垒,严丝合缝的阻拦下每一线冰凉,却仍是无法抵御心底节节攀升的冷意。
那种冷,源自于人心,爬满了宫墙内的每一个晦暗角落,沁骨而冰寒。
齐越七岁的时候,亲眼看着父皇将母亲斩杀于剑下。赤红的血铺了一地,将纯白洁净的雪浸染得狰狞刺目。母亲临死前挣扎着向他伸出手,神色凄厉,布满血污的五指更是宛如从地狱生长出的恶魔骨爪。
他从未见过那么恐怖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跌了满身的雪。
从那之后,齐国的冬日,仿佛更冷了。
母亲的死去,带给齐越的是无止境的折磨。因为年纪小,还不懂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夕之间父皇的恩宠不再,荣华富贵不再,甚至连宫内的下人都开始对自己恣意妄为,时常饱一顿、饿一顿,有时连衣服也穿不暖。若不是二皇兄齐昱时不时地带来些东西给他,恐怕母亲离去的那一年冬天,他就会因为饥寒交迫而死去。
少了女主人的馥华宫日渐沉默,院内的杂草因为长期缺乏照料而长得人一般高。齐越将自己隐匿在层层草木之间,躲躲藏藏的日子,一过便是好些年。
而在那些清寂的时候里,唯一愿意亲近自己的人,便是每日都会前来探望他的二皇兄。
不同于大皇兄齐铭的冷锐阴沉,也不类于自己的沉默寡言,齐昱的性格是三兄弟中最为温和的一个。虽然出生于帝王家,齐昱却丝毫无意于帝位,反倒对花草树木、琴棋书画一类事物情有独钟。他像是一股春水,在坚硬冰冷的宫墙中温暖地流淌。
母亲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齐越都无法入睡。一旦闭上眼,都能看见母亲临死时不甘的眼神。那种怨恨与屈辱,仿佛就要从她的灵魂深处剥离出来,幻化成一支伤人的利剑,刺穿每一个曾经令她到受到磨难的人。
他一再地从噩梦般的幻象中惊醒过来,大汗淋漓地喘息。而每当这个时候,齐昱都会温柔地守在一旁,将惊惶的他轻轻抱在怀中。
年少的不安和惶恐都在兄长安抚的怀抱中得以停歇,他渐渐地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时不时地会露出笑容,就像一个普通的十一岁孩子那样。
倘若不是后来一连串的事故,或许齐越的人生真的可以在兄长的呵护下平静地走完。
事情发生在六年之后,齐越又一次看见了雪。
时隔多年,当初凄厉的一幕已经慢慢在岁月里淡去,连带那些刺目的颜色也被光阴洗得褪去了颜色。但是即便如此,那种根深蒂固的寒意依然从骨子里泛了出来,在漫天的飞雪中,不安地动荡。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听到了当年母亲被赐死的真相。
不过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宠,母亲作为失败者,被强行扣上不忠的名号,在愤怒的皇帝失去理智的报复下死于非命。而陷害她的人……却是齐昱的母亲。
齐越在得知真相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不信。他可以接受任何一个理由,任何一个哪怕看似荒诞的理由,唯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在证据一件接连一件地摆在他面前之后,所谓的“不信”,也只成了自欺欺人的借口。
齐国的冬雪如同失去理智一般地下,漫卷了整座皇城,将它围困在一片茫茫地纯白中,宛如绝望的孤岛。
皇帝因为当年的过错而痛悔不已,连带着也终于记起了这个被自己遗忘数年的儿子。为了补偿他这些年所受的苦,金银珠宝、种种恩宠接踵而来。
而再度陷入绝望的齐越却走正行走在崩溃边缘,根本无暇关注这些改变。甚至于他暗中渴望多年的父爱重新归来的时候,都麻木得如同未有知觉。
十一岁的少年,因为少有历世而显得格外脆弱,还不懂得所谓的无可奈何。长期以来的信任或感情,一旦有了缺口,便如溃之堤,一泻千里。
他开始学会了恨。
他恨自己的父皇,在未明真相的时候就草率动手,毁去了母亲的生命和自己的童年;他恨自己的母亲,不能够很好的保护好自己,早早地撒手离去,留下他一个人;他恨自己的出身,如果不是因为皇子的身份,恐怕他可以在平凡的人家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他还恨齐昱的母亲,倘若不是这个女人的嫉恨,这一切的一切,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可是,他最恨的人,还是齐昱。
曾经有多依恋这位兄长,如今这股恨意就有多深入骨髓。他恨得连血肉都几乎冻结起来,心底仿佛结起了一层层的寒冰。恨到哪怕挑起唇角,也只能挤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并没有报复,甚至没有说过任何伤人的言语,只是冷静地看着一切,看着齐昱一再地解释和道歉,宛如在观看一场无声地表演。
齐昱的母亲因为当年的罪过已被处死,他在心丧之余还要费力去挽回自己胞弟,两相煎熬下,短短不过半月,便已憔悴得不成人形。
那个时候,齐越是真的以为自己的恨意可以维持一辈子。可是当那背后射来的破空一箭,没入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的皇兄心口时,他才明白,原来所有的恨意,皆是来源于爱。
齐昱死了。死于自己母亲临终前买来杀害齐越的杀手手中。
从那天起,齐国的皇城再也没有见过落雪。而那些寒意,却日日夜夜、不分冬夏的流窜在皇宫的各个角落里,即使是再厚的门窗也无法抵御。
皇帝渐渐地病了。膝下仅剩的两个儿子各自为政,朝堂分崩离析,他不用看也不必问都能明白,所有的人都在盼望着他的死。可是他却不甘心,硬生生地将那一口气拖了十余年。
这十余年来,太子党与三皇子齐越之间的交锋从未间断。斗争也一开始的暗地里进行渐渐转化成明面上的争锋相对。
齐越的作风越来越狠厉,手下聚集的人才也越来越多。往昔在兄长怀中轻轻颤抖的少年彻底不见了踪影。他一心要得这个天下,不止是齐国的天下,甚至于还有毗邻的姜国领土,他都要一并纳入怀中。
夜深梦回的时候,偶尔也会记起二皇兄温柔的笑颜,仍旧如同春水一般,缓缓地淌着。从生到死,从有到无,在心间积蓄成一片巨大的伤口。
挣扎于阴谋与计策的那些年里,齐越实在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再次爱上某个人的一天。
——直到遇见赵峥。
赵峥的出现纯粹是一个意外。那时齐越在一次外出中遭到太子党的暗算,自己手下的一枚将士临阵倒戈,害得他辛苦培养的势力在那一役中折损过半,不得不暂时混在商旅的队伍里,逃往姜国避难。
他逃到了姜国扬州的某个小村庄,因为身上的伤势过重,昏迷在一户人家的院前,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好心的收留了下来。
一方面考虑到自己眼下行动不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需要一些时间理清如今齐国的状况,他便在那户人家的热心挽留下留了下来。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几日,一年一度的春汛便接踵而至。
村庄附近的堤岸因为年久失修,不堪水流冲击的重负而垮塌,呼啸的洪水几乎在瞬间就淹没了大半个村子。
齐越养了几日的伤,身子也恢复了一些,便帮着解救被洪水围困的村民和物资,忙忙碌碌地折腾了一阵,又专程替他们跑了一趟扬州知府,将村中的灾情一一上报,这才领着拨下的救灾物资回来。
这一趟出去,骑着马不眠不休地加急跑了几日,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些。回到村子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因为伤势复发,又有些高烧的迹象,一看村子近在眼前,便也放心地昏沉起来。
模模糊糊地他只能看见昔日清秀宁静的村庄宛如错乱无序的棋盘,残垣断壁铺陈一地。灯火憧憧间,村口静静立了一个人影。
齐越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策马来到那个人身前,还来不及开口|交代,眼前一晕便跌了下去。
昏迷前耳畔传来低沉悦耳的呼声,明明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却又熟悉得仿佛已经侧耳倾听了千万年。
齐越昏迷醒来后,便加入了村庄的重建工作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原本被他认定为富家子弟的赵峥竟然也参与了他们的劳动,帮忙砍树建房,围篱种田。
赵峥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沉迷的气质。哪怕是干着最苦最累的农活的时候,也显得温和而淡然,如同从前的二皇兄一样。因此每一次看到赵峥,齐越都会有时光重叠的错觉。那种错觉往往令他迷惑。
遭到洪水冲击的村庄渐渐地被重建起来,村民们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齐越的伤早已痊愈,他却并不想离去。不仅如此,连带着赵峥仿佛也忽然眷恋起了这片乡野土地,索性就在空地上盖了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日日邀他前去。
他们从未深究过对方的身份,又或许是因为彼此的身份本就无法出口,便下意识地逃避。每日在木屋内对酒下棋,偶尔谈及天下事务,却又在触及根本前及时收手。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往往一方不需要说出自己的看法,另一方就已经全然了解。
赵峥偏爱黄昏,齐越也是如此。每日无雨的傍晚他们都会沿着村外的河岸慢慢走上一圈。初春时节,柳树正翠,河水缓缓地流淌,如同渐渐淡去的往昔,在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中消失无踪。
那时,齐越偶尔也会想:就这样吧,留在这里,不要天下也罢。
日子一点点地从指缝间溜走,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的感情竟然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从单纯地彼此欣赏,到后来的无所不谈,再到……两情相悦。
彼此亲吻的那一晚,齐越回到房中,收到了来自齐国的消息。
这些日子以来,村庄里的生活快要磨灭了他心中的火焰。他几乎已经想要停止自己的计划,打算和赵峥继续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可是老天像是又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打开手下传来的密函的时候,唇边甚至还带着温暖的笑意。
密函上只写短短写了几句话,却已足够摧毁他辛苦得来的幸福。
齐越也曾猜测过赵峥的身份。在最初赵峥告诉他自己名字的时候,他便暗中派人去调查过一番,经过核实倒也确实如他所说,是京城某户富豪人家的次子。他当时并未全信,但也没有多疑。身份的事也就罢了。
可是如今,属下传来的密报却告诉自己,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处、心心相映的人,居然是姜国的皇帝?
齐越无法解释自己那时的感受。除了荒唐和不可置信,或许更多的,是宿命。就像母亲的宿命、齐昱的宿命一样,冥冥之中总是有无法逆转的力量存在。
齐越将自己关闭在房中思索了一个日夜,等到再次面对赵峥的时候,虽然仍是微笑着,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选择了无法的一路,与面前的这个人背驰而去。
到如今,十多年宛如大梦一场。他终于完成了自己想要做到的一切。
齐越站起身,饮下一杯酒,侧头问着一旁的侍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争这个天下吗?”
侍从走上前来替他满上酒:“属下不知。”
“因为啊……”齐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因为我曾经答应过我哥哥……我要爬到最高点,任何人都不能超越的最高点。唯有这样,我才能抓住我想要抓住的东西……”
“没有力量的人,是没有资格获得幸福的……”再次饮尽杯中酒,看大雪寂然无声,覆盖了视线。
无论是母亲、还是二皇兄、甚至于赵峥,都是因为自己的力量薄弱才无法把握。他只能让自己走上最高点,将整个天下拥进怀中。唯有那个时候,他才有资格去谈及幸福,谈及今后的一生。
为此,他甚至不惜暂时与那个人为敌。
放下手中的杯盏,齐越站起身,将窗户大大推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对侍从吩咐道:“动手吧,明日之前,齐国只能剩下我一个皇子。”
风雪铺天盖地的涌来,笼罩住寂寂皇城,也掩盖了即将展开的一场厮杀。齐越看着这一切,淡淡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想虐齐越来着……
可是你们知道,总得有人当那只被宰的猪,不然我们晚餐吃什么呢?
13
13、第十一章 ...
船行了半月余,终于在一个晴天抵达了目的地。
此次虽说是天子南巡,但却又有别于以往。毕竟赵峥是个清静的皇帝,向来不喜爱那些繁琐的仪仗,早早地便对扬州一带的官吏下了旨,命他们低调从事。
因此当三艘大船浩荡入港的时候,港口边除了平日往来的渔民商贾,便只多出一排战战栗栗的大小官员,半跪不跪地杵在那里,倒也好笑。
三月末的扬州,河道旁柳叶微扬,新嫩的绿沾染了满眼。恍恍惚惚地看去,整个城镇都宛如浸泡在醉人的春意里,连迎面来的河风都带着绿油油的湿气。
赵峥立在船头,看着街道上行人往来,虽然步履匆匆,却大都神色安详,倒像是丝毫不曾受到春汛的影响,也略微安了心。侧过头去同旗云笑道:“扬州的琼花露我也有好些年没尝过了,这次来倒可以喝个痛快。一会儿你也尝尝,不醉人。”
赵峥自从船驶入扬州界内,心情便节节攀升,旗云看着他此时甚至有些眉飞色舞的神态,不禁抿唇一笑:“皇上若是想,哪里喝不到?何必非要在扬州?”
“那不一样的,”赵峥摆摆手,神情似有怀念:“美酒自然要配美景。也只有扬州这个地方,才配得上琼花露。”
话说到此,船便已靠了岸。旗云正要开口,赵峥已将她牵起:“走吧,先下去。”
徘徊岸边的众官员见赵峥领着妃子当先而行,立马呼啦啦地涌上来,跪了一地。领头的扬州刺史刘譬城张了几次嘴,想要山呼万岁,又记起皇帝低调行事的命令,一下子尴尬在原地。
“罢了,都起来吧,”赵峥像是看出了他的为难,淡淡道:“你们这样跪了一圈,还怕别人看不出什么来吗?”
刘譬城本是要站起身,听了皇帝的后半句话又一下子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赵峥的脸色,颤声道:“臣该死,是臣考虑不周,还请皇上责罚。”
身后的官员听了他的话,也是异口同声的附和起来。一时间,港口边原本就有些好奇的围观群众更是瞪圆了双眼:他们的确是猜到刚下船的那人身份非同寻常,可也没想到会是当朝皇帝啊!
此时刘譬城的话一落地,港口边的百姓们纷纷醒悟过来,立马整整齐齐地冲着赵峥跪下,山呼万岁。霎时小小的港口喊声震天,整个扬州城几乎都知道了皇帝驾临的消息。
而刘譬城倒是没料到自己的话竟然引来这么大的反响,当下急得额头冒汗,脑袋几乎贴到了地上,再也不敢开口了。
正当百姓激动万分、众官员冷汗淋漓的时候,皇帝身畔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温柔如水,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显得格外开怀。像是沉寂了一整个冬日的花朵,终于在春风拂来的第一刻缓缓绽开。
伏倒的众人下意识地抬头,就见皇帝左侧立着一位紫衣女子,正侧着头,略带笑意地看着他们。
那并不是一个让人惊艳的女子。虽然她的确很美,可那种美丝毫不带侵略性,并不会在第一时间就掠夺所有人的注意。但是一旦当你看到她,便很难能再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她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微微上扬,食指弯曲,轻轻抵在鼻尖,眸中却似有水波荡漾,明亮而温润,宛如深海珍珠。
赵峥看了看旗云,原本略有不快的情绪也化为乌有,对着众人微微一笑:“好了,你们别跪了,带路吧。”
刘譬城擦擦汗,站了起来,心道:那位女子多半便是如今最受宠的云妃了,皇上待她倒真是好,这往后几日恐怕还要多亲近亲近。
打定主意,便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躬身上前道:“皇上,臣在扬州府内为您和云妃娘娘备下了酒宴,这也快近晌午了,您看是不是……”
“也好,行宫离这里还有些距离,一路过去怕也赶不上用午膳了,不如就先这样安排吧。”赵峥又侧头询问地看了旗云一眼,旗云点点头:“一切听凭皇上安排。”
他们两人相处得自然,余下的官员却各自交换着惊讶的眼神:早已听闻当今圣上不近女色,后宫佳丽虽说不足三千,却也颇为可观,但愣是没见他宠过哪位。如今却不声不响的带了个妃子来,还事事考量她的意见。这份重视和心意,虽不曾言语,众人也已心知肚明。
刘譬城得了圣上首肯,便立马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轿子抬了出来。这轿子还是专门从行宫那边运过来的,皇帝御用的龙驾。因为不曾考虑到旗云的到来,便没准备多余的。幸好赵峥也不介意,只淡淡一颔首,便领着旗云一同坐了进去。
周边围观的人群见皇帝入了轿,也渐渐放松下来,适才的紧张气氛略微缓和,便显得有些兴奋。大批大批的百姓涌来,跟着龙驾同行,被两旁的护卫隔出一段距离,透过若隐若现的帘幕,虽然看不清皇帝的模样,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天子之姿,却是分毫不差的落入了众人眼中。
赵峥坐在轿中,握着旗云的手,虽然并未看向外面的街道,耳中却始终聆听着周围的响动。听到百姓的欢呼和赞叹声,禁不住也扬了扬唇角:扬州一带的官员,虽然办事不太牢靠,倒也不坏,起码这些百姓的日子看起来都还不错。
正想着,轿子却猛然停了下来,沿途的欢呼声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生涩清脆的怒骂声:“你放开!放开我!凭什么抓我!我要见皇帝!我要见皇帝!”
赵峥皱眉,询问一直跟在轿外的刘譬城:“出了什么事?”
“呃……回禀皇上,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少年,拦了圣驾,非说要见您。”刘譬城低声道。
“放开他。”赵峥淡淡道:“带到轿前来。”
刘譬城迟疑道:“皇上……那少年似乎拳脚功夫不错,连侍卫都几乎拦他不住,这样带过来是不是……”
“朕还不至于连个小孩都制服不了,”赵峥截断他的话,“不必多说了,叫他过来吧。”
“……是。”
不一会儿,便听先前激愤的喊声平息了下来,侍卫将少年带到轿前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听说你要见朕?”皇帝的声音透过帘幕淡淡的传来,听不出喜怒,却让整条街上的人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唯独那少年仿佛不知畏惧,擦了擦脸上的伤痕,扬起头道:“没错。”
赵峥似乎笑了笑,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少年张了张口,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停顿了一下,大声道:“我要当将军!”
围观的百姓本来还绷着一根筋,这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松动了许多。赵峥也不禁放软了语气,道:“为什么想要做将军?你可知道将军是要替朕打仗的吗?”
“当然知道!”少年挺起胸脯,颇为骄傲的道:“我可是当年征北大将军谢准的孙子,我爷爷被奸人害死了,我要替他拿回属于他的荣誉!”
他的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原本还交头接耳各自谈论的百姓在听到后,齐齐地止住了声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少年。
旗云在轿中皱起了眉头:谢准叛乱一事在二十年前可谓轰动一时。虽说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但那一次的叛乱,却几乎将先皇所在时期的朝堂整个颠覆了一次。在百姓之中的影响也不可不谓之巨大。毕竟谢准将军从前深受众人爱戴,立下赫赫战功无数,甚至在他被处死后的接连数年,都不断有人试图为其平反。但不知什么原因,统统被悄无声息地镇压了下来。
旗云在第一次听父亲提起谢将军的事情时便觉得当年的叛乱有些古怪,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当时父亲并未反驳,只是告诉她,这朝堂之间的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实也都无所谓了。最关键的,还是要看圣上的心意。皇帝若是要你活,那你哪怕是犯了天大的罪,也一样可以高官厚禄活得潇潇洒洒;皇帝若是要你死,即使你已经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照杀不误。谢将军或许有错,或许无错,但这些在先皇的意思面前,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那是旗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惊讶于世事无常的同时,也算是真真正正地领悟了“伴君如伴虎”的含义。这也是她在来到宫后的那两年中一直谨言慎行的原因,深怕给家中招来麻烦。
旗云正兀自思索着,赵峥却一把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你是谢将军的孙子?”赵峥眉头紧皱,看起来竟有些激动,一把抓住少年脏兮兮的肩头,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少年被制住了也不害怕,一双眼睛亮如电光,直直迎向赵峥:“我爹说,别人怎么议论无所谓,但是身为谢家人,我生要记得、死也要记得,我爷爷不是叛国贼!我们谢家是清白的!”
赵峥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少年的肩膀。因为先前被侍卫误伤到肩上,此时那里还有一道淌血的伤口,赵峥用力极大,痛得少年惨白了脸,眼中却仍是撞上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
沉默了一阵,赵峥缓缓松开手,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头顶:“有骨气,不愧是谢准的血脉。今天起你就跟着叶将军吧。”
“让朕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什么时候你当上将军,什么时候朕就昭告天下,还谢将军一个清白!”说到此,赵峥忽然伏□,在少年耳边低声道:“莫要辜负了朕的希望。”
少年一愣,抬头撞进赵峥略带暖意的眼中,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你先跟着我们吧。叶将军还有一些事要处理,等晚些时候他来了再说。”赵峥将谢清交给刘譬城,淡淡道:“照顾好他,一会儿随朕去行宫。”
说完,便转身入了轿内。
谢清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立在原地不动,直到刘譬城上前来拍他,这才回过神来:“刘大人。”
“小家伙,不错啊!”刘譬城笑着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却在看到他肩上渗血的伤口后,又收了回去:“能跟着叶将军打仗,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事啊。”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真敢。抬出谢将军的身份,就不怕被抓住斩了?”刘譬城笑得意味深长,“你当真是谢家的子孙?”
原本看他前面的话,谢清还有些高兴,但听到后面几句的时候,便瞬时拉下脸,冷哼一声:“你以为呢?”
留下这句话,也不再看刘譬城,兀自随着龙驾走了。身后的刘譬城有些尴尬,摸了摸下巴:“难道竟是真的?现在的少年人还真……真有抱负。”说着,便也摇摇头跟上去了。
刘譬城准备的晚宴倒也不复杂,大约是知道赵峥素来喜好清净简洁的脾性,索性就将地点设在了自家府邸。但堂堂一国皇帝竟然要屈尊到他一州刺史的府上去用膳,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亏得刘譬城敢这么安排。
不过赵峥也算是对这人有些了解,虽然刘譬城办事懵懂,也沾了些官场的坏风气,但总的来说为官还算清廉,待百姓也不错。仅仅这最后一条,赵峥便决定对他的作为睁只眼闭只眼了。
因此在刘譬城的府邸落座的时候,虽然长桂还出言评论了几句,赵峥也只是淡淡一笑,便罢了。倒是刘譬城,在听到长桂的话后又吓出了一身冷汗,哆哆嗦嗦的辩解半天也说不清楚。
不过虽说府邸寒碜了一些,膳食倒还不错。菜式花样自然是比不上皇宫的御厨,但这扬州的特有风味,却是连宫内的大厨都学不来的。和着满园脆生生的春意,连向来食欲不佳的旗云都忍不住食指大动,一顿饭下来,经历了半个月船上生活的两人都有些满足。
用过膳,刘譬城又说还准备了余兴节目,无非是些歌舞戏曲。赵峥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挥挥手便算了。皇帝是无所谓了,而一旁的官员则纷纷暗叹:本还想借着膳后歌舞表演,将家中碧玉呈到圣上眼前来表现表现。虽说自家千金也算不上什么国色天香,但万一就被皇上看中了呢?若是皇上喜欢,再封个妃子什么的,那可不就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
打了空算盘的众官员不免有些郁郁,不过也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仍是摆出一副笑脸。赵峥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将那些人隐藏的情绪都看在眼里,忽然便觉得疲倦,低声对旗云道:“我们回行宫吧?”
旗云点点头:“也好。你明日还要去视察河堤修筑吧?那今天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赵峥略一颔首,便叫长桂吩咐刘譬城撤了宴,将马车备好。
“对了,怎么没看见谢清?”交代完了明日的事项,赵峥同旗云慢慢走出刘府,正要上马车,旗云忽然问道:“他身上的伤处理了吗?”
一旁的刘譬城连忙上前答道:“回娘娘,谢清的伤微臣已经派城内最好的大夫去看了,现下恐怕正在休息呢,臣随后便将他送到皇上的行宫来。”
“莫要亏待了他。”旗云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刘譬城连连点头,心下却是纳闷:那愣头青有什么好?居然让皇上和云妃娘娘都这么看得起?
马车内,赵峥斜倚着窗户,见她进来,便冲她招招手。旗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笑道:“怎么了?”
“你很在意谢清?”赵峥握住她的手,轻轻一笑:“倒是少有见你对外人这么上心。”
“我总觉得他有些地方和寂云很相似。”旗云反握住他,偏着头靠到赵峥身上:“只是寂云命比他好,不用小小年纪就背负这么多。”
“谢清是个好苗子,将来说不定真能有些成就。”赵峥淡淡道:“男子汉大丈夫,吃点苦、
13、第十一章 ...
担点累算什么?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他若是连这点风雨都经不起,也不配做谢家子孙。”
“你好像很欣赏谢将军?”旗云从一开始就有些疑惑赵峥的态度,按理说叛臣的血脉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得到赵峥的如此礼遇,便问道:“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替谢将军平反?”赵峥笑了笑,有些无奈:“你可知道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哪怕我知道谢将军无罪,这案子也是轻易动不得的。”
“当年的事我虽说不清楚,但也知道谢将军绝对是被冤枉的。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冤枉他的人偏偏是先皇。先皇打定主意要他死,就算有再多的证据又如何?”赵峥苦笑道:“我若是非要为谢将军翻案,便是等同于公然拆了先皇的台,到时候朝中又得乱成一片了。”
“可你不是答应了谢清,若是他当上将军,便还谢准将军一个清白么?”旗云不解道。
“他如果真能走到那一步,还需要人刻意去翻案吗?”赵峥伸手抚着旗云的长发,缓缓道:“到那个时候,他的功勋和忠诚就会成为谢家最佳的辩护。即使不翻案,天下人也都会知道,谢将军是清白的。谢家,世代忠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想到赵峥的结局,居然把自己郁闷得眼泪汪汪……
我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 =
14
14、第十二章 ...
翌日,用过了早膳,旗云便陪同赵峥去了西郊的河堤视察。
重新修筑河堤一事,虽然早已交给季洵去办理,也向来信任丞相的办事能力,但赵峥既然来此,便不得不去看看。况且行宫设在西面,离那里也很近,若是骑马过去,也不过半刻钟时间。
赵峥看上去精神很好,沿路替旗云介绍着扬州的种种,从美景到美食,甚至谈到扬州八大怪,说得旗云也有些心动,便想下去四处走走看看。
赵峥见她被自己说动,笑道:“等河堤的事解决了,咱们便慢慢去游玩,把我跟你说的那些都看个遍。”
两人一路闲聊,在宫内积蓄的阴影也散去许多。说着笑着,时间便过去得快,眨眼就到了河堤附近。
“皇上,到了。”
叶勋昨日并未同赵峥等人一路,而是去安排那两千禁军的驻扎,回行宫的时候也已是深夜。此时他骑马走在马车左侧,见河堤已在眼前,便低声对车内的人道。
“走吧,去看看。”赵峥牵起旗云,正要下车,却忽然对她低声道:“这片河堤的下游,有个村庄,叫小河村。”
旗云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了悟,眼眸便黯了黯。赵峥也不多说,牵着她走了下去。
河道旁,为了方便修筑河堤,两岸的柳树都已砍伐殆尽,看上去光秃秃的一片,倒有些荒凉。修筑河堤的工人正往来忙碌着,也未察觉到皇帝一行的到来,兀自抛洒着汗水,搬弄石块。在接连不断的吆喝声中,还穿杂着一些粗犷嘹亮的歌声,唱得不成调,却颇有气势。
赵峥下了车,也未急急地过去,只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那些工人虽然忙碌、辛苦,但看上去却显得极为快乐,连滴下的汗水仿佛也是甜的。明明是看不出一丝春风旖旎的景色,却偏偏让人觉得满城的明媚都集中在了这一处。
“有时候,朕其实很向往这样的生活。”看了良久,赵峥蓦地说了这么一句。
叶勋站在一旁,颔首道:“平凡的幸福才最为可贵。皇上既享常人所不能享,便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赵峥挑挑眉,笑道:“你倒是直言不讳,不怕朕打你板子?”
“皇上圣明。”叶勋四两拨千斤,淡淡地便把赵峥玩笑似的威胁拨了回去。
旗云在一旁含笑不语,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忽然之间竟觉得,倘若赵峥不是皇帝,叶勋不是将军,或许他们能成为很好的兄弟也不一定。想了想,便笑道:“皇上,你若实在喜欢,不如在扬州的几日,咱们便过过普通人家的日子吧。”
“朕倒是想,可旗云你看看……”赵峥说着便转身指着不远处的大批官员,无奈:“他们会让咱们如愿么?”
刘譬城本还在同属下说话,余光瞥见赵峥朝这边看来,便立马抬起笑脸迎了上去:“皇上,有什么吩咐吗?”
赵峥没说话,只好笑的看了旗云一眼,旗云也抿唇笑笑,无奈地摇头。
可怜刘譬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见没人搭理他,便讪讪道:“呃……皇上若是没事的话,那臣便先退下了……”
“且慢。”正待走,却听叶勋指着不远的某处道:“敢问刘大人,那边是怎么回事?”
众人随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就见河堤的左侧空出一大块缺口。那些工人都在忙着修筑右侧的河堤,却将那么大一处搁置不理,委实有些古怪。
“哎呀,叶将军你不知道,那个地方可邪门了!”刘譬城一提起此事便是愤愤:“那里下官已经修过好几次了,可每修好一次,只要一下雨,没隔几日便又垮了!反反复复,大家都说那块地被下了咒哪!”
叶勋皱眉道:“难道你就这么放任下去?你不知这洪水若是来袭,如此大的缺口便可能造成整个河堤的崩溃?”
“可、可实在没有办法啊!”刘譬城急得跺脚,连连往赵峥身上瞥,深怕皇帝动怒。
赵峥倒没怒,只道:“这事的确不可小觑,走吧,先去看看再说。”
几人便当先朝着河堤走去,原本繁忙的工人看到他们过来,也疑惑地停下了动作。
赵峥因为出门在外,不想被人一眼认出身份,便未穿龙袍。但即便如此,他们一行的衣着也是华贵异常,再加上几人卓尔不群的容貌气度,看得众工人直了眼。
刘譬城走在最后,见那些人纷纷愣在原地,当下喝道:“看什么!还不快做自己的事!”
“叫他们休息一会儿,”赵峥却道:“也快晌午了,吃顿饭再继续干。”
“啊?是、是。”刘譬城一愣,随即便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笑脸,对众工人道:“好了,大家伙儿也累着了,放下东西,去吃饭吧,吃了咱们再继续工作。”
那些工人原本就对赵峥一行有些好奇,这下子更是惊讶了:堂堂一州刺史都如此听话,那来人的身份可了不得!联想到昨日皇帝下扬州的消息,再一看这三人的仪表,领头的工人心下隐约有些了悟,连忙招呼着手下的人去一旁歇息了。
赵峥走上河堤,看了看垮塌的地方,问道:“调查过原因没有?”
“回皇上,查过了。可是每次都被大雨冲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查不到啊!”刘譬城擦擦汗,这事他的确已经苦恼了很久,可是横竖也找不出原因。本来前几日听皇上说要来此视察,便有些悻悻,担心皇上若是看到这处缺口会动怒,于是提前就派人将此处重修了一次。哪知道今日来看,竟又没了!
旗云在一旁看着,那块空缺的地方泥土是红色,似乎是被前日的雨水冲刷过,此时和成了一团软软的稀泥。但是在那一片稀泥中,又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看上去很不起眼,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旗云弯□,从发间抽出一根簪子,拨开了那团稀泥,就见泥土里混着几只死去的白色蚂蚁。了然的笑了笑,她站起来对叶勋道:“叶将军可还记得,小时候萧府闹的那次虫灾?”
叶勋是何等聪明人物,听旗云这么一说便有了了悟,讶道:“白蚁?”
“正是。刚才我便有些怀疑,如今一看,果真是白蚁蚀堤。”旗云指着地上的那滩稀泥,对刘譬城道:“淮南一带气候潮湿、土壤肥沃,正是白蚁频繁出没的地方。稍有阅历的工人只需一看便知,刘大人怎会查不出缘由呢?”
旗云的话语轻轻柔柔,未有半分指责逼问的意味,却吓得刘譬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娘娘明鉴,臣真的不知道啊!臣之前都请好多人来看过了,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而且前几日也不曾见过这白蚁啊!臣再怎么蠢笨,白蚁总还是认得的!”
几人见他说得恳切,心下也信了几分。叶勋皱眉道:“这事是从何时开始的?”
“半、半月前。”
“就是皇上决定下扬州的时候?”叶勋挑眉,这件事果然有古怪。
赵峥此时也隐约明白了叶勋的意思,神色不动,淡淡道:“叶将军有何想法,不如说来听听。”
“回皇上,臣猜测,这事恐怕是有人刻意为之。意图坐实江南水患,干扰民生。”叶勋缓缓道:“扬州一带水患历来严峻,只不过近些年来因为防护得当,才未造成大的损失。偏巧今年皇上南巡,河堤又遭遇损毁,眼看着便是涨水时节,河堤却久修不愈,莫不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欲置扬州百姓性命于危难之中?”
“不止如此,此事还有刻意陷害季丞相、刘大人之嫌。若是水患无法得以遏制,不止江淮一带民间动荡,皇上恐怕也会因为两位大人办事不力而惩办他们吧?”叶勋看了看残缺的河堤,悠悠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暗中做手脚的是些什么人,目的又待如何。”
“叶将军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不等赵峥开口,刘譬城便抢先道:“一定是这样的!臣是被陷害的!臣还奇怪,昨日之前这里的溃堤都还不曾有白蚁出没,怎么今日就冒出来了!果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此事还有待商榷,你莫要高兴得太早。”赵峥止住了刘譬城的手舞足蹈,沉声道:“先把这里堵上,修好后再派人不分昼夜的给朕守着。不管是人为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若是再垮,就第一时间把它修好,决不能让这里留出一个豁口。”
“是、是……皇上圣明!”刘譬城慌忙应了,便赶紧招呼人来修补缺口。众工人饭刚刚下肚,还来不及消化,一时间又是一片忙碌。
赵峥见此,便索性对旗云、叶勋二人道:“陪朕走走吧,前面一带似乎景色不错。”
旗云抬头看去,就见堤岸的前方一脉翠绿,沿河的垂柳随风摇摆,间或穿插飞舞着几只鸟儿,啁啾一片。的确是说不出的秀雅美好。当下笑道:“也好。”
三人便沿着河道慢慢地散着步,身后跟了几名侍卫,长桂也尾随其中。倒是碎玲今日因为身体不适,被旗云留在行宫中,未曾一同出行。
走了一段,便踏入了那片柳林中。春风穿林而过,柳枝拂面,绿油油的新意贴着人的皮肤,清凉而爽洁,更是说不出的舒适。
旗云走在赵峥左侧,挽着他的手臂。又一阵风来,长发被轻轻扬起,飘拂到赵峥的颈侧,同他的黑发缠绕在一处。赵峥似有所觉,轻笑着侧过头,替她理顺略显凌乱的发。
两人之间的动作尽管亲密,却并无半分暧昧,看上去再是自然不过。旗云任凭赵峥替自己梳理,也不说话,只微微垂下眼睫,神色温柔而顺从。
叶勋走在后面,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竟想起了许多年前。
小时候的旗云总是爱梳两个俏生生的小辫子,一前一后的左右晃荡,看上去特别可爱。她从前最爱做的事,就是趁着他抄写诗集的时候,伏在他背上,圈住他的脖子,将小小的脸颊埋在他的颈项,轻轻地磨蹭。她还喜欢用细细红绳将两人的长发缠绕在一起,仔仔细细地捆缚起来,笑着说:“这叫生死不相离。”
而那时候他总是忙着习武、背书,忙着为今后上战场做准备。他几乎很少有时间真正地去陪伴她。相反地,总是她一直围绕在身边,看他练武、看他抄写、看他谈论理想抱负、看他在自己的道路上奋力狂奔。
他好像总是忘记了她只是一个小女孩,还应当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跟在少年老成的自己身边,陪他一起把年幼时简单的玩乐都抛弃。
旗云一直是温柔而顺从的,叶勋知道。只是那份温柔和顺从,长久以来都只属于自己,他早已经习惯得将它们当做了理所当然的一部分。而如今,居然也给予了别人。
叶勋第一次生出一丝悔恨来。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的选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错了。但是——既然已经做错、无法回头,那就这么一路错下去吧。
至少她说过会等待,等待他从歧途中找到一条生还的道路来。
叶勋想得入神,渐渐地便放慢了脚步,远远落在后头。正好碰上了跟着的长桂。
“叶将军怎么了?”长桂关切道。
叶勋怔了怔,淡淡道:“无事。”
话刚出口,叶勋便看见前方柳林中迅速地窜出十几个黑影,朝着赵峥的方向扑去!
来不及多说,叶勋一把抓住长桂的领子,将他朝着身后远远仍去的同时,自己一个纵身便抢到了赵峥附近!被高高抛出去的长桂只来得及听见一句:“搬救兵!”便再也看不见叶勋的踪影。
而在看到叶勋飞身跃起的同时,赵峥所带的几名侍卫也迅速反应过来,各自拔刀尾随而至,几个腾挪便加入了战场。
赵峥虽贵为皇帝,但也曾拜大内高手为师,学了十几年的功夫。尽管算不上什么第一高手,但对付几个刺客也是绰绰有余了。因此当那群黑衣人猛然向他和旗云袭来的时候,赵峥不但不躲避,反而抬手迎上,一面护住旗云,一面与那群刺客拆招。
随手夺过一个刺客手中的大刀,手腕一翻便砍了过去。赵峥面无表情,下手却狠厉决绝,往往都是一刀致命。同时还不忘将旗云的脑袋紧紧按在胸口,不让她看到鲜血淋漓的场面。
眼见叶勋等人也加入了战团,赵峥这方的战斗力越来越强,那些黑衣人也知道情况棘手,便不欲再多加缠斗,意图脱身。
“拦下他们!”眼看着有几个黑衣人就要趁乱逃走,赵峥横着一刀削了过去,飞起一片血花,厉声道:“留活口!”
几个侍卫齐齐领命,转身便朝着黑衣人逃逸的方向扑去!
柳树的枝绦仍在随着风摇摆,但此时的河岸边却再也不见了方才的怡人春光,尽是一片冰寒的杀意!柳枝被剑气与春风搅起,疯狂地在空中翻飞旋舞,又迅速被剑光割裂。漫天碧翠的碎屑还来不及落到地面,便已染上了层层的血色。
旗云在赵峥的怀里不敢睁开眼睛,耳边却不断听到凄厉的惨呼,以及肉体被刀刃割裂时的钝响声。混战时的鲜血飞溅到她颊边,那股血腥气在反复的腾挪中刺激得她几欲呕吐!
好容易稍微停歇了下来,那几个侍卫去追拿逃跑的黑衣人,赵峥也将旗云放了开。
“没事吧?”赵峥拨开她额前被汗湿的头发,替她擦掉颊边的鲜血,轻声道:“吓到你了吗?”
或许是因为刚才奋力厮杀的缘故,赵峥向来低沉悦耳的声音此时却有些沙哑。旗云静了静,从他怀中脱离出来,这才道:“我没事。”
叶勋也结束了战斗,走到他们身边,将刚才俘获的两个黑衣人仍到赵峥面前:“皇上,怎么处置他们?”
赵峥看了那两人一眼,有些疲倦。揉了揉额角,淡淡道:
14、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