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夏意的爱》》 · 何暖暖(紫汀)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她将自己的思维切住,不再想旁的。

第二日早,外面已是铺了一地的雪,竟不知什么时候落的雪又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他拉了她,说去明湖赏雪去。夏意奇道:“今天你不用上朝吗?”皇帝看着她,笑:“你见过大年三十还上朝的皇帝?”

夏意赧颜,跟他在一起,她总是糊里糊涂,忘记时日。

如果她可以忘记一切时日该多好呢!

现在就是永恒。

眼前的存在,和她拥有的爱。

求生之旅

她为他亲手披上斗篷,扶正雪帽,看着皇帝俊美的容颜,忽的想起黛玉为宝玉带斗笠,那一种喜爱是不是就是自己当下的情形呢?

因她劳动了,引带得皇帝破天荒地也服侍起人来,亲为她披了大红羽纱鹤氅,束了金心闪绿的双环四合如意绦——那是夏意特意说了名字吩咐锦绣弄来的,也不知曹雪芹描写的是不是这样呢?不管了。既然穿越,夏意就越性奢侈一把,把但凡自己记得名字的红楼梦里物事一概吩咐锦绣弄来。也不知锦绣如何上天入地愁坏脑筋,总归是都给她送到眼前来了。茄鲞都吃了好几回了,什么松穰鹅油卷、糟鹅掌鸭信、糖蒸酥酪、油盐炒枸杞芽儿……夏意是过足了瘾,连带着皇帝都喜欢吃了。

此一刻,皇帝为她带上雪帽,双手捧着她脸颊,深暖的目光看着她,然后,温柔的将她揽在怀里。那一时,夏意觉得自己所有的尘心已满,世间再没有什么不足的。

寂寂茫茫的湖间,他们上了船,在明湖里自在赏雪。远远的山坡处有几树梅花,此时开得正盛,雪野里,枝斜纵横,脂红吐艳,丹蕊劲秀,果真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我最喜欢梅花,你知道吗?”夏意说。

皇帝点头,“为什么喜欢?”

“我家的窗前便有一树梅花,冬日里,从窗子望出去,一朵朵丹红绽放,是年少的时光,是温暖又凄清,是无尽的当下和未来……”假日里,温习功课,偶或抬头的一望,便是心境,是少女的韶华时代,是说不清的孤寂和弥漫的清远。那样的日子,倏地一下就过去了。

“冬日里,从窗子望出去?……”皇帝疑惑了。

啊,夏意想起,那是家中的玻璃窗,这一时代,只有出来赏才可以。

“想象一下啊。”夏意握了皇帝的手,他们彼此交握着,手指轻抚着对方手指,感知着对方的温度。那样的天地中,仿佛只有他们的存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扰了去。

岸上,却有一众人在等待,丛林般的绫罗锦绣里,一种怒意笼罩弥漫,凝结了周遭的雪风,让人压抑僵冷得几乎呼吸不过空气来。

皇帝已先上了岸,笑道:“母后这样好兴致,这么早便出来赏雪?孩儿正要给您请安去呢。”

太后森冷怒道:“你还记得有母后吗?我倒不知道我的孝顺的儿子在哪里!”

皇帝低垂了头:“母后,外面风大,有话我陪您进去说。”

一众嫔妃皆肃容在太后身后,皇帝也是要面子的。可是太后道:“便让她们都瞧瞧,今日,是夏清暖死,还是哀家死!夏清暖如此寡廉鲜耻,败坏我蓼国皇家尊严,你眼里没有祖宗,哀家却不能没有。今日,你便做个了断,是她跳了这明湖,还是哀家跳下去,一了百了!”她的声音凄厉,眼中含泪,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跳湖?多冷啊。那竟是夏意的第一反应。皇帝已含泪跪下去,冰冷的雪地,他抓住太后衣襟:“母后,我求您,您再给儿子一些时日——”他慌乱说不下去,一双手死死抓住太后衣襟。所有的嫔妃都跪下去。

夏意受不了。她平生最怕的是戏剧场面在生活里出现,总觉得人生完全可以不用那么激烈,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非得那么决绝,要一个非此即彼。

眼前的局面,夏意觉得自己是当仁不让有义务解决的那个人,便彷如工作中来了声色俱厉的投诉人,上来就对着负责接待的她指责,声讨,要求赔偿损失。

“太后,我理解您的心情。”先解决情绪,再解决问题,夏意将以前工作中常用的开场白说出来,平复太后的情绪。“我也明白您为什么要我死。可是您也知道,我向来的愿望就是死亡。死亡对我是福分并不是惩罚。您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惧怕死亡且乐于死亡,那是因为,我身上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夏意看着一旁令她心疼的皇帝,在这一个时空开始了她的求生之旅。

念经理佛

人对他人的秘密总是会有好奇心的,何况这些深宫里寂寞无事热衷八卦的女人?

夏意见太后已被自己吸引,便神情庄重地抛出下一句话:“只要我在蓼国后宫活着,雍就不会进攻蓼国。”

#奇#所谓拉大旗作虎皮,三分颜色开染房,韦小宝的本事夏意没有,但还是可以约么学一点的。果然太后眼中现出不信兼疑问的神色,夏意道:“太后,可否允我到您宫中细说?”

#书#夏意想,得快快离开湖边,离开这里也许就不用跳湖了。

果然太后想了一会儿,应允了她。

她跟着太后向坤宁宫走,皇帝亦想跟着,被太后虎着脸禁止了。

太后是真的不给皇帝面子了。

估计是被气到了——她的儿子竟然在冷宫陪着狐狸精住了一晚,第二天还将她带出来赏雪,换了谁都要着恼吧。夏意想。

殿内倒是暖暖的,太后只留三名贴身宫女在,看她道:“你说吧。”

夏意深吸口气,开始想着如何说谎才能让太后留自己活命——只有蓼国和她儿子的利益了。因此道:

“我与雍太子广都是警幻仙姑的弟子,自幼学了一些世间没有的法术。因了同门的缘故,我与雍太子可以轻易置对方于死地,所以此次渑池会盟,雍太子要见我,因他要与我达成诺信,谁也不伤害对方,两国也和平共处。雍太子承诺说,只要我在蓼国,他就不会发兵攻蓼。”

那是一个离奇的但非常重要的信息。

有那么一瞬,太后微微愣在那里。

夏意深知,雍不对蓼发兵对当前蓼国的重要程度。她虽然不问政事,可在行宫的那些日,倚在皇帝怀里隔着屏风也听了不少政务。蓼国因南方旱情,兼对夏用兵,北防山戎,财政已紧张得很,连修长城的资金都是皇帝挪用的官员工资,已经连续三个月没给全国官员们发薪水了。当时夏意想,原来皇帝也是克扣员工工资的黑心资本家啊,皇帝已对着那大吐苦水的户部尚书异常温柔地说:“知道了,你退下吧。”也不知道后来皇帝到底将工资补发了没有。

因国库空虚,蓼国目前根本承受不了战争,所以皇帝才肯臣服于雍,降帝为王,以名号换大批的真金白银回来。此次雍蓼会盟,边境虽可暂时平静,但守兵可是一个没有减少。那样的盟约谁敢当真?若真减了边防,对方突袭,国家可就危险了。

如果,雍太子的生命与夏国公主的生命彼此牵制,那雍可能就真的不敢对蓼用兵,若果如此,对蓼国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太后的心跳几乎都加快了,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哂笑道:“什么样的法术,这么神奇,说来哀家听听?”

“请太后赎罪,我已与雍太子达成诺信,若毁了诺信,不是他死便是我死,对蓼国都没有好处。”

太后“啪”地将茶杯墩在桌上,厉声道:“竟敢用这些胡言哄骗哀家!当哀家是三岁孩童么?”

夏意镇静道:“清暖不敢。太后您可以遣人私下问询雍太子,他是不是在会盟台上说,因我在蓼国,所以两国要和平共处,他不会对蓼用兵了。”那是真话,所以夏意也说得理直气壮。想,若是测谎仪,应该也能过关吧?

寂静中,太后沉吟了一会儿,“这事我怎么没听皇帝说起?”

夏意知道太后已经有些相信了,因略微委屈道:“太后您也知道皇帝的性子,因我与雍太子会盟,他已经大发雷霆了,我不敢再在他面前提及雍太子的名字,即便是对蓼国有益也不敢对他提起。想着回来先告诉了您,您再告诉他,那样也许他就容易接受一些,不会对我发怒了。”每个政治家都是天生的演员,夏意深深理解了这句话,她虽然没有演技,但在自己命运攸关的时刻,还是可以担当起重任的。

太后盯视夏意,严冷问:“你与雍太子可有私情?”

夏意断然摇头,从容道:“我与皇上本有婚约在先,好女决不二嫁!在夏国的时候我就想过,若有父王逼我入雍的那一天,我就自尽,也不会有负皇上的!”

夏意表现出三贞九烈的真纯与坚定。

“即如此,”太后微微一笑,“你为什么还一路绝食求死呢?”

夏意答:“因为蓼灭了夏。我的夫君逼死了我的父兄,灭了我的国家。我本是堂堂正正的蓼国皇后,应该风风光光嫁入蓼国,却如俘虏一样押来。除了死亡,我没有旁的维护自己尊严的办法。”

每一场受审都是求生的受审,而一个人能保护自己到什么程度则体现的是人格力度。

当她坦然、坚定而真挚的站在那里时,夏意忽然想,便是离去,也不怕了。

室内好一会儿静。于那静默中,夏意缓缓沉浸到清暖的悲伤与不幸之中。如果自己是皇后!——那该多好啊。就不用向王皇后低头,就不会有那么些委屈,就——可以堂堂正正拥有他。

空寂里终于传来太后的声音:“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可你与雍国太子单独会盟的行为已失尽我蓼国的颜面。你——不要再侍奉皇帝了,废为庶人,留在哀家这里,念经理佛吧。”

啊?出家?夏意没想到是这样的处置,我,我不是武则天啊啊啊!夏意几乎要抓狂了。

美玉温润

那是竹林深处的一处清静小巧宅院,黄色的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佛字。萧条的冬日里,半山颜色疏疏朗朗,泉水流处泠泠淙淙,雪光滟滟,清风冷冷,竟恍如世外仙境一般。所谓“世间好话佛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皇宫里的这一角好景致也归属了佛门。宫女上前将庙门锁打开,里面,安安静静的白雪铺满院落,一个脚印皆无,洁净安宁,竟是没有人居住的!

踏雪至正殿,夏意见两侧对联是“净土莲花,一花一佛一世界;牟尼珠献,三摩三藐三菩提。”游山玩水,她向来有先看对联的习惯。进去,一尊不大的金佛,夏意上下打量着那佛像,也不知哪里不对劲,那眉、那目、那神情,忽然明白,这是仿制的小号的龙门石窟卢舍那佛!——武则天!

夏意几乎要头晕!

供案上摆放着供品、香炉等物,旁侧,有一经书,深蓝的皮,上书“佛经”二字,夏意恍惚间奇怪,不顾那书上的灰尘,翻开来,见里面第一页写着:

“这世上本没有佛,自我来了就有了佛。”

嗯?夏意好奇,这是谁,这么狂妄?

再翻页,见里面规规整整写着:

佛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佛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佛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佛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佛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这都是些什么?

既不是《金刚经》,也不是《般若心经》,倒像是《论语》一般,名言名句的集合!

谁写了这样一个册子?忽然中,夏意惊异中明白,这些文字我怎么都看懂了?包括门口那对联!在蓼国她向来如文盲,这书中的文字却是仿宋体,且还是简体字!

她拿着那佛经就放不下了,问宫女:“以前是谁住这里的?”

“回师父,是先帝爷的一位才人,现在离宫了。”

如今她不是娘娘,是师父了。难道也是一位穿越的?夏意这么想着,被宫女引领着向后面走:“师父,请这边来——”

参观了一遍居处,桌椅衾枕,皆素朴简单,冷冰冰的没有生气。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师父请先休息,待奴婢们打扫一下,生起火来。”伴在她身边的两个宫女中,左边的一个身量稍高的说道,容长脸,二十多岁,面容安静秀丽,神情间很有一种斯文。

夏意瞧着她便有好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好待遇,出家也有人侍候,跟妙玉差不多啊。夏意不由向那宫女一笑。见炕上铺的是青布,好似有尘土;椅子么,只是硬木,没有软垫。这怎么坐呢?夏意不由好笑,自己什么时候也这般养尊处优的挑剔了?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宫女见夏意踌躇,立时明白,用帕子将炕单拂拭了,又将一方新帕子铺在上面,“师父请先将就着休息一会儿,奴婢们马上就打扫。”

宫女宦官们穿梭往返,收拾起来。

夏意想,太后对自己还不错啊。当然,惩罚是必须的,否则老人家那么大的阵势闹起来,没有结果岂不失了颜面?待她气消了,皇帝再一求,估计也就没事了。——瞧太后派来服侍自己的这些人的态度就知道了。

“将这些被子也都换了。”夏意道。那小宫女怔一下,立即道:“待奴婢去回双成姐姐。”

双成姐姐就是方才请夏意坐的那个端静秀丽宫女。双成进来,马上道:“好,奴婢这就去办。”

然后,被褥用具全部换新。

夏意悄悄地开心。

出屋来,见院子里两个宦官和一个小宫女正在扫雪,这么好的雪景,可惜皇帝不在,这一会儿不知他怎样了?是不是在为自己焦心?她没有飞鸽传书的本事,告诉皇帝:“我很好,如度假旅游一般。”想了一想,后宫这么大地方,总归自己的言行会到皇帝面前,让皇帝放心还是很容易的。因此,拿起了墙边的一把扫帚快乐地扫起雪来,宦官宫女们都奇异地停下手中活,看曾经那么尊贵的宠妃挥舞扫帚扫雪,夏意笑着召唤他们:“来,来帮我,把这雪球团起来,堆成雪人!”

他们初时不习惯夏意的亲切礼貌和微笑,但在夏意欢快与热情的引领下,很快地堆起了一个大雪人。夏意用小松球做雪人眼睛,用松针做眼睫毛,用荷包做嘴唇,用金华胜做王冠,用飘带做围巾。然后站在雪人面前,痴呆呆看。

皇帝,皇帝,你此时在哪里,在做什么,可也这么唇弯如月的笑吗?

午饭是素餐,式样还挺丰盛,其中一小坛菜极为美味,问双成菜名,答说:“佛跳墙。”夏意赞不绝口,双成不由得面现可爱笑容。

这双成话不多,极温静稳妥,看来太后手下的人皆不一般。比如锦绣,比如珍珠,想来这太后一如贾母,调理得婢女皆很出色。所谓有其主才有其仆,夏意心中不由对太后生出敬佩之意。

晚间吃罢素馅饺子,夏意就在灯下看那本佛经,其中有许多句子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如:“情牵万境,意起百思。投五欲旋火之轮,未曾略暇;陷五浊狴牢之处,何省暂离。尘网千重,密密而常笼意地;爱绳万结,条条而尽系情田。耸高阜于慢山,横遮法界;汹长波于贪海,吞尽欲流。若蚁聚蜂攒,攀缘役役;如鼠偷狗窃,结构营营。八苦之焰长烧,二死之河恒没。轮回生灭,苦恼萦缠,皆是不能自安心耳。”

“情牵万境,意起百思。”“尘网千重,密密而常笼意地;爱绳万结,条条而尽系情田。”“苦恼萦缠,皆是不能自安心耳。”夏意一遍遍念着这句子,竟是出神了。

双成进来,对守候在夏意身边的两个宫女说:“你们先出去。”

两宫女彼此看一眼,其中一个疑惑道:“我们都出去?”

双成点头。

另一个就道:“太后娘娘说,不可以只一个人在师父身边。”

那双成道:“让你们出去就出去,我一个人被打死还不成,难道还要你们谁陪着我?”她眼圈红了。

两个宫女迟疑看她,出去了。

双成从怀中拿出一黄绢包来,奉给夏意:“这是皇上托人给您的。”

夏意跳起来接过,打开来,见是那枚九龙玉佩。美玉温润,缓缓地握在手心,一颗心暖暖的,整个人都被爱围住,皇帝的形象登时无处不在,好一会儿才想起向双成笑道:“谢谢你。”

双成凄然笑道:“您也不用谢我。皇上既然派人将这件事找上了我,我不做也是死,做也是死。娘娘日后若出去了,我还有个妹妹叫小玉,在昭媛娘娘处,您若能照看她,我地下有知,也感激您的恩德!”

策反宫女

夏意怔在那里,后宫可不是如此,身为奴婢,命不由己,所谓,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原来她的欢喜,竟会连累掉双成的性命,方才她还想,再写些文字请双成捎给皇帝。歉疚道:“对不起。——我可以做些什么?只要能挽回,可以不连累你,我定尽全力!——”想到太后也许会杀双成,夏意紧张了。

双成意外笑道:“哪里需要您怎样呢。我们做奴婢的,这就是命了。生死由天了。——怪不得锦绣总是赞您,说您与这里的娘娘们都不一样,仿佛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样。——您这样好,皇上又爱重您,没多久就会接您出去了!”

双成笑了,面现双酒窝,非常可爱。

“皇上,皇上怎样了?” 夏意迟疑问。

双成笑道:“自您进了坤宁宫,皇上就跪了宫门,近午时才被太后唤入。然后年宴。宴席上,太后对皇上说:你老在我身边做什么?皇后这一年辛苦,你该谢谢她方是正经!皇上果真就亲斟酒敬皇后。听说,皇后眼中都有了泪光呢。”

这双成言语直截,有什么说什么,与锦绣的含蓄委婉大不相同。

夏意默然。黑墨似的夜里,窗外高远的天空隐隐传来炮竹声,轰隆隆翻滚着,此起彼伏,前仆后继,填满这夜的空寂。

第二日夏意醒迟了,好一会儿没见双成,问身边宫女,答:“方才去太后那里了。”

自此,再没回来。

庙门紧闭,夏意要出去救双成,被宦官宫女们拦住。“师父,您体恤体恤我们。您若出了这庙,我们都是死。大正月的,太后便惩治双成,也不会现处置的。您待我们去打听。”

午后,来了宫女琉璃,接替双成。

夏意问双成怎样了,琉璃绷着脸淡漠道:“她违了太后严命,私自传递,被人检举出来,还能有什么结果?总归是过了正月就有一个了结了。”

后宫的争斗,不只是嫔妃,还有宫女。

“可能救她?”夏意揪心,皇帝能救的吧?

琉璃道:“师父打算救她?”

夏意以为琉璃这么问是有法子,忙道:“是,快告诉我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琉璃冷冷道。

由是二人长时间静默。

夏意处理投诉的时候什么样的脸色都见过,什么样的话都听着,她向来相信,只要心诚所至,对方的情绪没有不能安抚的。这琉璃的冷酷也许是因为有双成的前车之鉴,也许是因她本来就这性情,也许是因她与双成并无私交或还有矛盾,不管怎样,夏意一定要救双成!

能救双成的,只有皇帝了。但皇帝现时的首要任务是讨好太后,估计不会为双成再触怒太后。在皇帝眼里,一个宫女的生死不会放在心上。除非,是自己的愿望。夏意相信,只要自己要皇帝救,皇帝一定会尽力办妥的。

而自己的心愿能出这座庙,到达皇帝面前,只有通过琉璃。

夏意觉得自己就像掌握情报的地下工作者,急于要传递出去,偏敌后策反工作不好做。

余则成啊,翠平啊,楚香雪、梁冬哥,你们给我力量。

想起自己花痴的帅哥,扮演梁冬哥的钟汉良,夏意有一霎那的走神。

都好似前尘往事。那些坐在电脑前,痴痴迷迷看照片、看MV,看剧集,看美文,对着电脑大笑的日子,心里满是爱的疯魔日子,竟然离自己这么远了。从空间到心理。

过往美好的记忆可以增加面对现实的力量,她收回心神,专心致致考虑如何对付琉璃。

以前面试时曾读指导文章,说,你有求对方的时候,与对方说话时要虔诚看着对方,直到将对方的头上看出光环来,看成圣母玛利亚,看成耶稣,所求的事多半就有好结果了。

所以当先是要说话。她爱读的戏剧家王尔德曾说过:“归根结底人际交往的一切纽带,不管是婚姻还是友谊,都是交谈。”现在这琉璃神态冷漠,目光偏离,连看自己都不看,怎么能行呢?

夏意开始尝试说话,从薛宝钗曾用过的亲切问询年纪父母家乡谈起,这样的问话琉璃总不好不答,她心思再戒备,业务素质再过硬,也只有和夏意聊起天来。

夏意不只和她聊,还和一旁另一个小宫女一块儿聊。发现蓼后宫的宫女大多是罪臣家族籍没入宫的,尤其像锦绣、琉璃、双成这样的有品级宫女,多是受过家庭熏陶有一定文化素养,品貌出挑,被太后留在身边的。

夏意与人交往向来喜欢发现人优点,然后加以认可赞赏,到晚餐的时候,琉璃在夏意不住的亲切笑容感染下终于也现出笑容来。

就是,笑一笑多好啊,就算别人不喜欢自己也好看啊!

爱笑,是夏意的最大武器。

现在被夏意用来策反一个宫女。

睡前卸簪环的时候,夏意就说:“不知现在双成怎样了,若皇上知道了我要救双成,皇上一定会救下她了!”镜子里琉璃的动作一滞,夏意不再说旁的,当晚安歇。

第二日上午琉璃要去太后那里汇报时,夏意亲送她出去:“人命关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琉璃不接话,低眉出去了。

近午时才回来,见了夏意,眉间闪闪,本不要说的,终忍不住:“皇上与皇后吵架了!”

有个故事说,心里有秘密不能对人说,难过得跑出去挖个地洞也要说出来。夏意笑,这就是后宫,八卦信息传得比风还要快,夏意当然关心,忙搭话:“为了什么?”

后宫恩宠

琉璃道:“昨天大年初一皇上宿皇后的凤仪殿,到半夜只是读书,不去安寝,皇后劝了几次,皇上就发了火,大半夜的离了凤仪殿回华清殿。今晨起,皇上与皇后在太后这里遇到,谁也不理谁,皇上点个卯就走了,皇后被太后留下,教训了半日,太后说皇后‘不懂事,大过年的惹皇上生气,人去了凤仪殿也留不住,还要怎样帮你!’可怜皇后昨夜估计都没有睡,眼睛都哭肿了,今天又被太后教训,大年初一初二就这么不顺,怕是今年也不得安稳了。”

夏意知道古时正月讲究一个顺利吉祥,否则一年都不顺利了。今年是太初三年,对皇后来说,注定不是好过的一年。

夏意惦念双成,旁敲侧击,琉璃总不接话。夏意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自己总归会让救双成成为琉璃不得不完成的良心上的任务,否则就让她不得解脱。整个正月夏意决定与琉璃耗上了。

每日琉璃自太后处回来,说的多是皇帝信息。想来后宫里,皇帝自是众人关注的核心焦点。夏意就像每天听新闻联播的,皇帝的信息总是头版头条,从没有被遗漏过。

初二晚,皇帝独宿了华清殿,被太后狠批了一顿。

初三晚,皇帝宿在了梅婕妤的云岫宫。

听到这个消息时,夏意的心忽地被深深地扎了一下,那样猝不及防的痛,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梅清宁。

不要是梅清宁。

不知为什么,夏意觉得仿佛自己的珍爱被人夺走,心忽然就空了一块,茫然捉不到依凭。

皇帝可以宠爱任一个人,却独独不要是梅清宁。

这样的心,皇帝不会明白。

初四下午,皇帝与梅清宁赏了一下午梅花,饮酒至醉。

初五、初六……直至十五,全是梅清宁。

后宫冉冉升起一位新的宠妃。

元宵宴上,皇帝完全把皇后晾在一边,揽着梅清宁亲手喂梅清宁元宵吃,亲昵宠爱震惊整个后宫,在场不知道几位嫔妃的元宵从手中滚落,又有几位嫔妃被热元宵噎了喉咙。

宴罢,皇帝与皇后依例登上正阳门与燕城百姓共庆佳节,整个活动中,皇帝看也没看皇后一眼,二人也没有一句交谈。下城门时,皇后被衣裙绊了,几乎摔了一跤,皇帝伸手相扶,皇后感动得方欲说什么,皇帝已径自离去,宫灯璀璨的夜里只给皇后留下一个背影。

夏意听琉璃讲述的时候想,后宫的狗仔队也真敬业,帝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他们的眼睛。

那日晚,梅清宁得罪了皇帝。

因梅清宁婉言劝皇帝去皇后或其他的嫔妃处走走,这本是梅婕妤的贤良美德,哪知皇帝立时就冷笑:你厌烦朕了?赶我去别处?转身就离了云岫宫。

梅清宁拉也拉不住,流了一夜的泪,皇帝也没有回头。

从此梅清宁失宠。

后宫的恩宠,真是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正月十七,琉璃回来时吞吞吐吐,到晚间终于说出:“今天,皇上叫住我,问您来着。”

夏意其时已躺下了,“噌”地坐起来。

琉璃被吓了一跳,连忙说:“问您怎样,好不好,衣食起居。让我告诉您,皇上惦记着您。”

夏意的泪无知觉“哗”地下来,无止无尽。那样的委屈,仿佛要将一生的泪都流尽。

彼时的心,竟是听不得一点点温柔。

后来问琉璃:“皇上怎样?”

琉璃说:仍是以前的样子,但这一阵子朝事不顺,后宫几乎见不到皇上笑容,便太后对皇上也是小心劝慰着。

停一停,琉璃终道:皇上说,双成已被稳妥安置,更名改姓指给一位宫卫成婚,请您放心。

原来,这件事,已被琉璃办妥了。蓼后宫惯例,每隔几年会有年岁大的宫女嫁给宫卫,皇帝今年额外开恩,特赐一批宫女给宫卫成婚,双城就便被安置了。

夏意谢了琉璃,那夜再无法入眠。

皇帝自是不开心,连带得朝事也不顺。她能想象得到。

皇帝不再宠幸梅清宁,独宿华清殿,几天后,皇后携六名新挑选入宫的美女给皇帝赔罪,其中一名姓栾的女子容貌颇有几分似夏国的清暖公主。

栾采女侍寝后第二日晋御女,第三日晋宝林,然后才人、美人、婕妤、充媛、充容、充仪、修容、修仪,一日一个位次地往上升,后宫咂舌得如同看热闹般。

夏意却只知道皇帝不开心,他若喜欢这栾小姐,大可一步到位的封,用不到这么如踩台阶似的,让栾小姐逐级攀登。何况充媛、充容、充仪、修容、修仪同为正三品嫔,这样的封颇有莫名其妙的讽刺味道。

修仪之上就是昭媛,众人眼看着栾修仪迈过孙修媛,不知能不能再迈过齐昭媛,哪想栾小姐却只升到修仪,从此止步不前。

梅婕妤怀孕了。

后宫的恩宠如同戏剧,忽然从峰顶至谷底,又可忽然从谷底到峰顶。眼看他楼起了,眼看他楼塌了,旁人自是可以看戏,或羡妒,或嘲讽,个中滋味却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

还会有最初单纯的爱么?

这样的轮回中,将心碾过,剩下的,也只是清楚的生存了吧。夏意替梅清宁心酸地想。

皇帝回到梅婕妤身边。当日,太后晋梅婕妤为充媛。从世妇升到嫔,梅充媛与栾修仪同列正三品,后宫人人皆知,太后不喜栾修仪。

栾修仪自负貌美,初入宫,便连获恩宠,许是被皇帝的逐日加封宠糊涂了,顾盼骄矜,不把任一人放在眼里,又爱逞口舌之利,一时只觉后宫人人不及她,差不多的嫔妃都被她挤兑刻薄过。她风头正健,后宫人等看皇后眼色,见皇后都谦逊退让,旁人自不愿出头,栾修仪越发得了意,见梅充媛怀孕争了自己的宠,矛头立时对准梅清宁。

今日说:“充媛妹妹怀孕也不要懒惰了,脸上的粉擦得有些不匀呢。”

明日说:“充媛妹妹今日的衣服搭配得不好,怎么显得老了许多?”

梅清宁本性情温良,不惯与人针锋相对,或者也觉得这样的口舌之争失了自己品德,只有笑笑不予理会。旁的嫔妃又都是爱看热闹的,并无人相帮,有人还就势附和取笑。

宫中荣宠向来是众矢之的,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体会,心情影响身体,加上害喜,梅充媛三天两头卧病。

夏意听了直着急,让琉璃找到锦绣,提醒皇帝相帮。

皇帝的动作干脆利落,降栾修仪为御女。后宫一时都不知栾修仪缘何得罪了未朝面的皇上,一想,毫无疑问,必是梅充媛的枕头风。

从此对梅充媛增添了敬畏,可是,栾御女却与梅清宁结下了深仇。

易经说,“吉凶悔吝”,所谓一动三凶。当时夏意以为是帮了梅清宁。也许是她曾被皇帝保护得太好,她还是低估了后宫的暗涛汹涌。

后宫迷案

梅清宁流产了,惊动后宫。宫女们纷纷议论昨日还好好的,怎么方换了一位御医就流产了呢?而且情况极凶险,抢救过来之后,后宫人人均知,梅充媛再也不会怀孕了。

那就等于说,梅充媛的一生都完了。后宫嫔妃不能有子嗣,就再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皇后跪在祖宗牌位前流泪,自责。皇帝下朝后,几乎将太医院翻过来,也没有找到那新更换的御医,且发现原本给梅清宁诊治的御医已被毒死藏在床底,死亡日期为昨日。也就是说,根本不存在更换御医的事,昨日给梅清宁看病的御医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御医!

立案、追查,没有结果,梅充媛被害案成为蓼明帝时期后宫迷案之一。

夏意本能地疑到栾御女,或者皇后或者齐昭媛,宫女们也隐晦地猜测着,可是没有证据,没有结果。后宫多少事都是这样在悄声谈论中销声匿迹,没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皇帝晋梅清宁为惠妃,整日守在身边安慰,可谁都知道,那样的关爱只是一时,日子过去,皇帝终究会放下,后宫有的是新人。

不久,万昭仪入宫,从此万昭仪成为后宫瞩目的中心。

万昭仪入宫第二天就将了皇帝一军。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万昭仪不动筷子,这些菜有什么意思,没有吃的欲望,只想念某一种山野菜,皇帝你能为我找来么?

皇帝方说了爱人家,当即令人去找这种山野菜,两个时辰后,皇帝与昭仪才吃到了这顿有山野菜的午饭。

其时斜阳倚窗,万昭仪展颜一笑,倾倒君王。

夏意想,难道这就叫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野菜来?皇帝终于遇到能折腾他的对手了。

第二日,皇帝下朝至万昭仪处,万昭仪正在剪皇后送来的绸缎,剪一下,撕一条。皇帝问这是为什么,万昭仪道:“没什么,我喜欢听绸缎撕裂的声音,这还不过瘾。”

皇帝说:这有何难,内库里有的是绸缎,搬来尽你撕。

万昭仪果真就一幅一幅的撕锦缎,边撕边笑。【注】万昭仪入宫是等闲不情愿,不笑的,这一下子笑得这么灿烂,皇帝也望着万昭仪大笑起来。宫人们这才发现,后宫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皇帝的笑声了。

夏意还记得皇帝说过“保国要节俭”,这么恣肆的败家,皇帝估计将祖训都忘掉了。这叫什么?撕扇子做千金一笑?还是妹喜重生,褒姒再现?夏意庆幸,多亏长城没有修好,否则,皇帝会不会来一出烽火戏诸侯,败去他的江山?

万昭仪不去拜见皇后,皇后倒来看她。

万昭仪不起身,斜倚在美人榻上,懒洋洋地玩着手绢,宫人们说:皇后驾到。万昭仪慢条斯理地说:“我困着呢,让她明日再来。”眼皮都不抬,皇后遮住了她面前的阳光也全然视作不见。

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冷怒道:“万昭仪,本宫在此,起来行礼!”

万昭仪“腾”地从塌上坐起来,指着皇后道:“原来你就是皇后!我的姐姐怎么死的,你查明白了没有?我万九妹现告诉你一句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你等着我姐姐索你的魂!”

皇后气得直哆嗦,“反了反了!左右把她拿下,传杖!教她知道后宫的规矩!”

宫人们上前,万昭仪是会武的,三拳两脚将宫女宦官们打倒,冷笑道:“我万家女儿的功夫是用来上阵杀敌的,不是来打你们的!这蓼家的江山是我万家用生命保下来的,我八姐不明不白死在后宫,你还想再害死我么?来来来,我们去见皇帝!”

扯着皇后就往前庭赶,皇后被拖得头发散乱钗环满地,一路三跟头,整个后宫都翻了天了!

太后赶来,喝住万昭仪。万昭仪弃了皇后,问太后:我姐姐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皇后害死的?还是齐昭媛,还是那夏国的公主?

太后说:“那件案子还在查,你身为昭仪,不得如此没规矩!”

万昭仪含泪道:“我不知道什么是规矩,我都不想来这后宫!皇帝把我弄了来,不过是要哄给天下人看,我不稀罕这假模假式的恩宠,大不了再打死我,让我寻我姐姐去!”她放声大哭。

太后不管了,携皇后离开,此事不了了之。皇后称病,皇帝令梅惠妃、万昭仪、孙修媛协理后宫。

在皇帝的授意下,梅惠妃孙修媛哄着万昭仪处理后宫事务。万昭仪年方十五,陡然间大权在握,对皇帝的嫔妃、宫女宦官们颐指气使,一时也颇觉有趣;再加上皇帝将她的军,说她掌管不了后宫事务,万昭仪不服气,学习得很是勤快上心。

皇帝下朝后,带她去骑马射箭,检阅军队。生活忽然在小姑娘眼前打开另一扇门,由一名将军的女儿,成为君王的妃子,站在尘凡的顶端,三军在面前俯首,哪一种荣耀威严彻底将万昭仪折服。

她开始适应妃子的身份,专心要做出成绩来。正好皇帝的妹妹清河公主出嫁韶国,万昭仪全身心投入到这桩大事里去,

梅惠妃身子尚没养好,因感春寒又病了,后宫事务就全由万昭仪和孙修媛主理。

孙修媛位次没有万昭仪高,心气不佳,由着万昭仪安排布置。皇后使人悄悄设了几个套,孙修媛顺势不作为,结果清河公主出嫁那天,出了大纰漏。这边韶国迎亲史无人引导,在皇宫里如没头苍蝇找不到迎亲大殿,那边礼乐团被安排错了地方,错过了吉时礼乐仍未奏响;而清河公主的结婚礼服竟是腰身窄小穿不下的,急得小公主穿来穿去扯坏了衣衫……宗宗事报到万昭仪面前,万昭仪瞠目以对,焦头烂额,而派去传令的宫女回说找不到人,执事的宦官又不见踪影……孙修媛装模作样跟着着急,吆喝这个训斥那个,一句有用的话也没说,一个有用的建议也没提。

太后赶来,皇后也“扶病”来了,听万昭仪讲明原委,皇后立时着手处理,一道道指令下去,各路人等各安其位,衣服么,用迎亲的大红花缝上掩盖点缀,飘带一拂,竟分外好看,公主破涕为笑,总算是顺利地出了嫁,场面还算圆满。

公主一出皇城,太后就勃然大怒。

太后只皇帝一个亲子,其余王子公主都是旁的嫔妃生的。前番洛阳公主被送去雍国,死在雍国,人都说是太后借机报复洛阳公主的母亲,才故意送羊入虎口,此番清河公主出嫁这般狼狈,世人不怎样说她这个嫡母借机报复清河公主的母亲呢。太后要名声,着实训斥了万昭仪孙修媛,然后收回主理后宫之权交还皇后。

皇后站在高高的宫殿,面现优雅自信的笑容。她再一次通过皇家大事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重要性,不声不响赢了漂亮的一仗,将万昭仪映衬得灰头土脸。

万昭仪这才知道后宫的水有多深,统领后宫?她还真是天真!

万昭仪自不是等闲女子,幼读兵书长大的,失败中接受教训,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开始学习后宫的阴谋手段,向皇后发起进攻。

不愧是武将家孩子,兵贵神速,皇后收回后宫大权的第二天皇后宫中就开始闹鬼。两名值夜宫女看见两个穿着白衣服的女鬼自皇后宫中亭廊上飘过,一个宫女打扮,好似茯苓;一个娘娘打扮,像极了过世的万贤妃!

宫女惊慌失措来报告,皇后的处理方法是立时将“胡言乱语”的两宫女杖毙。

宫女的死亡挡不住流言,因为越来越多的宫人看到了飘来飘去的女鬼,一到半夜那两女鬼就非人声地在皇后宫中嘶叫:“皇后,还我命来——”然后飘走。

皇后病倒了,吓的,心惊肉跳冒虚汗。

请了道士法师来捉鬼,皇后宫中青烟缭绕,人声鼎沸。

万昭仪病了,说心口疼,不等皇帝问为什么,万昭仪自家中带来的贴身侍女就说:“定是有妖人害的。那年,家中小姨娘就请了道士做法事诅咒小姐,小姐就心口疼,后来赶走道士,就好了。”

皇帝当然知道皇后宫中正在做法事驱鬼。但皇帝不为所动,没有接言。万昭仪就叫侍女下去,对皇帝说:“有一件事不知是否告诉皇上,听说皇后宫中做法事,其中有个小道士眉清目秀,总在皇后床上与皇后一起念咒语,床帐撒下来,一念半天不走——”

皇帝当时就怒了,万昭仪察言观色,点火加油:“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去皇后宫中看一看,你可别说我冤枉她!”

皇帝怎能容忍这样的事,率人就去了皇后宫,皇后慌忙起来迎接皇上,身后床帘垂下,万昭仪上前就掀开床帘,空空床帏——哪里有小道士?万昭仪说:“藏起来了!”掀被子翻枕头,被子底下,翻出两个小人。

“这是什么?”拿给皇帝看。

一个小人上写着“万昭仪”一个小人上写着“夏清暖”,心口处皆扎着三枚小针。

巫蛊诅咒!

皇帝当时就大怒了,那等于谋杀!

皇后惊慌伏地大哭:“这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我没有!”

皇帝怒道:“关入慎刑司审问!”

皇后被关押入慎刑司,皇帝却没有积极安排人审问,或许皇帝也觉得这事蹊跷。哪知两日后,皇后突然在慎刑司里死了!

有人说,皇后是连病带吓,病死了;有人说,是畏罪自尽;有人说,是被万昭仪害死在那里了。

后宫一时笼罩阴霾恐惧的气氛。

皇帝的反应是,将关在刑部大牢里的皇后的两位哥哥释放,先前正在审理的受贿卖官一案不再追究,允许皇后的父亲王国舅致仕返乡,王皇后以皇后之礼葬入皇陵。

还有,皇后宫中所有宫女宦官陪葬,慎刑司所有人员陪葬,万昭仪宫中所有宫女宦官陪葬。

万昭仪宫中人为皇后陪葬?夏意听了都是一愣。

“没错,皇上说怕皇后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足够的人使唤。”琉璃道。

夏意无端端地眼中蕴了泪。

她知道,皇帝一定是明白他冤枉了他的妻子,王皇后是大家闺秀,一国之母,再不堪也不会与一个小道士有作风问题。至于巫蛊害人,那更是史书里扳倒皇后的经典手段。

琉璃说,万昭仪疯了似地去找皇上,为她的两个贴身侍女求情,不要陪葬,皇上的答复是,令人按着万昭仪在皇后灵前叩头,行三拜九叩大礼。

万昭仪第一次见到皇帝的严冷,她被宠爱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太后很伤心,身体也不舒服,病榻上指出,皇后走得冤枉,为皇帝选中了一位新皇后,也是王家的女儿。论辈份,是原皇后的侄女。

皇帝怔在那里,看着母亲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皇帝病重

夏意全部明白。若不是皇帝曾对她说过要废掉王皇后让她当皇后,她也会以为,王皇后是万昭仪害死的,皇帝是被万昭仪蒙骗的;皇帝对王皇后的死心存愧疚;皇帝大办丧事,赦免皇后家人,皇帝英明情重,宽宏大量,法外开恩,对得起王皇后。

然而,夏意知道,不是这样的。

皇帝早就在对王皇后下手,定是他的默许支持,彼时栾修仪的父亲才敢大肆弹劾王皇后的两位兄长落狱。他故意宠爱梅清宁,试图刺激皇后;故意栽培栾御女,因为那不是个省事的,定会跟皇后不相容;——哪知害了梅清宁。——故意宠爱万昭仪,任由着万昭仪与皇后作对,好借万昭仪的手将皇后除掉。

他就是那个下棋的人,一步步算计着他的皇后。

他在后宫漩涡中长大,他年纪轻轻就驾驭群臣,他有什么不知道?

他只有一样没想到,太后也在一边看着,看着她的儿子使手段,当她儿子果然除掉王皇后的时候,太后就再立一位王皇后。

便如孙悟空,怎么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死掉一位王皇后,还有一位王皇后,王家仕宦大家,有的是适龄女儿。

皇后,只能出自王家。

于无言中,太后告知皇帝她的底线。

看着病弱却无比坚定的太后,皇帝久久地沉默,然后顺从。

礼部一步步实行着聘新皇后的礼仪。那时已是五月,皇帝病了。

夏意想,皇帝一定是憋闷的。有苦说不出,憋出内伤来。在与太后的较量中,他只有低头。

他贵为一国之王,依然不能顺心如愿。

初始皇帝没有把自己的病当回事,因为北疆山戎进攻,新修的长城也不知能不能发挥预期的作用,而南方,发生蝗灾。

那时候,蝗虫是天虫,发蝗灾就代表着皇帝德行有失,这是上天对皇帝的惩罚。

皇帝徒步去天坛向上天请罪。

仪式回来,皇帝就病倒了。

钦天监正说,这是上天给皇帝的答复。所以皇帝不能吃药医治,不能违背了上天旨意。上天饶恕皇帝了,病自然就好了。

哪有这样胡说八道的话!简直是意欲谋杀!这钦天监正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呢?夏意愤怒想。

可是皇帝真的不看病吃药,诚心诚意接受上天的惩罚。终病至水米不进。

夏意几次三番请琉璃跟太后说,给皇帝吃药、诊治。蝗虫就是蝗虫,跟皇帝有什么相干?总不能闹蝗灾皇帝就不治病!太后终被说动了,可是皇帝拒绝医治,说,违了上天的惩罚,会亡国的。就算朕死了,蓼国还在。

夏意急得茶饭不进,请琉璃恳求太后,让自己去劝皇帝吧,不能这样下去啊!太后流泪允了。

夏意走进华清殿的时候,一切静悄悄的。静悄悄的幔帐,静悄悄的龙檀香,锦绣跑出来,“扑通”抱着她腿跪下,哽咽说不出话来。

夏意已是庶人了,可是锦绣依然跪下。两旁的宫女宦官们全跪下,默默以衣衫拭泪掩面。

夏意走到皇帝床前。

皇帝闭着目,面色憔悴,发着高烧。许是感觉到什么,他睁开眼来,看见了夏意。

那一霎那,惊喜的光芒从灵魂深处发出,他看着她,从锦被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滚烫,但他那么用力,用力得整个胳臂都在颤抖,然后微微地笑了:“清暖——”

他的泪溢满眼。稍会儿,虚弱地笑着说出句话来:“我若知道病了就可以见你,我早就病了。”

“叫御医来!叫所有的御医都来,诊治不好皇上,让他们全殉葬!”夏意哭出声来。

那一时,夏意真的那么想,救不回皇上,他们全死掉。

真真地明白了那是一种什么样心情。

锦绣二话不说就跑出去。

皇帝虚弱笑道:“不可以治的——”

“我不管,我不管!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夏意抱住皇帝,大哭了。

悔过修德

皇帝的手轻抚着夏意,对一旁的宦官道:“传朕旨意,复立清暖公主为贵妃——”稍待,又道:“不,册立为皇贵妃。”他的声音很虚弱,夏意却听在耳中,不由止住哭声。

她看向皇帝。

皇帝其实很累了。夏意自己也发过高烧,知道那是怎样的精力不济,连话也不愿说一句。可是皇帝看着她,目光明柔,竟而有一种强大的安定,唇边一牵,现出一个微笑来。

皇贵妃——夏意忽然就想起董鄂妃。难道,难道自己穿越来,竟是要上演董鄂妃故事吗?不,董鄂妃入宫仅四年就死了,——仅四年吗?……莫名的凄凉忽然盘桓心头,夏意呆呆望着皇帝,泪珠无知觉自脸颊上滚落。

“对不起。”皇帝说。他允给她皇后,他还是没能做到。

夏意摇头,握着皇帝的手:“我不在意这些——”

“我知道。”皇帝虚弱笑道:“我要你好好地活。我会下旨禁止殉葬,那也是你的愿望。——”

夏意镇静下来,笑道:“我的愿望,是你活着。你若不活着,那我也就不活了。所以,你一定要治病、吃药、活下去。”

“我是蓼国的罪人——”皇帝说。

夏意将御医会诊后送来的汤药给他喂下去:“你不是,你会带来一个更强大的蓼国。你仁慈爱民,你有胸襟抱负,你是一个了不起的皇帝。”

“我不接受上天的惩罚,会亡国的——”

“不会!”夏意想起幻境里那一排排的卷册,“你之后还有仁帝、武帝、宣帝——”夏意止住话,这算不算泄露天机呢?

皇帝看她:“你——怎知道?”

“警幻仙姑告诉我的,她可以预知未来。”夏意笑道。

皇帝看着她,笑了:“我信你——”然后悄声说:“我也不管了。我见了你,就只想活下去,什么也不管了——”

可是,方将药喝下,皇帝马上就对宦官道:“召丞相姚翀、谏议大夫韩复速来见朕。”

宦官去了。皇帝对夏意笑道:“我想听听关于蝗灾的事。”然后笑道:“韩复让我悔过修德。他骂得实在也是对。这些天我总是要想,我做了什么错事让上天这么震怒,要惩罚我至死。想来只有王皇后一事,上天为什么就认定她不可以废呢?我终于想明白,王皇后之品德并不足以母仪天下,我意欲废她也没有什么过错,错的只是我的方法。我没有行正道,而是将心计权术用到后宫,对付自己的妻妾,没有比这更可耻的。你曾对我说,‘政者,正也’;‘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我身为一国之君,不能用光明正大引领国风,反阴谋行事,上行下效,以致后宫混乱,嫔妃间互相诬告谋杀,不但祸及妻儿,进而引来上天震怒,殃及百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我便一死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夏意看着皇帝做深刻的自我检讨。她以前曾背《论语》给皇帝听,没想到皇帝竟都记下了。见皇帝沉痛自责,温柔安慰道:“孔子也说,既往不咎。”

姚丞相和韩谏议大夫来了,皇帝不让夏意离开,所以床榻前置了屏风,夏意听那两人在屏风那一端争来争去。姚丞相力主灭蝗虫,火烧坑埋捕杀;姓韩的谏议大夫却大声说蝗虫是天灾,岂可以人力制之!两人激烈争辩,引经据典。【注】

姚丞相说,再不灭蝗,田苗皆损,老百姓就没有粮食吃,危急国家根本;谏议大夫说,蝗虫是天虫,杀蝗虫必然灭国!而且杀也是杀不了的,解决蝗虫问题只有皇帝“悔过责躬”、“修德”!听了一会儿两人言语,夏意发现,朝臣竟然大都站在谏议大夫一方,姚丞相竟是势单力孤的。

而皇帝俨然也认为谏议大夫说得对,天虫不能杀,自己应修德。

蝗虫不杀,竟要通过念经、烧香、膜拜、修德来解决?跪拜蝗虫能把蝗虫拜走?夏意匪夷所思,于是,姚丞相说话的时候就大力点头赞成,谏议大夫说话的时候就拼命摇头反对。

皇帝于病榻上看着夏意,终于渐渐坚定意志,当最后那姚丞相以丞相之位担保,说他若灭不了蝗虫,就不做丞相,且承担上天所有的罪责时,皇帝开了口:“上天所有的责罚由朕承担,姚爱卿,即刻传令,全力灭蝗!”

那谏议大夫大声疾呼:“圣上,不可啊!”

皇帝已道:“朕意已决,勿复多言,违命者格杀勿论!”

那谏议大夫悲怆地走了。

姚丞相跟皇帝继续谈论灭蝗相关事宜,话语间,他提到了一个名字“宋景。”刑部尚书宋景。

电光石火间,夏意将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姚崇宋璟!她怎么没想到,“姚崇宋璟作相公”——开元盛世啊!

皇帝,皇帝,你到底是顺治,还是唐玄宗呢?

生日糕点

五月的天气是那样的舒暖,海棠、芍药、月季、石榴……赶在一起,热闹闹地蓬然盛开,如霞若锦,生命都映照得满是暖暖的欢喜。她喜欢倚在他床边,看他一点点鲜润复苏的容颜,眸光中渐次闪现的耀眼星芒。有时他会淘气地以口型说:“亲我。”夏意就跟做坏事的孩子似,瞧着宫女宦官们不注意,偷偷吻上他的眼帘。

心忽然就会跳起来,情怀泛滥,想将他抱在怀里,据为己有。

其实也只有病中的他可以这样每天有大把的时间在她身边。夏意最喜欢每天喂他药的时光,他低着头,长睫毛轻闪闪,那样认真的喝药,——一颗心都会软下来,满怀爱怜。皇帝做什么都有一种投入的专心。

她却恰恰相反,思维总会漫游。

忽然就想起那钦天监正,为什么不让皇帝治病呢?生生将皇帝病成这样?因对皇帝说:“那个钦天监正是不是想害你啊,世间哪有天意,不过是假借天意影响人心。他怎么这么大胆子,敢以上天的名义不让你治病呢?会不会是有人利用他?”

皇帝上了心,想了一下,笑道:“你倒提醒了朕。这么细想来,他还真是吃了豹子胆。”皇帝倚靠在床上,握着夏意的手,奇怪道:“你怎么什么都不信?对上天神明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夏意眨眨眼睛:“因为我知道没有天宫。这天之上啊,是云层,云层外啊,是宇宙,宇宙里呢,有宇宙飞船……”夏意自己笑起来,笑得那样开心。

皇帝瞧着她亦笑,闲闲道:“谁会害我呢?自然是想当蓼王的人。我若死了,王位最大的可能是传给四弟赵王。我与四弟,在众兄弟间情分最好,他对我极是依赖,若说他有篡位的心,我还真不信。——”他见夏意那样眨眼睛笑,不由亦笑道:“你可以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五弟六弟尚小,没有危险。皇叔八贤王——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深居简出,不敢结交任何朝臣,被我父皇加意防了这么些年,他只想平安,没胆子作乱。虽然,去年他的女儿隽平郡主嫁了万六郎,外拥重兵,着实担了风险,但我既然为六郎赐这桩婚,我就坚信,六郎不会叛我。那么还有谁呢?我的大哥安王,少时不检点,逛风月场所,为官民嘲笑鄙薄,早就失了为君王的可能;我的二哥宁王——”

皇帝顿在那里,一忽笑道:“这位二哥很有意思,今年年前往燕城送了太多的年礼,将我两位大舅子都送监狱里去了,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收他的礼!——亲王送礼结交朝臣,清暖,你说他要做什么呢?他说他想换封地,看来不是换封地这么简单!”皇帝的眼中有锐利的光芒闪现,扬声唤进贴身宦官:“传朕的旨意,你伴钦天监正到连老将军的军营走一趟,就近看看雍国的星辰。我想他会看到蓼国的星空有变,上天震怒,需要一位王族祭天。宁王距那里最近,你传朕的口谕,就由宁王代朕向上天请罪,蝗灾就会消失,国家就会平安。连老将军密报说,去年宁王招了一批强盗做护卫,你从连老将军那里借两千兵士去,要快,要悄无声息,要一个不许漏掉! 宁王死后,就地厚葬,钦天监正殉葬!”

夏意惊呆地看着皇帝,这就是不久前还言之凿凿自省修德的皇帝,顷刻之间,就判定了他哥哥的死亡!

皇权。

血腥狰狞的皇权。

皇帝却要为她过生日,夏意一愣,生日?转瞬明白,不是自己的生日,是清暖公主的生日。夏意推脱,皇帝尚病着,自己过什么生日呢?太后知道了,会说自己轻狂的。

其实,现在太后对夏意是亲爱有加,她救了她儿子一命,就这一样,已足以让太后对夏意再不排斥。

但夏意执意不过。结果后宫人人皆知,皇贵妃谦逊、节俭、事事以皇帝为重,一点也不侍宠而骄,温良贤淑,美德一箩筐。

夏意觉得自己以前并不具备什么特殊的优秀品质,也不知怎么,这一穿越,忽然间美誉扑面砸来,砸得自己有时候都飘飘然。

虽说不过,但后宫都知道皇贵妃要过生日,生日贺礼却是纷纷送来。

蓼后宫的习俗,金银锦缎为赏赐,只能太后、皇帝给,嫔妃们位份皆比皇贵妃低,因此孝敬的都是精心准备的各种食物。食物由食盒装来,一时各具心思,争奇斗艳,花团锦簇。

夏意便挑了色香味俱全的精美糕点给皇帝看。皇帝笑:“没见谁像你这样对吃食上心的。”

夏意笑道:“是啊,我平生最大愿望,一是尝遍天下美食,一是游遍天下美景。”

说着将一片梗米糕送到皇帝嘴边,皇帝方要吃,一旁的尚食宫女笑道:“请让奴婢尝膳。”

夏意忘记了,皇帝吃东西向来麻烦多,将糕点递给宫女。

事情就出在那梗米糕上,宫女以银针试无恙,吃后不久心慌、呕吐,传御医急救,不治身亡。

那是齐昭媛送来的糕点。

整个后宫惊惧。

岁月流逝

夏意惊呆在那里,那片糕她本是想自己吃的,因觉得自己一个人吃不礼貌,所以先送给皇帝尝一尝。而皇帝自然是不会提防她,若不是那尚食宫女尽职尽责又方好在近前,她就害死了皇帝!或者也有她自己。

这就是后宫。夏意陡然从心里向外生出恐惧,想逃离。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回现代去了。

这一会儿,她又想到了逃离。

可是看着皇帝,她知道,她没可能逃离。

她就是温水里煮的那青蛙,等她意识到自己不应属于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逃离的力气。

送糕点的宫女很快被拘来,那宫女的名字叫小玉。双成的妹妹小玉。

小玉吓得魂魄俱飞,哭不成句。那糕点是凝香宫小厨房做的,做好后送到昭媛娘娘面前过目,然后装盒,着小玉送来。一路上,她亲手抱着食盒,没有任何旁的人经手过。

皇帝命将小玉关入慎刑司,再严加拷问。夏意惊心道:“皇上,不要对她用刑!她的姐姐是双成,我曾答应双成,照看她。”

皇帝看了夏意一眼,吩咐,暂时关入慎刑司,严加看管,若小玉出了意外,慎刑司的人一个也别活了。

皇帝命任何人也不得对齐昭媛提起此事,因为齐昭媛即将临盆,不能吓着了她。

皇帝对夏意说:“你是不是对我的处置不满意?”

夏意摇头。

皇帝就说:“这件事不会是齐昭媛做的。她的清高,让她不屑为此;她的聪明,让她不会陷入如此愚蠢境地。她若真存了害你的心,定会做得干脆利落,置身事外。”

夏意惊心,原来皇帝的心里还有这样一个齐昭媛。不知为什么,一种从不曾出现的酸涩自心底幽幽而起,弥漫得让她痛苦,让她难堪,那情绪她明白,那叫妒嫉。

皇帝缓缓握住她的手:“你不要疑心。朕也知道,这件事与你也没有任何干系。别说让你害人,你连害人的心都不会有。”

夏意惊呆的看着皇帝。她的思维总是太简单,是啊,这件事,自己也牵连其中,且还是最大的嫌疑人!齐昭媛将是后宫第一个生育的嫔妃,御医们和老宫人们都说,极可能为男胎,她——皇贵妃qǐsǔü,为了争宠,为了将来的储位,自有可能先下手为强,害了齐昭媛!——那片糕是她亲手递与的皇帝,——她且有谋害皇上的嫌疑!

夏意几乎要崩溃。因为她发现,当后宫的阴谋罩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她一点辩解证明的余地都没有,她还曾为小玉向皇帝求情!

这密密的厚厚的网,将她缠绕,让她不能呼吸。

自齐昭媛怀孕,皇帝就没怎么照看过齐昭媛。皇帝只去了凝香宫一晚,她就在华清殿里闹自杀,害得皇帝大半夜跑回来。

后宫争宠什么手段都有,她可以闹自杀争宠,岂不是最厉害的一个?皇帝吓得从此再没有亲近过齐昭媛,在她被太后关在庙里的时候,皇帝也没敢去过。

她曾以为是皇帝不喜欢齐昭媛,却原来齐昭媛在皇帝的心中有着这样重要的位置。他说她聪明,赞她清高,当阴谋落到齐昭媛身上时,皇帝断然否定,“这件事不是她做的。”这样的不需任何辩白的信任,齐昭媛此生都可以满足无憾!

夏意从没有过的低落。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眼中莫名的就涌满泪,她揩掉,就再溢满。

华清殿内静得让人发慌。宫女们来来往往,比平日都多了谨慎惊惧,因为,方发生了毒糕事件。宫灯的晕黄的光摇摇晃晃,昏昏暗暗。偌大的典雅华丽的宫殿黑影里,似有无数的讥讽、伤心在冒出头来,向她笑一笑,再笑一笑,然后缩回头去。

皇帝缓缓的抱住她,唇覆盖上她的唇。他们好久没有在一起了,皇帝在病中,她躲闪着,流泪,可是皇帝很坚定,不放过她。他温柔地,满是深情和需索,但她的心中只有哭泣。当她终于被皇帝搅得心颤,不由自主回应他的吻,一切又仿佛回到从前,让他们心醉魂迷。

当她抱着他,当他们在一起,夏意忽然想,这样的幸福时光,这样的幸福,总归会流逝,总归会有发白齿落的那一天,总归要离去。

人生就是这样的不可细想,不可体会。

忽然想起席慕蓉的句子:“无论我曾经拥有过多么丰厚的赏赐,无论我曾经怎样尽力使我自己值得这一份赏赐,无论这世界曾经怎样温柔与美丽,生命仍然如一条河,无日无夜不在我们身旁悄无声息地流过。—”

“我想做一棵很敏感又很快乐的树,可以活好几千好几万年,而每一年春夏秋冬的变化都能记住,所有美丽的回忆都可以存进年轮里面,一层松一层紧,一圈淡一圈深的,都妥妥贴贴地放在心里。”

“我忽然觉得,我其实不必那样内疚的,我其实一直在努力地生活。真的,我一直都是很努力的,努力要把一切混乱的痕迹除去,努力要求得一种简单真实的本质。”

她默默的背着那些美丽安宁的句子。

常常是在最幸福的时候漫上来煎焦的心——因为,岁月必然流逝。

诞生皇儿

天亮的时候,宫女来报:“齐昭媛要生了!——”

那是后宫的大事。现在的后宫由梅惠妃署理,因此万事齐备。

可是齐昭媛难产。

皇帝一天遣宫女宦官无数次问,情况却越来越不好。皇帝急得没着没落,夏意说:“我替你去看看。”

皇帝感激看她。

夏意到齐昭媛的凝香宫时,见里面早来了无数的人。太后、太妃们、梅清宁等各位嫔妃俱在。昨天夜里齐昭媛见红,今天已折腾了一天,负责接生的嬷嬷说,胎位不正,问太后,若实在不成了,保孩子还是保大人?太后肃着脸道:“皇嗣要紧,这还要问么?”那嬷嬷吓得忙低头进去了。

夏意心莫名一紧,这就是古代皇宫。她见过太后,便进产房看望齐昭媛。

夏意以前只在影视剧里见过生产的镜头,真到眼前时,莫名揪心。

齐昭媛挣扎着,头发被汗湿成一缕缕,阵痛袭来的时候,是压抑到极点抑制不住的呻吟。

她是一位坚强的女子,不知为什么,夏意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齐昭媛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声嘶力竭的喊叫,她紧咬了唇,为了她孩子的诞生在与生命顽强地抗争。

夏意蹲在齐昭媛的身边,轻声说:“皇上让我代他看你来了。”

齐昭媛一震,看向夏意。

“他让你加油,说你一定会是一位勇敢的母亲!”那时候,夏意不自禁地就这么说。

皇帝当然什么也没告诉她,皇帝即便有什么话也不好让她代说的,可是夏意愿意替他安慰齐昭媛。

齐昭媛微微笑了一下,她是个美丽高傲的女子,这一会儿虽狼狈不堪,却依然尽力保有着精神上的尊严。剧痛袭来,她抓住床柱,抵抗着,手在颤抖,整个人在痉挛。

夏意心都悬起来,不知道怎样能帮她。

她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帮她扶住床柱。“我不行了!”齐昭媛终于绝望哭出声来。

“坚持住,你一定能行的!”夏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你可以的!你的孩子需要你帮他生出来!你是了不起的母亲,你一定行!皇上也期待着你的佳音!”夏意不知说什么能安慰她,不知所云地只一个劲地鼓励她。

齐昭媛感激地看她,美丽的眼中含着泪,在她最凄惨、无助、绝望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夏意的善良、支持和真心相待。

她微笑地点头,仿佛又鼓起了一些勇气,增添了一些力量。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阵痛袭来时,共同承担着生命的挑战。

她们原本因爱着同一个人而彼此敌对,可是那一会儿,她们在心灵上达成谅解。

她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夏意忽然想。

可是齐昭媛用尽了力也生不下来。

夜深了,太后回去休息,嫔妃们也渐渐散尽。

梅清宁对夏意说:“姐姐也回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呢,皇上那儿还需要姐姐照顾。”

夏意无力回了华清殿,灯尚在,皇帝一直待她回来。夏意对皇帝复述情形,说着说着,忍不住抚床大哭。

她的手背上有青紫的印,那是齐昭媛因疼痛于无意识中掐伤的,皇帝抚摸着她的手背,问明缘由,叹息无言。

她辗转难睡,于黑暗里,皇帝握着她的手。他们谁也不说话,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到第三天,齐昭媛终于生下来一个男孩,后宫欢腾。当然,真正欢喜的也许只有孩子的亲生父母、祖母,以及太后宫、华清殿、凝香宫的婢仆们,除此以外估计也没有几个人。但夏意至少是真心欢喜的那一个,那一会儿,她刚好在凝香宫,她热泪盈眶,握着齐昭媛的手,“太好了,太好了!”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旁人的欢喜都冲着孩子去,嫔妃中,只她,守着齐昭媛。

形神俱散的齐昭媛欣慰向她挣出一句话:“帮我——照看孩子……”

夏意忽然明白——明白齐昭媛的意思——她读过那么些后宫史,皇宫里的孩子是出了名的难养活。比如唐玄宗,在有杨贵妃以前曾那么宠爱武惠妃,武惠妃的孩子也是生下来一个死一个,直到将孩子送出皇宫在亲王家抚养,才得以顺利长大。

夏意来至太后身边,彼时太后抱着孩子,欢喜得合不拢嘴,周围一片恭喜贺喜之声,众嫔妃们全聚拢来凑趣。看着襁褓中那个闭着目、皮肤皱皱的、一点点大、可爱的婴儿,夏意想,他的艰险生活才刚刚开始。

托养皇子

齐昭媛产后大出血,晕了过去,凝香宫又是一阵忙乱。

嫔妃们纷纷惊呼,拥过去表示关心,夏意拉住梅清宁,嘱咐梅清宁时刻留在孩子身边;又让人传话给锦绣,从华清殿挑两个稳妥可靠的宫女来凝香宫照顾孩子;再请太后留两个有年纪有经验的宫女在凝香宫帮忙看护孩子。

太后欣慰、赞赏的看夏意。那一时,夏意知道,她得到了太后彻底的信任与看重。

在太后眼中,她不计较齐昭媛的有毒糕点;她真情地鼓励齐昭媛;她奔忙在华清殿与凝香宫之间;她警觉地在混乱中把握住最重要的事——保护孩子;她指定了梅清宁负责孩子的安全;她同时安排皇帝与太后的人在孩子身边,谨慎而周全。

太后满意地向她点头,温和地让她回去照顾皇帝。

这三天,后宫每个嫔妃都累坏了,因为她们都不得不懂事地从早到晚守在凝香宫,随时表达自己的关心、焦虑与喜悦。

太后这么说,就是体谅夏意,让她回去休息。因为夏意现在是后宫级别最高的妃子,在这样的大事中,众目所瞩,有着应在现场指挥的不可懈怠的领导责任。太后不发话,她的离开就是不尽职,就会被嫔妃们议论,就会有损皇贵妃的品德声誉。

后宫一如职场。

激动欢喜的皇帝立即晋齐昭媛为华妃,可是御医说,华妃娘娘产后大出血,保不住了。

夏意惊呆。

那时夏意方回至华清殿,听了御医的话,皇帝稍稍静止了片刻,说道:“朕要去看她!”

御医阻止,可是皇帝已经挣起身。夏意明白皇帝的心,于是她说:“给皇上更衣,抬软轿来,送皇上去凝香宫,快!”

宫女宦官们本来不敢行动的,听了夏意的话,忙行动起来。

因为责任有皇贵妃承担。

锦绣马上说:“我先去凝香宫那里安排一下。“

夏意点头。

一下子明白了锦绣在后宫职场为什么成功。

锦绣、双成、琉璃同为太后跟前的宫女,锦绣容貌并不强过双成琉璃,可是锦绣得到太后重用,被指派到重要岗位(御前),且品级也最高,就是因为锦绣有这种主动性、责任感和执行力。

比如双成,在庙里见夏意不坐下,才发现床铺上有灰尘,忙立即揩拭,虽然也很好了,但行动稍稍滞后;

而琉璃,要夏意一遍遍催促才去行动,——虽然最终完成了任务,但效果也大打折扣;

而锦绣完全不同,领导没想到的事情,她已先行想到,并马上去付诸实施。——这样的职员,到哪里去找?

凝香宫此时人乱、事乱,皇帝一过去,定更人仰马翻,失了礼仪;锦绣先过去,将闲杂人等清退,清理环境,又让凝香宫人有了接驾准备,一切便安然有序。这样一来,不管皇帝跟前的人还是凝香宫的人就都会感谢锦绣,因为一切顺遂,主人就会少发脾气,他们做奴仆的日子就会好过。何况后宫森严,主人一发怒,随时有掉脑袋的可能,所以,锦绣在后宫就有不一般的好人缘,因为跟着她安全,她又肯为人着想,善良亲和,怎会不得众人的喜欢?

决定人成功的,大抵是性情加才干。

他们到凝香宫时,太后嫔妃们都散去了,锦绣悄悄示意梅清宁,将她们都劝走了,否则,依蓼后宫的规矩,生产三天内皇帝不能进产房,皇帝来了也只能隔着窗子让人传话给齐华妃,若太后嫔妃们俱在,实在不方便。

御医跪回,华妃娘娘这一会儿醒过来了。皇帝闻言,立即要进产房看望齐华妃,吓得一众宫女宦官跪在门前拼命磕头阻止,皇帝急了,抬脚便要踢人,夏意忙扶住他,对宫女宦官们道:“都让开,一切由我承担!”

奄奄一息的齐华妃终于看到了皇帝,泪无意识地流下来,她有多久没有看到皇帝了?

她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他了!

皇帝伸出手臂,将齐华妃抱在怀里,一时周遭的人全流下了泪。

夏意转身欲离开,齐华妃已脱开皇帝怀抱,急唤道:“皇贵妃姐姐!”

她伸出手,拉住夏意:“皇贵妃姐姐——”她虚弱道:“我求你一件事,我的孩子,你抚养了好不好?你这么仁慈善良,一定能抚养他长大,护他一生平安。请你一定答应我!”

那一刻,齐华妃清楚的知道,皇帝的怀抱不是重要的,夏意的承诺才能给她孩子生的保障!

夏意慌乱了,抚养孩子,她,她自己都没有孩子,她哪里做得来母亲?

可是望着齐华妃——那濒临死亡的母亲的请求,她只有含泪点头,一眼看到一旁守护孩子的梅清宁,忙道:“这样,我和惠妃一起抚养这个孩子好不好?我们一起照顾他,抚养他长大!”

梅清宁惊喜望向夏意,齐华妃已微笑了,挣扎着回身向梅清宁伸出手来,虚弱道:“惠妃姐姐,请你也一定答应我。我于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梅清宁和夏意含泪允诺齐华妃,带孩子出去,留下皇帝与齐华妃说话。

齐华妃当晚薨了,那时她已不是华妃,在皇帝怀里晋为淑妃,位列一品夫人。皇帝哭得肝肠寸断。夏意这才知道,原来皇帝也那么爱齐淑妃。

在锦绣的催促下,夏意劝慰着皇帝,将皇帝送回华清殿。

皇帝流泪说:“我为了护她,就疏远她,不让她成为后宫众矢之的。万昭容欺负她,我当时不做声,可是心里一直记着,后来寻机向万昭容发作,训责万昭容,结果令万昭容自尽。——因为怕你生气,她怀了孕,我也不敢近她,只每天打发宫女去问候。我向她致歉,她竟说,她都知道。——我以为一生还长着呢,谁想——”

皇帝坐在床上,掩面失声,解说着,自责着。夏意将皇帝揽在怀里,轻抚着他的发。那夜那样短暂,转瞬晨光就泛白了窗纱,而齐淑妃却再也不在了!

法律改革

皇帝要凝香宫的人陪葬,夏意很郑重地跟他探讨:若是陪葬的人里有我,或有你爱的兄弟姐妹,你还会下令陪葬么?你不觉得陪葬很残忍,应该取消吗?

皇帝从没见夏意这么认真的说一件事,因道:那毒糕是哪里来的?还不是凝香宫?凝香宫出了这样的案子,奴仆自然连坐,一个也不能留了。

可是其中必然有无辜的人,罪责自负,不能牵连无辜!夏意道。

皇帝看着夏意正义的样子一笑,说,这案子慎刑司查到现在也没有进展。其实可有什么好查的,查出来也是后宫的丑闻,倒不如一并杀了了事!

还不是不把奴仆的命当回事?夏意不知怎样扭转皇帝观念,因说:你要做明君啊,怎可以滥杀无辜?这不是草菅人命么?

皇帝不由笑了。夏意发现皇帝的笑有很多种,这一种是不认可,但放弃争辩的宠溺纵容。这样的笑容偏更有一种掠人心的魅惑,害得夏意在争执的间隙也小小地花痴了一下,然后再坚持自己的主张不放松。

为了每个人都至为宝贵的生命。

说着说着,夏意忽然想,自己这么为凝香宫的人争取,皇帝会不会以为那里面有我的人呢?

其实,自己的嫌疑也很大……

皇帝不想因这事惹夏意不高兴,因笑道:“不杀他们也可以,那就得把案子审出来,你愿意审吗?”

啊?包拯、柯南、福尔摩斯……她哪有这样的本事。一下子明白皇帝为什么动不动就让宫人们陪葬,原来是偷懒,嫌审案子麻烦!

夏意想了一下,她也不愿审案子,多棘手多麻烦啊,而且她也没这方面爱好和擅长,总不能在后宫玩一场杀人游戏,票选出杀人凶手?因道:“可惜梅惠妃要照顾孩子——”

皇帝闻言挑眉:“她就没有嫌疑么?”

夏意惊呆了,看着皇帝。

皇帝笑了:“瞧你,受惊得跟小鹿似的。我不过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他以手指温柔抹开她的眉心,他的眉目在她眼前晃,他的心中藏有多少事?她总归是不知道。

皇帝到底没有让宫人们陪葬。不久后宫人人均知是因为皇贵妃说情,皇上才免了凝香宫人陪葬。一时皇贵妃的宽厚仁慈感动整个后宫。夏意却不理会这些,只想着案子没人审的问题。

她让锦绣给她念蓼国刑律。晚间的烛光下,皇帝一旁听着,只是笑。

夏意一路听,一路用她的现代观念抨击蓼国的刑罚,比如:连坐、肉刑等,皇帝有时与她辩论几句,渐渐发现,夏意有一整套的刑罚、刑诉体系,便引着夏意讲述,夏意就将学过的《刑法》、《刑事诉讼法》知识一股脑倒出来,由此引申,将《民法》也一路讲下去。夏意觉得自己在进行普法教育,特别的热衷上心,她向来有义务普法的觉悟,喜欢提高周围人的法律素质。

几天后,皇帝将刑部尚书宋景召至御书房,认认真真与皇贵妃一起探讨蓼国的法律改革以及减轻刑罚问题。

夏意开心得不行,走在那暖暖的初夏时光,觉得自己的穿越都有了新的意义。

文景之治?

这天,她去云岫宫看齐淑妃的孩子,那孩子现由梅清宁在自己宫中抚养。

云岫宫里弥漫着婴儿特有的奶香,连小孩“啊啊”的哭声都显得特别美好牵人心肠。梅清宁爱极了孩子,满面都是慈母的光辉,她们围绕着孩子亲切谈论了好一会儿,夏意才告辞出来。

一路走,一路想,皇帝为什么要疑梅清宁呢?皇帝向来是金口玉言的性情,等闲不随便玩笑的。难道皇帝眼中的梅清宁与自己看到的梅清宁不一样?

但夏意向来相信自己的眼光,不轻易被别人的意见左右,哪怕这人是皇帝。——梅清宁会害我么?不会的,八成是万昭仪。

说曹操曹操就到,万昭仪正在前方等待着她,绿柳下,英姿飒爽,眉目如画,紧衣箭袖,虽在后宫中,亦颇有武将之风。

杨家九妹,夏意一时不知怎样与万昭仪相处。

万昭仪倒微笑:“我在这里等候皇贵妃姐姐多时了,有几句话想对姐姐说,这边安静没人打扰,请姐姐移步过来听一听?”

害来害去

夏意望着万昭仪,这是一个英风爽朗的女子,只是眸光中有某种含义莫名的敌视。不自禁的,夏意就生了自我保护之心。

传说中万昭仪拖着皇后走的情形浮上心头。偏僻处,她若打自己两拳,或推自己两个跟头,那可怎么办?夏意身后跟着十多名宫女宦官,——如今她一出行,也是前呼后拥的若干人随侍。——虽然这十来人定不是万昭仪对手,但多少还有些保障。因微笑道:“昭仪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万昭仪不友好地微扬了扬眉,道:“皇贵妃既这么说,那我就从命。你果真不介意他们在场吗?”她指一指夏意身后的人。夏意微笑摇头。万昭仪就说:“王皇后临死前,我去慎刑司见了她。”

万昭仪折了一旁柳树上垂下的柳枝在手中把玩。“我问她,是不是她害死的我姐姐。她说,她没有害过我姐姐,在后宫之中,她只害过一个人,那就是夏国的清暖公主。”

夏意看着万昭仪。

万昭仪明眸锐利:“王皇后说,她一直给你的饮食里添几味药,所以,你此生都不会生育了。”

夏意站在那里,其时阳光金金芒芒,晃照在湖边成排的柳树上,生起渺渺茫茫的一层烟。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夏意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这句词,阳光太耀眼,前方湖水又太多波纹,金光粼粼,人忽然间就有些神思不属。

万昭仪道:“王皇后说,害死我姐姐的是你,我姐姐临死前,手中握着你害死她的罪证。”

“我没有害过你姐姐。我也不会害任何人。”夏意淡淡地安静地回复她,义正词严,然后转头便离去。

这一切可有什么意义,这么纷繁复杂地害来害去,可有什么意义?

她一直向前走。

沿湖畔这条路出御花园,顺着长长的甬道向前,西侧便是皇后的凤仪殿,阳光下殿宇寂然无声,再向前走,过景和门,就是皇帝的华清殿。除了她,后宫妃子是不可以进景和门的,皇后也不例外。锦绣曾说,这“皇后也不例外”是本朝皇帝加的,因为皇帝有怪癖,不喜后宫任何人打扰他,皇后也不行。

忽然就心酸楚起来,昨夜,皇帝还那样深亮的眼睛看着她,缠绵温存的说:“给我生个孩子——”

夏意向来坐不惯轿,喜欢走路,走着走着,就强让自己现出一个微笑来。

天地依然明润。

这不也挺好么?自己以前还求来着,果真就遂心如愿了。

她一直若无其事的,可是很快的,整个皇宫都知道这件事了,包括皇帝。

皇帝将她抱在怀里。她温柔地倚着皇帝,发现她都没有泪。可见没有关系。

她到底来自现代,不要孩子的夫妻多的是呢,那又有什么呢?

御医流水似地来给她诊脉,结论都是:宫寒,不易怀孕。

皇帝的眼中有着幽深的火苗在闪,但一忽就不见了,迎上她目光的是深暖明净的笑容。

他都不知道,她最怕的是他这样的目光与笑容。

结果,她终究伏在他怀里哭了。

于是每天喝大碗的中药。

其实她自己倒无所谓,她只是怕皇帝伤心。

几天后,后宫传出天大的新闻,王皇后被害案有结果了,是万昭仪害的;毒糕事件也有结果了,仍是万昭仪的手段。万昭仪被皇帝赐白绫自尽。

据说万昭仪不认罪,不肯自尽,皇帝派了宫女日夜在万昭仪的住所四周哭,哭那些被勒令陪葬的宫女,两天后,幽禁的万昭仪自缢身亡。

十天后,北疆的万六郎悬帅印于中军帐,不再保蓼家江山,远走他乡。

半个月后,山戎骑兵攻入长城,烧杀抢掠,沿途州郡的告急文书雪片似飞入燕城。

皇帝亲征

华清殿内灯火通明,入夜了仍在开紧急军事会议。夏意本不关心政事的,她嫌那太累太麻烦,可是,国事紧张若此,也由不得她不关心,因此屏息悄坐在寝殿这一侧听。

她发现皇帝的习惯是问和听,由大臣各抒己见,然后他做决策。——他的决策关乎一国的安危成败,得怎样的思想压力呢?夏意胡思乱想着,听那边军事会议已得结果,由驸马率兵五万迎敌。但马上又有一人奏道:万延昭挂印弃军而去,致山戎攻入,实罪不可赦,奏请圣上捕其家人下狱,逼迫万延昭回燕城认罪伏法。

室内静了一会儿,便听皇帝道:“不怪六郎负朕,是朕先负六郎。万家有功蓼国,此事勿要再提。”

会散了。皇帝久久的也未回寝殿来。夏意过去寻他。

灯光下,皇帝仍伏案沉思,面前是如山的奏折,危机迫在眉睫的天下。

忽然就想起初来时,也是这般,那个明亮眼睛的少年,自桌案后行过来,深情地站在自己面前,仿佛只是一转念,竟已经一年过去了。

她走过去,轻轻为皇帝按揉肩,皇帝握住她的手,闲聊似说:“六郎自小陪我长大。那时我还是秦王,跟着他学万家枪。他忠心耿耿,舍生忘死保着我做了蓼帝。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君臣。他爱上了八贤王的女儿,以为此生也无望,边关统帅不可能娶亲王的女儿,八贤王更是不敢将女儿嫁给他,可是我为他赐婚,我知道,他是重视品格胜过生命的人,他不会叛我。我让他八妹入宫,本是想给万家荣华,结果却害他妹妹至死。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他信我,不会亏待他的妹妹。结果我又杀了他九妹,他挂印而去,不再信我了。”

皇帝无比的寥落。

夏意也不明白,因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万九妹呢?你不用杀她的啊。”皇帝那样肯忍耐的性格,为什么不顾与万六郎的情义非杀万昭仪呢,关入冷宫也不会如今的后果啊。

皇帝握着夏意的手,将她拉在面前来,看着夏意,什么也不说,只微微笑的吻上她的额头。

因为你这样单纯,因为我害怕,因为我要除去一切危害你的可能,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那一时,皇帝也并不知道,他最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是生命若有回头,会对当初的决定后悔么?

不,他永远不会后悔,当他在遥远的将来回望过去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悔为清暖做过的一切。因他心安笃定的知道,为了她的平安,为了她的笑容在眼前,即便换去万里江山也值得。

驸马所带的五万人全军覆没,驸马本人也战死沙场。当长公主进宫哭倒在太后怀里的时候,一时后宫人人垂泪。那时候,深居后宫的她们并不知危险距离她们自己也不远了。

皇帝决定亲征。从大臣到太后,一致反对这个决定。可是皇帝心意已决。太后将夏意叫来,交给她一个任务,务必劝住皇帝,不要亲征。因为山戎骑兵凶猛,领兵的小王子又太厉害。

皇帝告诉夏意:我必须亲征。是我去蓼帝为蓼王,是我德行有亏引起蝗灾,是我后宫不修至贤臣弃去。灾难来临的时候,我不亲身以赴,对不起列祖列宗。

夏意见已是劝不了,便说,那我陪你出征好不好?不在你身边,我会日夜不安。

皇帝诧异看她,笑着答应了她。

可是太后不同意,坚决道:皇帝我管不了,你不可以去!哪有后宫妃子上前线的!没有这样的规矩!

在太后的雷霆震怒下,皇帝与夏意乖乖听了老人家的话。大战在即,何必母子不合?

那时太后只是本能的反对,认为与祖宗规矩不合。在不远的将来,她会庆幸自己这个决定的。

行军打仗

后世的蓼国史学家们一直分析不出一个困扰他们的问题:那就是皇帝为什么要亲征。

皇帝不管是继位前还是继位后,一直可以说是英明睿智的,被朝臣百姓寄予了莫大的爱戴和期望。他任贤用能,仁慈爱民,休养生息,减轻刑罚……没有一样不显示出他是史书中标准的好皇帝。

可是,他虽然是一个好皇帝,却并不一定是战场上的好将军。

他平定了夏国,可是仗是百战百胜的连颇将军打的;他防住了山戎,那是因为有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万六郎。他只十七岁,从没有上过战场,研究如何治理国家远比读兵书的时间要多的多,他为什么要亲征呢?

史学家们费解,那是因为他们没有问夏意。夏意清楚地知道皇帝为什么要亲征,所以她没有力劝,否则她若拿出以死相逼的架势来,皇帝一定不会去了。

因她知道,皇帝是憋闷的。

皇帝去蓼帝称蓼王,那是没法子,为了国家的生存和未来,只好退一步忍这耻辱。他可以卧薪尝胆,他有这志气;

皇帝一心要立她为皇后,与太后较劲,在后宫中使手段,终究没成功,又换来一位新的王皇后。百姓遭受蝗灾,谏官指他失德;他忍,忍出一场大病来。

这都没关系,他还有盼望,那就是与自己爱的女子繁衍子嗣,然后将国家交到“他们”的孩子手里,那是他的最大的寄托,也是他对夏意的承诺之一,可是竟连这也做不到,化为虚无!

对他来讲,就跟绝后一样,那不是他能接受的。

所以他需要发泄,去打一场战争。

同时,也是对万六郎背弃的不服气,你不领兵,我自己也可以!

皇帝带走京郊三大营主力部队,总计二十万,号称五十万,向来犯的山戎大约三到五万人发《奇》起全面反击,他要一举《书》灭了山戎,解决北《网》疆隐患!

愿望是好的,战争却不一定如人意。

尤其当他的对手是山戎百年不遇的军事奇才小王子的时候。

他率大军,沿居庸关、大同一带行进了一个月,根本就找不到山戎的主力部队,小王子失踪了!

那很郁闷,全力而来,对手根本就不知在哪里。他是皇帝,率了这么多军队和辎重,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就这么回去?不回去,瞧得出来,小王子在跟他做藏猫猫游戏,他是一国之君,哪里有时间耗在这里?

那也只能回兵了,皇帝毕竟是明白人,气出不出来,国家还要治理。

回途遇上大雨,百年不遇的大雨,更糟糕的是,皇帝病了。

他本来也没好利索,这么行军一折腾,加上气火淤心,疏于调理,咳嗽感冒发烧,卧床不起。

他把军队交给了一个叫赵阔的人。这赵阔乃蓼国名将赵摄之子,谈论起兵法来无人能及。——是的,就是与那有名的“纸上谈兵赵括”同名的赵阔。当历史赋予蓼明帝廉颇蔺相如的时候,也毫不客气,随之附赠了赵括。

如果夏意在就好了,光听这名字也会坚决地告诉皇帝,说什么也不能将军队交给赵阔指挥。

可是夏意被太后留在了皇宫,而此时,一场武装政变正在夜幕的皇宫城门前悄悄地上演着。

火烧城门

夏意又做梦了,近来她总是沉迷于各种各样的梦,这一个梦是又要考试,而大厚本大厚本的书她根本还没来得及看。她匆忙来到教室,打开近乎崭新的书——便醒了,眼前是锦绣紧张而恐惧的脸。

有那一霎那夏意没有回过神来,锦绣已经颤抖地将一页纸递到她面前,声音快速地道:“永安门守卫送进来的。”

夏意一激灵坐起来,跟皇帝在一起,她已知道了永安门送进来的信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发生了十万火急的事必须立呈皇帝阅知,否则杀无赦。

纸上只有三个字:“栾钦反”。

什么意思?

锦绣解释道:栾钦是栾御女的哥哥,燕城卫戍营校尉,这是说,他造反了!

夏意披衣而起,栾御女的哥哥造反,定要先告知太后,夏意一边想着一边出屋。

依皇帝的意思,她仍住在华清殿,皇帝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后宫事务皆由她掌管。

边走边想,现在国政由皇帝四弟赵王代理,赵王已成婚,现在宫外赵王府居住,栾钦谋反这样重要的事应立呈赵王才对,为何却由永安门塞进皇宫里来?——难道,反贼的目标是皇宫?

夏意忽然一个寒战,皇帝不在,俘虏皇帝的家眷?

立即命道:“速传令宫内各城门备战迎敌!”

说完,跑着便往太后的坤宁宫去。

那是八月的夜,夜凉如水,深宫静寂,一场事关生死的战斗已来到眼前。

太后闻报,立即召见,手死死攥住那张报信的纸,听夏意已令城门备战,点头,沉声加了一句,“立即将栾御女绑来!”

太后方起身至前殿,宦官已仓皇跑进来报:“反贼已攻打西华门!”

太后站在那里,对夏意道:宫内守卫不多,若反贼势强,攻入后宫,我等只有一死殉难,断不能被人俘虏了去!将后宫所有人集结到坤宁宫来!

夏意明白,这就是皇家,荣耀时尊华至顶,危险时立即生死交关。

令传下去,后宫登时喧乱起来。

夏意掌管皇宫事务后才知,蓼国皇宫内守卫并不多,因兵越多,皇帝也随之越不安全,就是这样的双刃剑。所以只是皇宫城墙修建得高大坚厚,易守难攻。而只要有人攻打皇宫,城内卫戍军队必至,就算反贼人数众多,势力强大,城内卫戍部队对付不了,城外还有三大营二十万军队驻扎,所以攻打皇宫的后果只能是死路一条。蓼国史上,这么明目张胆不计后果的谋反还真没有过。

除非,反贼认为,能在城内卫戍营反应之前攻下皇宫。

现栾钦是燕城卫戍营校尉,只怕城内卫戍营都反了,那就糟糕了,等待的只能是城外军队支援,

而城外三大营主力都被皇帝带走,留下的人马毕竟有限,栾钦谋反还真是挑了个好时机!

皇帝在外征战,皇宫里的太后和嫔妃若落在反贼手里,皇帝必定心大乱,仗即便打赢了也是输,奇耻大辱啊!

好狠的一步棋!

会不会有山戎的参与?

栾钦这一谋反,到底手下有多少人?可还有后台?城中亲王与官员们又立场如何,是敌是友?城外军队可还忠诚?

身临其境,夏意才知道,在巨变之前,眼前竟是一片茫然迷乱,如黑暗中前行,全无头绪。而这样突如其来的危险中,太后竟然处惊不乱,毫无惧色,端然如山,那已是非常了不起了。

我来自现代,读了那么多史书,看了那么多宫廷、战争电视剧,怎么也不能输给古人。

于是夏意端凝站在太后身边,镇定、仪容威严。

相继赶来慌张失措的妃子们看到太后和夏意神情那么端严威肃,当下也安定下来。

夏意对太后道:“我去西华门看一下战况。”

太后的目光中有一丝惊异,但肯定、赞赏地点头。

这时,栾御女被绑来了,她的住处比较远,这一会儿才被押到,进来便放声大哭:“妾嫔什么也不知道啊,与妾嫔无关,太后明鉴——”

太后冷睨她一眼,对夏意道:“将她押上西华门,若反贼果真是栾钦,就将她点火焚了给反贼看!”

夏意将栾御女押上城门。

忽然就明白了皇帝为什么可以对他兄长下狠手,只因,皇位高处不胜寒,不杀别人,他们就会杀你,没有侥幸可言。

夏意的心不自主怦怦跳起来,由衷希望攻打城门的不是栾御女的哥哥栾钦,然而,果真是栾钦,密报无误。

栾御女扑通就跪下来,哭着嘶喊:“皇贵妃饶了我,皇贵妃饶了我,我真的不知道,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夏意咬紧了唇,城门不可以被攻破,皇帝在远方看着呢,今夜皇宫若失守,她就是蓼国的罪人。

夏意命将栾御女推近城楼垛口,在她身边挑了灯笼,命守门官向下喊话,若不停止攻城,就杀栾御女。

守门官的喊话声压过进攻的喧乱震响在黑夜,城下稍静片刻,便听一声纵笑,一枚羽箭已自城下劲射入栾御女前心。夏意惊呆,攻城的羽箭已更密集地射上来。

宫女宦官护夏意退后。

夏意问询讯卫,得知,反贼只攻此一门,看来反贼人数并不多,夏意稍安下心。命人回报太后,暂时退往玄武门附近,若反贼攻破西华门,太后率众人还可以自玄武门逃出宫外。

而她留在这里:督战,并与城门共死生。

彼时她披柔黄披风,威严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影视剧里的攻杀在眼前上演,她命随从给自己拿一把短刀来,城门若破,她会立时自尽。

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从容就义,什么叫大义凛然。

敌人久攻不下,改为用火烧城门。

夏意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明朝那些事》,穿越前,她方买了这一套书看,读得废寝忘食,一口气从开篇读到王守仁。记得书里曾叙述过,外面攻城放火烧城门,里面就放更大的火,让城门成为一片火海,别说叛军,神仙也飞不过来!

当即告知守门官放火,守门官眼中现出惊喜佩服的光芒,立即依计而行,西华门大火熊熊,烈焰冲天。

反贼傻了,放弃攻此门,转战东华门。

夏意再命火烧东华门。

诸葛亮火烧博望坡火烧新野;赤壁之战,孙吴联军火烧曹军,如今,夏意穿越蓼国,火烧皇宫城门!

只要坚持一段时间,皇宫这么大动静,城中赵王及官员自会知晓,立即将城外守军调入,那么叛军就将无路可逃了!

果然,不待夏意下令烧第三个城门,城外有军队赶来,与反贼交战。

一直激战了一天,到天黑的时候,反贼尽灭,终究也没有攻入皇宫。

夏意赢得了她有生以来指挥的(可以说是她指挥的吧?)第一场胜利。那时,她还不知,这只是小小的预演,一场更大的战斗已在前方等待着从没读过兵法只读过史书的她。

运气总在穿越者这一边。

深夜惊变

太后那里,夏意第一次见到了赵王和八贤王。

见赵王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好像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思维,对人对事没有清晰的见解和主意,瞧起来倒温文俊秀的模样,却不能让人产生怜爱或亲近的念头。夏意认为,一个皇家的孩子成长为这样几乎是可耻的,转念一想,也只有这样,作为一个亲王,他才能平安。

而八贤王,一见面,就令夏意心生敬慕。他四十左右岁,略微清瘦,谦诚谨慎,言行小心。可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品行高尚的人,那一种清明的精神气质自然现在他的眼底眉间,使他整个人有一种端正而温润的光辉,感染周遭,让人钦慕亲近。

世间真有此人,踏越尘凡。

夏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大叔控,可只一面,就对八贤王倾倒。怪不得,这位八贤王被皇帝父亲防了一辈子,却也一直没有被杀掉,因为,八贤王的那一种超脱和端正,让欲想杀他的人自己都惭愧,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

他很可怕,轻易就可凝聚人心,对皇帝是极大的威胁,应该除掉。夏意不知为什么心中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然后,马上觉得自己小人。

因他实在是太恭谨,太自律,太习惯性地靠边站。

一下子明白皇帝的话,作为亲王,还是一个处境危险的亲王,这么多年来,八贤王只想生存。【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这么一个优秀的人,因为没有得到皇位,就得收敛所有的自尊与风华,低头于他人的檐下,维系一个生存。

他连夺位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他被看得太紧,一点点的言行有失,都会被杀头或赐一杯毒酒,对于此生的命运,他早已接受,并且不肯因之坠落一点点品德操守。

他便这样,偏安一隅,寂静,然而高傲地生存。

皇宫发生这样的大事,他们是向太后请罪来的,因为皇帝让赵王代理国事,八贤王辅佐,他们让太后受如此惊吓,真的是难辞其咎。

太后问栾钦谋反事,因一切还在查证之中,并没有确切的结论,太后很不满意,不快地让他们平身,那是向他们施压,赵王很害怕,八贤王很惭愧。

太后问询朝政,赵王说了几句,东一头,西一头,抓不住重点,太后微微不耐烦,瞧向八贤王,八贤王就在一旁补充。他说得条理清晰,删繁就简。然后谨慎言道,前方来报,皇上因路途辛劳,又兼天连降大雨,稍染风寒,军队现交由赵摄将军之子赵阔指挥。

太后关心皇帝的病,夏意也关心,但是——赵括,赵奢之子赵括!如半空一个霹雳,将她整个人震呆在那里!

她的心提到嗓子尖,若依战国史,赵括会令全军覆没的,皇帝怎么办?

“太后——”她道。

太后看她,被她的紧张神色惊到。

“我有一事须提醒皇上,需修紧急书信一封——”

太后以为是皇帝身体将养之事,因道,你写吧,正好交贤王即刻办了。

夏意回身只一会儿就回来,将信呈给太后。

许是她写得太快了,太后狐疑瞧她一眼,将信展开来看。“勿用赵括领兵,否则全军覆没!!!”

太后惊呆了。因蓼国早已普及简体楷书,她的字太后如今也认得,虽然认为她“括”字写错了。

“到底怎么回事?”太后语气严肃了,那不能不严肃,妖言祸国也是有可能的。

夏意难言。因这个架空的朝代很多史实都已更改,渑池会盟已成那个样子,也许长平之战不会发生呢?只好道:“这是我的预感。”

“预感?”

夏意见太后迟疑,急道:“请相信我,我是警幻仙姑的弟子,虽然预感有时候会不准,但是让皇上警惕,防患于未然岂不也是好?”

太后问赵王、八贤王,赵阔是怎样一个人。

赵王只会看八贤王,因此八贤王道:“赵阔少习兵法,谈论起兵法来,谁也说不过他。但其父赵摄曾言,用兵打仗乃生死之事,赵阔却把打仗看得这么容易,他若为将,令蓼国败的必定是此人。”

“那你为什么不劝阻皇帝!”太后大怒。

八贤王立时跪下,“朝堂之上,上卿林相如曾以此言力劝皇上勿使赵阔为将,但皇上未予采纳。”

夏意的信立即被八百里加急送给皇帝。

夏意来到皇帝书房,拉开帷幔,蓼国的地图在眼前展现出来,夏意举着烛台,心惊肉跳地寻找“长平”。

没有,在燕城北方,皇帝可能经行的地方,偌大的范围内,没有一个地方叫长平,也没有一个与长平同音或近似的地名。

夏意略微松一口气,也许,历史已经改变,一切都不会发生。

此时外面夜已深了,淅沥的雨淋着华清殿外青石白玉的地,一切一如既往地安详。

夏意辗转难眠。

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时皇帝所在的地方,是蓼国地图尚未标注,而此后将永久载于蓼国史册的一个地方——

土木堡。

皇帝于病榻上昏昏沉沉被惊醒,外面怎么这么乱?不好的预感骤临心头,宦官李元已跑进来惊恐哭叫:“山戎兵杀来了!……皇上,我们快逃!……”

皇帝方坐起身,几名山戎兵已经手举满是鲜血的大刀凶猛冲进帐篷。

皇帝安静坐在那里,容颜不变,对着冲进来的兵士问:“你们是谁的部下?小王子?野先?伯颜?”

另立新君

土木堡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于第二日传到燕城,整个燕城崩溃。

后宫被哭声覆盖。

夏意静静地站在那里。

竟然是土木堡,竟然是明英宗,怎么会?

那个有着明亮眼睛朝阳般的少年怎么能够忍受明英宗的命运?

忽然就想去求警幻仙姑,让我再重新穿越一次吧,穿到此刻他的身边,陪伴他,渡过那艰难不可忍受的岁月。

我有着千年后超脱的心,可以为他指明希望,可以继续为他讲述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以告诉他,眼前的都无足轻重,还可以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夏意眼中闪着泪光,让自己浮现出一个笑意来。皇帝,我在这里笑呢,鼓励着你,支持着你,你可知道?

我知道,必有一天,你会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将山河收为己有。

是啊,你会继续任用名臣,善待百姓,废除嫔妃殉葬制度——废除嫔妃殉葬制度,那原是明英宗最仁慈的德政,是不是?

因此,当太后追问皇帝下落,而赵王八贤王不能答的时候,她告诉太后:“皇上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那一刻她坚定地站在那里,眼中闪现着动人的光芒,众人从濒临崩溃的惨绝泪水中抬起头来,看她,看——她给她们带来的希望。

是的,希望。

她们看到了,感受到了。

昏暗的大殿中,她站在那里,那么有信心,那么坚定,那么美,震撼人心、璀璨夺目。

皇帝的确活着。

因为山戎王野先派使者到蓼国,要皇帝的赎金,开出天价来。

朝臣们很愤怒,二十万士兵惨死,包括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在内的五十余名朝廷重臣阵亡,大批辎重落入敌手,燕城几乎家家在痛哭戴孝,全是因为皇帝执意要亲征且重用赵阔所致,皇帝倒还活着,且被山戎俘虏,那简直是蓼国史上从未有过的耻辱!——国库空虚,没有钱,野先你看着办吧!

当赵王八贤王把群臣的结论报告到太后面前时,太后指着他们大怒道:“你们是要皇帝死是吗?你们巴不得皇帝死了,你们中间的一个人好做新帝!”

赵王八贤王连连叩头,额头磕出血来。

太后道:“国库没有钱,哀家还有簪环首饰,后宫人等各尽心意,集出钱来,赎回皇帝!”

夏意站在那里,看悲伤的嫔妃们各自将珠宝首饰送过来。梅清宁送过来的最多,虽然皇帝对她的赏赐本就多,但也可以看出来,她是倾其所有,连头上的簪子,耳上的坠子都一并捐出。

夏意叹口气,将每个人捐出的珠宝还回去一半,对太后道:“野先贪财,这批珠宝过去,野先更是会以皇帝为筹码,要再多的金银,皇帝是赎不回来的。——但也不可以不赎,否则野先会认为皇上对他们无用,皇上的生命就危险了!”

夏意这么说,那是因为她知道,历史上的明英宗就没有被赎回来。

果然,野先见了财宝大喜,扣住皇帝,索要再多的金银。

朝臣们愤怒,派出代表到坤宁宫讲道理:野先的无底洞是填不满的,皇帝是不可能用钱赎回来的,为今之计,釜底抽薪,另立新帝,打碎野先欲以皇帝要挟蓼国的梦想!太后若再一意孤行妥协退让,受制于人,丢尽蓼国颜面,他们就集体辞职!

那是很可怕的,皇帝被群臣抛弃。

深宫的凄寂烛光下,太后眼中流下泪来,那么无助,夏意发现,太后已陡然苍老许多。

“明日,哀家怎么答复他们?你说说看。”太后望向夏意,目光中竟有着依赖。那是因为,这样的巨变飘摇中,夏意一直安然镇静,仿佛有着不可摧毁的精神力量,隐隐成为太后心灵的支柱。

夏意安抚道:“另立新帝对国家有利,就依了大臣们吧。——皇帝不会有事的,野先舍不得杀皇帝的。要让他们尊皇帝为太上皇,立琛儿为皇太子。”琛儿就是齐淑妃所生之子。

太后点头,“他们有立八贤王为帝的意思。”

夏意明白,太后也对赵王不满意,于国家来说,八贤王为帝自是最好,但若八贤王为帝,就会尊八贤王之母为太后,八贤王之母比太后长一辈,她这太后的尊荣可就差很多了;而若赵王为帝,她依然是太后,嫡母的位置是不变的。但这话必须由自己来说,因道:“断乎不可!赵王已代理国政,立为新帝顺理成章,且赵王为先帝之子,八贤王难道想趁机篡位吗?”

太后很满意。

但是夏意却那么悲哀,怪不得自己一见赵王就不喜欢,难道是因为必有今日吗?

赵王,这个被皇帝一心信任的好兄弟,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会给皇帝带来莫大的痛苦和艰难。

可是不怕,皇帝,我会陪着你。

我曾经以为你是赵惠文王,因为有廉颇蔺相如;曾经以为你是顺治,因为你废了一个皇后又来一个皇后,还册封我为皇贵妃;曾经以为你是唐玄宗,因为姚崇宋璟作相公;曾经以为你是宋真宗,因为有杨六郎和八贤王的存在,甚至还想过你是不是秦始皇、李世民;却独独没有想过你会是明英宗。

其实哪怕是缔结澶渊之盟的宋真宗,命运也比兵败土木堡的明英宗强。

可是,那又怎样?

你便是明英宗,又怎样呢?

对我来说,你只是你,皇帝也好,太上皇也好,囚徒也好,你只是你。

你只有一个名字,蓼徵。

你给了我爱,你是我的爱人。

所以,只有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死,当大臣们都宁愿你死掉殉难的时候,你那么骄傲的人,却不肯死。因为我说过,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你只是要我活。

历史重任

谁也想不到的是,赵王拒绝当皇帝,他不是做样子的,是真的不要当,死活不同意,一口气逃回赵王府。

夏意这才明白皇帝为什么说他这四弟不会篡位,原来将皇位砸他头上,他都要跳着脚地逃离。怪不得他对政务一点也不上心,人家只喜欢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太平富贵王爷,做皇帝?太危险,太复杂,责任太重大了,一不小心千夫所指,国家罪人,沦为异族俘虏,我不来!

太后怕大臣们提出让八贤王替代,立马顺水推舟:“先让赵王监国吧,立新帝的事,以后再说。”

群臣无奈,这一场换帝风波暂时过去。

野先很恼火,不但没有再多的金银到手,蓼国竟然连个回音都没有,你国皇帝在我手里,这是什么态度?

前番野先虽然打了胜仗,灭了蓼国二十万军队,却没有继续进攻,原因是,蓼国北方还有两个军事重镇:大同和宣府,而这两个地方的守将都很厉害,野先很头疼,既然蓼国皇帝在手,便以送还皇帝的名义敲大同、宣府的门。

两个地方的守将不约而同采取了同样的应对措施——不开城门。

皇帝?不认识;守城官?不在!

野先怒了,率三万军队绕过大同宣府,猛攻紫荆关。紫荆关失陷,消息传到燕城,朝野惊慌恐怖,因为失了紫荆关,燕城将再无险可守,517Ζ城破国亡的局面就在眼前!

那简直如末日一样,燕城富户携家带口仓皇南逃,朝中有大臣主张迁都南方的合欢城,太后亦没了主意,问夏意:“迁都吗?”

迁都?那样离皇帝就越来越远,且国家都没了,皇帝还怎样回来?不能迁都!因为历史上土木堡之后就是北京保卫战,明朝是赢了的,野先将再也不敢进犯!

“不能迁都。”夏意说不出理由来,只问:“朝臣之中,可有一个叫于谦的?”

夏意想,管他叫于谦还是余谦,于潜,总得有个吧,既然有土木堡之变,就得有个于谦!

可是夏意把蓼国官员花名册从头看到尾,根本就没有于谦,连近似的名字也没有!

天,怎么会没有于谦?夏意急出一头的汗!

太后知道她在找一位叫于谦的人带兵打仗,可是一时之间找不到也没有办法,只得把八贤王叫来,危急时刻,毕竟八贤王是亲人。

太后问八贤王:“迁都一事,你怎么看?”

八贤王答:“燕城乃国之根本,失了燕城,则失大势,若是迁都,怕是亡国也就不远了。”

夏意看向八贤王,原来他也不主张迁都,那就只有力战了,他又怎样想?

果然太后恳切问:“城外只有五万弱兵,不是山戎对手,若野先攻打燕城,怎么办?”

八贤王沉默一会儿,答:“军国大事,请由监国决。”

太后微恼:“贤王亦是蓼氏子孙,若城破国亡,不知如何自处?”

八贤王垂目答:“谦有一死殉国。”

夏意忽然站起来,太后看她,夏意却只看八贤王,谦,原来他叫蓼谦!夏意一时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可,燕城有救了!

她迈前一步,道:“王爷,我有救国之念,想来王爷亦有救国之策。不如这样,我们分别写了,请太后一观如何?”

蓼谦温稳的目光看夏意,他不能被这个美丽的年少女子将住,因此点头,二人分别提笔,写出来交给太后。

他写的是“尊太上皇,监国称帝,号令全国,决战燕城。”

夏意写得很简单,只是“立新帝,决战。”

他们的目光于该刹那交汇。

夏意终于明白诸葛亮和周瑜都手心里写个“火”字互看时是什么心情了,英雄所见略同啊。

可是她不是英雄,她只是读过史书,知道有一个北京保卫战,伟大的于谦指挥的。

太后不解问:“为什么你们都说要立新帝呢?”

八贤王不好答,夏意只好道:“皇上在敌人手中,我方无法凝聚军心,不战就先输了。”

八贤王看夏意的目光中闪现出不一般的光辉。

太后深邃的目光看夏意,似要看明白她,——她是皇帝的宠妃,她竟然提议要换掉皇帝!

夏意也很难过,解释道:“太后,这是为了蓼国;在我,宁愿即刻飞出这皇宫去,到皇帝身边,生死陪伴他。”

太后愤愤然:“好,立了新帝之后呢?就衠儿这孩子,他会打仗吗?”

夏意看向八贤王道:“王爷可领兵权,调动全国兵马,抗击敌人。”

八贤王怔在那里,目光看夏意,复杂难解。

夏意想,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好像我要害你一样。我这么提议是因为你叫谦啊!这是历史赋予你的重任,我不过提议一下。然后恍然惊心地明白——历史上于谦立新帝,打赢了北京保卫战,可是明英宗回来后,就把他给杀了。

八贤王本就身处嫌疑险境,领兵之后,或者他夺下皇位,或者,他被皇帝猜忌杀掉,不管是新皇蓼衠还是太上皇蓼徵,都不会再放过他。

他被夏意逼到生死绝地。

有那么一刹那的惊怔后,八贤王已恢复平静,对太后道:“谦从未领过兵。”

打北京保卫战之前,于谦也是没领过兵的!夏意道:“王爷您一定可以的。现在,蓼国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王爷不挺身而出,担当大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又指望何人呢?苟利国家身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夏意还想再说点名言名句劝他,一时没想到合适的,作罢。

但八贤王已经被惊到。夏国公主的才华见识早满国皆知,这一会儿,她一下子就点到自己的深心,原来自己只是怕死而已!

不,我是蓼国皇族,怎么会怕死,怎么可以被这年少的公主瞧不起!“苟利国家身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娘娘说得实在太好,令臣惭愧,若太后有命,谦愿领兵抗敌,保家卫国,虽九死其犹未悔!”

太后当即叫来朝廷重臣,在八贤王与夏意坚定而显得光辉的容颜与意志面前,群臣很快达成一致,拥立新帝,死守燕城。

赵王不肯当皇帝怎么办?

八贤王道:“我来劝他。”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活计,被拥立的那一个未必感恩,——国家马上要灭亡了,让我做皇帝,平白承担这亡国之君的恶名,谁愿意?而太后要求的亦很明白,新帝只为代皇帝,一旦迎回上皇,要将皇位归还——这是要写在新帝继位诏书里的。——凭什么要我做这费力不讨好的过渡皇帝?

而一旦上皇回来重掌朝政,也定然视八贤王为眼中钉,我身处敌营,你拥立新君,怎能容你?

一位亲王,一位皇贵妃,齐心协力另立新君,他们疯了!

排兵布阵

只有夏意自己知道她没有疯,她要替皇帝守住燕城,守住这个国家,因为,这个国家终究会回到皇帝手中,一定会的!

她从来没有觉到自己的穿越这么有意义过,可以为皇帝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虽然,她承担着与八贤王一样大的压力,要坚定地穿过流言,与未知做不懈的抗争。

“皇上本来不可以治病的,是她要皇上治病,所以会亡国的……”

“还有,是她同意皇上进产房,所以,皇上会有血光之灾……”

“是不是皇上灭了夏国,她要报仇啊,借山戎之手报仇,害掉皇上,然后夺取国家?”

“太可怕了,对了,她还给皇上吃过有毒的米糕……齐淑妃是不是也是她害死的啊,然后抢了孩子来,因为她自己不能生……”

“万贤妃、万昭仪都是她害死的……”

“没错。是不是皇后也是她害死的?……”

“我们娘娘就是因为她降为御女,再不能出头……”

“栾御女也是被她放火烧死的……”

“就惠妃和她好,也不知以后会怎样呢,等太子养大了,没准惠妃也会死在她手里……”

“瞧着那么温柔和气,心里面可真有算计啊……”

“她是才女啊,你不知道,都不是她的对手……太后已被她哄得团团转了……”

“如今又和八贤王搅在一起,眉来眼去——”

忽然便是一声断喝:“住口!”

夏意回头,见八贤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花丛边,眉目森严动怒,而花墙里,三个正采集花瓣的宫女惊慌得住了口。

八贤王道:“这三人不能留了,杖毙吧。”

夏意摇摇头,在她的观念里,这样的言辞够不上死罪,她不是古代的贵族,被下人谈论诽谤就要置人家于死命。她路过这里,已听了一会儿,锦绣本要上前,被她止住,她就在那里听,听这些后宫的小宫女怎样议论她。

原来自己穿越来,已经这么有成就,她还以为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过呢。

她微微向八贤王笑一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和她们还要计较,我没有那么虚弱。山戎马上就会进攻燕城,不知王爷有什么退敌卫城的想法,我可不可以听一听?”她请八贤王去前面的朗月轩就座。

八贤王向锦绣使个眼色,锦绣点头,方要命跟着的人拖了那三个小宫女去,夏意已道:“放了她们吧,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

八贤王以棋子作图,讲述自己征调各地军队的想法,说:“可惜通州的粮仓,运已来不及,守又守不住,不能落入野先的手中,看来只有烧掉了。”

蓼国方经旱灾蝗灾,粮食亦是紧缺,而打仗打的就是粮草,八贤王锁紧了眉头。

夏意想,八贤王毕竟不是于谦啊,但是不怕,自己可以把他培养成于谦。因道:“让赶来支援的地方军队每人从通州自带粮草过来——”

八贤王眼中放出亮光来,击掌道:“是啊!太妙了!这样就可以解决了!那些粮食足够燕城坚持一年!——”

夏意笑道:“再征调民夫运粮,车运肩扛,保家卫国的同时还给他们银两,一定就有积极性了。银两可以从内库出,士兵的军饷也要先发,内库的银子我今日就全给兵部送去,等明日新帝登基,这内库的银两怕我就没权动用了。”

八贤王看夏意的目光敬佩中有着担忧:“娘娘要多与太后亲近。”

夏意点头笑道:“如今大敌当前,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继续道:“野先兵来,定先袭德胜门,九门守军要全部列队出城迎敌,亮出我军士气。凡有盔甲军士不出城迎敌者,立斩!兵出则城门关,不胜不得回城!将不顾兵先退者,立斩;兵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敌兵未退敢开城门者,立斩!只此一战,拼死求胜,否则国灭人亡。”

八贤王站了起来。

夏意微笑道:“还有,野先攻德胜门军队必是主力,诱之入内城,两侧民居高处埋伏下火枪营,山戎擅骑兵,民居间无周旋余地,待主力进入,则前堵后截,毙其主帅,全歼其军!

野先德胜门兵败,定攻安定门,加紧训练全部精锐骑兵驻守安定门,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再在后队留下伏兵,两厢夹击!野先兵败,令沿途居民在屋顶准备石块瓦砾痛击敌军!

野先以骑兵为主,会在离城较远的地方扎营,夜间,用我军火炮轰之!”

八贤王惊呆地看夏意:“皇贵妃娘娘!——我不准备用火炮,皇上——在敌营之中!”

夏意亦站起来,望向远方:“不这样,就不能彻底赶走山戎军队,燕城仍在危险之中。”夏意紧咬唇:“皇上乃真龙天子,有上天佑护,定不会有事的!”历史上,于谦不就是这样大炮轰走了也先,而明英宗安然无恙吗?

夏意转身看向八贤王:“皇上若有不幸,我会陪皇上死去。只要燕城守住,蓼国仍在,皇上就不会怪我们,一定会心里安慰的!”

忽然就明白,明英宗回来后为什么要杀掉于谦,因为于谦曾不顾明英宗性命,炮轰敌营。

命运总是会逼迫人牺牲,就像曹操对那个小粮官说:“我要借你的人头。”

自己也这么狠心吗?为了燕城,为了蓼国,为了皇帝,让八贤王牺牲掉?

“王爷,为了蓼国,您也许会背负不可知的罪名,您也许会死去,您怕吗?”

八贤王微微一笑:“蓼氏子孙,死于国事,那是臣应该做的。”他温和地笑着,却有着无以言说的从容,立于天地间的凛然坚定。

夏意微笑了:“王爷,你我皆处于危险嫌疑境地,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蓼国。也许以后我不能轻易见到您了,我送您一首诗吧。”于是她将于谦的那首千古绝唱念出来: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思念情长

新帝登基,影响最大的是她们这些嫔妃,她们需要搬家,那是很凄惶的。太后问夏意,打算搬到哪一处?

在皇宫西,有几个老太妃的宫殿闲出来,收拾了,供她们这些陡然变成太上皇妃的人居住。夏意说:“我哪里也不去,我想再住到您后园的庙里去,每日念佛,为上皇祈祷。”

太后的眼中闪现过复杂的情绪,夏意辨不清那是友好还是严冷,太后已经允了。

八贤王说,让她亲近太后。夏意也做如此想,换了皇帝的后宫,哪里也比不上太后这里安全,她愿意再住到小庙里,太后的羽翼下,苟得一个安宁。

梅清宁带着孩子也被留在了坤宁宫中。太后自然知道,保护这个幼小太子的重要性。

十月,在紧张备战中,燕城等来了野先的军队,已经变成太上皇的蓼徵也被挟持在大军之中。

野先要燕城官员出迎他们的皇帝,磨蹭了半日,燕城才派出去礼部两个小官,告诉野先,他手中的皇帝已变成太上皇。

野先见挟持皇帝无效,将皇帝拘于东直门外一民居中,指挥军队攻打燕城。

首攻的正是德胜门。

太后来在庙中,彼时夏意正坐在蒲团上看经书。

当夏意知道八贤王亲自守德胜门的时候,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史书里,于谦守的便是德胜门。

果然没有错看八贤王,他同样将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虽然整个后宫都知道“半仙”夏意已经预见了“燕城保卫战”的胜利,但是,太后还是亲自来佛堂上一柱香。

然后,淡淡的阳光中,太后与夏意闲聊。

蓼国本没有佛教,佛教是从雍国传过来的,那年她做寿,还是秦王的徵儿从雍国请来的这尊金佛,连带着那本谁也看不懂文字的佛经。

太后道:“当时还以为是天书呢,原来是揩体字。这句子都是什么意思?”

夏意就给她讲佛经,知道老人家想她的儿子,可是,她无法说出来;就如她,发狂的思念皇帝,却安安静静,清清楚楚地在这里给太后讲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思念是什么?是拥有大智慧的佛经也压不住、化解不开的情愫。

太后走了之后,夏意站在山门前,久久地伫立。傍晚的天空笼罩着渐阴蒙的灰青色,一抹深紫的层云横掠在西方天空,远处是若有若无的惨烈的厮杀呐喊声,衬托着这一时空的背景。暮风一阵阵袭来,香鼎里青袅的烟在徐徐缓慢的散开,升腾……远处有疾飞的归鸟掠过古老的宫墙。

——若是现代,会是什么时候?若是周六日,妈妈会打电话来说:“小意,晚上来家吃饭,妈妈包了你最爱吃的扇贝馅饺子——”

下一回又说:“做了你最爱吃的鳝鱼丝——”

最怕去妈妈家吃饭了,妈妈会不停地问:有朋友了吗?老大不小的了,不要挑了……

爸爸就会打圆场:吃饭,吃饭——

那时多么烦恼,而今,为什么却心里甜甜的,酸酸的,一抹,满脸的泪了呢?

那么平常的生活,那么真实的爱,那么细微,绵长——

其实,她是那么幸福。

可是她总不满足,总觉得空空的,因为觉得爱没有着落,宁愿穿越时空……

到天亮的时候,整个燕城都在欢呼,燕城保卫战取得了非凡的胜利,野先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走。

他也被带走了。

裹挟在野先的军队中

他曾距离她那么近,隔着半个城市的硝烟与战火和无数的街道、楼宇、宫墙,现在,他越行越远,流落塞外,草原,继续做他的囚徒。

若是有郭靖、杨过、欧阳锋就好了,百万军中,可以救出那一个人来。可是这是蓼国,没有武林高手,没有飞檐走壁、九阴真经,连黄蓉和小龙女都一并没有。

皇帝风范

锦绣问夏意:“上皇什么时候能回来?”

夏意可怜地答:“我不知道。”她看书只看情节,于这些细节处走马观花,她不记得啊。就好比考试里的填空题,卷子上印出来的内容都知道,偏那一个空,要填的那一个数字,却怎么也记不清。

锦绣一边为她梳发一边再不解地问:“娘娘为什么不常去看看小殿下呢?我见您只是远远看着,抱也不抱一抱,我知道您心里其实是喜欢在意那孩子的。”

是啊,她为什么要远离那孩子?

因她要避嫌疑,她已是极危险的了,而那孩子更是成长在漩涡之中,若万一被人利用谋害了,不但伤了那孩子,也害了自己。

这后宫中,无处不是危险、陷阱,而她要好好地活下去,保存自己的生命。

她住到庙里来,旁人以为她是要为太上皇祈福,念佛经。,不是的,她只是要躲一个清静,给太后一个心安宁。

她要让太后知晓,她没有任何贪心和欲望。她提议立新帝,不是为自己谋求新的政治资本;她看重八贤王,更不是别有怀抱。她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她的夫君——太上皇。

便如给八贤王念的那首诗,也是变相述说自己的心声,激励八贤王的同时,也希望太后能对自己多一分理解、认同。

那很不容易。

在后宫,伴太后亦如伴虎。

以前,她从不用想这么多,因为有皇帝在,她悠哉随意地过日子,只为着一个爱,快乐休闲如度假一样。但现在,没有了皇帝这棵大树的支撑,她的生命随时都会凋零。

最怕的是皇帝回来了,她却已悄无声息地倒在后宫的漩涡中。那对皇帝,将是怎样的打击?

如今太后待她仍是沉稳和气,什么也没有说,包括她提出另立新帝,她提议向皇帝开炮。——但是,太后心中定然已有了猜疑、提防。夏意能感觉到,太后于不动声色中对她的观察、判断,若有一日,太后终究决定向她算总账了,她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她主动住到这个小庙来,把自己置于太后的监控下,清静礼佛,远离所有纷扰。当然在太后的领域内,她也可以得到自然而然的保护。

因为搬到太妃殿的那几人已经开始诉苦,衣食用品皆不足。那也有她的原因,是她将内库的银两全送去兵部。

她不管太后心里怎么想,是敌视还是怀疑,都对太后永远现出善良纯真友好的笑容。她相信,日久见人心,人心总是会被感化的。

那也只限于太后。

而新皇帝,必然显出他的狰狞。

皇位,是碰不得的,会扭转人的本性。

十二月初的时候,野先派使者来,说,把你们的太上皇接回去吧,只要派几名官员、宦官,带一些礼物来,就把太上皇还给你国。

因为太上皇在野先这里,害得野先实在不好受。

以前万六郎在的时候,山戎与蓼国一直保持着互易贸易往来,山戎用马匹交换蓼国的粮食、衣物等,所以相安无事。野先这一进攻,贸易自然是中断了,野先损兵折将,连抢劫的资本都没有了,部落人民却是要衣食物品的,山戎内部就有了不满,尤其是被野先极力打压的他的侄子小王子,就大为不服,认为燕城这一战若自己打,蓼国的锦绣江山早就夺过来了。

野先很苦恼,这场大战,虽说灭了蓼国二十万军队,却没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唯一的战利品是:蓼国的太上皇。如今这位太上皇在自己手里,杀又杀不得——还想与蓼国恢复贸易呢;养着——野先却实在不想养了,因为,这位太上皇有着让他诡异不解的能力,不但派去看押他的山戎兵被他收服,对他恭敬礼貌,连自己的弟弟伯颜,也待这位犯人为上宾,经常与他的妻子穿戴得隆重整齐地去拜访,一谈就是半天,尊敬佩服得不像话。

最让野先不可忍受的是,在山戎各部落贵族齐集的宴会上,伯颜引这位太上皇入场,那神情礼仪恭敬得,比对自己都客气。而这位太上皇,神情落落中有一种端庄,温文敏雅中有一种镇定,言谈应对,不卑不亢,展现出令人不由自主敬重的大国之君风范,一点也不像一个被俘犯人,结果,在场的大多数部落贵族都被这位蓼国前皇帝的心怀气质折服,纷纷给他敬酒,相交甚洽。

野先再也不能忍了,快给蓼国送回去吧,在我这里,把我的威望风头都要抢没了。

但蓼国的新皇帝蓼衠可不愿意,他方做了三个月皇帝,打赢了燕城保卫战,又听从八贤王建议下达了一系列整顿国务的措施,群臣“英明神武”的称颂日日在耳,俨然他将开创蓼国新的盛世,哥哥蓼徵竟然要回来?

他回来了,自己怎么办?

因此,他拖着,对野先的要求置之不理。

一个月过去,野先也没得到回音,好吧,过年,蓼国国君忙,结果正月都过去了,蓼国还没有动静,野先沉不住气,又派使者去蓼国,说了一句让蓼国群臣啼笑皆非的话:“你们老不接你们太上皇回去是怎么回事啊,留他在我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他又不能做我山戎的皇帝!”

八贤王见闹得太不像话了,便在朝堂之上提出,应派使者接太上皇回来。

群臣中有不少人附议,结果蓼衠当朝就翻了脸,拍案跳起来道:“当初我又不想做这个皇帝,是你们这些人,拿天地、祖宗、社稷、国家逼着我,我才做的这个皇帝!”

群臣惊愣在那里,年轻的皇帝突然这样发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八贤王知道皇帝怕的是什么,便道:“皇位已定,岂有复变?但太上皇还是要接回来的。”

蓼衠要的就是“皇位已定”这句话,笑着缓和下来:“八贤王说的是,朕这就派使者去山戎。”

蓼衠找了一个七品谏官加封三品,带了少得可怜的礼品和几个随从去了山戎,还有一封国书,那国书里写:“你山戎敢进犯我蓼国,我蓼国就杀你个片甲不留。你现在畏惧我蓼国,不敢打仗了,想和我国保持和平,这很好。”

一字没提接太上皇回来的话,且那国书就跟挑衅的,巴不得野先看了国书一怒之下杀了太上皇。

而那使者见了太上皇,跪拜行礼之后,对着太上皇就教训起来,指责他不听群臣谏言,一意亲征,任用无能赵阔,二十万精兵惨死,五十余位朝庭重臣身亡,数十年国家人力物力积累毁于一旦,身为皇帝还沦落异族为俘虏,实蓼国从未有过的耻辱,愧对先帝先祖百姓臣民!

骂够了,使者甩袖子就走了。

估计是希望这么一骂能把太上皇骂羞愧自尽才好。

野先无奈,看着太上皇说:要不,我把我妹妹嫁给你,你就在这里安家住下来吧。

也不知野先怎么想的。

估计是被蓼国两位皇帝快逼疯了。

眺望层云

蓼徴婉拒了野先的好意,他说: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也倾慕令妹,可依我现在的情形若迎娶必然礼仪不全,那很失礼,也对不起令妹,所以,等我回国了,一定按国家礼仪郑重地来迎娶。

野先很不高兴,但对着彬彬有礼、言语有据的太上皇又一时发作不出来。

从野先那里一出来,他身边的哈铭就遗憾着急了:“您怎么能推托这么好的婚事呢?娶了我们小公主,您的生命就平安了!”

这哈铭是山戎军官,被指派来看押蓼国被俘皇帝的,从土木堡时起一直到现在,也不知怎么的,在与蓼国皇帝的相处过程中,不知不觉发生了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变化,现在,保住蓼国皇帝的生命成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事,好像那才是他的职责所在。

蓼徴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走向他每日必登临的高岗,然后站在那里,向南方久久地看去,看尽渺渺的万里层云,看尽千山暮雪,只影伫立。

永远的眺望。

哈铭不解地站在那里。

这蓼国皇帝自燕城大战之后,也许是因为燕城终于守住了,他的心情好一些,病也渐渐地好了。自打他到了草原,每天必然登上这个高岗,向南方眺望,不管刮风下雨,风雪严寒,身体不适,都从不放弃,那已成为他的坚守。

那样一种天长日久的坚持,那样的执着顽强,让很多山戎兵将佩服。

人间,钦慕的便是那一种精神。

能感动人的,唯心而已。

野先愤怒了,蓼国都不要你了,还留你这个太上皇做什么?又不同意娶我的妹妹,杀掉你算了!

但蓼徴住在弟弟伯颜的营地,让伯颜杀蓼徴,伯颜一定不同意,且明目张胆的杀毕竟影响与蓼的关系,那就暗杀!

当晚派去了刺客,谁知道,刺客狼狈回来,说:太上皇帐篷里的那个蓼国校尉,太厉害了,英雄无敌,不是对手!

野先知道蓼徴身边有个蓼国校尉,那还是从燕城仓皇逃回的时候,因没人照料生病的太上皇,蓼国俘虏中自愿站出来一位校尉,说原意服侍他们皇帝,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刀伤,面目可怖,名字叫严昭。

野先当然没想过,这严昭与那位威震边关挂帅印而去的万延昭有什么关系。

野先不信杀不了蓼国太上皇,好汉难敌四手,欲派更多的人,不想外面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把野先的战马劈死了!

野先被吓住了,难道这是上天在警告自己,不许杀蓼国的太上皇?

野先放弃了杀蓼徵的念头。

人的命运有时真的取决于天意。

不久,小王子造反,野先被杀,伯颜与小王子激战,部落各有依附,山戎内乱,草原天空的星辰都翻转了。

蓼国后宫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蓼衠得了一个儿子。

生儿子自然是高兴的事,蓼衠却觉得颇有不足,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不能承继自己的皇位呢?

蓼衠不开心,孩子的母亲周氏也不太开心,因为,她只能母以子贵封为贵妃,为什么不能册立为皇后呢?

所谓有了千田想万田,当了皇帝还要成仙,周贵妃看着皇后——雍国的公主,就怎么都觉得碍眼。

这雍公主本是宗室女,雍帝因为蓼公主死在雍后宫一直过意不去,渑池会盟特意赔给蓼国的。这雍公主娴雅可爱,知书达理,在蓼后宫非常有人缘,太后也喜欢,只可惜一直没有孩子。

而周贵妃骄横跋扈,自然知道废掉雍皇后的可能性太小,就使了手段,雍公主生了病,没出一个月就死掉了,后宫的争斗大抵如此。

周贵妃成了周皇后,仍是不足。自己的儿子怎能不是太子呢?

换太子比较麻烦,朝臣那一关且不说,太后这一关就是过不去的坎儿。

而太后的坤宁宫全是信得过的老宫人,周皇后安插不进人手去,就在夜黑风高之际点了火把扔进坤宁宫,

火势凶猛,坤宁宫的人纷纷逃出来避火,太后与抱着孩子的梅清宁顶头被外面赶来救火的人泼了一身的水。

那时还是三月,春寒料峭,梅清宁本能地护住了孩子,太子没有大碍,梅清宁也无妨,可太后毕竟身子弱,禁不得这水火交攻,一病不起。

一些宫人被惩罚处死。坤宁宫被烧毁,太后与梅清宁还有夏意搬至了偏远的栖霞宫。

夏意与梅清宁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来斗倒周皇后的办法。

敌人的势力太强大了。

后宫你死我活的局面就在眼前。

太后表演

夏意给太后喂了药,太后问夏意:“徴儿一定会回来?”

夏意点头。

太后再问:“皇位还会回到他手中?”

夏意再肯定地点头。也许这个架空的历史会发生变更,但是这一刻夏意愿意给病床上的太后一个安慰。

太后微微笑了,问夏意:“你与雍太子既是师兄妹,你可能做到,让雍国派一个高级别的使团来调查雍公主的死因,给皇帝施加压力,矛头指向周皇后?”

夏意汗颜,没想到,有一日自己还需穿越盟友帮忙。夏意说:“我来试试看,他应该会帮这个忙。”

太后命她现在就写这封信,并且小心措辞,以免信件被意外泄露,将她自己牵连其中。

夏意明白这是太后对她的爱护,点头道:“我可以写一封信,用警幻教的文字,除了雍太子旁人谁也看不懂。”

夏意倏忽间想到英文,雍太子既然读到大学,定也是四、六级磨练出来的,看懂自己简单的英文信应该没问题吧。

忽然想起同宿舍的好朋友,被英语折磨得发疯,赌咒发誓说穿越去,再不与鸟语纠缠了,却原来穿越也没准会用到英语啊。

太后已命人将吏部尚书王执、礼部尚书胡荧传来。后来夏意才知道,吏部尚书王执是太后的亲叔叔,而礼部尚书胡荧是太后的表弟。深居后宫,若没有前朝重臣的支撑,那只有任人宰割没有还手的份了。

太后开始反击。

命两位尚书分别找人弹劾皇帝和皇后的父亲、伯父。弹劾皇帝不孝,令太后宫殿走水、烧毁、太后病倒,偏居一隅,衣食不周,无人照看。——太后说的时候,礼部尚书直擦汗,那是对皇帝最重的指责,这样的弹劾一上去,皇帝只有长跪请罪的份了,轻者跪祖宗牌位,重者,皇帝都不够格当了。

皇后的父亲、伯父么,方升显贵,哪有没错处的,便实在没有错处,还可以弹劾人品,言官的笔下,哪有完人?

最重要的是,弹劾中要带出周皇后!

目标不是皇帝——皇帝最大的弟弟方九岁,太后并不想换皇帝,一时也换不了,目标只是周皇后。

夏意这才明白,太后为什么二话不说就搬栖霞宫来,且病弱不堪,好像连说话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会,太后眼中精光毕现,哪里是病危的模样?

昨夜,夏意与梅清宁彻夜长谈如何斗倒周皇后,今日,太后就开始行动,夏意相信,那不是凑巧,太后定也是借机观察考验她们两个的忠诚。

多年的后宫生涯,太后是沉得住气的,若出手,便要一击必成!

奇)太后将夏意的信给胡荧带走。

书)两位大臣方走,太后就吩咐宦官道:“请皇帝来,哀家有遗言要说给他听!”

网)夏意明白太后为什么这么说。自打山戎要归还太上皇,太后就不断催逼皇帝蓼衠派使者,吓得蓼衠轻易不敢来太后这里,实在推脱不过才来一会儿,低头嗯嗯应是,找个理由就逃走。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改了钟点,每天天不亮就跑太后宫门前行礼——那时太后还没醒呢;入夜再来门前点个卯,那时太后一定已睡了。其实这蓼衠也挺辛苦不容易的。

蓼衠来了,这时他还不知道明日就要被谏官们抨击不孝呢,以为太后真的不行了,忙从周皇后那里过来,心里其实挺兴奋的,面上却要做出着急哀伤的模样。

太后正襟危坐,皇帝唬了一愣,忙请安问好。

太后道:“玠儿可好?” 玠儿是周皇后的儿子,也是蓼衠唯一的儿子,蓼衠忙答“很好。”

“什么时候给哀家抱来看看,我很喜欢那孩子呢,一看就是聪明的长相,祖宗之福,社稷之幸。”

蓼衠不知道太后何意,只笑没敢接话。

太后道:“我也想过了,皇位不能父传子终究是有悖人伦天性,你若有立玠儿为太子之意,就明和我说,别憋憋屈屈地被妇人抱怨着,自己也难受。”

蓼衠更不敢接话了。太后就接着道:“可惜玠儿这么好一个孩子,没摊上好母亲,日后能不能成材就难说了!”

蓼衠一惊,张了下口,没敢说什么,太后已槌床大怒:“自打哀家病了,你这媳妇就没来过栖霞宫一次!天下还有这么不孝顺的儿媳吗?亏她还是一国之母!”抚着胸口做怒极说不上话来状,蓼衠不由自主就跪下了:“太后息怒,儿臣这就教训她,让她来服侍您——”

“罢罢,你告诉她不用来了,等我死了直接送葬吧!先帝啊,你为什么去那么早,留下我孤儿寡母被人谋害欺负!连住处都被一把火烧了,一日三餐都不得供应,你没留下好儿子啊,我一头碰死去陪你,他们才眼前得了清静!……”太后哭天抹泪起来欲撞柱子,自然早被夏意及宫女们抱住,蓼衠跪在那里,只好一个劲磕头。

太后指天画地:“这周氏就是想害死哀家、害死琛儿!我告诉你,只要她周氏一天为皇后,我但凡有一口气在也不让她得逞!我和琛儿宁可一起自尽死在这里,看史家如何记述你逼死孤儿寡母的千载骂名!你细想!——若是她不为皇后了,换了嫡母,我倒愿意让玠儿为太子,你安心,我也安心,琛儿也得个安宁。——你怎样想?”

蓼衠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太后已苦口婆心:“周氏这样凶悍霸道,毒蛇心肠,害死雍皇后,又想害死哀家,害死琛儿,若有一日,你不能满足了她的愿望,她还不害死你?蓼国女皇星若隐若现,定是应在周氏身上!这女人妖媚鬼道,一力要挟控制你,你若去旁的嫔妃那里一次,她就哭哭啼啼,闹上好几闹,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好?你是一国之君,天下无数的好女子任你挑!你方登基,又年少,要个明君的口碑,不好大选秀女的,你若废了周氏,就由哀家出面,为你在全国挑选,称心如意的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你若欲玠儿为太子,哀家也有句明白话在这里,新皇后就该出自王家,我看王执的小孙女就很好,我王家的女子,品貌自不用说的,难得的是这孩子舞蹈还极好,舞起来翩然若仙一样,你若疑惑,今日哀家就让她入宫,你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就让人传唤去了。结果蓼衠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太后说:“我喜欢这胡桃,你剥了给哀家吃?”

蓼衠只好陪在太后身边剥胡桃壳,一边被太后问着国家大政回答着。

约么一个时辰,那王家小姐来了,婀娜美丽,落落大方,羽衣一舞,满室生辉,蓼衠的眼睛有些发直,太后含笑道:“你就领了去吧,我瞧云岫宫就挺好,一直空着,先让她住下,——就为婕妤吧。”

步步紧逼

第二日,皇帝蓼衠就被当朝发难的谏官给谏蒙了,满面愧色,站起来不知如何检讨。吏部尚书忙打圆场,皇上忙于国事,皇后主掌后宫,也不为皇上分忧?蓼衠借机下台,羞愧自责加上一点点辩解,下朝后,揪着周皇后就到太后这里请罪。

太后病又加重了,倚靠在床上满面严霜,由着皇帝皇后长跪不起,任他们赔罪说出花儿来,只是不肯搭腔。

一直跪到日头偏西,跟着皇帝的宦官一看不行啊,得找说客劝说太后,珍珠悄悄伸出手指示意,宦官明白,感恩戴德,忙不迭找来八贤王。

八贤王这一跪,太后来精神了,坐起来,凤眼圆睁:“贤王还知道来看望哀家!哀家没有被火烧死,没有被凉水泼浇病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八贤王无来由被冤责,只有叩头:“太后明查,臣惶恐,实不知太后话从何出?”

太后冷笑:“你大败野先,保卫了燕城,保住了蓼国,朝野皆以你为贤能,功高盖世,救国救民,百官咸服,万民爱戴!——”

八贤王插言:“臣惭愧,万不敢当——”

太后不予理会:“你手握全国重兵,跺一跺脚,整个蓼国都震颤,换个国君更是易如反掌!——”

八贤王抗议:“太后!——”

太后已大怒,疾言厉色:“所以皇帝失德,你不予劝谏,乐见其行,因为皇帝不孝,正是你废君自立的大好理由!”

八贤王神色严峻,头碰地有声:“臣绝无此意,太后此言令谦死无葬身之地!”

蓼衠一头冷汗,这才明白原来谏官发难是八贤王幕后主使,要借机废了自己这皇帝!心当下就怦怦跳。

太后道:“你若无此意,为何手握兵权,至今不肯交出?”

八贤王伏地而拜:“谦之罪,即刻交出兵符,辞去兵部尚书一职,归家幽居。”

话至此,他不放弃兵权也不行了,否则明日言官奏本,依然是这结果,且景况只有更糟。

太后微微缓和容色:“贤王以为,谁可继任兵部尚书?”

原兵部尚书死在土木堡,燕城保卫战时此职由八贤王兼任,所以太后有此一问。

八贤王答:“谦无识见,满朝皆为贤能。”

太后颔首:“齐美将军一直驻守雍边境,多年征战,累有军功,哀家认为可堪此职,贤王意下如何?”

齐美是齐淑妃的父亲,太子琛的外公,八贤王这才明白太后今天唱的是哪一出。谁继任兵部尚书与自己何干?他又怎能掺和?太后今日是针对他了,句句机锋陷阱,因此八贤王答:“听凭圣意裁决。”交给皇帝。

太后便转向皇帝。

蓼衠没想到太后顷刻间就将兵权从八贤王手里要回来,妙啊,解决了自己一大心病,怪不得太后让自己跪这大半天,值了!

管他谁任兵部尚书,先将兵权自八贤王手里收回来再说!若无太后发难,他又怎好逼迫八贤王交回兵权?太后原是护着自己的,太后英明!

当即应允。

太后微微露出笑容:“贤王,哀家误会你了,你向来忠心耿耿,谦谨自律,哀家知道。也难怪哀家气恼,你瞧瞧我养病的这地方,偏远窄小,每日里送来的尽是冷食残汤,真是恨不得死的心都有。皇帝年少,有想不到的地方,你是他叔叔,多年的老亲王了,他做错了,你怎么不提醒?若坐实了皇帝迫害我孤儿寡母凄惨致死的罪名,你八贤王就能逃得过史家的如椽之笔追讨?我老了,死不足惜,却也不得不为你们这些蓼氏子孙名誉着想。现哀家住在这里也太不好看了,别说群臣齿冷,后宫的奴仆都心凉!八贤王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太后揪住八贤王不放,八贤王一腔恼怒无处诉,只好自责告罪,然后看向皇帝,后宫的事,我能决定么?

蓼衠也不知道能让太后住哪,后宫就这么大地方,坤宁宫重建自不是一天两天能建好的,只好看向皇后。

周皇后以为今天这一场大闹是太后欲收回兵权,与自己无干呢,因此道:“凝香宫、绮云宫都很宽敞,位置也好,只是现今都有嫔妃住着,云岫宫也比这里强——”

便听太后一声冷笑:“哀家只能住进偏妃的地方,你倒正中央凤仪殿住着,你也不脸红?——”太后忽然声色俱厉:“你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你父母怎么教育的,如此寡廉鲜耻,不仁不孝!全然不把哀家放在眼里,自哀家有病,你一个月来都不曾晨昏定省,你也配当母仪天下的皇后!你父母不教育你,哀家替他们管教你,来人,传杖!杖责二十,让她知道什么是皇家礼法,什么是孝道!”

周皇后凄厉哭喊求饶,并求救:“皇上! 皇叔!——”

八贤王平白被他们夫妻连累,恨得牙关紧咬,自然不肯相帮。皇帝见太后盛怒,想起朝廷上的谏臣,梓童你就先担着吧,总比朕担这不孝的罪名要强。平息了太后的震怒,我对群臣也算有了交待;而八贤王方放弃兵权,太后给他这样一份大礼,他不能不领情。

太后冰冷听着外面周皇后的惨呼,不肯放松,继续问蓼衠:“皇帝,哀家住哪里啊?”

蓼衠无法,只好道:“您搬来华清殿——”

这样够孝顺了吧?

太后笑了:“哀家怎可扰你处理国政?”

柳暗花明

太后似在深思着什么,屋子里一片静,只院中传来周皇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皇帝蓼衠在那里痛苦地挨着,恨不得飞离这里,他是爱周皇后的吧。夏意忽然想,只是,那是有取舍的皇帝的爱,并不能不顾一切。

终究,惨不忍睹奄奄一息的周皇后被架上来谢恩,周皇后已哭不出声了,太后厉声道:“把她抬去思过宫!幽闭思过!”

夏意这才知道太后的厉害,打皇后偏要当着皇帝和八贤王的面,皇后就此栽倒,再不会让她翻身。后宫的争斗,一步错,满盘皆利索。周皇后还是太嫩,敢和太后过招。

太后绝不会放周皇后生路了。

旁观太后一步步棋的夏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后宫之中,若不能致人死地,就千万别出手!

雍国的使团来了,带队的是亲王,死去的雍皇后的亲生父亲,来为女儿报仇。

雍国亲王点名要会见太后和夏意。

太后回绝了,理由是栖霞宫偏远窄小,会见雍使团丢人。

皇帝抵不住雍国使团的压力,只好将凤仪殿收拾出来,更名坤宁宫,请太后搬过去。太后说,不废周皇后,我不住进她名下的宫殿。

皇帝不忍废周皇后,还想给周皇后一点希望。可是前朝谏官的奏章流水似地上,攻击皇帝不孝,令太后居于一隅;弹劾周皇后父亲和伯父的奏章更是铺天盖地。

皇帝几乎崩溃,这才发现,皇帝也不那么好当,而太后开始亲近他的五弟,年仅九岁的齐王,俨然要废掉他,再立新帝,垂帘听政。

太后可以做到,这才是太后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有权臣的支撑。

皇帝不能因周皇后到绝境,只好下旨废后,立王婕妤为皇后,寻求太后的支持。

太后搬进了新的坤宁宫,接见雍国亲王。

雍亲王给夏意带来了雍太子的回信,夏意打开看时,见竟是用拼音写的!不由心中含笑,雍太子聪明!写英语信多累啊,自己废了好大劲才用简单的词句说明白,瞧人家雍太子轻巧就解决了,中国学生还有不会拼音的?

雍太子先致歉说自己英文不行,然后说若还有其他需求尽管开口,又说了一些旁的,比如说来雍国已二十年了,当初一心想当皇帝,才坚持到今日,近来萌生回现代的念头,也不知家里人怎样了。与夏意约定,谁先回现代,就给对方家里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可好?并留下了他家里的电话号和他的QQ号。

信最后是三排大大的拼音字:

“我想家了!

告诉我你的QQ号!

回去我们联系!”

夏意微微笑,不知为什么有些心酸。不见蓼徵,我不会回去。可是,若见了蓼徵,我就会回去吗?

自己穿来已两年了,父母可安好?

什么都是有代价的,特别是穿越。

夏意用拼音又回了一封信,写上她的QQ号和妈妈家的电话号,告诉雍太子:若他先回去了,就给她妈妈打电话,让她妈妈去银行替她把房贷还上,如果彼时房子还没被银行拍卖的话。

夏意汗颜,到这时候她还想着现代的房子。

也不知此时蓼徵怎样了。

忽然发现,只有给雍太子写信的时候,才难得的有了一会儿欢乐和放松。

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的轻松心情。

雍亲王还带来了太上皇蓼徵的消息,那是最让人兴奋的,他们辗转听韶国人说,山戎在攻打夷狄,其中一路山戎的头领就叫蓼徵,手下有一个极厉害的将军叫严昭。

夏意与太后互看,那一刻的惊喜和欢乐简直让人忘记世间所有的忧愁。

太后立即派人去韶国探望嫁过去的清河公主,同时详加打听。

此后雍亲王态度强硬,要皇帝蓼衠交出被废的周皇后详查雍国公主的死因。蓼衠自然不能将周氏交出,无奈下旨令周氏自尽,以平息雍国亲王的愤怒,缓和两国即将兵戎相见的紧张关系。

那对太后与夏意已都不重要,她们默守着一个共同的欢喜激动,等待着蓼徵进一步的消息。

是的,他不是明英宗,他是蓼明帝。

他是蓼徵。

他是穿越者夏意的爱人,他的命运定然不同。

名将云集

夏意学会了刺绣。那么些色彩鲜艳、质地各异的丝线、绒线、捻线、包梗线、孔雀羽线、花夹线……那么些精巧细致的绣法:辫子绣、锁绣、平绣、贴绫、洒线绣……发现刺绣实在是一样美丽静心的艺术,那些设色、留白、劈丝、入画……精美处巧夺天工,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十指春风”,那么美丽、斑斓、精妙,人间还可以美至此,真是由衷的赞叹!

她是向梅清宁学的刺绣。蓼后宫有专门的绣局给皇帝嫔妃们绣衣物,寻常的宫女们各司其职,于刺绣并不精通。因皇帝选秀的要求,后宫娘娘们在家中于刺绣上都是下过苦功夫的,梅清宁是此中高手,在照顾太子琛之余就细心地指导夏意。

自太后搬往坤宁宫之后,因这一坤宁宫只是一宫殿,没有附属花园,梅清宁与夏意仍留在栖霞宫中,梅清宁一心照顾孩子,夏意则每天用刺绣打发时光。后宫有的是时间,她又总归要找一件投入的事做,否则心就会发空。

她先绣的是小件荷包。梅清宁笑:“是给太上皇的?”

夏意不好意思:“不是,是给小宝宝的。”后宫只她给太子琛叫“小宝宝”。琛已一岁三个月,满院子走,被梅清宁和宫女们众星捧月,一摔倒,就吓得慌张去扶。只夏意说:“让他自己起来,不要扶!不许哭!”

梅清宁及众宫女都说“大娘娘厉害”,教子甚严,夏意笑道:“做母亲的最重要的是让孩子自己成长,你又不能陪他一辈子。”梅清宁深深信服。

绣好了荷包,夏意又开始尝试绣台屏,她绣的是秦观的那首词“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以前练字帖时,她曾专学过这首词的行书,写好了,一点点绣上去,打发漫长的等待时光,

秦观就是这点好,可以于词句的温柔恬淡里,将尖锐的痛苦化为无形,那得怎样的心境和修养?

韶国的消息终于回来了,果真是蓼国的太上皇蓼徵,现成为骁勇善战、席卷草原的山戎的王。那是奇异的一桩事情,他被伯颜拥立,率山戎人打败夷狄,夺回了被夷狄侵占的山戎的领地,报了山戎祖先被杀之仇,被称为“草原上的雄鹰”。

然后,他调转头来,向占据辽东的小王子发动进攻。那是草原上最激动人心的战争,因为,小王子十四岁开始征战,十多年来战无不胜,是山戎不世出的军事奇才,且兵多将猛,实力强大。

当蓼徵所率部落的战马横掠过广阔的草原的时候,这一消息在太后的授意下也同样以风的速度传遍蓼国大地。

不少武将家的少年们热血沸腾,纷纷拿起武器,三五结队,奔赴塞外,加入他们太上皇一方,报当年小王子全歼蓼军五万精兵之仇。

这些少年的名字有“黎广”、“魏青”、“蓝钰”、“郁迟恭”……

那就好比,一支同时拥有年轻的“马拉多纳”、“巴乔”、“贝克汉姆”、“梅西”的足球队去出征——夏意在后宫听了,情怀激动,若是有现场直播就好了,就可以守在电视机面前,看这场世纪大战——

但是,那不是足球赛,那是死伤累积起来的瞬息万变的惊险激烈的战争。

一将功成万骨枯。

归去来兮

蓼衠慌了,紧急封锁边关,凡出关者则为投敌,以叛国论处;凡子孙出关者,家族连坐入狱,才止住了这股热血青少年出塞打仗的浪潮。

因有朝臣被收了监,就有谏臣上谏言:山戎的王是我国太上皇,那些孩子们是为国雪耻打小王子去的,怎么能叫投敌叛国?

回答他们的是当廷被处以廷杖,蓼衠以武力压服不满的声音,在这样的高压强权下,官员们的反对声终究沉落下去,蓼衠要的就是让朝臣们知道,谁才是蓼国的皇帝!

他的意志就是天,不可违背!

蓼衠开始强硬地筹划废掉太子琛,立他的儿子为太子,只有这样他的皇位才能安稳。再不行动,就是坐以待毙,他一个天子,斗不过后宫妇孺?太后已不能反对,那是她有言在先的;朝臣们当然会反对,那是有太后背后坐阵的,但那又怎样?蓼衠冷笑,他也有他的对策:行贿!

是的,行贿,皇帝向大臣们行贿。

蓼衠逐个去官员们家拜访,一番表扬拉拢之后,按职位等级分别塞银一百两或五十两。钱不多,官员们却不能不接着,这是皇帝的贿赂,请求他们在废立太子一事上不要再发出反对的声音。

蓼衠的策略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拿人银子手短,当蓼衠再次在朝堂之上提出废立太子一事后,群臣都哑了口,无人反对,他的儿子玠顺利立为太子,而原太子琛废为忻王,即刻搬出皇宫。

梅清宁紧紧抱着琛儿,不肯放手,“孩子这么小,我是他的养母,我要随他出宫!”

派来执行的宫人们不由分说,就从梅清宁手中抢夺孩子,夏意赶来,厉声喝止:“住手!我现在就去找皇帝,我们会陪他一起出宫!”

夏意一边令锦绣去找太后,一边问明了蓼衠所在,找到华清殿。

蓼衠没有蓼徵那么多规矩,所以华清殿后宫妃子们也可以前来。

彼时皇帝正在桌案后看奏章。

夏意有一霎那的恍惚。同样深广的宫殿,同样的明黄衣,同样的王冠,同样的少年郎,层层叠叠的奏折,整个的天下。

见了夏意,蓼衠不自主站了起来。

这位传奇的夏国公主,对拥立他为皇帝是有功的。她为什么放弃她的夫君,力主自己为帝呢?

听明了夏意来意,蓼衠微微沉吟,终开口允了,加了一句话:“南宫荒凉,娘娘照顾好自己。”

那一时夏意对蓼衠多多少少有了些好感。

他并不是天生来就坏的,命运一步步行来,将每个人逼到必然的角落。

皇位只有一个,谁也不肯输而已。

太后不允夏意离宫,夏意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只好让锦绣随梅清宁与孩子一道去了。有锦绣在,多少她会安一些心。

不解问太后,为什么不让我也去呢?梅清宁太温和,只她一个人照顾总归是不放心。

太后道:梅家有兄长在燕城,梅清宁生活不下去了,可以带琛儿投靠他们府中,你若跟去了,如何是好?给琛儿住的南宫,哪里可以住人?

太后开始纵容长公主,长公主驸马阵亡后,已再嫁王家,一门显贵,权势熏天,卖官卖爵,骄奢放纵,朝臣大多被长公主拉拢去,外戚势力强大,蓼国政局开始混乱。

初始夏意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这么做,只是为了给蓼衠制造麻烦、树立敌人么?渐看明白,太后为了保护蓼徵的儿子琛已无所不用其极,当长公主成为蓼衠心腹大患后,蓼衠对蓼琛的关注就少了许多。且时局混乱,有利于蓼徵最终回国重掌朝政。

为了儿子的利益,太后宁可扰乱朝纲!

那一年冬天,蓼徵扫平辽东,杀死小王子,整个塞北被山戎统一,蓼徵被尊为“天可汗”。

蓼徵的书信来到蓼衠的桌案前,他的哥哥要求回国。

他的哥哥身后,是数十万踏碎黑山白水的山戎骑兵,如林的刀枪铠甲晃花人的眼。

放弃江山

蓼国再一次陷入危机,为了皇位两兄弟将兵戎相见?

蓼国的国土可还承受得了这样一场战争?

蓼衠如临大敌,严命:不可放蓼徵入关,否则以通敌叛国论处。蓼徵若引兵攻打关隘,就是侵略,就是造反,格杀勿论!

连太上皇也不尊了,哥哥也不叫了,皇位面前,没有亲情血缘。

整个蓼国都在等待着,居庸关的守兵箭已上弦。蓼徵却没有入关。山戎的兵要吃饭,浩淼的草原养活不了他们,蓼徵只有引兵西去,铁骑到处,横扫疆土,一直打到多瑙河附近。

是的,他在这个架空的历史上,客串了一下成吉思汗。

夏意已经什么都不意外了,当赵惠文王可以变成明英宗,那再变成成吉思汗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了。

可是他任他的战马、任他的军队走了那么远,他还是要回来,因为蓼国,有他的亲人,他的爱人。

那么广大的疆土,扫荡了又如何?他带兵回归,他要告诉她,就算我烧了再多的城,抢了再多的金银,让鲜血在脚下流淌成河,尸体堆积如山,我的心,始终是空的。

我,所为何来?

而那一个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折磨他的灵魂。

四年,竟然只有四年。

到六月的时候,蓼徵远征回来,再次给他弟弟致信,只要将清暖公主给我送来,我放弃蓼国江山,此生再不入关。

蓼衠诧异了,哥哥说的可是真的?此生再不入关,只要一个女子?

可是哥哥信里那么斩钉截铁的以蓼氏祖先发誓,那就赌一赌吧,只要他不入关,皇位就还是自己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彼时夏意正在绣那个台屏,方绣到“朝朝”二字,将绣针别在那里,站起来,片刻的愣怔,然后终于明白,历史在蓼国转了一个弯,他是蓼徵,他可以用武力接走他的爱人!

夏意惊喜便往外面去,宫女说:“娘娘要远行,可收拾什么东西?”

“不,什么也不要,只我自己就可以。”夏意回头一笑,欢喜跑出屋去。

顶头瞧见珍珠急匆匆赶来:“太后让您去坤宁宫——”

啊,是的,应该拜别太后。

她欢喜地来至坤宁宫,向太后行礼。太后微微笑地看着她,然后命:“将她关起来,关到哀家寝殿!”

当夏意成为囚徒的时候,终于明白,蓼徵此举伤害了一个至爱他的人,他的母亲。

她的儿子,为了夏意,不要了蓼国江山,不要了自己的母亲,那不是太后能容忍的。

太后对蓼衠说,你若强行要将她送出,我就让她即刻死!

蓼衠不敢在坤宁宫动武,无奈离去,如实将情况告知他的哥哥:不是我不送她给你,是太后不允。你若要以山戎兵杀蓼国人,背弃祖宗、国家,那你就来吧。我等着。

夏意被用绸带绑在宫女的床柱上,远远的太后来了,夏意前所未有的感觉到危险。

太后站在她面前。

“你死了,徵儿就会杀回来,蓼国的江山就还是徵儿的。你不要怪我狠。你说过的,徵儿会回来,会重登皇位。为了徵儿的未来,你就牺牲你自己吧。”

夏意没想到危险这么没有征兆的来临。她以前最不怕死的,可是,现在她不要死!

“不。”夏意明眸看向太后:“您是他的母亲,您怎么不明白他?即使我死了,他也不会攻打蓼国的,他曾是蓼国的皇帝,那都是他的子民!他为了蓼国曾宁愿自己病死也不医治,他决不会做这样的事,做有负于祖宗百姓的罪人。”

“是啊。”太后颔首:“你说得对。你死了,他也许不会进攻蓼国。可是你的师兄雍广已经继承雍国皇位,你死了,雍就会进攻蓼国,蓼国如今更不是雍国的对手了,当蓼国陷入战争,国家面临存亡之际,徵儿就会引兵救国,皇位就可以重回他手里了。”

世间有爱

我死了,雍就会进攻蓼国?

夏意无言可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茧自缚。人家穿越者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运气好得不得了,命运的天平大幅度的倾斜,为什么我就这么反面教材呢?

夏意看着太后,做最后的沉静的挣扎:“您要您的儿子死吗?在警幻告诉我的国度里,皇上最爱的皇贵妃死了,皇上悲痛欲绝,出家不成,得了天花,一病死了。”

太后终究没动手,留下她一条命。但是太后恨她恨得要死,认为她在诅咒自己的儿子,将夏意关进宫女住的小屋子,拘禁了。

每天有两个宫女来给她送食物,其中一个仿若《红楼梦》里的善姐,夏意但凡跟她要什么,她就说:“我说您也省省吧,太后这么忙,每天多少朝廷命妇见着,怎能为这点子小事就烦她老人家,您将就些得了!”

另一个又好似小红,眼空心大,眼见太后这里一干人等皆伶牙利爪,没有出头的希望,就一心筹划着能跳槽至王皇后处,没想到忽然这样糟糕的差事轮到自己头上,夏意和她说话就每每不耐烦,一颗心完全不在这里,送完东西立马走人。

夏意从来没想过,穿越还要受这样的苦,连蹲监狱都尝试了。想到监狱,就想起《肖申克的救赎》,人家肖申克能挖地道逃出去,我呢?就算有工具有恒心,出了皇宫是燕城,出了燕城还是大片的蓼国国土,除非自己能一口气挖塞外去,叹气,这么浩大的工程,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自己连放风的待遇都没有,挖出的土都没处放。

可是肖申克能让音乐在监狱里奏响,我就不能吗?我若唱歌,会不会吸引她们,改变局面?

穿越排行榜最前面的歌曲是什么?沧海一声笑?明月几时有?笑红尘?任逍遥?刀剑如梦?……怎么好像都不应景呢?她们会不会认为我疯掉了?

讲故事:红楼梦、西游记、射雕英雄传……也得有人听啊。

跳舞,我会跳芭蕾,可没人看。

夏意冥思苦想度日如年的时候,后宫传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太上皇要回国了!

八月,蓼徵放弃一切:山戎士兵、蓼国江山,孤身回国。

他给他的弟弟信里说:我置二十万蓼兵惨死,大臣阵亡,国家危难,无颜再复皇位,连做太上皇都有愧,愿为蓼国普通百姓。太后生日已近,希望能回国为太后祝寿,然后与清暖公主一起去为祖宗守陵墓。

蓼衠简直不相信,他的哥哥这么疯狂,为了夏清暖,放弃军队,自己孤身一人回国?

蓼衠咬了咬自己手指头,确认自己不是做梦,然后马上答应了。

你放弃兵马,自投罗网,那可不能怪我。

礼部很紧张,不知用什么样的礼仪迎接太上皇入关。最后礼部尚书胡荧制定了一个方案,由皇宫侍卫和礼部官员去居庸关迎接,百官城门迎接,皇帝宫门前迎接,送往坤宁宫拜见太后,然后送往宫外某处暂居,待太后寿辰后,送往蓼王陵。

这样的方案皇帝能通过吧,可是蓼衠听罢,淡淡道:“太上皇说了礼仪从简。一辆马车两个从人迎接即可。”蓼衠心里说,哪里要这么麻烦。

小红告诉夏意:“太上皇要回来了,要和您一起去蓼王陵守陵墓去。”小红很开心,终于把过期的太上皇妃伺候走了,这个差事可以交工了。

夏意震惊在那里,

整个心都在霎那间燃烧。

你疯了。

你怎可以?

你不要自己的命了么?

忽然人就神思不属。

若是有人抛弃了生命来爱你,那怎么办?

我可承受得起这样的深情?

蓼徵,你以你的无所畏惧,给了我世间无上的荣耀——爱。

一步成诗

原来我还这样好,可以担得起这样的爱么?

她忘记了,忘记了上天的给予,年少的骄傲,当她被爱的人负过之后,她所有的自我都在霎那间烧成灰烬。

她觉得自己很糟糕,再也不配得到世上的爱了。

却原来自己仍是生命最初的自己,仍然可以拥有和得到么?

她向着苍茫的岁月回顾回去,嘴角不觉得就现出笑容。

警幻仙姑,谢谢你。

谢谢你将希望捧在我面前,使我还可以像个孩子似的,重新生活,重新拥有。

蓼徵以他的回归,将她从生死边缘拯救回来。因为他回来了,她的死就没有意义了,太后将夏意放回栖霞宫,梳妆,等待太上皇的归来。

自那湛蓝的晴空中,夏意仿佛看到蓼徵明亮的笑容。

“世间有那么一个女子,会让你觉得用万里江山也换不到。”“我偏偏愿用生命护着她,愿用我拥有的一切去换她的一个美丽笑容。”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可以用生命做到。

我竟有这么好么?

可是夏意在后宫望眼欲穿,也没见蓼徵进宫,蓼徵被他的皇帝弟弟直接安置在东华门外的南宫,拘禁了,连太后都不得见。

太后也不敢轻举妄动,怕逼急了现在的皇帝,伤了她的儿子。

太后令夏意来,问她,现在这事你怎么看?

夏意说,我去陪他。

太后道:这得皇帝决定,你去求他吧。

夏意来在云岫宫,彼时皇帝蓼衠在那里正与他的王皇后欣赏歌舞,在座的还有令月长公主及驸马王雱,蓼衠借小型家宴拉拢与长公主及王家的感情。

听报上皇贵妃来,蓼衠令停了歌舞,众人的目光都向夏意望来。

夏意的服装向来清雅为主,满院的金彩绚烂中,她的出现,袅婷清丽,忽然便让人眼前清凉。

待夏意说明来意,蓼衠有刹那的无言。他不明白,这么美丽明慧的女子为什么对哥哥就那么一往情深,情有独钟?

明知道南宫条件恶劣,明知道是囚笼、死亡陷阱,她还要往里面跳?

这么明艳又雅致的超逸非凡的人儿——忽然就让他起了怜惜之心,不忍放她去死,因此微微摇了摇头,“这事以后再说,娘娘先回去吧。”抬手便令歌舞重起,转过头来又道:“或者娘娘也入座,一起欣赏这段歌舞?”

长公主就微抿了嘴,拈起桌上的水果,明眸看向王皇后,眨眨睫毛,唇边含了笑。

王皇后不自禁的就坐直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口,做完全不知状,娴静端庄。

夏意不能白来啊,坚定地站在那里,“请皇上成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皇帝抬手不由又止了歌舞,看向夏意。他的目光有着某种莫名的思索。眼前的女子如一泓清泉似的站在那里,纯净得似可以一眼看透她的灵魂般,一点也不像他自幼熟悉的长公主及后宫嫔妃们的那种高贵优雅,心思深掩,玲珑娇柔看不透。偏她这么简单却分外地引人注目,让人不自主地就想保护——哥哥也是因为此,那样爱她么?不但万千宠爱集一身,且连性命皆不顾?

清暖,果然人如其名。她这么美,这么好,这么聪慧绝代,为什么就只属于哥哥呢?哥哥的江山都被自己抢来了,为什么,不将她也一并抢来呢?

皇帝在那里这么神思一游,长公主已经瞧着王皇后慢幽幽的开了口:“世人都说清暖公主是才女,诗词做得举世无双的好。你若求皇上,献一首诗可怎么也逃不掉,皇上,你说是不是呢?”

皇帝微一愣,接话掩饰自己情态道:“是啊,朕便命你七步做出一首诗来,若词句情理说服了朕,朕就放你去南宫。”

夏意不理会席上三人的心思暗涌,只道:“好。”

夏意向前迈了一步,想,还是马上做出来的好,免得他找理由反悔掉。也不知长公主是不是想帮自己?做诗词对自己来说太容易了,稍稍在脑中搜索,便将纳兰的《画堂春》念出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皇帝蓼衠不由自主站起来,口中默念着句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终于道:“好,好个一生一代一双人,朕允你去了。”说完,满眼的金辉华彩中,忽然就是无边的孤寂凄凉。

我回来了

夏意收拾金银细软,风卷残云,扯下铺床的锦缎,做了包袱皮,将一应所用之物但凡能带走的都带走,宫女们都看傻了眼,夏意只一叠声催促,“快,快去看马车来了没有?”

桌上还有几碟刚摆上的点心,都是她爱吃的,忽然就想起郭靖给黄蓉包糕点,当下用帕子包了。也不知他多久没吃这宫廷的糕点了?百忙中夏意佩服自己,怎么还可以想这么细小不相干的事情?

车一来,她便命宫女将大包小包塞入车中,然后跳上车命驾车的宦官:“快!快!东华门!”

怕稍一迟疑,蓼衠就改了主意,出不了这皇宫的门。

辞别太后?她不管了。只要车子快快地前行,离皇宫远一分便是一分。

心扑腾腾跳,待真的出了东华门,夏意这才发现,自己已攥了一手心的汗。

夏意定定神,稍稍整理自己的鬓发衣襟。蓼徵!她要见到他了,她就要见到他了!

路渐不平,挑车帘看去,见是荒僻土路,远远的一座暗淡的宫墙围绕着一个宅院,一队卫士持戟伫立宫门两侧,暗蒙蒙的天野里,威严森然。

这就是蓼国有名的拘禁王族至死的南宫了。那时琛儿被废曾被送往这里,夏意听宫人讲述,南宫里曾拘禁死一位王爷,幽闭死一位废太子了。这一座宫殿,令蓼氏王族,闻之色变。

来这里的,就是人生路走到尽头,再不能翻身了。

琛儿终被梅清宁带着投靠梅家去了,现在,这里迎来了新主人——太上皇蓼徵。

踩过荒草,接近那斑驳宫墙,卫士打开门锁,沉重的宫门被缓慢地吱嘎推开,夏意深吸一口气,迈上台阶,走进院子。

那是不大的庭院,凄凉荒寂,古旧的三间正殿,因年代久远,瞧起来摇摇欲坠,廊柱朱漆剥落,檐椽破损,窗纸残毁。院中只一棵老槐树,殷殷如盖,树下一老宫人正拿着一把扫帚打扫庭院,许是听见宫门开启的声音,那老奴直起身来向院门看,而正殿门处,白衣飘然,已走出一位束发年轻人。

那只一现身的君临天下的气度,立时惊了夏意的眼。

蓼徵!确然是他,似梦还真。

他卓然的,纤尘不染地出现在那里,身后是幽暗深沉的宫殿,然后,他一声轻呼:“清暖——”夏意只觉一颗心倏然止跳,方前行两步,他已迎到她面前,双手揽她腰抱入怀中,深深唤:“清暖。”

他们的心在该霎那贴在一起。

夏意抬起头,那么近的,他们互看。

两年后的彼此容颜。

他变了,不,没有变,他的声音些微陌生然而那样熟悉,他的眼睛仍是那么亮那么深,——他的容颜更坚毅了,还是更英武?更沧桑了还是更温柔情深?

夏意不自主的抬起手来,抚他的眉,他的额,他的脸颊。他微微地笑了,任由她看。

身后,宦官在将她的包裹们一一放置院内地上,想是还向蓼徵行了礼,因为蓼徵微微颔首,又将目光移回夏意脸上,不错目的看。那宦官去了,门沉重的关上,落锁,然后,锁眼被灌注上铅。

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夏意总没听见,因为蓼徵的唇已覆盖上她的唇,舌尖抵了她的舌尖,那么温软,让夏意訇然融化,已身不见。

想来上天孕育男人和女人,就是让他们相爱的,身与身、心与心依偎缠绕,合为一人。他的温暖,他的鼻唇,他的气息,他的起伏的心脏跳动就这样又来在她身边。

她被他深情的爱狂卷而去。

觉得此生从没有一刻这么幸福过。

幸福,让她的目光蒙上水雾,让他们彼此颤抖,再也不想半刻离分。

真好,原来做人是这么好,可以这么忘我的表达自己的情感,真切体会到另一颗心灵的爱。

她愿就此沉醉,一醉千年。

他放开她,然后用手指一点点地温柔触摸她的容颜,他们谁都没有说一句话,那一时只风在耳畔拂过发丝,只青草的清香在空气里溢散。

“清暖。”他唤着她的名字,将她拥在怀中。“你嘱咐我要回来,我回来了。”

美好园庭

夏意很欢乐,因为蓼徵在身边,那样的欢乐是什么都比不过的。她将改编的《天仙配》唱给他听: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不再受那分离苦,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夏意唱歌向来一般,但是糊弄蓼徵还是可以的,毕竟蓼徵没有听严凤英唱过。

蓼徵看着她温文的笑。

夏意发现蓼徵其实变了很多,那一种帝王的威风决断笼罩眼角眉峰,比以前还浓烈,简直是顾盼毕现,但在她面前,他自然是克制着,软化了凌厉,变为温柔深情。

两年的时光雕刻了他的容颜,也雕刻了他的心,也许是草原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让他的目光与胸怀都在了更高远的地方。

他回来了,因他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山戎人的生存——他以他的回归换来了蓼衠答应恢复边境贸易;清暖的生命——她是他最艰难黑暗时候的坚持,也是内心深处的最温软,他要给她生的希望。

他明知自己是向地狱跳来,但跳下来的那一刻,面带微笑,无所畏惧,藐傲地迎视加诸于身的凛凛烈风。

他曾经是王,他的生命必有不一般的意义,不管是为了蓼国,为了山戎,还是,为了清暖。

她是他的爱人,他要她快乐与幸福,哪怕可能只是短暂的时光。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他曾听见她梦中对警幻的求肯,“仙姑,请让我在蓼国再多住些日子,不要只有四年!”她的梦话那么清晰,让他惊心。

他当然猜到清暖与警幻有不同寻常的往来,——四年,竟然只有四年?

他颤抖而爱怜地抚摸着她吹弹可破的柔美容颜。他们的爱会不会突破警幻的预言,拥有更多的时间?

南宫里,衣食皆不足,好在夏意是有准备的,带出来不少珠宝首饰,送给卫兵,换来生活必需品。夏意好像明知道他会在南宫渡过一段被监禁的时光,“没关系的,某一天,会有人打破南宫的城墙,接你去当皇帝的!”

她明亮的笑,如孩子一般纯真。

蓼衠好像成心要饿死、冻死他们,珠宝毕竟有限,夏意不知他们到底要在南宫生活多久,就开始做一些刺绣,托卫兵们外卖了,维持生活用度。

夏意很有成就感,因为现在是她赚钱养家,供养他的爱人。

她刺绣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帮她挑线配线。

他们过得很快乐,因为那是只有他们的世界,只有他们的小小园庭。

雨后,夏意偎在蓼徵的怀里,两个人一起看天边的彩虹。望着那棵老槐树,夏意就给蓼徵背徐志摩的诗,记不全了,更改词句地背给他听:

“我们的小园庭,荡漾着无限温柔: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我们的小园庭,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两人——

我们的小园庭,沉浸在快乐之中。 ”

他静静地听着,手抚着她的柔发,然后轻吻上她的额头。

他们有着那样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美好时光,在南宫里,在囚笼中。

你们敢吗

派来侍候太上皇的老宦官,本是监视蓼徵的,但是,渐渐地被蓼徵的气度、夏意的友好折服,成为亲近的人。

而守门的卫士们,也从冰冷到和气谦恭,蓼徵一如既往的发挥着他的强大魅力,征服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样一种自然而然的天子气度,由不得不让人敬重服从。

那让蓼衠很不安。

自打他恋上皇位之后,心中就没有一天安宁过。不管哥哥在塞外,还是在他控制下的监狱里,他都是魂梦不安,只希望哥哥马上死了才好,他的精神才能得放松。

可是他没有杀太上皇的理由。

因为他的哥哥真的很安于牢狱的生活,一点异常都没有,连一句对皇帝弟弟怨怼不满的话都没说过。按理说,他应该放下心才是,偏偏这更让他惊恐。

他对太上皇的苛刻让大臣们渐渐感到不平,心中愧疚,觉得若不为太上皇说两句话,争一争应有的待遇,就有悖于良心、为臣子的本分。

蓼衠没有让哥哥参加太后的寿辰,官员们上谏言,被处以廷杖,朝堂上血肉横飞,蓼衠以强权压住所有不满的声音。

蓼衠疑心他哥哥与朝臣们串通,一日忽然派了一队人搭梯子跳进南宫,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砍了,说是为了防刺客。——哪里是防刺客,是防止有人攀树进来?还是防止我们攀树逃出去?夏意想。可惜我们不是武林高手,连空中飞人一类的杂技功夫也没有。

老槐树本是院子里的唯一风景,最多的浪漫想象。夏意曾对蓼徵说,明年春天咱们就可以吃甜甜的槐树花了,结果连槐花都没的吃了。

蓼徵曾送给老宦官一把随身带的草原金刀,也就水果刀大小,装饰的成分大于功用。那老宦官通过宫门上可开关的小门转送给门外一个卫兵,那卫兵很喜欢,就炫耀给人看:瞧,这是太上皇的。

结果被告密到蓼衠那里,蓼衠喜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终于抓到哥哥的把柄了,连忙派人将老宦官和那卫兵抓来,交给得力的官员去审讯,威逼利诱,要他们承认,太上皇是以金刀为信物,拉拢卫兵,意图谋反。

蓼国史称“金刀事件”。

结果,老宦官和卫兵被刑讯至死,也终究没有做伪供,诬陷太上皇谋反。

他们都是很普通的人,却有一颗良心,并且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

谁说平凡的人不能伟大?

他们以他们的正直,避免了蓼国史上一桩冤案,让蓼徵活了下来,从而改变蓼国的历史。

十一月,礼部尚书胡荧上书,请令百官为太上皇贺寿,蓼衠不允。

当月,蓼衠的儿子太子玠夭亡。蓼衠几乎发疯,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也不知怎么,他子嗣稀薄,后宫的娘娘们都不会怀孕。而唯一的儿子玠,又不明不白地死掉。

他沉浸在丧子的巨大悲痛中,有两个官员却同日上了两道奏折,一个说:太子死,是天命,还是复立忻王为太子才顺应天意。另一个说:太上皇曾是国主,也是您的主上,您应该礼待太上皇,否则难免天将降怒。

蓼衠发狂,连夜将旨意从门缝里塞出宫去,将那两个官员抓起来,关进牢狱。酷刑用尽,那两个官员也不肯承认是受太上皇指使的,蓼衠便命人制作巨杖,将两名官员活活打死。

蓼衠成功从一个温文的少年转为暴君。

年底,礼部尚书胡荧再次上书,正月初一,百官应朝拜太上皇。

那是蓼国礼仪。蓼徵既然是太上皇,大年初一这一天百官就应朝拜。蓼衠的答复是:从此取消春节朝拜仪式,连他自己也不接受百官朝拜。

蓼衠命人制作鸩酒,尚药奉御恐惧地猜测到是为谁准备的,只好推说材料不足。可是,那也只能推脱一时,材料终究会被运来,鸩酒终究会被配置出,他们的太上皇难逃一死。

尚药奉御弃官而逃。太上皇可以被杀死,但不要是被自己配置的鸩酒杀死,那是他的良心所能做的唯一选择。

世人总是说,真龙天子有上天佑护,后来,夏意想,那一定是真的,因为蓼徵能在一场场危机中活下来,除了天意,夏意想不出别的理由。

正月十五的夜里,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南宫年久失修的墙被撞开一个大洞。

改变蓼徵命运,也改变蓼国历史的夜晚来临。

其时,天空中朗月正圆。

银白的月光下,从墙豁口跳进来十数人,锋芒锐利的铠甲晃人的眼。

“天可汗!天可汗!”他们呼唤着。

当蓼徵和夏意出现在殿门,那些人一齐欢呼,跪倒大叫:“天可汗!我们救您来了!”

蓼徵微笑地大步上前,搀扶起他们:“你们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出这燕城?”

为首面目满是刀疤伤痕的人道:“我们混作商人分批进的燕城,黑甲军也来了有三百人。西直门守城官已被我们买通,现在赶赴城门,天一亮就出城,直奔塞外!”那人激动中有着沉稳。

“南宫守卫呢?”蓼徵问。

旁边一面如黑炭,高大威猛如门神一样的人嘿嘿一笑:“都被我们打蒙了。不杀本国人,您的命令我们牢记在心。”

蓼徵看了看他们,再看向墙洞外黑压压的三百黑甲军,“朕这一出南宫,就是蓼国叛逆,就是谋反!你们都不在意父母家族了吗?”他的声音严厉,一些人低下了头。

那门神道:“反正南宫的墙被我们凿了,卫士们被我们绑了,这反贼我们是做定了。就算您不出南宫,我们的父母家人也难逃一死。现在外面这么多黑甲军等待着您,您不跟我们走,就是仁德吗?倒让我们都不能死于忠义,死得其所!”

蓼徵长身玉立,威严如山,夜幕里他清冷的声音切玉断金:“为什么要走?这蓼国是父皇交给朕的,朕是江山的主人!随朕去皇宫,迫蓼衠退位!——”他扫视众人:“生死一线,你们敢吗?”

芝麻开门

“你们敢吗?”那样气势万钧的一句,那样的期待、信任与豪情,可以将懦夫点化成猛士,何况这些身经百战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杰?

那些人扑通跪下,振臂高呼:“敢!生死追随天可汗!天可汗复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墙洞外的黑甲军亦跪下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黑暗的夜里,忽然就凝聚出无坚不摧的军心。

他们的天可汗给他们指明了一条光明道路,不用去家亡国,不用累及父母亲族,只要他们跟着天可汗夺了这江山,他们就是复位的功臣!

希望与热血被熊熊点燃。

蓼徵点头微笑,回身牵住夏意的手,拉着她踏过碎石,走出南宫,站在自由的天野间。那样的时候,他竟然侧头向她一笑,星眸锋芒明亮,笑容里是包卷天下的自信!

清暖,我要夺回属于我的江山!

那满脸刀疤的壮汉将盔甲躬身双手奉上,蓼徵接过,披铠甲于身,那壮汉就服侍他穿好,他们君臣间好像有一种熟稔的默契,一贯如此那样。蓼徵唤道:“马和,为皇贵妃牵马来。”

那马和夏意认识,曾是服侍蓼徵的宦官。土木堡时被山戎俘虏,后跟从太上皇作战,出生入死,颇有战功,现也是盔甲在身,俨然一位将军。

蓼徵亲扶夏意上马,好在夏意以前跟蓼徵学过骑马,但是,这是要夺宫打仗啊,夏意无来由的紧张,她将亲历这样重大的历史事件!

蓼徵对马和道:“你为皇贵妃牵马。”复对那满脸刀疤的壮汉道:“延昭,你负责保护皇贵妃的安全。”然后翻身上马,一众将军上马,蓼徵马鞭前指,喝令:“出发!”

帅啊!原谅夏意,她总是不分场合地对蓼徵的英风帅气花痴,因为她不知道什么叫生死攸关,什么叫害怕,只心安笃定的知道,蓼徵一定会成功的!

虽然通常眼前的这种行为叫造反。

成王败寇,九死一生。

黑夜里,遥遥的现出巍巍宫城,银白而清冷的月光下,宫城安然静立,似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那是他的皇宫,他的江山!

只三百黑甲军就敢攻打皇宫,如果换了任一人率领,部下一定以为这是疯了,会掉转马头仓皇逃去。可统帅这三百人的是蓼徵,是他们的天可汗!他曾与郁迟恭两骑迎对山戎小王子军队五六千骑兵,一路射杀,终引敌入埋伏,大破敌军!他们英勇无畏的王是他们的神话!

他们热血沸腾的跟随,去开创史书上的奇迹。

城门上卫兵见了这些人,大惊喝问:“什么人,站住!再往前走,就开弓放箭!”

阔远的场地上,蓼徵提缰跃马于前,高声喝喊:“我是太上皇!开城门!”【注】

那一声喊惊了守城官兵的魂。

蓼国规矩,若无皇帝亲临,入夜以后,宫城门是无论如何不会开启的。

可是现在,命令开城门的是太上皇……守城士兵望向守城军官,守城军官……望着城门下的太上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是否要列队出迎?

蓼徵已复喝道:“立开城门!难道你要抗旨不遵?”

“遵旨,立开城门!”守城军官忙躬身行礼,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黑黝黝的皇宫道路、楼阁现在眼前。

对夏意来说,那就如同神话在眼前上演,阿里巴巴在山洞门前喊:“芝麻开门!”

于是,改变命运的大门訇然而开。

收服四门

蓼徵引军入内,自马上对一旁跪迎的守门军官道:“常禾,你愿意效忠朕吗?”

那叫常禾的千牛卫就是一惊,继而漾满心灵的激动。太上皇在时,他只是四等宫卫,宫内卫士五百八十人,太上皇竟然识得自己,并叫出自己的名字!

忽然便想起那曾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的事:太上皇箭法极佳,刚做皇帝的时候,每天引领一些当班的卫士在华清殿庭内教他们习射,结果被当时的丞相进宫言事时看到,大惊说:“凡兵刃所到皇上之处,绞刑;现在这些低级官兵在陛下您左右张弓射箭,万一有人心存不歹,向您射一箭,那可怎么好?”

当时皇帝大笑道:“王者视四海为一家,蓼国之内,皆是朕的赤子,朕一一推心置腹相待,怎么可以对宿卫之士,也加猜忌呢!”然后继续教卫士射箭于庭中,射得好的还给奖赏。

那时作为低等卫士的他是多么的感动又多么的荣耀!皇上对他们如此信任!

不只是他,他相信,当时的每个卫士都恨不得肝脑涂地报答他们的君王!

想及此,登时叩头道:“皇恩深重,常禾愿以生命效忠太上皇,万死不辞!”

蓼徵道:“很好。”命常禾下令关了城门,再问:“今宿当值的卫尉卿是谁?”卫尉卿是宫城内最高的军事长官,统领调度宫城内所有卫士。

“薛彻,系原赵王府旧人。”

蓼徵明白,常禾的意思是说这人很难收为己用。因命:“东华门守兵原地待命,今夜不管宫城内发生什么,擅离城门者斩!没朕的命令,谁来也不许开城门!” 那就是说皇帝蓼衠来也不许开城门,常禾咬牙坚定道:“常禾遵旨!”

蓼徵离开东华门,率众去永安门。

永安门是皇宫正门,卫尉卿值宿的地方。

远远的值夜卫士就看到这样威武的一队人,那样的气势让人震惊,喝问:“什么人?可有通行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