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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夏意的爱》》 · 何暖暖(紫汀)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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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的爱》

作者:何暖暖/紫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轻轻一吻

夏意坐在电脑前闲闲的做着穿越测试题。

“你要穿越到古代还是现代还是未来?”——选:古代。现代太熟悉了,没有特别的向往;未来,本人又欠缺冒险探索精神;而古代,可以狂背诗词、指点江山,好歹本人历史还挺熟的是不是?

“你要定位穿越还是随机穿越?”——嗯,随机吧,自己还想不出与哪一位古人会面会比较好玩,也没有变成某一位古人的强烈愿望,不如随机穿越,有着貌似命中注定的偶然,岂不有趣些?

“你要穿越到有钱人家还是贫苦人家?”——当然是有钱人家啦,那还用说,钱越多越好。穿越是要享福滴,我可不想受苦,也没有自虐的愿望,也不想艰苦奋斗成才实现自我价值。唉,多偷懒一人啊。

“你要穿越成男人还是女人?”——女人。想也不用想的,做男人多累,成家立业,一大堆的责任。我只要做一名小小女子,然后找一个能干的老公。他英俊潇洒,浪漫多情,温柔体贴;我小鸟依人、轻轻松松、啥也不用操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老公宠爱、捧在手心、言听语从……反正是我能想到的好事都让我摊上——

“你穿越是为了爱情还是事业?——爱情,暂时只想到这个。

“你是想有一个爱人还是有很多的爱人排队备选?”——夏意莞尔。一个就可以啦,很多的爱人围在身边会头疼的。谁说过的,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选择?我只喜欢清清爽爽、简简单单。简单就是福嘛。——后来夏意那个悔啊,穿过去了她才知道:如果说世上最痛苦的事是选择,那么世上最最痛苦的事就是没的可选择啊。

“你要身体穿越还是灵魂穿越?”——灵魂吧,来无影去无踪,比较省事。

屏幕显示:“系统在检索中,请稍候——”

夏意端起桌边的果汁喝着,等着屏幕上的指针在那里一闪一闪的跳跃,这么漫天撒网的模糊选择,结果还不得成山堆海,非把屏幕撑爆不可。

结果,系统只简洁地蹦出一个对话框:“你要穿越成古代一个有钱人家的女人只有一个爱人。确认继续,取消返回。”

罗嗦!确认咯!

系统虚化出一个类似太虚幻境的画面,一位古装美人分花拂柳自远方行来,伴着她蹁跹袅娜的身姿,一旁跳出一行一行的字:“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呵呵,《红楼梦》啊,这程序制作人太偷懒了,典型的拿来主义嘛。——等到夏意真的每日念这句诗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穿越之神真的事先什么都告诉她了啊!

所以她没有什么可怨尤的,一切都是她自主的选择。虽然,呃,那答案,隐藏陷阱……

你表面看到的,不一定就是那样的;你认真期望的,不一定就会实现;你最终得到的,往往远离了初衷。

所以日后当夏意反复念着:“你要穿越成古代一个有钱人家的女人只有一个爱人。确认继续,取消返回。”这句话时,就恨得牙根痒痒的。

而当时她是非常快乐的。

望着仙姑甜甜的笑:“你就是引领贾宝玉的那位警幻仙姑吗?林黛玉可还在幻境中?”

仙姑笑道:“你倒知道石头记?罢了罢了,额外送你一个穿越的愿望。”

呵呵,《红楼梦》不白读不是?夏意喜乐乐道:“我希望穿过去可以自由自在,不受任何人约束。”

仙姑笑道:“这可不成,世间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夏意怕愿望作废,忙讨价还价:“那受最少的人束缚?”

仙姑点头:“许你了。幻境就在眼前,愿随吾一游否?”

愿意愿意,点头如鸡啄米。

于是便见数也数不清的大橱柜排列在尘埃之中,皆用封条封着,字小看不清,夏意走上前去,随意至一橱柜边,见封条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蓼国正册”。

蓼国?听也没听过。文、武、明、睿、庄、宣……一排谥号,随便拿出一本明帝的来看,首页画一幅帝王,旁有几行字,篆字,夏意不认得。翻第二页,一位美妇人端坐,脚下一丛牡丹,花败叶枯,批语不认识,下注楷书:太初一年——太初三年;第二页,一美妇人伫立,身旁一枝桂花,花零叶落;第三页,仍一美妇人,一树梅花,夏意没耐心看下去,再翻却没有了,往橱柜里看,副册、又副册满满腾腾排一柜子,估计都是嫔妃了,夏意甚觉无趣,欲离此柜向旁行去,哪知方一迈步,耳畔“轰”地一声巨雷炸响,眼前陡现万丈深渊,但见浮云缭绕,层雾迷漫,茫茫不知端底,夏意尚没明白,身后已被大力一推,不由自主跌了进去。

夏意醒来时,还没睁眼,就听耳边有人低声软语央求着:“公主,喝一口吧。”伤心得仿佛泪都要下来的样子。

公主?

我,穿越了?

那个网页不只是一个游戏,一个闲来无事的测试么?

公主!

还真的是古代有钱人家女子,且是一流有钱人家女子,警幻仙姑,你是不是看在《红楼梦》的份上照顾我啊?

谢谢,谢谢,夏意心中喜得眉花眼笑,在现代哪有做公主的机会,谢谢仙姑,谢谢曹雪芹!

咳咳,另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先别高兴得太早了。自己在现实中不过一平民家孩子,二十七年的生命中连高官子弟的影子也没见过,这公主只怕不好当,易露馅。

夏意睁开眼睛,先见一温柔的大大眼睛的小丫鬟,眼中含泪,拿着羹匙正将一勺米汤喂在她嘴边。穿越醒来见到丫鬟那是概率极高的桥段,自己果真是最最正规的穿越了!

警幻仙姑,我爱你。

见她睁开眼睛,小丫鬟忙将米汤喂进,夏意自然咽下去。这才感觉到自己饥肠辘辘,好像饿了很久,奄奄一息的模样。小丫鬟见她喝了,喜得手都要抖了,忙再一勺一勺的喂,很快一小碗米汤就喝光了。

夏意饿啊,问:“还有吗?”声音弱得自己都吃惊。好好的公主怎么饿成这样?难道她还节食不成?自己很胖吗?眼光扫处,白衣弱不胜体,不是一般的纤弱苗条。

小丫鬟回头喊道:“公主还要喝!快再盛一碗来!你们都停下,谁也不许盛了!”话语很有威严的气势。

夏意看去,见远处围着一围的白衣黑发女子,听了这话,都不自禁停下来,扭头望向她。

稍停,一个女子冷冷道:“你以为她还是公主吗?不过与我们一样都是奴仆罢了。今后的福祸尊卑,还不一定怎样的变数呢。”说着将锅里最后的粥倒在自己碗中,一气喝下。

“你!”小丫鬟气得身子发颤,夏意不想可爱的小姑娘为自己这般生气,忙拉她笑道:“算了,何必计较。她说的也没错。来,扶我坐起来。”

这时,一个温婉庄素的白衣女子端着半碗粥,小碎步快速至她面前,跪下,恭敬奉至齐眉:“公主,我这里还剩半碗粥,若不嫌弃,请公主食用。”

夏意不由好意一笑:“谢谢。”没想到方穿越来,就这样复杂的局面。

那女子将粥给丫鬟了,回头向那些女子们端严道:“莫要忘了忠孝二字乃做人的根本。你们都是世家女子,多年来家族倍受君恩,莫忘恩负义,做出畜生不如的事来!”

那些白衣女子皆低了头,方才抢粥喝的女子被训责,气呼呼大叫道:“若不是君主不明,背信弃义助雍叛蓼,夏国也不会被蓼所灭,我们也不会家园尽失,父兄被杀,自身沦为婢仆……”她流泪了,想是想起了死去的亲人,凄惨的遭遇,掩面大哭起来。

忽然门栓哗啦啦响,门被打开,泄进一地明亮的阳光来,清润的空气一涌而入,那是什么样的境遇什么样的悲伤也拦不住的。

她们被宦官带往前院。悲戚戚的一长排,夏意是第一个,由小丫鬟架着,摇摇曳曳勉强行进。

来在一富丽宫殿,她们鱼贯而入,高高的厅堂上端坐几个华服丽人,两厢素衣宫女垂手静立。便听正中有年轻矜贵的声音问:“哪一个是清暖?”

没有人应。小丫鬟轻拉夏意衣袖,夏意想,难道自己在这里叫“清暖”?

便听左手一个丽人“嗤”的一笑:“皇后姐姐,人家是公主,虽然国破家亡,仍是架子大得很,不把你放在眼里,不肯应声呢。”摇着扇子掩了半边脸,轻笑有声。

惨了惨了,夏意心道,怎么穿到后宫里来了?那么些后宫文章我看还没看够吗?自己竟不小心穿到这么阴谋暗算勾心斗角的地方,我这样贪图简单省事的人,还不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穿越时怎么忘了提这个要求?夏意急得直想掉头就走。

“是么?”那皇后说话了,压住不悦,笑道:“我正想使唤使唤一位公主,瞧瞧她做起事来可与寻常的奴仆有什么不同。”

旁一侧坐着的一丽衣女子欠身温婉小意的说:“娘娘,她是这里面身份最高的一个,要不要先送给太后过目?”

那是基本的孝道礼貌,皇后当下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轻责道:“本宫当然会先送给太后过目。”

这一番对答,夏意发现了这年轻皇后的不足。首先那摇扇子挑拨生事的妃子显然不怎么把皇后放在眼里,皇后不但压不住她,还沉不住气,跟着对方走,结果失了礼数;另一位温婉的妃子好意提醒,她该感谢才是,却觉得丢了颜面,反斥责人家。打击了该拉拢的,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她很快就会成为孤家寡人,这皇后的位子怕是做不长。夏意想起自己看过的卷册,这里是蓼国,自己翻了明帝那一卷就该是明帝了,不知道她是三个皇后中的哪一个?

夏意及五六个女子被皇后带往太后宫。时值暑天,绿柳阴阴,水池中荷花正盛,荷叶连连,扶摇生姿,夏意无意欣赏,只一心看脚下青砖的路面,想,我若捡块砖头当头一敲会不会就穿回去了?可是地面平整,连一块散乱的砖头也没有。她只好撑着前行,这一会儿连丫鬟都没有了,要不要索性跌倒,也许一下子就穿走了?

她这么胡思乱想,却也没有行动。谁说的,没有把握的事不做,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太后约么四十左右岁,在亭阁中品茶,一围金钗云鬓的美人花红柳绿的陪着。太后年轻时定也是位美人,气定神闲,瞧着慈眉善目的,可是夏意知道,越是这样的八成越是厉害,深宫历练成精,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的。

皇后施礼禀明原委,太后的目光向夏意看来。

“跪下!”皇后回身向夏意轻斥道。

夏意站在那里,她有记忆以来还没跪过谁呢。凭什么呀,我好好一现代人,跑这儿来给莫名其妙的人下跪磕头。我不就是在穿越网站闲极无聊做了套测试题吗?

而且,我是穿越女主啊,凭什么听你们的?再不济,被你们杀了,我就穿回现代去了,士可杀不可辱,哦不,女可杀不可辱。

太后放下了茶杯:“倒有些气性。听说你一路上绝食,怎么今早倒肯吃东西了呢?”

夏意笑了:“想吃就吃了啊。”言罢甜甜一笑。哄哄她,初次见面,算是尊老敬老的礼貌。古龙说,爱笑的女孩子,运气不会太差。

太后一笑:“你父夏王背弃了与我国的联盟,投靠雍国,我国大军一至,十六万夏军不战而降,你父只有杀子再自杀,国灭家亡,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她话语温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轻蔑嘲讽。

夏意自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怎么也不能输了志气被羞辱,想了一想,就有了,道:“将军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六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当下周遭静默。

嘿嘿,背诗,是穿越主角的专用武器,见一个灭一个。记得有位穿越仁兄在大殿上一口气背完唐诗三百首,看得夏意笑倒,那才叫气魄。

牛刀小试尔。

太后微笑道:“说的好。哀家成全你的志向,由你追随父兄去吧。带下去,赐白绫,赏全尸。”

呃?人家背诗震惊全场,我一背诗赏白绫?夏意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对吗,一下子就可以回现代了,拜拜啦,您哪。夏意一笑,被宦官左右一架,就从太后那里架出来了。

“两位哥哥,慢一些好吗?”夏意被拖得累得慌,饿得本就发晕,哪禁得这么生拉硬拽的?

两宦官一愣,哥哥?从没有人这么叫他们,还是一位将死的公主,不由就慢下来了。

这么一慢,就撞见了皇帝,若夏意知道会这样,估计当时说什么也忍一忍,不求宦官放慢脚步了。

皇帝意气风发大步矫健的过来,顶头撞见他们,“咦”了一声,站下了,问“这是谁?”

后来皇帝告诉她,当时她白衣柔弱,黑发散落,一张小小脸儿憔悴不堪,偏嘴角挂着笑,目光晶莹透亮,仿佛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一样,无限生机。

听宦官回了话,皇帝就仔细打量她,目光锐亮,嘴角微笑。夏意想,这就是那个副册又副册塞满橱柜的皇帝啊,也不怕累着,就笑了。

她这么一笑不打紧,皇帝的手温柔的拂过她额头的散发,想也没想的,在她唇上印了轻轻一吻。夏意当时就呆掉了。

两个押解夏意的宦官都傻了,不约而同的放了手。皇帝轻轻捉住夏意一只手:“来,跟我来。”

你爱我么

带她便往太后面前去。

“母后,将她赏了给孩儿吧。”

太后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宠爱的笑:“她本就是你的。”

“谢谢母后!”

皇帝欢悦的转过身来,眉扬,若春天的柳叶在飞,目亮,似清澈的深潭水,唇边漾笑,仿佛朝阳的不可阻挡,牵了夏意的手,拉她出亭阁。

这个少年,英锐明亮,所到之处,仿佛天地四野只他一人,伸伸手,可揽日摘月,迈迈步,跨山川河流。

夏意只是饿,被他拉着走,一时竟有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也回了年少。

转过长廊,不见了那些人,他只一揽,就将她拥在怀里,低头吻上去。

夏意别开头。

皇帝一愣,“你不喜欢?”他黑亮明润的眼睛就在夏意眼前,长长的睫毛忽闪闪乱了夏意心神,夏意说不出“不喜欢”的话来,只有说:“我饿。”

她是真饿,饿得心发慌。

皇帝笑了,只一扬手,就有宦官跑上来。

“摆在清风水榭。”皇帝吩咐了,就拥着她走。

夏意饿得软绵绵的无力气,也只有顺便当他作拐杖。

她该躲开他的,心中有个声音说,这少年,太危险。

为什么危险?她尚理不清思绪,已穿九曲桥到水榭了。

进去时,一桌的餐食已摆好了。真是速度。这样的服务,夏意慨叹,可以得嘉奖,上通报了。

桌是长桌,座是木榻,皇帝揽她在怀里,将燕窝粥来喂她。

夏意知道那是燕窝不是熬烂的银耳,忽然间就恍惚起来,想起自己曾对那人撒娇说:“我想喝燕窝粥,林黛玉喝过的。”

一切已如梦一样,以为忘记了,星点的触碰还是心疼。

曾那样的爱,那样的真,碰碎后,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至此方知,人间哪有不变的爱,永远的情!他把她所有的梦敲碎,所有的爱毁掉,依然说:我对你已这样好,你还有什么不足的?

没有,没有。

我的心已不见,再不会不足。

便如此刻,只知道快快的吃,将东西添进胃去,好不再饿得发抖。

皇帝看她笑:“真是饿惨了,不可以吃多了。来,我带你走走。”

他们沿着湖畔走,青绿的湖水,摇摇的水草。

他拢着她的发,挽成一挽握在手心,幽幽说:“知道吗?世人都知道夏国清暖公主有一头好发,乌黑柔亮,长及脚踝。聪慧绝伦,明艳无双。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她将是我的!待她十五岁,我就可以娶她了!做了多少憧憬的梦。去年,你的父亲毁了婚约。那天,我喝了一夜的酒。世间的明珠不是我的了,她将嫁入雍国。我识得雍国的太子,我的明珠将落入那样一个人手里,我不甘心!我执着的发动对雍和夏的战争。朝臣们贪图安逸,不敢打仗,他们怎知道每到黑夜,我就会想象你被雍太子搂入怀抱!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一意孤行向夏与雍发了战书,有老臣当朝骂我,说父王留下的基业会被我的无知冲动毁掉。母后为我娶了皇后,可并不能安抚我的心,战争的初期蓼国很艰难,谁知上天仿佛助我,夏国忽然又是狂风又是冰雹干旱蝗虫天灾人祸不断,世人都说,这是你父撕毁盟约背叛蓼国招了天怒。”他散开手心里的头发,扶过夏意的双肩:“你怎样想?当你父亲毁了与我的婚约让你嫁入雍的时候你怎样想?”

夏意哪里有什么想法,只是忽然想,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做什么?想什么?一时竟是不得要领。皇帝的吻已落在她的唇上。

他温柔的吻她,缠绵,仿佛一个悠长的梦,——清暖公主曾是他的梦——夏意同情感伤,哪知他越来越沉浸,渐渐的满是热望。他辗转吸吮,用力的拥着她,似要将她与自己合为一体,那样的热烈,夏意竟被掠去,身心俱颤,不能抵挡。

他忽然抱了她便进了一旁殿宇,殿中的宫女们悄无声息的迅速退尽。纱帐在迎风的摇。夏意下意识想躲避,可是他吻着她不放松,他的手开始抚摸她肌肤,温暖的手抚过,一阵阵颤栗,炽热,迷失,她知道有些什么在发生,可是为什么,她不能阻挡?

当她忽然剧痛“啊”的一声叫出来时,他忙吻住她,可是夏意终于明白,她用力的推他,推开他,无意识的,哭出声来。

多久,多久没有这样放声的哭了?

为了什么,为了失去?还是为了他的侵犯?

他不安的轻抚她,唤她的名字“清暖”,可是那不够,这一切都是她不能接受,不能想象。

她只是委屈。

他轻轻将衣衫为她披上,为她系好,梳栊她的头发,轻叹道:“是的,我没能正式迎娶你,不能让你做我的皇后。委屈了你。——我封你为贵妃好不好?”

他再次想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掩住脸说:“请让我静一静。”

这一切太乱,她理不清。

他叹口气,抚摸她的手臂好久,终究走掉。

她渐渐的也就睡着了。

醒来时,夜幕已降。遥遥的有烛光的红影。

她起来,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又茫然起来。

忽然许多的前尘往事……她失落的爱。——她失落了,所以到这里找弥补吗?所以她去穿越网站闲逛,因心有不足,才有梦。

室内静静的。她起身向前走,过幔帐,那边灯火明亮,那个少年——皇帝,在那里看奏章。微蹙着眉,紧闭的唇,层层叠叠的奏章,整个的天下。

她伫立那里,她——爱他么?

皇帝抬起头来,向她一笑,忽然放奏章于桌案,迎到她面前来,温柔的低头瞧她,眼底是无尽的情,拥她在怀里。

他——爱她么?

“你爱我么?”她终究不能免俗。

“爱。”那是唯一的回答。

“怎样爱?”

他想了一会儿,“你要怎样的爱?”

后宫倾轧

夏意在穿越前是做客服工作的,每日里接待客户投诉。前辈告诉她,接待投诉有个技巧,如果客户提出的要求不合理却还言之凿凿的问:“你说对不对?”这时候你不要答“对”也不要答“不对”,因为答“对”,就承认了客户的不合理要求,答“不对”,易引发客户对立情绪,进而争吵,这时候的处理办法是,不被客户牵着走,只陈述自己正确的看法和道理,然后反问客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现在皇帝也来这么一句反问,“你要怎样的爱?”将话题抛回来。夏意笑,追问他一句:“我要的爱你会答应吗?”

那答案只能是肯定的答复。

皇帝点头,夏意便道:“我要你从今往后只爱我一个。”

皇帝想了想,“好。”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夏意当然知道这样的承诺不值得什么,可是她喜欢听,她要他说。

她像一切贪心的小女子,喜欢向对方要着数不清的爱意,然后,再像一个勤快的垒积木的小女孩那样,用他的誓言垒筑起高高的大厦,要它像太阳一样灿烂辉煌。

皇帝待她是非常温柔的。夏意忽然发现,情感里的弱反更让人感动,那代表他对她的爱护和尊重。

以前看爱情小说总爱看那些强势的男主非常霸道的对女主激情掠夺,好像那样才是强烈的爱,夺人心魂。临到自己,夏意却喜欢对方温柔的待她。夏意想不出,若皇帝是很霸道的掠夺,自己会怎样。——一定会反抗然后想逃走吧。夏意失笑。

是的,她现在不想逃了,她沉浸在这莫名的爱之中,一半清醒,一半糊涂。其实她当然知道,这也许还算不得爱,但是,与这个少年在一起,她得到愉悦和幸福。

第二日早晨醒来时,皇帝早上朝去了。柔黄的纱帐在飘,银白的珠帘沙沙作响。四个绯衣宫女轻快的进来服侍她。夏意慵懒的躺在那里,一切恍惚如梦境。

她们称呼她“贵妃娘娘。”

夏意对着铜镜中梳洗打扮好的自己也不自禁的爱起来,这些凤钗步摇珠花真的映衬人,自己看上去也是美人一名呢。

一位女官模样的人说:“贵妃娘娘,请移步去凤仪殿拜见皇后娘娘。”

夏意这才从自我陶醉中醒过来。

她要拜见皇后!她不过是一个小妾,或者说是一个尊贵的妾,要向那位年轻的皇后下跪磕头。

怎么办呢?

她思前想后,若想在这里生活下去,与皇帝纠缠在一起,她就只有接受现状。当然,依她目前的情形,想不与皇帝纠缠也不行。

穿越这东西,就像打通关游戏,找不到那一点关窍,就不能来去自如。

末了,夏意想,就像演戏一样好了,好比自己是一个演员,接了这个角色,可不是要下跪就下跪,该磕头就磕头?

做一回演员明星?

也很有挑战的说。

不知道我这完全的业余演员能不能一举取得百花华表奖?

夏意笑了,随女官去往皇后的凤仪殿。

通报进去,下跪磕头:“参见皇后娘娘。”夏意不知道自己演得好不好,说实话,她有记忆以来还真是第一次下跪,会不会有导演喊“cut”?

皇后坐在上面,鼻子里弱弱的哼了一声。慢条斯理的端茶杯喝茶,忽然“啪”的一声将茶杯掷下,大喝一声:“你想烫死我啊!”被喝斥的宫女慌忙跪下。

这原也没什么,可是,她狠狠掷下的茶杯直砸向夏意的膝盖,滚热的茶水当即穿过薄薄的丝绸烫了夏意肌肤。夏意下意识“啊”了一声无处躲闪,剧痛中想:不会吧,后宫的艰难倾轧这就开始了?

太后驾到

夏意觉得皇后此举太幼稚了,简直跟孩子一般。可是别说,偏这样孩子般的任性最伤人最让人难堪,所以工作场所大家都最怕遇上幼稚不成熟的同事。

夏意从女官口中已经知道,皇帝现年十六岁,皇后现年十五岁。自己穿来的清暖公主依皇帝的话分析应该不满十五岁,但夏意自己可是实实在在的过完了二十七岁生日,比这些小孩子们大了十来岁,跟皇后计较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也不能由着她欺负,欺负出惯性来,以后的日子就没得好过了。

于是只得忍痛明白告诉她:“皇后娘娘,您这样的行为有失德行修养,有损母仪天下的风范。您这样故意伤我,不怕皇上生气,对您失望吗?”

她一点怒气恨怨也没有,话语都是平静的。

皇后本是端着架子,有些出了气的得意洋洋,听了她的话,也是微一愣。

夏意微笑道:“我想您一定只是失手,现在马上要为我请御医疗伤对不对?您一定会成为一位仁慈的皇后。”

夏意并不想与她为敌,她一穿越来的,什么目的也没有,不想与任何人为敌。有敌人,太麻烦了。

皇后瞧来是被她说动了,沉吟一下方欲说话,便听身后传来一声银铃似的不怀好意的笑:“皇后娘娘,依我说,您也真是太好性了,可别上了当由着人摆布。”昨日摇扇子生事的妃子拖着长长的裙裾自夏意身边走过,手中一枚团扇依然摇啊摇。

那妃子向皇后福了福,明媚的眸子扫过夏意,对皇后道:“您瞧她说话的语气、神态,俨然还以为她是夏国的公主,居高临下的倨傲。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她得了理,您行为失仪了呢。说来,这后宫人人知道,这皇后的位子本是她的,皇后姐姐,今天您若不给她个下马威,治一治她的傲慢,赶明个,若有人说您降服不了夏国的公主,连我都替您抱屈。”那妃子再将手中扇子摇一摇,笑道:“您瞧,她行肃拜礼的礼数,如此敷衍,手未着地头未及手,明摆着对您不敬,您给她一杯水,还真是客气,依我看,需得好好的惩治她大不敬之罪,让她明白我蓼国后宫已有了皇后。”

夏意这才知道,厉害生事的主在这儿呢。抓住自己礼仪的不周大做文章,皇后的使性一下子成了有理有据的惩罚,且这惩罚还是轻的!

夏意看出皇后只是一个深闺娇养的大家小姐,年纪又轻,心术手段还没历练出来,当此际自然不能让这挑拨生事的妃子得逞,因此微微笑道:“您自然希望皇后罚我,越重越好,那样,皇上就越发的恼了皇后,可与您有什么相干呢?我与皇后结了怨,您正好可以隔岸观火,就势取利,一箭双雕。”

那妃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后微微一笑:“丽妃说的有理。夏贵妃全无规矩,礼仪敷衍,藐视本宫,又牙尖嘴利,挑事生非。丽妃,去掌她的嘴,教导一下夏国的亡国公主,让她知道我蓼国的规矩,不可被她藐视了去!”

夏意一下子叫苦,这皇后小妮子成长得也忒快了些!这才是就势取利,一箭双雕!

丽妃站在那里,脸白一阵红一阵,显然不愿意动手,那样,皇帝恼起来,只会拿她做筏子给皇后颜色看,她可就平白吃了亏。

皇后威严道:“丽妃,你要违本宫的旨意吗?”

皇后小脸说沉下来就沉下来,竟颇有山雨欲来的架势。

丽妃没想到风暴反刮到她身上,暗暗着恼,当此际,只有不吃眼前亏,走上来,恨恨向夏意脸上打去。

夏意腿痛难忍,委顿那里,只有用手臂阻挡。皇后喝道:“扭住她!没规矩了不成!”

夏意被两个宫人大力的扭住,被丽妃左一下右一下的打去。

夏意愤怒得泪都要上来,叫道:“皇后,你不要折辱我,你有胆量就杀了我好了!你不杀我,你皇后的位子坐不过三年!你可敢杀我?”

你杀了我算了,我就回现代了。夏意恼恨想,谁愿意到这里来被你们侮辱!

皇后“腾”的站起来,怒道:“好啊,这样威胁本宫,还容你活不成?来人!——”

她方说到这里,外面有托长声的宦官尖细的嗓子报:“太后驾到!——”

银红窗纱

夏意想,太后来得巧啊,估计整个后宫的动向都在她指掌之中。

太后进来,瞧着夏意问皇后:“这是怎么了?”

皇后忙赶上两步,扯着太后衣襟跪下,一行垂泪一行数说:“娘娘,您为孩儿做主,这夏国的公主好生无礼,不但对我礼数不敬,还欺负我,她说,她说要我皇后的位子做不过三年……”她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梨花带雨,娇柔生怜。

夏意骇异,这才知自己小瞧了皇后,原来,人家是全套子的手段,娇柔狠厉,全不在话下。

十五岁的女孩,就这样的心术,先声夺人,主动出击,见势拆招,借力打力,不但让丽妃与贵妃两败俱伤,彼此结怨,还扯上国家高度,自己站稳立场,然后抓住对手错处,立即反击,委屈哭诉,步步为营,这一局,小姑娘全胜。后宫生涯,果然不是常理可忖度的。

太后微笑:“那你也不能杀她啊,徵儿若与我要夏国的公主,我可哪里再给他找个来?”温言安慰道:“徵儿不过孩子性情,仿佛天宫的月亮,你若不给他,他总归不甘心;你若真给他摘了来,也不过三五日的喜欢,就扔在脑后了。你身居后位,每日里就应该领着嫔妃们想着如何变着法子哄皇帝开心。皇帝每天国事繁重,哪里禁得你们这样拈酸吃醋、横生事端?”太后温文的说着,眼光却转严厉,挨个扫视一遍:“你们谁若是不明事理给皇帝添了心烦,哀家断不容她!”然后转过来看夏意:“是你说的,皇后的位子做不过三年?”

“是,你杀了我吧。”夏意干脆道。

太后瞧她,笑了:“倒是一个有气性的孩子。哀家今日放一句话在这儿,皇后是哀家亲自选的,只要哀家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容许皇后被废的事发生。夏清暖,你在哀家面前仍是这般言语无礼,降为婕妤,即日迁往栖霞宫幽闭思过。”

夏意意外她的发落,转瞬明白,人家是给皇后圆场子来的。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人家儿子。压下这一场风波,为儿子留下一个现在还喜欢的玩具,同时打压一下她一夕被宠升为贵妃的气焰。而她是因对太后无礼才降为婕妤的,轻描淡写把皇后摘开,抹过这一场是非,维持后宫的稳定。

夏意叹气,无话可说。原来求死也是这么不容易的事!

她被两个宫人架着去往栖霞宫。

她忍着痛,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这样的运气,穿到这万恶的封建社会——是封建社会,不是奴隶社会吧——没有人权,没有尊严,也,好像不会有爱情。

那我为什么要穿越啊?

体验生活?无故觅闲愁么?

夏意苦笑。

那是一偏僻荒废的宅院,门前蔓草疯长,树木杂乱,木门吱呀呀打开,夏意觉得里面应该扑棱棱飞出宿鸟惊鸦来。这是冷宫么?夏意想起那年去承德避暑山庄玩,傍晚时分,秋风甚大,正好游到冷宫附近,树影森森,无来由的脊背发凉,三步并作两步走开,总觉得那里凝结了多少时光都化不开的伤心怨恨。

被打入冷宫的每一个妃子都曾被皇帝宠幸过吧,转眼就翻脸无情,丢在凄惨里不见天日,皇帝照样左拥右抱莺莺燕燕,天下最无情的莫过于帝王家,最冷酷残忍的莫过于帝王了。

多情的皇帝有么?顺治?唐玄宗?

她被架到床上,两宫女回去复命去也。一会儿,来一队人打扫庭院。

夏意无聊的看着窗外那些人忙碌着,忽然院门处黄衣一闪,不容她多思考,皇帝陛下已经迈进庭院。

夏意心忽的一热,原来,她还是在意他的;原来,他,也是在意她的。

皇帝神色不豫,进来,先查看夏意神色。他们那么近距离面对面的看着,夏意瞧着皇帝年轻英朗的眉目,明锐深不见底的眸子——此时满是心疼兼着深隐的恼怒——夏意不明白为什么,唇角一弯,现出一个笑意来。原来,在这个世界里,他,这个少年人,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可是这么一想,她自己也不明白的,眼里就有泪涌出来。

她别转头,皇帝什么也没说,伸臂将她揽在怀抱里,他宽厚的胸膛,竟是暖暖的。

真好,还有人心疼她,还有人可依赖。

御医转瞬就来了,上药诊治,皇帝沉着眉,室内压抑的静。以前夏意不明白,都是寻常的人,哪里会有那样传说的雷霆万钧威震天下的气势?可是眼前这个少年站在那里,话没有一句,动也未动,御医们宫女们就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室内笼罩着不安的令人畏惧战栗的气氛。

夏意明白,所有的原因皆在于,这个少年,操掌着生杀大权。

可是人们为什么要听他的呢?不听,他又能怎样呢?那么些大人,有的老御医胡子都白了,偏偏就肯俯首磕头,君主制真是奇怪的制度,怪不得可绵延千年。

夏意在这里研究君主制的不可思议,皇帝却目不转睛的打量她——这个女子,真是与众不同的令人纳罕。仿佛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与她无干,到现在,她也没抱怨一句,告个状撒个娇诉个委屈什么的,一双眸子晶莹闪亮,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清净灵动,若有所思。

到底皇帝沉不住气了,那是他从没有过的,他一向等着别人求他,然后施以恩惠,当下只得主动说:“委屈你了。”才把那女孩子的心思拉回来。

“哦?”夏意一笑:“我饿了。”她见了皇帝怎么总是饿啊,——早过饭时了,皇帝也不说安排午餐!

皇帝笑了,他这一笑,登时满天的乌云皆散。

饭食很快的上来。皇帝笑着瞧她吃饭,自己并不动一动筷子,那神情,仿佛将她当做美餐,看就看饱了。

“你在想什么?”皇帝再一次沉不住气了。

夏意笑道:“我看这窗纱,颜色都暗淡了,以前一定是雨过天晴的颜色。”

皇帝几乎惊讶的将目光投到窗纱上,哪里是暗淡了,年日久远,陈旧破损不堪,当即唤:“小元子!将这窗纱换了,要雨过天晴的颜色。”

夏意笑了:“不如用银红色呢,配着窗外的绿竹,才更好看。”

皇帝马上说:“好,用银红色的。”

夏意已笑不可抑:“可是银红蝉翼纱?名字叫软烟罗?”

皇帝被她笑的不明白,但见她这样开心,也就笑道:“好,你即喜欢,从此就叫软烟罗好了。

夏意抚桌而笑:“银红色的叫霞影纱。”

她那样欢乐,皇帝的心都被她带起来,温柔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皇帝恩宠

她虽然这样欢乐,药也喝了一大碗,皇帝偎在她身边以手指绕她的头发,絮絮的听她讲:“从前,有一个大观园,入门石题‘曲径通幽处’,‘编新不如述古,刻古终胜调今’……”终究渐渐的发起烧来。夏意明白,也许是伤口发炎,也许是气火攻心,她再不往心里去,这一场屈辱并不能轻易自心中抹去,头渐沉,意渐消……皇帝急了,“这一点子窗纱怎么还换不完?”所谓打鸡骂狗,迁怒于人。夏意烧得那样昏昏沉沉的,还知道笑吟:“蛛丝儿结满雕梁,茜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多久,来在一个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太虚幻境!夏意一时如遇亲人,我可终于回来了!她喜茫茫的向前奔,奔也奔不到头的样子,远远的隐隐见有人分花拂柳而来,夏意狂喜,偏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了,低头一看,原来衣袖被人扯住,夏意急道:“你放手啊,你放我去啊!”

“清暖!清暖!”有人含泪在耳边唤,夏意醒了,睁开眼,是皇帝,皇帝攥着她衣袖,眼中含泪:“我不放你走!——”

夏意叹气,刚才几乎就回去了,偏皇帝不撒手,将自己扯回来,因温柔道:“你何必不放我?在这里,你能保护得了我吗?你能再不让我受伤害么?”

皇帝眼圈尚是红的,依稀有泪在眼眶里,大大的憔悴的眼睛里忽然转出狠厉的坚决,回头道:“传朕的旨意,皇后禁足凤仪殿,丽妃降为美人,杖责四十,禁足毓秀宫!”

夏意愣了一下才明白,幽幽道:“丽妃也是你宠幸过的吧,也是你的女人,男人怎么可以打女人,体罚是最不人道的,那是野蛮暴力。”

皇帝怔在那里,看她好一会儿才道:“好,免去丽妃杖责,降为御女。”

所有的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只是夏意不明白,自己也可以参与主宰他人命运么?只一句话,就可以改变结局,人生真是奇异的事。

她意识渐清醒,抬眼见窗外已是黄昏,这黄昏时的阳光温婉模糊总是搅人心肠,仿佛许多的前尘旧事蜂拥而至。她的手被皇帝温暖的大手紧紧的握着,仿佛怕他一松开,她就跑掉。她笑了,感觉自己又饿了,因问:“可有什么吃的吗?”

皇帝揉一下眼睛,笑了:“你除了向我讨吃的就不知道讨别的么?”环顾四周道:“这里潮湿偏远,哪里是养病的地方。御厨房做出来的东西送到这里都凉了。我们回去吧。”他忽然心头一软,想也没想的,俯身将她抱起来,向外面走去。

夏意只觉天地摇摇,双手环抱着他脖颈,温软愉快。那时外面好像刚落了一场雨,空气清凉湿润,周遭树木花草仍然疯长瞧来却是满眼葱绿绿的盎然生机。倚在他胸前,忽闻到他身上有好闻的一种香,清舒愉悦,若有似无,悠长绵绵。这样的香,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脸一红,想到情爱方面去,只想这么抱着他,天长地久也无妨。

她又搬回皇帝所在的华清殿,这一回,他让她住在后园,就是有清风水榭的那个地方,皇帝微笑的嘱咐她:“只在这个园子里,不要出去。若真的想去哪里了,让锦绣告诉我,我带你去。”

锦绣是御前女官,他派来专门服侍她的,同时增添了无数宫女宦官。

他到前殿去,伏案阅览奏章至深夜。从夏意所在的屋子看过去,遥遥可见大殿里的灯光,知道他在那里,夏意觉得很安逸。

两日后,皇帝见她已大好,说:“我这些日子不会过来了,你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叫锦绣告知我。”

从此他就不见。

夏意奇怪,这日闲闲的问锦绣:“皇上最近在忙什么?”

锦绣二十左右岁,弯眉秀目,温婉恭谨,见夏意问,小心谨慎的答:“皇上又纳了五个美人,其中万氏、齐氏颇获恩宠,接连晋封,齐氏前日晋为昭媛,万氏今日晋为昭容,争宠得很厉害。”

彼时夏意正喝汤药,手一倾,汤药几乎洒在衾绸。

花墙美人

锦绣忙帮她扶住药碗。

好一会儿夏意才平定下心,好奇的问:“昭媛、昭容哪一个位次高?”

锦绣一定想不到夏婕妤这么八卦,关心起万氏、齐氏的争宠结果来,当下细细的告诉她:本朝后宫建制为一后、三夫人、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计一百二十五人。一后即皇后;三夫人为贵妃、淑妃、德妃;四妃为贤妃、惠妃、丽妃、华妃;九嫔为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二十七世妇为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八十一御妻为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现今后宫有皇后、嫔三人、世妇七人(您和六位美人)、御女一人,总计十二人。九嫔中,昭容在前,昭媛在后,所以现在是万氏暂时赢了。

一百二十五!夏意想起自己上学时,若要上课,这么多人,得找一阶梯教室,皇帝在那里点名查迟到:甲乙丙丁戊……自己不知得排在哪个角落?可不可以偷偷打瞌睡、看小说?

皇帝还年少,现今才只十二人,齐昭媛,万昭容算什么呢,想起尘埃里那一橱柜的副册又副册,某人的后宫还大有发展余地。夏意叹气,忽好奇的想,他都会寻来一些什么样的人呢?燕瘦环肥,天姿国色,排排站立,瞧着一定赏心悦目,且有成就感,便是自己,也喜欢看美女不是?

锦绣见夏意怔怔出神,缓言笑道:“娘娘虽是婕妤,但现在的供给皆是贵妃的等次,而且,华清殿和明园,不经皇帝允许,那是皇后也不能进来的地方。”

夏意自然知道,便是这个锦绣,在宫中地位也不一般。夏意将药汤喝尽,不再想这些。她隐隐觉得心酸涩,眼泪却终没有落下来。

向皇帝要情感,她还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得杨贵妃吧,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可是杨贵妃最终也只落得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而顺治的董鄂妃,更是三五年便倒在后宫的漩涡里了。

所以,什么都是有代价的。

后宫争宠?她不肯那样折辱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手段,她这样简单的人,落在后宫,只能是寂寞开无主,然后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也很有审美意象的不是?

皇帝既然很忙,夏意也决定不让自己闲着。

她先是把自己居住的花园转了个遍。花园叫明园,是皇帝的专属花园,面积很大,临湖而建,湖名昆明湖,比颐和园的昆明湖略小一些,波光粼粼,一样的风光秀美。明园大约占了湖畔三分之一的地域,另三分之一是太后的昆园,就是她刚入宫时太后喝茶的那个园子,昆园与明园在水中有曲桥连接。下剩的不足三分之一的地方是御花园,后宫所有人等皆可去散步游玩。现今夏意既然独占了皇帝自个儿的偌大园林,自然不肯辜负山水,花花草草亭台楼榭,她都有非同寻常的乐趣,每日里细细游玩,留恋忘返。

真如度假一般。

便想起上班时每日被闹钟闹醒,于车水马龙中一路奔行,到得单位,负责接听投诉电话,哪一个投诉人不是愤恨声声怨气十足?她陪尽小心,软语温和,解释道歉。有时都下班了,投诉人依然气势汹汹意犹未尽,电话挂不掉,她只有继续好言好语,安抚有声:您的意见非常宝贵,我们一定会尽力改进服务……白加黑,五加二,忙得团团转,哪有过这样长时间的假期,无约束的休闲?

且这里还是皇宫!

亭台楼榭、美味珍馐、绫罗绸缎、仆侍云从——

夏意不得不承认,穿越其实还蛮好的,只不要最初的难过——她甩甩头,不想了!她向来有过滤不快的能力,否则,天天接投诉被劈头盖脸的指责:“这么多家银行,你们服务最差了!……”她还不得转过头对墙就哭?

凡事都有代价,都有成本。

幸福在于学会享受当下。

忽略,简单,才容易快乐。

园子瞧明白了,她就开始认人。将宫女宦官聚拢到一起,排队点名,竟然有一百一十人。呵呵,皇帝陛下,你这里人也不少啊。

闲着也是闲着。夏意发现宫女宦官们彼此疏远,大部分不团结。这哪里行呢,大家一个园子住着,怎么也得团结友爱互助合作成为一个集体不是?

于是按照自己参加过的拓展训练的模式把宫女宦官们分成十组,每组十一人,命一个品阶高的任小组长,进行轮训。

先是给小组起名字,夏意再怎么启发,宫女宦官们脸憋得通红也起不出名字来,于是她给命名:“怡红”“潇湘”“蘅芜”“秋爽”“枕霞”“缀锦” “栊翠”“藕香”“芦雪”“沁芳”。

然后就是小组比赛,跑步跳远跳绳拔河踢毽子读书背诗唱歌跳舞讲笑话脑筋急转弯……每天评明星队,日排名旬排名月排名,张榜公布,夏意从没发现自己这么有活力有热情——估计也是闲的。

一个月下来,园中风气大为改观,宫女宦官们见面都是问:你是哪个小组来着?今天你们小组第几?这一旬谁会是冠军?哎呀,我们小组比你们小组只差一分。

同一小组成员的亲密友爱团结劲儿就更不用说了,互助合作,其乐融融。

夏意乐陶陶的在一边看着宫女宦官们的崭新精神面貌,非常有成就感。

夏意的八卦精神更是大肆发挥,她组织了一个节目,叫“每日播报”,除去轮流担任守卫工作的两个小组,其余八个小组每天晚上围坐在园子草地上陪她乘凉数星星,同时将当天自己遇到或听到的新闻讲给大家听。

那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候,彻头彻尾的八卦啊!什么皇后给皇帝送去一件亲手制的罗衫,皇帝就解了皇后的禁足;什么齐昭媛万昭容路上遇见的时候彼此炫耀手镯钗环,言语争锋差点打起来;什么孙修媛每日盛装站在自己宫门前,等着皇帝万一哪天路过看到……

后宫的事林林总总,小到今天宫女发的夏衣颜色都有哪几种,夏意由着大家说,她只是微微笑的听,心里明白,皇帝很忙很忙。

这天她例行散步至小山顶上的亭阁,锦绣悄声告诉她,那边御花园里总有一个女子隐在花墙后遥向这边看,她留神观察,已有四五次了。

夏意好奇心大发,她也实在是闲,便带着锦绣等下山。明园与御花园有花墙水溪相隔,转过绿树藤萝,寻路近前,果然见镂空花墙后有一女子伫立那里,纤姿秀影,因树叶掩映,容颜看不真切,但遥遥的仍向明园看着。

夏意心疼,想定是皇帝的一位副册在那里挨不过相思翘望皇帝身影,却不知,鸠占鹊巢,如今她住这里,皇帝一个多月也没现身了。

锦绣扶着夏意说:“娘娘小心。”声音并不高,却也足以让花墙那侧的人儿听到了,那人果然一惊,转过头来。

是一个清秀温婉的女子,见了她们,脸一红,慌忙福下身去:“美人梅清宁见过夏婕妤。”

声音隔着那一道墙那一条溪水,遥遥的分外清柔动听。

也不知为什么,夏意只看她的模样只听她这一句话就觉得此女说不出的亲切,柔和可人疼。

并不是锋芒外露明艳夺目的女子,在这样姹紫嫣红的后宫里,清秀而隐忍,也许转眼就被皇帝忘记了。

她倒知道自己是夏婕妤呢,夏意就亲切的笑了:“你认得我?”

梅清宁笑了:“姐姐初来的那一天,在凤仪殿见过姐姐一面。”

夏意想起来了,是那个提醒皇后应该先将她送给太后过目的丽人,声音就是这样的清丽温柔。

“谢谢你那日提醒皇后送我去太后那里,否则,如今我不知道怎样了。”夏意说完就想,也许被皇后虐待至死回了现代了?凡事真不可翻过头来再想。

梅清宁柔和的笑了:“那是皇上的福气,皇上待您的心最重,日夜挂想。”

原来,当时她说那一句话是为了皇帝,知道清暖公主是皇帝的心头所想,所以,帮她离开皇后去太后那里。

这样的爱,这样的温柔。

夏意一时赧颜,自己对皇帝可有这样的深情?

“你每日在这里,是想看见皇帝是不是?”夏意淘气笑道。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对她很有好感。

梅清宁脸红了,却温柔道:“不,我是想每天看一看婕妤姐姐。”

夏意的脸“腾”的红了,我,我没有GL的爱好……

诗词邀宠

过后夏意总是检讨自己,都是自己看过耽美的缘故,所以这般胡思乱想。记得有位师兄曾好意劝她:那些文章再唯美也不要看,小心移了性情。

估计梅美人也被夏意陡然的态生红晕迷住,轻声怜爱笑道:“我喜欢姐姐站立走路的姿仪风度,真是看也看不够——我想皇上一定也是这样爱你,所以,心生羡慕学习之意,请姐姐不要着恼。”说着,再施一礼,无比的羞涩温柔。

夏意没想到在这里收个粉丝,心境大好:“妹妹既然喜欢,我可以教你一些舞蹈基本功。”呵,她就是因为小时候学过芭蕾的缘故,自小至大,总有人夸赞她像个“公主”——穿越来,倒真成了一个公主。

现在这个公主不但没架子,还特别闲,不肯让日子流水无痕,所以愿意收徒,每日教温柔可人的梅美人舞蹈,也是乐事一桩。

她们沿花墙找了一个地方,这一侧夏意在高高的亭子里,示范动作,那一边梅清宁在兰花前的空地上,隔着花墙跟随学习。练累了,夏意就下亭子至溪水边,在花墙边与梅清宁说笑闲聊。

两人很快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平日里,夏意与宫女们也都亲切和睦,但宫女们毕竟是皇帝手下的人,在她面前总是守着规矩,不像梅清宁,两个人有共同身份共同语言,很快的也有了共同爱好——背诗。

起因是梅清宁向她请教,她是怎样得到皇帝那样深的爱重、恩宠的?

夏意惊奇说,皇帝两个多月没见了,早把我忘记了,哪里有什么爱重恩宠?(夏意说“恩宠”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别扭。)

梅清宁摇头:你是皇上心头第一人。皇后比不过,原来那么被宠的丽妃也比不过,现今的万昭容、齐昭媛都不是你的对手。那日你病了,皇上整整一日一夜陪在你病床边,不眠不休,连朝政都停了,那是绝无仅有的事,遍观后宫,谁也没有过这样的恩宠。

夏意一愣,想起来那日自己烧得迷迷糊糊去了一趟太虚幻境,醒后仍是黄昏,以为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已一天一夜了么?怪不得,皇帝的眼睛那么憔悴,满是血丝……

梅清宁见她无语,羞着脸颊对她说:后来皇上抱着你上玉辇,一路招摇,这样的温存风流,后宫谁不知晓?

夏意脸红了,不好意思地反驳说:“可是他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稀罕。”

梅清宁惊奇道:“他是皇上啊,怎么可能是哪一个人的呢?像我,入宫半年了,也只见过皇上一面,而且只怕皇上再也不会记起我了,但是他是皇上啊,众星捧月,固然如此的。只要能成为他后宫的一名,不就是今生无上的福分和荣耀吗?”她的眼睛里现出梦幻般羞涩且动人的光芒。

夏意这才知道,原来人家是皇帝的铁杆粉丝,哪怕以一生为代价换春风一度,也认为值得,且梦寐以求!追星啊!

夏意又是爱怜又同情,忽想成全她,因说:“那齐昭媛、万昭容我没见过,但以妹妹的品格风姿,我看比皇后丽妃都强。也许是皇帝一时没记住你,这样,我想个法子,让他再来见你?”

她不屑争宠,不如帮帮梅清宁?怎么也不能让两个为了谁的镯子比谁的成色好而打起来的妃子蒙住皇帝的眼啊。

梅清宁惊奇的瞪大眼睛。夏意笑道:“我教妹妹一首诗,妹妹写了给皇帝送去,他若不见你,那这样不解风情不文雅温柔的皇帝咱们也不待见他,也不用惦记了。”

皇后会绣衣裳,咱会背诗不是?

夏意也不知是想和谁捣乱,将杜牧的《秋夕》背给梅清宁听:“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那是一首宫怨诗,不知这个时空有没有牛郎织女的传说呢?没有也不怕,可以讲给皇帝听。

梅清宁瞠目听诗。夏意早发现这蓼国的诗歌水平大致类似于《源氏物语》里的情形,也有五言七言,瞧着也是诗,用词也典雅,偏就看不出什么好,读后就忘,哪里有唐诗宋词的过目成诵、脍炙人口?夏意有一肚子的唐诗宋词没处打发,不好意思,大诗人们,先借用你们的美丽诗篇来争争宠。

夏意等着梅清宁的震惊反应,哪知梅清宁憋了好一会儿才脸红道:“姐姐的诗,一定是好的,只是我才疏学浅,不太明白……姐姐可不可以先解释给我听?万一皇帝问起来,我怕,我……”

夏意忙笑着细细解释给她听,又想梅清宁姓梅,再教她一首王安石的《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告诉她说:“前面那一首叫《秋夕》,你可以现在写给皇帝,也应景。皇帝若来见你,问牛郎织女的典故呢,你就说是家乡的传说故事,讲给他听。若他让你再做诗呢,不拘什么题目,你一概转到这首《梅》上来,反正是你的姓,也有说辞。以后我再多教你一些,背下来糊弄皇帝绰绰有余了。”

梅清宁对夏意用语的大不敬已多有领教,想这也许是夏国公主的骄傲,因此用心将两首诗记下。夏意叮嘱说:“回去就写下来给皇帝送去啊,我惦记着看结果呢。”

她淘气得如孩子似,一心要看杜牧在蓼国产生什么反响,这叫投石问路,以后还有李白呢,比如《长相思》:“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长相思,摧心肝。”或者“日□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昔日横波目,今为流泪泉。不信妾肠断,请来看取明镜前。” 这么一改就可以用了。还有武则天的“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这诗能打动唐高宗,不能打动你蓼明帝?

她乐滋滋看梅清宁走远,锦绣一旁惆怅叹息道:“娘娘,这样好的诗,您为什么不自己写给皇上呢?”

夏意知道锦绣原是陪皇帝读书的,与皇帝一起长大,为五品女官,是宫中有名的才女。夏意曾让锦绣带她去御书房,因蓼国的书都是篆字,她看不懂,便让锦绣挑书给她念,这锦绣边念边讲,娓娓道来,颇有才学。

唐诗果然厉害,蓼后宫的才女一下子就被打动了。

夏意笑望葱葱郁郁寂寥安静的园林,答:“我不屑。讨他的欢心?他来讨我的欢心我还不一定愿意呢。”

她们转过身来。

两人呆掉在那里。

树丛繁花之后,皇帝陛下静立,也不知他几时来的,身后一排宫女宦官,皆低眉垂目屏息凝神若雕像状。

皇帝陛下此时的面色那真叫难看,锦绣下意识就跪下了:“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都打颤。

夏意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出现,方才自己都说什么来着?“我不屑。讨他的欢心?他来讨我的欢心我还不一定愿意呢。”——

寂寞皇宫

她只有尴尬站在那里,目光可爱的溜向一旁的花花草草。

皇帝发话了:“你还有什么诗可以糊弄朕的?”声音不高,却有着难以抑制的伤心和嘲讽。

@奇@皇帝伤心了,那样明亮朝阳般的小孩也有这样被所爱的人伤害的挫折时候。

@书@夏意低了头。她没想伤害他的。

他连“糊弄”一词也听到了,糟糕,他在这里已多久了?

她可以怨,可以妒,他不能忍受的也许是她的漫不在乎。

“是,你不屑。你一路寻死,为什么被母后赐死的时候忽然又想活呢,向着我笑,诱惑我!”他咬着牙,勃然大怒了。

却原来,他以为她诱惑他?夏意没想到是这样的曾经。他顺手拯救了他,于他,不过是一场艳遇,一个玩笑。爱,忽然就那样轻飘飘的碎裂,无声无息,无痕无踪。

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己身的存在毫无必要,这一个时空,完全的失落空茫茫。

她看着他,这个人,这个少年,她可曾了解,可曾彼此心意相通?却原来不过空中楼阁的爱一场!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她认真看着愤怒的少年,“你杀了我吧。”声音如斯平静。

皇帝怔在那里。

夏意苦笑,穿越的人都有千般利器,横扫历史,无所不能,她却只有一样了不起的依凭:她不怕死。

不如归去。

皇帝被她气怔了,天地间是压抑的静,皇帝忽然甩袖就离去了,那背影——那背影走得那样急,携带着不可控制的愤怒,忽然的,竟让夏意有些心疼。

晚间,夏意看着灯花,锦绣一直在她的视线里,频频的欲言又止。

“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就说吧。”夏意笑道。

锦绣小心翼翼轻声柔婉道:“这件事,还是娘娘的不是……”

夏意笑了:“好了,我知道是我说错话让他生气了。这样你去看看他,就说是我的错,让他别生气了。”

夏意决定认错,平息皇帝的愤怒。她大老远时空的穿越来,不是为皇帝平添愤怒的。

清暖身背家国之恨,只求一死的去了,她替代清暖重生,皇帝,其实你很幸福了,有我在这里,圆你多年的梦。

上苍对你何其优厚,估计你是真龙天子,所以,皇帝你要感恩,不能生气气坏了。

夏意微笑。

锦绣脆生生应了一声“是”,几乎欢喜若狂的就转身跑出去,提着长长的纱衣差点绊了一跤,登时让夏意忍不住笑了。

其实,快乐的还是自己,否则这件事压在心头,一晚上她也睡不着觉了。

夏意向来不喜欢与任何人发生争执。天天与纠纷打交道,她认为人间的争吵都是当事人看不开,非要争出一个对错是非,其实哪有那么鲜明的对错与是非?对又怎样,错又怎样?生气与纠纷却是要付出成本的。如今她一颗心放下来,不与皇帝生气了,才有心情吃饭不是?

她吃罢饭,等锦绣回复,哪知,锦绣竟是左等右等也不回来,夏意不放心,遣人去问,回来的人说:“皇上在万昭容那里大发脾气,砸了无数的东西,不知怎么还烧着了幔帐,众人赶着救火,皇帝将万昭容贬去冷宫,自己去了御花园,锦绣奉太后命一直侍奉在皇上身边。”

夏意这才知道,皇帝的盛怒在后宫已掀起一场轩然□!

《战国策》里秦王对唐雎说:“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还好,这个蓼明帝只是贬了一个嫔妃,差点在后宫弄失火。

可怜万昭容白白代她受过。然而夏意心里不安,不知皇帝现下怎样了?跑去御花园对着黑夜的湖水临风,不要气坏了,若是可以,她是不是去安慰一下他?

夏意这么想着,真的一路走向华清殿门,跟在她身边的宫女见她要出去,拉着她衣襟就跪下了:“娘娘,您不可以出宫门!”

夏意一愣:“为什么?”

“是皇上的命令。”

是了,皇帝曾那么委婉的说,“不要出去。若真的想去哪里了,让锦绣告诉我,我带你去。”

她不出去,皇后就找不了她的麻烦,那些品级比她高的昭容昭媛们就找不了她麻烦,后宫的种种是非、争宠倾轧就也都远离了她。皇帝打着栖霞宫装修的名义,把她留在华清殿,已是尽力的在保护她,结果害得他自己无家可归,生气了只好去御花园。

他那样生气,把万昭容贬至冷宫,却也并没有怎样对她。

夏意呆呆的看着夜幕,皇宫里的夜幕如斯辉煌璀璨,金灯玉盏,珠帘轻纱,无尽的繁华又无尽的空荡荡,这样的后宫,若没有那一个人,就是此生没有意趣,偏那一个人不能只属于她。

而偌大的后宫,十来个嫔妃守在各自的角落,等那一个人的光临宠幸,我又何必多添一个,分了别人的喜悦?

真的不如回去,做一个小小职员,朝九晚五,乐陶陶,读一些穿越故事,做一些梦。

皇帝,你怪不怪我?我们的思想差异太大,你无法理解,我也不能妥协。

夏意秉退众人,沿着明园的九曲桥去往太后的昆园。回头再望,宫灯烁烁,水光中粼粼灯影,亭台楼阁,水晶宫一般辉辉煌煌,真是此生难以一见的好景致,别了,明园,别了,皇帝。

通报进去,她被一直引入太后的寝宫,于是她看见太后面沉似水的坐在那里,威严冷漠,忽然间就想到慈禧,想到森然可怖的皇权,可是她什么也不怕,她清净的声音对太后开口说:“是我惹皇上生气,我以后免不了还惹他生气,所以您处死我吧。”

她没有自杀的勇气,这念头她想过好久了,她想回现代,但她没有自杀的勇气。

太后诧异了,宫鼎里焚的香飘飘渺渺,昏昏暗暗,安静里,遥遥传来太后温和的一句话:“以后记着别惹他生气了。”

夏意没想到太后来了这么一句话,她不解,太后已经命人道:“送夏婕妤回栖霞宫,跪在院子里请罪,没皇帝的饶恕,至死不可以起来。”

太后的话语里有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是的,那时夜已经很深了。

她被儿子媳妇们闹得觉也睡不成。

夏意又回了栖霞宫,漆黑的树影,随风摇曳,也不知道窗户上的霞影纱换好没有。她被两个宫人监视着跪在那里,皇帝会不会很快就知道呢?

不解的问自己,不是求死么?求仁得仁,为什么还想着皇帝来救呢?

因为不喜欢这样的死法吗?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地面冰冷湿硬,膝盖开始麻疼,皇帝会忍心她这样死吗?

深黑静默的夜,只有虫声啾啾在唱和,说着一些人类不懂的话语,无忧无虑。她的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童年,寂寞,失落的心,盼望的爱。——忽然,她听见外面传来沓杂脚步声,一队的人,远远的匆匆而来,那样的静夜里,毫无征兆的就是满眼的泪。

是皇帝,她知道,那一定是皇帝,他来救她。

门际,出现的果然是皇帝,他至她面前,方伸出手,她已抱住他,不能抑制的哭出声来。

他抱她至屋子,温柔的吻她,他们发现彼此竟都是满脸的泪,“对不起。”她喃喃的说,他不让她说,吻住她。

他爱她,那一刻,她心碎的明白。

皇后办案

晨光亮的时候,他抱着她,撒赖不肯起床:“今天的早朝停了吧。朕带你去围场猎狐。”

秋草黄黄,原野茫茫,那的确是好主意,可是夏意笑了:“你上朝去吧,否则,我会被史家说妖媚惑主。”

“呀,”皇帝调笑她:“爱妃这般深明大义,贤德淑良,堪称后宫表率。”说完,忽然就沉默了。

夏意恍惚明白,但不愿猜测,笑言道:“这就深明大义贤德淑良了?我还有无尽的高风亮节锦绣文章。等有时间了我给你讲孔子讲李世民讲科举讲政治经济学讲法制,千年的智慧让你一朝领略。”昨夜夏意去太后宫中时曾颇为后悔,白穿越了一次,一点先进文化现代文明都没有讲给皇帝听,实在对不住皇帝对不住这相遇一场。

皇帝明亮的眼睛在她眼前晃:“好,我上朝去,回来讲给我听。”

夏意心中欢乐,也许一不小心就可以培养出一位千古明君出来呢,造福于蓼国的黎民百姓,这也许就是我穿越的伟大意义之所在?

夏意美美的兴致盎然的梳妆。“娘娘!”“娘娘!”一叠声的亲切热烈的唤,夏意一看,华清殿的宫女宦官来了有二十人,满面欢悦争先恐后的上前行礼。再守规矩,这些宫女宦官们被夏意教导熏陶得已如亲人朋友一般了。

待他们退下,锦绣悄声告诉夏意,“这一回怕是要在栖霞宫住一阵子了,所以将原来照看栖霞宫的宫女遣走,换了这些人来。这也是皇上的意思。”见夏意微有怔忡,陪笑道:“太后让您回栖霞宫,皇上不好立即违背的。等过几日,也许就可以又回华清殿了。皇上早晨出去时,好好的忽然来了一句,这屋顶太沉暗了,我琢磨着也许是要修屋顶了。”

夏意笑倒。自她搬去华清殿,栖霞宫就开始装修,换完纱窗换窗框,铺完地面又凿墙,眼下又要修屋顶,皇帝与太后如此这般掉花枪,太后估计看着儿子的淘气也只有笑。

外面有人报:“皇后娘娘传夏婕妤即刻去思过宫。”

锦绣当即大惊,赶到门口,回道:“婕妤娘娘奉太后娘娘令于栖霞宫幽闭思过,不可以出宫门一步。”

那人答:“皇后娘娘现奉太后娘娘懿旨办案,后宫无论是谁,必须随传随到。”

“是。”锦绣应了一句,再进来时神色紧张。

夏意明白,离开了华清殿,就好比离开了孙悟空用金箍棒画的圈,随时得听从皇后娘娘召唤了。

办案?办什么案?是丢了扳指还是穿错了衣服?还是后宫最厉害的巫蛊诅咒?

夏意想起那位有名的班婕妤:“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得福,为邪欲以何望?若使鬼神有知,岂有听信谗言;倘若鬼神无知,则谗言又有何益?妾不但不敢为,也不屑为。”当时为这位班婕妤的言辩拍案赞叹,就背了下来,没想到,背什么都有用,所谓艺不压身,也许今日要用上了。

阴谋陷阱

夏意跟随锦绣向外走,转过栖霞宫的围墙,有一小路通往幽僻深远的地方,思过宫,听着也不像喜庆吉祥的地方,难道,是冷宫?冷宫里的万昭容出了什么案子?她方想到这里,锦绣已低声问那传令小宫女:“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小宫女机灵左右望一望,低声答:“冷宫里的万昭容今晨起自杀了。”

夏意心猛的一痛。自杀!万昭容自杀了!怎么会……

是了,他们吵架置气,平白陷万昭容于冷宫。万昭容方入宫不久,荣宠正盛,这一口气怎么也忍不下,气恼愤恨,便自杀了。

夏意只觉有重锤击向心头。

并不远,便到了思过宫,原来,栖霞宫与思过宫这么近,怪不得那样寂寞荒凉。

太后为她选了这样一个地方……

众多的宫女宦官在思过宫门前。门前牌匾上的四字估计前两个就是“思过”了,后两个字她不认识,会是什么呢,写得那样威严遒劲,仿佛直敲击到你心头,都是你的错,才到这个地方来——夏意茫撞撞进去,一围的人已在那里,屏息静气的,在等待着她?

皇后发话了:“夏婕妤,见了本宫为什么不行礼?”

她又开始先声夺人了。

夏意微扬了头,淡淡道:“上次我给你行礼,你用滚烫的茶水泼我,我再不会给你行礼了。”

毛主席老人家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样的境遇,一次已够。

不待皇后大怒,锦绣已双手奉上一黄绢:“皇后娘娘,这是皇上特赦婕妤娘娘在后宫免去一切礼仪一切责罚的旨意,请您一阅。”

皇上竟有这样的准备,夏意忽的心头一暖,眼前现出皇帝明亮的笑容。

可是耳边已传来皇后娘娘不自在但清冷的声音:“夏婕妤不给本宫行礼,可是万昭容被你害死,你怎么也得向她磕个头吧?”

她手指向一边的地上,白布覆盖下,露出一女子惨白的面容。

万昭容,也是美丽的女子,因了她,一夕间,芳魂渺渺。

夏意不自禁迈上一步。

一旁忽然传来清柔女声:“万昭容系自尽,怎是夏婕妤害死的呢?”

是梅清宁。

那清静的声音忽然让夏意猛醒。她若这么上前一跪,就是承认了万昭容被她害死,在后宫她将再无颜立足!皇帝怕是也挽回不了。

所谓步步惊心,夏意止住步。

皇后冷笑:“万昭容当然是夏婕妤害死,她想抵赖也抵赖不掉,带茯苓!”

一个小宫女被带上来,瑟瑟发抖。

“夏婕妤,你认得她么?”

夏意摇头。

皇后不易察觉的冷笑:“茯苓,你在哪里当差?”

“原是在栖霞宫。”小宫女弱弱说:“今晨被调往内库。”

“你原来负责什么的?”

“洒扫庭院。”

“哦,你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下子从洒扫的粗使活计被调往内库那样清闲优厚的地方?”

“也许是奴婢做事尽心竭力。”

“是啊,昨夜大半夜的,你不怕夜黑风冷,跑了一趟冷宫,尽心竭力的去做了一件什么事啊?”

茯苓连连叩头:“奴婢死罪,请娘娘饶恕。奴婢只是偷偷的去看望昭容娘娘,奴婢原来曾服【奇】侍过昭容娘娘,只是说了【书】几句话,没有做什【网】么事情。”

“是吗?只是几句话?那为什么万昭容听了你这几句话后就自尽了呢?”

“奴婢不知!”茯苓惊慌道。

“夏婕妤,你吩咐她说了什么话啊?令得万昭容自尽?你总不能眼瞧着本宫对这么尽心竭力为你做事的宫女用刑。”

夏意明白,自己已被卷入一场阴谋陷阱。她自然不认识这茯苓,更没有嘱咐她什么话,但如果此刻否认,茯苓定会被用刑,任谁都会认为她心狠冷酷。而用刑后,茯苓定会招出什么来,自己一样是被陷害。一层看不见的巨大的网漫天的洒下来,将她笼罩,如此刻阴沉沉的天,灰蒙蒙的令她看不清楚。

千古名篇

夏意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走上被告人席位,不知在这诡异莫测的后宫,自己能不能来一场胜利的辩护呢?因此冷静端正道:“我并没有嘱咐她什么话,也根本不知道她曾去过思过宫。我昨夜方到的栖霞宫,这茯苓宫女我还不认识呢。况且我与万昭容也没有仇恨,更没有恨她至死的理由。皇后您怎可以只凭一面之词主观臆断我害死了万昭容?皇后对我成见太深,难以公正,我要求皇上亲审此案,谁是害死万昭容的凶手定会水落石出。”

诬陷我?自然要搬皇帝出来,先换了主审官再说。

皇后不接招,只微微冷笑:“你与万昭容没有仇恨?那为什么她即便死了,手心里也牢牢的握着一方与你有关的帕子呢?呈上来!”

一宫女端一托盘上前,托盘里一方白色绢帕,若干墨字在上头。

“给夏婕妤看!”皇后命道。

夏意看那方帕子,还真的面熟,好像是在明园时教各小组背诗用的。她当时特特的命锦绣将诗写在绢帕上,给各小组传看,怎么到了万昭容手中?这估计就是物证了。

“这诗是夏婕妤你做的吧?念给大家听听?”皇后道。

夏意说:“我不认识那上面的字。”

一众嫔妃哗然。

夏意知道,蓼国后宫在当今皇帝的要求下,所有参选女子皆须是五品以上官宦人家小姐,且必须会两样基本技能:文字和女红。

她不识字,那简直连参选的资格都不够。隐约的就有嫔妃现出不以为然状,夏国公主的传奇形象轰然倒塌,原来还不如我们啊。夏意觉得真对不起那位离世的清暖公主。

锦绣行礼道:“婕妤娘娘不认得我国文字,婕妤娘娘会的文字是楷书。”

皇后冷笑:“夏婕妤如此文才,入宫近三个月了,连我国的文字也没学一学吗?”

夏意汗颜,她还真没动过学的念头,那些字拐来绕去太麻烦,况她又不想刻印章,学篆字做什么呢?潜在的也许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在蓼国扎根生存的念头。

皇后道:“夏婕妤还真是故国情深,忠贞不二,连我国的文字都不屑于学一个半个,怪不得写出这样的诗来。锦绣,你念给大家听听。”

于是锦绣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是夏婕妤所做么?”

“是。”锦绣答。

“那这帕子你认识吗?”

“认识,这帕子是我的,帕上的文字是我亲手所写。”锦绣低头。

皇后微笑看夏意:“夏婕妤还有何话说?”

夏意不明白皇后意图,李白这么家喻户晓的诗会藏有什么陷阱?因谨慎辩道:“这诗这帕出自我处又如何?万昭容也许是想家,也许是想学诗,所以握着这诗不放,又怎能说明我与万昭容有恨怨呢?”不好意思,517Ζ见题辩三分那好像是夏意穿越前的基本工作技能。

皇后冷笑:“这只是你一系列诗的第一首,若是将这些诗连起来了,你的阴谋野心就昭然若揭了。”转头对一宫女道:“珍珠,请将明园搜检来的绢帕诗交锦绣念给大家听!”

皇后对那位叫珍珠的三十左右岁的宫女很客气,估计那宫女在后宫也有一定的来历。于是三枚帕子被送到锦绣面前,锦绣只得硬着头皮一首接一首的读: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丝丝入扣

夏意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么几首诗归在她的名下,心里的虚荣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层层翻卷起来。这样的诗凭任一首都可以千古留名啊,她一下子就有了四首,在蓼国文学史上该留下怎样神奇的地位?

不待她腾云驾雾的虚弱不安,皇后已经冷笑注释诗句道:“夏婕妤难忘家国被灭之仇,每夜里心存恨怨,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怀念故国之心不肯稍停;

夏国灭亡,便觉得千山鸟绝万径人灭,周遭全是寒冷冰雪,只余你一人在蓼国后宫里孤舟独钓。——不知你钓的是什么呢?是我国的皇上还是蓼国的万里江山?

你想着野草一岁一枯荣,燃尽还可以再生,所以你认为蓼国的战火烧不灭夏国,待时机来了,夏国一定可以经由你手重新立国。春风吹又生——这样强烈的愿望,谋反之意呼之欲出!

日尽河流,夏国已逝,一切都只凭你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你雄心勃勃要登上的这更高的一层楼是哪一层楼呢?是皇后之位,还是君王的宝座,夺取掌控天下的权柄,才能达到你欲穷千里目的理想?

这些诗很好的解释了当时你为什么一路求死却在太后赐你死的时候忽然求活,魅惑皇上!因你忽然发现机会,生了报复兴国的念头!你以心机美□惑皇上,步步垂钓,使得皇上忘朝政、逆母后,贬宠妃、废礼仪、灭规矩,纵妾室藐视嫡妻,坏纲常礼法,毁德行英名!皇帝乃我国国君,毁了皇上,掌控了皇上,你就可以一步步走向成功!

你训练华清殿的宫女宦官,要给他们“洗脑”,着手在后宫培育自己的心腹。当皇上欲将夏国被俘的女子尽给你作侍女解你思乡之苦时,你请求皇上将她们全部放出宫,赐给将士们做正妻,因你在宫外也要积蓄谋反的力量!

如此心机深沉,谋划长远,皇上被你妖媚所惑看不清,你以为英明的太后也看不清吗?太后只是看着你,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

你对皇上并无真心,对太后毫无尊敬,对我更是不肯屈居于下,时常的以死相逼,威胁怜爱疼惜你的皇上。

万昭容见了你的诗曾大为吃惊,向太后告发你不臣之心,谋反之罪,仁慈的太后为了皇上隐忍不发,将此事压下。谁想竟引起了你报复杀人之心,你稍使巧计就陷皇上于盛怒,这一阵子,皇上正宠爱万昭容,所以不出你之所料,皇上迁怒万昭容,将她贬入冷宫。

但你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不致万昭容于死地不肯罢休!你怕日后万昭容东山再起,所以趁万昭容被贬入冷宫无人理论之际,连夜命茯苓持皇上令牌命万昭容自尽,万昭容不敢违抗圣命,只得听从,以碎瓷割喉自尽。你以为人不知鬼不晓,但你想不到的是,万昭容留下血书一封。血书第一句就是‘皇上命臣妾自尽。’皇上仁慈怜惜,一向宠爱万昭容,即便盛怒之下也未降万昭容位份,怎会半夜里忽然想起来令人传令要万昭容死呢?何况皇上若要万昭容自尽,传旨的只会是御前的人,如何会让这不入流的小宫女茯苓去?所以自然是你命茯苓矫诏杀人,然后借口她不是你的心腹,推脱得一干二净。因茯苓办成了此事,第二日你才将她调往清闲优厚的地方当差,以示奖赏。

而揭穿这一切真相的证据就是万昭容的手中的这枚帕子。万昭容也许想不到是你矫诏杀人,但一定能想到是你谗言陷害,令皇上杀她,所以她至死牢牢握着你的反诗,以期提醒太后,提醒皇上!可怜万昭容将门虎女,被你举手之间谋害致死!

你心存亡国之恨,阴谋造反夺权复国,打击报复,矫诏杀人,人证诗证俱在,还有什么可狡辩抵赖的?

本宫奉太后之命审你,如此大罪自然会交由皇上处理,你很快的就会见到皇上了,因为太后已命皇帝下朝后立即来冷宫。夏婕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夏意听着皇后的分析,如此丝丝入扣又入情入理,一时自己都暗暗心惊。

如果,床前明月光是心存怨望的罪证,那么独钓寒江雪、春风吹又生、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自然是反心昭昭,罪无可赦。何况还有矫诏杀人的罪状?

这么大的罪扑面压下来,让她几乎找不到躲闪的方向。

其实,只心存仇恨这一个理由,就可以致她于死地了。

连“清风不识字”都能杀那么多人,皇后,你的心肠还太嫩啊。

在后宫杀一个人,无处不是理由。

莫须有。

可怜这些诗,那样流传千古的诗篇,成为她的罪状。李白柳宗元白居易王之焕,对不起对不起。

谁说背诗可以横扫架空?她背诗不但不能成名震撼当场,反是背一次诗走上刑场一次,这样的运气真是前所未有,都可以成穿越的反面教材了。

夏意只有苦笑。

马蹄銮铃

其实疑点还是有的,夏意以前做惯案例分析,稍一思索就想到几个关键处:那枚帕子是锦绣的,以锦绣的惯常谨慎,帕子怎会到万昭容手中?万昭容死前就一定是握着这枚帕子吗?会不会是皇后事后栽赃?万昭容血书上说“皇上令她自尽。”依夏意对皇帝的了解,皇帝一定不会下这样的旨意,何况昨夜……夏意微微脸红,前半夜皇帝在生气;后半夜,她与皇帝方和好,无尽的缠绵恩爱,哪有闲心杀万昭容?

定是有人假传圣旨,是谁呢?与万昭容这么大的仇?万昭容是宠妃,皇后、齐昭媛等等皆有可能,借机落井下石,然后嫁祸另一名宠妃——她夏婕妤。怕这一条理由扳不倒她,还借诗帕告她心存仇恨谋反,直接至她于死地。这样的谋划布局,一箭双雕,倒真像皇后的手段。

只是,夏意不愿再想下去。——茯苓的被遣走和明园的诗帕都与锦绣有关,难道,锦绣也牵扯其中?夏意心头忽然一片冰凉。

这样的深墙后宫,竟无人可信。是了,只有皇帝,还有梅清宁。

锦绣将诗帕给万昭容告自己谋反?……

“洗脑”一词,是私下里和锦绣说过的笑语,皇后如何知晓?……

这样漫天的阴沉的网,渺小的弱女子在后宫生存,必然有她的无可奈何,有她的权衡依附。

锦绣竟然要至自己于死地……

再查下去,便皇帝洗脱自己,毫无疑问的是锦绣死,皇后依然安然无恙,那几乎已成定局。

自己不过穿越来的另一个时空的人,何苦,在害了万昭容后再害锦绣,若无她,她们原可以好好的生活下去,小心翼翼地,彼此谋算着,起起伏伏的生活下去。

皇帝,如果我说我要逃走,你会不会怪我?这样的争斗、阴谋、虚假与背叛,我真的只想逃避。

如果有人再因我而死,那更是无力承受。

夏意对皇后凄凉微笑:“你说的不错,我一直心怀故国,但并无谋反之意。那四首诗也绝没有一丝家仇国恨在里头。你若要杀我,我再给你念首诗,凭这首诗杀我,才不算冤。您千万别冤枉那四首诗。”

于是夏意缓缓念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南唐后主李煜因这首《虞美人》被宋太宗毒死,这首词才担得起心存亡国之恨啊!

穿越一场,临走前怎么也得给李白柳宗元白居易王之涣平反,不能牵累了他们。

《虞美人》念完,全场静肃。

为了李煜的千古绝唱,为了夏意承认的“亡国之恨”。

皇后微微露出胜利的笑容:“很好,你既认了,珍珠,请速报与太后!”

原来那珍珠是太后派来盯案子的人。

事至此,夏意等着死亡的来临。此罪一认,连皇帝也无法法外开恩了吧。

对不起皇帝,我方想好好的爱你,谁知竟不能够。

等待期间,皇后忽然问门际一宫女:“齐昭媛为什么还没来?”

那小宫女忙进来跪回道:“昭媛娘娘不舒服,由御医诊脉,说娘娘已有身孕。昭媛娘娘说冷宫幽怨不洁,怕伤了胎气,因此告罪不来,让奴婢回禀。”

齐昭媛怀孕了!

夏意见皇后娇弱的身子微一摇晃。这才是按倒葫芦起了瓢,皇后与小二小三小四小五……们的斗争将贯穿她短暂的皇后生涯,想来也真是不幸。

珍珠很快的回返:“太后娘娘懿旨,夏婕妤心存亡国之恨意图谋反,危及皇上与国家。即以招认,不必由皇帝亲审了,赐自尽,立即执行。”

太后将万昭容一事略过不提,直接定了她死罪。想来太后那样精明的人,自然知道夏意的性子,哪有闲心害万昭容。但夏意既然心存亡国仇恨,太后可就不能留她在皇帝身边了。

睡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

况且,齐昭媛怀孕的消息太后定已知晓,杀了她,还有另一桩喜事转移皇帝心神,正好即刻杀掉,以防后患。

宫女持托盘至她面前,里面是白绫、毒药和匕首,由她任选。

白绫?上吊太可怕;毒药?会不会很痛苦?匕首?也只有匕首,割脉自尽,好像还可以接受。

夏意思忖着拿起匕首。

不是不害怕的。

她哪里有自杀的勇气,若有,早自杀回现代了。

锦绣扑通就跪下:“娘娘,娘娘,您还有什么话对皇上说,奴婢给您转告!”她是真急,目光中闪着夏意看不懂的涵义。

是啊,皇帝。

夏意的心微微的疼起来。

皇帝,这一走,再也不能见了。

那样明亮笑容的皇帝,那些温存疼爱……

还有梅清宁。

梅清宁方才为自己得罪了皇后,以皇后的心性,她将面临怎样的欺凌?

梅——忽然就想起幻境里的卷册,梅花,梅清宁,难道她就是那第三个皇后?那第二个呢?桂花,又是谁?齐昭媛叫什么名字?

夏意的心飘悠悠飞走,穿越就是好啊,不怕陷阱不怕谋害不怕死亡。

夏意温柔看锦绣道:“请你替我安慰皇上。告诉他,清暖在入宫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我陪他的这些日子已是上天额外的赐予,所以皇上一定会成为千古明君的。请他不要为我悲伤。其实我不是死了,我是去往另一个地方。那里同样的山川秀美,国泰民安。在那里每个人都生来平等,谁也不用对谁下跪磕头。一个男人只可以娶一个妻子,人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彼此之间距离很远也可以凭借电话说话沟通,就跟在身边眼前一样(这时候若有电话,你们就杀不了我了,皇帝用电话就可以给你们下旨意)。我会想念皇帝,祝福他,一生一世。还有——”夏意附耳锦绣:“请皇上眷顾梅清宁,像爱我那样爱她,我就放心了。”

锦绣拼命点头,也与她耳语:“您多说一些啊,皇上马上就要来了!”

这小妮子,原来是这样的主意!且目光炯炯,显然对皇帝的到来心有成竹!

夏意好笑,也忽然心中暖暖的欢喜,原来锦绣还是为着自己的,也许是自己误会她了?这么一想,心中的欢喜忽然满满的升腾,仿佛心里缺失的某一块被悄然弥补。锦绣,谢谢你!一颗心安然放落,看皇后道:“皇后娘娘,相识一场,我送您一首诗吧。”

于是夏意缓缓的念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一院子的嫔妃静立聆听,心有戚戚。

夏意拿着匕首放在眼前细看,锋利的刃闪着凛凛寒光。——皇帝,怎么还不来呢?要不,再背首诗?背一首林和靖的《山园小梅》给梅清宁?那首诗八句,也许可以多拖延一会儿时间?不知会不会连累了梅清宁?

便这时,远处传来急切的马蹄銮铃声,那样的紧迫,仿佛出了八百里加急的敌情,让一院子的人心惊,

皇帝来了,飞马而来。夏意看见锦绣似乎有长吁一口气的轻松,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浅浅的欢乐的浮上面庞。

诗词传情

皇帝一身朝服,威风英朗无比的自马上跳下,一众侍卫翻身下马,那样的气势,很让夏意花痴了一把。这当口还能花痴,估计也就是穿越来的夏意了。

皇帝当先看她安然无恙的在那里,目光登时沉稳下来,微微的给她一个安慰的笑。

这皇帝方十六岁,竟让人无来由的信任依靠!

一众的嫔妃跪倒行礼,皇帝径直走到夏意面前,自她手中拿过匕首,冷冷道:“朕正处理国事,你们倒有闲心在后宫闹这样的把戏扰朕的心神!”皇帝忽然翻手将那匕首刺入一旁的一棵枣树,匕首在半空划过迅捷闪亮的弧度,吓得众人一凛,皇帝已怒道:“谁若要杀夏清暖,先用这匕首杀了朕再说!”

吓得众人纷纷垂目。皇后柔弱道:“是太后的懿旨……”在皇帝面前,皇后温和柔婉,斯文娴雅,标准的大家闺秀状。

皇帝一愣,缓和了语气:“到底是怎么回事,起来,说与朕听。”

皇后温文有条理的将全部情由讲了一遍,说来这皇后的记性也真好,《虞美人》竟是背得一字不落。“春花秋月何时了”被她这样柔静的语速再背一遍,竟是别有意境,相当的动听。

皇帝的目光一直在一旁白布覆盖的万昭容身上。皇后讲罢,沉容缓言道:“万昭容是因朕而死,赠贤妃,厚葬;其兄加封骠骑将军,赐二千金;着贤妃妹妹三月后进宫,封昭仪。夏婕妤昨夜与朕在一起,没有谋害贤妃的可能。此案朕会亲审。冷宫守卫就地拘禁。茯苓拘入凤仪殿,皇后好生替朕看着,她若畏罪自杀,你这皇后就不配治理后宫!”

那话很重了,皇后的脸变了颜色。敏锐的皇帝与夏意一样疑到了皇后。而且,夏意没想到,皇帝亲自给她作证,解脱她谋害的罪名。

“夏婕妤的诗做得好啊,朕爱你诗才,会求太后免了你死罪,拘禁栖霞宫中给朕作诗,可尽力的抒发你思乡念故国之情。一天给朕做一首,用心做,不许糊弄朕,若朕不满意了,没有饭吃!锦绣,你带人看好婕妤,她若自尽或出了意外,栖霞宫的人全数陪葬!”

皇帝去太后宫了。

午间饭罢,夏意终忍不住问锦绣:“你说,会是谁谋杀万昭容,又转而害我?”

锦绣见夏意隐隐有疑她之意,跪下了:“娘娘,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您就别问了。锦绣是皇上派来的人,忠于皇上。您若有什么闪失,锦绣只有陪死,别无活路。”

是啊,定是她通知正在上朝的皇帝,赶到后宫来救自己。

话已至此,夏意只好放下。那些阴谋内幕,不知就不知好了。

晚间,锦绣进来,道:“娘娘今日要不要给皇上送一首诗去?”

夏意笑。

锦绣忧道:“方才听说,皇上与太后起了争执,皇上一力要保下您,可太后不同意,皇上一下午都在太后的坤宁殿,还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个时辰,这一会方回华清殿,估计不会来了。”

皇帝……为了她的生命在与太后抗争,那么尊贵的皇帝也被罚跪,此时心里会怎样呢?自己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和烦恼。快乐与幸福,会有吗?

有的也许只是几句安慰,情感的满足。

夏意说,好吧,我说,你写。

锦绣说,不,您亲笔写吧,您的楷体字我学了,教给皇上。

锦绣的声音那样悲伤。夏意忽然明白,锦绣定是知道前景不妙,所以留下她的一些文字给皇上做念想。

她多久没写毛笔字了。还是小时候,妈妈在周日拉着她上国画班时练的,那时她多不愿意去啊,但拗不过妈妈,有时淌眼抹泪的跟在妈妈坚定的步子后。想来妈妈真是有先见之明,迫着她学这些东西,原来是预见到将来她会穿越吗?

于是她在纸上写下: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到底吧。我不要悲伤,不要悲伤。我穿越来不是为了悲伤……夏意终究伏案大哭了,为了皇帝,为了不能顺遂的爱情。

疑惑重重

第二日上午,锦绣从外面回来时简直魂不守舍,插花会碰翻花瓶,倒茶又烫伤了手,害得夏意连连安慰她。锦绣哀哀的看着夏意,嘴唇哆嗦颤抖,什么也说不出,似乎一碰就会落下泪来。

夏意预感到什么,轻轻将锦绣拥在怀里:“不怕。你要替我好好活着,照顾皇上。”

泪成串的自锦绣脸颊无声的滑落。

外面宦官高声报:“圣旨到!——”

锦绣一下子软倒。

撞歪了一旁的屏风,那样精雕细刻的红木,细腻的古风古韵,镶嵌的玉石云母,要再看到将只能是在古董家具店了吧,些微可以寻回千年前的旧影。

夏意温柔扶起锦绣,告诉她:“是圣旨啊,不是懿旨。这样皇上就不会怪你了,我也安心了。以后你自己要多保重。”

锦绣终究掩面哭出声来。

夏意走出去。

外面阳光明媚,天蓝得令人吃惊。

皇帝,你终于拗不过太后了吗?

抑或是,坐拥这天下,就必须舍得?

你的目光在万里江山,所以没有爱存留。

夏意第一次规规矩矩的跪下。这一场穿越的戏码,终于结束。

哪知她这样的准备充足,圣旨的内容却大出她意料,却是说楷体字简便美观,比民间的隶书更端雅大方,令夏婕妤将常用文字整理出来,制成范本,以便推行全国。

皇帝陛下要在蓼国来一场文字改革!

夏意一时回不过神来。亲爱的皇帝大人,这样的事不要下圣旨好不好,会吓着人的。

想当年秦始皇就是将狱中犯人整理出来的隶书推行全国,犯人也因此被封官。看来文字改革不管什么时空都是赦免罪犯的好方法。楷体字好像是钟繇发明的?钟老先生,谢谢您啦!

夏意起身而笑,唇弯如月。

蓼国的文字将从小篆直接过渡到楷体,且是从繁体字变到简体字!夏意的到来极大的推动了蓼国文字的演变进程,在蓼国文化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功绩——夏意自己心中念着总结语,美得笑意盈盈。

皇帝,统一了文字以后,你要不要再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我都可以给你帮助!

只要不焚书坑儒就行了。

仿佛间,皇帝明亮的眼睛自前方现出,哼哼,方才你怎样想朕的?这样不信任我,诋毁我……没有饭给你吃!……

锦绣捧着圣旨,喜得不知如何是可了:“娘娘一首诗竟有这样的结果,这下子好了,这样的功绩,太后也会网开一面了!”

夏意虽然欢喜,思维却很清楚,轻轻摇头:“圣旨里并没有说免罪,只怕这是皇帝的缓兵之计,与太后还有得僵持呢。”

她料得不错,下午锦绣自外面回来时,容色又黯淡了。

夏意早就发现,这锦绣每天必定出去三次。早晚各一次,估计是去太后处替自己晨昏定省,因为回来时,说的多是太后信息;午后去皇帝那里汇报,回来时反馈的大多为皇帝行踪。这锦绣曾告诉过夏意,她原是太后的人,九岁时到皇帝身边服侍皇帝读书。所以这锦绣颇有双面间谍的味道,夏意的一举一动都要报告给太后和皇帝,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只在她的意念间了。夏意想,这锦绣若是生在国共战争时代,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地下工作者,潜伏啊!这样风波诡谲生命无常的后宫,真正是培养地下人才的好地方。

晚间锦绣回来时对夏意说,皇帝这一下午都在坤宁宫侍候太后,亲自端茶递水送水果,太后撵都撵不走,现正陪太后晚膳,估计要伏侍太后睡了才回华清殿,今晚是不会过来了。

夏意明白,皇帝为了救自己,无所不用其极,开始用软功夫磨太后开恩。

这皇帝撒娇对付起太后来,估计一套一套的。

从锦绣口中夏意已知道,这皇帝能走到今天承继大统可说是颇为不易,乖顺机敏灵巧,锐利果决谋断,样样皆能。他本是皇后嫡子,但上有两位异母兄长,下有四位异母兄弟,其时后宫争宠又极为厉害,母亲虽是皇后,地位尊贵却并不得宠,几位宠妃每欲凌驾其上,他也迟迟未能立为太子。在这样凶险的后宫争斗中,竟是他保护着母亲在几位宠妃间周旋,最后借助母后家族的强大支撑,以其过人胆识和才干博得父皇信任承继帝位。十四岁登基,十五岁在群臣的一片反对声中力排众议攻打夏国,十六岁灭夏国,如愿以偿虏回清暖公主。据说,他曾致信于夏王,言称若不得清暖,必血洗夏国国都。所以夏国国王虽杀子自尽,却留下清暖公主给他,而清暖公主为了都城百姓生命,也只得忍辱被虏入蓼国。

这皇帝,可说是一个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肯忍耐的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样的性子,估计太后迟早得让他称心如愿,只不知这一回,太后能坚持多久?

晚间,锦绣又催诗了,夏意含笑写了一首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想皇帝那日已经知道鹊桥的典故了,倒不用再讲了。

锦绣震惊在那里:“娘娘,真是好诗!这一回太后见了,定说什么也舍不得杀您了,非留下您继续作诗不可!”

夏意不好意思,笑了:“你见哪个掌权者因为诗才肯留政敌活路的?只有冷酷无情他们才能掌控天下!”

对夏意出格的言论锦绣早习以为常,不接话,捧着诗高高兴兴的走了。

看着锦绣的背影,夏意本是笑的,笑意忽然渐渐僵住,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忽然如巨浪兜头拍下,让她呆在那里,整个人失了方向。

太后爱诗,锦绣也爱诗,这一首诗依锦绣的意思太后一定会知晓,那么明园的诗帕为何会落到万昭容或皇后手中而不是太后?依锦绣在皇帝身边的地位,只有万昭容、皇后讨好她,如何会被她们威逼利用?

难道是太后?

怎么会?又为什么会是太后?

杀万昭容再杀她?

……

锦绣回来时,一脸的笑,将皇帝的一枚九龙玉佩珍重交给夏意,说这是皇帝出生时先皇给的,一直佩带从未离身过,此番玉佩给了婕妤,就是皇帝陪婕妤了。这一阵子皇帝要与太后较劲,不赦婕妤,皇帝不宠幸任一嫔妃,每天会独守华清殿。并且皇帝大赞“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反复吟诵。

夏意握着玉佩,看锦绣笑着说完,静静问:“锦绣,告诉我一件事,明园的诗帕,你给了万昭容,还是皇后,还是太后?”

皇帝其人

锦绣跪下来,低头不发一声。

夏意知她不会说的,但接着逼问:“是太后,是不是?”

锦绣依然不发一言。

所以,就是太后。

夏意不知为什么竟刺痛心的愤怒感伤。皇后害她,她可以理解和接受,但为什么是太后?

“为什么太后要杀万昭容?”夏意向来喜欢简单,因此直接问,恨不得一下子掀开这诡异后宫隐藏的一切诡计阴谋。

锦绣无奈抬头,可怜的看夏意:“杀万昭容的,是皇上啊。”

夏意呆掉。

一切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夏意跌坐到椅子里,手中还有那温润的玉佩。杀万昭容的,竟是皇上?

这后宫,真不是自己可怜头脑能想明白的。她忽然就将那玉佩放至桌上,吓得碰也不敢再碰。

锦绣爱怜的起身,给她送杯水来喝,柔声解释道:“皇上也不是存心,气头上说的话,谁想万昭容当了真。万昭容这一阵子正得宠,被皇上捧了那么高,忽然摔下来贬至冷宫,她又是高傲刚烈的性子,受不得这委屈,就悲愤自尽了。万家原是满门忠烈,万老令公战死沙场,老令公的八个儿子,大郎替了蓼王死,二郎替了八贤王,三郎马踩如泥——”

不待锦绣说完,夏意已惊异万状的接道:“四郎八郎留落番邦……”

锦绣奇道:“娘娘也知道?可见‘万家将’是如何名扬一世为人景仰。”

夏意震呆在那里,这是蓼国啊!架空,怎么竟有宋朝故事?杨家将!……虚弱道:“万昭容就是杨八姐?”

锦绣微笑:“是万家八姐,三个月后入宫的就是万家九妹了。”

八姐九妹!杨八姐游春!皇帝,就是戏剧里那个要强抢八姐入宫的坏皇帝么?

戏剧里佘老太君要聘礼:一两星星二两月,三两清风四两云……皇帝到底没娶成八姐。可是在蓼国,八姐不但入宫,还被皇帝害死,然后皇帝又下旨要九妹入宫!……

可怜夏意连思维也无,磕绊问:“可还有潘仁美?”

“哦?”锦绣不解。

“就是不发兵救老令公至老令公死的奸臣,他的女儿也在后宫……”夏意觉得自己要虚脱了。

“娘娘是说齐美大人么?因未救援万老令公被官降三等。齐昭媛就是齐大人的女儿啊。”

夏意仓皇喝了口水,险些呛到。看周遭,不明白自己穿来的是蓼国,还是影子宋朝。

杨家将,她小时候常随在奶奶身边听这评书,自小就会脆生生背:“大郎替了赵光义,二郎替了赵德芳,三郎马踩如泥,四郎八郎留落番邦,五郎出家当了和尚,七郎乱箭穿心被奸戗……”

自己竟然穿到他们身边了么?

忽然就明白齐昭媛与万昭容为什么势如水火,后宫相见差些打起来,杨八姐自然恨潘仁美的女儿,这样的家仇!

演义里的潘妃好像很受宠,如今齐昭媛也怀孕了……

万家精忠报国,满门忠烈,得全国百姓爱戴敬仰,万昭容被皇帝害得自尽,这样的事说什么也不能传出宫廷。于是太后要找个替罪羊,首当其冲自然是她夏婕妤,归根究底,万昭容也的确可说是被她害死的,所以太后将她的诗帕放入万昭容手中,导演了这一出戏。皇后不知是不是同谋?不管怎样,皇后定是欣然乐见这一案子的,所以审的镇定自若,条理清楚。

自己竟然害死了杨八姐!夏意觉得彻底被打败了,穿越来,竟做了这样的坏事,绝对是老百姓口中的奸妃啊,夏意羞愧得几乎想找个地方撞墙。

怪不得太后一定要自己死,因为八姐不能白死了,后宫以及朝野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民心啊!

第二日午后锦绣又自外面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新消息。

今日万贤妃出殡,由皇后一手操持的,隆重浩大,本一切顺利,劳累半天的皇后想终于可以休息去了,就松了一口气,与贴身宫女笑着说了句玩笑话,哪知被皇帝看到,龙颜大怒,厉责皇后对死者不敬,令皇后幽闭思过,夺了皇后治理后宫之权,暂由孙修媛襄理后宫。

那真是天威难测,谁也料不到的翻云覆雨手。

锦绣解释:除了皇后,本是齐昭媛位次最高,一来齐昭媛有孕需静养,二来齐昭媛家毕竟与万家有仇,万贤妃刚刚入葬,所以,齐昭媛怀孕没有晋封不说,且白白错过这个好机会,让孙修媛捡了便宜,得襄理后宫之权。

夏意暗暗心惊。

后宫波涛汹涌,皇帝这上演的又是哪一出?

那个有明亮双眼的皇帝,也许,远远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锦绣曾讲过,先皇病重时极信相术,一天召了相师来给儿子们看相,相师看了六个,只差当时为秦王的皇上没看到,因为秦王在屋中睡觉,没出来。相师说:遍观诸子,命皆不如秦王。先皇奇怪问,你还没见他,怎知道?相师说,只看秦王门前的三个仆人,皆有将相的气度,仆从尚如此,主人的高贵可想而知。于是,秦王承继王位。【注】

这其中有什么样的奥妙?皇帝十四岁已经会这样的把戏,整个后宫,都牢牢的在他掌握之中!

皇后,你还太年轻,意识不到危机,在皇帝与太后僵持的微妙时刻,没有足够的谨慎,被皇帝抓到了把柄。

夏意已经知道,这皇后与太后都出自蓼国的显赫家族王家,皇后是太后亲自选定入宫。王家的支撑是皇帝继位的重要因素,但皇帝攻打夏国最大的反对声也来自王氏家族。可是皇帝坚决出兵,那时起,就已展现出皇帝要摆脱王家影响的决心和能力。皇帝成功的灭了夏国,羽翼渐丰,外戚势力是他必然要打压控制的对象。

这一会儿,太后要杀皇帝的宠妃不肯放松,皇帝就转而拿皇后开刀,与太后针锋相对,这一场较量正在进行中。

王皇后,很不幸,万昭容的死需要一个替罪羊,太后选中了我,只怕皇帝却选中了你,所以,茯苓仍然拘禁在你的凤仪殿中。

这后宫的硝烟真是让人畏惧,看也看不清。

夏意在屋中闷得头发晕,心发慌,因出来走走。栖霞宫本不大,几番修整,现也算佳木葱茏。只是深秋来临,落叶遍地,风一过,枯黄的叶子翻卷追逐,无端的萧瑟凄凉。

偏僻处有宫女在哭,好不压抑悲伤!

夏意一愣,锦绣已忙令人叱责那宫女止住悲声,对夏意解释说:这小宫女的姐姐在万贤妃宫中当差,因贤妃宫中宫女宦官全数殉葬,所以,她哭也是情有可原,请娘娘宽谅。

夏意心一哆嗦,殉葬!侍候万贤妃的人全部殉葬,皇帝,你这是在杀人灭口!

皇帝……

夏意几乎不敢再想他的形象。

我爱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我这样一个心地善良遵纪守法信奉人人平等公平正义的好公民竟然爱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杀人无数的凶手……

可也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那个手上没有血腥,哪一个没有人命?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真想再活五百年的康熙……谁也不用看谁,谁也不比谁杀的人少。(哦宋太祖好像例外些)……但那些皇帝们,估计谁也不把宦官宫女的生命当回事,动不动就喀嚓掉。

你怎么也不能期望一个皇帝是纯洁的小白兔。

我要逃!……我要逃回现代,开开心心走在林荫道,行人们下班回家,车水马龙,公园里小朋友们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周日游游泳,打打羽毛球,吃冰激凌逛商场,没有皇帝没有太后没有夺权没有阴谋。

“娘娘,该回去用晚餐了。”锦绣温柔道。

是啊,还得吃饭。

夏意神情索然意兴阑珊的回了屋。

晚间,锦绣又催诗,夏意苦笑:“我江郎才尽,没有诗给你家皇上。”

锦绣无奈,只好将白天夏意写的一段《弟子规》拿走。本来早晨夏意还踌躇满志,意欲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改革文字从娃娃们抓起,先给蓼国小孩子们普及一下经典文学诵读工程,唉,这一会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我的爱,到哪里去找?

那一夜偏梦到了皇帝,深情款款,无尽的缠绵,夏意醒来时,天光已亮,明明刚才皇帝还满怀在抱,眼前却一片虚空,真是莫名的惆怅。

唉,皇帝,你什么时候不经允许竟然来到我的梦中?

皇帝心声

锦绣告诉她:梅美人病了。

自梅清宁得罪了皇后,这两日皇后就没给她好脸色,好在梅清宁性子温婉柔和,一味小心低头,没落得惩罚,但后宫谁都知道梅美人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果然万贤妃丧事中,皇后命梅美人守灵,跪了一天一夜,饭也没得吃,水也喝不上,在最后起棺时直接晕倒。

皇后说,那是为万贤妃悲伤所致。

这两日,关于万贤妃的种种感人事迹不断在后宫传扬。皇帝哀恸之心就不用说了,不幸嫔妃,厉责皇后;嫔妃中有为万贤妃哭晕倒、病倒的(梅美人);宫女宦官争先恐后殉葬;以前曾服侍过贤妃的宫女撞墙自尽(茯苓)。

蓼后宫的危机公关真做得不错,夏意悲哀无言。

夏意遣锦绣去看梅清宁,说还好,多亏后宫现由孙修媛主理,孙修媛已亲自去看望关心过梅美人了,且皇帝太后皆有恩赏。所谓因祸得福,梅美人因万贤妃丧事尽心竭力哀痛情深得到褒奖。

锦绣笑道:“梅美人病弱寂寞,想念娘娘的诗呢。”

夏意原本最喜欢梅花,所以梅花诗背得最多最熟,便挑了首崔道融的《梅花》诗写过去:“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依病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锦绣看诗笑道:“娘娘还说才尽,明明是没有尽心,快给皇上再写一首吧。”

夏意笑:“原来你算计我啊。给梅美人写还可以写很多,给皇帝么,没有心情!”

“为什么给朕就没有心情?”帘子一掀,皇帝进来。

这皇帝怎么总是喜欢搞突然袭击呢?

锦绣欢喜拜见,下去倒茶。

留下二人在屋子里。那时节因天气陡寒,皇帝换了冬衣,整个人瞧着便觉得新鲜,气色也好,笑容明朗,欢悦爱意尽在眼角眉端。

这就是为了万贤妃哀恸至不幸嫔妃的皇帝。

皇帝拿起诗来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好句。不成,今日非得给朕再写一首不可,否则没有饭吃。”他玩笑着靠近前,目光中全是宠爱。

夏意的心一跳,低下头转到一边去,暖阁的帘子没有放平整啊,她过去将帘子抚平。

皇帝静止在那里,室内一下子笼罩了压抑不安的气氛。

果然是皇帝,些微的情绪变动,连周遭空气都能被感染,夏意背对着皇帝,都能感到室内气流的波动紧张。

“你生朕的气了?为什么?”皇帝语速沉缓,却隐隐若有雷霆,那一种潜在的威严压迫忽然笼罩过来,皇帝职业习惯的强大威力你不服都不行。

是啊,她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他杀人?还是因为他不是她想象的样子?可他是皇帝,本来就是那样子,那么是因为自己爱错了人?——夏意习惯性的思想开了小差,是因为我自己根本不想爱一个皇帝?

“看着我!”皇帝到她面前来,双手扶过她的头:“为什么?”他目光深深的看着她,话语低软下来,动了情,疑惑认真。

她看着皇帝——杀了那么多人、恣意欺负皇后、花丛中自在流连的皇帝——这一会儿偏这么让她心软、心疼。

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回答,她若不给一个回答估计绝不肯罢休。

“万昭容死了。”夏意只有黯然道。

“你因此而怪我?”皇帝几乎不用思考的,话语马上就迫过来,仿佛能看到她的深心,让她无处躲藏。

他是皇帝。没有人可以纠缠他的错误。他永远是对的,即便错了,也是对的。

她怎么可以讨伐皇帝的品性和错误?

长孙皇后是怎样劝李世民的?李世民生魏征的气,长孙皇后穿朝服立于庭,说,恭贺陛下得直臣;李世民迁怒宫人,长孙皇后便装着更生气的样子请求亲自审问,将宫人囚禁,等李世民气消了,再慢慢为宫人开脱。

那个被李世民爱了一辈子的长孙皇后,那样了不起的一对夫妻,那样一个了不起的皇后,每每看史让夏意赞叹不已,瞧瞧人家是怎么做的?

可是她没有长孙皇后的品德,也没有长孙皇后的聪明,更没有的是长孙皇后的爱吧。她并不能做到,把皇帝当成一位皇帝来敬,来劝,来哄,她对皇帝并没有那样深的爱情。

唉,她只是想逃,虽然一见了皇帝决心就动摇。

她抬起明亮双睛,看着皇帝,爱怜悲哀的说:“你让我死吧,好不好?你帮助我,用最不痛苦的方法让我去死好不好?”

她自私,可是她真的没办法,接受皇帝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可是她的泪也不由自主的下来。为了什么?离开皇帝,她竟是这么伤心吗?

皇帝怔怔的看着她,忽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我不会让你死。我已经用我的命要挟母后,母后不敢和我赌的。我对母后说,您杀她,就是杀我。您若以江山社稷为由杀清暖,我就杀掉所有讨厌的朝臣,不要这社稷江山。母后都要被我气蒙了。昨夜我读了你写的《弟子规》:‘首孝悌,次谨信,’‘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真的很惭愧,这样的境况下,你还在劝我孝顺,要听母后的话。你的品德我真是自愧不如。我知道,你不愿看到我与母后为了你争执,宁愿自己去死;我想,你也为了贤妃的死内疚,想替朕承担过错是不是?清暖……”皇帝感动道:“你放心,这些事朕会解决好的,哪里需要你的牺牲?我是皇帝啊,若还需要你为我牺牲,又有何德何能拥有这国家?清暖,今生能得你,真是我最大的幸福。你有这样出众的品格、德行、才华,就应该是朕的皇后。你知道吗?是因了我舅父的阴谋挑拨,你父王才取消了我们的婚约转投雍国,所以王家才又出一位皇后。我不会让他们阴谋诡计得逞而安享富贵尊荣,我要让一切还原到应有的状态,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要让你成为我的皇后!”

夏意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一心求死竟引出这样的后果,皇帝在大为感动之下,竟然吐露心声,要让她成为皇后!

……她怔呆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然后在皇帝温柔热切的吻中完全迷失掉。

麝香荷包

因天冷,夏意也换了暖暖的冬装,在桌前认认真真的写《弟子规》:“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边写边想,标点符号也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吧。她写得很慢,窗外刮着阴冷的风,这样的天气,已是下入冬第一场雪的时候。

她忽然想,情/欲竟大于爱吗,还是有时候身体是会比意志先行一步,更能体会心灵深处的所思所想?

锦绣带着零星的雪花进来,说:因茯苓的死,现后宫都在悄悄的议论,是皇后害死了万贤妃呢!

一切都按着皇帝的步骤来,夏意停了笔,呆呆的望着茜纱窗,只问:“这茯苓真的是皇后指使的?”

锦绣叹息:“这茯苓应是一个义仆。她原服侍万昭容的,有一回皇后欲挑万昭容错处,这茯苓挺身而出,自担过错,被打了一顿,罚至苦役局舂米,还是万昭容求了珍珠,辗转救出来,放到栖霞宫里。那一晚她应真的是去看望旧主,谁想遇到这样的祸事。本来我遣散原有的栖霞宫人时,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好去处,从娘娘这里出去的人自然要高人一等,谁想偏她没有福气……”

“她的死,是皇帝的手脚,是不是?”夏意有气无力直接问。

锦绣婉转道:“皇后的凤仪殿中仆从众多,皇后娘娘除了自己带进宫的贴身侍女,向来不与一般宫女宦官们亲近,如今墙倒众人推,也难说是谁。茯苓这么一死,太后也会以为是皇上的手段,会被激怒也说不定,皇上应该不会这么着急的。我瞧皇上的意思,只是希望娘娘怀了孕,给太后一个台阶下,赦了娘娘,彼此两安。如今雍、蓼正在议盟,后宫也是宜稳不宜变。”

怀孕!夏意脸发起烧来,若是在这一个时空怀了孕生了孩子,天,我可怎样回现代?那岂不是回不去了?

也没想到避孕措施,这可糟了!

夏意后宫小说看过几本,什么麝香红花,约略也知道一些,若给自己使上倒是不错的,这念头一起,马上喝令自己止住,哪有希望被人暗算的后妃?自己估计是独一份了。

但还是试探问:“这宫里可有麝香?”

锦绣奇怪:“麝香?那是什么香?”

夏意吓得不敢再说。想,若是自己真托锦绣弄点麝香来,只怕后宫谁若不能怀孕或流了产,自己可就是脱不了的干系,连锦绣都得跟着倒霉。

原来自己还是不爱皇帝啊,这念头若被皇帝知道了,杀头还是打入冷宫?不爱皇帝?反了你了!

午餐时,只上来孤零零的八样菜,以前都是一大桌子的,夏意吃不了,下剩的由锦绣赏给宫女宦官们吃。夏意听锦绣问那送膳的小宦官:“别是送错了吧?怎么少了?”那小宦官说:“姐姐,我老当差的了,怎会送错,是修媛娘娘!——”那修媛娘娘四个字加了很重的语气,拖着长音,讨好锦绣兼表达对修媛娘娘的不满。

锦绣进来时,神色就有些不豫,轻笑道:“这孙修媛也太过了,竟当真按着婕妤的等次来了,不知是不是有意试探呢?等午后我与皇上说一说,她就知道轻重了。”

夏意凡事向来不大上心,这才知道原来蓼后宫这般等级森严,菜的盘数也有差别的。是了,皇帝若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碟碗更多,她总归没琢磨过。

因安慰锦绣:“人家孙修媛这是坚持制度,也没什么不对的啊。她初理后宫,可不是要找个人立威,否则怎样服众呢?”

锦绣笑道:“娘娘宅心仁厚,宽宏大量,她也就是遇到娘娘了,若是别人,可不平白竖敌,到时候怎么败的都不知道呢。”

夏意知道如今锦绣越发的与自己亲近,过分的话也敢说一二了。

锦绣道:‘娘娘说过,不争,则人莫能与之争。我却是修不来这样的涵养,若让孙修媛此番得了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无能,让娘娘受委屈了呢。皇上那里我没法交待的。”

夏意明白,她也是大公司里工作的,不过她向来的原则是视而不见,那些烦恼也就真的远离了。

争来争去的,不过为了谋生的三五斗米,多累啊。

下午锦绣回来时就带了喜色:“皇上直接打发小元子去告诉孙修媛,从皇上的份例里拨十个菜到我们这里,娘娘如今正为国家规范文字,不可以委屈着了。"

夏意几乎想笑,告一回状,就为了十盘菜啊,瞧这丫头开心的。锦绣的开心却在后边:”瞧这回孙修媛怎么办,她还真敢减皇上的份例吗?平白的给自己找不自在。以往皇后都没她这般行事呢。”

“还有,”锦绣说,“今天上午是朝廷命妇入宫的日子,以前都是皇后接待的,这一回,孙修媛手忙脚乱,安排的乱了套了,后宫人人都在说这桩笑话呢。”

夏意却没笑,这孙修媛,真不给皇帝长脸哪,最开心的应是皇后吧。

下午时,梅清宁的回礼来了,却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小荷包,素淡的底子,绣着一枝梅花,那么小的荷包,一送进来,满室清香。

夏意嗅着荷包:“呀,这是什么香,这样清香迥异,闻来神清气爽?”

锦绣笑道:“这是心结香。梅美人倒心实。昨日太后方赏她一点点,今日就做了这荷包送来。这香极贵重难得,只太后那里有,太后寻常不赏谁的,以前赏过皇后及去了的万贤妃。皇上每每因这香多在她们那里留宿呢。梅美人竟舍得给娘娘,可见她一片心。”

夏意不知为什么耳朵根子有些发热,讪讪的,梅清宁竟是要皇帝多停留在自己这里么?

她自己若要皇帝的爱,却是想将他完全霸占,不如此便没法爱他呢。

锦绣又道:“这香若是做墨也是极难得的,等娘娘试一试就知道了。先帝爷在时,当时最得宠的飞燕娘娘就是用这香做墨画画,香染画卷,从合德娘娘那里将先帝爷的宠爱夺回来。”

夏意脑子嗡的一下,飞燕合德!怎么这么巧,不是汉宫故事吗?不由得将那荷包放在桌上,勉强问:“这飞燕合德是姊妹俩对不对?”

“对啊!飞燕娘娘身轻如燕,可做掌上舞,先帝爷宠爱得不得了,险些因此废了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呢,还是皇上的谋略,到大长公主那里将她的孪生妹妹合德找来献上,一下子分了飞燕娘娘的宠,她们姊妹俩个争,倒让皇后娘娘缓一口气。何况她们出身低微,被祖宗规矩压着,终究连封号都没有,后宫只称飞燕娘娘合德娘娘,又因她们无子,无立足之地,先帝爷驾崩,随先帝爷殉葬了。”

夏意心惊的听着,只问:“她们都喜欢这心结香是不是?”

“是啊。心结香就是那时起在后宫流传的。”

夏意看着那荷包,心怦怦跳,心结香,就是麝香么?

忽想起一事,问锦绣:“皇帝娶妻也近两年了,这后宫有怀孕流产的吗?”

锦绣道:“只史御女即以前的丽妃怀过孕,怀孕两个月时,因在皇后那里多坐了一会,忽觉身体不适流产了。她疑心是皇后娘娘害的,曾闹出来,但终究不了了之,皇帝自那时起对皇后就不敬重了,多有厉色,但碍于太后,也没怎么着,只是加意专宠丽妃,皇后娘娘对丽妃也不算不怕的。”

皇帝,皇帝,你的后宫将麝香这样用,你的子嗣还想兴旺吗?

协理后宫

夏意看着荷包是又喜又惧,一时不知放哪里好,放在枕边?可那里有皇帝的九龙佩,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不想让梅清宁的荷包与皇帝的玉佩放在一块。想了想系在了床帐角,然后坐在那里看着那朵微微晃动的梅花怔怔的发呆。

外面有人报:传婕妤娘娘即刻去面见太后。

夏意平白一哆嗦,不由好笑,自己怎么怕起太后来了?不是寻死都寻不来吗?连死都不怕,还怕太后什么呢?难道是自己这一会儿竟不想回现代了?心无来由的便跳起来。

锦绣的脸色也变了,那传令宫女笑着低声告诉她:“皇上也在那里。”

夏意发现锦绣在后宫人缘不是一般的好,几乎每个宫女宦官都讨好亲近她,这样的人格魅力真让夏意羡慕赞叹。

进了太后的起居室,里面炭火红红,暖意直熏人脸,太后抱着手炉悠闲的坐在炕上,皇帝坐在炕边,微微笑的瞧着她。

夏意脸一红,忽觉失礼,她怎么能先看皇帝呢?忙端端正正的跪下去磕头,拜见太后娘娘。这些日子她用心揣摩过蓼国的磕头礼,以她一向凡事求好的习性,可不想再被人挑剔取笑了去。况她学过舞蹈的,肢体动作协调,做到优雅美观的样子并不难。呵,便是跪的风姿也得比古人强不是?否则枉她看过那么多古装电影电视剧,浪费了千年后五彩斑斓的影视资源。

偶就是那千年狐狸精,迷也要迷倒你们。唯一遗憾的是太后是女人,但女人也是注重审美滴。

估计是她磕头行礼的姿势太美观了,太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带了一层暖意。“婕妤,你写的《弟子规》皇帝拿来给哀家看了,开头很好,后边还有些什么内容?将你的思路说与哀家听听?”

原来太后是要她讲解《弟子规》。这难不倒她,于是夏意讲解《弟子规》章节结构,然后干脆清清楚楚一路背下去,背到“入虚室,如有人”时,不由得一顿,后边竟一时忘记,卡壳了。

皇帝笑道:“母后,她膝腿受过伤,让她起来说话吧。”语气抑制不住的温柔体贴,太后微笑:“起来吧,赐座。”

夏意有些受宠若惊,谢了太后谢皇帝,欠身坐了,只敢坐一旁的椅子边,谦卑柔顺的不像话,余光处见皇帝在那里抿了嘴笑。

太后对皇帝说:“真正是好文章,我看这一阵子夏婕妤先把这文章写出来,这是国家大事,协理后宫的事倒不急。孙修媛那孩子心实,又欠变通,一时是历练不出来的,下月议盟,然后过年、你妹妹淑儿出嫁,一件接一件的大事,皆事关国体,我如今精力也不够了,操不了这么多心,别到时手忙脚乱的失了皇家的体面。我看还是由皇后料理后宫吧,如今她也得了教训,且毕竟是国母,总被猜测议论,损伤的还不是你我的尊严?”

皇帝欠身陪笑:“母后顾虑的是。只是如今雍蓼议盟,我们虽得了平安,却是以臣服为代价的,武将们必然不甘,议盟是舅舅一力主张的,只能再委屈皇后一阵子,压压群臣特别是武将们的不满。依夏婕妤之才,做文章不是难事,且雍蓼议盟她是要去的,先协理后宫然后陪我出行也不突兀。她精力若有不够,我倒还有个人选,梅美人温柔和平,勤勉谨慎,这次贤妃丧事中表现突出,风评也好,不如由她们三个一道料理后宫,彼此有商量,料来能周全。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点头:“这梅美人倒是难得的温婉孝顺,哀家也喜欢,你如今既要抬举她,便晋为婕妤吧,她们三个位次高,料理后宫也名正言顺。”

夏意没想到梅清宁在太后、皇帝这儿早挂上号了,有些意外的惊喜,皇帝已为梅清宁道谢,边向夏意使眼色,夏意知道皇帝的曲线救国已经成功,允自己料理后宫,可不就代表太后赦了她吗?忙跪下配合皇帝稳住成果,口中说着;“谢太后、皇上看重,清暖虽才疏学浅,但定会尽力而为——”她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皇帝和太后已都笑了,夏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其乐融融的一个局面。外面报:“齐昭媛请安来了。”

太后笑:“快让她进来。”

雪中世界

夏意惶急,脱口而出:“不能让她进来啊!这屋子里——有心结香的味道,而心结香,是会让孕妇流产的!”

此时门帘一挑,一位美人已出现在门际,听了最后一句话,登时唬的后退半步,然后再后退半步。她疑惑的看着夏意,真是一位妩媚的且颇有味道的一眼难忘的美人。

那是夏意对齐昭媛的第一印象。

太后已吃惊了:“夏婕妤,你说什么?”

夏意看着太后又看一眼皇帝,说:“在夏国后宫,我知道,心结香有催产的功能,怀孕时若接触了,有流产的可能。”

齐昭媛已想也不想的再后退,太后忙道:“快让齐昭媛回去,远离心结香。”

齐昭媛施礼告退,临去又看一眼夏意:“谢婕妤妹妹。”她走了。

太后看着皇帝:“那时丽妃……”两人一时无言,太后立即命珍珠进来,要她将后宫所有心结香自嫔妃处收回。

珍珠去了。太后看着夏意:“孩子,坐过来。”她指着身边的位置。

夏意看一眼皇帝,皇帝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定想起了很多,但他示意夏意听太后的话。

夏意坐在炕边,那火炕烧得极好,坐上去便觉暖暖的。

太后拉了她的手握在手心:“告诉哀家,为什么将心结香的事说出来?你一定看出来,蓼后宫没有人知道。”

夏意谨慎回道:“我原不知道这香气就是心结香,今日梅婕妤送我一个荷包,里面有这样的香气,锦绣告诉我说这是心结香,我才知道。”太后不会是怪我说晚了吧,夏意小心在意,心中开始转七八个念头。

太后温和一笑:“你若不说,没有人知道,难得的是你肯说出来。后宫为了恩宠和未来,什么手段都有,哀家没想到你这样厚道善良。”

老天,这太后不会是以为我为了争宠才展现美好品德吧。夏意全部的警觉细胞发挥作用,也不知为什么,太后本是寻常赞她的话,她却觉得有深不可测的陷阱,要套出自己的目的来。

“你可是为了皇帝的子嗣?”太后慈爱的看着她。

夏意答:“是啊,那是一个生命啊。”

太后对皇帝道:“夏婕妤这般贤德良善,有功于我蓼国江山社稷,哀家要给以奖赏,晋为充媛吧。”

“谢母后。”皇帝拉了夏意谢恩,然后笑颜告退。

皇帝拉了夏意向园子后门走。那时候,雪花已三三两两的飘落,偶尔落在眉心,落在脸颊,凉凉的,不觉寒意,倒有着浅浅的欢喜。望远处,灰蒙蒙的天,仿佛无尽的高,飘飘扬扬的雪花自在飞舞,从无尽的高处飞下来,争先恐后的,欢乐的,无忧无虑的,扑向大地,扑向他们的怀抱。

夏意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若干年前,也是这样的雪花飞舞,她和他走在大学校园里,心中隐藏着浅浅的欢喜,伸手接那雪花,雪花入手便无,落地便化,她牵着他的手,轻松欢乐,笃定的以为会天长地久……

他们沿着九曲桥走,桥面是青石的,因了落地的雪花,路面湿漉漉的,就有些滑,他握住她的手,安安全全的领着她走,周遭一个宫女宦官也没有,只有那茫茫的宁静的湖水,雪花点点星星无尽的落……

他忽然停住步,揽住她的腰,明净的眸子看着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说出来,为什么救齐昭媛的孩子——”

夏意看着他,他说:“因为那是你的心,不会因任何缘由让它蒙了尘……”

夏意惊奇的看着皇帝,他,有着那么多谋断筹划那么多国家大事的皇帝,也会说这么文绉绉诗意的话?

一枚雪花正好落在他的睫毛上,深亮的眸子,白色的渐消失的晶莹的雪花,他吻下来,周遭所有的天地似乎都静止,该霎那,整个桥,整个湖水,整个天地,整个时空,好像都只为了他们存在,也只有他们存在,这无边的天野,原是他的呵。

调解纷争

第二日上午悠闲的对镜梳妆。她发现蓼后宫的发式大约类似秦汉风格,挽了各式高髻,插了步摇、簪,点缀一两枚珠花。夏意从来都是任由宫女们梳妆,反正她觉得怎样都好看。她只有一个要求,与昨日的不一样。这倒也难不倒巧手的宫女,神仙髻、凌云髻、垂云髻、迎春髻、望仙九鬟髻、参鸾髻、黄罗髻、警鹄髻、 翻刀髻,各式簪子、华胜,换着样的来,夏意过足了梳发的瘾,成了一天最大的乐趣。

蓼国也有化妆品,红色的胭脂,白色的粉底,黑炭的眉笔,夏意由着宫女给她描画,怎样都觉得好玩,一概无条件的接受,尤其是双颊涂上鲜艳的红色胭脂,那一种明媚可爱,让夏意不自禁的顾盼自怜,欢欣雀跃。

在现代,她哪这样妖娆恣肆的打扮过,每天淡妆,标准职业女性状,公司的规定是夸张的首饰都不可以带。一次礼仪培训,她不过用了一枚水钻发卡盘发,培训老师就拿她当了反面教材,说,这发卡的确漂亮,可是太光彩闪烁,客户注重的是你提供的专业服务,不可被饰物喧宾夺主了去。

她忍。

呵,若不是穿越,除非做影视明星,否则谁给你耗费一两个小时化妆梳头发?

便这样欢喜,夏意也没有动一点点念头用现代的化妆术改变蓼国的美容方式和审美品位,引领一下蓼后宫时尚潮流。她穿越来,可不是要尽情领略蓼国的古风古韵,难不成再将电视剧里的扇子妆、铜钱妆、围巾妆、金刚妆、野兽妆、卷发妆等等千奇百怪的东东再发扬传播到古代来?她多懒一人啊,不肯费一点儿心,只贪图欣赏和享受。

说穿了,她不过一休闲度假的。

这么一想,就觉得对不起皇帝,隐隐的仿佛辜负了皇帝的心。

然而夏意小心的不让自己往这方面想。

她再明白不过,若当真“爱”上了皇帝,那只有痛苦不堪万劫不复的份,唯有小心翼翼的守护着自己的心,不坠落,不沉迷。

所以她觉得自己应尽快将《弟子规》啊,《朱子家训》啊,《论语》啊,她会背的这几样文章写出来给皇帝,约略算她支付的对价,比如伙食费、住宿费以及治装费、脂粉钱什么的。圣人之言,应是价值连城的吧。

她一径乱想着,外面报:修媛娘娘请充媛娘娘前往绮云宫议事。

哦,她几乎忘了,皇帝让她协理后宫,今天就要走马上任了!

夏意好奇啊,她穿越来三个多月,光幽闭思过了,这一回终于可以自由行动了!于是欢乐的出发,去往第一个景点:绮云宫。

可是锦绣告诉她,先要去给太后请早安。

从华清殿去太后那里有九曲桥近路——哦,好像她又可以赖在华清殿不走了。因为皇帝早晨上朝时说,栖霞宫的屋顶得马上修修了,否则怕经不得冬天的雪呢——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金口玉言,他预计那样坚固的屋顶经不得雪,那就一定经不得雪。

夏意拜见太后,母慈媳孝,和乐融融,闲说两句告辞,一个旁的嫔妃也没遇到——因为,她来得实在太晚了。

她睡懒觉醒得太晚了。睡觉睡到自然醒,那是夏意的理想,锦绣早熟稔于心,从不扰她晨梦。

怪不得孙修媛催她去议事,这时辰得十点半十一点了吧。

奇怪的是太后竟一点也没露出不悦的神情。

夏意暗暗提醒自己,明天一定早来,老人家虽然不说,定在心里一笔账一笔账给她记着。她工作的公司领导一次酒后曾说,到办公室去,谁在谁不在,谁早来谁晚走,虽不会说什么,但心里都记着呢。

夏意在蓼后宫虽不用领年终奖金红包,但也不想被人惦记着秋后算总账不是?能做到的,还是入乡随俗的好。只是不明白,锦绣怎不监督提点着我?转念一想,人家锦绣做得已经够不错的了,否则她连给太后请安都忘了就直奔绮云宫了。从头管到脚,那不是宫女锦绣,那是她妈妈。

后宫如职场,存着依赖别人的心是不对的,一切应靠自己。

比如皇帝,是蓼国这个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太后仿佛就是董事长,自己不能仗着皇帝的宠忽视了太后的观感,一旦出资人若真要踢掉你,怕是法定代表人到时候也只有点头的份了。

绮云宫比她的栖霞宫大,风景端庄,虽树叶已落,枝丫光秃,在冬的萧瑟中却别有一种秀美敞亮,很不错的园子呢。

入正厅,孙修媛、梅婕妤都在,等她很久了。

彼此相见落座。

这一细看,夏意才知道,原来人家孙修媛才是真正的大美女!恍惚,有李嘉欣的样子,眉眼鼻唇,无一不完美,任一角度,看去都无可挑剔。

以前夏意总腹诽皇帝没眼光,放着梅清宁这样清丽温柔的美人不喜欢,只一面就丢在脑后,却去宠什么齐昭媛万昭容的,自昨日见了齐昭媛,今日看了孙修媛,才知道,人家皇帝是审美高手,若是自己,怕也是先被齐昭媛迷了去,然后对孙修媛的美念念不忘……

她向来有思维云游的本事,孙修媛已在讲今日要给哪个王妃备什么样寿仪,给哪个公主家女儿备什么样满月礼——林林总总,夏意听得头疼,只一味的点头,修媛姐姐想得周到,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

梅清宁也差不多如此。

孙修媛很满意,端庄的脸上渐渐现出笑意来。

忽然一宫女狼狈的进来跪倒报告:“娘娘,赵美人在浣月宫大闹,将一袋子炭全扔出来,说为什么总是别人挑剩的东西给她,她再也不依。”

孙修媛锁了眉,对夏意、梅清宁道:“这浣月宫离内库最远,分发东西到她那里自然是最后一个,东西都一样的,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坏差别呢?她就是心眼小,是非多,这一点点事也值得闹出来,也不怕人笑。”因沉眉道:“将那袋子炭留在她门口,她若不怕挨冻,就别领进去!还反了她不成!”

那宫女愁眉苦脸:“赵美人哭闹着要去太后那里告状,被我叫人死命拦住了,说是来请娘娘示下——”

“东西都发完了,有什么示下,告诉她下次先发她就是了,你去劝劝她。”

宫女为难道:“奴婢也这么说,可赵美人哪里听得进去,说了一车有的没的的话,还说这袋炭是别人挑剩的,又碎又潮,若不给她解决,定告到太后那里评理!”

梅清宁道:“闹到太后那里,谁也不好,这样吧,将我那袋子炭给她换了,下次发东西先给她也就是了。”

孙修媛望梅清宁笑道:“婕妤妹妹就是风格高,怪不得太后晋你的位份。”然后转过头来看夏意:“就辛苦充媛妹妹一趟,你去浣月宫劝劝这位赵美人安分一些,如何?”

夏意没想到孙修媛派自己这样一个差事,不用想就知道是烫手山芋,那赵美人定然难缠,孙修媛不想出面会她,推给自己。可梅清宁已然出了物,自然该自己出人了,因此笑道:“好,我这就去。不过请修媛姐姐一个主意,这次若答应了以后东西先发给赵美人,若别的美人也闹起来,却又如何呢?”

孙修媛嫣然一笑:“妹妹可是有什么主意?”

这孙修媛也颇会顺水推舟啊,夏意笑道:“不若给五个美人按年龄大小排了队,第一次先长后幼,以后依次轮流先发,这样就公平了,也没了分争。”

夏意工作的公司排节假日值班可不就是轮流值班?

事务运转中若哪里出现了怨怼不满,那一定是制度或执行出了某方面问题,需要改善,夏意向来做如此想。

孙修媛、梅婕妤都同意,于是夏意去往今日的第二个景点浣月宫。

遥遥见浣月宫那里人声热闹,一美人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的声讨抱屈,估计就是赵美人了,四位花枝招展的美人及若干宫女宦官围着,或附和有声或看热闹。

后宫寂寞啊,可不是一场戏。

夏意想这时候自己若过去,当着其余美人,赵美人气势正盛,若哪句话说不妥当,赵美人下不来台,自己安抚工作一定不好做,因此步入一旁亭子,锦绣忙命跟的人将锦垫铺上,夏意坐了,对锦绣道:“让那些人散了。围观生事,不怕太后知道了不待见么?然后叫赵美人来见我,告诉她这事现由我处理,有什么话,过来和我说。”

归还房贷

赵美人过来了。

这叫主场做战,转换场地是化解纠纷的有效方法之一。夏意微笑起身:“美人妹妹,请坐。”非常的谦和,非常的有礼貌。

赵美人刚被锦绣一番话震住,稍微收敛来至亭阁,夏国公主面对皇后拒不行礼的高傲曾震惊整个后宫,没想到这一会儿却这样甜美客气,赵美人心头讶异,与夏意见礼落座。

“妹妹有什么要求?不知我可以帮什么忙?”夏意说。

赵美人就讲了一遍发东西到她这里总是最后一个,且都是最差的,她再不能忍受,说着说着又有些激动。

这赵美人一看就是个争强好胜的,眉眼自有她的一种清秀,也有骨子里的不甘人后,若是在现代职场里,这样有强烈愿望的人一定有她的成功。可惜,在蓼后宫,所有的成功取决于皇帝的偏好,而皇帝的偏好,那不是努力和不甘可以获得的。

夏意点头对赵美人的遭遇表示充分的理解和同情,然后讲了一下以后轮流先发东西的制度,告诉她,这样的事再不会发生。这一次,梅婕妤主动与她调换木炭,以后若觉得哪里不公,尽管与孙修媛、自己和梅婕妤说,她们会尽力解决,只不要在这里这样说了,让宫女旁人看笑话,太后知道了也会不高兴。

夏意温和友好的说罢,请赵美人看梅婕妤的木炭她可满意?若仍不满意,夏意笑道:“我将皇上的木炭调换来给妹妹。”

赵美人有些讪讪的,夏充媛可以打皇帝的招牌,这样的恩宠平白让人心泛上酸意,却无法可想,因此道谢罢手。

临去时,赵美人瞧着夏意的鹤氅笑道:“姐姐这件可是白狐狸的里子?果然是好的。听说皇上将最好的一件孔雀毛的给了齐昭媛?金碧辉煌的,直晃人的眼睛。其实我瞧着倒不如姐姐这样大红羽纱配白狐,冬日里越发的显得俏丽。”说着,赵美人一径去了,那一抹生事的笑意直留在风里,吹也吹不走。

夏意汗颜。

后宫的争宠真是躲也躲不过去。

回绮云宫复命,孙修媛笑道:“妹妹今日也留下来在我这里用饭吧,咱们三人说说笑笑的也有趣,下午还有一大摊子的事等着处理呢。”

夏意迟疑,皇帝早晨曾说中午回华清殿用膳,然后下午带她去马场玩。孙修媛已经笑道:“才刚我听说齐昭媛的宫女半路拦着,请方下朝的皇上去凝香宫,齐昭媛忽然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皇帝已命好几位御医过去了,怕是今天中午要陪她了。”

夏意只好笑,三人围坐桌前吃饭,孙修媛笑着为以前裁减夏意的菜式赔礼,说:“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我接手,细细一算,发现以前皇后竟是亏空不少,都不知怎样填补节省才能描补过去,妹妹千万别多心生我的气才好。”于是讲起皇后的奢侈来,这孙修媛也是一个能八卦的,讲皇后衣衫必缀珠玉,用膳必用金器,吃饭时若发现有一个盘碗不是金的,定是怫然不悦。【注】

孙修媛说得绘声绘色,梅婕妤夏意唯含笑而听。饭罢,又处理若干事务至黄昏,然后三人一道去太后那里,回禀了今天事务,说一会儿话,告辞离去。

见孙修媛走远了,梅婕妤委婉对夏意道:“今早在太后处怎么没见充媛姐姐?”

夏意忙愧说自己起得迟了,明日必早到。

“我爱你的诗呢,什么时候姐姐再给我写一首?”梅婕妤说。

二人亲切说几句话告辞。

夏意忽然心情变好。

唉,有的人一句话就让你不痛快,有的人,一句话又让你的心恢复悠柔。

也不知梅清宁换回的那袋子炭好不好,要不要自己从华清殿挑些好的送过去?

寒风拂面而过,取暖期来临了。夏意一径走着——忽然,一件顶顶重要的事窜入头脑。取暖期!

她在现代的房子还没来得及报停暖气呢!自己穿到这里来,一住不回头,那房子可不是闲着,白欠暖气费吗?

虽说不过千元左右,可她那点工资,每月归还银行按揭贷款,自然是能省则省。

银行贷款!

夏意一下子头都大了。自己穿来三个多月了,欠银行贷款也三期了,三期违约就进黑名单,银行就可以收房子了!

我的房子!

我在市中心区那么好地段那么可心的房子啊啊啊!

夏意欲哭无泪。

都怪自己要理财多赚利息,每月把工资存灵通快线,仗着自己守着网上银行,还贷账户一点余钱也没有。

虽说只50多平米的高层,但老爹老妈给的首付款,自己没听同事的劝说投资股市,而是执意按揭买了房,然后股市直扎地狱,而房价一路飙升,她那个得意啊,那时哪想得到她会穿越。——股票不怕主人穿越,你不理它还有可能翻番,房贷不还,银行可就收房子了!

现今没有电话,也没有网络,夏意看着眼前的宫殿楼宇直发呆,谁可以捎个信回去,替我把房贷先垫上?

一头黑线。

当然,也可能是“穿越一年,人间一天”,可是这个赌谁敢打?谁能知道蓼国日月与她穿越前的时空日子怎生换算?

房子,我的房子!

夏意不觉咬了唇,紧紧的握住了拳,发呆般的走进了偌大的宫殿。

锦绣当然不明白充媛娘娘为什么这副模样,最可能的原因只能是,皇帝晚上也没来华清殿,而是留在了齐昭媛的凝香宫,因此小心翼翼的服侍。【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夏意失魂般的晃进了皇帝的书房,这么大的御书房,可是我那个小小的温馨的蜗居却要属于别人了!

我自己跑建材城,自己找装修队,查阅了那么多图片资料,耗费了那么多心血、精力、时光装修的小房子就要被拍卖了!

皇帝,你能理解吗?

你无法理解,你有那么广大的疆土,数不清的楼宇,还有——那么多的嫔妃。你无法理解,我只要闹市中的一个小小的家,与爱人“用四个手掌,围成一个小小的谷,纯粹只有我们自己的风雨和阳光”……那是林清玄的《暖暖的歌》……

夏意无知觉的取下书房壁上悬挂的剑。

那是皇帝的剑,一向挂在那里,她早就看到了,对着它不知转过几多心思,而今,终于拿在手里了。

皇帝,你不要怪我。

无处遁逃

夏意希望自己可以不醒来,那样就不用再面对皇帝,面对她放弃的情感。

可是她痛得扔掉了剑,鲜血又让她慌张害怕眩晕,而随着宝剑落地的呛啷响声,锦绣惊恐推门而入。

若是此时她醒转在现代,会不会长出一口气的轻松?然后,不可避免的怅然怆然?

人都说失去之后才知道可贵,这一刻,她明明没有失去,却为什么仍是心酸?

她怔怔的睁开眼,眼前是烛影摇晃下惊慌不安的宫殿,若干人影映在窗户上、幔帐上,来来去去,纷纷闪闪。

她忽然发现再看到蓼国古朴而细腻的床柱雕纹是那样的喜欢,她喜欢这古老而典雅安然的宫殿,喜欢精致厚实的丝绵幔帐,喜欢——一旁的锦绣紧张而略带哭泣的声音:“——是娘娘看剑时不小心划伤了手腕,记住了?谁若不知道轻重,不要怪我没有提醒,将自己的命搭在里面。”

御医、宫女、宦官皆唯唯称是。

远远的静夜里忽起了异样的杂乱,那样的急迫,卷裹着不一般的威严,一阵扑通通跪地的声音,皇上来了。

夏意无颜见他,心虚的闭上眼。

皇帝急促三两步已至她近前,手抚上她的额,带来夜的寒凉和手指的温暖,转头问御医:“她怎样?——”声音竟尔微颤。

御医答,娘娘受伤失血,惊吓昏厥,因抢救及时,现已无碍,这一会儿只是虚弱睡着了。

“受伤?怎样受的伤?”皇帝的声音放轻了,却严厉得令人寒颤。

锦绣依方才的话答了,皇帝沉吟,令众人退下,独留下锦绣,命:“你给我从实说!”

锦绣竟是从赵美人说的齐昭媛孔雀毛衣服讲起,一字不落的说完,道:“娘娘神色当时便难过了,回至绮云宫,又听说皇上去了昭媛娘娘处并留在那里用膳,娘娘虽强笑着与修媛娘娘和婕妤娘娘在一处,神色却是越发伤心,待晚上得知皇上不回华清殿,人更是痴呆呆的不知想什么,奴婢劝解,娘娘也不言语,只是失落至极的进了御书房,命奴婢门外候着,将门掩上,奴婢忽听里面有宝剑落地声,忙进去看,娘娘竟是满手腕的血——”锦绣泣不成声。

良久,听皇上说一句:“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夏意知道皇帝在看着自己,可是不由自主的,泪,自眼中滑落。

皇帝的手指轻轻的阻住她的泪,抹去,“清暖——”只这情不能抑的一句,竟刺入她的深心,这样的心痛,再不能忍,夏意一只手扯过锦被蒙过自己的脸,哭得心碎肠断哽咽难言。

为了什么呢,这样的伤心。

明明是她对不起他,但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泪无止无尽。

皇帝的手隔着被子抚摸她,那样的一种心痛随着手指的缓缓移动让她清晰的感受到,末了,皇帝说:“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从今往后只爱你一个。可是,你也不要这样惩罚我。你若真这样走了,你让我——”

他说不下去,忽然俯下身来,抱住她,隔着锦被贴上她的脸,仿佛颤栗的拥有着世间最珍贵,“只有你,世间只有你,你知不知道——”

他每一个字都从心灵深处来,那样的静夜里,让夏意无处遁逃。

他拉下锦被,他的眼就在她的面前,那样一双伤痛歉疚的眼睛她不会看错,他爱她,真真切切,诚挚坦白。

可是忽然的一股甜香伴着他而来,那不是他惯常衣服熏的舒爽的香,反有一种透骨的甜柔,幽深魅惑,旖旎迷醉,似可夺了人魂灵去。

他来的很急,衣衫亦没有理好,夏意抬手,从他的颈间扯出一角粉色柔柔的丝绢,那丝绢原卷在他衣领间。皇帝初时没明白夏意的动作,待看见丝绢,脸刷的变红,仓皇夺了扔掉,尴尬不知所措:“清暖——”

夏意别转头,用不痛的手推开他:“你去吧,我闻不惯这香。”

平生她最讨厌的一首歌叫“香水有毒”,世间觉得最倒霉的事是捉奸在床,偏这一会儿好像都让她遇上了。谁说穿越好的?夏意咬牙切齿,让他(她)也穿来试试看,什么难堪的事都会撞见。

皇帝如做错事的孩子似站在那里,良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黯然的走掉了。

夏意无端的想起汉朝有个被废的阴皇后,当时因皇帝宠爱另一个新入宫的妃子邓绥,生气的把皇帝往宫殿外面推,后来,果真就把皇帝推邓绥那里去了,阴皇后因巫蛊案被废,邓绥成为皇后。当时想,这阴皇后真傻啊,怎么可以把皇帝往外推,生生的把皇帝的感情推没。

而今,事临自己的头,原来也是这般,感情有时真的不是理智可以控制。

否则,那就是心机手段,不是爱了。

可是皇帝,最不缺的就是爱。

他有无数的候选,无数的爱排队等着奉上,他顶多是伤伤心,就向别的目标进发了。

若连后宫的女子都摆不平,他还做皇帝?

所以,夏意一直告诫自己,不能爱上皇帝,那只能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可是长孙皇后为什么可以?因为长孙皇后是一个伟大的女子?还是因为长孙皇后有更超越的非凡的爱?还是,因为长孙皇后生在那个年代,不得已只好接受,还要做出贤德的表率来?

她是夏意,她来自现代,她绝然接受不了不完全的爱。

皇帝前脚出屋,后脚锦绣便进来,她不敢劝旁的,只是说:“娘娘你怎么可以狠心离开我们,难道不怕我们被处死,被要求殉葬吗?”她又滴下泪来。

夏意没有想到这一层,原来她不可以轻易寻死的,那会连累锦绣一干人等。“对不起,我没想到。”她拉着锦绣的手,满是歉意。

锦绣勉强笑了:“以后不可以了!”

夏意望着她道:“若是皇帝不爱我了,你说我活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怎么会?”锦绣道。

“我是不是不近情理?我要他完全的爱,可是,他若连怀孕的嫔妃都不照顾,我也会认为他是冷血的人,可是他若真照顾了,我又无法接受。所以呵锦绣,与其这样无解的烦恼,我真不如离开的好。”

“娘娘!”

“锦绣,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在遥远的时空以后,有一个世界——”夏意絮絮的讲给锦绣听,这么不住的说话,好像心就不会痛。

……

“钢铁做的车?女子也能开?”

“能啊,有方向盘——”

这么说着的时候,皇帝进来了,锦绣忙起身拜见,然后躬身退下。

夏意转过头看向一边,皇帝偎依到她身边来:“还生我的气么?”暖热的呼吸暧昧的在她耳畔,手环过来,将她环进怀抱。

这个小帅哥自然知道怎样哄转嫔妃。夏意忽然想起一件事,因此郑重道:“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皇帝有些警觉的看着她,眼中仍是暖意的笑。

“我若死了,不要处罚锦绣一干人等,更不可以让他们陪葬。”

皇帝怔了一下,道:“你在意的只是他们么?若只有他们能留下你,你说我会怎样?”

“你让我死也不安心么?”

“不许说死!”皇帝叫道,他瞪着夏意,仿佛怎么也不能明白。

良久方道:“你到底要什么呢?”他的眼中笼上无限悲哀。

夏意这才发现,原来皇帝方才沐浴去了,这一会儿已换了新衣,头发尚是潮湿的。——因她说不能忍他衣上的香,他就沐浴更衣去了。

夏意不知道为什么,竟尔微笑了。

皇帝看着她,幽幽道:“你很美你知道吗?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可以用美色惑国?”他迷惑的以手指轻抚她脸颊:“以前我不明白,史书里为什么有君王会沉迷于美色,当时我想,将来我一定不会这么愚蠢,有了万里江山如何会为一个美人葬送掉……现在才明白,原来世间真有那么一个女子,会让你觉得即便用万里江山也换不到。就算你将她抢来了,在你枕畔了,你仍得不到她的心,她的爱。

她明明瞧着是爱你的,转头却又可以轻易放弃,她视生命为无物,因为她知道,有人在意,所以她自己就偏不在意。

她无所求,也没有欲望。她不同于我后宫的所有女子,她不但不肯逢迎我,还不把我放在心上。

她也许只是想着她的故国,想以死殉国,殉她的父兄,让夺了她国家的那个人失魂、心痛。

可是便这样,我还偏偏宠爱她,忘不掉她,拿生命护着她,想用我拥有的一切去换她的一个美丽笑容,那样的开心竟是世间什么也比不过,你说我是不是有昏君的迹象?”

皇帝深笑着,明亮的目光在她的眼前,悲哀的,无奈的,然后轻轻的吻上她的唇。

他偏不肯放手。

要你爱我

夏意不解,问皇帝:“你说我心怀故国……你不恼吗?”

皇帝明润的目光看着她,“那是人之常情对不对?你是想问我怕不怕你心存仇恨吧?”

那时已是上午,皇帝伴在她身边给她画眉。这日皇帝停了朝政,夏意曾劝他去上朝,皇帝笑:“我就不可以闹性子吗?正想给那位国舅大人颜色看呢。”

朝廷的事,他不多说,夏意也从不问,只笑道:“那你岂不是置我于炭火其上?”

闻此言,皇帝一愣,继之大笑,看她道:“你怕么?”

夏意也笑了,“我不怕。”

“这才是我的清暖!”皇帝携她手:“来。”他拉她出了寝殿,去御书房。在那样骤然冷下来的冬日里,她的手在他的手心,天地都笼罩着异样的温暖。

书房中地毡被换掉,而墙上的剑也再不见。

夏意一时恍如隔世。

拉开一侧墙壁的幔帐,其后竟是一幅地图。

“你瞧,这就是燕城,我们的所在。”皇帝说。

夏意的地理向来学得不坏,只一打眼,那大大的“几”字河流,那渤海湾,那山东半岛——原来蓼国在中国的北方,燕城的位置赫然是北京!夏意恍悟,怪不得,穿越来一点方言的障碍也没遇到……

“这是夏,你生长的地方。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真真好诗。这次渑池会盟,我带你去,让你看一看故土家园可好?”

渑池会盟!

夏意头都大了,那不是廉颇蔺相如故事,赵王鼓瑟秦王击缶吗?

“你,你会鼓瑟吗?”

皇帝被夏意这么跳跃性大的问题问诧异了:“会啊,怎么?”

“没,没什么。”夏意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到了战国。地图上,蓼的版图兼有燕赵,他是赵王么?他的朝臣中可有廉颇蔺相如?万六郎与廉颇,哪一个会更厉害?

夏意这里关公战秦琼,皇帝那里继续点指:“这是雍,韶,梁,宴,景。这次会盟,蓼不得以对雍臣服,因我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和雍抗衡。蓼北有山戎的抢掠,后防不稳,我无法放心对雍用兵。但是总有一日,我的骑兵会强大起来,防范住北疆,然后挥兵南下,灭雍、景、宴、梁、韶,一统六国,平定九州!”

“所以,”皇帝看着她:“我灭了夏国也没什么,因我将来会将这所有的山川河流加倍还给你。将来等我们很老了,我们的孩子会继承这江山,然后代代相传。到那时,我所有的,也就是你所有的。你还心存怨恨么?你瞧,我已经替你谋划好了最宏大的报复,你什么也不用做,我会将整个天下送给你的孩子,你还有什么所求的?世间没有谁会比我给予你的更多!”

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闪现着动人的光芒,照亮整个宫殿,也几乎照亮蓼国的史册。

一统天下,他会的。那一时夏意忽然想,他一定会的吧?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他到底是赵王还是秦始皇?……幻境里的那卷册……夏意从没那么热切的后悔,若是自己认识篆字就好了,现在就可以预知一切!

“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要什么?” 皇帝那样锐亮的眸子看着她,夏意震颤了,下意识道:“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夏意忽然想也没想的抱住他:“我要你爱我。我要——”夏意迟疑了。

我要,你的后宫再无旁人,只我一个,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霸占住你的爱。——但你没可能遣散后宫;

我要,游历遍山川河流,看千年前的自然是怎样的天人和谐。——但你不可能陪我游山玩水;

我要……

夏意忽然不好意思了,皇帝奇怪,温柔问:“怎么不说了?”

夏意赧颜:“因我发现,我说的全是‘我要’,而你方才说的,全是‘我给’。”

皇帝笑了:“先给才会有所得。我也要啊,我要你全心全意的爱我,生命属于我,再不寻死。”

修筑长城

午后,夏意与皇帝悠哉的下棋玩,夏意笑道:“人都说最艰难的是和君王下棋了,赢了固然不行,输得太多也不行。你呢,和臣子下过棋吗?”

皇帝笑道:“只学的时候和师傅下过,哪里有时间与臣子下棋。况我年少,还是与臣子们有些距离的好。”说完不由惊异,这样的话他从没想过可以这么轻易自然的说出来,世间也许只有清暖,能让他如此放松。

夏意一会儿就输得不成样子,“不成,换过来下,你的子归我,我的归你。”

皇帝宽宠的由她换,下了一会儿,夏意又输得眉目难看。

“再换过来?”皇帝笑说。

“不啦,不浪费你的时光了。”夏意收着棋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说北部山戎抢掠难防,那你没有修长城吗?”能从棋想到长城,估计也只有现代来的夏意,因她忽然想到扑克牌,又想到麻将。

“长城?”皇帝疑惑:“那是什么城?”

夏意当下乐冲冲将长城讲给皇帝听。她所在的公司一到暑期就要接待系统内同事旅游度假,每每她被派去当陪游,长城每年都要爬个三五遭。为了做好导游工作,她可是将长城从历史沿革到军事意义,从建筑特色到施工用料,研究得明明白白,给皇帝讲着讲着,干脆到桌案前画图。

夏意一笔画下中国地图,那是中学学地理时她的强项,皇帝估计都惊呆了,不明白夏国公主受的什么教育。夏意想,我还可以将世界地图清清楚楚画给你看呢,当然这会儿用不到,因为皇帝被长城强烈的震撼到,眉目发亮,待方方面面问明白了,不顾尚在旷工,立即雷厉风行召集相关人等开会去了。

夏意美美的,这算不算帮助皇帝做了一件大好事?转念又一想,孟姜女,你一定一定不要怪我才好。

晚上,皇帝回来,那般宠爱敬爱她的模样,问的却是:“你怎么会有这样了不起的想法念头?”

啊,夏意只好说,在夏国后宫,有一位警幻仙姑教她的。这警幻仙姑有好多稀奇古怪的见识,比如飞机、电话、汽车、火车什么的,都是些疯疯癫癫荒诞不经之谈,众人谁也不理论她,只自己喜欢听,这长城么,自然是警幻仙姑教她的。夏意心里默念,警幻,你不要打喷嚏才好。

以后的日子皇帝兴冲冲忙于朝政,后宫也是忙得不行,却是准备渑池之会的行装。

锦绣捧着一件金翠辉煌、碧彩闪烁的氅衣来,笑道:“娘娘,这才是孔雀毛的衣裳呢,用孔雀金线织成,乃外国送来的礼物,皇上特意留给娘娘渑池会盟时穿的。以前齐昭媛那件,不过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被她们误以为是这件,传错了呢。”

夏意早已忘记这事了,因点头笑道:“我知道,她那件叫凫靥裘,这件叫乌云豹。”锦绣听不懂娘娘话的时候多了,也不在意,只给夏意试穿,然后,惊叹道:“人都说天仙下凡,也就娘娘这样了!”

对镜自照,夏意忽然想起周迅在电影《孔子》里饰南子的那张拿孔雀扇子的定型照。周迅的青女、小唯、南子都长时间做过她电脑的桌面,当下依样配了里面青白的绣花衣,又令匠人打造了简单的头上金饰。当夏意盛装打扮好出现在皇帝面前时,皇帝震惊了,好一会才道:“清暖,你会令天下人都惊呆的!”然后笑道:“怪不得雍太子执意要你参加渑池之会,我现在想,是不是将你藏之深宫,不让任何旁的人看到。”

他们仍然是依原计划出发,临走时,是皇后带领后宫来为他们送行。在太后的干预下,皇帝终究恢复了皇后的一切权力,毕竟皇帝不在,有皇后做主中宫,可以保证后宫的平稳运行。

夏意见皇后苍白安静了很多,谦卑乖顺的样子,抿唇微笑,礼仪周全,目光深处竟有些迷蒙空洞。

现在已近年底,明年,她将不再是皇后。夏意一时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与皇帝坐上高大的玉辇,离开皇宫。

雍太子广

离开皇宫,夏意就跟出了笼子里的鸟,看什么都有非同寻常的乐趣,风土民俗,衣食住行,一路问个不停,皇帝随时解答,脸上满是宠爱极的笑。

哦,如今她也有导游了,而且导游还是皇帝一名,这么一想,夏意止不住的开心的笑,把皇帝笑得莫名所以,目光就离不开她的眉目,那真是快乐的时光。

后来夏意想,世间事都是有平衡的,若在快乐的顶峰不知道节制,那么,伤心也许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了。有句话说:“如逢盛事,如履薄冰。”老子也谆谆教导,凡事要“不欲盈”。

而当时,她并没有想这些,只是快乐的对皇帝的品行发生浓厚兴趣,因为,她发现身边的皇帝是一个可以写进史书大赞特赞的好皇帝呢!他禁止车队惊扰百姓正常的生活,遇到集市会勒令慢行,遇到老幼会让路,遇到挑担负重的,更是令侍卫们上前帮忙。原来,不用她讲“民为贵,君为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家皇帝就是爱民的榜样。

皇帝说:“先皇曾教导我‘永不加赋’。”夏意差点倒掉,记忆里那不是顺治对康熙说的吗?皇帝继续说下去:“先皇告诉我为君者要常存警戒心,才能保有国家;并告诉我要坚守两条保国法,一是节俭,二是爱民。其实我做得都很不够。比如后宫饮食,我一直觉得比一般官员家尚为不足,可是我不敢增添数目,怕谏官们讨伐我,结果让你们饮食上受委屈。”夏意不知为什么脸有些发烧。皇帝说:“华服美食,其实同样是我的爱好,只有尽量不张扬的暗中从质量上为你们补足。可是你看,沿途百姓们都穿的什么,吃的什么?说来真教人惭愧。”

夏意安慰他:“你够节俭的了,我见你对衣物饮食从不挑剔,很让人敬佩呢!”

皇帝笑道:“这样还是节俭?你没听说雍后宫吗?从皇帝皇后到宫女宦官,穿的都是布衣,连丝织的衣物都找不到。”

夏意不敢置信,还有这样苛待自己的皇帝皇后?自己穿来的这个时空,怎么竟有这样夸张的模范人物?

皇帝笑道:“你在夏宫时,没听说过吗?”

夏意只好说:“我不大关心这些,只喜欢听警幻讲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皇帝笑道:“说来这雍帝也是被他的独孤皇后管束的。这独孤皇后真是空前绝后的人物,厉行节俭也就罢了,还极善妒,不但不许雍帝有妃嫔,连大臣们纳妾也不允许,因为自己的长子宠爱妾室,就把长子的太子之位废了,这你总听说过吧?”

隋文帝、独孤皇后、杨勇、杨广!

独孤皇后的事迹夏意还是知道一些的,因谨慎试探道:“我听说,这雍帝宠幸了一个后宫女子,独孤皇后就趁雍帝上朝的时候把那女子杀了——”瞧皇帝情形夏意知道自己猜对了,因接下去说:“雍帝气坏了,连皇帝也不要当了,一个人骑马从皇宫里跑出去,不管路径,一口气跑进山谷二十多里——”

“是啊,他感慨说:我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还是大臣劝他:陛下怎可以因一妇人而轻天下!半夜才回的皇宫。”皇帝接话道:“你知道那被杀的后宫女子是谁吗?是我的姐姐,被我母后送去雍国。所以我出兵夏国、对雍宣战,雍连兵都没有出。”

老天,隋朝故事!那,参加渑池之会的雍太子就是杨广了!

那个天才败家祸国皇帝杨广!

自己穿越来的时空真是故事荟萃,历史上什么人物都会遇到。夏意忽想起一事,问皇帝,随行护驾的将军可是万六郎?

皇帝笑,不是,六郎在北疆修长城防山戎,随行的是大将军连坡。

廉颇!“可还有蔺相如?”夏意磕绊道。

皇帝说,有啊,上卿林相如。

夏意本来还想给皇帝讲一下假托上古时期的渑池会故事,免得皇帝为秦王鼓瑟什么的,现在既然廉颇蔺相如都在,夏意知道自己最好还是乖乖闭口。

那么,自己身边的皇帝会是谁呢?李世民?夺杨广江山?夏意震惊胡思乱想,皇帝已经笑道:“你总听说过雍广?”

夏意摇头,她知道隋炀帝修大运河下扬州征高丽等大事,但这一会儿杨广还是太子,应是装模做样做节俭恭顺状,她知道得还真不多。

皇帝笑:“这雍广美姿仪,性敏慧,善诗文,七岁写诗被世人称为神童,十三岁封晋王,拜并州总管,授大将军,十八岁实习宰相之职,二十岁任兵马大元帅跨越长江一举灭陈,开创不世出的伟业,雍人皆以为贤,被立为太子。他的诗也做得很好:‘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你怪不怪我抢了你来而没能嫁给雍广为太子妃?”

夏意这才知道皇帝为什么提雍广,原来雍广是这样一位出色人物,怪不得清暖的父亲毁了与蓼国皇帝的婚约转而将女儿嫁给雍太子。只是——这一会儿皇帝的语气怎么好像有酸意呢?夏意忙不迭的将头摇得拨浪鼓似。

皇帝笑了,“你本来就是我的!如今他也有太子妃了,是梁国公主,年只九岁,虽然送入雍后宫,倒是被独孤皇后当女儿般养着。这次渑池之会,雍广坚持要你来参加,你可知为什么?”

皇帝的语气里怎么醋意越来越浓呢?夏意自然不知道为什么雍广要见夏公主,当即一古脑的坚决的大摇其头。

皇帝笑道:“他要见,我便让他见,我倒瞧瞧他还能将你抢去不成!”过一会儿,皇帝收敛了笑容:“他自恃才高,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他有着惊人伟略,会是一位了不起的皇帝;他比我年长,这些年他的一举一行我都看在眼里,引为借鉴;他夺嫡成功,被立为太子,将成为我生平最大的对手。清暖,我在以国家为注,进行一场危险的较量。即便没有你,雍广早晚也会把战火引到蓼国,我倒不如先赢他一局,抢了你来。这次会盟,我不得已称雍为君主国,降蓼帝为蓼王,因我现在不是雍的对手,雍帝已年迈,急着要虚名,我便给他这虚名,为自己的国家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等将来太子广继位了,雍必然发动对蓼的战争,那时,你告诉我的长城也修好了,将是我挥兵南下一统天下的开端!”

皇帝的目光坚定锐亮,他有着强大的自信和从容,夏意忽然想,历史篇章是由他们——这些帝王写就的。

会盟台下,夏意终于见到了那位雍太子广,果然俊美不凡,一身布衣,不过他的目光,怎么对蓼国皇帝只是敷衍,倒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夏意当然知道自己今天很美,可是这雍广的目光决不是痴迷于美色,反是赞叹中有着某种莫名所以的意味深长。夏意不解,身边的皇帝已经邀请雍广上台,雍广微笑,绅士十足道:“永恒的女性引领人类前行,请公主先行。”

渑池会盟

夏意震呆了,她惊异地看雍太子,雍太子竟调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天,夏意思维也无。当然在她读过的穿越小说里,这样的情形并不算什么,有的穿越者会遇到好几个,但是……对她来说,实在太没有思想准备了!

怪不得,雍太子执意要见她!

他有什么事要告诉她吗?还是这两日自己念叨警幻太多了,所以警幻又送来一个?

夏意知道自己的异样定落在敏锐的皇帝眼里,低了头,托了长长的裙裾走上那高高的会盟台。

怎么解释呢?

宽阔的会盟台上分两厢有条案座毡,这一个时代蓼南的风俗,还是席地而座。

雍太子抬起宽大的衣袖,优雅有礼地请公主坐,夏意发现皇帝的面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只得入座时向皇帝笑了一笑,皇帝倒还好,将疑问压在心里,风度翩翩温情脉脉的还了她一个笑容。

那笑容,却已有了遥远模糊!

夏意心一惊,皇帝起疑了。

他不会以为雍太子和夏公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吧?

夏意苦不堪言,微笑移身,向皇帝身侧移坐过去,于宽大的袍袖下,握住皇帝的手,她可怜的故做镇静无事的模样看皇帝,皇帝侧头望她,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夏意心稍安些。

两边都有文官随侍,互致简短开场白,夏意看蓼国的那个文臣,这就是蔺相如了?若是以往,依夏意的性子,定兴致盎然的打量,但今天实在是心慌乱,失了兴趣。

然后雍太子逐条宣读会盟条约,夏意听了,发现蓼国其实占了很大的实惠,比如雍承认夏郡归蓼所有,送蓼金银珠宝若干,丝帛若干,还附赠一位公主!简直跟汉唐与匈奴和亲一样,当然,蓼必须从此承认雍宗主国地位,改蓼帝称蓼王。

夏意听皇帝淡淡道:“我已有清暖公主。我的四弟赵王尚未娶妻,贵国公主嫁我国赵王吧。”

雍太子点头,于是协议通过,双方盖章确认,会盟仪式结束。

雍太子笑道:“今日盛会难得,如此良辰美景,广愿为蓼王、公主奏一曲以娱乐。”

原来不是蓼王鼓瑟,倒是雍太子主动为他们奏乐!

一队雍人抬了一架编钟上来,夏意骇然,这雍太子有情趣啊,跑古代来学习演奏编钟,比自己强多了,到现在自己连有名的蓼瑟都没摸过。

雍太子演奏的是邓丽君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叮叮琮琮,煞是好听。

夏意心苦笑,我已经知道你是穿的了,不用再告诉我了。

雍太子演奏毕,微微笑的对蓼王说:“蓼王,我与清暖公主有些话要说,旁人不方便在场,请蓼王至台下等候片刻可好?”

老天,雍太子是杨广啊,他当然无所顾忌,夏意心一跳,不由看皇帝,皇帝转头看她一眼,一笑,起身飘然下台去了。

两侧所有的随从退下。

看着皇帝的身影夏意不知为什么心好似一痛,明知不妥,可是,雍太子,不,另一位穿越同行的引力还是生生叫她留在那里,没有移动。

那人轻松笑道:“我是某大学历史专业学生,毕业论文写的杨广,也许网上搜资料搜入魔了,不知怎么遇到警幻来在了这个地方。”

夏意只好亦说:“我是某公司职员,上网闲逛时不知怎么遇到警幻仙姑也胡乱来了这个地方。”

“我听说了你做的那些诗——”

夏意脸红,“以后我不背了,唐诗宋词都归你好了。”

“不不,我一般只背杨广做过的诗。七岁那年差点背‘离离原上草’,结果一转念背了‘鹅鹅鹅’。——听说你在普及楷体字?”

“啊,是,还有弟子规——”夏意虚弱道。

“还好还好,我只背过千字文。”

“我以后什么也不背了——”

“那怎可以?清暖公主是当世有名的才女。”他调侃。“我只是想,你能不能将杨广的诗都留给我,还有将科举制度留给我,开进士科毕竟是杨广的政绩之一。”

“好的好的。”夏意汗颜,她差点想给皇帝讲科举,多亏一直没来得及。

“你还有什么打算?咱们先讨论一下,免得不小心撞上了。”

“我还想过普及论语,阿拉伯数字,减轻刑罚……”夏意稍稍列举了一下。

“好,这些你尽管放手做。我现在还是太子,不能过露锋芒,这些事情都不能做。等将来我做皇帝了,将你的成就在雍国推广也就是了。只一事——”他迟疑道:“我本来计划吞并蓼国的,如今你在那里,同是穿越者,自然互为盟友,和平共处,这蓼我是不能攻打了,但灭高丽一直是我的梦想,自我穿越来知道自己是杨广那一日起,最高兴的就是可以对高丽用兵——你能不能鼓动蓼王,出兵把高丽灭了?”

“这,怕他不一定能听我的,政事,我不参与的。”夏意道。打仗要死多少人啊,夏意一点也不喜欢战争。

“你谦虚了,穿越女都很厉害的,别说让蓼王听你的,怕将来女皇都是你了。我国相师说,观蓼国星象,女皇星若隐若现,我想你一定就是武则天了。”

夏意惊骇摇头:“我没有这样的愿望,只想回现代,偏不知怎样能回去。”

那人说:“警幻没告诉你吗?只要你对这里任一人坦白自己是穿越来的,警幻就会嗖的过来领你回去了。”

啊,就是这样吗?夏意惊呆在那里,原来这样简单,她竟不知道!

不辞冰雪

夏意怎么也没想到她穿越来的这个时空,渑池会盟还是两个穿越者的会盟。

他们下台来,雍太子非常礼貌优雅地向蓼王长揖作别,蓼王还礼,雍太子一行人远去了。

夏意怯生生走到皇帝身边,边告诫自己不要这样心虚啦,轻声对皇帝解释说:“我没想到,他也是警幻的弟子。”

皇帝没言语,亦不看她,只微挑了一下眉,面色阴晴不定,忽然转头点手让一旁的武将下马来,那武将下马,皇帝翻身上马,一提马缰,打马如飞,午时亮白的让人睁不开目的阳光里,他整个人如一只箭般,向阔远的原野奔去。

他生气了。

受伤害了。

怀疑了。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一定想了很多,比如想到清暖为什么宁可饿死也不肯嫁他;为什么他待她那样好,她也不在乎,总是寻死;想到来的途中,她为什么那样兴奋……

夏意回望高高的会盟台,台上自己与雍太子在那里单独会盟的一幕,也许在皇帝心中一生也不会忘了。

她任性的给了他这样的伤害,那将是怎样的痛呢?

世间只有你爱的人才会伤到你;爱有多深,心就会有多痛。夏意什么都明白,偏偏她替代不了他的伤心。

一些侍卫追护他们的王而去。夏意登时又明白,自己的行为,使他在臣民面前失了面子,他的宠妃这样当着他以及军队侍从的面,与雍国太子单独会晤,那是怎样不堪的新闻呢,若是暴君,会不会当即砍了自己的头呢?

皇帝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一径离去,也许再不离去,他就会愤怒发作了吧。本来这次会盟,去蓼帝称蓼王,他就很屈辱很不开心了,临来前还曾闹脾气,连早朝都不上。

夏意呆呆站在那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什么,泪忽然涌满眼眶。

皇帝,原来我很容易就可以离开你,离开这渺茫莫测的时空,可是我却发现,我舍不得你,这般舍不得你。

她站在那里等了那么久,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皇帝也没有回转出现。一位将军模样的人走上前来说:“请娘娘上车!”他语气很不友善,有着武将的蛮横和不容置疑的轻蔑。夏意相信,若是皇帝发话,这位将军定恼恨得上前一锤把自己砸死在这里。

在他们眼里她定是一个妖媚惑主、品行不端的奸妃吧,只是碍于皇帝,他们才不得以护送自己。

夏意隐隐的骄傲上来,她不要顺从这位藐视她的将军的话,她看也不看那位将军,漠视的坚决的向旷野走去,沿着皇帝的方向。

锦绣率宫女们匆匆赶上来跟在她身后,随侍辇车的宦官们也相继赶上来跟上,他们都是华清殿的宦官宫女,对夏意终归是有尊敬的情义。

他们默默地在天野里走,泪满了夏意的眼,她抹去,然而再注满眼眶。

不知走了多久,腿酸痛得都要迈不开步了,前方出现岔路,夏意不知道向哪一个方向走,她站在那儿,茫然的看着,终究蹲下身来,抱头哭泣。

皇帝,你不要我了吗?

后面车轮滚滚的跟上来,那位将军的声音有些收敛,对锦绣道:“请你们娘娘上车吧,前面还有很远的路才能到行宫。”

锦绣走上来轻声心疼地劝:“娘娘先上车吧,到行宫再说,皇上一会儿气就消了。”

夏意抹去泪水,定定看着莽苍旷远的前方,“不,他若不要我了,不理我了,我就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这里等他。”

那一时她拿定了主意。

他是皇帝,生气了可以将她扔到冷宫,她将再也见不到他。她不要这样的命运,在她方决定要好好爱他的时候。

他若还爱她,就必得原谅她,否则,这一个时空,她将一无所寄。

那样苍白的离去。

她坐在宽大的裙裾上,田野土地冰冷,冬天的日头苍白的照着,照在广大的土地上,照在可怜的他们这些人身上。

她曾打扮得这样美丽,原来是要以最美丽的姿态告别吗?

早过了饭时,她饿得不行,原来她饥饿的来,也将饥饿的去吗?

皇帝,你再也不想看到我了吗?当你看到我的无魂的躯体时,你会伤心吗?还是恼恨着忘记?你的橱柜里有那么多副册,你会在其中找到心灵的栖息吗……

而我的魂灵会不会在时空里徘徊,不忍离去?

我不放心你。

我想陪着你过暮暮朝朝,伴你的每一个喜怒哀乐,我有许多的温柔许多的爱给你。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

即便你终不来——你也终将知道,我曾怎样爱你。

那样你会不会好过一些?

时光很残酷的过去,那日风并不大,但依然冷得让人刺骨,她从没有试过这么冰冷的天气坐在旷野的土地上,她只是执拗的要等下去,好像要和自己过不去。

她所有的不过是一颗心,庄严的,明净的,他若不要了,她自己也要守护住。正因为他是皇帝,所以她不会低头,任由他处置,那心的骄傲,她不肯放弃。

在和皇帝的情感拉锯战里,夏意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僵掉。

宫女宦官们都在瑟瑟做抖,他们悄声鼓动锦绣,可是锦绣含泪来在夏意身边,抱住她说:“娘娘,我陪你,不管怎样,我都陪你。”

皇帝终究还是来了,那时她已经冻得麻木了,没有任何言语,只会流泪,止不在的流泪。他将她抱在怀里,抱上马车,心疼的贴着她冰凉的脸,用他的温暖一点点的将她暖过来。夏意忽然想起一句诗“不辞冰雪为卿热”。她曾说过不背诗的了,可她还是把纳兰容若的那首《蝶恋花》背给他听:“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她把皇帝背哭了。

她都没给他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他就红了眼眶含了泪。

从此,他们对渑池之会的事谁也不再提起。

魅惑皇帝

夏意开始对皇帝动心思。以前她从不曾对皇帝动心思的,那也许是因为现在她更爱他了,也许是因为她直觉地预料到:她将失去。

皇帝看似一如既往的温存和气,但是,爱人的心,是纤尘不染的镜,她几乎可以清楚得衡量出两个人心之间的距离。

夏意向来喜欢随缘,但是压力越大的时候,她的心反弹力越大,她有一股不服输的性子,偏要执着坚持。

她看过那么多电视剧小说,看过那么多媚惑的形象,穿越千年而来,还迷不住一个皇帝?

而她也清楚的明白,她拥有的时间只有从这个行宫到燕城的距离。男人总是不愿意表现自己绝情,所以现在的皇帝还延续着爱的习惯,只要回了燕城,佳丽环绕,新人不断,转眼就会将她束之高阁,皇帝的自尊心,夏意从不做过低的预期。

于是,她从没有这么温柔婉转缠绵过,她要用似水的柔情将皇帝缠绕住,那样,即使他将来离开她,也不会轻易忘记她。

她受了风寒,那是自然的,她便利用这病弱拖延皇帝回宫的时间,皇帝很容易的就答应了再在行宫住两天的请求,同意待她稍好后再启程。

夏意汗颜,因为她觉得自己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妲己飞燕一干人等,用所有的美丽与温柔将皇帝缠绕住。她做得最过分的一件事是不放皇帝去处理政事,结果那名大臣只好隔着屏风汇报国事,而屏风后,她倚在皇帝怀里,用手指在皇帝的脸颊脖颈上画圈圈,皇帝满面柔情爱意只低头看她,也不知于那大臣的话听进了多少,待大臣奏毕,他答了一句:“知道了,你退下吧。”声音都是透骨的缠绵温柔,夏意想那位大臣一定是惊异地落荒而逃,以为皇帝对他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非分之想。

夏意在现代向来是乖乖女,但哪一个乖乖女敢说自己没有看过带有□的书籍和电影?米兰昆德拉、村上春树、色戒、情人、廊桥遗梦、布拉格之恋……便在网上速读小说,夏意也曾专挑有□的章节读过,所以,夏意非常脸红的付诸实施,皇帝正年少,很快沉迷,他们像两个淘气的孩子,沉醉于情与爱之中。夏意给他讲亚当与夏娃,十日谈,非常迅速地将皇帝带入旖旎梦境中。

她教他跳国标,三步四步探戈伦巴,皇帝哪见过这样的阵势,觉得在在都是调情,刻刻神魂颠倒。蓼国后宫有很严格的规定,就是所有嫔妃必须出自官宦人家,必须是教育良好的大家闺秀,一方面保证皇族血脉的尊贵,另一方面是避免没有道德底线的妖娆女子魅惑宫廷。夏意很喜欢这个规定,毕竟,她本性还纯良天真,便诱惑皇帝也很注意分寸,她只是觉得淘气好玩,喜欢看皇帝的腼腆窘态,断断不会是飞燕合德一类人的对手。

行宫后面有温泉,夏意缝制了泳装拉皇帝游泳。什么叫“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呢?夏意可是真真知道了。

但夏意很清醒,知道不能引起朝臣众怒,所以还是日日催着皇帝处理国政,不但把《弟子规》写完,而且还给皇帝普及起《论语》来了。

那是很奇异的一种情况,这边厢迷得皇帝脸红心跳,那边厢给皇帝讲君子仁政圣人之言。皇帝的眼前出现一个全新且神奇的清暖公主,柔情蜜爱,高远端正。

日子过得太快,转眼就到年末,皇帝只好带着夏意启程回皇宫,因他新年要祭祀拜祖。

当金碧辉煌的皇宫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夏意忽然感到害怕,就好像恣情狂欢的犯人终于到了行刑那一日,再怎样,也挽不住时光的脚步,也终将面对残酷。

“我怕。”她揽着皇帝,心颤地说。

“你放心,我已经将《弟子规》印制全国发行。”

她隐隐的知道皇帝在塑造她的品行,但是,会盟台上与雍太子单独会晤的一幕,皇帝不计较,太后又怎会容忍?她望着皇帝温柔的眉目,他还会用生命来保护她么?

排演话剧

她的预感被准确地应验,太后根本就不让她进坤宁宫,只令皇帝一人进去。皇帝掉头看她一眼,微微安慰地一笑,独自进去了。

如今的皇帝越发深沉了。夏意眼看着熟悉的人在自己身边鲜明的变化,那感觉竟而是心惊。皇帝的心路历程和压力,是她能理解却无法感同身受的。

在赴渑池会盟的途中,他曾那样的倾心相待,大事小事琐碎事都讲给她听,热忱地想将全部的自己,过往与未来,都交与她;——却原来,爱人之间那样透明的好时光会稍瞬即逝,只一件事,只她一个失误,他就将心灵卷裹起来,再不展现了。

他依然是爱她,可是,那样透彻明净的心,再不会重来。

她于那年末的可扫荡一切的风里漫长地等待,直到天黑,皇帝也没有出来。

一些嫔妃陆续地来问安也陆续地被阻止回去,她们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异样,包括梅清宁。灰茫的夜幕里,猩红的灯笼下,梅清宁清幽地看她一眼,眼波微动,略有心伤,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自另一条路默然离去。

夏意一直认为梅清宁是这后宫的良心,如果,连梅清宁都认为自己不对了,那一定就是自己不对了,违背了这一时空通行的道德和行为准则。

她们一定认为她是妖冶放荡、品行不端的女子吧,只独独魅惑了皇上去。

皇帝终于出来了,那时她冻得人已经有些发抖,嘴唇青紫,脸颊通红。没有人要她在那里等,可是直觉告诉她,她一定要在那里等,否则,也许今生她将再不会见到他了。

皇帝的目光霎那间模糊,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悲哀满天满地的罩下来,他张了张口,说出话来,却是:“锦绣,收拾夏充媛的东西送入思过宫。”

他终究不是一个冷酷的皇帝,他陪着她走。

昏暗的灯光影里,夏意低头看着石板路,跟在他身边,目光处可见皇帝衣服的下摆,镶金绣银的龙,张牙舞爪,威严却不狰狞,在他的衣襟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反射出若隐若现的金光。这么看着看着,眼前就模糊起来,待泪珠坠地,那龙的鳞爪就再清晰起来。

他一直陪她迈入思过宫门槛。一众宦官宫女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他只站在院里,站在那棵曾被他插过匕首的枣树旁,偶尔惜字如金地说几个字,整个冷宫就改天换日地发生着变化。他的目光只看向深黑的宫殿,并不曾掉过头来看她一眼。

锦绣过来,为他们披上披肩,送上手炉,炭火盆在身后明明暗暗地燃烧,夏意不错目地看着皇帝,他的眉目侧影俊美如雕刻。夏意不由想起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如果自己学过美术雕塑就好了,就可以依样做一个皇帝的石膏像出来。

他们最终走入宫殿时,那里面已经温暖如春,厚实精美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典雅华丽的幔帐垂了四壁,无数的巨制蜡烛辉辉煌煌,恍如又一个华清殿。

他忽然微微地转过头来笑了:“对了,我忘记安排晚膳了,你饿不饿?”

夏意笑了,满是泪的笑了,周围那么多人,可是她已什么都不在意,双臂环抱住他:“谢谢你,给我这么多回忆。对不起,如果生命再有一个轮回,我一定好好爱你,让所有人都满意。”

她自己也知道,那只是一个无谓荒诞的安慰话而已。她会更珍惜那是真的,但是,她再好好做,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终究只能是自己。

皇帝亲手喂她燕窝粥吃,一如他们最初相见时。

他说:“给我讲故事吧,那个见了新爱就忘了旧爱的罗密欧,他爱上了仇人家的女儿,后来怎样了?”

啊,那也是夏意曾动过的心思之一,她怕他回宫就忘了她,刻意在快到宫城的时候给他讲那故事,想学习《一千零一夜》里的王后山鲁佐德,用故事吸引他继续与她在一起。

夏意站起来,像她演话剧那样,站在这一时空的舞台上。高中时她曾是学校英语戏剧社的成员,演的便是朱丽叶,假期里一遍遍地排练。这一会儿,她一边回忆着那刻在记忆深处的英文,一边将英文翻译成汉语。

“罗密欧于夜晚悄悄来在朱丽叶家的花园,朱丽叶自楼上窗口那里出现,于是罗密欧说:轻声!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

她要什么

夏意不明白再次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为什么竟有这么深的感动和心潮澎湃。高中时她曾一遍遍念这台词念到麻木。那时想,多亏是英语,是英语就仿佛躲在一层面具下,可以一声声念出来。若是汉语,自己定窘迫得要死,那爱啊爱的句子怎么能当真说出来呢?

何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相爱是那么没有理由,只一见面就坠入情网吐露衷肠,完全的外貌协会,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就爱得生死相依,终究是戏剧罢了。

还有对面的男生,因为英语口语好才演的罗密欧,她一点也不喜欢他那种高中生的自以为是和骨子里的轻狂。那时的她,固然年少,对“爱”的幻想却清晰鲜明,或许是看了太多爱情小说的缘故,岂止是眼高于顶,简直是眼高于高帽子顶,满周围望去,根本没有那样一个人,可以承载她浪漫珍贵的情怀,让她爱。

可是这一会儿,这么多的岁月过去,再背那词句,竟是透彻心的感动,这么好,这么简单、真挚、明了、坚贞的爱,这么容易就可以爱上,就生死相随……感动一代一代人——

莎翁真是了不起,一代文豪的力量的确不能让人小觑的,因为当她将花园那一幕念完,停下来,想,今晚就停在这里的时候,皇帝已站起来,走至她面前。

他的眼睛那样清黑明亮,他的眼睛才是天上的星呢,夏意想着刚才罗密欧赞美朱丽叶的台词。他才是爱——

皇帝已经说:“我一直不明白。我的后宫那么多嫔妃,却只有你对我从不畏惧,也从没有愿望。我总是要想,她这么若无其事,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除了我的爱,那她还要什么呢?现在我终于知道,她旁的什么也不要,她只要一样,——爱。”

他轻捧了她的脸,深邃清亮的看着她,看到眼睛里去,看到灵魂里去,那样的珍惜和赞美。他轻轻地低头吻上她的唇,仿佛拥有着人间的最珍贵。那些被夏意台词听呆了的宫女宦官们早在锦绣的指挥下慌忙溜出大殿去,眼前只剩了他,只剩了纯粹的,温柔得令她沉陷下去的爱。

在他们的爱里,一直是他给予,她获得。他温柔地给予,她完全的接纳。她喜欢他所有时候的样子。而他的眉目她竟是看也看不够。她喜欢在他累的时候轻轻地触碰他的眼睫毛,指尖划过他的鼻梁、下颌,他的肌肤总是暖暖的,高于她的手指温度。他闭着目温柔的笑,任由她淘气,有时会可爱的求饶。那样的时候,他是她的,他的一切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