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夏意的爱》》 · 何暖暖(紫汀) · 2026-07-26
蓼徵一马当先,喝道:“朕在此,还不跪拜!”
卫士惊得不由自主成排跪倒。
卫尉卿薛彻听闻外面声音不对,或许是武将的警觉,出来时,已看到自己的手下跪了一地,而前方,是威武的太上皇——太上皇!
薛彻的冷汗上来,手不由自主扶上腰间佩刀,太上皇的喝声已到耳边:“薛彻,你敢目无君王!”
薛彻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末将……不敢。”
“缴了他兵刃!”蓼徵马鞭一指,身后的黑甲军如狼似虎,将永安门守卫的兵刃全缴了。
大势已去,皇上,我对不起你!薛彻想着,忽然暴起身,向后宫方向奔去,没几步,就被郁迟恭追上。他哪里是骁勇无敌的郁迟恭对手,转瞬被打到在地,绳捆索绑。太上皇有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损伤人命。太上皇要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那夜里,一切都是惊动人心又出乎意料的胜利,太上皇的威望与皇权的威力所到披靡,他们一行人先后收服了宫城四门,偌大的宫城里仍然是一片安静。
这也许跟蓼国宫卫制度有关,蓼国宫廷卫士皆是专门挑选培养的,世袭为宫卫,忠诚度极高,蓼徵曾是他们天命的皇帝,现在依然是名分尊贵的太上皇。
现在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蓼衠住宿的地方。
进顺贞门就是后宫,宫中路径没有比蓼徵再熟悉的了,但是进顺贞门的时候出了点麻烦,门自然是关着的,但宫内的门是普通的门,且没那么多守卫,蓼徵令士兵越墙而入,然后打开门,这些微的动静惊了一位警觉的值夜宦官,大喊:“有刺客!”
喊声未落已被黑甲兵抓住,但是“有刺客”的声音相继响在夜幕里,安静的后宫忽然就如起了漩涡一样,一波一波地乱起来。
改元贞观
他们逼问皇帝蓼衠的住处,那宦官被逼不过终于说出:“宜春宫。”
宜春宫?蓼徵并不知这名字,想来是新换的宫殿名或新修的宫殿,因逼了宦官寻去,结果连夏意都识得路了,竟然是冷宫——思过宫!
不过,周遭早修葺一新。其实那是一个挺大的端庄的院子,只是位置偏远,距慎刑司比较近,且以前曾幽闭死过一位废妃,后来就成了冷宫。夏意虽只住过一晚,里面却被蓼徵装饰得繁华一如华清殿,就被蓼衠更了名,成为一位新入宫获宠的嫔妃所在。
他们在宜春宫门处遭到蓼衠随侍卫士激烈的抵抗,这些卫士以为宫内来了刺客,哪想到这些“刺客”如正规军一般英勇善战,虽拼死抵抗,终究不敌,被蓼徵率众杀了进去。
宫女们尖叫声中,将士们拖住那名嫔妃的头发,喝问:“皇帝哪儿去了?”
这时蓼徵也进了来,那位被揪住头发的妃子惊恐中看见蓼徵,惊呼求救:“三郎!——”
夏意不由一震,看向蓼徵,虽只看见蓼徵背影,但也能感到蓼徵微一愣,轻声回了一句:“媚娘?”做手势让手下放开那女子。
媚娘——那两字虽轻,听在夏意耳中却如雷声震响,仔细看那叫做媚娘的女子,二十六七岁,端庄妩媚,成熟丰盈,一种惊人的美艳掠过眼角眉梢,——“方额广颐”,夏意忽然想到这个词,又想起太后花园中的那座卢舍那佛像,一时只觉心突突地跳,武则天?——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那女子在这般狼狈境况下却是稍瞬便从容安然,盈盈下拜:“媚娘见过圣上,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意耳听得蓼徵的声音微有了暖意,在这样惊心动魄的夺宫时分,他几乎是略带温情地问:“蓼衠呢?逃哪里去了?”
那女子温柔清晰答:“逾后墙去往玄武门方向。”
她是一位丰满、端庄有着诱人女性魅力的女子,大大的美目,弯弯如月的眉,低垂的柔颈,怡然的姿态,既有女性成熟的风韵,亦有一种超越的华美——不待夏意再看仔细,蓼徵一行人已迅速出宜春宫,翻身上马,向玄武门疾驰而去。
黑暗的夜里,宫灯此起彼伏,闪闪烁烁,夏意一颗心也随着马身起伏颠簸。武则天,怎么会有武则天?她与蓼徵又有着怎样的过往?三郎、媚娘——夏意咬咬唇,将这些心思压下,前方的蓼徵策马如飞,是那样的神武威风;她的身侧是延昭——杨六郎,她曾一心想看杨六郎是怎样的英俊,却已如范遥一样毁了容;他曾陪伴蓼徵渡过那些苦难的时光,忠贞不改——身侧有这许多英雄人物,她为什么还纠缠自己的小心思?
她是一个幸运的人,能来到蓼国,参与着蓼国的历史,与这些英雄人物相会,还担忧什么呢?
难道,你还不信蓼徵吗?
就是这句话:你不信他吗?
他这样的男子,便不是皇帝,也定有许多人爱,你若不足够地相信自己,相信自己配得到他的爱,又有什么理由生活在他身边呢?
若爱上了英雄,英雄就注定被众人爱慕,想想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做的那首《春游曲》,那样的自信,后宫佳丽三千,又怎样呢。
便武则天又如何,自己就一定怕么?
从没有一刻,夏意心中升起豪情万丈,是的,她会陪在蓼徵身边,拥有他的爱,是她,而不会是别人。
遥遥见壮丽雄伟的玄武门下,火把兵丁喧乱一团,混乱中可听到蓼衠的声音在怒极地大叫:“开城门!你们要造反吗?”
的确,玄武门的守门官已经造反,他们宣誓效忠了太上皇,而一旁门神似的郁迟恭率百名铁甲军守在一边,等待他们太上皇的到来。夏意寻找着蓼徵的身影,只听一声马嘶,蓼徵勒马伫立,英武的身姿如天神,清冷威严的声音穿透黎明时分的黑暗:“蓼衠,还不过来拜见兄长?”
火光下,蓼衠惊惶回头,他很狼狈,未戴王冠,只披一件大氅。便那瞬间,谁也不知他怎样想的,忽然劈手从身边卫士手中夺过弓箭,拉弓上箭,嗖嗖嗖,三箭连发,三道寒光,直射蓼徵!
蓼氏王族,几乎人人是神箭手!这跟蓼王宫习俗有关,每至年节,蓼王族必全体射箭以为娱乐,那样的场合,自然人人争先,个个不肯丢丑。
可是在这生死瞬间,蓼衠慌乱中竟未拉满弓就射出了箭,三箭皆失了准头,自蓼徵颈边擦过,夏意不及惊呼,便见蓼徵侧身取了弓箭,弦满月,箭流星,迅猛回了一箭!
利箭带着凛凛寒光,正中蓼衠咽喉!
天地忽然停止,喧乱的玄武门在霎那间是死寂的静。
每个人都看着蓼衠,箭透他咽喉而过,他瞪大了眼睛,似不肯相信般,直挺挺地倒下去。
他们的太上皇杀了皇帝!
每个卫士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
暗夜里,蓼徵就那样保持着空弦的姿势,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一动。
忽然蓼衠身边的一名卫士发一声喊,举刀向蓼徵冲来,未行两步,已被郁迟恭打倒。
蓼徵开了口:“放下武器,朕饶你等性命。”
蓼衠身边的五六个卫士手握刀柄,终究无力的垂下去。一名卫士忽然回手向自己颈间刎过,殉他的君王。
蓼徵挥了挥手,向郁迟恭道:“这里你来负责,守住玄武门。”转头对身边另一人道:“魏青,你带一百人去永安门,听到奉先殿钟声即打开宫门,放文武百官上朝。”
然后,他牵马回缰:“其余人等,随朕去奉先殿。”
蓼徵登上台阶,敲响奉先殿的钟声。钟声宏亮,在清晨的薄雾中,穿透层层宫阙,传遍皇宫。
那是皇帝上朝的钟声,闻此钟声,宫门次第打开,文武百官入永安门,入承天门,文东武西,候在承天殿外,等待宦官通报,入殿议事。
这一天,因是十六,并不是大朝,而是一般的常朝。官员们一如既往的鱼贯进入,并不知道龙庭之上,已经易主。
蓼徵欲入承天殿的前一刻,忽然停住步,问夏意道:“朕要改元,清暖,你说叫什么好?”
夏意看着蓼徵,当长平之战可以变成土木堡;夺门之变自然也可以变成玄武门之变,因此轻轻的吐出两个字:“贞观。”
蓼徵微微一笑:“好,就是贞观!”
三权分立
夏意好奇,她从没见过朝堂上的蓼徵,因此悄悄隐在承天殿后侧门,看蓼徵上朝。
见他端坐在龙椅之上,少年天子,威严镇定,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的脚下,那样的气势先叫人叹服。夏意想,君主制果然培养人才呢,举国之力,培养一人无上的权柄,那得培养出怎样的心态?
便听马和拖着长音唱道:“太上皇复位,百官跪拜!——”
进殿的官员们自然都愣怔了,他们看见龙庭之上已换了人,是他们熟悉又不敢相信的前君王。
蓼徵的目光威严如电,光芒锐利地扫视他们,前一排的六位尚书跪下去,后边的官员们也跪下去,山呼万岁。
蓼徵清平而威严,又有些慈爱地和气道:“众爱卿平身。”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收服了群臣!
夏意微微震颤。原来对付这些臣子,蓼徵什么也不用,只是目光就可以了,她永远不明白皇权的观念是怎样深入那些人的心,一日为君,终身效忠,那样根深蒂固、深入血脉的品格和观念。
没有一位大臣上前质疑:原皇帝哪去了?就接受了太上皇变成皇帝的现实。那真是奇怪的事情。
蓼徵坦言告诉他们:赵王蓼衠欲刺杀朕,被朕射死,废为“戾王”。
群臣惊悚,可是恭肃静立,没有一人动一动。
然后,蓼徵诚恳地检讨了自己土木堡的错误,对蓼国臣民的负疚和罪过感,讲述了自己草原的生活,以及万延昭的出现。当他讲道:草原夜间极冷,被褥单薄,冻得朕直哆嗦,每到这时,延昭就抱朕双足入怀以体温为朕取暖——大殿上一片泣声。
蓼徵选择了坦然面对,面对他的错误与失败,他的屈辱与艰辛;他以胸襟坦白,真实相对,取得群臣的谅解和尊重;以坚韧不屈、无所畏惧,得到群臣的钦服和爱戴。
他说:先皇曾教诲,保国法重在两点:节俭和爱民;朕以为自己做到了,却仍犯下几乎亡国的大错。在塞外,朕一直反思过错,终于明白朕还缺少两点:识人和纳谏。朕的皇贵妃清暖公主告诉朕,“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朕深有感触,深以为然。
我朝本有议事制度,凡军国大事,中书省官员各抒己见,由中书令审核,交由门下省驳正,然后由朕裁决,再交尚书省执行。但是自朕接掌国事,中书、门下两省形同虚设,对诏书敕令只有顺从,没有反对的声音。今后,这一制度必须切实执行,三权分立,可以减少朕一人独断的错误。而朕的政令,须由门下省在诏书上副署,方可实行。”【注】
夏意汗颜,她没想到,她给蓼徵讲的“三权分立”都被他用上了,而蓼徵在朝廷之上,群臣面前,竟这样转述自己的语言,一片倚重称扬之意,忽然就想起黛玉偷听宝玉在湘云、袭人面前表扬黛玉后的想法:“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
昏君潜质
而群臣的震惊感动却是夏意想不到的,因为蓼徵作为皇帝,竟然说,他的诏书要由门下省副署,方可实行,那是君王自己限制自己的权利,在他们的历史长河中,从来没有一位皇帝做到过。明君,什么是明君,这就是啊!他们从蓼徵的政治宣言中看到了一个光明的未来,每个人都心怀激动,得遇明主,是做臣子的梦寐以求的理想!
朝堂散了,蓼徵走到夏意身边来,夏意仰起脸来看着他,蓼徵笑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夏意说:“我崇拜你。真是三生有幸,可以看到你。”
夏意是李世民的忠实粉丝,翻遍历史,她只崇拜这一个皇帝。那一瞬,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李世民,还是蓼徵。
蓼徵哈哈大笑,揽过她来:“你太有趣了。”
他带她去拜见太后。
蓼徵是真的想念他的母后了,那一种情怀激动,不自觉得现在大步流星的急迫里,现在拉她手的坚定有力里。
太后会怎样的欢喜呢,她有这样一个可以引以为骄傲的儿子?
太后已经在坤宁宫门口相待了,蓼徵放开夏意,奔过去,跪在太后的面前,太后揽住他,已是泪落如雨。
他们母子见面自有许多的悲喜,见他们进了坤宁宫,夏意识趣地没有跟进去,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有许多事要做:更换华清殿的一切用具,后宫蓼衠的嫔妃们要搬家,梅清宁和琛儿要接回来,还有孙修媛们,也可以从上阳宫搬回来了,许多人的命运会发生变化,许多的悲喜。
蓼徵叫夏意进来拜见太后的时候,太后对她淡淡的,礼貌的敷衍,那冰冷的礼貌还是看在蓼徵的面上,夏意能感觉到。
太后说:“徵儿方才对哀家说,他以后要以至诚治天下。哀家很欣慰,君王诚信,万民则影从,实在是祖宗之福,社稷之福。徵儿,你礼聘的皇后在闺中已等待你两年多了,你什么时候迎娶进宫呢?”
夏意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刻,她只有一样可依凭,心的骄傲。
太后何至于这样急迫地给她的儿子难堪呢?夏意不明白。
夏意感觉到蓼徵的手扶住她的手臂,耳听他说:“听凭母后做主。”
太后微微笑了:“待哀家唤礼部尚书来,择个尽快的吉祥的日子。”
出了坤宁宫,蓼徵就握紧了她手:“清暖——”无尽的压力与歉疚。
他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处理,何至于还用这些事烦他的心?因此,夏意回握了他的手,向他嫣然一笑:“我信你。”
又向他道:“郁将军已候你多时了,好像有事要与你商议。”
他点了一下头,引了夏意向前走,过华清殿,承天殿,前方是承天门、永安门,他看着那宏伟的正门微微笑道:“必有一日,我要你从这里进来,成为我的皇后。”他转过头,告诉她:“我不孝,让母后吃了很多苦,担了很多心,母后也为我付出太多,这一件事我必得先安她的心。待皇后娶来了,我就会把她废掉。”蓼徵看着夏意,“我若对不起你,不能令你开心,要这江山又有何用?我说过,我其实——很有昏君的潜质。”他忽然大笑了,俊美的面庞于朗照的阳光下神采飞扬,这一切对他算什么呢,他的母后已经不知道,他的人生早已在他自己手中。
不容觊觎
郁迟恭来说的是赦免蓼衠手下的事,包括永安门被拘禁的薛彻等人,以及听说换了皇帝,一度曾举兵攻打玄武门,后兵败逃走的燕城卫戍军将领冯礼。他说:“戾王已死,若牵连忠实于戾王的属下,恐怕不利于长治久安。”
蓼徵点头,“你顾虑得对,若杀了他们,朝中官员难免不暗自心惊,怕朕清算报复。传朕的旨意,赦免这些人,且将戾王以亲王礼葬于金山口,群臣百姓中愿意送葬的都尽可以去,朕决不追究。”
“陛下宽宏大量,胸怀气度定让天下人佩服!”郁迟恭去了。
夏意问:“蓼衠的那些嫔妃呢?”
蓼徵笑了:“你放心,我说过废除殉葬制度,就从今日始吧。令她们都去感业寺也就是了。”于是传令即刻将蓼衠嫔妃送往感业寺。
夏意听着感业寺的名字无来由的心惊,这武则天的形象怎么一步步渲染加重,难道,那女子真的是武则天么?
蓼徵笑道:“清暖你瞧,谁来啦?”
夏意回头,呀,竟然是梅清宁!身后锦绣抱着一个已经大很多的男孩——琛儿!
夏意奔上前抱完梅清宁,抱琛儿,放下琛儿又给锦绣一个深深的拥抱,抱住就不撒手了。“锦绣!”只这么一叫,泪就满了眼。锦绣也情怀激动,欢喜落泪,但在众人面前,娘娘这么与她亲近还是让她不好意思,忙轻声带着制止的语气唤:“娘娘。”
这样不分尊卑、动情的拥抱在蓼后宫得怎样的骇人眼目?锦绣偷眼瞧皇帝,却见皇帝一边抱着琛儿,一边向皇贵妃投来满是爱的赞赏的目光。
也只有夏意,会对宫女这么真心相待,情同朋友。
那是一种品性,一种修养,蓼徵想,若清暖入主中宫,蓼后宫风气定大为不同,将是怎样的轻暖美好?
这时,有宦官来报:“戾王才人杨氏求见圣上。”
蓼徵便是一皱眉,他的华清殿向来不愿后宫人踏入,梅清宁带琛儿初入宫,才破例允许进来的,因道:“她有什么事,你问明白了回朕。”
一会儿,宦官复至,将一方帕子呈给蓼徵,那帕子上有诗,且是篆字。
蓼徵看帕子,夏意与梅清宁不错目地看蓼徵,却见蓼徵将帕子慢慢地折叠起来,唇边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情,道:“就将杨氏留在宜春宫吧,依旧是才人的位份好了。”
梅清宁望向夏意,两个人都是瞪大的双目,谁也不言一声。
一下午都在收拾清理宫殿,到晚餐时,总算安置好了,华清殿里焕然一新,夏意走在宽广的殿宇中,觉得如一场梦。
蓼徵陪太后吃饭去了,夏意与锦绣各自叙说别后情形,夏意终究问:“你,知道这个叫媚娘的杨氏么?她怎样的来历?”
锦绣道:“她原是先帝爷的才人,先帝爷病重时一直由她在近前服侍,与皇上很是交好,皇上能承继帝位,她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后来,先帝爷去世,没有子女的嫔妃依例要殉葬,皇上让她去太后那里礼佛,躲过殉葬一劫。她在庵中的时候,有一次皇上去上香,与她聊了很久,太后不悦,随后就将她送往宫外的感业寺了。谁也不知她怎么又与戾王有了往来,戾王的王皇后与淑妃争宠,王皇后就将她从感业寺接回来,献给戾王,分淑妃的宠。如今,又被皇上留下来。这个杨氏,的确很厉害,总是能峰回路转,起死回生。”
夏意点头。锦绣见夏意陷在沉思之中,因试探道:“娘娘,虽然要防,却也不要太上心了,皇上待您的心,是无可比拟的;您又有南宫陪伴皇上的功劳,就算新皇后入宫,您的地位仍是稳固的,用不到因她乱了自己阵脚。这杨氏自有太后、新皇后对付,您何妨看戏呢?”
夏意觉得头疼,武则天是谁对付得了的?夏意怕的是,她终有一日要夺了蓼氏的江山去,那可怎么好?不过,夺了江山又还给蓼姓子孙,那也没什么,只是,只是——为什么自己的心这么不安宁,感到恐惧呢?即将又来一位王皇后,自己,不会是萧淑妃的角色吧?
夏意是真的慌乱,绝对不能让萧淑妃的命运在自己身上上演啊!
夏意明白锦绣为什么提醒自己不要在意,因为在后宫之中,她有最糟糕的劣势:她不会怀孕。历史上不少皇后都是因这一条理由失宠废掉的。
所以,她连吃醋的余地都没有。
后妃之德,首要是不嫉妒。比如皇后,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将天下的好女子寻来献给皇上,那才是贤德。长孙皇后就是这么做的,听说哪家有出色的好女子了,就去寻来送给李世民。她,夏意能做到吗?那绝对不可能!
夏意自己在这里与自己交战,苦苦琢磨长孙皇后的心理。
如果说,一个皇帝最不能容忍的是谋逆造反,发现苗头就是死罪抄家灭门;那么,对一个女子来说,丈夫就是她的江山,也是不允许任何人觊觎的啊!
执着于爱
直到夜深,华清殿才安静下来。一下午在御书房,晚间在华清殿,文武大臣走马登似地来去,多少的政务大事、人员沉浮起降,便这一天,都有了初步影像。换了皇帝便是换了天,换了多少人家的前程命运。夏意站在暖暖的熏香铜鼎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似真的,都是影视剧,只自己投入的感情,真真实实明明白白,牵心动魂。
爱一个皇帝,果真的不容易,得长孙皇后那样宽宏超越的心,才可以从容走过历史,居于尘寰的顶端,俯瞰万民。
因爱的是一个皇帝,就注定要有许多的宽容,不能纤毫计较;要有大爱,到一般女子不能企及的高度——而她到底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只要一个纯真的爱,他是皇帝或是一个职员,对她而言,终究不相干。
那真是艰辛的路途。
以她现代的心去爱古时的帝王。
仿佛宽宏的河在面前,她艰辛的游渡,彼岸仍在天边。
其实,她充其量只能做杨贵妃,要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是世间有那么多人,何至于要这最辛苦的、皇帝的爱呢?
想来都是自己穿越时那附加的愿望,要最少的人束缚,结果,来到皇家。
她默默地在那里轻抚铜鼎的花纹。世间这许多的精致典雅,需要的是欣赏安宁的心。其实,除了情爱,放眼望去,世间原还有许多的其他的美……恍惚觉得有人,转头,却见蓼徵不知什么时候已进寝殿来了,在门际静静、欣赏般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近前来,说:“方才你站在这里,就像一幅画一样,又像以前脑海中一个梦境。一位美人,纯粹的天赋的美,现在你的面前,不杂一点人间欲望。——我每天面对的都是有无数欲望的人,因欲望而畏惧、贪心。只你,纯净得能让我忘记世事,想起来,这世间除了政务权力,还有美。”
他温柔的笑,唇际是很好看的弧度。夏意只得回了他一个笑。
他爱怜的拢她的发:“为什么又生了逃离的念头?为了杨氏吗?她于我继位有功,人不能忘恩不报是不是?你若真在意,大不了我再不见她,何至于这样不开心?”
夏意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这么国事繁杂,倒还有这样纤细的心。是啊,他是蓼徵,他不是李世民,自己若寻来再好的旁的美女送给他,估计他第一个念头也是:怎么,她不爱我了吗?找了旁人替代,qǐsǔü自己好脱身?
“政治其实是很理想的一个词,只是被政客搅坏了。你要教育群臣,扭转他们观念,任用德才兼备的人,那样就能建立一个你理想中的国家,开创盛世。怎么,只接见了半天的臣子,就对他们又不满意了么?”夏意笑道。
蓼徵见夏意避开杨氏不谈,自然也转了话题。“你说的是,尽快将《论语》为我整理出来吧,我要让他们人人熟背,成为做人的根本。”
夏意喜欢沉浸在爱之中,男欢女爱,天性中纯粹的美。
瞬间的欢愉与颤栗,便是人生命的本真与珍贵吗?
世间的确会有那么一个人,真实、宽容、体贴、珍爱的在一起,抵得过人间所有的风雨、追寻、艰难。那一刻心的满足和欢喜,彼此透彻的理解和真心的相待,会使自己觉得此生都得到完全的满足,觉得有对方的存在是人生最大幸福。
所以,我一直执着于爱,觉得爱是人生的最大意义,那也是对的吧?夏意想。
明君学政
蓼徵上朝去的时候,夏意就去梅清宁那里,与琛儿玩耍,与梅清宁闲聊。夏意发现自己喜欢梅清宁,这么久了,这么多的风雨艰难过去,梅清宁笑起来的时候眉目间依然还有纯净,仿佛阳光洒在她的发梢眉眼,外界的芜杂沾染不了她半分。她是怎样做到的呢?
梅清宁想了一想,笑道:“或许只有两个字:不想。”她们望着琛儿,琛儿已被复立为太子,那也许是蓼徵在安夏意的心,或补偿梅清宁的辛劳,因为琛儿毕竟只三岁,蓼徵也还年轻,立太子是太早了,但琛儿的太子是命运的赋予,带着那特定时期的烙印。新皇后固然要来,未来还有很多的变数,琛儿的太子之位与夏意、梅清宁的尊贵是息息相关的,虽然,夏意对此从不多想。这一刻琛儿在阳光下快乐地玩耍着,对天真无忧的孩子来说,那一块泥巴,那几颗石子就是小小心灵的全部。
夏意执意要孩子玩泥土,那是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她与琛儿一起挖山洞,垒房子,将小草当成大树种在房前房后,告诉他,这种草是锯齿的叶,那一只蚂蚁正在往家中驼粮食,两个人追踪着蚂蚁,玩得不亦乐乎。
夏意对梅清宁道:“将来,一定要让琛儿自己挑选他爱的女子,娶为妻,然后,一生一世再不娶旁人,只夫妻两个人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梅清宁爱怜地看着琛儿,深深地点头。
回至华清殿的时候,一众宦官、卫士们正垂手肃立,这阵仗就是还有大臣在殿中。夏意放轻脚步,听蓼徵在屏风那一侧跟臣下说:“清暖公主编的这《论语》朕每日都要读上几篇。朕喜爱里面的道理,有了这书,就好比鸟有翼,鱼有水,失去就不能生存。你们回去好好读一读,然后将感想说与朕听。”【注】
原来蓼徵在那里普及《论语》,且还要给臣子们布置作业!
然后又听蓼徵道:“封爱卿,朕让你举荐治理国家的贤才,可有人选了?”
那人支吾答:“不是臣不留心,实在是当世没有人才。”
蓼徵道:“君子用人如用器,各取所长,历代明君治政,难道都是从别的朝代借的臣子吗?你身为吏部尚书,怎可以自己不用心访求,反看轻当世呢?”【注】
然后又听蓼徵问:“你们对朕的今天政务可还有什么意见要提?”
底下五六个大臣皆答:没有。
蓼徵停了一瞬,只得在那里苦口婆心地教育官员:“朕自幼喜弓箭,自认为对弓箭很有一些见识,在草原的时候,听那里的弓匠一番讲解,才知朕的识见很有限,连真正的好弓都不识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朕娴熟于弓箭,尚不能懂得,何况天下的事物,朕怎能都懂得?所以,朕若哪里有不对的地方,你们一定要诚恳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如果你们一味的顺从,朕若错了,你们做大臣的也难以保全。土木堡不就是前车之鉴吗?自古君王多嫉妒才华胜过自己的人,朕则见人有才能,喜欢得就像自己有一样。朕会虚心纳谏的,你们不要有顾虑,对国家大事若有不同的看法,一定要直言相告。还有,用人择官的事,非常重要,用一个好人,别的好人就都来了;用一个坏人,别的坏人也都跟来。你们回去好好思量,尽心地为国家挑选良材,才对得起你们的官职,是在真正为民众做事。”【注】
夏意觉得皇帝真不容易,还要耐心地给官员们做思想工作。
待大臣们走了,夏意就捧着热好的滋补汤进去,给蓼徵喝。蓼徵望着她笑,接过喝了,将空盅递给一旁的宫女,握住夏意手,目示桌上的一封信,笑道:“诺,那是雍广给你的信。”
夏意纳罕,不管蓼徵脸上的戏谑笑容,展开信来,见上面用拼音写着:“我在这里做败家祸国的杨广,你倒培养一代明君李世民,你安的什么心啊?”然后大大的笑脸符号。
估计这家伙闲得实在无聊,将国书当QQ用。
夏意忍不住笑对蓼徵道:雍广这是夸你呢。他说他在那里败家祸国,你倒要成为一代明君!
蓼徵笑着一挑眉,“他败家祸国?他的科举制度我瞧着倒很新鲜。”
夏意道:“是啊,你不正愁缺人才吗?你将他的科举制度拿来己用,天下英雄就尽入你彀中矣!”
夏意继续道:“除了科举制,你还可以学他的均田制、再实行租庸调制、府兵制,兴办学校、发展商业,减轻刑罚,众民族一律平等。——他哪里是你的对手,除非,他不作雍广了!”
蓼徵瞧着她明亮的眼睛,眉目也熠熠绽出欣喜的光芒,拉她过来给他细讲,认认真真做警幻仙姑的好学生一名。
皇后夺子
三月初,太后搬去修好的坤宁宫,新皇后入宫。婚典当晚,皇帝没多久就离开凤仪殿。第二日,皇帝颁谕礼部,皇后不当上意,停止中宫笺奏,仅存皇后位号及册宝,后宫事务由梅惠妃掌管。
谁也不知新婚之夜发生了什么,令皇帝如此震怒。皇帝说得含糊,“不当上意”,就是说不趁皇帝的心,这实在是没法考量的事。朝臣们自然知道皇帝专宠皇贵妃,此举意在废后。但他们早被皇帝灌输满了清暖公主卓越的才德识见,且都在学习清暖公主编的《论语》,何况这位皇贵妃还曾赴南宫陪伴皇帝于危难之中,品德才华,举世无双,深孚众望;皇帝如此不由分说,雷厉风行,群臣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待散朝后听太后的意思。
偏这日发生了皇后叔叔左骁卫大将军王数受贿枉法的事。左骁卫大将军是护卫皇宫军队的长官。前些日子,后宫几个奴仆联合偷盗财宝往外运,被王数发现,依法这几个奴仆应被斩首示众,但王数贪图奴仆送上的丝绢金银,把事情压下了,终究败露。
这一阵子皇帝正严厉整治贪污受贿,偏皇后叔叔就撞在枪口上,皇后已自身难保,众臣等着皇帝再借机发作,皇帝却在殿廷上道:“王数论身份是外戚;论功劳,燕城保卫战也卓有功勋。怎么不在意名节,贪污受贿呢?惜其战功,不忍加罪。何至于要奴仆五匹绢,朕赐绢五十匹。”
大理少卿胡淹道:“王将军枉法受财,罪不可恕。陛下有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奈何因外戚战功而免罪,还给赏赐呢?”
皇帝道:“人要有灵性,给他丝绢胜于刑戮,如果还不知道愧悔,那就如同禽兽一样,杀了又有什么益处!”【注】
因此让王数于朝堂之上,当着群臣的面,将五十匹绢一匹一匹地背回家去,以这种奇特的方法惩罚了王数,又警戒了群臣,还给了皇后与太后的面子。
因此当皇帝下朝后见太后的时候,太后只是叹气,对皇后一事什么也没说。眼看着皇帝方揽朝纲,一切步入正轨,她自不好挫自己儿子的锋芒。而皇帝这般行事坚定、态度鲜明,太后若一力反对,母子必陷入僵局,那也不是太后愿意看到的,因此默许了皇帝。太后既然不护着新入宫的皇后,朝臣自然也不好发出反对的声音,便“钦遵谕旨”了。
可怜王皇后,苦苦等了两年多,等来的却是入宫便将被废的局面,太后虽然劝慰开解,终究是无可奈何。太后再与皇帝交涉,结果也只是:皇后年幼无知,先跟梅惠妃学习后宫事务吧。
皇帝退了一步,太后不好再强求,隐隐觉得,皇帝已经长大,再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了,江山与未来终究是儿子的,若过分相逼,母子感情出了危机,就得不偿失了。
王皇后是王家女儿,自小受的皇后家族教育,不肯服输,擦干眼泪,振作起来,每天去梅惠妃处学习后宫事务。在云岫宫,渐渐与琛儿熟悉。皇后敏锐的发现这个良机,不管怎样,她名分仍是皇后,是琛儿的嫡母,琛儿是太子,只要琛儿与她亲近,日后地位依然会有转机,因此千方百计讨好小孩。
琛儿只三岁,孩子眼里最纯真,谁待他好,他就与谁亲近,没多久,就日日离不开“母后”,见了“母后”就扑过去,要糖吃,要抱抱,要扯头发笑。
梅清宁很恼火。小孩吃糖对牙齿不好,所以她才控制,不许给太子糖吃,哪想到王皇后这么纵容,变着花的给孩子甜食吃,那不是害孩子吗?还有抱孩子,琛儿不爱自己走路,总撒娇让人抱,被夏意一力要求必须禁止的,如今刚有起色就泡了汤;而揪大人头发笑,那是好习惯么?逗孩子也不能这样啊,一味的宽纵对孩子品性有什么好处呢?
但王皇后毕竟是皇后,梅清宁屡次委婉相劝,王皇后只来个不听,然后,抱琛儿去她的凤仪殿,要什么给什么,要怎样便怎样。
梅清宁管不了皇后,只得管琛儿,也许是她以前向来温柔,这一会儿又过于着急严厉,琛儿不听,对小孩子来说,只知道谁顺着他谁就好,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因此哭喊:“我要去母后那里!小母妃坏!”小母妃是梅清宁,大母妃是夏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气得梅清宁直掉眼泪。
渐渐地琛儿被留在凤仪殿,梅清宁来接也接不回去,琛儿怕梅清宁责说他,抱着王皇后连哭带喊:“我不走,我要在母后这里!”
梅清宁站在凤仪殿前,泪满了眼。她那么艰辛带大的孩子,转瞬就被王皇后夺走,那简直是夺去了她全部的希望,她的生命!
自王皇后入宫,蓼徵就对夏意说:你不要去后宫。
夏意知道,蓼徵是怕她与皇后相见彼此不快,因此她只每天和蓼徵一道去太后那里晨昏定省,然后就回明园和华清殿。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夏意也曾对蓼徵提起,但琛儿自己愿在凤仪殿住着,蓼徵也不好强让送还梅清宁处。因对夏意说:“你且别急。——”
布艺小人
蓼徵道:“我要肃清吏治,必然威胁到长公主的利益。如今朝廷中的七位宰相,倒有五位是经由长公主任命的,除了姚翀、宋景这样被贬去地方的正直大臣,朝臣也大多依附长公主。我的这位姐姐,暴敛财物、骄奢淫逸,依附于她的人多是被金帛收买的,人品低劣,热衷于权力,没有想着为国为百姓做事的。如今我要整治官员,必然动摇长公主根基,她岂肯罢休?玄武门外,左右羽林将军都是她的人,稍有不慎,便是兵变之祸,没准她就成了蓼国的女皇帝。所以王家暂时还不能动,皇后也先在凤仪殿吧,待我除了长公主,就是王家末路之时,那时,废后顺理成章。你且静待吧,不会很久的。”
蓼徵幽深的目光中有火花闪亮,夏意知道,一个决定已在他心中呼之欲出。那固然将是一场刀光剑影的生死较量,夏意忽然就想起唐玄宗亲自带兵除掉太平公主。唐玄宗谥号突出一个“明”字,因此叫唐明皇。所以,——蓼徵叫“蓼明帝”?
当前朝风云变幻危机四伏的时候,后宫也出了一件大事:巫术诅咒!
嫌疑人:王皇后。
那天是太子琛生日,一众嫔妃给太子过生日,送礼物,凤仪殿里热闹非凡,王皇后俨然就是太子生母了,满面春风招待嫔妃。便这时,琛笑呵呵地从皇后寝殿里跑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布艺小人,王皇后问他:“你抱的这是什么呀?”
琛将小布人举给王皇后看,王皇后脸当时就变了色,那小布人身上赫然写着年月日,还有针扎的痕迹!
王皇后问:“这个,是从哪里来的?”声音都变了。
琛笑着说:“从母后床底下找到的!”扔了小布人去一旁吃果子去了。
小布人躺在地上,众嫔妃看得一清二楚,那小布人身上绣的日期赫然是皇贵妃娘娘的生日!
夏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被人用做对付皇后的工具。或许这就是后宫恩宠集于一人的附带赠品?
当然眼前的案子,自己也有着莫大的嫌疑。
蓼徵勃然大怒,他愤怒的原因不仅是后宫又出现这么乱七八糟的事,更不可忍受的是竟然又有人诅咒他的清暖!
王皇后自然不肯承认,连呼有人陷害。皇帝将凤仪殿所有宫人都收了监,严加审问。
晚间,那个小布人被锦绣拿到夏意的面前,夏意本来想看看用料什么的,试着当一把福尔摩斯,如今朝廷正是姐弟对决的关键之时,后宫变故怕也是大有玄机,哪知一看那布人的做工,夏意的心忽然就沉静下来。
那针脚,那用线的习惯,包括卷边打结,都太熟悉。
夏意令锦绣将后宫所有娘娘们的针线都要样品来,于灯下细细比对。
其实缝衣服也如写字,每一个人的针线都有自己的习惯,或松或密。夏意看手中的这个小布人,这小布人不是针线不好,是针线太好了,以至于一般的娘娘都没有这样的手艺。
锦绣问:“娘娘发现了什么?”
夏意轻轻摇头:“看不出什么。”
蓼徵过来,道:“清暖,我不会放过她,就冲她敢绣上你的生辰,这些针孔,我就不会饶过她!”
查明真相
夏意的心猛的一跳,明白梅清宁的行为已将她自己陷于绝境。蓼徵最不喜欢身边的人阴谋暗算,他一向推崇光明正直的品行。他说不能容忍,那么,当真相大白的时候,梅清宁会不会也面临万昭仪一样的命运?于那瞬间,夏意忽然想,她怎样可以挽救梅清宁的生命?
一是,她自己将这件事担过来。因为,她的针线是跟梅清宁学的,她们的针线活很像很像——但是,她怎能因此对蓼徵撒谎?那是夺去她生命也不愿做的事,何况她即便说,蓼徵也不会信的。不行不行,不能对蓼徵说谎,蓼徵会伤心失望的,她也不至于那么高尚。
第二,是求蓼徵放过梅清宁。梅清宁抚养琛儿有功,蓼徵可以因为军功放过大臣,为什么不能因为危难之中抚养太子的功劳放过梅清宁呢?那应该是一定能求下来的。可是,那样,梅清宁在蓼徵眼里就一世也翻不过身来了,等待梅清宁的将是此后永久的凄凉。
其三,求蓼徵不要将此事查下去。糊涂庙糊涂神,蓼后宫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或者,自己主动将此事揽过来查,查来查去查不出,蓼徵总不会逼问结果,日子过去也就算了。
她这么左想右想的,蓼徵已经歉疚的将她揽在怀里,“我曾发誓要保护好你,再也不让你受伤害,谁想,却总是不能!梅惠妃以为她有抚养琛儿的功劳就有所依恃吗?她使手段我可以理解,但她不该伤害你,你对她这样好!我要让后宫所有的人知道,不管什么原因,谁敢伤到你,谁就是死亡!”
夏意惊呆了,她没想到,原来蓼徵已经知道是梅清宁做的,她还想替梅清宁遮掩隐瞒呢。而且,蓼徵竟体会到自己的深心。是啊,她曾待梅清宁那样好,那样真心的将她当做朋友……
“你怎么知道?……”
蓼徵道:“孩子不会撒谎,至少不敢对我撒谎。我问琛儿为什么会去床底下寻东西?琛儿说:小母妃告诉他,母后的床下有好东西。但不让他对任何人说是小母妃让他找的。”
夏意揪着蓼徵的衣襟,心底一阵发凉。原来这么简单就查到了真相。害人者害己么?
可怜的梅清宁。
也不知为什么,她本能地就想救梅清宁,或者也是不想梅清宁因自己送了命,因道:“便是梅惠妃做的,你也不要这么生气啊。因为梅惠妃并没有害我。你瞧,她写的是生日,不是名字;而这生日并不是我的生日。你还记得我不过生日的事吗?因为那一天根本就不是我的生日。警幻的弟子,因为怕人暗害,真实的生日都是世人不知的。梅惠妃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绣生日不绣名字的。”夏意云淡风轻的说。
蓼徵“哦”了一声,扶过她的肩仔细瞧着她,忽然止不住笑了:“告诉我,你为什么替她说话,要救她?”
蓼徵的声音爽朗了,显然一颗心放下来。他恼恨的不过是有人诅咒了他的清暖而已。
夏意道:“我曾听宫女们闲聊,说因我死了一位皇后、一位贤妃、一位昭仪,还说,我为了夺子害死齐淑妃,只梅惠妃与我好,但太子长大了,梅惠妃也会死在我的手里。——你不要动怒,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是人言可畏,我不想让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夏意笑了。
蓼徵也只好回笑,点头:“我知道了。”
夏意想让他开心,因此笑道:“我告诉你我的生日吧。“附他耳边说了一个日期。
蓼徵眉扬,笑道:“至今日方告诉我,不成,我要讨伐你。”
他们是那么的欢乐,柔情蜜爱,弥漫在五月的华清殿里。
是啊,还有什么不足的呢?
让那些微的遗憾过去。
夏意记得天涯“魅力女人”栏目有个帖子《这些年来,生活教会了你什么》,那里面说:
对人性的弱点要有清醒的认识。
伤害你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所以宽容些吧,这可能也是他们能达到的极限了。
拥有宽容,不仅会变得美丽,还会更快乐。
母仪天下
琛儿被送到明园来,夏意知道,蓼徵是怕琛儿被梅清宁教坏了。夏意与琛儿玩得很快乐,可是心里却一直是唏嘘的。玩着玩着,琛儿忽然问了一句:“大母妃,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小母妃那里?我不听小母妃的话,所以她生气了么?”琛儿面上带着委屈的样子,孩童的真挚无邪让夏意心疼。她想,以蓼徵的性子,怕是梅清宁再也不会见到琛儿了吧。
琛儿察言观色,瘪瘪嘴几乎要哭了,可是他的骄傲——那么小的孩子就有皇家的骄傲——让他忍着,他说:“我若把《弟子规》都背下来了,小母妃是不是就不生我的气了?”
夏意心酸,梅清宁就如琛儿的亲生母亲一样,打生下来的那天,就是她抱着,哄着,照顾着,孩子虽幼,与母亲朝夕相处的爱却是深入血脉了,蓼徵这么生生地叫孩子断开,对孩子的心理会是怎样的影响呢?因笑着点头道:“嗯,你若会背了《弟子规》,就会回到小母妃身边了。”
琛儿马上道:“大母妃,那我们来背《弟子规》吧。”
就在夏意教琛儿背弟子规的时候,蓼徵亲率军队诱杀了左右羽林将军和五位宰相,长公主逃到燕城外庙里,终被赐自尽。蓼徵清理了朝廷中所有亲近长公主的人,一队队的人被推出去问斩,鲜血浸红了午门外的街道。王家子孙被杀殆尽,煊赫三朝的外戚王家从此树倒枝散,在蓼国历史上,再无所闻。
当蓼徵携夏意步入坤宁宫的时候,夏意看到太后苍白地端坐在椅子上,华贵衣服下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的儿子,就这样毫不留情地灭掉了王家。
“母后,儿臣让您受惊了。长公主谋反,牵连半朝文武重臣,事情急迫,儿臣势在不可不为。从此,天下大安,您的儿子终于可以重掌朝堂,您也可以安心了。”蓼徵笑容明锐,语音和暖。
太后的手仍在颤抖,可是她尽量保持着安稳,勉强牵动嘴角:“徵儿,你,做得很好,一代盛世,就指望着你了——”
夏意不得不佩服后宫的人,太后此时的心,百味杂陈,可是,当先要做的,还是母子不能翻脸。夏意不知道,他们这样的生活有何幸福可言,但是,他们都很好地维持着母慈儿孝,皇家的情感,让夏意瞧着毛骨悚然。
然而,夏意也从蓼徵亲自陪太后用膳的亲近孝顺上看出来,他们真的是母子,他们利益交关,他们永远会在一条船上,强者掌舵,弱势一方随安。
蓼徵很随意地说:“王氏德行有失,降为静妃吧。”
太后的眼皮跳了跳,“嗯”了一声,蓼徵恭敬地将汤亲盛了送到太后面前:“这是边外高地产的虫草,特地命山戎人快马敬献来,昨日才送到宫中,用枸杞、桂圆、枣煨了,滋阴补阳,最是平衡的,您尝尝。”他的一举一动皆非常美,或者说优雅,夏意第一次发现蓼徵真的是教养良好赏心悦目,尤其是在他母亲面前。——当然在任何人面前他都不会有这般恭顺亲敬的模样。
太后赞汤很好,说:“难为你费心。”
蓼徵笑道:“哪里是儿臣的功劳,是清暖呢,每一用料都是她亲自择洗的,再慢火细煨了,孝敬您的。”
蓼徵撒谎,因他说他要喝,夏意才用心做的,哪想到被他这样献好。他今日带自己来自然是有文章做,夏意只有配合他做出恭谨谦逊的姿态来。
太后向夏意勉强一笑,点头似谢。她儿子要做什么她岂不知的,当此即,也只好由着这一出戏亲亲睦睦地演完。
果然蓼徵就道:“清暖本是儿臣聘定的皇后,若不能居于后位,儿臣终是此生不安,求母后成全了儿子这一份心。”他说得笃定,虽加了个“求”字,可谁都知道,太后若反对,母子亲和的局面立时就会改观。
太后微微沉吟,慢言道:“清暖,还需得学习,母仪天下的品行修仪,还差得有些远——”
蓼徵直起了身,挑了眉:“母后此言,儿臣不敢苟同——”
太后已道:“且哀家慢慢教她也就是了。”
蓼徵压下不悦:“正是,有劳母后了。”向夏意笑道:“还不谢恩?”他的容颜霎时候就能开出温暖的花来,{奇}他是真的开心,{书}仿佛他一直要的,{网}终于实现,就是那么一种心满足的不加掩饰的现于眉眼间的快乐。
他的快乐感染了夏意的心,因此笑着跪倒称谢,然后与蓼徵出了坤宁宫的门。
管理后宫
蓼徵令将凤仪殿收拾出来,给夏意住。夏意说:“我不喜欢那里。”蓼徵知她因两位前王皇后的缘故对凤仪殿心有余悸,因笑道:“凤,是美好、吉祥的象征;凤仪,是世间最美好的姿容和品德,只你担得起,怎么还推辞呢?”因命全部重新装饰。夏意发现蓼徵极具美感,或者说他对自己了解,他只不过简单命令,凤仪殿就换了模样,略似华清殿的风格,但柔美、清朗、明丽。
立后自然是复杂的过程,蓼徵先把管理后宫事务的权力交给了夏意。夏意繁忙起来。虽然以前皇帝出征时夏意管理过后宫,但那时候的后宫事务几近停止状态,现在则一切正轨,纷繁复杂。夏意哪里愿意处理这些事情,照顾蓼徵的众嫔妃们起居生活?夏意只希望恢复休闲度假时光,因此提议梅清宁协助——琛儿虽不再明说,心里一直想念小母妃的。可是被蓼徵当即否决,“有锦绣和其他女官在,你放手做吧,我信你。”
蓼徵不再信任梅清宁,夏意很是无奈。权力与责任如影随形,忽然多出许多事要做,若是可以,夏意想辞职不干。可是要她做皇后是蓼徵的愿望,那就好比他的一个人生目标,夏意若不配合,他的这一人生理想就不能实现。
夏意很苦恼,在这样的苦恼中她视察了众嫔妃们的宫殿,询问各自有什么需求,然后合理的、能够解决的给予解决,不能解决的讲明理由,以后完善。
她的这一姿态获得后宫嫔妃好评,因为不管是前皇后还是以前主管后宫事务的高品级嫔妃,都没有这样的觉悟,没有这样做过,且也没有夏意的谦和、周到和真正解决事务的决心。她们当然不知道,夏意在学习电视上的领导视察。
为嫔妃们服务,后宫理论上的公仆?夏意汗颜。
其实现在皇帝的后宫比较好管理,因为嫔妃们皆无宠,无宠就没有争宠,没有争宠就没有挑衅。她们对夏意基本处于仰望的状态,一个个嫔妃倒下去了,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有资格和夏意作对。
但是对着媚娘杨才人,夏意还是有些微的心理障碍。杨才人非常温柔谦恭,言行皆熨帖舒服。夏意一下子明白了唐高宗的王皇后为什么引狼入室,但她是夏意,她不会被迷惑,她要严防死守,坚决不给杨媚娘机会,夏意几乎是一边咬牙切齿对自己这么说,一边微笑着离开了宜春宫。
太后令夏意去坤宁宫。夏意不由心跳。太后找自己什么事?当没有好事的。夏意定定心,拿出工作中面对投诉人的勇气来。——太后对自己是有成见的。譬如太后是一位提出赔偿要求难以平息的投诉人,自己明知不能达到其要求,但还得一次一次会见,解释,安抚,劝说对方降低期望值,放弃诉求。——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但不会让你挑出我态度上的毛病。以一颗诚心相待,树立自己良好形象——夏意杂七杂八乱想着,走进太后宫殿。
她恭谨拜下去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太后言声。心里暗叫不好,难道太后要罚自己跪?蓼徵方上朝,自己这一跪,可不是一时半会儿。
殿内静得鸦雀无声,这时节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两名宫女轻轻打扇的微风隐约可感觉到。夏意静静等在那里,做足了长时间罚跪的思想准备,寂静里却听太后已道:“平身。”
挑选秀女
太后平稳的声音传到耳边:“皇帝欲立你为后,你认为你当得起么?”
霎时间夏意心中翻过好几个念头。依次是:我自然是当得起做蓼徵的妻子,但当不当得起皇后就不知晓了;我若说当得起,太后问我哪里当得起,我答不上来,就陷入了不自量力的被动;我若说当不起,可不是陷入太后的陷阱了么?因道:“清暖愿向太后学习为皇后之道。”你教我好了,你能当得起我就当得起,你能做到的我就能做到。
太后“嗯”了一声:“皇后首要之德,是不嫉妒,择选天下的好女子献给皇帝;这一条,你能做到吗?”太后闲闲地放下手中茶杯,看向夏意。
夏意自知不能说做不到,只有硬着头皮答:“我会尽力。”
太后轻轻一笑:“让哀家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尽力。这是户部送来的待选秀女名单,你为皇帝选一选。”
夏意头皮发麻,上前接过名单,见上面写着人名、父母、籍贯简介等。夏意慢慢翻了一遍,答:“瞧着都是很好的——”
太后揶揄:“那就都选入后宫?”
夏意只好接话:“太后圣明,一切由太后做主。”
太后沉脸道:“如今是由你来选,否则叫你来做什么!拿回去细想,怎么选,选谁,选多少,什么时候进宫,你斟酌好了,再来回我。”
夏意拿着那一叠纸出了太后的坤宁宫。怎么也没想到,为皇帝选小妾竟成了自己首要的工作!
便想起幻境中的那一橱柜副册、又副册,当时还笑话皇帝也不怕累着,原来,这一橱柜的副册都是自己为他选来的!
!!!
夏意真是哭笑不得。
夏意令宫女将这一沓秀女资料送回凤仪殿。自己心烦,沿御花园湖畔走。初夏时分,满眼碧绿,湖中浮萍莲叶,在在纠缠铺展,错乱纷杂得让人无法安宁。
远处“扑腾”一声,有重物落水,跟夏意的宫女寻声过去,惊呼:“有人落水了!”
待将那落水的宫女救上来,那宫女只是哭。问明原委,原来是浣月宫的小宫女,因忍受不了赵美人的殴打虐待,跳湖自尽。小宫女一身新伤旧伤,惨不忍睹。夏意愤怒,不知自己依后宫规矩可以怎么整治赵美人,先命人抬了小宫女回凤仪殿,请医延药。
锦绣被留在凤仪殿全力照顾太子琛,听夏意说明原委,道:“娘娘若因此处罚赵美人,也未为不可,后宫皆知娘娘要以此立威,只是得罪了赵美人。赵美人虽不是个省事的,但久已无宠。皇上的性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的难得会再喜欢。入宫的娘娘们若不能第一眼令皇上喜欢了,几乎没有再上位的可能,惠妃娘娘只是一个例外。因此便得罪狠了赵美人也没什么,以娘娘的地位,她没有掀风起浪的余地。何况娘娘行得正走得正,太后那里也无话说。”
夏意本来一腔怒火要行使正义,被锦绣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倒减了行动的决心。
今天蓼徵大宴群臣,午饭夏意自己在凤仪殿吃,待琛儿歇午觉了,夏意就与锦绣商量选秀的事。
锦绣瞧着夏意,斟酌一会才启齿道:“为皇上选秀,那是早晚的事。如今您无子,独占皇上则失德,为长远考虑,倒不如大方地选一些品貌兼优的女子充实后宫。这些女子经由您选进宫,自然感激敬重您;皇上也会认为您贤良,感谢尊重您;不管是太后、嫔妃还是朝臣也都无话可说了。”
合欢宫殿
…奇…夏意点点头,出了凤仪殿,信步向前庭走去,过景和门的时候,一众卫士躬身施礼。这样的待遇,若在现代是再也不会有的吧,所以人要知足常乐。
…书…华清殿里依然有官员在,怪不得皇帝一直没过凤仪殿来,夏意还担心宴会上蓼徵喝多了酒呢。
…网…便听蓼徵语重心长地在和官员谈话,“朕每读史,见功臣很少能够保全下来的,心里很不以为然,因此一直努力避免这样的事,愿与功臣们做一辈子的君臣。可是将军却居功自傲,盛气凌人,屡次犯法。朕这才知道,功臣的不能保全,并不全是君主的原因。国家大事,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行,以后朕不会再赦免你的过错,希望你能检点言行,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注】
那将军磕头谢罪,却是郁迟恭!
待郁迟恭走了,殿内再无外臣,夏意方进去。蓼徵见她来了,倒笑了,道:“宴会上出了点事,郁将军与人争座位,把好意相劝的八贤王都打了,真让人气恼。”
夏意忙问:“八贤王可好?”
蓼徵说无事,夏意因道:“你,将来会杀了八贤王吗?”
蓼徵奇道:“八贤王于国有功,为什么要杀他?”
“若是有人谗言他谋反呢?”
蓼徵奇异看夏意:“若无谋反之实,朕自不会冤杀他。”
夏意想了想仍是说道:“野先攻燕城的时候,是我要他夜间炮轰敌营的,你不要恼他,你若能原谅我,就请一定不要记恨他。”
蓼徵拉了夏意的手,笑道:“你一直为此耿耿于怀么?”
夏意不由一笑:“只请你记着今日的话,八贤王于国有功,将来若被人嫉害,希望你像保全郁将军一样保全他。否则,我会灵魂不安的。”
蓼徵惊疑地看着夏意,缓声问:“你今日怎么想起说这些?”
夏意摇摇头,以手爱怜的抚摸蓼徵朗俊的眉棱,忽然,想也没想的,低头吻上去,从没有过的主动与热烈。
当她在爱中迷失,她的灵魂在一边清醒地告诉她:我无法迁就,无法接受,我只有离去。我会给你选很多很多优秀的女子,让她们陪伴你,让你尽享人生的快乐。
晚间的时候,蓼徵看到了那一叠秀女资料,他轻轻放落那些纸张,来到正在梳理长发的夏意身边,温柔说:“我记得你有两大心愿,一是游遍天下美景,一是尝遍天下美食。清暖,随我去南方巡游吧。”
他将夏意揽在怀里,夏意头倚靠在他胸前。
夏意想:记住这一刻吧,记住这样的爱与幸福。
蓼徵想:让时间再延长吧,让这一个月无止无休。
入合欢城的时候,已是傍晚,那天有半天的火烧云,红得炫目迷离,让人痴迷震撼。蓼徵扶夏意下了车,眼前暗蓝的天野里现出一座端庄的宫殿。在瞬息万变、瑰丽恢弘的红云映照下,那一片宫殿群现出浓青深蓝的颜色,安然又辉煌,仿佛童话里的场景出现。
蓼徵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喜欢吗?这是我专为你设计修建的宫殿,自我见了你就开始动工,前些时日刚刚修完。”
他挽了她的手:“来,我的公主,我的王后,随我进里面看看。”
微风袭来的夜里,夏意觉得自己的心在霎那间飞起来,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飞到童话里、飞到传奇故事中,她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那样温暖,那么安然。
清暖皇后
行至兆华的时候,夏意不巧病了,头痛发烧咳嗽,不过一般感冒症状,夏意没当回事,对蓼徵说,不用吃药,喝白开水七天也好了。蓼徵却如临大敌,昼夜照看不说,因宿在药王山附近的昭阳庵,立即传旨令住在药王山的名重当世的药王孙思淼来悬丝诊脉,同时还下令修复全国废弃庙宇为夏意祈福。蓼徵父皇病重时曾大建庙宇祈福,后来都废弃了,蓼徵从不信佛的,夏意这一场小病却让他慌乱得方寸全失,大修庙宇祈福,群臣没有敢劝谏的。后来据统计,共修庙三百九十二座,佛教从此在蓼国兴盛起来。【注】
夏意没几天病便好了,蓼徵在昭阳庵接见当地官员。依蓼国规矩,君王巡游,附近官员皆需赶来觐见,进献土特产品。夏意对这里的“雪花糖”、“水晶酥”赞不绝口,蓼徵笑道:“此饼酥甜香淳,入口即化,是孝敬母后的上乘佳品,命名为‘太后酥’吧”。【注】夏意不由望着蓼徵笑,知他打着太后的名义,是为了让自己以后在宫中也能常食此物。
官员介绍风土人情时,提及本地有一位令人称奇的才女,出生五天就会说话,五个月大的时候就能叫出父母名字。——夏意当即想,难道又是一位穿越的?——此女四岁就能将历代所有好文章倒背如流,八岁时开始写文章,且能出口成诗,今年十一岁,其父已为她出了一本诗集了。
夏意大感兴趣,蓼徵只看她一眼便知她所想,因命其父携此女及诗集来觐见。
当那个秀美聪慧的小女孩跪拜在他们面前,且自称叫“徐慧”的时候,夏意电光石火间想到,难道这个小女孩就是“徐惠”?历史上长孙皇后故去后最被李世民宠爱的才女徐惠?
看着目光清灵真挚、正在成长中秀气夺人的女孩,夏意离座亲自把她扶起,对蓼徵道:“这样的稀世才女,该只献于帝王家。皇上,您留下她吧。”
蓼徵看着夏意,那一刻目光中竟有深隐难耐的心酸——她自己也是明知要离去了,所以,她挑选秀女,这一会儿,又让这小才女留下。但他面上依然是不变的温存暖意的笑,点头说“好”,当即封徐父为水部员外郎,封徐慧为才人。
当皇帝与夏意回宫的时候,整个后宫都好奇震动了,因为,一向宠断后宫的清暖公主为皇上选来了一位小才女,且入宫即为才人——前王皇后选来的六位美女,除了死去的栾御女,其余五位还依然是位份最低的采女呢。
太后终究无话可说。清暖公主以实际行动告诉了太后,为皇上举荐优秀人选,她做到了,不仅做到,她挑选的人选还特别出色,放眼世间也没有几个的。
太后没有了可以阻拦的理由,册后典礼隆重举行,承天门大开,蓼徵实现了他的愿望,让他的清暖公主从皇宫正门走进来,夏意成为了蓼国皇后。
她自己——反倒糊里糊涂的,这样就是皇后了么?我竟是皇后了么?
在这样不可思议的状态中她作为皇后第一次接见朝廷命妇。
当那些按品大妆的诰命夫人们依次拜见的时候,夏意想起了《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安妮公主接见来宾,不由唇边就含了笑,——自己不用穿高跟鞋啊。因此一直面现着一如影片中公主的清纯美丽的微笑,说着“免礼平身”。
命妇们被新皇后的风度仪容倾倒,之后的好些天,燕城到处传扬着对新皇后的赞叹,那么美丽,那样优雅,迷人……想想《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的轰动就知道了。
后宫也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每一刻的拥有都即将失去,蓼徵引着夏意入席的时候,强压下一日强似一日的恐惧和悲伤,面现温柔体贴的笑意出来。
嫔妃们奉命而来,靠近皇帝皇后的桌案依次是梅惠妃、王静妃、孙修媛、赵美人等五位美人、杨才人、徐才人——徐才人的位子空着。
众人的目光瞧向那个空位子,皇帝皇后都来了,徐才人竟然还没到?新皇后入主后宫举行的第一次隆重宴会上,新皇后一手提携、青眼有加的徐才人竟然迟到了!
锦绣悄悄来至夏意身边,附耳告知:徐才人梳妆好了方要来时,发现新礼服上竟然有墨迹,穿有污渍的衣服出席宴会是大不敬,匆忙换衣的时候又碰乱了发髻,这一会儿正赶忙重新梳妆呢。
夏意自然知道徐慧是被人算计了,后宫便这样不动声色地给了一步登天的小姑娘一个下马威。
杨氏媚娘
夏意悄声向蓼徵解释一下,蓼徵点点头,回头对宦官说:“再传徐才人一次,命她速到。”蓼徵瞧着并未动怒,声音里却隐隐有了寒意,谁都知道,皇帝不高兴了。当下整个大殿里噤若寒蝉,众嫔妃皆肃坐屏息。
夏意很少见蓼徵发皇帝脾气,使皇帝威风,不明白自己都为徐慧解释了,蓼徵怎么还生徐慧的气呢?蓼徵治理他的后宫自然有他的方法手段,夏意只好不再做声,静待事情发展。
夏意想不到的是,蓼徵与她的想法不一样,这位徐才人是不是恃才而骄呢?不将皇后放在眼里,蓼徵怎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分外的漫长,瞧着蓼徵越来越凝聚怒火的面容,每个人都知道,徐慧这个跟头是栽定了。
徐慧终于来了,一进大殿,聪明的小姑娘就知道,情形不好,皇上动怒了。
情急生智,小姑娘嫣然一笑,盈盈拜过皇上皇后,马上来在夏意身边,拉住夏意衣袖说:“娘娘恕罪,我来晚了。”
一路同行回燕城,徐慧早知皇后在皇帝心中分量,皇后恕罪了,皇帝也就不好追究了。
她这么一撒娇做小儿女情态,且拿皇后当挡箭牌,而夏意在那里拍着她手安慰说:“好了,没事了。”蓼徵只得压住火气,问:“徐才人为什么来这么晚,还要朕再召你一次?”
徐慧拉着夏意衣袖,笑道:“回陛下,朝来临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注】”
小女孩娇巧灵慧,此刻袅婷站在夏意身边,眉目清若菊,灿若霞,才女就是才女,一时,让蓼徵也笑了,继而哈哈大笑,对夏意道:“皇后,真是你选来的女子,聪慧敏捷如斯,入座吧。”
一场事关徐慧后宫命运的危机被她轻易化解,且得到皇上另眼看待。对徐慧这样的才女来说,后宫的小小阴谋伎俩根本伤害不了她,难为她一次就是她展露才华一次,所谓逆风绽放,越摧越艳,着实让夏意赞赏感慨。人家才是真才女,自己——夏意汗颜。
十一岁的女孩在现代还是小学生,夏意想,既然带她入了宫,就得多关心照顾,否则若有闪失,就是罪过了,因此常召她到凤仪殿来。
皇帝喜读书,凤仪殿排列了一壁的书,徐慧见了这些书籍欣喜若狂,借回去,手不释卷的读,蓼徵知道后,大为赞赏,升徐慧为婕妤,并将后宫书库交由她打理。从此徐慧一头扎入皇家浩如烟海的书库中,废寝忘食。没多久,书库常有人光临,杨媚娘。
杨媚娘比徐慧大十五岁,将徐慧照顾得无微不至,有一日,徐慧对杨媚娘说:“若陛下有一日宠幸了我,我定不会忘了媚娘。”
这话传到了夏意耳中。稍一分析,就可以想出徐慧是在什么语境下说的这句话。杨媚娘,心思动得深远啊。
夏意不能不上心了。这个架空的蓼国,事情将会怎样一个走向?历史上,武媚娘长徐惠三岁,两人同为唐太宗才人,徐惠得宠而武媚娘不得宠,当徐惠三级跳升为充容的时候,武媚娘还依然为才人,直到太宗驾崩去感业寺为尼。可是现在,杨媚娘不是初入宫的十四岁的武媚娘,而是从感业寺回来的心智成熟的武媚娘,徐慧还是她对手吗?蓼徵,你一会儿唐太宗一会儿唐玄宗,你可还会是唐高宗?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自己走了,后宫谁是杨媚娘的对手?
而杨媚娘一旦成功,琛儿的命运还用想吗?
原来自己穿越来,是要与武则天作对吗?夏意望着浩渺的天空,一时不知该做何想。
雍容大度
夏意发现近来蓼徵明显的轻松欢快,看自己的眼神都由深隐的忧郁变成快乐的光明。难道他看到了自己内心,知道她为了琛儿,不想离开了?
她不知道,其时已是八月,距蓼徵最初见到清暖已经过了四年。蓼徵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那一天是七月初七,如今整个七月都过去了,清暖依然没有被警幻带走,蓼徵想,也许所谓的“四年”只是清暖的一个梦,自己多心了。
八月底是太后生日,夏意全部精力投入到这件事中去。她为太后绣了一个长“寿”台屏,就是将“寿”字写得很长很长,——夏意在现代旅游时总在山间岩壁看到这样长长的寿字——果然太后很喜欢。
夏意还指导御厨做了一个九层的蛋糕,在宫女们齐唱《太后生日快乐》歌中推进大殿。想来穿越的人都喜欢做这样简单又取巧的事,夏意怎能放过?
然后,表演《霓裳羽衣舞》。夏意指挥宫廷乐师舞女们排练了一个月,是据她在西安旅游时看的歌舞《梦回大唐》改编的,蓼徵亲吹笛奏出引导曲,辉煌的场景展开,夏意领舞。那样绚烂缤纷的舞蹈,如梦幻一样绮丽恢弘,渲染出一代盛世,整个后宫人都被震撼得呆掉。艺术的魅力横跨古今,妃子们这才知道,清暖皇后的才华,在各个领域,皆处在她们不可企及的高度。
蓼徵热烈地迎她入席,夏意忽想,待十一月蓼徵生日了,要不要将奥运会开幕式再稍稍复制一下?
太后也同样被感动,她令夏意坐到身边来,目光柔和,言语慈爱,赏赐很多食物珠宝,夏意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有成就感过。
更开心的是蓼徵,夏意的努力与用心终究没有白费,母亲与妻子和睦相处,他的一颗心放落,后宫事务再也不用他牵心了。
九月中,太后旧病复发,来势汹汹,御医流水般来去,也不见好转,药王孙思淼被请来,开出偏方,需病人亲属家人的血肉做药引子。蓼徵闻言,立即挽起衣袖,抬手刚欲拔出腰间短剑,一个人影已抢到他身边,一只温暖的玉手按住他的手,急道:“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国之所寄,请让妾嫔替代!”说着拔出短剑,手起剑落,在自己左臂削下一块肉来,血染一身。——是杨媚娘。
那样的瞬间,夏意还在太后床榻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杨媚娘已经完成了这一震动人心的壮举。在场的所有嫔妃都被映衬得黯然失色。
蓼徵扶住痛得颤抖的杨媚娘,一边令御医们煎药,一边感动轻唤:“媚娘。”令御医们为杨媚娘包扎伤口。
命运的天平也许在那一刻开始转动,夏意无法看此时的蓼徵与杨媚娘,只能望着明黄的流苏床帐暗暗咬住唇。
夏意在坤宁宫日夜侍候太后,发现人老了、病了是这么的难受可怜,人的一生,种种荣华尊贵,到头来,依然要吃这许多的苦。
这一天入夜快要休息时分,跟她的宫女雪音悄悄进来,附耳告诉她:方才皇上在回华清殿的路上被杨才人的宫女请去了宜春宫,皇上宿在了那里。
夏意听了,手中的药碗微一晃,她小心的保持住药碗的平衡,然后什么也没说,端着那碗药继续向前走,过幔帐,奉给病床上的太后。
太后望着她,将药接过喝了,命宫女们皆退下,然后道:“想哭就哭出来吧,身为后宫之主,这是你必须要经历的事情。”
夏意本来没觉得怎样,太后这么一说,泪偏就不听指挥的溢满了眼,她拼命抑制自己,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却终不能够。
“这一道关坎若走不过去,你怎样做贤后?”太后道:“这些日子你服侍哀家,尽心竭力,哀家心里有数。论孝顺真心,杨才人并不如你,可是关键时候她敢出手,正是她的厉害处。她为先帝才人的时候,有一回,一匹烈马无人可降服,她那时只十四岁,就说,给妾三种工具,妾能驯服此马——”
夏意听着太后讲述她所熟知的武则天驯马的故事,原来,杨媚娘真的是这个架空历史上的武则天,夏意只觉得心里最后的侥幸泡沫碎裂掉,自己,怎么会是“王皇后”?不会生育且嫉妒的王皇后?
太后说:“哀家给你讲这些是提醒你,她有这样狠辣的性格,莫被她外表的温婉顺从蒙蔽住。你心地纯良,可是后宫这样的地方,还是需得心狠一些,否则将来你怎样保护琛儿?哀家不希望她迷惑了先帝,迷惑了蓼衠,再迷惑住徵儿,所以趁她还没有怀孕,你忖度着及早除掉,这也是对你的一次历练了。你不要怕,这件事哀家为你撑腰,皇帝若恼了,我会告诉他是哀家的命令。哀家要告诉你的是,不许因此事与皇帝生气,寻死觅活的。他是皇帝,只有一个琛儿,子嗣稀薄,于社稷江山不利。而且只有一个琛儿,若琛儿能担大任倒还好,若不能呢?你这样独占皇帝,岂不是有罪于祖宗江山?男人的本性都是希望天下的好女子都被他拥有,你就算能约束他一时,也约束不了他一辈子。雍国的独孤皇后怎样,最终不是也有了宣华夫人?而且独孤皇后生有五子,你不能比她,知道吗?否则害的终究是你自己。”
夏意知道,太后说这些,实实在在是为自己好。且不说认不认同,夏意心里是感谢的。
她想对太后说,太后,你不知道,历史上还有一位长孙皇后,当时的后宫里有隋炀帝女、杨妃等,都是不好相与的,但谁能撼动长孙皇后分毫?
雍容大度也是一种力量,品格上的力量,让人不能不拜倒。
只是,我能做到长孙皇后吗?
即便再爱,即便他就是李世民,我可甘于放弃自己的理想,拥有长孙皇后的生活?
杀掉媚娘
那夜夏意自是辗转难眠,忽然就明白了长孙皇后为什么能容忍李世民宠幸旁人,那是因为,长孙皇后拥有的是政治才华,站在了战略高度,若非如此,她就不可能做好李世民的皇后,二人一道开创出一代盛世出来。
李世民的性格,长孙皇后自是清楚,她的爱,是妻子的爱,更有一种母爱。在她宽宏的理智的爱之下,她托起一代明君,成就丈夫纵横历史的非凡事业,自己也成为贤后,令世人景仰,拥有幸福且成功的人生。
她的爱,已然从小女子的情爱扩展到大爱,爱夫君,爱后宫,爱整个的国家和臣民。
她是了不起的人,拥有了不起的眼光、能力和胸怀。
如果以慈悲的目光看后宫所有的人,那么也许就不会计较了吧。
上天将学习长孙皇后的机遇送到面前,你,难道不珍惜吗?
夏意这么想着,对着漆黑的夜不由得苦笑出来。
眼前便是蓼徵明亮的目光,其实真的不能怪他的,那不是他的错,是制度的错。贾宝玉再与袭人怎样,也没觉得对不起林黛玉过。
当夏意这么想的时候,终于将自己慢慢开导过来。
错的只是自己,以现代的心来到古代。
换位思考,若自己穿了超短裙吊带装在蓼后宫走一回,估计所有的蓼人也都得发狂。
早晨,太后让夏意回凤仪殿去,留梅清宁在坤宁宫侍候。夏意明白太后的目光,太后期待着她打一场仗,一场灭掉杨媚娘的仗。
出了坤宁宫,外面的风清冷吹来,把夏意吹了一个醒,几乎整夜未眠的头脑也清楚许多。
她做不了长孙皇后啊,长孙皇后生有三子四女,她,夏意,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做长孙皇后呢?
不能生育就犯了七出之条,她皇后的地位本就岌岌可危。
尤其,后宫现有一位武则天存在,一位即将掐死皇女、生出皇子来的武则天。
唐高宗的王皇后命运早已凄惨的写明在历史里。
枉她知道历史,怎么还可以掉以轻心,侥幸懈怠,放任自己被武则天害掉呢?
夏意慢慢回至凤仪殿,琛儿与锦绣快乐地做着幼儿智力开发游戏,那是夏意教给锦绣的。锦绣打量夏意,关切道:“娘娘,您,还好吗?”
夏意点头:“有些累着了,休息一会就好。你们继续玩吧,不要打扰我。”
夏意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告诉锦绣,锦绣若知道了,一定会阻止自己的。宫女宦官们大都尊重锦绣,锦绣若反对,怕自己今天的事就做不成了。
而身边的雪音,也是华清殿旧人,位分低于锦绣,方被自己重用,自然言听计从。
夏意沐浴更衣,对镜梳妆,觉得自己很好,很冷静。
再从头思索一遍,确定无疑,这将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果然没多久,雪音快步进来,悄声回道:“娘娘,您让我找的东西找到了,在东边橱柜下第二个抽屉里。”
夏意点头,随雪音入华清殿,此时蓼徵早已上朝,夏意将皇帝的橱柜抽屉拉开,果见里面有一枚折叠的帕子——杨媚娘被蓼徵留下为才人的那一枚写有诗句的帕子。
“雪音你识得这上面的字吗?”
雪音亦是罪臣家眷籍没入宫的,点头念道:“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夏意长出一口气,杨媚娘,你不要怪我。我不会用阴谋手段的,我要学习皇帝和太后,做什么都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因我还要在蓼后宫生活下去,不能让皇帝瞧不起我。我要逆他的龙鳞,拔他的虎须,还要让他觉得对不起我,感谢我。
命运让我们相遇,不能成就你女皇的事业,实在是对不起,可我也无可奈何。
夏意令雪音拿了那帕子,命传唤一众宫人及慎刑司的人随自己去宜春宫。
雪音讶异,没想娘娘真要大动干戈,连慎刑司的人都叫上了。娘娘自然是要教训杨媚娘,一时不免有些跃跃欲试,一众宦官受她暗示,也情不自禁摩拳擦掌,欲为皇后效力。小小一个才人,敢和皇后争宠?
杨媚娘听闻皇后驾到,连忙出迎,庄敬温柔跪拜道:“妾身正要去凤仪殿拜见娘娘,祈娘娘恕罪。”
夏意不忍看她,令雪音将那枚帕子掷在她面前,眼望那颗枣树,咬牙一口气说道:“你身为戾王才人,竟敢勾引皇上!你既然背弃先帝,回宫侍奉戾王,就该一心一意忠于戾王,却又在戾王身死之日,写情诗说思念皇上,如此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不忠不义之人,岂能容你在蓼国后宫,败坏皇上声名?赐白绫,即刻自尽!”
且不说旁人,身边的雪音先吓一跳,脱口惊呼:“娘娘!”
夏意对她道:“你亲眼看她死了,向本宫复命!”说完,夏意转身逃出宜春宫。
夏意的心扑扑跳。身后其实是一片乱的,她捂着耳朵不让自己听到,只知道逃离现场。
完全是下意识反应,她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仓皇。
我做错了吗?
对不起,蓼徵。
忽然便想起她推脱治理后宫之时蓼徵的话:
“我的后宫是不是让你感到烦累?的确,她们欠缺高贵的品质,总是喜欢争来夺去,勾心斗角。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可以改变这些?你有高尚的心灵,非凡的谦逊与真诚,有着超越世俗的清新礼貌。你会扶起跌倒的宫女,关心爱护;你每每感谢宫女宦官的服侍,自然真诚。你初来时只短短两个月,就将华清殿所有的宫女宦官收服,你有着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再改变整个后宫?你可以禁止嫔妃体罚奴婢,用你的影响,把这后宫变成一个你乐于生活的地方,变成你想象的模样。你可以的,相信我。你是皇后,一国之母,天下女子的楷模,你会得到所有人的敬仰,为什么不试试呢?”
皇帝那样的恳切,她终究是辜负了他的期望。
夏意脚下步弱,几乎踉跄,身边的宫女急忙扶住她:“娘娘,要歇一歇吗?”
太虚幻境
夏意点头,停下步,路边的花草已染秋色在风中摇曳,夏意只觉得身虚体软,一颗心似要跳出来。转头,雪音来了,脸色惨白,心惊肉跳,颤抖地道:“回娘娘,杨才人她,已被处死,确认无疑——”
夏意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便觉魂魄离身,荡悠悠来在一个所在,眼前白茫茫云雾中现出一位神仙样女子,夏意迷蒙慌乱间,忽然电光石火般明白,警幻仙姑!——太虚幻境!
我怎么来在了这里?转头就想逃——仙姑已襟带飘拂拦在她面前:“你想去哪里?”
“蓼国——”
夏意的心忽然整片整片的碎裂,倾天倾地的绝望席卷而来,我不会是——皇帝,会怎样?
“痴儿,你因杀了人,脱离了幻境,再也回不去了。”仙姑解释说。
夏意茫然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道:“求你,仙姑,不要这么惩罚我,让我回去——”
仙姑叹道:“不是惩罚你。每个入幻境的人都有回来的缘法,你便是不能杀人,只要杀了人,幻境就再不留你。这是幻境的法则,我亦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
“你没有问我啊。我送过附加的愿望,化身雍广的人用来问回来的方法,而你,求了旁的。”仙姑道。
夏意怔怔站在那里,泪终于无声息地汹涌地落。“请您再给我次机会——”
仙姑摇头叹息:“这样,我给你看一些幻像吧,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了。”说着,衣袖一挥,便是一座依山而修的陵墓,上书“元宫”。仙姑道:“元,是最初的意思,他认为你是他第一位皇后,原配的,首位的。你还要怎样?”仙姑手再一挥,却是凤仪殿,宫人们手端食盒,鱼贯而入。仙姑说:“他执意以为你还活着,还会出现,所以让宫人们侍奉如生。”
夏意的泪模糊一切景象:“他呢?——现在怎样?”话未说完,夏意已大哭失声。
仙姑怜惜挽起她:“你瞧——”
明园一侧,起了一座高楼,楼顶层的廊上,一人凄然孤立,眺望远方。仙姑叹道:“蓼国古礼,夫不祭妻,他作为一国之君,却每日站在这里眺望你的陵墓,全然不顾违背礼法。”再一挥手,眼前却是皇帝给臣子的诏书,公文正事后面是皇帝的手书:“自缺佳偶,不胜哀痛,触目摧感,心虑恍惚,当食忘味,中宵废寝。……”【注】
“他实在无可排解,忍不住在诏书里向臣子倾诉……你求的,可得到?”仙姑最后问道。
夏意没有一句可以回复的言语。远远的天际起了歌声,散漫轻柔:“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夏意猛然惊醒,眼前却是电脑屏幕。一行一行的字在那里跳跃着:“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渐远渐弱渐消失,夏意慌忙触摸屏幕,电脑却已自动关机了。
夏意心跳着,环顾四周,正是自己的小小书房。夏意定定心,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长的梦。她忽然什么也不再想,重启电脑,打开网页,输入网址,弹出一个对话框:“您已成功登录,系统无法让您再次登录。”
夏意惶然坐在那里。
电脑边是她喝了一半的果汁,夏意只觉腹中一阵饥饿,搅得五脏六腑都是虚空,不由端了果汁,起身,出书房,去厨房,厨房里的微波炉显示灯在“end”那里一闪一闪着,她打开微波炉的门,里面的快餐盒饭已经凉了。
多少时光过去了?抬头看墙上钟表,表针指向十点半,窗外,是黑茫茫又璀璨的夜色,五彩霓虹灯此消彼亮——
她想起来了,周五,她下班方回到家,将超市里买来的盒饭放入微波炉,端了果汁去上网,那时也就六点多,现在又是哪一日的十点钟呢?
她来到客厅拨打电话114,“请问,今天是哪一年哪一天现在几点钟?”
114接线员一愣,会不会以为她是穿越来的?但温柔的女声仍是告诉了她。“2010年12月31日10点30分,请问——”
夏意放掉电话,无力坐在沙发上。
原来她只穿越了四小时,在蓼国是四年时光。
她仍然是饿,将盒饭重新热了来吃。便想起那温柔清朗的声音:“看来真是饿惨了,不可以吃多了,来,我带你到湖边走走?”
原来都是幻境,再也不会重现了。
忽然便跳起来,披了外衣冲出去,电梯在下降,她的蓼徵已等她多久了?
打车直奔网吧,她从没在这样晚的时间出来过,且是去网吧,她不管了,也许,换个电脑就又可以登录了?
她坐在电脑前颤抖的输入那个网址,网页跳出来一个对话框:“对不起,您已经登录,系统无法让您再次登录。”一角还跳出来一个大眼睛,眨呀眨的笑,好像在说:我识得你呀,走到哪里也识得你呀……
她呆呆地回来,泪无知觉的落。出租车师傅说:“姑娘,凡事想开些,你这么年轻,没有过不去的坎,父母家人都等着你呢——”以为她欲寻短见么?
勉强笑着付了师傅钱,“想开些,世上好人多着呢——”她走上楼阶了,那师傅摇下车窗犹向她好意地喊着。
夏意用力笑着点头,上了电梯。
是啊,父母家人,等着自己呢。
忽然便想起与雍广的约定,雍广穿越都二十多个小时了,他的父母家人会不会以为他出事了?这一会虽然已很晚,但他父母若担心,定是愿意早一刻知道情况吧,因此深吸一口气,拨下雍广留的电话号码。
大约是他父亲接的电话:“喂?”
夏意愣掉,她不知道雍广叫什么名字啊,只好说:“您好,请问,X大学历史专业X年级学生是您的——”
“我儿子是这个学校这个专业的,不过他今天没有回来,仍在学校,明天放假回家,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啊,我,我和他参加了一个穿越活动,我中途回来,他仍在穿越——山谷;他的手机坏了,嘱咐我告知您一下。如果他明天不能回来,请别着急,——”夏意快速换算了一下:“最迟元旦假期过后,他就会回来了。”
“你是——”
“叔叔您好,我叫夏意,有什么事您再给我来电话。”夏意仓皇结束通话,觉得自己跟某种诈骗分子相似。
夏意将自己放倒在床上,蓼国的一切一幕幕过。泪水无知觉的浸湿枕畔,会不会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尽了?
仿佛只是一个盹,便醒了,阳光满窗棂,片刻的诧异之后,夏意抱住被子,泪流满面。
手机的铃声在响:“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在意,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夏意揩去泪水,接起电话。
“小意,中午到妈妈家来吃饭,有事和你说。”
夏意平静一下:“妈,我今天有事,明天回去。”
“不行,什么事?难道是有朋友了?”
夏意虚弱:“不是。”
“那就好。你姨妈单位的同事给你介绍了一个,男孩是建设院学建筑的,研究生方毕业一年,虽说比你小一岁,但家世学历都差不多。你姨夫说见过这人,你姨妈就问:人怎样?你姨夫只答了一句:‘这个人行’。你想想,被你姨夫说行的人,你不好奇,不见一见再说?不许推辞,中午你不来就算了,晚上一定要来,我跟你姨妈联系一下,晚上安排你们见个面,就这样说定了。听见了吗?”
夏意无力应对,只得“嗯”了一句。妈妈挂掉了电话。
夏意饿得心发慌,随便找了饼干吃了,拨通了电话:“情缘快餐吗?我订一份二十元的。”快餐店说半小时后送来。夏意就洗了个澡,拿着吹风吹头发。镜子里的自己清楚必现,在蓼国时铜镜里的自己曾那么美,原来是模糊效应吗?还是警幻随手给她做了小小整容?
然后去厨房烧开水。这时候,门铃响了,送快餐的来了。
夏意打开门:“快餐——”她说不出话,瞪大了眼,整个人怔呆在那里。
今生重逢
他清清爽爽的站在那里,眉眼间满带阳光,唇边溢笑。“谢谢,二十元。”
夏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人,眉目微笑,确乎是蓼徵啊!
蓼徵!她的心忽然就如春天的花朵蓬蓬然绽放开来。
后来他告诉她,门一打开,里面现出一位美丽的女孩子,长发飘卷着好闻的洗发露的清香,如清潭水的明眸里忽然就罩上迷茫,呆呆的,无限痴情的,若喜似惊又如许多悲伤的不可信地望着自己——他当时的感觉是瞬间呆掉,然后——怦然心动。
但他当时还算理智,能够维系心神,礼貌地对着三魂出窍的夏意问:“请问是您叫的快餐吗?”
连声音都那么的相像!但更清朗平和——夏意觉得眼前是梦,一定是梦,这么大白天的,这不是故事啊!
她的继续痴迷让他对自己的魅力也从震撼喜悦转到不安,下意识拿出手中的一张纸条来念:“金屋嘉园C座1920,是这里吗——”然后抬头看门牌号再次确认。
夏意不语,只看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他被她这样一如童话里不说话的美人鱼公主望向王子的深情目光给看蒙了,微红了脸庞,“对不起,我替朋友来送快餐,你看是你的吗?”
夏意不明白,是自己在做梦,还是警幻仙姑的一个玩笑?她站在那里,一点也没有接过快餐盒饭的念头,手不由自主扶住门,门会动啊,夏意便一摇晃,差些跌倒。
他忙欲扶她,可是手里还端着盒饭,还好见她已自己站立了,关切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夏意哪里还会说话,紧咬着唇——如果是梦,那就在梦里不要醒来——
他有些慌了,以为对方得了某种急症,方才还会说话的,怎么忽然不会说话了?“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坐下?你可以自己走吗?我来扶你?”他将盒饭放置门边餐桌上,回手小心扶夏意坐到桌边的椅子上。夏意由着他,心微微的痛,他的手一如蓼徵——在蓼国的时候她总想告诉他,你的手很像弹钢琴的呢——他可会弹钢琴?
这时候,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叫了起来。
年轻人忙跑入厨房,关了天然气,扬声说:“我给你倒杯水吧。”
然后端了半杯热水出来,自餐桌取了凉瓶再倒进半杯凉水,送到夏意面前。
竟心细如斯,他可是蓼徵?夏意觉得自己的心噔噔地跳起来,愈跳愈烈,一只手不由自主握住心口。
“心脏难受吗?”他些微紧张,“可要吃药?”
夏意洋娃娃般大眼睛只扑闪闪不说话,他急忙道:“我来打120。”掏出手机便拨打电话:“120急救中心吗?有一位女士忽然间不会说话,站立不稳,差点摔倒,心口疼……很年轻,二十左右岁,心脏?也许是,我不清楚……她不会说话了,手还可以动……现坐在椅子上。好的,好的。地址在——”
然后安慰夏意:“你坚持一下,放松,急救车马上就到了。”
夏意知道误会大了。可是——他是蓼徵吗?她怎会放他走呢?她又可以和他说什么呢?
他将水送到她唇边:“来,试着喝一口。好的,马上就没事了。”如哄孩子一般,夏意险些没呛到。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手机,将水杯放桌子上,“对不起,我接个电话。”然后走开两步说:“师母,是我,哦,嗯,还没,啊,不不,不是,这,是,嗯……嗯,谢——,好的。春江水暖,一剪梅。我记下了。再见。”
他这一通电话接下来,有些擦汗,外面救护车的铃声已大作。夏意忽好奇想,便让他陪着去医院,又怎样呢?
救护人员一阵忙活,脉搏血压心跳……皆不得要领,最后只得说:“去医院吧,再做详细检查,家属带上病历本,给她穿上外衣,外面冷,别冻着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家属自然不知道病例本在哪里,还好夏意的大衣就在门边衣架上,他将大衣小心为夏意穿上,再取来衣架上的长围巾,动作轻柔地围在她脖颈。夏意莫名地心头一暖,他竟忽然向她鼓励一笑,美啊!——花痴到自己这地步,夏意想,人间也少见了。
他们上了救护车,医护人员说:“来,家属签字。”
他接过笔,看一眼夏意,知道她不会说话了,便签下了自己名字:廖征。
夏意忽然就是心一跳,这时,她衣兜里的电话响了,夏意拿出来接听,是妈妈:“小意,你姨妈联系好了,晚六点,春江水暖饭店,一剪梅厅见面,——你听见了吗?”
尾声1——简单是福
夏意妈妈家。夏意在厨房洗菜,听客厅里电话响,妈妈接起电话:“喂?——”妈妈温柔的声音忽然警觉:“你是谁?找她什么事?……你是她同学?……她同事?……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她在,方和男朋友回来。”然后扬声:“夏意,电话!”
廖征这一会儿下楼去买用于燃气灶的电池去了,妈妈为什么这么说呢?夏意疑惑接起电话。“清暖公主,我是雍广啊!”电话里传来欢快的声音,“我回来了,告诉你一声,再世为人,这感觉真与众不同啊,想只有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同越啊。谢谢你给我家里打电话,要不我老爸非疯不可……”他热热闹闹地说下去,夏意见妈妈已站在面前,警惕的目光已如监视坏人的警察了。
“你回去以后,蓼徵都要疯了,非说你成仙修行去了,向西派和尚白马取经,向东派宦官乘船出海,一心要找到你——”
妈妈咳了两声,“夏意,要吃饭了!”
电话里讪讪一笑:“你妈妈好厉害啊,审我跟犯人似的,什么时候Q上聊,拜拜。”
放下电话,妈妈已语重心长:“小意,我见你与小廖也算一见钟情了,前天晚上一见面就情投意合,昨天一天在一起,今天也是一刻不愿分开的样子,既这么样,就得珍惜,别桃花朵朵开,妈妈见不得那种用情不专的女孩子,要记住,感情世界一定要清清爽爽简简单单的,简单才是福啊!”
尾声2——生日快乐
门铃响,夏意去开门,廖征抱着一大捧的红玫瑰进来:“生日快乐!”
夏意惊喜接过花来:“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告诉我的啊。”
夏意怔住,她的记忆没有问题,因说:“我没有告诉过你啊。”
廖征想了一下,笑道:“难道是梦中你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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