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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青萝衣》》 · 凉拖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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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张远山,你觉得徐老爷会乖乖告诉我题目吗?我和他老人家的关系,可没这么好。”

“呵呵,那就是你的事了。”

“……哦,张远山,我如果告诉你题目,你可以写出什么程度的文章?”孙璟瑜嘲讽,给他题目也写不出能看的作品。

张远山又是一笑:“既然题目你都能问到,那当然就麻烦孙举人顺手帮我写好,我就背背好了。孙举人乃堂堂举人,才识过人,中个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来。”

“……哈哈哈,好主意。”孙璟瑜赞许的点头,笑得比孩子还灿烂。

张远山也跟着笑,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张远山,能告诉我你有几幅画?这画可是你画的?为什么不留一个名字呢?”

张远山轻咳:“画当然是我画的,我画了几幅等考完了再说,留名字多不好啊,还是不留名好。”

孙璟瑜眉头一挑:“张兄弟可真行啊,画技过人,有才,有才。”

“呵呵,好说好说。”

“那张兄弟好好等着童试的消息。只是孙某不放心,画都在你那里,你要是不守规矩传出去,败坏了我和我娘子的名声,这可怎么说?”

“孙举人你大可放心,我张远山守承诺,绝对不会将画传出去。”

“你拿什么保证?我要怎么信你?”

张远山一愣,摸着鼻子想了想,“那你说怎么办?”

孙璟瑜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丢给张远山:“这是我写好的,照着上面遵守规矩就好。”

张远山接过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画了押。

孙璟瑜笑笑,收起字据,“开春后等我消息。”

“呵呵,麻烦孙举人了。我就知道孙举人对我妹妹一直没忘,以后还希望孙举人多多照顾我。”张远山笑呵呵道。

孙璟瑜闻言,一声不吭的走远。

家有喜事

孙璟瑜和桂花朝孙家走,一路上桂花踌躇良久,眼看孙家就要到了,回去后她再想单独和孙璟瑜说话可没什么机会。

见左右无人,桂花一把跪下来,对着孙璟瑜磕头:“二老爷,是桂花的错,您罚桂花吧,是我笨是我多嘴您就骂我吧。我不该将画的事情告诉太奶奶,我不知道那样会连累二奶奶,是我太笨了。”桂花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哭啼啼,瘦弱的身子一颤一颤我见犹怜。

孙璟瑜无心为难一个小丫头,只是他也无法原谅桂花。桂花来到孙家已经很长时间,平日可没见桂花犯什么错多什么嘴巴,孙家人都道桂花聪明懂进退,埋头做事不问其他遵守本分。如今却是脑袋被风吹糊了?孙璟瑜不明所以,那副画上还有桂花存在,她有胆子告诉李氏画的存在?告诉李氏后有什么好处?

“别给我哭哭啼啼,先回去再说。回去后你该说什么说什么,莫多嘴。”孙璟瑜警告。

桂花忙叩谢点头。

二人回到孙家,秋娘和李氏都等着。见他们一进屋李氏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姓张的找你啥事?”

孙璟瑜微笑:“娘别担心,没什么大事,他就是找我攀关系,想认识徐老爷,我给回绝了。”

李氏闻言不屑骂咧:“就凭他还想见徐老爷了,我呸!读书几年写的几个破字还没我家小虎子的中看。”

“呵呵,所以我也不会答应,不然就是得罪徐老爷了。”

“当然不能答应,凭啥子为他去得罪徐老爷。以后莫理睬他一家,疯子。”李氏出口气现在舒服多了,心想幸好儿子没犯傻,哎。就怕儿子和梨花那事一样放不开。

“是张家人异想天开,二老爷可是聪明人。”桂花附和。

“恩,我肚子饿了,是不是可以开饭了?我闻到烧鱼的味了,真香啊,一定是秋娘做的,只有秋娘做的烧鱼带着这个甜味。”孙璟瑜抚着肚子嘴馋兮兮道,逗得李氏立马就笑了:“可不是,你和桂花都出去了,秋娘就动手做了烧鱼,呵呵,还别说,秋娘弄的烧鱼我都比不上。桂花啊,快去牛栏喊太爷回来,真是,这老鬼成天在外面折腾,闲都闲不下来。”说起老伴李氏又来了气,不用想便知道孙铁锤现在在牛栏里,冬天天气冷,外面不是雨就是雪,水牛不方便放出去,只好窝在牛栏里吃成草,孙铁锤守在那里喂草,扫牛粪,天一晴还要上房补瓦,牛栏经常漏雨,这会那里还用几个盆子接着水。孙铁锤一整天的功夫基本都呆在那儿忙,恨不得晚上也陪老牛睡。

孙铁锤也是无可奈何,心道无论他以后走到什么地步,家中父亲都不会靠他这个儿子享乐什么。

“天生劳碌命,哼。”李氏摆手,转身去厨房拿菜。

秋娘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去,稳稳落在心坎上,平复了。

孙璟瑜趁大嫂不注意,瞧瞧握紧秋娘的手,小声微笑:“莫担心,已经没事了,相信我。”

秋娘深深呼口气,笑着点头,也顺势将手抽了出来。

孙璟瑜又呵呵笑着抓回去,不以为然道:“怕啥,又没人瞧见。”

秋娘脸红挣扎,孙璟瑜故意不放。

不远处的大嫂正扯着嗓门和三个孩子对峙,三个孩子里两个孩子跑出去玩雪了,衣服湿了一半,气得大嫂火上心头,哪有闲功夫去关注别的事。

孙璟瑜探出另一手抚上秋娘的眼睛,叹气道:“你眼睛肿的可真厉害,待会想办法敷一敷,跟核桃似地,难看死了。”

秋娘大窘,扭头便走。

孙璟瑜摸摸鼻子,笑意怏然地入座。

桂花喊了孙铁锤便匆匆跑回来,这一会功夫头发便沾了雪水,进门来看见的却是孙璟瑜和秋娘小夫妻背着人后你侬我侬,大白天手拉着手腻死人。桂花浑身不是味,只当没瞧见的,走去厨房帮着端菜。

李氏和秋娘都在厨房里忙,李氏早先将烧鱼端出去了,这会正和秋娘一块将米汤往锅子里倒,李氏叮嘱:“放些糖块进去,下午拿去喂小狗子,那小子挺喜欢喝甜米汤,每次能喝一小碗了,呵呵。比喝他娘的奶水还高兴。对了,放几个番薯到灶里烧给丫头和他哥吃。桂花你来了啊,快些把番薯放进去。秋娘把那咸菜带上。”李氏说着往外头走,秋娘和桂花应一声,各自做自己的事。李氏嘴里的小狗子是大嫂的小儿子,出生在狗年,小狗子是乳名,也就李氏和孙铁锤两老喜欢这么叫,孙璟瑜每每听了都忍俊不禁,秋娘却是无可奈何,心道日后自己生了孩子,可不想叫这么难听的名,哎,不过多半拗不过李氏,谁叫她是婆婆。

秋娘一手端着切开的咸鸭蛋,一手拿着咸菜盘子便准备走,低头掏番薯的桂花却忽然道:“二奶奶可知道二老爷为你做了什么?”

秋娘手一僵,两盘子差点滑下去。尽可能平静而镇定的看着桂花反问:“做了什么?”

桂花垂着头继续忙,全然没有面对主人该有的礼数模样,“二老爷是天之骄子,将来有大出息的人,如今才出头可不能被小人拖住脚跟甚至毁于一旦。他应该舍小取大,可是却为了你跟那个卑鄙的张远山做交易,要是出了事怎么办?二奶奶可有考虑过?”

“他们做了什么交易?”秋娘追问。

“您想也想得到吧。张远山那种人无非要钱和地位。”

秋娘听罢反而平静了,如果知道敌人要什么比暗地里做手脚让人安心。桂花的态度她一点不吃惊,打从第一次见到桂花起,秋娘便不认为桂花是个老实的姑娘,后来到孙璟瑜回来,桂花的种种表现,即便谁看都大赞乖巧懂事,然而女人的直觉却没错,桂花所有乖巧懂事,无非是别有企图。

眼下是什么情况呢?

秋娘不怒反笑,看着因为埋头往灶里丢番薯,而不小心让脸上沾上锅灰的桂花笑了,因为那样子,的确很好笑。贫穷、寒酸、算计、虚伪、异想天开得到富贵荣华,迫不及待有所获得,按耐不住地焦躁,掩藏在这副装巧卖乖的面孔下,一颗不安分的心暴露了,因为她急了。可不是吗?又一个新年到了,她能不急嘛?曾经热情帮助她的花氏如今鲜少过来,李氏又好似忘记了小妾这事,孙璟瑜又对她没什么表示,她能不急吗?

急的都不乐意掩饰了,不乐意讨好了。

可是,她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处境,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对主人家表示不满?甚至对女主人出言不逊。

她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丫头,卖身契捏在孙家手里,有她说话的份吗?

有本事就继续卖弄下去,看何年何月争出一个身份来。

可显然她没耐心了,才一年多就没耐心了。心急的想拉女主人下来,想跳上男主人的枕边。

这样的丫头,有什么出息?死路也不远了。

“璟瑜有个好心肠,总喜欢为别人着想。”秋娘忧伤的叹气,脸上的笑容如过眼云烟。

“那是因为对女人,男人都想的比较多。”桂花不耐烦的接话,将火钳丢在灰里。每天每天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事,她已经忍无可忍。明明出路就在眼前,却拖了又拖一直无法实现,太可恨了。什么孙璟瑜心肠好,男人心肠好都是对女人而已,说难听点就是多情罢了,哪个女人对他柔情点,他都放不下。为什么早先遇到孙璟瑜的人不是她?那样一来就没有秋娘这号人碍事,秋娘平时看着没什么脾气,背后却挺有一套,眼看自己比不起一个死人立刻装病,一病就拉回了孙璟瑜的心,如今孙璟瑜成天围着她转,哪有一点读书人样子。桂花心焦烦躁,抬头看着秋娘渐渐远去的背影暗暗咬牙,为什么死掉的女人不是这位?不然事情就简单多了。什么过年,主人们过年吃香的喝辣的,连表姐那样黝黑又粗的丑女人都能穿漂亮华贵的新衣裳过年,还有老实本分的丈夫和三个儿女陪伴,她比表姐漂亮多了聪明多了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病鬼老爹拖累她,桂花越想越心酸,埋头坐在灶下捂脸轻轻抽噎。

秋娘一脸平静的端着菜去前屋,孙铁锤已经回来了,几个孩子边吃边吵,热闹得很。

秋娘笑着入座,拿着自己的碗饭细嚼慢咽,不时给旁边的小侄女和孙璟瑜夹菜。

“婶婶我还要吃鱼眼睛。”小姑娘歪着脑袋眼巴巴的等着秋娘满足她。

秋娘失笑:“傻丫头,一条鱼只有两只眼睛,你已经吃完了,咱们等下次好不好?”

“我不要,我现在就要吃。”

秋娘哄她:“乖乖听话不闹,婶婶下午给你扎花花好不好?”

“好呀好呀,那我不闹了,我要吃鱼,婶婶给我夹鱼,要没刺的。”小丫头嘟着嘴巴说出一堆要求,一桌子人哭笑不得。

“真是,秋娘你以后莫宠她,这死丫头就喜欢腻着你,谁叫你好说话。死丫头吃饭都不好好吃,生在福中不知福。”大嫂无奈的说教女儿,眼里却带着宠溺。平时大部分功夫都费在两个儿子身上,女儿被冷落不少,幸好有秋娘喜欢她。

秋娘不以为然的笑:“小姑娘本就是要宠的。”

“呵呵呵,这话只对有钱人家说哟。”大嫂嗤笑。

秋娘但笑不语,心道小姑娘本就可爱讨人喜欢,只是大家都喜欢要儿子罢了,她又何尝不是。

这个年异常热闹,全家人聚在一起乐呵了好些天,小虎子亦是难得休息,在学堂去了数月归来,人倒是变得斯文了几分。这让孙家人欣喜不已,果然逼迫小虎子住在学堂苦修是正确的事。数月不见小虎子在两老眼里个头抽高了不少,胳膊腿也结实了,像个大人了,这么一瞧,李氏又想起一件大事,小儿子的亲事还没张罗出眉目!和孙铁锤一商量,两老便完全记挂上了,整天左思右想小虎子的媳妇在何家。

孙璟瑜拉着弟弟舞文弄墨,出去会友也偶尔带着弟弟去见识。

年一过,就开春了。

孙璟瑜年前年后往徐老爷家去了很多次,到底在忙什么秋娘从不过问。快十五元宵的时候,大嫂的娘家花氏过来拜年。估摸着又提了桂花的事,当天花氏一走,李氏便找了秋娘。

“婆婆要说何事?秋娘正要找您,给您做的护膝正好封线了,您穿穿看。”秋娘拿过篮子里崭新的护膝,绣花端庄的护膝里包裹着暖和的棉花,系在老人的膝盖上以防冷风侵入,秋娘幼时给亲娘做过,如今给李氏做,固然得到李氏赞赏,老人家毛病多,这玩意带上去的确很暖和。

李氏摸着护膝笑赞:“也就你有这个心,你大嫂是个粗人,完全想不到这些细致的。”

秋娘莞尔:“大嫂要带三个孩子,可没有功夫操心别的。”

“正是,哈哈,秋娘你也加把劲,赶紧给我孙家添一个孙儿。”

秋娘羞涩不语,李氏转开话题叹气道:“秋娘你觉得你大嫂这人如何?”

秋娘闻言心一提,小心道:“大嫂老实本分,勤恳贤惠,上孝父母下爱儿女,是个好女人。”

“哈哈,全是好话啊,你大嫂的确挺本分,你大哥也本分,哎,两个老实人在一起,我总不放心。”

秋娘这下明了,看来花氏又让李氏想起了桂花,可惜李氏是想让桂花帮衬她认为不够聪明的大嫂。

大嫂这人如何秋娘暂且不说,桂花是什么企图秋娘却很清楚。即便桂花最后做了大哥的小妾,大家同处一个屋檐下,秋娘怎么能放心。

“婆婆,大嫂和大哥都是有福气的人,您瞧他们现在有儿有女,还愁什么?恐怕他们这就满足了吧。”

“那还不是沾了璟瑜的光,不然两个老实人只会种地。”

“婆婆……您是想说什么?”秋娘心里无奈,这番话说出来,也难怪花氏怪罪李氏偏心,的确大哥大嫂有今天是沾了孙璟瑜的光,但是孙璟瑜有几天,也多亏了大哥的辛苦努力啊。

李氏微笑:“秋娘你说再让家里添一口人如何?”

“此话怎讲?”秋娘装作不解。

“十五就要到了,我想就那天吧,让桂花进门,给老大做小,你说好不好?你也知道,你大哥和大嫂都是糊涂人,以后靠他们持家我不放心,有桂花帮衬就好多了,桂花这孩子本分懂事,比你大嫂强多了。而且长得也不差,出生也清白,年轻身子好,再给老大添几个儿子都成,哈哈哈。”

秋娘无言以对,唯一庆幸的是李氏选择了老大,而不是老二。

“婆婆,小弟还没成亲……这样不大好吧?”

李氏蹙眉:“小虎子的亲事也愁人,我就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哎。我前几天跟你公公说起,你公公还说让桂花跟着小虎子,哈哈,我可不许,小虎子现在读书要紧,哪能让小丫头乱了心,他又不像璟瑜那样沉稳,这孩子管不住自己,要慎重,亲事迟一些再说也好。”

“恩,婆婆考虑的周到。对了婆婆,桂花给大哥,这事你问过大哥和大嫂吗?还有公公和璟瑜吗?”

李氏一愣:“问他们做什么?我做主就可以了。”

“婆婆,还是先跟他们说说吧,毕竟是喜事……不过婆婆,有件事您老可得注意。”

“啥事?”见秋娘一脸凝重,李氏不由紧张。

秋娘叹气:“婆婆,按我朝规矩,大哥这般身份纳妾要遭人诟病的,恐怕最后会归罪到璟瑜头上。哪怕是璟瑜那等身份,想纳妾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什么?还有这等事?可我瞧镇上那些有钱人都有几个女人啊?”李氏大惊。

“婆婆,那些女人绝非是按照规矩抬回去的妾,只不过是有钱人不甘寂寞,将家里的丫鬟养成通房罢了,并不是妾,两者身份可不同。纳妾要稍稍体面点,在京城那地听说官员间买卖小妾,交换小妾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是个物件罢了,通房更是不比,被主人看上了即可,哪需要办什么规矩。办了就误事了。”

李氏听完心惊肉跳,她最不愿意的就是连累好不容易出头的二儿子,要是不小心因为自己没见识而毁了儿子前程,李氏还不如一头撞死。

“哎哟,多亏你懂,这些什么我却是半点不晓得,我还准备买些水酒办的好看点热闹热闹了,真是。”

“婆婆莫担心,秋娘也只是知道一点罢了,您可以问璟瑜,他知道得多,对了。徐老夫人最懂了。”

李氏一拍掌:“哎,看来事情比我想的难办。正好明儿要去给徐老夫人拜年,顺路问个清楚。”

“婆婆说的是。”

第二日李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去徐家。

吃茶间李氏说起想给大儿子纳妾的事询问徐老夫人,徐老夫人还没吭声,头回听闻的大嫂已经惊地摔了茶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秋娘万分同情。

“婆婆……为何……”大嫂喃喃追问,她不明白自己活到这个份上,从不敢怠慢公婆半分,跟着丈夫一起扶起二弟,生了女儿又生儿子,还有什么地方让婆婆不满意?为什么现在她老人家却要给丈夫找小的,天理何在。

李氏有点尴尬,不过在外人面前可不能丢了面子,只好板着脸训斥:“你慌什么,我就说你心性不够,脑袋又不聪明,你这样子以后要怎么持家做女主人?我还不是想找个聪明的伺候你,帮衬你分担。

大嫂闻言一言不发,两行清泪默默滚落。

原来错就错在她不够聪明。

这该怨谁呢?怨恨爹娘没将她生的聪明点是不是?

大嫂心如死灰的神情令人动容,秋娘都觉得心里泛酸,但是她又不好安慰大嫂,其实李氏既然来了这儿,估摸着纳妾的事成不了,只是……也许又会找到别的路子,哎。

“你还哭,别给我丢人现眼。”李氏见大嫂失态更是气急,在外人面前这样多丢脸。

徐老夫人却好似不在意,只接着李氏的话缓缓道:“你们家的老太爷可有讨小?”

李氏闻言一愣,忙摇头:“当然没有,啊哟大大你真会说笑,我家老头子一个粗人,再说年纪一大把就等死了,说讨小真是……”那不是糟蹋别人姑娘吗?李氏暗暗想,心里觉得发毛,这种事可从没想过,怪渗人的。

徐老夫人笑了,叹气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急着给儿子们讨小?呵呵,这可不合规矩哦,慎重慎重。你家老大都有两个儿子了,何必着急?省省心歇着,好好抚养孙儿们,将来让他们出人头地,那便好了。”

“……大大说的极是。”李氏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徐老夫人的意思莫非是说讨小不要紧,但是要先儿子们之前,给孙铁锤讨一个再说,不然儿子们的事就莫提。李氏冷汗涔涔,双臂都起了鸡皮疙瘩。家里的老头子娶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得等她死了再说!

“下回来玩记得把孩子们也带来,我一直想瞧瞧你家几个姑娘少爷,哎哟我家几个小祖宗可折腾人了,呵呵呵。”徐老夫人笑着提起孩子们,李氏忙顺着台阶说起别的话题,小妾的事再也不敢说了。

大嫂也听出道道,偷偷收敛了眼泪,背着人抿嘴笑了。

秋娘如释重负,身子却有股眩晕感。嘴里的茶也索然无味。

“秋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瞧你脸色不大好。”徐老夫人眼尖,不等秋娘作答便吩咐一旁的丫鬟去将大夫喊来。

大夫不是别人,是镇上的李大夫之妻李夫人,因为是女流之辈,又懂医术,徐老夫人的几个媳妇每每都喜欢请她来瞧,很是方便。

李夫人一见秋娘可高兴了,忙认真给秋娘把脉。

秋娘还担心自己是大病后没有痊愈,最近天气冷又犯了。

李夫人却笑着恭喜道:“哎呀,恭喜孙夫人,您这是有喜了。你呀,吃的太少了才会头晕,如今可不同,要尽量多吃才行,瞧你这脸色白的,下回可要注意。”

秋娘已经听不见李夫人的叮嘱,高兴地忘乎所以。

还是李氏醒悟的快,当即便大笑起来,乐不可支的同徐老夫人拉扯一番便要带秋娘回去安胎。徐老夫人也不留客,差人拿来些补品给秋娘带了回去。

一路上秋娘脸色红的如夕阳,李氏和大嫂说什么她都点头。[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兴匆匆回到孙家,李氏扯着嗓门让桂花去喊孙璟瑜回来,孙璟瑜和小虎子将近傍晚才到家,还道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问桂花,桂花却说不清楚。

“璟瑜,你要当爹了,秋娘总算有了。老天保佑我孙家添一个孙儿。”

孙璟瑜直直看向秋娘,见秋娘羞赧的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一脸温柔的模样,随即便呵呵傻笑起来,“当爹啊,呵呵,等好久了。”

30 桂花受罚

秋娘有孕的事使得孙家比过年那两天还热闹,人人脸上带笑像过什么大喜事似地。孙璟瑜更是容光焕发,回回出去会友都兴致勃发,喝得尽兴而归。

算算日子,夫妻两走到一块,已经更替了几个春秋。秋娘十三岁走进孙家那一年,孙璟瑜才不过十岁小儿。寻常人家的闺女谁不是十四五六便热热闹闹的嫁人,秋娘却因为孙璟瑜要读书要博功名而一直拖延到十八岁整才和孙璟瑜成亲圆房,十八岁已是老姑娘了,其后孙璟瑜又上京赴考,一去就是半年,再回来时匆匆数月过去,认真计较一番,夫妻两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肚子迟迟没有动静更令人心慌意乱。

这个年,让孙家锦上添花,待秋娘腹中小儿出世,孙璟瑜的一生也算完满了一半。

“阿姐,你胃口再不好也不能不吃,为了孩子也要尽量多吃。你看你怀孕后人都瘦了些,这可不行。”吕秋明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秋娘,秋娘怀孕后虽然还没有害喜,只是胃口却着实不好,吃什么都索然无味,人也没什么精神,看着香喷喷的菜肴就是没有动嘴的欲望,这让秋娘自己也郁卒不已,她可一点儿不想在怀孕的时候瘦成竹竿,怀孕的女人越胖越好,说明肚中的孩子长得结实,秋娘这么向往着,却有点无可奈何。找来弟弟小明本还指望他开个方子治治,孰料弟弟来是来了,也替她认真把脉,药方子却是不肯开的。

“阿姐,怀孕了可不能随随便便吃药,能不吃就不吃,阿姐又没什么病,胃口不好是常事,你忍忍,要不让你婆婆准备些开胃的东西。明儿我让师母过来陪陪你,她老人家最懂这些事,女人身上的毛病她基本全懂,比我可靠多了。”吕秋明笑着安抚秋娘,秋娘勉强打起精神,看着桌上果木盘子里摆着的晒红枣微微苦下脸,开胃的小零嘴李氏也准备了一些,只是秋娘头回吃还好,之后每日吃下去,睡一觉起来便觉得喉咙上火发紧,连带着牙齿也疼,幸好及时止住没让继续恶化,不然牙疼才叫折腾人。

连弟弟都没法子,秋娘苦恼的叹气,手放在小腹上轻声道:“我还没害喜就这样,要是害喜岂不是更难受。”

“呵呵,那也不一定,有些女人怀孕连害喜都没有,只要孩子没事就无妨。阿姐放宽心好吃好睡就可以,别的莫多想。”

“恩,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镇上,别等天黑了看不见路。我让桂花包了一袋子炒花生米给你带着,你路上可以吃。”

“花生米啊,那可好了,好久没吃了。”

秋娘微笑,又忍不住问:“你在李家吃的好不好?难道连花生米都没有?”

吕秋明摇头微笑:“阿姐多心了,我在李家过得很好,每日忙

着学医很有意思,师傅和师母待我如亲子,吃喝都和他们一块,他们吃什么我都有,所以阿姐莫担心我,我不会饿到自己。不过师傅他老人家喜欢喝酒,师母又不让,所以花生米都被师母收了,呵呵,没有下酒菜,师傅就不嘴馋了。”

秋娘闻言随着轻笑起来,可想而知李大夫是个惧内的男人,李夫人也是努夫有术。

“姐夫最近时常出去会友喝酒是不是?”吕秋明又问起孙璟瑜的行踪,秋娘怀孕后吕秋明这是头回过来,但是却没见孙璟瑜在家。

秋娘点头,颇无奈的笑道:“开年来你姐夫很忙,而且他心里也高兴,谁来找他都不想拒绝,出门就爽快的喝醉回来,哎,罢了罢了,等他闹过一阵便好了。”

吕秋明听罢忍俊不禁:“姐夫还真是,阿姐有孕,姐夫应该多陪着你才是。”

“无妨,他陪着我静不下心看书。”

“对了阿姐,你们年前说开春后回家乡拜祭父母,这事可还作数?”

秋娘轻轻摇头:“自然是不可行了,只得日后再找空闲。”有孕外出诸多不便,一个不小心都可能酿成大祸,即便她想出去,孙璟瑜不放心,李氏更是不许。本就是不急的事,秋娘亦不固执,安心待在家里养身子,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说其他。

吕秋明松口气,道:“这样最好不过,路途遥远诸多不便,不急这一时。”

“正是如此,倒是小明你,若有空闲应该回去祭拜。”秋娘看着弟弟叹气,弟弟才是吕家的后代,这些事她做姐姐的都没能好好教导他,实在惭愧。

“阿姐莫担心,爹娘我已经拜过了,虽然没有回家。”

“哦?”秋娘讶异。

吕秋明却不想回答了,笑着说起别的事,桂花进来添茶水,待她出去后,吕秋明陷入沉思之中。

秋娘拿起一粒梅子放进嘴里,酸酸的味道让她麻木的舌头灵活许多,胃里也泛出些舒坦的感觉。只是这东西却不敢多吃,牙齿受不了。

秋娘吃的正带劲,吕秋明却忽而出声道:“阿姐,那个桂花是你大嫂的亲戚?”

秋娘点头:“怎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问她做甚?”秋娘困惑的看着弟弟,心道弟弟忽然注意到桂花,缘由是什么?莫非是看上桂花?

吕秋明见秋娘神情紧张,忙解释道:“阿姐可别多想。我就是奇怪,你大嫂家为何让桂花来这里做丫鬟?这可不好。”

秋娘听罢轻哼,低声嘀咕:“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亲戚又如何。”

“原来如此,阿姐可要当心,我瞧着就觉得桂花不像老实人,记得很久以前小虎子有次跟我讲夜里他起来解手,却看到很像桂花的丫头站在阿姐和姐夫的窗前不晓得做什么。”

秋娘闻言大惊,吃进嘴里的梅子差点吐出来。

“什么?桂花站在我们窗前?”秋娘想起被偷窥的记忆,虽然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可是她不曾忘记过那件小事。若不是因为窗外有人,当初孙璟瑜可算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她记忆犹新,平日心里是又害怕又怨恨登徒子。却从没想过窗外人是一个小丫头。

吕秋明点头:“虽然我没亲眼见着,不过小虎子也不会说这种谎言,难道是小虎子夜里睡糊涂看错了?不管如何,阿姐注意点为好。女人歹毒起来什么都可做,哎,我跟着师傅学医,已见过好些次大院里的龌龊事了。”

秋娘听了不知该哭该笑,原来的弟弟可不懂这些,干净单纯的像个玉娃娃,如今却是越来越懂人情世故,个子也不知不觉里抽高了许多,真真像个大人了。秋娘想起最近李氏发愁小虎子的亲事,秋娘也不禁发愁吕秋明的将来,弟弟吕秋明比小虎子还年长一岁,亲事却完全没个影子。像弟弟这般寄人篱下,要谈亲事难上加难。她做姐姐的,完全不知如何帮助他。

送走了弟弟吕秋明,秋娘便想回房躺半天,反正一个下午都不知道做什么,给小孩儿缝制衣裳鞋帽秋娘想等精神好一点再忙,时间足够,这一点她倒是完全不慌。

回房眯了一小会秋娘不知被什么吵醒来,爬起来细细一听才明白声音从后院里传来。隐约是女人的哭声和骂声,秋娘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忙穿了衣裳朝后院走去。

今日虽没下雨,屋外头却是冷得很,地面也是潮湿一片,后院狼籍不堪,桂花就那样跪在冰凉的泥土地上,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脸蛋冻得通红发紫。

大嫂的长女和长男都怯怯的缩在大嫂身后,歪头偷看桂花。大嫂手里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儿子,气喘吁吁骂咧:“你到底安地什么心?要不是看在你是亲戚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死活,你倒好,知恩不报就算了,还要反咬一口,你狠你做得出来,我可没胆子奉陪你,反正你是由我带进孙家的,现在我要你回去谁能阻拦?你识相点自觉回去,别哭哭啼啼求我了,我这次不心软了。你可别再指望我娘还会帮你,哼。”大嫂骂完喘口气,一边拍哄怀里的儿子一边不忘记瞪桂花。

秋娘站在门后没现身,大嫂回去秋娘好几天了,就是因为桂花的事情才回去。秋娘算到她回来后会有动作,却没想到这么快,一到屋就开始清理门户了。也是巧,李氏和孙璟瑜,孙铁锤孙大海等全不在家。如果大嫂能将桂花弄走,秋娘是求之不得。

大嫂见桂花跪着没动,不由烦躁不堪。话都说到这份上桂花还不肯退缩,她到底有多么想留在孙家出头大嫂算是体会了。桂花想什么做什么本不是她愿意管的事,只是从未想到,被母亲送来给二弟做小妾备用的桂花,居然会被婆婆李氏瞧中,想给老大孙大海做小。真可谓晴天霹雳。

在那一刻,大嫂心里最生气的人便是母亲花氏。送去婆婆家的丫鬟,因为比她女儿聪明,所以要分她一杯羹。而且是阴差阳错,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大嫂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结果,花氏更是没有想过,连桂花都不曾料到过。这一切到底是哪儿错了?

大嫂不由细想,她就算生的不聪明又如何,不聪明有什么错?不聪明就该被欺负?

难道是婆婆的错?婆婆是婆婆,婆婆错了也不能算错。

所以错的那个人,一定是桂花。

桂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只要没有桂花,那个错误就可以改正了。

虽然母亲花氏说狠心卖掉桂花算了,大嫂却做不出来。她想将卖身契还给桂花都可以,只要桂花乖乖离开,重新找个好人家嫁掉,大嫂都觉得无所谓了。

但是没想到桂花会拒绝,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又是磕头又是下跪,就是不肯离去。

大嫂都快怒极攻心了,抱着孩子的手不由勒紧,疼的孩子都哭了。

赶都赶不走,怎么会有这样的丫头?难道做人家丫鬟,真的比名正言顺嫁一个本分男人做妻子来得风光?

“你还小,又是清白之身,离开这里我还可以帮忙替你找个好人家,以后你安安分分做人妻子,相夫教子难道不好?”

桂花依旧哭,跪地恳求道:“大奶奶,表姐你就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想走,孙家对我有恩,我宁可一辈子留在这里做牛做马报答。”

哭得如此伤心,冰天雪地跪求,可见其心诚恳。只是人心里有了芥蒂,无论多么诚恳,在大嫂眼里都要逊色很多。小妾的事让大嫂心有余悸,如同当头棒喝,从来没有担心过老实丈夫会有抛弃自己的一天,因为她既勤快又孝顺,而且生了儿子,再说丈夫老实本分,怎么可能会抛弃自己?可是李氏的话语让她如梦初醒,人真是不能过得太安逸,不然哪一天灾难忽然天降,让人措手不及。

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也不漂亮,但是她一直觉得自己幸运,因为嫁给了孙大海这样一个憨厚的男人。

如果哪一天连这个憨厚的男人都背弃自己,她还有什么值得依靠?

她太安逸了,从没仔细看过的桂花如今看来长得真的太刺眼了,声音也很刺耳,一举一动都那么遭人厌,哭哭啼啼简直是在勾动男人的恻隐之心。

“桂花,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别想这个家里谁会娶你做小,死心吧,谁都不会要你。别糟蹋自己,趁早离开还有活路。”大嫂叹气,最后郑重说道。她已经说了很多,如果桂花再不听话,她就让母亲把桂花拖走。

桂花抽抽噎噎,不为所动。寒风呼啸,独自跪在后院中的桂花看起来着实可怜兮兮,只是无论大嫂还是秋娘,都不会同情她半分。如果同情了,接下来该哭的人,说不定就是自己。

秋娘见事已至此便不打算看下去,回身往房里走,正巧看到孙铁锤和孙大海父子两回来。

秋娘见罢暗道不好,忙去后院喊大嫂:“公公和大哥回来了。”

大嫂明显一慌,不耐烦道:“桂花你还不起来,别哭了。”

桂花哪里收得住,勉强站起来没一会又扑通倒地,摔得更加狼狈。许是双腿跪麻了,亦或是,装模作样罢了。无论是哪样,大嫂都不希望孙大海见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孙大海,只会同情这样的桂花。大嫂既不希望孙大海知道桂花做小的事,也不希望孙大海怜悯桂花。

磨磨蹭蹭间,孙大海已然来到后院。

本是欢欢喜喜过来抱儿子的孙大海,一眼瞧见跪在中间的桂花大吃一惊:“桂花这是咋呢?”

桂花啼哭,一言不发。

越是这般,越像是受了委屈。孙大海蹙眉追问:“桂花倒地咋呢?别忙着哭,先起来再说,天气这么冷受得了。”

桂花双肩颤抖个不停,呜咽一声哭倒在地上,好似要晕厥过去。

孙大海大惊,忙过去搀扶桂花:“咋呢咋呢?啊哟媳妇你快喊大夫。”

大嫂气得火冒三丈,居然要她请大夫,可她现在有毒死桂花的冲动。

秋娘见势不妙忙道:“大哥莫急,桂花做错了事惩罚一下应当,不过罚了罚过了,桂花你可以起来了,再不起来就是不识抬举。”

孙大海闻言好奇:“桂花做错什么事?既然罚过了,桂花你快起来,回屋里歇息下。”

秋娘指着大嫂怀里的小侄子道:“也不是大事,桂花带孩子不用心,让小侄子摔了一跤,额头破了皮,有点小肿。”

孙大海抬头一看,果真见到小儿子白嫩的额头上有块红肿破皮,大嫂讶异的看着秋娘,心道儿子额头会破皮是因为回娘家,几个小鬼带他玩儿时摔跤造成,和桂花可没关系。

只是孙大海却收了势,儿子和桂花,孰轻孰重秋娘再清楚不过。孙大海憨厚归憨厚,却极其护犊,特别宝贝两个儿子,幼子更是襁褓之中,因此怜爱更甚大儿子。一家人都宝贝两个孩子,谁舍得磕磕碰碰。这寒冬腊月的破块皮最坏事,伤口好得慢,有一点疼孩子就只知道哭,哭多了为人父母的更心疼。

孙大海果然将心思放在儿子这头了,三两步跑过来抱过儿子轻轻哄拍,近看儿子头上的伤更心疼。难怪小家伙眼睛都哭红了。

“真是,怎么这么不小心。算了,罚也罚了,都回屋子去,这里风大,都别吹病了。”孙大海抱一个拖两个王屋子里走,身后的桂花哭叫:“大老爷您别信二奶奶,她冤枉我,我没有摔坏小少爷,根本不关我的事。”

秋娘状似惊讶道:“原来不是你摔的?我看到小侄子头上有伤,哭得又厉害,还以为是你摔了他,对不起,我没有亲眼看到,可能错怪你了。总之你快起来,别冻坏了。”

孙大海皱眉不耐烦道:“都说不罚你了还闹什么,这事和秋娘有什么关系?她干啥要冤枉你?多大个事啊,有完没完。秋娘你也快回屋,别生病了让二弟担心。媳妇你快进来,找点药膏给儿子擦擦看,可别长脓水。”

“大嫂我们进去吧,桂花赶紧换身衣服去,晚饭得准备了。”

秋娘与大嫂并肩而入,独留桂花在寒风里挣扎。

大嫂颇不好意思对秋娘道:“幸好有秋娘在,不然我家傻大海非和我吵起来不可,为了一个死丫头!”

秋娘莞尔:“大哥为人耿直憨厚,大嫂是有福气的人,莫担心太多。”

“哎,以前我也这么想,现在可要小心了。对了,我在娘家带了些零嘴回来,去拿来给你尝尝,我娘听说你怀孕了,特意要几个嫂子加紧准备的,你现在吃不下饭,可不能饿着自己。”

“真的?多谢大嫂。”

“咱们妯娌客气什么。”

31 桂花之难

晚饭时秋娘强迫自己吃了一碗米饭和李氏特意准备的瘦肉鸡蛋汤,填饱肚子后人稍稍精神些,外面寒风冷冽,孙璟瑜虽还未回家,秋娘却熬不住,用暖水泡了脚洗净身子便窝进被子里歇息。迷迷糊糊的差不多沉入梦乡之中,忽然从后方传来一声小孩啼哭,尖锐的哭声霎时激得秋娘的瞌睡全跑了。

秋娘张大眼睛无奈吐口气,寂静的夜里这宅子里一响一动都显得格外清晰而突兀,大嫂和大哥在哄着哭啼的小侄子,只是小侄子却不给面子仍旧哭个不停。随即便听到李氏匆忙跑去敲响大嫂的门,扯着嗓子在门口问:“小狗子咋哭个没完,你们咋照护他的?”

孙大海叹气回道:“娘说什么了,我这不是瞧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就想偷偷给他擦药,您没瞧他额头,晚上那会洗脸不小心进了些水,现在都快成脓包了,再不擦药明儿还不晓得成什么样。”孙大海说着打开门将李氏迎进来,见大媳妇一边给小孙子喂奶,一边在哄他逗他,眼睛哭红的小家伙一边吃着奶水还不忘流眼泪,额头那上了药的小肿块在灯光下发亮,突兀的刺眼。

李氏惊道:“哟,肿成这样难怪哭个没完,你们咋不小心点给他洗,大冬天烂了肉得好些日子才长好,我可怜的小乖乖你莫哭了,看我不打你笨手笨脚的娘。”李氏咬牙说着,扬起手便在大嫂肩膀上敲了几下,下手力道极其微小,好似就为了哄小孙子高兴。大嫂绷着脸不说话,李氏小心翼翼伸手擦拭小孙子的伤口旁边,凑过脸仔细瞧了瞧便道:“这药管用不?我瞧着里头还真长脓水了,哎。”

“药都是小明拿来的,往日我擦过几次脚,挺奏效。”孙大海老实回答,但是又怕儿子娇小不比自己,何况小孩子啥也不懂,忽然长个脓包只怕一点点疼都会没日没夜的哭。

说话间,小家伙已经吃饱了,自觉放开母亲的奶水,张着眼睛到处瞅,大嫂才松一口气便将儿子放进摇篮想哄他快点睡,小家伙却又咧开嘴巴尖锐的哭起来。大嫂一慌,忙又抱起来哄拍。

李氏蹙眉,不耐跺脚:“这要哭到啥时候哟!真是,你都带三个孩子了咋还这么粗心,摔了额头就罢了,又让水灌进去,他过几日嗓子还不哭哑了。”

大嫂闻言脸色僵硬,欲言又止。孙大海抓抓脑袋颇尴尬道:“娘您别怪她,晚上是我给他擦脸,手重了些才会如此。”

李氏听罢语塞,转而更是生气吼道:“你一个大男人哪儿会照顾孩子,这都要你做那你媳妇干啥?”李氏是丁点不会想到错在儿子,就算儿子错了那也是媳妇的错。本来还以为桂花可以许给儿子继续为孙家添几个孙子。怎么瞧桂花都比大媳妇聪明能干,可是这事却不成了,李氏心中很有几分无奈和遗憾,白白的肥水流不进自家田里,何其浪费。虽然事不成和大媳妇没有半分关系,最起码她做婆婆的说什么大媳妇都不敢忤逆,只是心里郁结的李氏仍旧忍不住迁怒到大媳妇头上,总想着若是大媳妇聪明点,她做婆婆的又何必操心这档子闲事。如今桂花进不来,别家的姑娘也一样进不来,大媳妇却也聪明不了,她操心的事压根没法解决。

“我当时在给两个大的洗脸洗脚,实在抽不开身才让大海插了一手。”大嫂忍不住回应道,凭她一个人照顾三个孩子,什么都需亲力亲为,孙大海笨手笨脚偶尔能帮上忙就谢天谢地了。她又没有三头六臂,三个都照顾得无微不至那不可能。平时便只好委屈女儿点,唯独今天疏忽了就被逮住,她不由想,若这会哭啼的是孙女,婆婆早就不耐烦的走了。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李氏一跺脚,怒指道:“你还给我顶嘴,我说你两句都说不得了?”

“……我又没说您说不得,可我照顾孩子一直很用心,就今天出了点错……”凭什么骂她笨手笨脚,敢情如今眼里除了桂花,她这大媳妇变得一文不值了。若不是徐家夫人那番话,她这辈子将会由此走向一条完全抓不住的坎坷之路。在事出之时她第一个怨怪的就是自己生母,因为桂花是母亲带进这里。回去后还好母亲是护着自己的,忙给她出主意说要弄走桂花,但如果李氏不答应,舍不得桂花,她又该如何?说来说去都是因为李氏不满意自己这个大媳妇,不然大可以将桂花许给老二。

“啊哟你还杠上了,今日你这是积怨已久?我才说一句你就委屈了顶嘴了,那我可得告诉你,你呀还差得远了。你嫁进我们孙家是你的福气,我指望将来老大当家你帮着打理,可你说说你会干什么?带个孩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大字又不识一个,算账不会,别说写字了。绣花不行,为人处世也不圆滑,前几日去见徐夫人,你就没瞧见你自己穿的衣服多难看,年前让你随我去佃户家讨钱你还放不开脸面,扭扭捏捏不敢开口要,那可是钱啊,咱们家的钱要不回来你吃什么?你给我说说,你会干什么?我一门心思想让桂花跟着大海不都是为你好,你倒好,在徐夫人家还给我哭哭啼啼丢人现眼,跑回娘家诉苦有啥用,你若有你娘那些心眼我倒不愁了。”

孙大海并没听懂母亲那句让桂花跟着他是什么真意,但是自己媳妇在徐夫人家哭哭啼啼这事他还是头回听说,孙大海有点慌,徐夫人那是什么身份啊,二弟的将来都得靠徐家也说不定。若自己媳妇真跑去做了失礼丢人的事,他也不得不管束。那一家子人他们得罪不起。

孙大海惊怒道:“媳妇你去徐家哭什么?那里可不能随随便便由你来。”

孙大海的嗓门很大,没来由的怒斥让大嫂越发伤心,她知道孙大海什么也不明白,她希望他不要明白,可不说明白又无法解释自己。她是在徐家夫人面前哭了,但是人家徐夫人气度大,哪有嫌弃她失礼的模样,觉得她丢人现眼的只有自己婆婆而已。她清楚明白,自己现在做什么说什么都让婆婆不顺眼,她应该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要多说然后乖乖的认错就行了。想的如此清楚,所作所为却无法顺心如愿,她不晓得哪儿来的勇气,好似堵在胸口的淤泥刹那间喷涌而出:“你那么喜欢桂花,那你干脆收她做女儿得了,我是什么都比不上她,我生的女儿儿子肯定也比不上她生的漂亮精贵。您如今知道嫌弃我不会写字不会记账,您可有想过当初看上我哪点?不就是因为看中我会做农活长的结实。您要想到现在这局面,当初就该给你家大海找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体面又能生养的千金大小姐,何必抬着聘礼把我这又黑又丑又粗鲁的村姑迎进门?”大嫂的声音不大,说这番话可谓心平气和,好似一点没有想过后果,那样镇定淡然,旁人听的却是心惊肉跳。

秋娘抚着额头叹息,心道没看出大嫂平时乖顺能忍,今日却像换了个人,她已经豁出去了吗?一时冲动造成的错误,兴许再也无法挽回。何必为了一时的畅快而得罪自己不能忤逆的人。

秋娘还在感叹,屋里不一会就想起李氏尖锐的咆哮,噼里啪啦的各种噪声不绝于耳,其间夹杂着孩子的哭啼,孙大海无奈又焦急的呼喊。大嫂的声音再也没有听见,秋娘不知道李氏在干什么闹这么大动静,但是她可以想象大嫂一定不会安然无恙走出来。

孙铁锤坐不住了,冲进房里连声询问,却见大媳妇头发凌乱,两张脸红肿不堪,那双无神的眼睛绝望又释然,没有半滴眼泪。相反,出手教训媳妇的李氏却挂着满脸委屈的泪水,不住的嚷嚷:“我怎么有你这样不孝的儿媳妇,当初选你是我瞎了眼!你给我滚,给我滚,你这么有骨气那你就离开孙家,以后别给我回来了!”

孙大海焦急劝慰:“娘你少说两句,她是着了魔乱说,您别见怪。她一直都很孝顺勤快,您就饶了她一回吧?”真赶媳妇出门,孙大海做不出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他们已是这么多年,儿女都已有三个。

“你还愣着干啥,赶紧跪下给我娘道歉。”孙大海推搡发愣的大嫂,大嫂却不为所动,李氏跳起脚来吼:“你别给我跪,你有骨气就给我滚,你有胆子说这些话那你肯定也瞧不上我们孙家。你这德行还想怎么着?日后别教坏了我孙子。”

“闹什么闹什么,好好的怎么就吵起来了?”

“还能闹什么,我不过说了她两句她就跟我嚷起来了,这叫什么儿媳妇,敢情是娶回来找气受?她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三道四,眼里还有没我这个婆婆?连你儿子都帮着媳妇不帮我,难怪外人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这老鬼讨人嫌弃,我还不如死掉算了。”李氏大哭大叫,泪水滚滚而流,哭的还真叫孙大海内疚无比,顿时便不敢再帮着大嫂说话,佯装生气的吼了句:“你看看你把我娘气成什么样?蠢女人别傻站着,快些认错。”

秋娘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跨到大嫂身边轻推她一下小声劝慰:“大嫂别犯傻了,闹下去对你没好处只会便宜外面的女人,你舍得丢下儿女吗?赶紧认个错先。”

大嫂嘴角抽动,眼泪夺眶而出,双膝一软,到底还是低头认了错。

跪下去那瞬间,李氏刻薄的话语接踵而来,脸上的伤口并不痛,痛的是显而易见的将来,她就是这样一个不聪明的女人,再也无法回头重来,多年勤奋也讨不到婆婆喜欢,从今以后更别想得到一点好脸色。或许从孙璟瑜出头那天就改变了孙家,也改变了她的命运。即使没有桂花,以后漫长的人生,一定会有菊花、兰花……强行走进自己的生命。错的是她一个什么也不会的村妇,做了孙家的媳妇。享受繁华的同时,还要享受寻常村妇们见不到的沉重。

她喜欢下地干活,因为那是她唯一会被夸奖的事。

比生了儿子还要荣耀,只是,唯一的那点长处,已经不被人需要,反而成了别人的眼中刺。

孙璟瑜回家时见屋里灯火通明,家人不但没睡还各个脸色苍白的围在一起不知做甚。孙璟瑜心中一凝,忙问:“出了什么事?”

秋娘走到孙璟瑜身边小心拉着他的袖子,示意进房说话,李氏却一把扑过来,抱着孙璟瑜又开始哭诉大嫂的不孝大嫂的刁蛮云云。

大嫂沉默的跪在地上,最懂事的小侄女挨在母亲身边泫然欲泣可怜巴巴的垂着头。两个小侄子只知道哭,孙大海忙的头晕眼花。

孙璟瑜听着母亲哭诉也是无可奈何,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母亲是什么性子,大嫂又是什么性子。再说大嫂现在挨打又挨骂了,还跪在地上认错,实在没必要折腾下去。

“娘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不好。时辰不早,外面又冷,大伙早点歇息为好,秋娘刚怀孕,这么闹睡不着怕对孩子不利。”

果然孙璟瑜这么一说,李氏也收了架势,抽抽噎噎擦掉眼泪,扭头回房。

孙大海忙将大嫂扯起来直接拉回房间,孙璟瑜叹气:“秋娘也早些睡去。”

“行。”

秋娘躺在床上一直等孙璟瑜梳洗上床来,才小声讲叙事情原委。孙璟瑜不由好笑:“你们女人真闹腾,多大点事演变成这样。我一回来吓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秋娘哼道:“你娘就听你的话,你以后少出去转。”

“行啊,以后陪着你,呵呵。”

“正经点。哎,若不是桂花摔了侄子的头,这会也没这事了。”秋娘感叹。

孙璟瑜蹙眉嘀咕:“我娘也太急了,这时候纳什么小妾,而且完全没跟我说过胡来一通。大嫂当年跟着大哥辛苦扶持家里供我读书,如果她不愿意桂花进门那就当依她,不然太对不起大嫂。”桂花当年由着花氏领进门,孙璟瑜还以为那是大嫂默许了桂花将来给大哥做小,今日才知道大嫂百般不愿意。桂花的存在如今闹的大嫂和母亲严重不合,今日大嫂要是再倔强一点,兴许以后还真别想进孙家的门。那样一来桂花一定取而代之。

孙璟瑜怎么想都觉得桂花此女不讨喜。

秋娘又神神秘秘的说:“璟瑜你可知道你从京城回来那会,不是有人从窗子外偷巧我沐浴来着?”

孙璟瑜闻言一愣,点头:“没错……”这么一说他想起来窗外的脚印,很小巧,像女人的脚印。

“小虎子说他夜里起来时,曾经看到桂花趴在我们窗前……”

“什么?”

“那可是小虎子亲眼瞧见的,你要不信可以去问。”

翌日大早,孙璟瑜起来就直接去问桂花此事真伪。

桂花闻言白着脸色摇头否认:“二老爷说什么呢?我哪有做过那种事,我偷瞧二奶奶有何用?”

“哼,小虎子亲眼瞧见你,你还不承认?”

桂花跪地磕头:“那一定是三老爷看错人了,二奶奶冤枉我!二老爷您可要明察。”

“她冤枉你做什么?有糖吃还是有钱赚?”

“二奶奶她就是冤枉我,昨日也是,我明明没有摔坏小少爷,可她偏说是我的错,她一定是恨我,想赶我走。”

孙璟瑜越听越离谱,不禁咬牙道:“她恨你?赶你走?你倒是给我说说她做什么要恨你?”在孙璟瑜看来,秋娘连梨花推她下水都不曾恨过,如今来恨一个小丫头简直是笑话。

桂花可怜哭泣道:“我知道二奶奶不是坏人,她一定是听到风声,以为太奶奶要将我许给二老爷做小,二奶奶知{奇}道后就急了,几个月前{书}还问过我,我当时说话{网}稍微顶撞了她,她心里一定不舒服。我冤枉啊,我来孙家尽心尽力伺候主子们,从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要将我许给二老爷做小这事也不是由我说了算,太***确提过,可我从没因此犯上,即便我真的嫁给二老爷,二奶奶那也是我的主子啊,我怎会与她计较。二奶奶才是二老爷的夫人,她若是……若是真的不喜欢我,我走便是,我身份低贱,配不上二老爷。桂花只有一个病爹爹,又不识几个字,长的也不出俏,二奶奶看不上我也是应当。只是,桂花也有骨气,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希望二老爷明察,不要冤枉我。”

孙璟瑜听的一愣一愣半天没有反应过来,那个二老爷应该是自己?怎么不是大老爷?难道母亲真的对桂花说过那种事?桂花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假?

孙璟瑜对跪在地上的桂花道:“这些话我都会找人对质,你要是撒谎可别怪我不客气,孙家不留心眼坏和爱说谎的下人。”

桂花坦荡荡道:“二老爷只管对峙,桂花不曾撒谎。”

孙璟瑜一甩衣袖,转身便去找李氏。

当着李氏的面孙璟瑜大声问:“娘,桂花说你以前想将她许给我做小,可有这事?”

李氏微楞,看着跪在地上眼泪还没流干的桂花不由道:“算是吧,不过我就想想而已,后来还是觉得给老大合适。”

孙璟瑜头疼道:“娘,这种事您以后别自己操心,最起码您应该问问我再说,纳妾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也不是谁都可以。桂花进门是来伺候你们,不是为了给我们兄弟谁谁谁。您瞧瞧您,还为了一个桂花和大嫂闹的不愉快,这又是何必?大嫂千错万错也在孙家辛苦了这么多年,还为孙家生了两个儿子,为人秉性也无过分,何况所谓家和万事兴,我可不喜欢自己人成天闹腾来闹腾去。”

李氏闻言觉得有道理,但是又有几分委屈,不由嘀咕:“你还说你大嫂没过错,她顶撞我就是大不孝,这还不是错?怎么连你也帮着她?”

“娘,我不是帮她,我是说理,你若真将大嫂赶出去,外头的人会有几个念你对?您瞧瞧隔壁王大爷家,他家儿媳妇出名的凶悍,但是她没犯大错,一人退一步大家都好,休了她然后再娶一个回来,难道就一定合得来?”

李氏欲言又止,她还真说不过自己儿子。

孙璟瑜又看了看桂花,“她留在这里无法解决问题,还是换个丫头回来为好。”

桂花一听眼前发黑,忙不迭的磕头求饶:“二老爷您别赶我走,桂花没有错啊,为何要赶我走?太奶奶您要帮帮我。”

“就当你没犯错,但是我忽然想换个下人回来伺候,娘说行不?”一个丫头的存在已经危及主子,只要她在一天,大嫂和母亲就会僵持一天。老实的大哥对大嫂感情挺好,最后只会夹杂在母亲和大嫂之间,左右为难。侄儿们又小,大嫂若离去,吃苦的就是他们。

李氏最疼爱的就是孙璟瑜,孙璟瑜说什么她鲜少有不依的时候。桂花留着又不能为孙家做什么,而且她记得自己从未亲口对桂花说过将她许给孙璟瑜的事,曾经的暗示是许给大儿子。可见桂花先入为主,以为自己将要被许配的对象是孙璟瑜,而不是孙大海。

李氏蹙眉,这丫头心还挺高。

“太奶奶不要赶我走,要我做牛做马都行。二老爷您行行好,我家中只有一个病爹爹,离开这儿桂花要怎么活……”

孙璟瑜刚要开口,秋娘推门而入,慢慢走到桂花面前,秋娘塞给桂花一支银簪子,道:“你还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多好,这簪子就当我给你的嫁妆,虽然不值几个钱,却也是我极为喜欢的物件。孙家不是狠心的人,即便真留不了你,断然不会绝你后路,你为孙家做了很多,工钱会给你的,放心吧,够你过上好日子了。”

此时出现的秋娘如一根刺扎的桂花火冒三丈,“二奶奶不用假好心,你心里清楚,昨日就是你冤枉我摔坏小少爷,二奶奶温柔贤惠,怎么就不容我给二老爷做小?我当初不过提了一下,你就怀恨在心,二奶奶难道不知道,即便没有我,二老爷这样的人中龙凤将来怎会只有你一个伺候左右?”

秋娘站起身苍白着脸道:“我何止心眼比你小,我连胆子都没你大,最起码我若是你,可不敢对主子这么说话,那我就告诉你,这孙家人谁娶小都是孙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还是你真当自己是主子反过来教训我?而且婆婆何时说过要将你许给二老爷?我怎么听到的是许给大老爷?婆婆,难道是我那日听错了?”

李氏轻咳道:“没有,我的确没有说过,是她自己多想了。”

“你又说我冤枉你,昨日我的确没有亲眼瞧见你摔坏小侄子,我也没有说一定是你,你当时说不是你,我不是给你道歉了吗?我看你跪在那里又是磕头又是哭,还以为你做错了事才让大嫂生气。若真冤枉了你我这里再给你道歉一次可行?”

“你故意的!你这女人心眼才坏!”桂花哭嚎,反正在孙家也留不下去了,她还求饶做什么。

秋娘退后一步道:“暂且不说此事,我只问你,你为何躲在我窗外偷窥?”

桂花忙道:“不是我,我偷窥你做什么?二奶奶长的天香国色,要偷窥你一面的也不会是女人吧?”桂花说着狠狠笑起来。

秋娘咬牙切齿,气得浑身颤抖,孙璟瑜一阵风似地大步上前,一巴掌扇在桂花脸上:“不知悔改!别以为没人知道,我当初特地查探过,窗下的脚印就是女人的脚,而且小虎子在夜里见过你趴在那儿,不用急,小虎子今晚上就会回来,咱们慢慢对峙。”

“真有这事?你们倒是说清楚,到底是说躲在窗户偷窥秋娘?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李氏愤怒的叫嚷,孙璟瑜忙插话安抚:“娘,这事我亲自查过,洒了面粉在窗子下,结果我看到的脚印只有这么点大,您说这是女人的脚还是男人的脚?”孙璟瑜比划给李氏看,李氏听了稍微松口气,孙璟瑜又说:“若真是男人,我怎会容忍秋娘这么久,当初见是女人,所以没在意。”

桂花大嚷道:“就是男人!是男人躲在窗台偷瞧二奶奶沐浴,二奶奶沐浴连窗子都不关好。”

秋娘忍无可忍大吼:“你哪只眼睛看到男人偷窥我沐浴?你怎么知道当时我在沐浴?你知道二老爷说的是哪一天吗?”

“……我……”被堵住的桂花一言难发,不知不觉自己竟然说漏了嘴!

孙璟瑜见秋娘浑身都在颤抖,怕她气得动了胎气,忙过去安抚:“秋娘别气了,这死丫头不打自招,我既已亲眼见过证据,断不会冤枉你。”

李氏这会全信了孙璟瑜,看来偷窥秋娘的就是桂花,而且她还想嫁祸给别的男人败坏秋娘的名声。李氏本挺喜欢桂花,这下实在糟透了。

“死丫头,你这嘴巴会害死自己。”李氏咬牙:“送你回去别想了,看我不把你卖的远远的,省的日后做坏事。”

桂花一听彻底绝望,当下从地上跳起来,又哭又喊:“你们孙家人不是人,我要上衙门告你们!我诅咒你永远生不出儿子,生儿子生一个死一个,你迟早会被自己男人抛弃,你死无全尸你全家不得好死…”

桂花尖利的哭喊和诅咒特别渗人,所有人都白着脸色怒不可遏,怒极攻心的秋娘身子一歪直接晕死过去,孙璟瑜暴怒,抱起秋娘还不忘踢桂花一脚,咆哮着吩咐:“现在就给我把她丢出去!疯女人!”

“啊啊,疯女人你讨打了是不是?你给我闭嘴,你别想害死我未出世的孙子!”李氏见秋娘晕倒立即联想到动了胎气,当下对桂花又捶又打。

孙大海飞速跑去找大夫,大嫂看着挨揍的桂花幸灾乐祸,直接拿东西堵住了桂花胡言乱语的嘴巴:“我让你说,你还给我说不?不识好歹!秋娘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活下来。”

大夫来得很快,不过幸运的是秋娘没有大碍,大夫还未赶来时秋娘便醒了,除了虚弱以外胎气没受影响。

但是得了信的吕秋明仍旧吓得满头大汗,当时急的将李家夫妇全带了过来,就怕自己能力不够酿成惨事。

“没事,孙举人和孙老太太放心,孙夫人只要放宽心,不胡思乱想就好了。她这是心事太多才会积郁成疾。怀孕的女人都喜欢瞎想,孙举人不如多陪陪她为好。也别总待在屋子里,时常出去走走,看看花赏赏鸟什么的。”李夫人笑着放下秋娘的手腕,一番话让孙璟瑜等人安心下来。

“多谢大夫。幸好没事,不若看我不扒了死丫头的皮。”李氏狠狠道。

吕秋明绷着脸对孙璟瑜质问:“姐夫你怎么没照顾好阿姐?阿姐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气成这样,是那个桂花吧?我早瞧她不安好心,趁早赶走最好。”

孙璟瑜尴尬道:“是我疏忽了,放心吧,绝对不会再留她。你阿姐心情不好,你也留下来多陪陪她。”

“只怕我陪她无用……”吕秋明小声嘟囔,秋娘这样的情况多着是,女人都在怀孕的时候开心不已,又为自己能否生下一下健康的儿子而担心不已。只有生儿子,才能决定自己的地位,在婆婆心里的地位,在丈夫心里的地位。

李夫人是个很有人缘的女人,来孙家一会就和李氏处的亲如姐妹。孙家的事了解的一清二楚,一听说李氏要处置桂花,李夫人便道:“孙老夫人您是个心善的人,真想处置桂花恐怕下不了狠手。”

李氏一愣,的确如此,太狠的事她做不出来。

李夫人又道:“不如将她交给我,我有一远房亲戚,早年丧妻,前后娶了几个女人都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他正好来找我夫妻二人探病,我想不如将桂花许给他带回去,桂花年轻身子好,兴许能为他生几个孩子,这也是好事。那亲戚远在边境,都快到塞外了,后天便准备上路回乡,那地远着,桂花绝对回不来了。”

李氏闻言立刻动了心,她就是想将桂花丢得远远的,那样一来桂花瞎说什么都不怕。

“这样再好不过,那你今日回去就把桂花带走得了,我是一眼都不想再瞧她,哼。”

“行。桂花一走你这就没人伺候了,不如我将家里的下人送两个来,一老一少,老的四十出头,身体健朗为人本分,而且多年随我出入,懂得些许养身之道,不若您瞧我这脸皮,是不是看不出来我的年龄?呵呵,这可多亏了她尽心伺候。小的那个勤快能干,也懂医术,正好可以帮着孙夫人安胎,若有什么事她都能及时处理。这个小丫头您若用的不顺,将来还给我也行,我可是舍不得她,呵呵。”

“啊呀你还这么客气,我怎么能白要你两个下人?”

“不是白要,是用你家桂花交换哦,呵呵。您就接着吧,不妨事。其实我也有一事相求……”李夫人苦恼道,忧心忡忡的模样惹得李氏侧目,忙问:“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李夫人直言:“我这一生手下只有一个女儿,我宝贵的很,但是女儿大了总归要找个好婆家我才安心。”

“这……”难道李夫人想和孙家联姻?看上了小虎子?李氏猜测,心中却有几分抗拒,李夫人的家事,她不是很喜欢,觉得有些配不上自己小儿子,毕竟小儿子现在读书,以后照样要考学成才。

“小明这孩子跟着我们夫妻多年,为人我们都清楚,我和我家老头子都很满意小明,我家小丫头也喜欢跟在他屁股后转,只是小明这孩子……他人小心事大,对婚事好似暂时不在意,所以我想请孙老夫人帮我在你儿媳妇面前美言几句,毕竟小明最在意的只有一个亲姐姐,说起婚事,姐姐做主也无可厚非。只要她点了头,小明肯定就认了。哎,孙老夫人您别笑话我,我这是着急啊,我家女儿一天比一天大,留在家里我发愁得很,提亲的人是多,可我放心不下别人,如今像小明这样的孩子不多见了。我女儿若嫁给他,我做娘的再放心不过。”

李氏喝口茶,松了口气,幸好不是说小虎子。这事简单得很,李氏便拍板答应道:“既然你开了口,我哪有不帮忙的理,这事我一定办好,呵呵,我可像做老媒人啊,好事好事!哈哈哈。”

“多谢孙老夫人。”李夫人由衷感谢。

李氏将这事记在心里,琢磨着等秋娘好了就选个日子跟她仔细说。

桂花被带走了,李夫人送来的两个下人很让李氏满意,王妈不愧是老手,一举一动都让人满意,做的饭菜美味可口,比桂花的好了不知多少倍。小的那个叫绿云,特别机灵的丫头,不但将秋娘照顾的妥妥帖帖,连带将大嫂的三个孩子都照看的无可挑剔,孩子们再也不像往日那样成天拖着长鼻涕,穿着脏衣服缠着大嫂转悠,绿云麻利勤快,做事有理有条耐心十足,三个孩子真真被照顾的像少爷小姐,衣服一脏立马换去洗,孩子流鼻涕不肯吃苦药,绿云心细如发,将苦药和着面粉摊成烙饼再给小孩子吃,这样一来孩子们就乖乖吃了,不哭也不闹。大嫂对绿云佩服之极,抽出闲空来才有心思做自己的事,譬如每日学几个字,学算账。梳妆打扮这些绿云熟稔得很,亲手调制的胭脂水粉比外面卖的都实用,每每将黝黑又拙的大嫂装扮的得体之极,连李氏都夸赞不已。短短时日,大嫂的变化翻天覆地,好似一下年轻了十岁。

秋娘的肚子一天天大了,绿云每日为她把脉,吃什么吃多少都由绿云和王妈安排,秋娘慢慢胖了起来,脸色白里带红,很是精神。

“绿云真是能干的丫头。”秋娘赞叹,能干的无可挑剔,可惜长得太平凡,不过也可以说,幸好她长得平凡,不然大家心里恐怕有点堵,桂花的事是教训,无法忘记。

绿云回道:“都是往日跟李夫人学来。”

“我想也是,李夫人也是能干的女人。你跟了她几年?”

绿云微笑:“我打五岁起便跟着李夫人,当年我随父母逃荒来到这儿,父母都去世了,我无依无靠,幸好被李夫人捡了回去。”

“原来如此,李夫人心善,必有好报。”

“夫人你也是心善的人,不然桂花那样的丫头早被打死了。”

秋娘莞尔:“打死她不过出个气,没什么用。”

“那是夫人心善。”

秋娘抚着肚子,温柔道:“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现在就期望这孩子安安稳稳的出来,呵呵。”

32 年幼廪生

绿云看着秋娘将一整晚鸡汤面条吃完,麻利的接过空碗微笑道:“夫人最近口味是不是好多了?锅里还有半碗鸡汤面条我再去盛来,夫人一口气全吃了才好。”绿云笑着往外走,秋娘抿着嘴巴笑说:“可不是,也不晓得是怎的了,总像吃不饱似地,看到什么都嘴馋,呵呵呵。”

“那是好事啊,怀孕的都这样,有时啥也不想吃,有时特别能吃,趁这几日胃口好尽量多吃,那样孩子才能长得结实。”

正说着李氏从外走来,听了二人笑谈便跟着吆喝道:“秋娘胃口好了?绿云你明日再杀一只鸡炖汤,家里还有别人送的人参燕窝都可以用上。”

绿云笑着应声:“炖鸡便行了,人参可不能乱吃,还是省着吧。”

“行,怎么样就怎么做。”李氏笑着在秋娘身旁坐下,见绿云出去了便轻咳一声:“瞧你脸色越长越好了。”

秋娘忙说:“那是婆婆照顾的好。”秋娘怀孕,李氏还真是下了血本,好东西全往这儿送,眼睛都不眨一下。尽管都是李氏的儿媳妇,但是秋娘清楚当年大嫂三次怀孕,李氏从未对大嫂这么照顾过。看来就如大伯母所说,将来她和老大都有各自的儿女,但是婆婆绝对会偏心向着孙璟瑜的孩子,亦如她一直偏袒孙璟瑜一样。

这也算是自己的福气吧?秋娘不由想。

“咳,秋娘啊,你看你马上就是要当娘的人了。你可有想过你弟弟的事?你是他唯一的亲人,长姐如母,小明的终生大事肯定得落在你头上操心。”李氏头回做媒人,倒有点不好意思,说话都不利落。

秋娘闻言讶异,反应过来便道:“小明的事我哪有不操心的,只是……婚姻大事马虎不得,一时半会我还真操心不上,不晓得哪家的姑娘适合,太差了我怕委屈小明,太好了咱也高攀不上,找个合适的难上加难。”

李氏闻言来了精神,立刻带劲道:“你说的对,找个合适的人家难。依我看眼前就有一家再登对不过。”

“哦?婆婆说的是哪家?”秋娘也来了精神,坐直身子竖起耳朵聆听。

“还能是哪家,就是和小明同一屋檐下的李家啊,李大夫的小闺女。小明一直跟着那夫妻两学医,为人如何都知根知底,再说了李家家底也不错,大夫名声好得很。小明将来想开医馆都有人帮衬,而且我瞧李家两老知书达礼,很是容易相处。李家的小丫头比小明正好小上一岁,你瞧李夫人模样就知道她家的闺女铁定长得端正,手上还有几个成家的兄长们,往后都能帮衬小明,多好的人家啊。”李氏说的唾沫横飞,看来是将李夫人交代的事记得极为认真,就这诚心在秋娘看来半点不假。李氏是真心想撮合吕秋明和李夫人的闺女。

秋娘细细听完不知作何想法,有心动亦有忧愁。

凭心而论,李氏说的挺对,李夫人的闺女是个好选择。如果吕秋明将来一辈子都只做大夫的话。

秋娘不愿草率的替弟弟决定婚姻大事,想了想便道:“婆婆这事我记在心里,小明还未满十四,不急不急。下来回李夫人若是过来,婆婆帮着要一份她家闺女的八字如何?”

李氏闻言点头微笑:“那是那是,对对八字为好。若是吉利,两人能成那也是好事一桩啊。”

打发走李氏,秋娘拿出纸笔将吕秋明的八字全部写下来放好,等绿云过来,秋娘边吃面条边有心问道:“绿云在李家多年,可知道她家的小闺女如何?”

绿云闻言眼睛一亮,来之前李夫人就交代过,有机会一定要在秋娘跟前替李家小姐说说好话,李夫人一心想让女儿嫁给吕秋明,但是姐姐不点头的话,那事也难。

“李家小姐芳龄十二,和李夫人年轻时有几分神似,略懂医理,知书达礼,抚琴作画,女红样样出俏。李夫人几个儿子,唯有这么一个闺女,所以极为宠爱,李小姐难免有点爱耍性子,不过除此也是难得的好姑娘。”

秋娘点头道:“你说的倒是中肯。”没有一味的夸赞李家小姐,若真无可挑剔秋娘还不信了。十一二的小姑娘耍点小性子在所难免,秋娘并不在意。当下对李家的闺女更为好奇了。

今年童试一日□近,孙璟瑜出入徐家的次数日益增多,越发的忙碌起来。

秋娘对此事毫无兴趣,孙璟瑜既不是考官亦不用参试,家中也没其他参试的亲戚,一直到孙璟瑜某日回来说童试已经结束,结果即将揭开。

秋娘闻言淡淡道:“这些考中的秀才下来即可争取举人,说不定会和你一块上京博取进士。”

孙璟瑜闻言微笑摇头:“今年得中的秀才我在徐老爷那里全部拜读过,有一人的才华脱颖而出,待去乡试博个举人之位不在话下。”

“哦?如此说来此人才华出众?鲜少听你夸赞谁。”秋娘莞尔,孙璟瑜一介文人,说到才学难免心高气傲,秋娘从不曾听他夸过同僚里的谁谁谁。

孙璟瑜笑的神神秘秘,又道:“没错,的确出众。廪生定有他一席之位。且此人仅有十三,只比当年得中廪生的我大一岁。”

“又是年轻才子?”秋娘讶异。

“你可知晓是谁?”

秋娘好笑摇头:“我哪儿知道,你身边可没如此年轻的同窗。我没认识几个人。”

“你若是知道,一定很吃惊。我暂且不说,过个几日便知晓了。”孙璟瑜饶了一圈最后也不肯说,急的秋娘娇嗔道:“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我知不知道不重要,你不说,那我便不听了。”

“呵呵,就怕你到时候会骂我。”

夫妻两热闹着,绿云前来说道:“二老爷,屋外有人找您,是村里的张家。”

孙璟瑜扬起嘴角微笑,挥手道:“知道了,叫他等等。”

“张家?是……梨花他哥?他找你何事?”秋娘皱眉追问,张远山和孙璟瑜之间的交易她一直没问,但是直觉和这次童试有关。

孙璟瑜不以为意道:“没什么大事。”

“我就怕他为难你,你要小心。”

“知道。”

孙璟瑜将张远山迎进来,直接带到后院入座,茶水都没上来,张远山便迫不及待道:“孙举人,徐老爷那儿童试的结果一定出来了吧?你可有看到我的名字?”虽是这么询问,张远山却自信满满当初和孙璟瑜的交易,无论如何这次秀才中一定有他一个。之所以来问,就是想小心点,提醒孙璟瑜不要忘记他。

孙璟瑜微笑:“你如果是按照我给你的文章写上去,那一定能中秀才。”

“那是那是,我照着你给的全写了上去,孙举人贵为举人,考个秀才自然轻而易举。呵呵,这次多亏了你。”

“不急着谢,我还没来得及去徐老爷那看结果,你也别慌,再等几个榜就出来了。如果没有意外,你一定能中。”

“有孙举人出马那是一定,指不定我这回还能得廪生。”张远山越说越是兴奋,当年孙璟瑜十二岁便是廪生,如今多年过去,拿出的文章铁定比当年更出色,张远山顿时觉得廪生非自己莫属。即便他拿着孙璟瑜写的文章,丝毫看不懂其中的好坏之分,只一心相信,只要是孙璟瑜写的东西,那一定能成。

没过几日,童试的结果张榜而出,嵩山书院这次考中秀才的有二十余人,其中三位廪生。但是让徐老爷赞不绝口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十三岁的廪生,吕秋明。

哐当一声,秋娘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瞪大的眼眸里充满不可置信,孙璟瑜又气又好笑道:“我就说你听了铁定这反映。当时我看见名单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这弟弟真不像话,要参加童试竟谁也不说,连我和你都瞒着,哎。”孙璟瑜当初确定那个吕秋明就是自己的小舅子吕秋明时别提多郁卒了,他不但是吕秋明的姐夫,还算吕秋明的启蒙老师,可那孩子闷声不吭的就拿了廪生,孙璟瑜有种被当做外人的失落感。

不过比起孙璟瑜,吕秋明连亲姐姐秋娘都没告知,孙璟瑜此时无话可说,只不住叹息:“小明这孩子成天想什么呢?太见外了。”

秋娘缓缓落座,不知不觉竟然双眸发红,梗咽道:“他哪儿是见外……他……”秋娘无语凝咽,喜悦和悲伤接踵而来,心中五味杂陈。打从弟弟说要学医开始,他就放弃了依靠她这个姐姐,或许从那时候起,他已经掌握好自己未来所有该走的路,每一条路,都安排的妥妥帖帖。

“好好的哭什么,这是大喜事,应该高兴才对。我现在立刻叫人去将小明喊来,我得亲自问问他。”孙璟瑜无奈的替秋娘擦眼泪,秋娘勉强微笑道:“恩,我也想见他。”

吕秋明来得倒是快,无论孙璟瑜怎么瞧都没能从这孩子脸上看到一个廪生该有的喜悦。吕秋明那份从容,好似一直如此。

“恭喜小明,你可真是一鸣惊人。”孙璟瑜拱手笑贺。

吕秋明哈哈道:“姐夫别拿我说笑,我就是运气好。”

“这话叫人听去,恐怕得气死人。”孙璟瑜莞尔。

秋娘可没闲情拉扯,看到弟弟便直接问:“你这孩子做事怎么一声不吭?好歹告诉我一声也好啊。害得我还一直以为你弃文从医……”

“阿姐莫生气,没跟你们讲是我的错,可我也没想到有这种结果,与其落榜后让你们担心,还不如不说。我喜欢医学,也不能忘却母亲遗愿,仕途这条路我能不能走上去,能走多远全然不知,我尽力而为,端得问心无愧便好。”

秋娘闻言喜极而泣,看来弟弟从没放弃过,可想而知他在李家一边学医一边读书下了很大功夫,然而这些她做姐姐的全然不知,曾经还一味怨怪弟弟从医可惜。

“小明越发像爹了……”秋娘抹着眼泪梗咽道。

“像吗?我却毫无印象。”吕秋明莞尔叹息。

“你那时候小。”

孙璟瑜插话道:“小明你如今有何打算?专心准备应对乡试?可别说你还要回去做大夫。”

“当然,李家供我吃供我喝,师傅传授我一生所学,我自当尽力回报。”

“那你怎么专心读书?”

“无妨,我勤奋点便是。”

孙璟瑜咋舌:“你倒是两不误。”有心想劝导吕秋明专心读书,放弃从医,只是孙璟瑜无法开口,只觉这个舅弟是有主见的人,轻易不听别人劝。

小舅弟见外是见外了点,认真计较起来孙璟瑜是顶高兴的,为吕秋明高兴。他老早便惋惜吕秋明的才学,如今吕秋明也算走到他期望的道路上来。

“今日一定要喝酒,不醉不归。”孙璟瑜斟满酒水怂恿吕秋明喝酒,吕秋明苦着脸喝了一小口,道:“姐夫你还是饶了我吧,我不善饮酒。”

“呵呵,不碍事,我开始也不会,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好的不教教坏的,你们都给我省着点,少喝为妙。”秋娘在一旁叮嘱,看着绿云将最后一道菜端上去,秋娘也坐下来吃起米饭。

孙铁锤不住的惊嚷着:“想不到小明这么有出息,好事啊好事。”

“说不定小明以后和璟瑜一块做官,那样有照应可好了。”孙大海满目期望的说。

李氏还未从冲击里清醒,吕秋明考中廪生,这种事她从未想过。吕秋明越来越像一个大夫,不是早就放弃了读书吗?

每每看着吕秋明汗水淋淋的赶来治病,李氏都忍不住暗赞这孩子懂事不怕吃苦。却不曾想,他远远比自己看到的更加隐忍。

相反,她家特意送去书院读书的小儿子,比吕秋明小一岁而已,差距却很大。

看着二儿子拉着吕秋明兴致高昂的喝酒逗乐,俨然一副同僚兄弟模样,李氏心里有点不舒服。二儿子对小虎子可没这么欣赏过,吃里扒外。

晚饭散去后李氏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孙璟瑜教训:“你瞧瞧小明已经是廪生了,咱们家小虎子何时出头?你做兄长的怎就不能帮帮小虎子?”

孙璟瑜头疼不已:“娘,小明考中廪生和小虎子和我完全不是一码事。他考中廪生是他自己的努力,咱们家小虎子要是能考个廪生我做哥哥的自然高兴,可是急不得,小虎子年纪还小,根基不稳,晚几年再考不迟。”

“晚几年?他只比小明小一岁而已。晚几年那差距多大?”

“何必计较这种事?那和年龄无关,四十岁才考中秀才的比比皆是,若真有心读书,坚持下去定有收获。急功近利使不得,小虎子一没小明的天赋,二不如小明刻苦,连决心都不如小明。他还需磨练,总要人逼迫他读书那怎么成。凭他现在那点墨水,考秀才还得努力。”孙璟瑜豪不委婉的批评让李氏更加不甘心,“那可是你亲弟弟,你莫把他看的太低。”

孙璟瑜摇头叹息:“正因为他是我弟弟我才这么说,总之没我的允许他别想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去参加童试,那样即便考过了也没前途。”

“哪有你这样的兄长,还不让小虎子参试!”

“这是为他好,不足就是不足,前程大事岂能儿戏。”

考场之事,素来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边笑声不断,那边阴雨连绵。

出门被张远山堵住的孙璟瑜站在屋檐下,尽量避免雨水打湿自己的衣服。

张远山双眸猩红,失魂落魄道:“为什么我没中?”

奇)孙璟瑜状似苦恼道:“批阅的人可不是我,不如你去问问徐老爷?”

书)“你耍我!一定是你耍我!”

网)“我可是完完全全按照你的吩咐在做,打听题目,奉上文章,最后你自己背诵抄写就行,题目都是那题目,文章也是好文章,我有哪儿出错了?我言而有信,倒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说好了要保证我考中秀才,你失言了,你难道就不怕我把画传出去?”

孙璟瑜不慌不忙拿出契书,摊开丢给张远山:“你仔细看,每一条我都做到了。保证你一定考中秀才,这个可没有。”

张远山傻眼,瞪着白纸黑字,乍一眼看去的确是那么回事,仔细看却是孙璟瑜说的对,题目给他问到了,文章也写了,但是中没中,可不关孙璟瑜的事。

但是张远山也不是傻子,孙璟瑜写的文章不可能中不了秀才。结果落榜了,可想而知就是有人故意让他不中。

33抢手女婿

深深感觉自己被孙璟瑜玩弄一番的张远山气得脸孔狰狞,竟想也没想便一拳头朝着孙璟瑜的脸揍了过去。二人虽同是读书人,那张远山早年却是村里如流氓般的匪类,长得混实壮硕,一拳头打下去孙璟瑜保准见红,幸好孙璟瑜有防备,急急躲闪开来。天在下雨,脚下路滑非常,孙璟瑜这么一让差点滑倒,正在思索接下来是逃走还是将计就计。

巧见小路不远有二村民挑着草木灰着急躲雨,方向正朝这而来,孙璟瑜一咬牙,不躲也不让了,由着张远山揍了几拳头,心想挨这几下也就疼些时日,但是张远山却要疼半辈子。

从张远山如此愤怒的挥拳举动便可确定了他的推断,张远山手里只有一幅画,那幅画还变成孙璟瑜房里挂着的孔雀图,正因为张远山没有了可以威胁孙璟瑜的东西,所以才会这么狗急跳墙,不然张远山保准一副小人嘴脸继续威胁。孙璟瑜暗笑不已,凭张远山那点水墨,画个鸭蛋都画不圆,即便想画秋娘栽赃都难以成事。而张远山又是心眼小的男人,不然大可以拿着原画去请人帮忙照模子多来几幅,但是从孙璟瑜先前故意试探,特别叮嘱张远山不要将题目和文章告诉别人,以免被别人分了一杯羹,当时张远山那狡猾算计的心思记忆犹新,恐怕就是有人得了消息,拿刀驾着张远山的脖子,张远山也死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荣耀。因为多一个知道,他的希望就会小一份,他是那种巴不得同窗在参试时死光光就他一人独活的小人货色,毫无气量可言,孺子不可教也,同读圣贤书,简直是侮辱人。

当年孙璟瑜十二岁得廪生,少年才子名声惊震,孙家一夕访者无数,蓬荜生辉。那种飞跃的变化使得村里人开了窍,抑或说红了眼。从未指望过让儿子读书的几户人家纷纷将儿子往书院里送,盼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也能如孙璟瑜一样为家里带来改变。但是众人只看到孙璟瑜的光辉,却看不到他多年背后的辛苦。

被送去书院的少年便有如流氓似地张远山,那时孙璟瑜年纪小,对整日虚度光阴的害群之马嫌恶之极,暗里多次嘀咕过徐老爷为何要收此等败类入学堂,辱没了圣地。直到年前张远山以画要挟,孙璟瑜便找徐老爷商议此事,顺口问了书院收张远山那种小人是败坏名声,徐老爷为何来者不拒?徐老爷却说那些人之所以没有教养,正是因为无人可教,既然他们有缘求学入门,那便一视同仁,夫子教的有治国之道,亦有为人之本,能学多少,学懂多少,全看个人造化。徐老爷大人有大量,只可惜有些人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没救了。张远山最早入学身边有不少同类,到了如今却似乎只有他一人还在稀里糊涂的玩小把戏,背地里干过的龌龊事也不少,如今他胆大撞到门口来,孙璟瑜说什么也不肯就此放过。

孙璟瑜捂着鲜血淋淋的嘴角,冷冷看着张远山被两村夫愤怒的拉开去,村夫喝道:“张远山你这臭流氓死性不改,竟然连咱自己村的举人都打,你还想不想活?”

“枉你读了几年圣贤书,竟比我们这些人还粗鄙,你白长了脑子!”

张远山双眸猩红,怒不可遏道:“孙璟瑜你仗势欺人,别以为你是举人我就怕了你,我张远山天不怕地不怕,我今天就让你见阎王,看你还拿什么得瑟!”张远山咆哮着挣脱村夫,捡起地上的砖头便朝着孙璟瑜砸去,那砖头砸中了孙璟瑜的肩膀,孙璟瑜却惨叫一声直接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两村夫见状慌了神,忙放开张远山跑去看孙璟瑜,可是无论他们怎么掐怎么叫孙璟瑜都没有张开眼睛,雨水冲刷着孙璟瑜的脸,苍白的吓人,嘴角流出的鲜血染红了雨水,雷声滚滚,闪电霹雳而过,张远山陡然浑身发寒,眼睁睁看着一村夫踉踉跄跄跑去孙家喊人,随即,一堆人冒着雨围过来,正住在孙家的吕秋明,以及孙璟瑜的好友盛秀才愤怒之极,二话不说便将张远山扭去衙门关押受审,自此,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等屋子里围着的村民一一离去,床上昏迷的孙璟瑜慢悠悠张开眼睛,掀开被子便捂着人中哀叫道:“那些叔伯,掐得也太用力了,疼死我了。”

此话一出,早已知晓孙璟瑜作假的吕秋明噗嗤而笑,盛秀才却是傻了眼,秋娘惊愕的收住眼泪,随即顾不得外人在场,抡起两拳头便朝着孙璟瑜的肩膀左右招呼,打的孙璟瑜一颤一颤,尴尬的不好意思开口叫停。

“你作死了!吓得一屋子人担惊受怕。”秋娘怒红双眼,毫不给孙璟瑜脸面,这要算她头回生孙璟瑜的气。

孙璟瑜由着她打够了便摸摸鼻子下床来,“你刚才还哭的眼泪哗哗,现在就忍心打我,女人心,真难猜。”

秋娘闻言气得跺脚,孙璟瑜忙好言道:“行了行了别计较了,有外人在多不好。”

秋娘收敛怒气,转脸瞪了满脸看笑话的吕秋明一眼,吕秋明忙解释:“阿姐不是我瞒着你,是我还来不及说,刚才屋子里人太多了。”

“由着你们去,哼。”秋娘不愿多说,转身便走出房去厨房找些去火的解燃眉之急。

眼见秋娘走了,孙璟瑜才松一口气。摸了摸脸上的伤口蹙眉道:“你们把张远山咋整了?”

吕秋明冷声道:“直接送去衙门了,当时情形紧迫,我们还怕出了人命,幸好姐夫你没事,真是,你下次要这么玩也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是我不对,没有下次了。送去衙门就好,公事公办,我这还有一堆张远山的罪证,瞧瞧这个,三年前咱们村的粮仓一夜之间丢失了几十石粮食和一头牛,贼人便是张远山为首的几个流氓,他们盗去粮食后拿去镇上卖了。其后用那些钱在妓院作乐,与一位客人发生冲突,张远山等人睚眦小人,竟在事后堵住那位客人报复,结果可想而知。还有这个,张远山与某寡妇有染,贪寡妇钱财,行事极为不端。寥寥几条足够治罪,其他卑鄙小事不提也罢,此人留不得,只要他在这渔家村一天,我日后上京一天都不得安心。”孙璟瑜说罢叹口气,不到万不得已,他何必断绝张远山一辈子,但是以张远山的性格,今天放过他,明天说不定家人就要遭殃。特别在日后他离开这里以后,家里老幼妇孺,哪里防得了小人背后放箭。

二人听完都赞同孙璟瑜的做法,龌龊事盛秀才比孙璟瑜见得多,对此深有感悟。

孙璟瑜虽说是装晕,身上却的确有几处伤。秋娘懒得多问他发生什么,只恨他拿自己身体开玩笑,许久都不乐意理睬孙璟瑜。

孙璟瑜正发愁了,得知孙举人遭遇小人嫉恨受伤的花氏连忙拎着东西来探望,巧的是李大夫一家也殷勤到访,还有几家人更是陌生得很。

花氏过来吃过茶问候过了便拉着自己闺女私问:“你婆婆真狠心把桂花送人了?”

大嫂闻言脸色一沉,不悦道:“娘,你莫不是还同情桂花?咋叫狠心了,咱们可一点不狠心,没把她送去勾栏就是客气了。”

“啊哟闺女你倒是挺狠,得了吧,你也就嘴硬罢了。娘不是同情她,哎,你也知道,当初娘亲自送她来,说的清楚明白将来让她给孙家老二做小,如今……算了算了,娘哪里晓得读书人家规矩多,既然你二弟不能随便娶小,那娘就不折腾了。咱们家亲戚里好姑娘多着是,咳,与其送人做小,还不如给人做大,你说多好?”

“娘又要干啥?”

花氏拿眼看了下堂屋,偷偷指着厅中喝茶的吕秋明道:“你瞧你妯娌的小舅弟,小小年纪长得真是端正,那啥什么君子如玉?说的不就是他那样的,虽是个男儿,脸面却不比他姐姐差,俊的跟什么似地,肚子里墨水又多,竟然得了廪生,而且既没娶妻也未定亲,这实在是天大的好事啊!闺女你得帮帮你那些姐妹,咱说什么也不能放过机会,想法子跟你妯娌亲近亲近,让她动点心思……”

花氏未说完大嫂就烦躁的打断,无可奈何道:“娘,你啥时能消停?那些姐妹又不是我亲姐妹,你何必操心。再说就凭那些丫头想给人未来的官老爷做夫人?长得还不如吕秋明三分俊,个个黑的跟乌鸦似地,叫人家凭什么娶回去做夫人?人家就算没爹没娘可也奔出了名堂,别拿人当种地的比。不用我多说,秋娘绝不答应,她可宝贵他弟弟了。”

花氏闻言来了气,怒道:“种地的咋了?没种地的官老爷也没饭吃,再说你妯娌不也一种地的丫头,运气好嫁了你二弟才能吃香喝辣的做娇气夫人,哼,你就没这命,偏偏嫁了没用的老大。我又不是要干啥坏事,想给你姐妹找个好夫家你还教训我?不就让你说一说而已吗?你要不说娘自己跟她说去,又不是啥丑事。”

大嫂气得都快哭了,扭身自暴自弃道:“随你去!”

“哎,丫头你……”花氏叹气,看着女儿气跑了无奈得紧。

那厢李氏也在招待李夫人,只是李夫人却绝口不提自己闺女的亲事,好似忘记了上回跟李氏的约定。李氏也聪明的没有开口提及,即便李夫人今日说了,李氏也只会为难的劝说,吕秋明今日不同往日,李夫人想攀亲只会更难。

幸好李夫人是聪明人,过来只为探望孙举人,顺便看看秋娘,坐了没一会,夫妻两便告辞离去。

路上李夫人对李大夫道:“我这心里真不好受。”

“夫人何必多虑,儿孙自有儿孙福,错过这家自有别家,还怕咱们女儿嫁不出去?”

李夫人点头:“也是,咱们姑娘好得很。我就是有点……哎,我相中小明就是因他聪明,刻苦,沉稳,有担当有主意,却不曾想他背着我们读书,又不知不觉拿了廪生,这孩子的心比我想的还要大,寄居在咱们家恐怕是另有原因,并不是真心想学医……”

李大夫抚着胡须点头,同是感叹:“罢了罢了,强求不得。只可惜了这么好苗子,他既选择走仕途,咱们也该以礼相贺,好歹处了这么久,你一直拿他当半个儿子看。”

李夫人闻言更是难过,特别是想到家里的闺女,那丫头就喜欢沾着吕秋明,小女儿心思早被当娘的看穿了,可是有缘无分,再多心思最后只能伤怀。

李夫人走得快,却不知秋娘正想见她,虽说弟弟如今成了抢手的‘女婿’,但是秋娘仍是记挂着李夫人的闺女,最起码想先见见再说。

“你师父师母走的真急,哎。”

“阿姐有事要找他们不成?”

“恩……大事,呵呵。”

“什么大事?要不我现在去追他们?”

“是你的大事,也罢,阿姐也不拐弯抹角,李家的姑娘你比阿姐熟悉,阿姐问你,那姑娘如何?”

秋娘问的直接,吕秋明当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由脸色微红,尴尬道:“阿姐……我还小。”

“你不小了,先定门亲事要紧,成亲缓上两年都成。”

吕秋明闷不吭声,秋娘无奈了,想撬弟弟的嘴巴,真难。

34李家有女

李夫人夫妻两回到镇上的家正好是晚饭时候,儿女媳妇们都在膳厅里等候二老归来,李夫人几个儿子都已成婚生子,唯一没成家的便是十二岁的独女李嫣然。

时至暖春,李家的院落中散发着阵阵草木发芽抽枝的淡淡香味儿,藏在大树后的月亮,在李家祥和安宁的饭桌里悄悄冒出了头,洒下了一地柔柔的明亮。

儿子们举着酒水,不时与李大夫来两下,边吃边说着些回春堂的正事,气氛还算热闹。

坐在另一桌的女眷们则安静得多,几个儿媳妇见李夫人回家后脸色不好,这会便争先恐后的讨好李夫人,夹菜的夹菜,斟茶的斟茶。

李嫣然闷闷吃着白米饭,如丢了魂似地忘记了夹菜。

李夫人抬头看向女儿,见女儿完全没心思吃饭,小脸蛋上说着什么她当娘的看得一清二楚。

李夫人放下筷子,轻轻叹息:“我现在不饿,芍药先将我和小姐的饭菜留一份晚点送到房里来。”说罢站起身,笑看惊讶的女儿:“嫣然,随我来。”

“婆婆这就不吃了?是饭菜不合口味吗?我要人去重做。”大媳妇麻利的跟上来追问,李夫人微微烦躁的挥手:“你们自己先吃。”

“婆婆这是有话对小姑子说了,估摸着就是那回事了……”最小的儿媳妇嘴巴快,将众人都明白的事直接说了出来,惹来几双眼的瞪视。

李嫣然静静跟着母亲回房,推开门便径直找个空椅坐下,似淡然又似烦躁的伸手拨弄桌案青花瓷瓶里的粉白桃花,李嫣然轻轻一碰,那花瓣便悠悠落在红木桌子上,几瓣粉红,几瓣洁白,交错重叠,亦如她的心境。母亲的归来让她欣喜期翼,同时,也万万分的黯然失落。

过于宁静的屋子让李嫣然窒息,她不敢抬头看母亲,不敢从桃花上移开目光,惶恐于睫毛的煽动,都能让拼命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

雾蒙蒙的眼眸里,桌上的桃花开得艳丽奔放,亦如幸福安然的母亲和父亲。

母亲房中的花瓶,一年四季,日复一日的岁月流光里,从不曾空虚过。早春有桃花烂漫,夏日有荷花玉立,秋天有桂花飘香,严冬有寒梅独放。

这么多年,每一日朝阳升起,父亲会捧一手芳香相赠,娇艳欲滴,蓄满柔情。

父亲是最好的父亲,母亲是最美的母亲,李嫣然是最幸福的女儿。

“嫣然,这事儿成不了,你省着点。”李夫人倒了茶,轻磕着茶盏直言不讳。只有断了女儿最后那点念头,她以后才能安心嫁人。

李嫣然娇小的身子微颤,耳鬓的发丝瞬间低垂,精巧的湛蓝色花钿随之颤动,如受了惊的蝴蝶。

李夫人无奈长叹:“这里除了娘没外人,你想哭就哭出声来,别闷着。”

李嫣然忍耐着哭声,狠狠抽动肩膀,拿着帕子胡乱的擦拭眼泪,偏偏一声不吭。

李夫人心痛至极,却是在无能为力。甚至于想到吕秋明此人都有些恼火生气。李夫人夫妇在小镇名声甚好,想与李家攀亲的人家不在少数,寻常人家的姑娘,如若不是非常困难,谁个不是十岁前便定了亲事。十岁还没定亲的那是极少数,李家姑娘便是一个。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上门提亲的人不少,李夫人却一直没有满意的,既不是要女儿高攀,也不愿女儿低就委屈,便总期望有个最合适不过的,最放心不过的女婿。打从看到吕秋明第一眼,李夫人便犹如见到了半个‘期望’,模样端正,双眸清明,是个正直的好样貌。随后日益相处,更是满意的不得了。吕秋明除了没爹没娘家世清冷了点,其他的无可挑剔。

如果女儿能够嫁给他,将来让两人一起开个新药铺,一生相依相靠,平淡安康,足够了。

这个家里的主人们,对吕秋明谁都挑不出毛病。因此似乎谁都认定了吕秋明,这个少年以后就是李家的一份子,对他要照顾一点,要亲近一点。

事已至此,李夫人绝无后悔对吕秋明的特别照顾,后悔的只是耽误了女儿。

吕秋明的出现让她这个当娘的糊涂了,将女儿的亲事拖了又拖,谁都不提,总觉得只要吕秋明在,就没什么可慌张的。

如今李嫣然一瞬十二岁了,吕秋明却不成了。不但伤了女儿的心,还误了她不少光阴。之前推掉的公子们早就寻了别家姑娘,如今李嫣然想另寻佳婿倒是难了许多。

“娘不能再耽误你,改明儿就给你选个人家先定下来。再拖下去可不成了。你收收眼泪注意点,往后定了亲事可别再想着吕秋明。”李夫人语重心长的叮嘱,心情却不比李嫣然轻松多少。

李嫣然闻言抽泣的更加厉害,许久才闷闷哭道:“娘,他为什么不肯……到底怎么说的?难道他考个秀才就瞧不上我了吗?秋明不是那样的人……”

李夫人蹙眉,思索道:“你以为娘能怎么说?娘什么都不能说啊傻丫头,你是女儿家,娘再傻也不能当着秋明的面问这种事,那要娘和你的脸往哪儿搁?秋明那孩子的确不是那种人……只是他也绝不是咱们想的那么简单,他很有拼劲,也很有野心……那样的人,不会选咱们这种家世,闺女你再好,也不能帮衬他什么。要怪就怪咱们家没个读书人。”

李嫣然泣不成声道:“可……为何这样?他明明说要当个好大夫……”

“嫣然你莫要钻进死胡同不知回头,你和秋明啥也没有,哭哭啼啼哪像样子,传出去可笑话死人。如今别管秋明以前说了什么,将来要做什么,这些你都莫在考虑了,我不晓得秋明还回不回来,如果他还回来,那你往后就给我乖乖待在屋里别出院子,如果他不回来那就更省事了。”

李嫣然收不住哭声,又不想忤逆母亲,更不想外人说三道四。只得捂着嘴巴压抑着哭声,闭着眼眸默默流泪。眼泪总有收住的时候,等痛快哭过一场,一定可以镇定起来。

只是闭着眼眸,一片黑暗里李嫣然脑中清晰的浮现从前,寒冬腊月,吕秋明站在白雪皑皑的院中,那排芳香梅树下,亲手送过她一枝梅。

院中的两株桃树开了花,成了孙家最美的风景。

孙璟瑜手执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棋子发出清亮的声响,提起了对面吕秋明的些许神志。

吕秋明眨眨如梦初醒的眼,慌忙执起黑子匆匆落定,孙璟瑜见状莞尔轻笑:“秋明啊秋明,你当姐夫是三岁的孩童,才学会摸棋吗?”

吕秋明闻言扫视棋盘,见自己方才落下的棋子毫无考虑可言,白白送了孙璟瑜一方肥土,形势一边倒,完全无法挽救,也没有继续对弈的价值。

吕秋明愧疚的道歉:“姐夫对不起,我方才走神了……”

孙璟瑜不以为意的摇头笑,慢慢收拾起黑白棋子:“你从徐家回来后就一直这个模样,心里想什么这么恍惚,不如跟姐夫说说,要不找你姐去?”

吕秋明闻言更是低落恍然,垂着头闷声不吭。

孙璟瑜仔细打量吕秋明的神色,如果他没猜错,吕秋明会这样是因为在徐家见了徐老爷徐夫人后,两老很是喜爱年少的吕秋明,在得知吕秋明既没娶妻又没定亲后,甚至毫不在意吕秋明单薄的家世,想将一个年龄合适的家族嫡系姑娘许给吕秋明。

连孙璟瑜都清晰感觉到徐家两老对吕秋明的特别关爱,正为吕秋明高兴了,谁想吕秋明却回绝了两老的好意。用的理由还是撒谎之言,什么有了意中人之说……孙璟瑜很是讶异,怎么想都想不出吕秋明哪儿冒出个意中人。

“秋明还在想徐家的事?没想到你会拒绝徐家,不过这样也好,徐家家世大,难招架。小户人家也有小户的好处。不过你年纪不小了,如今既已拿定了将来路程,亲事也该定下,我估摸你姐心里焦急得很,她怀孕后没事可干,就喜欢成天乱想。你考中廪生她别提多高兴,你要是定下亲事,她就更安心了,哈哈。”孙璟瑜笑呵呵的把玩棋子,期待吕秋明能给他一个答复,如果吕秋明有心想定下,他倒是也可以帮帮忙。如果吕秋明不急也不愿意,他做姐夫的就不好多管了。

吕秋明无力的撑着头,左思右想了半天,最终忍不住道:“姐夫你说,想要成事,靠自己好还是靠别人好?”

孙璟瑜一愣,好笑道:“自然是靠自己最好。”

“是啊,可是很多事必须得靠别人才能走的顺利,走的快。”

“那是一定,不是有话说出外靠朋友?不过靠来靠去,其实靠的终究是自己,心长在你身上,你要什么都是你自己决定,谁能左右你?再说,那些个别人,岂能让你靠一生一世?”孙璟瑜说完,若有所思起来,经这一问,他想他可能明白吕秋明的心思了。

吕秋明释然点头:“姐夫说的对。”

孙璟瑜随即继续道:“如此说来,你果真是有意中人?呵呵,既然如此,你何苦为难自己,不如顺着心意行事,往后才能过得如意。”孙璟瑜心中挺感叹,暗道吕秋明这话是多此一问,吕秋明此人,最不喜靠别人。他又如何会为了自己的将来而委屈自己的婚事,那可是长长一辈子。

“姐夫不知道你为何如此心急……乡试还有许久,会试更是如此,你无需焦急,慢慢来,稳紮稳打。你瞧姐夫白白浪费了三年,却买了教训,也不算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呵呵,先把你的亲事定下如何?”

吕秋明微红着脸点头,低声道:“下回再陪姐夫下棋,我先找阿姐去。”

“呵呵,去吧。”

秋娘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绱鞋,很小很可爱的老虎鞋,在旁边的针线篮子里还放着两件小孩儿的衣裤,柔软的布料,细密的针线,可见秋娘下了不少功夫。这几日精神好便尽干这事儿,缝缝补补了好些小孩物件。每每让孙璟瑜见了,都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期待的笑。

“阿姐还在做鞋子?累不?”吕秋明跑去房里,微笑着递给秋娘一杯茶。

秋娘匆匆喝一口继续绱鞋:“别瞧这小鞋子,可费功夫了。你不是和璟瑜下棋来着?”

吕秋明点头微笑:“散了。”

“哦,你们上午去徐家顺利不?徐老爷可有说你什么?哎,璟瑜说徐老爷很看重你,你也要争气,咱们没有靠山,徐老爷看重你是福气,你要把握。别闷头一个人往前拱,外头的人都不简单,阴损的读书人也不是没有,有个靠山总要安稳点。往后啊你和你姐夫得互相扶持,那我就放心不少了。”

吕秋明乖巧的答应着,眼睛落在秋娘手腕上的银镯上,他记得那是母亲给阿姐的银镯,也是阿姐唯一从吕家带出的饰物,算得上是阿姐唯一的嫁妆。

吕秋明怔怔看了一会,忽而道:“等我拿了廪米换钱,就给阿姐买点漂亮的朱钗银饰。”

秋娘没想到弟弟忽然说这话,不由一愣道:“为啥?你一个月的廪米换的钱又不多,哪需要你给我买什么首饰,我首饰多着是,那钱你自己存着,别忘了你还有乡试会试,得去外头花不少钱。”

吕秋明却坚持道:“我心里有数,到时候阿姐可不要推脱。”

吕秋明恍惚的说着,黯然于自己到了现在谈婚论嫁的时候才骤然想到聘礼与嫁妆这些事,而阿姐的嫁妆,只有那对不大值钱的银手镯,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奋斗的动力,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唯一的亲人,他要成为阿姐的靠山,为她支撑起能支撑的一切。亦如当年,阿姐不顾一切的保护他。

“阿姐我去读书,你别太累了。”

“知道,你好好看书去。对了你何时回李家去?”

“也许后天,也许更迟些。这几日总有不少姐夫的朋友要见。”

“恩那好,你去吧。”秋娘心里叹息,不敢问太多李家女儿的事,怕扰了弟弟读书。

吕秋明想说的事一点没提,或许打心里还在犹豫,现在仍旧寄人篱下的自己,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了些,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能分出去的精力,实在不多。

吕秋明又在孙家住了三四天才回到镇上李家,李家的回春堂如往昔忙碌,吕秋明放下包袱便麻利的干起活来,压根不需要其他人吩咐。

李大夫从百忙中偷偷拿眼打量吕秋明,却是越看越是叹息。

“当归当归,当归没了,谁去后头拿些来。”李家大儿子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忙碌的大喊,吕秋明放下手里的草药道:“大师兄别急,我去拿。”

“啊哟秋明你已经回来了?”二师兄惊讶道。

“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哈哈,秋明回来真好,这样我可以轻松一点。”

“都别说了,赶紧拿当归来。”

吕秋明笑笑,速速跑去后院仓库。

吕秋明拿好当归出来,锁好了仓库门转身往前屋跑,却没走开几步就听到刺耳的女人笑声,那笑声实在没有美感可言,吕秋明一眼扫去见笑声的主人正是镇上有名的王媒婆,人称胖媒婆,身宽体胖,名副其实。

媒婆的旁边是师母李夫人,两人客气的说说笑笑,吕秋明隐约听到胖媒婆说李夫人你家闺女是千里挑一的好姑娘,与陈家小公子最般配不过了,李夫人可要好好替女儿着想。

“我女儿也不小了,我当娘的会认真考虑。养女儿啊,还是早些嫁出去得好。”

“呵呵,那是那是。”

吕秋明缩紧指缝,闷头从枯败的梅树下匆匆走过。

35秋明提亲

一整个下午吕秋明都魂不守舍,麻木的被人推着转,全然没有往日的机灵麻利。诸位师兄都不解吕秋明出了何事,天还早,大师兄倒是体谅的对吕秋明道:“秋明今日才刚回来,是不是路上累到了?不如先去歇息歇息,现在病人少,我们忙得过来。”

吕秋明愧疚的点头,放下活计便跑回院落里,脚步沉重的慢慢朝房间走,路过熟悉的小庭门前不由驻足发呆,只要穿过这道小门,那头便是李嫣然的小院子,这时节里面一定开满了桃花,李嫣然的屋子便藏身在桃花林里,站在外头便能闻到桃花的清香,些许随风散落的花瓣落在吕秋明脚下,让吕秋明心神更加恍惚。

来李家这么多年,虽同住一个屋檐下,见到李嫣然的次数却寥寥可数。到底是闺阁姑娘家,走出院子来尽是李大夫的家丁徒孙,甚至还有偶然停留的病患,诸多的不便。

吕秋明记得第一次见到李嫣然是他刚来的第一个月,某日在院子里忙着晾晒草药,比他早些进来的两个药童却站在一旁指指点点,吕秋明淡淡望着那二人,那二人亦是胆气大,当着吕秋明的面嘲讽他没爹没娘跑来李家白吃白喝云云。初来李家的吕秋明不做任何反击,依旧忙着捣鼓药草,好似没有听到别人的话。谁又知道他心里藏着多少愤怒和失落,但是吕秋明深知寄人篱下就当乖乖的闭上嘴巴,只做事不说话,将所有情绪藏埋着,那样才会错得少,得罪的少。

吕秋明不想自己隐忍着,却有别人替他抱不平。那人正是偶然跑出小院来玩的李嫣然,当时李嫣然不过十岁而已,小个子圆脸蛋煞是可爱。然她白皙的脸却因为两个药童的话而气得发红,直接娇喝二人道:“我要告诉我爹,你们两个坏心眼不适合当大夫,连人家无父无母都拿来笑话,简直丧尽天良,道德败坏。”

两个药童也是头回见李嫣然,但是很快便猜到那是李家小姐,当即吓得白了脸色,哭丧着脸对吕秋明道歉讨饶,随后慌乱逃离。

吕秋明那会心里别提多舒畅,看李嫣然就像看到了小菩萨,越看越顺眼。

李嫣然也没见外,不顾丫鬟的劝阻,直接跑到吕秋明跟前小大人似地安慰:“你莫生气,我已经骂过他们了。娘说爹收了一个很聪明的新徒弟,那一定是你吧?你以后住在我家,我爹娘就是你爹娘,他们很好的,真的很好。”李嫣然蹲在地上说的很正经,一点没觉得自己说的话叫人笑话,什么我爹娘就是你爹娘,那岂不是……

吕秋明暗里震惊,这小姐脑袋还没开窍,胡言乱语得很。

果然旁边的丫鬟涨红了脸色,严厉的拉起李嫣然边走边苦口婆心的训斥:“小姐!话不能乱说呀!夫人说过不让你出院子,你偏要跑出来玩……”

李嫣然挣脱了两下后妥协得回去院子,还一路嘀咕:“你看我要不出院子,那个小哥肯定会被坏心眼的人欺负……”

后来再见面是过年的时候,李夫人真的很好,不但白养他,过年时还给他做了新衣裳新鞋,大年初一还发了红包。

吕秋明当时小孩心性,过年有新衣裳有红包便高兴得很,心里琢磨着这些钱要买几本书,若有多余的能买些笔墨纸笔就更好了。

吕秋明当即拿着钱要出门,巧的是李家夫妇也带着儿女媳妇们浩浩荡荡出门拜年,吕秋明靠在旁边目送他们出去,最后一辆马车里却隐约传来很娇小很熟悉的声音,那是李嫣然在跟李夫人撒娇的抱怨:“娘,女儿以后不要穿红衣裳了,你看看爹那个徒弟穿红衣裳比女儿还好看,讨厌……”

“胡说八道,大过年的就要穿红衣裳才好……”

声音远去,独独留下吕秋明站在院子里瞅着自己的红衣裳,脸色青红交替,好看得很。

当天入夜后李家人回来,吕秋明站在自己窗前,看着他们从马车里下来,最后捕捉到最小巧的身影牵着李夫人的手慢慢往小庭院走,李嫣然的红衣裳在雪地上很耀眼,手腕上的铃铛清脆的作响,和着李嫣然的笑声,悦耳动听。

吕秋明暗暗闷哼,这李家小姐穿红衣裳就是丑!怪别人怎么行,哼。

真正与李嫣然说上话,是第二年的清明时节。

药堂歇假,李家男丁全去了祖坟山祭拜祖宗,李夫人带着媳妇们出外买寒食,李家剩下一些下人,和无处可去的吕秋明。

吕秋明拿着树枝在屋前的泥地上书书写写,不知道李嫣然何时出现在身后,陡然听到李嫣然的声音说:“你的字写得很漂亮,文章也做得好。”

吕秋明一惊,礼貌的收起树枝道:“嫣然小姐过奖了。”

李嫣然却微红了脸,小声道:“喊我小姐就可以……”李嫣然心里怦怦跳,懊恼这吕秋明是个怪胎,府中人都喊她小姐,小姐就小姐啊,干啥这吕秋明非要喊个嫣然小姐……听着就别扭。

李嫣然没等吕秋明再说什么便似着急的走了,躲回院子里半天没出来。

吕秋明却拿着李嫣然落下的一支耳环发愁,为啥两个丫鬟都不见出来,这可怎么好,还是等师母回来交给她算了。

师母还没回来,那李嫣然却已经发现自己落了东西,带着丫鬟跑出来四处寻觅,后来连几个家丁都帮着寻找起来。吕秋明从屋里出来时才发现他们的存在,恍然大悟,忙拿出耳环还给李嫣然,李嫣然感激涕零。回到庭院没出一会,就派丫鬟端着两盘子美味糕点给吕秋明送了去。

吕秋明后来发现,每每在自己偷偷写字时,李嫣然总能冷不丁的冒出来。李嫣然出入庭院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吕秋明莫名的觉得很高兴,若是李嫣然一段时间不出来,他心里便似少了什么。

那年寒冬,雪下的很大,院中的寒梅开得尤其得香。

吕秋明每天都要在梅树前驻足欣赏,他最喜欢严冬里的寒梅独放,没有什么花能比梅花更惹人敬爱。

“秋明很喜欢梅花?我瞧你每日都站在这里看。”李嫣然穿着红色棉袄骤然出现,让吕秋明的眼眸不由一亮。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得不喜爱这样的梅花,嫣然小姐跑出来不怕师母训你?”吕秋明笑着打趣,李嫣然不怕爹不怕兄长,就怕娘。

李嫣然不悦的瞪着眼道:“她出去了,只要你不告状我就没事。”

吕秋明失笑道:“外面冷得很,嫣然小姐还是早点回去为好。”

“……”李嫣然垂头不吭声,深知自己一个女儿家这样实在不妥,但是每次看到吕秋明站在这里就忍不住想出来,哪怕说一句话也可,忍了这么久,今日终于逮住机会过来。

二人都没有动,静静看着梅花,雪花纷纷落下,为二人染上薄薄的一层霜,吕秋明看见李嫣然的发丝都快酝出水来,忙催道:“嫣然小姐你赶紧回去吧,这样你要是病了如何是好?”

李嫣然也感觉到冷,当即犹豫起来。

吕秋明张望左右见无他人,便伸手摘了一枝绽放的梅,匆匆塞进李嫣然手里,道:“这梅花香,你拿去屋里放着……”

李嫣然愣愣拿着梅花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羞红着脸赶紧跑了,这下可走得又快又潇洒。

吕秋明看着李嫣然远去的红色身影,收了收微微湿润的手掌,暗想这要是被师傅师母知道,不晓得会不会打死自己这个登徒子……

“秋明……”李嫣然从庭院里走出来,没想到第一眼就看到吕秋明。李嫣然当即红了眼眶,还当自己是做梦。本以为吕秋明再也不会回来,母亲也在为她的将来做准备,李嫣然心情低落得很,在院里实在待不住才出来,却不想千思万想的人就站在这里。

吕秋明回神,怔怔望着近在眼前的李嫣然,李嫣然比以前瘦了,吕秋明收回目光,正色道:“等我半个月,我来你家提亲。”

李嫣然激动的泣不成声,半个月而已算什么,两年都等了。

吕秋明很快回到孙家找秋娘,直截了当的与秋娘说了终生大事,秋娘又惊又喜,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亏我每日替你发愁婚事,你倒是又来次闷葫芦,先斩后奏,事后才来找阿姐商量是不?”秋娘不悦的瞪着弟弟,她还在着急弟弟的未来,弟弟却自己做了主,真不像话。

吕秋明尴尬的抓头,颇有点着急道:“你看我都与阿姐说了,阿姐到底怎么想?俗话说婚事大事由父母做主……长兄如父,长姐如母……你要是不同意,我也听你的……”

秋娘闻言嗤笑轻哼:“行啊,你们这是私定终身,阿姐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你就乖乖待着吧,过些日子我再给你另寻人家。”

吕秋明听罢不骄不躁:“阿姐说了算。”

“哟,你真就这样放弃?”

“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秋明绝不怨谁。”吕秋明正儿八经的作揖。

秋娘瞪着吕秋明,简直哭笑不得。本想威胁一下弟弟,没想到他倒是镇定,一点不上当。

孙璟瑜走进来拍着秋娘的肩膀道:“你们姐弟两都省着点,婚姻大事可不能儿戏,既然说都说好了就赶紧办下,秋娘你没瞧见你弟弟跑来时急的跟什么似地,呵呵,那李家的姑娘俏得很,听说上门提亲的踏破门槛,你们这手脚慢一点,人家李姑娘就跟别人走了。”

“什么跟别人跑了,你说话就不能正经点?既然这样,那选个日子,找个靠谱的媒婆,过几日就去李家纳采问名。”

秋娘说完,吕秋明忙接话道:“日子我已经选好了,媒婆也找了靠谱的,我昨日拿了廪米,换了些钱买了只大雁和礼物。”

秋娘瞠目结舌,孙璟瑜亦是惊诧大笑:“哈哈哈,秋明你可真是,哎,你说你姐现在需要干什么?”

吕秋明红着脸不做声,秋娘叹息:“好吧,你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那样办吧。”

“恩,谢谢阿姐!阿姐,这是我买给你的饰物,你留着戴。”

秋娘见吕秋明买的竟然是金饰,很小巧的一对金水珠耳环,不过吕秋明钱不多,耳环不是足金饰物,仅仅是鎏金而已。即便如此秋娘仍是惊讶不已:“不是叫你别买吗?wrshǚ.сōm何必为了姐姐花钱,那些钱你自己留着用。”

“呵呵,阿姐喜欢就好。那我先走了,过几日拿了庚帖再来。”吕秋明来去匆匆,秋娘无可奈何。

几日后吕秋明果真拿着庚帖再来,满面春风的模样让秋娘忍俊不禁。

吕秋明指着庚帖道:“阿姐我已经在镇上找人合算过八字,是吉利之相。”

秋娘满意的点头,笑问:“阿姐猜你是不是已经安排好小定的事呢?”

吕秋明脸色一红,嘟囔:“我可没这么急……”

“是吗?”秋娘莞尔。

吕秋明轻咳:“小定的事下个月再办,不急不急。”

“你不急人家李姑娘急,阿姐要是早知道你的事,绝不让你拖累人家姑娘这么久。”

“是我考虑不周……现在过了小礼也算定了,不怕了……小定下个月等我拿了廪米再办。”

“……何必等那么久,小定要送的礼阿姐给你办不行吗?”秋娘有些怒了,只因弟弟太见外,从头到尾竟无一事找她帮忙,连娶媳妇都不肯示弱,事事靠着那点廪米。

吕秋明坚决摇头,反正房里只有姐弟两,吕秋明便直言:“我知道阿姐好心,姐夫也不是小气的人,但这是我自己的亲事,我既无爹无娘自然靠自己,难道阿姐喜欢我依靠别人娶亲,最后欠一堆人情债?阿姐别生气,你即便想帮我,你用的钱全是孙家的,你们不在意,你婆婆一定在意,我不想听她以后拿我计较你。”

吕秋明说的是实话,李氏虽心眼不坏,但是不代表她不爱唠叨。有些话她说的轻飘飘的,{奇}听者心里却不好受。{书}这些事吕秋明深有感悟,{网}对李氏也不是不了解。若是阿姐这一胎顺利生个儿子,李氏恐怕很高兴,若是生个女儿,阿姐一定得忍受她的唠叨。他早就决定不再做阿姐的拖油瓶。

“我如今也能赚钱,阿姐就莫操心了。李家待我亲厚,我尽力而为买些礼物,礼薄一点他们不会与我计较。”

秋娘叹气点头,心中很是愧疚。想了会,干脆脱下手腕上的银镯子交给吕秋明:“这镯子给你,你到时送给李家小姐,若是咱们娘还活着,一定会给未来儿媳妇挑件像样的物件,阿姐这里唯独镯子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送给李家小姐再适合不过了。”

“那怎么行,这是母亲留给阿姐的东西……”吕秋明怔然推脱,脑中自然的想到小时候刚刚与阿姐逃离吕家,姐弟两在外奔波,担惊受怕的阿姐几乎每天都捧着手镯才能入睡,脆弱时便拿着手镯自言自语,独自抹眼泪。那些过去很久的事,吕秋明一直无法忘记。

秋娘微笑:“就因为是娘的东西,所以才要给你未来的媳妇。往后你们互相扶持,开枝散叶,白头偕老。这样九泉下的父母才能安息。”

吕秋明精神一振,坚决道:“阿姐,我一定会和姐夫一起去京城参加会试,参加殿试,

然后衣锦还乡,了却父母心愿。”

秋娘欣慰点头,最亲的两个亲人能在他乡做伴,秋娘放下了一半担心。

不知不觉桃花散去,春天走了,夏天悄悄来临。

一日比一日炎热的天气使得肚子越来越大的秋娘痛苦不堪,沉重的身子每日都如一个考验,为了能顺利的生下孩子,秋娘听从吕秋明和李夫人的吩咐,每日都会抽点时间在后院转悠散步,

吕秋明已经办妥了小定之礼,与李家小姐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只待几年后博了名声再成亲。正好那时二人也长大了,谈婚论嫁再适合不过。

“璟瑜,这鸡汤给你喝,我吃不了。”秋娘指着绿云方才送来的鸡汤,蹙眉对孙璟瑜道。

孙璟瑜从书里抬头,抹一把额头的汗水:“这几天每天帮你喝汤,娘知道又要骂我抢孩子的吃食了。”

秋娘忍俊不禁道:“养肥了你也好啊,你快喝呀,我是一口都吃不了的,腻得很。”

孙璟瑜叹息,乖乖拿着鸡汤喝了,大热天的喝汤,其实并不享受,相反有点难过。也难怪秋娘喝不下。

“爹又下田去了是不?”秋娘没听到孙铁锤的呼声就知道这闲不下来的公公不会安心午睡,定是跑出去帮着佃户做农活了。

孙璟瑜无奈点头:“恩,三婶家那几块田正忙,爹吃了饭就去了。”

秋娘蹙眉,今年夏天尤其热,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田地间像个燃烧的火炉子,时常有老人家受不住晕过去,撑不住的从此不再起来,撑得住的也要瘦个几斤肉。孙铁锤上了年纪,却当自己是铁打的,谁家忙都喜欢跑去帮忙,若是热病了,岂不是更麻烦。

秋娘巴巴望着清水里浸着的绿豆汤和西瓜,这些东西她却一口不能吃,也不想孙璟瑜吃多了坏肚子,特别是他刚才喝了荤鸡汤。

“绿云,将这桶子里的绿豆汤和西瓜送去田里给太爷他们吃,别让他们热坏了。”

绿云点头,提着桶子便出去了。

还在喝汤的孙璟瑜急道:“留一碗给我成不?”

“不成,你喝了鸡汤不准再喝冷的。”

“……等你生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

36孩子出世

春花败了,枫叶红了,田地里的粮食丰收了,时至金秋九月。

火烧似地夕阳变化莫测,时而如金色的长龙,时而如红色的麒麟。忙碌的村民们一路说笑着收工回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诱人的饭香味弥漫,金菊在渐渐下沉的夜幕里闪烁光辉。鸡鸭关进了笼子,老牛疲惫的进了窝,嬉闹的孩子们被父母喊回去吃饭。沿着河流堆砌的蜿蜒长廊如没有尽头的小巷,在越来越暗沉的光幕下浸染孙璟瑜焦急的心绪。喜悦的期待和恐惧的担忧折磨着孙璟瑜的心,跌跌撞撞汗流浃背,走在已经看不清楚的小路上差点摔了跤。紧紧跟随在孙璟瑜身后的吕秋明以及李家夫妇不住相劝道:“莫慌莫慌,就要到了,不差这一时。”

然孙璟瑜好似没听见,一边急急赶路一边催促:“快点快点。”孙璟瑜跑了起来,吕秋明连忙跟上,这可苦了李家夫妇,他们年纪大了,哪能和小少年们比,这小路连走都难走,何况是跑。

“师傅师母你们慢慢赶来,我和姐夫先去。”吕秋明到底还是无法冷静,这可是阿姐第一次生孩子,想不担心都不可能。

两人打前一路跑回了孙家,一进屋子便能听到房里传出秋娘痛苦的呜咽,还有绿云和李氏在一旁安慰帮忙的声音。

孙璟瑜直接推门进去,气喘吁吁道:“大夫来了,秋娘你忍着点。”

吕秋明可不顾男女有别,径直跑到床前一探,还未说话,一旁的李氏便蹙眉惊讶道:“啊哟我的祖宗,女人生孩子你一个男人跑进来干啥?”

吕秋明哑口无言,倒是孙璟瑜并不在意:“娘别说了,小明是大夫,而且是秋娘的弟弟怕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计较这个那个了。”

李氏见孙璟瑜也在房里,又是一跺脚大喝:“混小子你还不给我出去!别让娘发脾气。”

“娘,不碍事的。”

“出去出去,哪有这种事,女人生孩子不准男人进,你咋就偏偏对着来?前人传下的规矩自然是有讲究和道理,你莫跟我顶嘴。还有小明你也是,你是大夫也不行,这可是为了你们好,女人生孩子脏,污秽得很,可别坏了你们的灵气和前途,都听话,出去吧。”李氏软硬皆施,先是一训,而后又好言相劝。吕秋明看孩子一时半会还出不来,秋娘的情况也算不错便放了心道:“姐夫我们出去,待会让师母进来,她医术高,接生孩子也是老手了,一定会顺顺利利。”

见吕秋明这个大夫都如此说了,孙璟瑜便安心的点头,最后看了眼床上冷汗涔涔的秋娘,柔声叮嘱道:“咱们孩子一定很胖,你估计会很辛苦,秋娘可要坚强挺住。”

秋娘闻言虚弱的微笑起来,小声点头道:“你出去吧。”暗想孙璟瑜说的可是没错,这孩子哪能不胖啊,她怀孕期间吃的好,长的也快,肚子大得如怀了两个孩子,若不是大夫说里面只有一个娃,一家人还对两个孩子有些许期待。

孙璟瑜提着心神和吕秋明出了房间,静静坐在堂屋里才发觉两腿有点发软。孙璟瑜苦笑着喝了口茶,李家夫妇这才赶到,孙璟瑜忙起身道:“李夫人,秋娘就在里面。”孙璟瑜上前带路,李夫人微笑点头,麻利的钻进了房间,没一会又笑着走出来道:“还早,羊水起码还得半个时辰才会破。准备好沸水和孩子吃的奶水,孩子刚一出生秋娘不一定能喂奶,备着为好。”

孙璟瑜点头:“我准备了羊奶不知行不行?”

“可行,羊奶记得烧沸摊凉点。其他的事也不忙了,孙举人还是吃点饭为好,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出来的,别饿着了。”李夫人笑着提醒,头回做父亲的男人总是特别忐忑,她见得多了。这孙璟瑜亦是如此,倒是有一点让李夫人比较欣赏的便是来时的路上,李夫人大胆问孙璟瑜若秋娘生的是个姑娘他会如何作想。孙璟瑜却脱口说道姑娘也没关系,无论是儿子还是姑娘总得双全才好,只不过有个先后罢了。若真有人一生缺一子或缺一女,那估计也是命了。

孙璟瑜莞尔,经李夫人一提醒,他还真饿了。再一想李大夫夫妇和吕秋明也没有吃饭,忙愧疚道:“真是失礼,差点忘记先招待客人。”

“哈哈,不碍事不碍事。”李大夫大笑,很是谅解。

大嫂牵着孩子过来邀道:“王妈已经做好晚饭了,二弟和李大夫要不先吃?”

“恩。先去吃饭。”

这一顿饭孙璟瑜是如何都吃不香,心不在焉总朝着秋娘的房里张望,那头传来一点秋娘的哭叫孙璟瑜就绷直背脊,看得李夫人哭笑不得,只好道:“瞧孙举人慌得,呵呵,我也不磨蹭了,这就守着秋娘去。你们慢慢吃。”

李夫人进了秋娘的房,孙璟瑜松了一口气,有李夫人这个女大夫在比纯粹的乡下接生婆让人省心多了。这也是在秋娘胎动后,孙璟瑜不惜赶去镇上将李家夫妇喊来的原因。原本说好了在秋娘快生产时李家夫妇和吕秋明提前赶来住个一两天,却没想到秋娘的情况比大夫们预料中的提早了好几天,秋娘忽然喊疼时可急坏了一家人。

孙璟瑜和吕秋明耐心的等候着,手里的茶水空了一杯又一杯,孙璟瑜时而冷静时而急躁,时间慢慢流逝,月光已经挂上了树梢,房里秋娘的哭叫声更加渗人,听的人心中发慌。

吕秋明开始还总是笑着安慰孙璟瑜几句,时间久了他也沉默起来。孙铁锤和大哥都默默的坐在一旁,大嫂和王妈忙着烧水,不多时,孙铁锤的几个兄弟媳妇也都来了,大伯婶娘什么一群女眷都提着灯笼过来问候秋娘和孩子的情况,见孩子还没出生,也跟着坐下来等候,一时间孙家拥挤起来。

房里李夫人不慌不忙的对哭喊不停的秋娘道:“别哭别哭,留着力气才能快点把孩子生出来。绿云快给秋娘擦擦汗。”

“啊哟这可咋好,都半天了孩子的头还没出来。”李氏慌得跳脚,照说孩子长胖点是好事,可这会李氏却深刻觉得孩子还是瘦点好。

“不慌,差不多了。”李夫人倒是镇定,孩子的头虽还未出来,可她已经知道孩子是头朝下,这样顺产可容易得多,最坏的情况莫过孩子脚朝下,那样难产得多。

秋娘心急如焚,她也不想哭喊浪费力气,可是疼的不哭不行,难怪都说女人生孩子如鬼门关走一朝,这给折腾的可不就是如此。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听人讲笑话,说谁家的嫂子谁家的小媳妇生孩子时哭爹喊娘闹的跟个撒泼的小孩子似地笑死人,秋娘此时却深有感触,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只想没命的哭,那样才能缓解身体的疼痛。

“头出来了,再使把力。”李夫人欣喜催促。

李氏激动的咬住牙齿,已然看见了孩子的模样。

“啊——”秋娘尖叫几声,那边李夫人却直接固住孩子的小脑袋麻利的将孩子‘拽’了出来,快得让人心惊,可这一下子就减轻了秋娘最大的痛苦,孩子终于生出了,秋娘猛烈的呼吸,胸口大力起伏着,硬撑着不让昏睡过去,最起码想看看孩子一眼再休息。

李夫人熟练的剪断孩子的脐带,将孩子小心放进准备好的木盆里交给绿云清洗,这孩子的确有点胖,不过身体也很好,虽是个姑娘,哭声却不小。

李夫人走回秋娘身边清理她满是血水的下半身,对着秋娘期待的眼神微笑道:“恭喜秋娘,是个和你一样的小美人。”她知道这消息并不好,但是好歹是头胎,说什么也得恭喜一下。这天下大部分人只望着生儿,却不知道还有很多女人苦命得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有些人,生儿生女,还真得看命。

绿云和王妈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清洗,见这孩子虽刚出生,模样却很是清朗,小脸蛋隐约就能瞧出将来一定是个和母亲般的美人,全身皮肤通红,却能料到不久后会成长得越发白皙。李夫人见过的新生儿多,早就说过出生的孩子皮肤越红,一两月后可能就会越白皙,相反有些孩子刚出生不怎么红,但那基本就是本色,后来皮肤黑得很,儿子多半如此。

秋娘本就是白皙的俊样,孙璟瑜在男人里也不算黑,这孩子又八成像娘,讨喜得很。

绿云摸着孩子小巧的下巴微笑赞道:“看咱们这小小小姐长大以后一定是肤白大眼的水灵灵美人儿,哈哈哈。”

“可不就是,王妈活了半辈子,没见几个孩子出生有这模样的。”

一老一少笑嘻嘻的议论着,失望之极的李氏绷着脸哼道:“再水灵那也是个姑娘,长大还不得送给别人家。”

绿云尴尬,不敢再吭声。王妈年纪大些,倒不是很怕李氏,哪怕李氏将她赶走,她也不担心没地方去,因为她有李夫人这个后台,当即便回道:“啊哟老夫人可别说这话,俗话说有儿有女才是全福,现有女再有儿可是好事,往后姐姐长大了还能顾着弟弟,再说了咱们小姐模样俏,又有个能干的爹和舅舅,以后长大了铁定能嫁给好人家,那还不是孙家的福气不是?而且姑娘家才是亲娘和***贴心小棉袄啊,不然男娃子粗心大意,可不如小姐们细心哟。以后等咱们小姐长大了,嫁了好人家,肯定是什么好东西都不忘孝敬爷爷奶奶,老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妈捡了话说一通,好言好语的声音又温,叫人生气都生不起来,而且又说的很是那么回事,李氏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神色缓和了不少,便笑道:“咳,我一把年纪了哪还指望将来享孙女的福气,也罢,你们好好招呼着,我饭都没吃,饿得慌。”李氏说着,转身出了房,那小孙女可没再看第二眼。

房里一下没了孙家人,王妈哼道:“真是短视的婆婆,生个千金又如何?也不想想她自己头一胎还不是个闺女,何必给媳妇脸色看。”

“王妈别说了,夫人已经睡了。”绿云小声叮嘱。

李夫人打理好秋娘,将撤出的脏床单脏衣服丢给绿云,顺着王妈的话叹道:“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无需动气。虽说李氏和秋娘一样,头胎都是女儿,但是你可得想到恐怕当年李氏生了女儿,她的婆婆也没有让她清净,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她是婆,有了儿媳妇,看不顺眼的自然要唠叨,谁家都是一样,没什么可争。这是女人的命,除非运气好,头胎就生个儿子,往后再生姑娘那就好过点。可我也见过生了三四个儿子后再生一个女儿,结果人家就是死不要女儿,最后还狠心将女儿送人。自然也有家里一堆和尚,盼着生个女儿却一直没能如愿的人家。哎,要我说,无论儿子还是女儿,女人自己生的,都只有自己最心疼。不消指望婆婆和男人能有多喜欢,自己仔细点便好。”

绿云闻言咋舌道:“照夫人这么说,那我可一定希望生儿子了,生了女儿又得和娘一样嫁人受罪……”

“哈哈哈,小丫头瞎说,要没有女儿,光男人能顶什么用。”

“可不就是,没有女人,男人就是一无是处,连饭都不会煮,衣服不会洗,能顶什么用。”王妈笑言,说的便是自己家少了女人就不会吃饭的没用男人。

几人正说笑着,孙璟瑜和吕秋明推门进来,孙璟瑜已经知道自己得了个千金,这会也没见他多失望,反正进屋来挂着笑,先是看秋娘沉沉睡着便没打扰,而后才有些紧张的走到孩子身边仔细端详孩子的小模样。

吕秋明双眸晶晶亮,喜不胜收的凑近小外甥女瞧,一会摸摸她的脸一会摸摸她的鼻子不住赞叹:“姐姐和姐夫的女儿真是美人哟,哈哈,她看着就很乖巧,可爱得紧。”

孙璟瑜看了半天最后才得出结论叹道:“我就说,这孩子一定胖,瞧这肉,啧啧,像软糯米团子,呵呵。”孙璟瑜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在孩子的小脸上捏起来,还没捏几下孩子就嘤嘤嘤嘤的哭了。

李夫人嗤笑,推开两人:“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别欺负孩子,绿云啊,孩子饿了快拿羊奶来,温水可备好了?先喝点清水再喝羊奶。王妈你去厨房弄些发奶的汤,等秋娘醒了让她喝。”

看着李夫人和两个仆人忙进忙出,孙璟瑜矗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想了半天有什么自己能做的,最后才恍然大悟,孩子已经生了,名字得好好想一想了。

孙铁锤得知自己多了个孙女便不高兴,但是李氏说这是二儿子的第一个孩子,也不能太冷淡了。孙铁锤便依言翻出准备迎接孙儿出生的鞭炮,不大情愿的在门前放起鞭炮。此时已是大半夜,屋外头宁静一片,鞭炮一响,被吵醒的村民们便知道孙家老二的孩子出生了,好奇孙璟瑜得的是闺女还是儿子,不想困觉的村民便干脆爬起来,随后来孙家道贺看热闹。

大半夜里孙家人帮着招呼客人,秋娘却睡的很沉,一直到了第二日早晨才饿醒过来。

“醒了醒了,夫人醒了。”

“好叻,我这就给夫人打水梳洗,绿云你去拿吃的来。”

“可小姐尿湿了,我得换尿布。”

“真是,老夫人也不帮一把手。”

“我来给她换尿布,绿云你去拿吃的。”吕秋明主动站出来,直接拉开绿云挤到小外甥女面前将她小心抱起,还算利落的拿出干净尿布替小外甥女换上。小孩子乖巧得很,不哭也不闹,睡得香喷喷的。

秋娘撑起身,虚弱微笑:“秋明,把孩子抱过来,我还没仔细瞧过。”

“呵呵,长的像阿姐。”吕秋明笑呵呵的递过孩子,秋娘端详着熟睡的小女儿,目光温柔如水。自己生的孩子,自己亲自经历的痛苦记忆犹新,叫为人母亲的怎么能不疼惜。那些狠心对待孩子的人,怕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生一个孩子多么辛苦,无论男女都得来不易,是天赐的宝贝。

孩子过了洗三,秋娘便能下床走动了。只要不出门不碰冷水不吹冷风便无大碍,整天躺在床上也怪难受,而且真那么娇贵的躺着,吃饭要人送,梳洗要人扶,她享受的心安理得,倒是怕有人看她不顺眼。干脆自觉地起来走动,更方便照顾孩子。

这孩子却是真乖巧,只要将她喂饱,她便基本不哭不闹了。夜里也是如此,肚子一饿就哼哼唧唧的扭动,很细微的动作都能让浅睡的秋娘快速反应过来,然后麻利的给她喂奶,喂着喂着小家伙就睡着了,简直叫秋娘哭笑不得。尿湿了裤子也会难受的哼唧,哼唧长了没人来清理小家伙才会暴躁的哭闹,幸好无论是秋娘还是绿云都对孩子很上心,时时注意着,没让孩子哭什么。

孙璟瑜本以为有了孩子后晚上会很难过,如果孩子一直不停地哭,天天如此的话,也难怪大人有时候会不耐烦的揍小孩屁股。还好他家闺女很安静,这让孙璟瑜欣喜不已,每每见小闺女不是在喝奶就是在睡觉,孙璟瑜又纳闷的嘀咕:“你说她成天睡了吃吃了睡,要长到啥时候才晓得张眼看人?”孙璟瑜纳闷的是孩子从不张眼看他,害他至今没看见小闺女的眼睛到底像谁,他们见过的都说像秋娘,但是他几次都错过了没瞧见。

秋娘莞尔:“她每天都有张开眼睛瞅一会,是你没看见罢了。现在还小,除了吃就是睡还能做什么?等过一两个月就机灵了。”

“哎,真亏了大哥大嫂带着三个小祖宗。”孙璟瑜叹息,一个小家伙出世,一家人围着忙,三个没长大的孩子,可想而知有多磨人。只要还是孩子,无论断奶没断奶,那都是需要操心的事。

“怎么你怕了?呵呵,你这懒人叫你给孩子擦个屁股都不肯动手,再忙也忙不到你头上去,你就当你的老爷去,别在这闲唠叨。”秋娘耻笑孙璟瑜,有回孩子拉了,旁边没人帮忙,秋娘便指使孙璟瑜动手擦屁股,可孙璟瑜拿着尿布就是不肯动手,气得秋娘无言。

孙璟瑜不以为意的摸摸鼻子嘟囔:“我哪里会,那是你们女人做的事。”

“哼,我也没指望你能帮忙。”

“呵呵,辛苦秋娘了。”

“说正经的,你给孩子想了名字没?”

孙璟瑜点头又摇头:“想了不少,还没定。”

“那你何时定下来?”

“要不等满月?”

秋娘闻言沉默,半晌才道:“不必了,我可直说,你爹娘一定没打算准备什么满月酒。”哪怕他们最喜欢孙璟瑜也不会,或许正是因为对孙璟瑜特别期待,所以秋娘生个女儿的那种失望,比长子孙大海生了女儿更加的郁卒。秋娘怀孕时便想到了这一点,怀孕期间李氏对她百倍的好,那份热情期待是因,如今的失望就是果。

早就料到的事秋娘不打算过分计较,便道:“大哥头个女儿就没办酒,连长子都没办酒,所以咱们也省着点,不然怕是让大嫂心里不舒服。再说……有几户人家生了闺女还大摆宴席炫耀的,客人来了心里还不骂你孙璟瑜生闺女有什么好得瑟,笑话死你。”

孙璟瑜哑然,的确要是生个儿子更好,那样就完成了传宗接代的大事,但既然生了女儿那也没什么好抱怨,女儿也是他的女儿,又不是别人的。再说小女儿多可爱啊,孙璟瑜瞧着挺喜欢。

孙璟瑜捏了孩子两把,在她差不多瘪嘴哭闹之际收手起身:“行,那我就请自己人吃顿饭,给咱小闺女定个名。”

“恩。”

37团团满月

秋风徐徐,吕秋明独自坐在嵩山书院的大门口石阶上,一会无聊的拨弄落败的枯叶,一会朝里张望过往的学子。此时书院里头的学子们还在课业中,朗朗读书声不时传出来,让人精神振奋,心神清爽。

这是片宁静的乐土,很多孩子们向往的地方。吕秋明也向往过,直到此时此刻坐在这里,身临其境更是有几分别样滋味。虽然一天不曾来过书院的自己已是人人羡慕称赞的年幼廪生,他却恍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孤独,好似廪生之位也无法弥补对学堂的渴望,抑或说对同窗,对朋友,对夫子,那些感情,他统统羡慕。每每见到孙璟瑜和三两朋友坐在书斋小亭里吟诗作对,无论欢笑还是忧愁都有人倾诉言说,吕秋明就心潮澎湃,强烈的想要融入进去,想和他们成为兴趣相投的朋友。

吕秋明沉思间,学子们忽而一涌而出,纷纷说笑着走出学堂,宁静的学堂沸腾了。

吕秋明忙起身跑进去寻找今日来的目标,一连问了几个人后吕秋明找到孙璟瑜说过的颜夫子,颜夫子乃孙璟瑜的恩师,教授孙璟瑜整整五年,将他从童生培养成廪生,而后成为举人,可谓一帆风顺。师徒二人关系甚好,因此孙璟瑜才会将弟弟小虎子托付给颜夫子亲手管教,不但跟着颜夫子学习,且还跟着颜夫子一块住在学堂后舍里。学堂本就是免费,夫子们却有徐老爷的月银供养,孙璟瑜将弟弟交给颜夫子,给银钱夫子他老人家不要,最后便说好以米粮鸡蛋等等意思意思,老夫子接受的安心点。

“学生吕秋明见过颜夫子。学生今日是受姐夫孙璟瑜之托来接小虎子回去一趟,家中有要紧事务,还望夫子应允。”今日是小外甥女的满月之日,虽没有大肆办酒,但是也请了一些自家人。考虑小虎子在这里读书不知道,孙璟瑜才让吕秋明来接他回去。

颜夫子闻言眼眸灼灼生辉起来,欣喜若狂道:“你就是今年最年轻的廪生吕秋明?”

“正是学生。”吕秋明有礼颔首。

“啊呀!好,真是好,年少有为啊,外人说咱们晨阳人杰地灵,老有王学士,少有双廪生,哈哈哈,你和你姐夫是新起之秀,也是晨阳的荣耀啊。”

“夫子过赞了。”

“哈哈,我这是太高兴了,可惜了你不是我学生,不然我一定……哎,真是遗憾。”看到好苗子颜夫子就激动的心痒痒,像孙璟瑜那样的人才不多,这个吕秋明虽还不太了解,但是看过他的童试之作,也是难得的人才,和孙璟瑜平分秋色。整个晨阳一年童试能出二十来位秀才廪生,但是其中能稳稳夺得举人之位的却鲜少。吕秋明这种资质却全然不需担心。

“能得夫子赞赏秋明荣幸之极,姐夫时常说颜夫子学识渊博,要我往后抽了空找您请教。”

“哦?那好那好,求之不得,哈哈,那你下来会可要记得带文章来,之前读你的童试之作,老夫确实有许多处想指点于你。”颜夫子喜笑颜开,笑的胡须一颤一颤,吕秋明不是他的学生,他又不好意思强行指出自己的见解,如今吕秋明既然说了,那就好办了。

“多谢颜夫子。不知小虎子在何处?”

颜夫子忙道:“晋鹏在膳堂,咱们这就过去。”

小虎子入学时头个大事便是被孙璟瑜强硬的改了名,连父母反对都没理睬。兄弟两当时意见惊人的相似,坚决的需要改名,于是便有了今日孙晋鹏这个名。

吕秋明暗里偷笑,小虎子叫顺溜了,一时半会还换不了口。

“小虎子,我来接你了。”吕秋明笑嘻嘻的拉过正要盛饭的小虎子:“别急别急,咱们回去吃好菜喝酒,暂时忍忍吧。”

小虎子看到吕秋明惊喜道:“哟小明你怎么来了?接我回去吃酒?我家里办什么喜事?”

“你二哥得了个千金,今日满月请自家人聚聚。你这个小叔子肯定得到堂,快快走吧,别磨蹭了,路途有点远了,回去晚了他们可不等人。”

小虎子一听有酒席就立刻想到满桌鸡鸭鱼肉,当即口水连连拉着吕秋明往外奔。一边跑一边问:“二哥生个个女儿?长的漂亮不?像二哥还是像二嫂?”

吕秋明噗嗤笑了,小虎子对是儿是女没什么在意,倒是在意小侄女的长相。

“当人是像我姐,要是像姐夫就不美了。”

“哈哈哈,那是那是,都说二嫂俊俏,可你比二嫂还俊俏。”小虎子哈哈大笑,乐颠颠的乱跑,一点不像斯文的读书人。

“……”吕秋明哑口无言,真想揍这胡言乱语得猴子一顿。

小虎子跑着跑着又想起了一事,猛然停下脚步正儿八经的对视吕秋明:“颜夫子说你今年考了廪生,那个真是你吗?”

吕秋明微笑点头:“没错是我。”

“……哦。”小虎子低应一声,继续小跑起来,却不再开口乱说话了,显得沉默之极。

吕秋明见他如此倒是不自在,担忧问:“怎么忽然不说话了?你在学堂里学得如何?有没有和人打架,和夫子顶嘴?”小虎子的性子吕秋明了解得很,(奇)活泼开朗的直肠子,(书)什么事来得快去得快,(网)一冲动容易动手闹事,将他困在学堂里可想他有多么郁闷,也亏得孙璟瑜想的好办法能制住他。

小虎子摇头晃脑道:“我可没有闹事,更没有和夫子顶嘴,你别看颜夫子一把年纪了,脾气凶得很,他倒是经常打我……哼,你瞧我手心都不成样子了,他一天不打我就睡不着觉,可恶的老头子,迟早扒光他胡子。我要不是看他年纪比我爹还大,一推就倒,我可不忍着。”

吕秋明哈哈大笑,拍着小虎子的肩膀抽搐道:“哈哈可怜见的,真造孽啊。我看给你十个胆也不敢对夫子如何吧,你要是敢动手,以后回家就别想活着出来,呵呵,姐夫不会饶了你。”

“就是就是,我爹娘也肯定会揍死我。哼,等我考上了秀才立马就离开这鬼地方,再也不想看到夫子们。”

“哦?考上秀才就离开?那你不考举人吗?”

小虎子闻言微楞,顿了会便点头认真道:“没错,不考举人。是我爹娘和哥非要我读书,可你了解我,我并不是读书的料,别说不够努力,我就是努力不了,我忍到这样已经是极限,再逼我考举人非死人不可。我考个秀才就得好几年,兴许更多。要我考举人……都老年了。我可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每天枯燥的读书读书……我真不喜欢。不像你和二哥,都是有才而且对读书有兴趣,志向远大,我没那抱负。”

小虎子能说出这番话也不容易了,看来是肺腑之言,并无虚假。吕秋明感慨,小虎子就是这样,要改变他真不容易。何况孙家现在已经不可能狠狠逼迫小虎子出人头地,真倔起来,孙家人倔不过小虎子。

凭小虎子的才智,考个秀才都不容易,那还需小虎子下翻功夫。要考举人,三年一次,真有可能考到老……如果不是特别坚持,谁想成了白发老头后还颤巍巍的去考举人,能放弃的早便放弃了。小虎子一不投名二部投利,要他拿什么坚持。

“那你考中秀才以后有何打算?”凭着孙家现在的每年田地收入,白养小虎子一个闲人一辈子不在话下,但是小虎子真会虚度一生,每天吃喝拉撒睡看日升日落?

小虎子摸摸脑袋,小声嘟囔:“我想经商,你可不许告诉他们!”

吕秋明愕然,怎么都没想到小虎子会想这个路子。商人,那也太……

“他们肯定会觉得我丢人,但是我就是这么想。先不管,反正那也是几年后的事。那秋明你呢?以后和二哥一起当官?呵呵,你们两个都很厉害,书院里大家每日都在议论你们的事,说我们嵩山书院开办以来,你们两是最有才华的学生,夫子经常拿你们教训我们,还讲过你们作的文章,特别是二哥他的文章多,他以前读书留下的文章,还有这一两年来徐老爷送来不少给大家赏阅,哈哈,我脸上很有光哦。”小虎子大笑,笑容里却有几分叹息,光荣的背后是黑暗。的确有两个最厉害的亲戚很幸运,可是每每别人用看待孙璟瑜的眼光来看待他这个嫡亲弟弟时,他就恨不得改姓。每每别人读过他的文章后那种愕然的失望更让他尴尬得无地自容。作文人有什么好,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真还不如回去种田来得自在,小虎子不止一次这么想。

“恩,我会尽力而为走上仕途,能走多远走多远。”这不但是为了自己,更为了阿姐,为了父母的遗愿,为了他心中‘落魄’的吕家。

“你和二哥一定没有问题。”

孙家今日也算热闹,请了伯父伯母叔叔婶娘及晚辈们,光这些老小便能凑两桌。孙家连嫁出去的两个女儿都没请,唯一的外人却是李家夫妇,孙璟瑜说这是为了感谢李夫人为秋娘接生,李氏也欣然同意了。

吕秋明上午出门时李家夫妇还没到,现在和小虎子赶回来,家里已经开席了,特意为他们留了两位置。

孙璟瑜招呼道:“秋明和小虎子这里坐,你们如今是大人了,过来陪叔叔伯伯们喝几杯才是。”

两人点头入座,吕秋明见女眷们没坐在堂屋,便不禁问:“姐夫,我师母和阿姐他们坐在哪里?”

“他们在后院里摆了一桌,咳咳,李家小姐也过来了。”孙璟瑜压低声音告知,正因为李嫣然来了,孙璟瑜想人家李家虽然不是文人,但是风气挺好,小姐和乡下的不同,不常出门的,但是今日既然带来了,干脆让女眷们在后院吃,她们也自在点。当然也让孙家显出点该有的礼仪。

吕秋明大楞,刚入嘴的菜差点喷出来。

“师母怎么把嫣然带过来?我去瞧瞧先。”吕秋明忙起身往后院去,一桌子男人哈哈大笑。

不明所以的小虎子含着红烧肉含糊问:“李家小姐是谁啊?”

“呵呵,是秋明未来媳妇,已经定亲了。就是镇上李大夫的闺女,小虎子你一直不在家所以不知道。”

小虎子呛住了,咳嗽不止,难受追问:“什、什么?秋明已经定亲呢?我怎么一点不晓得。”

孙璟瑜不以为意:“你又不在家当然不知道,你吃饭慢点,喷的到处都是,小心我揍你。”

小虎子涨红脸唉声叹气,红烧肉怎么吃都没方才香了。

他只比吕秋明小一岁,吕秋明却已经成了廪生,而且显而易见下次就是举人,媳妇也定了,什么都有了。

“哎……”

“人小鬼大叹什么气,别傻愣着,先给伯父敬酒。”

“是是是。来,伯父我敬你。”

后院里女人们围成一桌,这边无人喝酒,都在一边聊天一边吃菜,孩子们也多,全缠着母亲要这要那热闹得很。

李嫣然左边坐着母亲李夫人,右边便是吕秋明的亲姐秋娘。

秋娘做完月子气色不错,孩子正在房里睡着,她才得空好生陪陪李夫人母女。

秋娘头回见这李嫣然,李夫人将她带来时秋娘亦是惊讶,更多的却是欣喜,李嫣然是她最想见的人,今日得见便放下心来。首先说那长相,确确实实和李夫人八分像,五官标致,和气讨喜,俨然有福之相。身段亦是不错,见人说话进退有礼,一举一动都很有教养,可见李夫人教得好。

李夫人大胆将女儿带过来便是给秋娘瞧的,她就不怕自己闺女入不了秋娘的眼,除非秋娘是个刁钻挑剔的,可喜秋娘不是,她李家的姑娘,走出去还真没有哪里让人看不上眼。不是她自夸,配吕秋明那是正合适,一点没有委屈吕秋明这个未来举人老爷。

“师母,嫣然……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吕秋明骤然出现在身后,有点不自在的望着李夫人和李嫣然。

李夫人莞尔:“怎么我们就不能来?”

“不是……咳,阿姐你今日身体如何?可别吹了风,还是进房里吃吧。”吕秋明转过脸对秋娘道。

秋娘不慌不忙的夹菜,慢悠悠道:“我好得很,李小姐到访,我自然要陪着。”

“咳,对了阿姐,姐夫给团团定了名字没?”

团团乃秋娘小闺女的乳名,亦是孙璟瑜首先叫出来的,说是怎么看女儿都胖的像个白面团子,团团便因此而来。喊起来喜庆得很,一家人都表示满意。

秋娘笑道:“定了,静月,孙静月,宁静皎月,正是夜里出生,皎月悬空,挺合适。”

吕秋明点头:“恩,这个也挺好……那你们慢吃,我去前面坐。”吕秋明匆匆跑来看李嫣然,当着一堆人面终究不好意思说话,忙转个头跑了,一桌女眷皆笑,笑的头都不敢抬得李嫣然脸色越发红晕起来。

李氏笑着笑着又暗里叹气,见了李家小姐后她就得了心病,自己家的小儿子啥时候才能找个儿媳妇哟!真是愁人得很。

李氏忍不住大声对李夫人道:“李大夫住在镇上,认识的人多。我家老三小虎子比秋明小一岁还没定亲,李大夫可有合适的人家下来回帮着知会知会可好?”

李夫人忙放下筷子回道:“孙家三老爷出色得很,孙姐姐何必着急。不过镇上倒是的确有几户人家比较合适,待我回去找媒婆问问再与你说。”

“好的好的,这可多谢李大夫了。”李氏笑的合不拢嘴,如果李夫人真要亲自办事,那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38 秋明夺魁

上午出门时还好好的天气,到了下午便淋淋沥沥下起细雨来,秋娘琢磨着等雨停了再动身回去,可这一等,细雨却演变成决堤的怒水,倾盆大雨哗哗泼下,瓦片儿都似乎给砸出清脆的声音来。

屋中诸位夫人小姐们皆静下声音,默默的瞧着外头烟雨蒙蒙,泥水多日浸泡的土地长出了青苔,花没开几日便给雨水打败了。这是今年秋天第几场大雨,秋娘已经忘记数了。弟弟秋明去了惠州参与三年一次的乡试,至今还没传来消息。

“哎,又是大雨,屋里头霉死了。”徐老夫人的二孙女细着嗓子没精打采的抱怨。

徐老夫人无奈淡笑:“天要下雨谁能奈何,幸好这会各家农户的粮食都差不多收齐了。不然一年忙到头全给这雨糟蹋了。”

“可不就是,我听少成说道上的谷草头全发了霉,散落的黄豆芝麻什么竟然发了芽。”

“呵呵,雨水泡多了就是如此,没瞧见佃户们前阵子又急又赶的忙活,不然堆在外头的粮食抽了新芽就没用了。”

“哦,不过少成说今年咱们家收成还不错。”

“恩,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徐老妇人轻点头,慢慢押了口茶。见秋娘一直望着外头出神不由问:“秋娘想什么呢?是担心雨大了回不去?不碍事,我待会差人送你们回去,你带着孩子外头泥路可不好走。”

秋娘忙回头歉疚微笑:“让老夫人操心了,多谢老夫人体谅。”

“秋娘无需见外,咱们两家都来往这些年了,我可拿你当自己闺女看。”

“就是就是,秋娘你要一阵不来咱们可闲得慌,也就你过来玩时咱们妯娌们才能好生闹闹。”

“哟,还闹闹?湘琴这么喜欢闹,那往后天天让你闹,看你能闹出什么来。”

“呀,瞧奶奶说的,湘琴可不是那个意思,人家就是觉得有客人来才好玩啊,不然闷在家里都快和石头一样发霉长青苔了。”

“哈哈,瞧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

众人也跟着笑闹起来,老夫人的这位孙女说话还挺逗趣,芳龄才七岁,不晓得定亲没有,秋娘挺喜欢她,但是不做其他想法。家中的小叔子从去年开始说要找个合适人家定亲,却一直说到今年没有定下来。李氏总是着急,天天拿着念叨,去年在团团满月时托付李夫人帮忙,可一直到今年都没有哪家姑娘让李氏点头的,久而久之,李夫人便将那托付抛了。李氏倒不在意,继续找人张罗着,至今未定。

如今女儿团团已满一周岁,正呀呀学语,踉跄学步的时候,今日收徐老夫人邀请过来坐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秋娘本不想出门,带着孩子实在麻烦,可又不能不来。每每过来徐老夫人都要塞给孩子一些礼物,秋娘怪不好意思。想回礼人家,又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回回带些打发时间的绣品,所幸这样是拿得出手的,且很得徐家女眷们的喜欢。都说秋娘绣出的东西看着很别致用心,绣工虽不是最好,花样也不是最美,却独独有股让人想细细珍藏的诱惑,或许是个人个心,绣品和文章一样,都有那人的用心在里头,称为灵性,无可替代的作风。

湘琴拿着秋娘赠送的小耳环爱不释手,那耳环乃完全手编刺绣,中间是红线缠成的小绒球,表上有秋娘巧妙的用金线走针绘成的梅花,小球下面则是细红穗子,这耳坠子不值钱,但胜在手巧别致,小姑娘挂在饱满的耳垂上,别提多好看。本就是给没出嫁的姑娘备至的小物件,秋娘为大嫂的女儿,弟弟未来的媳妇,还有村里几个经常走动的小姑娘,再加上徐家的几个小小姐们一个不落下全有,花样没一个重复。

“秋娘婶婶,你下回给我编个漂亮的结绳,上回我舅妈送了我块顶好的玉佩,我想换个玉环绶压裙。”

秋娘含笑点头:“行啊,下回给你带来。”

“啊,大伯母过来了。”

秋娘忙起身,笑望着从长廊里走来的一群人,最前面的乃是徐家长儿媳,亦是如今徐家当家之人。这位徐夫人的身后则有一丫鬟抱着孩子,正是秋娘刚一岁的闺女孙静月。

“真是麻烦徐夫人了,还让你给我看孩子。”秋娘快手接过孩子,小丫头已经睡醒了,看到亲娘便乐颠颠的笑喊:“娘~~”

稚嫩的口音甜进秋娘的心坎,“团团下午睡得可香吧?小丫头你可该打,占了徐夫人床。”团团很乖巧讨喜,下午玩着玩着就睡着了,徐夫人很热情的抱着团团一起去午睡,这会醒了才过来。

徐夫人爱怜的抚摸团团的脸蛋柔声笑赞:“你家小闺女真是个贴心人儿,话都说不清楚了就知道亲厚人。我方才和她一块午睡,她却先醒了,可一点不哭不闹,一直等我醒了她才巴巴的说‘抱,起,玩’。我故意逗弄她不理睬,倒头继续睡,她立刻就安静下来,自己在床上张眼到处瞧不吵人。等我再起来看她,她又笑嘻嘻的要抱,呵呵,真是乖啊这孩子。像我家闺女这么大时候每日早晨四更天就醒来,一醒来就哭个没完,非要把你拖起来陪她玩不可。”

秋娘闻言欣慰得很,这一年来听到最开心的话每每都是外人夸奖她家的闺女,哪怕是溜须拍马的话那也听得舒坦。

然这徐夫人的话可没有错,团团的确乖巧懂事,如今一岁了更是越发长进。秋娘叮嘱什么她便听什么,譬如去别人家玩,没有娘允许,绝不准开口讨要吃食。看到别人家小孩玩什么吃什么都不准乱伸手,偷偷跟爹娘说才可以。秋娘见多了调皮捣蛋的孩子,无乱男孩还是女孩总是对吃的玩的没有抵抗,特别是看别人小孩有什么,有的孩子就要哭着讨要,不给就哭给你看,结果还有两家孩子打起来的事。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秋娘不喜欢自己孩子那样任性,在客人家哭闹起来更是让人生气。若是宠习惯了,往后和别人家的小姐少爷为了一块糕点一个小面人打起来,那才是叫天。

谁都想教好自己的孩子,可孩子就是孩子,大人说了什么她不听抑或是听不懂都没有办法教好。秋娘欣慰的便是团团总能理解她的用心,要任性撒娇跟爹娘使就行了,不能沾腻外人。

孩子其实很聪明,谁喜欢她谁凶她都有记性。爷爷奶奶不喜欢团团,团团就从不对两老撒娇,面对两老时安安静静,和在爹娘丫鬟们面前完全不同。

秋娘带着自己女儿一点点长大,仿佛看到了当初自己母亲抚养弟弟秋明的情景,襁褓中的弟弟慢慢长大,一日日变化,也是这么的懂事,让人欣慰又心疼。

或许在母亲眼里秋娘小时候也是那样,只是儿时的事,却再也回忆不起来。如今自己当了母亲,死去的母亲容颜却已经模糊起来。

“春兰去瞧瞧给团团熬的粥好了没?怎么这么磨蹭。”徐夫人不耐烦的催着丫头,转头又从秋娘怀里抢过团团抱着坐下,逗着孩子道:“团团喜不喜欢伯母?伯母给你好吃好玩的好不好?”

团团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点头:“稀罕……”回答完毕立即扭头看秋娘,意思是伯母送她东西,能不能要。这都要先等亲娘点头了小家伙才敢吭声。

“有多稀罕?哈哈,哎伯母真想要一个团团这样的女儿。”

徐家二媳妇噗嗤道:“大嫂你那是做梦了,你家孙子都比团团大不少。”

“可不就是,哎。”

说着说着丫鬟送粥过来,团团每天下午睡醒后都要吃小碗米粥,秋娘平时只在里面放点油盐孩子就吃得很香。徐夫人今日却在里面加了,鸡蛋,肉和蔬菜沫,一碗粥端出来清香扑鼻,逗得一屋子人动了食欲。徐夫人哈哈大笑:“早知道我就让厨子多备一些,瞧你们一个个馋得,不给你们吃,这是团团的是不是?团团你说给不给他们吃?。”

团团咧开沾着粥水的嘴角嬉笑:“娘七……给娘七……”

“哈哈哈,团团坏,只记得你娘,瞧那些伯母阿姨们可都饿坏了哟。

团团迷茫的看着一屋子花花绿绿的女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干什么,干脆眼一闭,装睡。

一屋子人噗嗤大笑,秋娘哭笑不得道:“这孩子狡猾得很,我和她爹回回问她喜欢谁,是喜欢爹还是喜欢娘,每每问她,她就装睡,逗得很。”

“哈哈哈,真是有趣。来来团团伯母我问你,你喜欢爹还是喜欢娘?”

团团闻言只好张开眼睛,左右看爹不在,忙说:“娘~~”

孙璟瑜本想站在外头等通报,这会听着里面传出的笑声不由莞尔,故意走出去,站在团团能看见的地方沉声道:“爹是不是听错了?团团不喜欢爹?那爹也不喜欢团团。”

“你怎么来了?”秋娘忍笑上前。

“过来接你们回去,该走了。”

“爹~~稀罕~~”

孙璟瑜上前抱起女儿,轻敲她的额头笑骂道:“爹不稀罕你。”

“稀罕稀罕!”团团瞪着大眼睛有点生气的争辩,孙璟瑜看她涨红了脸笑得更欢。

“那我们回去吧,雨也小了。”

徐家派人将一家三口安稳送回孙家,孙家堂屋不知为何拥挤得很,只见李氏,孙铁锤,大哥大嫂以及绿云王妈等人全挤在桌子前翻弄什么。

孙璟瑜将孩子交给秋娘,好奇的凑过去道:“爹娘你们在干什么?这是有客人来过?”近来便看见桌上摆着的全是礼盒,有拆开的有没拆开的全累着,数量非常多。孙璟瑜压抑,怎么自己不在家里,有客人忽然送这么多礼物来。

秋娘却瞧得更细致些,见李氏和绿云手里拿着的是崭新的小孩儿衣物鞋帽,且全是女孩儿物件,看大小正好自己闺女最合适穿戴。

李氏瞧见秋娘立马过来笑呵呵的说:“真是不巧秋娘你和璟瑜都不在家,方才呀秋娘你娘家派人送了这些礼物来,把我们还弄得一愣一愣的,秋娘你和你娘家还有消息?咋不早说了,早说我就提前准备好待客,这下倒好,人家送来礼物见你不在家就回去了。一口茶都没喝完。”

秋娘和孙璟瑜大楞,有没有和娘家联系,他们自己可清楚地很。

“娘,客人有说自己的身份吗?详细点。”

“来的是一个老管事和几个帮着拿东西的小伙计,那管事说他是铜山雷家,乃秋娘的嫡亲表亲,当家女主人就是秋娘的嫡亲姑姑,咳还真别说,这一姑姑可比叔叔伯伯们亲厚多了,侄女嫁了人还知道送礼物来瞧瞧,那嫡亲叔伯们倒是一个不见影。”李氏哼哼说着,对吕家当家人真没半点好感。

秋娘呼口气,没有接话。看着一桌子礼盒心情复杂。团团的周岁已经过去些日,虽然没有大肆请酒,但是仍有亲近的送了周岁礼来。

没想到雷家表亲竟送来了这么多,孩子几年都穿不完。

孙璟瑜还记得雷家那位冷冰冰的进士表哥,表哥如今在外地当知县,并没来往。

“送就送了,那只好下回等他们家办喜事回人情过去。”孙璟瑜叹气,人情往来不就是这样,没有白收的礼。宁愿多送,不能欠人一分。

秋娘放下孩子和李氏一起整理好礼盒,见里面什么都有,从穿戴到吃用,还有值钱的金锁银链等物,甚至有一看就是送给秋娘的几样沉重首饰,那首饰盒里自然有封信。正是姑姑所书写。

秋娘读了信,里面无非是问候秋娘这几年过的如何,说姑姑很挂念什么虚情假意之言,恐怕里面唯一的真言就是那句‘你二表哥如今在外地做知县已有三年,明年开春估计要回京,和你夫君乃师兄弟关系,以后可要互相照顾着。”云云,又说错过了秋娘的亲事很遗憾,等秋明成亲时一定大礼奉上。

秋娘对姑姑并没有什么恨意,姑姑是吕家嫁出去的女儿,当初她带着弟弟去投靠姑姑有理由拒绝,因为姑姑那头还有公婆要顾及。姑姑和叔伯完全不同,可至今,秋娘还没有和叔伯做过任何联系,他们也好似当秋娘死了不睬不问。本来秋娘想回去拜祭,但孩子出生后一直忙,根本抽不出空。

“我估摸秋明若中举,你姑姑一家肯定会有人来庆贺。”孙璟瑜笑着对秋娘说出自己的猜测,秋娘不以为然道:“来不来问题不大,我也不是喜欢嫉恨的人,再说了,拿什么理由去嫉恨姑姑,她也不容易。”这话若是以前秋娘绝对说不出来,当初被姑姑拒绝秋娘的确恨得牙痒痒,觉得姑姑没良心。如今自己有了公婆有了孩子丈夫,想收养一双亲戚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李氏不唠叨死她。孙璟瑜也绝对不会轻易答应。何况雷家算是当地大户,姑父不是老大,不是当家,上有父母有兄长,做什么哪能自己随便做主。

果不其然,没几日徐家传来让秋娘喜极而泣的大喜讯,吕秋明中举,一举夺魁,成了惠州一地多少年来最年轻的乡试头名解元。

“哈哈哈哈!秋明不愧是秋明!真是太好了。”孙璟瑜高兴地哈哈大笑,听得吕秋明夺魁的消息孙璟瑜有股特别解气的畅快感,当初若是自己早些投靠徐老爷,自己也不会在乡试时被别人算计下去。没有夺得解元一直是孙璟瑜的遗憾。

“老天爷,这可不得了啊,秋明真是深藏不露。这么说来明年开春要和璟瑜一起去上京赴会试?”

“解元?那不是比璟瑜还厉害?”

“哈哈,没错,解元乃是乡试头名,我当年是第四。”

“哦,哎,这下子秋明可出息了。又是廪生又是解元,这以后会不会是状元郎啊?”

“说不定就是。”

“啊哟他才多大啊,真是吓死人。”

“孙家都是聪明人,连舅弟都这么厉害。”

“听说解元老爷定亲呢?要是没定亲多好。”

徐家老爷得的消息最早,桂榜还没出来,李家仍不知道消息。

看着闹哄哄的屋子,秋娘喜不胜收对孙璟瑜道:“璟瑜咱们去镇上李家,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他们还不知道了。”

“呵呵,好,这就去。”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 ~很感谢漓江水草亲的长评~你每次留言都多- - 那啥赚积分也挺累的……我争取把文章写短一点 囧

39女儿挨打

李家喜迎孙璟瑜和秋娘一家,看两人面上的笑容就猜到八九不离十的大喜事。

果然孙璟瑜一报喜,李家夫妇当即笑的合不拢嘴。

李大夫很是欣慰的感慨:“这孩子果然不负众望,这一年多来没让他跟着学医,一心用在学业上果真没错。”

“你都拍板说在乡试结束之前不准他学医,他还哪敢跟你反着来。”李夫人耻笑丈夫,其实他们夫妻都明白,吕秋明会坚持学医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们两老,但是那孩子所有决心和野心都放在仕途上,且那条路比当大夫更加的辉煌,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支持孩子。

李大夫哈哈笑着抚摸胡须,叹气道:“他志不在此,何必强求。再且一心二用得不偿失,不能误了正事。要说还是多亏孙举人帮忙劝导,还特意为秋明请了学识渊博的夫子。有名师指导,这一年来秋明可是满足得很。”

孙璟瑜挥手莞尔:“李大夫太客气,秋明是我唯一的舅弟,我岂能不为他想。而且夫子得知学生是秋明,别提多高兴了。”

“哈哈,待秋明回来,一定得去好好感谢夫子。”

孙璟瑜点头,又叮嘱道:“秋明与我当日不同,我少时得廪生后尚有三年时间准备乡试中举,翌年春天在京城参与会试落地。如今秋明得廪生不过一年多便面临乡试中举无疑是天大好事,但是秋天一过去,冬上我们便要启程赶去京城,方能为春天的会试做准备,会试远在京城,那地儿人才济济,稍有不慎便名落孙山虚度三载光阴。我这已是第二次会试,一切早就准备妥当,不说十拿九稳倒也底气足够,秋明太年轻,准备时日太少,待他回来谨记叮嘱他抓紧时日认真刻苦,中举后的应酬无需对付,待会试回来在结交也不迟。”

李大夫闻言了然点头:“孙举人说的是,的确时日紧了些。”吕秋明回来怕是住不了多日便要开始上京了,哎,到时候一去大半年,别说,他这个师傅及未来岳父还挺不舍。

李夫人更是黯然,替闺中女儿叹气。

几日后吕秋明风风光光的被簇拥着回来,李家一时热闹喧哗,如同孙璟瑜当年中举情景。

秋娘静静微笑看着眼前一切,人群中仿若瞧见一脸欣慰的双亲,弟弟真的长大了,也出息了,再也不用她操心了,秋娘很满足,亦有几分伤感。

“阿姐,等我完成爹娘遗愿,一起回吕家去吧。去看看爹娘,我带着嫣然,你和姐夫还有团团都一起去,可好?”吕秋明酒过三巡后,微微醉熏的靠着秋娘所坐的椅子笑言相说,人群很喧闹,他们这儿却很宁静。

秋娘低头莞尔一笑,道:“好啊,都回去给爹娘瞧瞧,秋明已经长大了,阿姐也为人母了。”

秋明痴痴笑着,醉醺醺的趴在秋娘的椅子沿呢喃:“秋明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有你这个姐姐。”如果没有秋娘,没有秋娘当日的勇敢和执着,他吕秋明此刻指不定还待在出生的吕家,过着被叔伯婶娘苛刻,和唯一亲人分离的痛苦日子。

秋娘抚了抚秋明耳际的头发,低言轻笑:“那是亲人缘,斩不断的牵连。”谁都无需感谢谁,亲人,本就是因彼此相存,才为亲人,彼此最亲的人。如果没有年幼的弟弟,如果不是割舍不下弟弟,秋娘当日又怎么会下定决心逃离吕家,如果没有那一刹那的冲动勇敢,她就嫁给一个老头子,或者已是墓上杂草丛生。

吕秋明喝多了,不多时便打起瞌睡来,匍在椅边可怜巴巴的颤啊颤,秋娘忍俊不禁,忙找人将秋明弄去睡了。李嫣然看着下人将秋明扶走,转头便朝着秋娘而来,“孙夫人,娘让我带你先去歇息,你如今有孕,可不要熬着,孙居然那里怕是还得闹会,爹和几个兄长都兴致高……”

秋娘失笑,看着不敢直视自己的李嫣然道:“不是跟你说过吗?唤我姐姐便好,都定亲了你无需见外。你带路,我这就歇息去,的确是熬不住了。”秋娘打着哈欠随李嫣然走,团团如今一岁多,而秋娘来李家报喜时才被李夫人告知她再次怀孕了。这消息无疑是喜上加喜。可是秋娘有点担心孩子来得不是时候,马上天一冷孙璟瑜就要上京,一去就是一年半载……

李嫣然羞涩的点头低低喊了声姐姐,讨巧道:“姐姐下回来可记得要带团团,我怪想她的。”

秋娘莞尔摇头:“那可不行,她是个小麻烦。”

“团团很乖巧一点不麻烦,姐姐如今又有孕在身,团团估计会寂寞了。”

“哈哈,等她爹一走岂不是更寂寞。”

“是啊……哎。”李嫣然叹气,想到吕秋明要上京,不舍得很。而且吕秋明年少有才,如若在京城留了名声,会不会被更好的姑娘看上?万一中了状元可咋办?李嫣然操心的事远远比秋娘多,她埋在心里不说,说出来别人可得笑死。

吕秋明中举,却是连喜酒都没办,直接关门谢绝见客,背着行囊住进书院继续跟着夫子苦学。

秋娘跟着孙璟瑜回到孙家,才几日不见的团团抱着秋娘不肯放,耐在秋娘怀里扭啊扭啊可吓坏了孙璟瑜,“闺女快下来,让爹抱你玩儿去,你娘现在怀着弟弟妹妹,可不能由着你乱来。”

团团闻言大眼瞪圆,好奇的看着秋娘和孙璟瑜的脸,孙璟瑜笑着将团团抱过来,这时李氏听了消息也赶紧跑来,笑嘻嘻的看着秋娘:“真有了?”

“恩,李夫人说已经一个半月了。”秋娘低头回答,笑的很淡然,并不见怀团团时的兴奋。怀孕了而已有何好兴奋呢?万一又是个女儿,以后日子只会更难过。自打团团出世以来,李氏就没给过她什么笑脸。

李氏满意点头:“那好,好生养着。团团你再莫抱着你娘调皮,万一踢了肚子可不得了。怀孕的女人最忌讳抱孩子了,秋娘你自己也小心点,团团不小了,学着自己走路去,别总要人抱进抱出。”

团团茫然的看着李氏,孙璟瑜摸摸女儿的圆脸呵呵笑:“娘说严重了,团团还小,而且又是女孩,前些日让她走路,她牵着秋娘两腿直哆嗦根本不敢动,走路不急,慢慢来就是。再说秋娘不能抱,不是还有绿云和王妈?呵呵,我们家团团已经很聪明了,不急不急。”

孙璟瑜的话团团并不是全懂,但是感觉爹朝自己笑,团团便冲着他笑,撒娇的抱着孙璟瑜的脖子叫嚷:“爹、爹我饿……我要七七…”

“好好,晚饭还没熟,爹先带你吃面饼去。”孙璟瑜说着朝绿云使唤,绿云忙去厨房拿来团团喜欢吃的面饼,秋娘跟着父女两回房,没什么精神的靠坐在床沿上,静静看孙璟瑜给女儿喂面饼,奇﹕书﹕网那面饼是面粉和成,里面加了油盐和酸豆角,摊好的面饼每天备着一份留给家中小孩子吃。

团团吃的津津有味,孙璟瑜扭头看秋娘道:“你怎么不说话?”

秋娘摇头:“没什么力气。”

“不舒服?”

“也不是,哎。你抓紧时日看书吧,等去了京城人多口杂怕是静不下心。”

孙璟瑜莞尔一笑:“呵呵,你别说,我现在就静不下心。我马上上京,一去大半年甚至更久,你却有身孕,等我回来时,孩子指不定都生了。”

秋娘微笑:“即便你不在身边,孩子要生还是得生出来啊,有何好担心。再说,又不是第一次生。”秋娘说到后面一声叹息,或许正因为不是第一次,她得知怀孕后,压力才会越发沉重,无法放松下来。李夫人早年送的生儿药粉她一直没用,她想继续赌,赌自己的运气。如果三胎都无法生出儿子,逼不得已了恐怕只有用药试试。

孙璟瑜低眉出神看着抱着面饼吃的嘴角脏兮兮的女儿,他也喜欢这个女儿,但是他想要儿子,因为爹娘想要。

“我不担心,我就怕我走了,你在家里日日挂念我,呵呵。”孙璟瑜调笑着,秋娘轻哼:“说的好听。”

“呵呵,我舍不得啊,会想我家闺女,闺女会不会想爹?”孙璟瑜揉着女儿的脸蛋,吃的正香的团团不耐烦的扭开脸哼唧:“坏爹爹……”

“哈哈哈,胆敢骂你爹?那爹从京城买回的花花不给你玩,全给姐姐。对了秋娘,我和秋明此次上京会随徐家的客船过去,徐老爷的二女婿在京城做生意,此次回来拜访一番也该走了,所以我和秋明一并过去。而且去了京城后会有徐家的亲信来接我们住熟人的客栈,到时候一切都安排的好,我只要看书考试便罢。”

“哦,有这事?”秋娘眼眸一亮。

“恩,上次徐老爷亲口所说,属实。”

“那可好了。”

“是啊,还能节省一笔路费。”

听着徐老爷这么为孙璟瑜,秋娘便直觉孙璟瑜此次高中机会颇大,最起码不用担心奸人算计,且还有秋明做伴,遇上什么倒是能互相照应下。

寒冬来时秋娘孕吐的特别厉害,短短几日人消瘦了好几分,荤也好素也好,吃什么吐什么。就是这样折腾的日子,孙璟瑜不得不上京了。

时别三年,再次踏上熟悉又陌生的京城,孙璟瑜感慨万千。这地方不是家,五湖四海却涌来无数人为之逗留不愿离去,他也是其中一个。只为有生之年在这样一个地方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安息故里。

又是一年槐花开,秋娘大着肚子,牵着女儿慢慢踱步在洋洋洒洒在槐花小道上,绿云提着食篮跟在后头一路唠叨:“二奶奶何必亲自出门,有什么事直接差遣我不就是。你现在身子沉,可要小心点。”

秋娘拉着女儿慢慢的往前走,女儿才学会走路,有人牵着也踉踉跄跄。

“大伯母病了我亲自去看看又何妨?怀孕了也没那般娇气,这才几步路,不碍事。”

“哎二奶奶也太好心,我就没瞧见太奶奶和大奶奶去看。”

“胡说,太奶奶明明去过。”

“呵,空手去那也叫去?那可是看病人啊,太奶奶也做得出来。”

“哎,可别让她听了去。”

秋娘慢慢走到大伯母家时,上午都快过去了。

大伯母一家仍然住在湖边的小屋子里,秋娘一来大伯母的孙女便将秋娘迎了进去。

秋娘放下带来的吃食,坐到大伯母床沿问候:“大伯母好些没?怎的这么不小心伤了腿,年纪大了就别张罗田地里,让孩子们去做便是。”

大伯母是出外干活时伤了腿,这一伤可厉害了,几乎瘫了半个人。

大伯母辛酸诉苦道:“难为你来看我,哎,我这是倒霉啊,好好怎么就摔成瘫子,以后什么也不能做,只会拖累孩子们。”

“大伯母可别这么说,几个哥嫂都孝顺,怎么会嫌你拖累。”

“哎,我自己也是想不开啊,你没瞧见那药钱,吓死人,以后天天那么吃,不死不活鬼晓得要吃多少年,倒不如死了让孩子们轻松。”

“大伯母……钱要是不够,让大伯父找我公公要。这几年收成好,家里也没多花销,倒是攒了不少钱,璟瑜那边已是传来喜讯,如今璟瑜已是二甲进士,日后就能做官拿俸禄了,我家不愁钱,给大伯母治病要紧。”

大伯母闻言又是感动又是摇头,很明事理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的,铁锤也是个憨厚老实的,只要我们想他开口,他不会不帮。可是钱都是你婆婆管,要从她手里拿钱可不容易,再说了借钱也不是个事,我年纪大了,钱再多怕也治不好了,活着也不过是等死罢了。”

“……大伯母想开些,如今家里过好了,你可要好好活下去。上回小虎子还说柱头和他一样被夫子夸赞了,往后一定能考中秀才为家增光。”

大伯母笑的开心,只是笑容和着眼泪滚滚落下,抽泣道:“你说的是,家里过好了,连我孙儿都是文人了,可我这一瘫就坏了事,辛苦攒的几年钱哗啦啦就没了底,往后我孙女出嫁,孙儿娶媳妇咋办?你家如今出了头,却没必要为了我耗钱。璟瑜是个大有出息的孩子,他以后要做官,做的稳可还不是要花钱结交。大伯母可还指望以后璟瑜越发出息,如此一来我家也跟着沾光。大伯母这辈子过的挺好,没饿过没冻过,儿女都孝顺,没有怨言。”大伯母说着一边哭一边笑,瞅着秋娘挺起的肚子又道:“你可要争气生个儿子给璟瑜啊,大伯母就瞧你是个心善的,往后有你陪着璟瑜,也能多帮帮我家,你婆婆我是不指望她什么了,她那人相处了一辈子,早年还亲密着,往后去就越发淡散了。等璟瑜上任,无论去那里你得想法子跟去,不然男人一走远,离家久了,就把家里的媳妇忘了。你辛苦伺候这么多年,可不能便宜了外面的女人是不?你婆婆肯定会反对你跟去,你莫示弱,这事要坚持,你若软下来,等璟瑜一走多少年,回来时哪还记得你?”

大伯母一番话说的秋娘心里难受起来,本来只是来瞧瞧大伯母,她却如同在交代遗言……这感受令人憋闷。秋娘有几分想离开,却开不了口。

“璟瑜说过,往后上任会带我去。”

“那再好不过,你那弟弟也出息了,往后跟你婆婆别心气弱,她聪明着了,不敢对你如何。”

“恩,等璟瑜回来会来看您,大伯母可要好好养身子。”

秋娘看过大伯母,几日后,大伯母仍是去世了。秋娘伤心,却不算意外,没有人感觉意外,大伯母那样子了,活着的确是拖累,她自己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意图。

只是一直以来对自己很不错的大伯母就这么去了,秋娘一时无法释怀。若是哪一天自己成了拖累,恐怕也会选择同样的路。

秋娘因有孕在身,因此没有去给大伯母送行,绿云陪着,主仆两人在家里冷冷清清坐了一天。

葬礼还没结束,秋娘却看到王妈抱着哭泣的女儿一路跑回来。

团团哭成了泪人,头上白色的麻布歪歪斜斜的挂着,秋娘心中感叹,闺女也知道伤心了?

这么小的团团自然不懂伤心,她哭个不停不过是被奶奶教训了一顿而已。

王妈怒气冲冲放下团团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抱怨:“二奶奶,太奶奶和太爷晌午送葬吵了起来,孙家有几个亲戚一直在嘀咕什么太爷不肯借钱给老大家治病,老大当家的才会想不开寻死。这话给太爷听去又气又羞愧,当下就冲着太奶奶吼骂了起来,怪太奶奶把钱看得太死。太奶奶也沉不住气,当着那么多人面尽说有钱也不给借,借了老大家别指望还钱,身子都瘫了还有什么可治,聪明人自然是寻死来的快活。结果可想而知,老夫妻两就在那里吵个没完,啊哟,要不是人拉着就打起来了。”

秋娘听着眉头深皱,说起来人也是奇怪得很,往年家里穷,李氏将钱看得倒没这么死。如今宽裕了,李氏却越发紧扣了。的确借钱给老大家不指望还,不愿意借不借便是,可当人面说出来多不好听。

王妈喝一口水怒红脸继续说:“两个老的吵就吵呗,闹的太大,人多推推耸耸把小姐给吓哭了,太奶奶也不知吃了什么药,一听小姐哭闹起来顿时跳脚,操起扫帚就抽小姐的屁股,抽了好多下才给人拦下,真没把我气死!他们两个老的吵架关小姐啥事!”

秋娘听完心疼的眼眶都红了,女儿一直很乖巧,至今从未挨过教训。不过才一岁多的孩子,李氏却用扫帚抽打,亏得她舍得下狠心,而且还完全是迁怒孙女。

秋娘憋着一肚子怒气拉过女儿,脱了她的小裤子一瞧,白嫩嫩的屁股红彤彤一片已经有些发肿,难怪哭得这么伤心。

“赶紧拿热水敷敷,我柜里还有药膏。”

秋娘绷着脸看绿云和王妈手忙脚乱的给不停哭啼的女儿擦药,她不知道自己肚子里即将生下来的孩子会是什么,但是不管是什么,她都一定要跟随孙璟瑜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老公’回来了,我却怀了别人的孩子……╮(╯▽╰)╭

人生真无偿啊……嘎嘎- -

夫妻分开什么的- -

一下子就想出墙了 哈哈哈~~~~~~

40 双双归来

秋娘安抚着女儿一直到黄昏时候才让她安静下来疲惫的入睡,看着睡梦中的女儿还挂着泪痕秋娘揪心的疼,隐忍的愤怒无从发泄。

王妈叹气去准备晚饭,李氏他们肯定是在大伯家吃了晚饭才回来,王妈准备的晚饭简单得很,不一会就弄好了端上来。简单三个菜,竟有鸡蛋也有腌肉,非常丰盛。

王妈将盛好的饭递给秋娘笑道:“太奶奶他们不在家,这几个菜二奶奶可要全吃完,不然就浪费了。”

秋娘含笑点头,拿起筷子夹了鸡蛋入嘴,怀孕以来虽然时常能吃到肉,但是和怀着团团时已经大有差距,李氏再也没有舍得三不五时熬鸡汤伺候儿媳妇,一个月能买三四次新鲜猪肉回来就非常不错了。如今肚里的孩子已快满八个月,倒是大伯母生前时不时往家里送肥鱼,还熬了两次鸡汤包了一次饺子体贴秋娘,大伯母还没看到秋娘孩子出生就已经去世,秋娘岂能不难过。

腌肉炒白菜异常合胃口,秋娘吃了一碗还想吃,王妈笑着跑去盛饭,屋外传来响动,正事李氏,孙铁锤以及大哥大嫂孩子们回来了。

几人进屋来见秋娘在吃饭,大嫂两三步上前惋惜道:“秋娘你咋这就吃了?我们从大伯家给你留了好菜,你瞧瞧,有烧鱼有肉丸子还有红烧肉了。”大嫂将带回来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在秋娘面前,秋娘勉强微笑:“多谢大嫂,我方才是饿了,所以让王妈弄了晚饭。”说完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大嫂递来的肉丸子。

大嫂瞧着秋娘吃饭就叹息道;“秋娘你吃饭这么秀气不长肉啊,你瞧你现在都八个月了人咋这么瘦呢?你头回怀团团可不是这样。”

秋娘失笑,“不长肉能有什么办法。”怀团团的时候李氏待她如供奉神佛一日三餐都用好的堵着,如今哪有那个待遇,怀孕八个月,李氏允口的鸡汤不过五次而已。其他时候,家里人吃什么她便吃什么。由于孙璟瑜不在家,李氏就特别节俭,舍不得买肉买菜,总想细着银钱留着孙璟瑜回来再买好吃好喝的给孙璟瑜补身子,时不时也爱念叨孙璟瑜远在异乡会不会吃不饱,会不会穿不好。孙璟瑜在家时还没觉得,孙璟瑜这一走,家中所有用度都减了半,大嫂只敢偷偷抱怨,有时秋娘饿极了却没见一道可口的菜时,别提多想念孙璟瑜在家的日子。

大嫂左右张望一番,轻咳问:“团团呢?”

秋娘手一顿,李氏也挑眉看向秋娘。

秋娘继续吃饭,淡淡道:“哭累了,睡了。”

“那吃饭没啊?不会没吃吧?要不喊起来吃了再睡。”大嫂好心建议,嘴里不敢怪罪李氏,心中却无比同情团团,团团和自己女儿一样,都不受李氏的待见。

秋娘摇头:“先让她睡,醒了怕是又会疼着哭。等夜里她饿了,摊张面饼就可以了。”

“那也好,秋娘你慢吃,我给几个孩子洗脸去。”

大嫂带着孩子们回房,孙铁锤也沉默的走了,李氏今日心情格外不好,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和老头子又闹翻了,眼看似乎把儿媳妇也得罪了,李氏却不肯示弱,轻哼一声也回了房,完全不问问孙女的情况。或许是想问,却拉不下脸来。打孩子算什么大事,谁家的孩子小时候没被揍过屁股,她当奶奶的这么做谁又能说什么。

秋娘瞪着李氏远去的背影,压抑的怒气恨不得掀了盘子。

肚子还没填饱,却再也没有心情继续了。

秋娘草草趴了两口,放下碗筷便回房去望着女儿独自生闷气。

打从这日起,秋娘就和李氏僵持起来,往日秋娘是个孝顺礼貌的媳妇,每天都会在婆婆跟前尽尽心,现在却话都不说一声,吃了饭就回房,照面都不想打。团团更是不敢面对奶奶,一凑近奶奶就小脸苍白的踉跄躲开,弄得李氏也尴尬,好似自己如厉鬼遭人嫌弃。

徐家早就说孙璟瑜和吕秋明皆高中进士,孙璟瑜为二甲进士,吕秋明是三甲进士,二人在京城还得些时日忙活,想回家乡来还需晚些。

秋娘没想到这一晚竟是这么久,孙璟瑜还没回来,她肚中的孩子却要生了。

李夫人亲自赶来接生,生孩子仍旧痛苦不堪,秋娘却没有第一次的心慌,她疼得冷汗涔涔,心中却无比冷静。如果是个儿子,自己以后会好过些,如果是个女儿,日子难过点,却依旧要忍着过。

李夫人打量着仿若心静如水的秋娘叹息,看来秋娘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半个时辰后秋娘的第二个孩子出世,是个比较娇小的姑娘,比之出生时的团团,这小姑娘羸弱的让秋娘心疼。事实秋娘的确忍不住,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落下了又爱又怨的眼泪。

李夫人和王妈都暗暗叹息,安慰的话说多了没用,这时候最能安慰秋娘的人,根本不会开那个口。

门外的李氏和孙铁锤一听说又是个孙女,低声唠叨了一句什么各自散去,连门都懒得进来。

大嫂端着煮好的猪蹄面条递给虚弱的秋娘:“这是婆婆吩咐熬的猪蹄汤,我加了面条弄你吃,一点不腻味,你多吃一点发奶孩子才能吃饱长结实。”

秋娘结果面汤品尝起来,这猪蹄的确是婆婆准备的,只不过她老人家是为了迎接孙儿,可惜了,又是个孙女。他们失望,秋娘也失望。只是他们可以狠心不爱孙女,她却恨不得将所有宝贵的一切都给孩子。

隔壁左右的知道秋娘生了都跑来探望,意思意思也得恭喜一下。

李氏勉强挤出微笑应酬,仍旧忍不住溜话:“又是个孙女,往后拿什么给她们做嫁妆哟。我家璟瑜这么出息,为何就不能得个儿子传宗接代,哎。”

旁人听了暗叹,读书出息和生儿子有何关系?完全不是一码事啊。转念又想老天果真公平,天下好事没全让孙家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