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青萝衣》》 · 凉拖 · 2026-07-26
垂帘隔千里,念君素衫,挡得冷风又酒红。
闲愁锁事君勿念,心定圣贤。
来年春盛昭天下,百步繁华景,依旧梦故里良人、尽诉殷殷花月。
每每看到这小小的石头上小小的字,孙璟瑜便不由得莞尔失笑,倒不是取笑秋娘的学识浅薄,而是笑她心口不一,明明嘴巴上讨好的话一句也不说的,却没想心里这般挂念自己。孙璟瑜心口满满的温暖气息萦绕,把玩了好半天,外头有人唤吃饭时才将石头小心翼翼装好,整好衣裳下楼。
这几日天寒,几位同乡都乖乖的留在客栈各自用功,吃饭时才聚在一起热闹下。
孙璟瑜走到老位置和同乡们坐下,饭菜还未吃几口,客栈忽而喧闹起来。好奇扭头看向门口,却见客栈老板及掌柜小二等人皆恭敬的立在门口迎接何方大人物。
只听老板道:“刘大人,小人给您安顿好了。”
“恩,带路。”刘大人年月四十出头,身型健壮,留着一把大胡子,孙璟瑜心中琢磨,这刘大人不晓得是哪位刘大人。
“此乃吏部左侍郎刘学富大人,京城果然能人辈出,这么家小客栈竟能见到如此大人物……”
孙璟瑜低头扒饭,刘学富倒是听过,朝廷正三品大员,京城这地,果真是遍地人才。
孙璟瑜正感叹,坐对面的黄解元却忽然起来,随一旁的小厮不晓得嘀嘀咕咕商讨些什么,不一会便匆匆道:“各位慢吃,我有事先去了。”说罢脚底生烟般蹭蹭上楼去,孙璟瑜还没作何想,一旁的同窗便小声嘟囔道:“跑那么快有何用,堂堂三品大员无人引见,岂是他想见就能见?哼。”
孙璟瑜顿悟,扭头看了眼黄解元消失的地方,叹口气继续吃饭。黄解元在家乡是解元,在遍地才子的京城又能算何?亦如黄家在晨阳是富贵之家,在京城却是寻常可见。即便身上带着千金万金,没有门路却不是送谁,谁都乐意要。
临行前夫子告诉他黄解元找过徐老爷,徐老爷虽已回乡颐养天年,在朝廷却有不少子孙和学生,只要不傻谁都知道徐老爷有门路,可是徐老爷却将黄解元拒之门外,这事多少让孙璟瑜舒口气,对徐老爷更是敬佩有加。
翌日天亮,下楼用早膳却见黄解元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孙璟瑜心里一跳,瞧他这样子,莫非昨日真叫他摊上刘大人?孙璟瑜不动声色,心里却有几分下沉。吃饱回房,孙璟瑜只能更加刻苦的研读诗书。他就不信了,天子脚下还有人明目张胆的作奸犯科!就算有,肯定是极少数老鼠屎,想搅乱一锅粥,没那么容易。
早起晚睡刻苦用功,眨眼年已过,寒春悄然而至。二月初八,等候数月的学子们,整装齐发踏入森严的贡院,开始第一场考试。
十多年寒窗苦读就为这短短几天,然这短短几天却如过了漫长几年。
连续两场考毕,孙璟瑜紧绷的心弦仍旧不能放下,走出贡院才呼口气,暗忖自己连续两场尽心尽力,如此这般,便觉心中无愧。
踏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回到客栈,随后几位同窗纷然而至,客栈里尽是归来的学子,尽数议论这方才结束的一场考试。孙璟瑜揉揉僵硬的脖子,转身上楼,取来热水泡脚,仍忍不住抱着书看。不多时有人敲门,孙璟瑜穿上鞋子应门,打开却微微一愣,好半晌才想起来此女子是黄解元的随行丫头如意。
如意见孙璟瑜怔怔望着自己,脸色立即羞红,娇滴滴递过盘子,道:“孙举人,这是我家老爷托我送来的糕点,是从天下第一楼买来给诸位尝鲜的,孙举人可别推拒。如此……奴婢先行告退。”这般说了,如意却没走,垂着脑袋不晓得在想甚,孙璟瑜见她耳根都红了,忙道:“多谢黄解元,孙某改日回请他喝酒,姑娘且去吧。”说罢关上门,坐回桌边提笔写字,整个心无旁骛。
翌日,众学子再次踏入贡院,坚持最后三日,这场春闱便该落幕。
孙璟瑜神清气爽地入院,待那试题发下,精神大振,琢磨半晌,提笔如飞。
然执墨不多时,孙璟瑜腹中陡然一痛,刺得手腕哆嗦,狼毫摔落,墨水洒尽,白纸如花开。孙璟瑜伸手欲拣,腹中绞痛难忍,却是半步难移……
三月杏花开,芳香随风来。
会试落幕,杏榜已出。
喜庆的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如孙璟瑜所料,根本不会有自己一席之地。走出贡院那一刻便心知肚明,如今亲眼所见,却终究难忍心中之痛,孙璟瑜咬牙切齿,仍是无法阻拦泛酸的眼泪夺眶而出。
“天要亡我……哇……”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一儒衫男子忽而坐地仰面痛哭,悲切的哭嚎惹来众人侧目,却无一人笑话,皆是沉痛地哀叹几声,拂袖离开。孙璟瑜看向那男子,只见他足有四十余岁,想必参考会试已耗尽一生,孙璟瑜见罢更是郁卒,失魂落魄朝客栈而去。会试落第,这京城已不需多留。只是想着慢慢回家路,孙璟瑜却深觉无颜见亲人。
“孙兄……”见孙璟瑜回来,几位同乡皆是一脸哀色,孙璟瑜此时无心多说,转个头继续朝前走,却听年长的举人感叹:“哎,没想到咱们兄弟一行,竟无一人及第,连黄解元和孙兄都……”
孙璟瑜闻言,心中骤然悸动。
会试落第
年长举人嘴里那声黄解元,如一根锋利的银针般刺进孙璟瑜混沌的心海,茅塞顿开,不知怎地想起临考前夜,那个叫如意的丫鬟送来一盘糕点,孙璟瑜记得当时他一心读书没顾着吃,后来一夜起来腹中饥饿,见那糕点放着也是浪费便匆匆吃了。可早膳的时候他还吃了热粥,并未见荤腥,当日起床也没发觉身体哪儿不舒坦。
孙璟瑜左右想不通,摇摇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虽然黄解元此人并不合胃口,可这种卑鄙手段他一定不会使。但为何忽然腹痛?难道是因为糕点放了一夜,坏了?
孙璟瑜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客房,不多时有人敲门,正是几位同乡。
“孙兄,你还年轻,莫再伤怀了,咱们在京城留不了几日,不如出去转转,解解闷也好。”年长的举人安慰孙璟瑜,孙璟瑜闻言沉思,见黄解元不在,便道:“说的对,解解闷也好。黄兄呢?上回他请咱们吃天下第一楼的糕点,今日不如我们回请?”
几人闻言附和点头:“对对对,说起来天下第一楼的糕点也不过尔尔,那味道还不如我家娘子的厨艺,哈哈。”
“我倒觉得名符其实,现在还嘴馋着。”
“哈哈,我也觉得味道甚好,花生的香味甚浓,还有股不知道什么味掺着,甜而不腻,软糯得很。”孙璟瑜呵呵道,仿佛一扫揭榜落第的忧伤。
“哦,孙兄吃的花生味?我那是盘桃仁糕。”
“我那好似杏仁糕。”
“黄兄哪儿去呢?叫上赶紧出门吧,喝酒也好,吃菜也好,玩个几天咱们就回乡去。”孙璟瑜吆喝着,迈开步伐朝着黄解元的客房而去,后面几人小声道:“哎,黄解元这会估计心里不好受……不一定会跟你咱们出去。”
孙璟瑜闻言顿步,颇是沉痛道:“我去劝劝他,若是叫不动,咱们单独出去。”
“也好。”
孙璟瑜在客栈二楼绕过几道弯才走到黄解元居住的客栈上房,孙璟瑜还未敲门,隔壁房忽而开了,几位俏丽丫头翩然出门,孙璟瑜不知为何,脚下生风般一转身,躲进了拐角,心中竟还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慌乱。
“欢姐,老爷落第,这下可怎生是好……”孙璟瑜听得一女子闷声叹息。
另一女子接话,颇是恼怒的哼:“咱们老爷这是给人耍弄了,那刘管家当日明明是收了好处,却不想是这般结果。”
“哎,刘管家不过一个管家罢了,老爷当日怎能信那等贱奴,若是亲自见上刘大人如今可不同了。”
“你道老爷不想见,刘大人堂堂三品大员,老爷想见也难啊,能找上刘大人府上的管家已是不易,哎……老爷如今……真怕他一蹶不振……”
“不碍事,咱们老爷才二十,年轻有才,下来回还有机会。”
“哎,那又是三年啊。”
几个女人渐渐离开了孙璟瑜的视线,孙璟瑜现身出来,心中这才了然原来黄解元没有攀上刘大人,难怪……
孙璟瑜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找黄解元,房门再次从里打开,孙璟瑜对上面熟的丫头,正是如意。如意看到孙璟瑜,脸色微红,垂下头故作镇定道:“孙举人找我们家老爷?”
孙璟瑜心中暗道若那糕点真有问题,与这丫头脱不了干系,想着便恨极了,面上却斯文有礼道:“如意姑娘,在下想请你家老爷去喝酒,不知黄解元可在?”
如意柔声道:“我家老爷不在,老爷看榜以后便……出门去了……”黄解元没料到自己落第,气愤难平便冲出客栈,估计是找刘家管家。
“原来如此,多谢姑娘相告,孙某告辞。”孙璟瑜意味深长地看了如意几眼,心中颇是讶异,这丫头的神色真诡异,瞧着就不像寻常模样,莫不是……
孙璟瑜走出几步,那如意却又叫唤:“孙举人。”
孙璟瑜顿步,如意再次垂首羞颜,声若柔水:“孙举人打算何时回乡?”
寻常女子谁会这般拉着一个男子问东问西,孙璟瑜心中猜测笃定几分,顿时满面愁容,绝望悲戚的掩面长叹:“在下此番落第,却是无颜回乡见爹娘哎……爹娘含辛茹苦供我读书,我却无能回报,我愧对两老养育之恩,也是孙某命该如此,平日身体都好,却在会考之日生病腹痛难止,看来连老天爷也不肯遂孙某的愿,孙某定是贪吃误了大事,实在该死!这番真相若要爹娘知道,非打断孙某的腿不可,哎。如意姑娘,吃酒的事等黄解元回来再说,孙某先行告退。”孙璟瑜沉痛地一番感慨,说罢便失魂落魄地离去。
孙璟瑜没与其他人出去喝酒,独自站在廊道上,从二楼清晰看到黄解元将近黄昏时怒气匆匆地回来,看着黄解元一路回去客房,孙璟瑜随后跟上,走到紧闭的门前,就听闻里屋传出黄解元愤怒的骂咧声,不时还有瓷器摔碎的喧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黄解元砰砰摔着杯子,咬牙切齿重复这句话,孙璟瑜在外听着便可想象他的愤怒。
“老爷老爷,您消消气,您还年轻,下次再…”如意在一旁劝慰。
“贱人!胡说八道!下次会试要等三年,三年!”
“老爷……”如意哀哭,缩着身子不敢再说。
黄解元更是生气:“那姓刘的给我等着!”吼完又摔了杯子,骂咧道:“哭什么哭,还不给我收拾东西,明早便回去!”
“明日便走?是不是太急了……”
“不走还留着做什么?叫你收拾东西就麻利点,磨磨蹭蹭!”
“是,老爷……要不是去知会其他举人老爷?不一道走?”
“知会他们做何用!各走各的便是。”
“哦……老爷……下午孙举人来找过您,说是几位举人老爷想请您去吃酒。”
黄解元闻言大楞,半晌才沉声反问:“他可有说别的?”
“孙举人落第……失魂落魄地说是无颜回家,奴婢瞧着……真怕他会想不开……”
“……哼,他就那点气度,以为夫子看好他便能飞黄腾达?我还道徐老爷会收拢他,却不想他是清高自持,连徐老爷的门槛都没蹬便来赶考,光有才学可无用。”
“孙举人好似运气差,考场上腹痛难忍……才……”
黄解元闻言哈哈大笑:“哈哈,腹痛难忍啊,乱吃东西可不就是那样。”
本来愤怒地黄解元这会说起孙璟瑜的事来,却慢慢纾解了怒气,满脸洋溢着阴森的笑容,如意偷瞧着,心中一凉,想起那日依老爷吩咐给孙璟瑜送去的糕点……
“老爷……那盘送给孙举人的蟹黄糕……”
啪——
如意未问完的话被黄解元一巴掌狠狠打断,瞪着如意凄惨的脸,黄解元咬牙阴森警告:“贱人!谁跟你说过蟹黄糕?谁让你给孙举人送过?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如意捂着脸,颤颤巍巍哀哭:“奴婢……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别人吃了什么,你怎会知道。”黄解元扯开嘴角满意地笑了,回到桌边坐下:“收拾东西去,别碍事。”
“是。”
见丫鬟匆匆走了,黄解元方才缓下怒气。看着桌上的宣纸不由得更恨,纸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正是临行前【奇】拜访夫子,夫子亲【书】手所赠。黄解元嘲【网】讽的想,谁有靠山,谁便是山外山,不若,便是他这般怀才不遇。攀不上徐老爷,攀不上刘大人,会试落第倒有几分预料。黄解元暗道落第不可恨,可恨的是自己落第,同窗却及第,荣耀还乡。最恨及第的不是别人,是清高穷酸的孙璟瑜!可惜了,即便人人都赞孙璟瑜年少有才,他却太年轻太孤高,埋头读书从不屑弯弯道道。黄解元想起方才如意说孙举人失魂落魄无颜回家,心中犹如中举时激动万分,竟扯开嗓子开怀大笑……好你个孙璟瑜,有才清高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个落水狗!
天色入夜,春寒料峭,孙璟瑜换上最厚的衣裳,拿着银钱撑起伞便踏出客栈大门,身后的同窗远远道:“孙兄这么晚去哪儿?外头冷哟。”
孙璟瑜回头淡笑解释:“好些日没出门,今日想瞧瞧京城的夜景。”
“哦哦哦,哈哈,孙兄慢走。”同窗笑的玩味,孙璟瑜不置可否,拉紧衣襟径直朝天下第一楼走去,天下第一楼是酒楼,即便这般寒春夜晚,里头仍有不少客人。
见孙璟瑜进来,小二忙上前招呼:“客观几位?想吃些什么?”
“听闻天下第一楼的糕点精致,在下上次有幸尝过,今日想买些回去。”
“那是那是,咱们楼的糕点天下第一,客官想要什么味的点心?”
“可有一种里头带着花生和蟹黄味,不晓得这道糕点叫什么名,想再尝尝。”
小二闻言一楞:“客官是不是记错了,咱们楼的蟹黄糕是正儿八经的蟹黄所做,里头可不带一点杂质,怎会有花生味?花生仁点心里头也没有蟹黄,客官到底要哪种?”
孙璟瑜所料没错,便道:“给我一样来一盘。”
从天下第一楼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孙璟瑜独自坐在楼里,吃完花生仁点心和蟹黄糕,喝了热茶,肚腹舒坦饱食。两样糕点,没一种是那天所吃的味,黄解元送给他的点心,根本就不是天下第一楼所出。
孙璟瑜撑着伞漫步在清冷的街头,不多时晃进点着灯火的药铺。
孙璟瑜道:“大夫,蟹黄和花生一道吃,可有什么不妥?”
大夫闻言直接回道:“螃蟹与花生仁搭配不妥,两相相克,容易腹泻、腹痛,年轻人别仗着身体好乱吃乱喝,细着点好。”
“多谢大夫。”
三日后,孙璟瑜收拾行囊与同窗好友齐齐返乡,等到回家时,又是一年槐花开,这年,孙璟瑜上京赴考落第,年仅十六。
连着好几日春雨绵绵,总算盼来大晴天,孙家由李氏做主,将大嫂的远方表妹,十四岁的姑娘买回家来做丫鬟,这一下,家中活计全由丫鬟桂花张罗,孙家的女人,彻底拢起袖子,做起清闲夫人。
算着孙璟瑜差不多时日要归乡,闲来无事的秋娘每日最喜欢去村渡口等候过往的船只,这日天气大好,才吃了午饭,秋娘便漫步走向渡口,不多时桂花随后追出来,老老实实站在身后不说话。
桂花比大多农家女孩长得秀气白嫩,是个难得俊俏的丫头,干活也麻利爽快,一家人甚是满意。只是全家就这么一个丫鬟,秋娘却发觉桂花最喜欢跟着她转,好似全家只有她秋娘才是主子。这般相处秋娘并不喜欢,太招眼,时间长了李氏和大嫂怕是会不舒服。
“桂花,你回去伺候大奶奶便是,莫总跟着我,我这又没个需要差遣的事。”
“二奶奶,您一个人待在外头奴婢不放心,还是让我陪着吧。”
秋娘闻言蹙眉,这话也是有理,虽说渡口就是村边上,但来来往往的男人不少,她一个女人站在这里的确惹人嫌,若不是眼巴巴盼望孙璟瑜回来,秋娘绝不会在此多留。
秋娘沉默,默许桂花跟着。
河边的风带着水气,吹在人脸上夹着微微的凉,岸边的柳条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影倒映,似清丽如墨的画,景美,景中的美人,更美。美人静静站在树下,神情专注的望着远方清空与水面,清风吹乱秀发,美人抬手,轻轻撩起,藏在白皙的耳畔后。
远方夕阳西下,秋娘动了动僵硬的腿,叹息一声扭头对桂花道:“回去吧,明日再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孙家走去,躲在树丛后的男子喘气跳出,巴巴的张望着两道清丽背影,张开手中的宣纸,上面醒目的身影,正是主仆二人,神似七分。
孙璟瑜一日不归,秋娘便夜夜孤枕难眠。特别是开春后,越发难以入睡。整日想着孙璟瑜会考的事,是落第还是及第,如若落第孙璟瑜会如何,如若及第孙璟瑜又会如何,总有想不完的事。
这夜,秋娘辗转反侧,听着窗外虫鸣,幻想孙璟瑜明日便回归来,或者后天,肯定是快到家门了。正琢磨着,忽闻床边<奇>一声异响,好似有人<书>踩碎了柴禾,突兀的声音<网>灌进耳朵,秋娘扭头,透过窗幔看向泛着月光的窗子,窗子是关着的,但有裂缝,秋娘怀疑是野猫,却见窗子极其缓慢的,点点被拉开了……
秋娘如遭雷击,毛骨悚然瞪大眼睛缩进被子,喘气都不敢动作。
是人还是鬼?秋娘吓得冷汗涔涔,更是郁卒为何此时孙璟瑜不在身边。
眼看那窗子就要全被拉开,秋娘紧紧闭上眼睛,扬声喊道:“桂花!我渴了。”
那窗子瞬间停止动作,秋娘仿若听到有人小心翼翼离去的步伐,不多时桂花掌灯过来,睡眼惺忪的递上水。
秋娘大汗淋淋一口喝了,桂花奇怪道:“二奶奶怎满身是汗?”
“没……没事,你就在我这睡吧。”
“使不得……”
“不碍事,让你留下便留下。”
“恩……”
没几日,村里又有一桩大喜事。
张家女儿,梨花姑娘出嫁,夫家乃镇上商户许家,听说颇为富有。
这桩喜事从过年说到三月,从三月说到五月,这次似乎定了,梨花真的要嫁了。
得知这个消息,孙家沉默以对,不说祝贺也不说酸话,只当不晓得的陌生人。
若是几年前,秋娘兴许会为梨花出嫁而松口气,如今却没半点心思,梨花不是当年的梨花,孙璟瑜亦不是当年的孙璟瑜,她更不是当年的她。五年前孙璟瑜会护着梨花,她眼睁睁看看毫无办法,如今的孙璟瑜不会护着梨花,秋娘深信,当年的事重来一次,他一定护着自己。梨花,不过一个陌生姑娘罢了。
许家的确是有家底的,接亲这日浩浩荡荡的队伍抬着八抬大轿迎进村子,鞭炮唢呐不绝于耳,村中老小挤在一块看热闹要喜饼。唯有孙家人大门不出,静坐家中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两耳不闻窗外事。
孙璟瑜乘船使进村渡口时便被热闹的队伍吸引了,不由得猜测村里谁家过喜事。下船去,孙璟瑜背着行李跟着陌生的迎亲队进村,近乡情怯心中忐忑不安,仍旧不知要如何用什么颜面去见爹娘。
载着沉重的心思前行,不知不觉迎亲队伍停了下来,孙璟瑜回神,仰头张望这是谁家门口,一看陡然清醒,这不正是梨花家。
既是过来迎亲的队伍,那出嫁的绝对是梨花。
孙璟瑜愣愣站了会,心中感慨时光荏苒,仿佛没几日,他们还是小孩子,梨花哭着鼻子偷偷找他,他便拿着包子馒头去哄她。
后来……
孙璟瑜摇摇轻想,加快步伐朝家里走去。
盖着盖头等待上轿的梨花恍惚间听到有人在耳边说:“孙家老二从京城回来了,听说落第了。”
璟瑜回家
梨花出嫁,孙家人静静坐在屋子里,喝茶的喝茶,绣花的绣花,屋外传来的鞭炮锣鼓声好似全入不了耳。
许是新娘上轿了,又是一阵喧闹的乐声炮声轰隆隆响起,扰得秋娘拿针的手一颤,差点戳到指头缝里,秋娘蹙眉叹息,抬头看向虚掩地大门口,心里琢磨着把大门闩起来会不会安静些,可一看屋里其他人,秋娘不敢开口。
“二奶奶可是口渴了?”见秋娘放下针线看着门口发呆,桂花麻利的去倒茶,秋娘闻言忙道:“我不渴,手酸了,去门口转转。”说罢起身,从大门出去了。
屋子外晴空朗朗,春分和煦,几只鸡鸭在草丛里埋头找吃的,屋侧高大的槐花树绿叶如荫,白色的槐花落了一地,烂进泥里却不减芳香扑鼻。秋娘舒坦的呼口气,心道今日不宜出门,渡口是去不了了,明日一定要去,这时节孙璟瑜怎么着也该回了,迟迟不归只会让人忧心。这月份,若是高中估摸着早就有人送来喜报,然无论是喜报还是孙璟瑜,皆不见出现,秋娘暗暗叹息,孙璟瑜八成是落第了。
秋娘越想越是心烦忧郁,考中进士本就不易,若是孙璟瑜落第倒也无话可说,只是秋娘担心孙璟瑜自己放不开,万一因为落第伤心生病了怎办?若是逗留在外头散心又怎办?无论如何秋娘都盼着孙璟瑜早早回来,让人踏实点。
“秋娘?”孙璟瑜老远便看到家门口熟悉的窈窕身影,孙璟瑜当下激动非常,秋娘站在门口铁定是等自己了,孙璟瑜高兴的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秋娘的名字,然喊了半天不见秋娘反应,秋娘跟着魔似地盯着几只小鸡发呆,俏丽的侧脸难掩忧心忡忡。一直待孙璟瑜跑到眼面前,伸出手在秋娘身前摇晃几番,扯了扯秋娘的衣袖,秋娘才慌乱的惊醒回神,一抬头对上孙璟瑜困惑担忧的神色,秋娘怔怔无语,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孙璟瑜头疼,放下背后的行李叹息道;“莫非你不认识夫君呢?”
秋娘眨巴着清亮的双眸,吞咽几下口水才艰难出声:“你……”满心话要说,开口却顿住了,秋娘垂下头,偷偷抹了抹眼泪。
孙璟瑜见罢失笑,忙拉住秋娘的手握着安慰:“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呵呵。秋娘莫哭了,再哭脸蛋花了。”孙璟瑜故意打趣秋娘,伸手轻轻抚了抚秋娘冰凉的脸。秋娘气恼地挥开他的手,瞪着通红的眼眶怒道:“你迟迟不回来怎不晓得写个信?叫一家子人全为你担心!”
孙璟瑜愧疚解释:“我和几位同窗一路走访几处圣地,行程多变不方便书信,所以……”多次提笔书信,却压抑着满心复杂,半字难书。
秋娘闻言更是生气,跺脚骂道:“你上哪儿玩也得留个信让我们放心啊,你这么大人怎不晓得为别人着想?”
孙璟瑜呵呵嬉笑,由着秋娘怨骂。
屋里头听着声音的李氏和孙铁锤等人蜂拥挤出来,一见门口的孙璟瑜,李氏当即便哭了,扑过去抱住孙璟瑜号叫:“我的儿哟……可回来了,担心死为娘了你这孩子咋不通个信啊……”
面对秋娘还可嬉笑打趣的孙璟瑜,这会完全慌了手脚,看着母亲的哭颜,孙璟瑜心中愧疚难当,眼眶不由得发酸。
孙铁锤和孙大海看着孙璟瑜安然无恙,心头松口气。孙铁锤走上前拉开李氏,道:“别哭了,璟瑜才回来你让他回屋坐下再说不迟,大海给璟瑜的行李拿进去,桂花赶紧去烧饭,把桶里的鳝鱼都做了。”
秋娘闻言主动上前道:“还是我去炒菜吧。”说罢匆忙奔去厨房,桂花在一旁看着李氏和孙璟瑜,转身去沏茶备点心。
孙璟瑜忍住心伤安慰李氏:“娘别哭坏了身子,是璟瑜粗心,娘你打我吧。”
李氏闻言抽噎着摇头,吸吸鼻子振作道:“傻孩子说啥啊,娘哪里舍得打你,快进屋歇着。”
孙铁锤走在前头,左右打量知晓儿子独身回来,当下便料到了,忙问:“璟瑜……你落第了?”
孙璟瑜闻言扶着李氏的手一抖,沉重点头道:“恩,是璟瑜无能,愧对爹娘长兄期望……”
一直收不住哭声的李氏闻言傻眼,屋中其他人全瞪大眼睛不大相信的模样。孙璟瑜更加难受,垂着头一言不发。
孙铁锤深深皱起眉头,嘴巴张合几次没说话,郁结的神色让皱纹深现,拳头紧了紧,长叹道:“你怎就这么回来了?”去京城大几个月,空手而回。村中谁都道孙璟瑜会高中,会做大官,可这下,孙璟瑜灰溜溜的回来,过往一切都成空想。
孙璟瑜噗通跪地,对着孙铁锤连磕几个头,悲痛的哭道:“爹娘,是我无用,是我愚昧,是我不孝,你们罚我吧。”
孙铁锤看着孙璟瑜,痛心疾首,他祖祖辈辈都是种田的农户,一直勤勤恳恳安心如此,却在孙璟瑜出生后改变了根深蒂固的想法,算命先生说孙璟瑜吉人自有天相,将来读书做官的富贵命,躲也躲不过的福气,故赐名璟瑜。从那以后,孙铁锤便似多了璀璨的期望,想尽办法让孙璟瑜读书,让他离先生说的那条命运之路越走越近,从孙璟瑜一举夺得廪生,十二岁的廪生,多少年才出一个这样的少年才子,孙铁锤似乎清清楚楚看到孙璟瑜光明的仕途,孙家会由孙璟瑜改变,光耀门楣的大事在他儿子手上实现了,就算是砸锅卖铁他也会让儿子读书赴考,就算是全家饿肚子也得供儿子一路直前。
可如今,他让儿子读书,给他凑钱赴考,辛苦这么多年,他却落第了。
孙铁锤平时脾气甚好,鲜少生气,更别说打人。然此时看着跪在眼前的孙璟瑜,孙铁锤不由得满心起火,抓起平日赶牛的鞭子扬手便往孙璟瑜的背上抽去,刺耳的声音惊醒旁人,孙大海头个反应过来,赶忙冲上去拉住孙铁锤劝道:“爹别生气,爹你怎能打二弟!”孙铁锤力气大,孙大海根本拉不住,拉扯间孙璟瑜又挨了几鞭子,疼得一声不吭,全都咬牙受住。
孙璟瑜越是不吭声,孙铁锤越是恼火,收不住缰绳,不受控制地想抽人,抽了一下又想抽第二下,孙铁锤如发了狂的蛮牛,谁都拉不住。
李氏哭喊着冲孙铁锤骂咧:“你个没良心的老头子,你要抽抽你自己去,别抽我儿子,老不死的你造孽哟璟瑜你快躲开啊!”李氏拉开孙铁锤,焦急的去拽孙璟瑜,孙璟瑜一动不动,闷声道:“娘你让爹打吧,随他高兴。”
“你要死啊!傻孩子别跟你爹倔他是老不讲理的死鬼啊啊老头子你还抽!”李氏疯了似地扑向孙铁锤,孙大海和大嫂手忙脚乱拉扯,孙铁锤刹不住手,挥开众人非要抽个痛快,偏偏孙璟瑜又不躲,孙铁锤扬起鞭子再次向他抽去,一道身影眼疾手快瞬间扑在孙璟瑜背后,结结实实挨了孙铁锤几下,疼的小姑娘当即哭叫起来。孙铁锤愣住,孙璟瑜慌忙回头:“秋……”不是秋娘,孙璟瑜松口气,想不出这姑娘是谁人。但见她发丝凌乱,脸颊边有道红红的印子,忍着疼痛默默流泪,孙璟瑜愧疚不已,转过身对孙铁锤道:“爹你罚我吧,别牵累其他人。”
孙铁锤见自己打伤无辜的小女孩,闷闷丢下鞭子甩袖离去。
李氏一把推开桂花查看孙璟瑜的伤势,见他背上全是伤痕泪如泉涌,哭喊道:“快去喊大夫来!作孽的……”
孙大海呼气,忙出门喊大夫去。
大嫂见罢搀着桂花走回房里,拐个弯去后院厨房告诉秋娘。秋娘丢下活计便跑到堂屋,见孙璟瑜果然伤痕累累的凄惨模样,当下落泪:“璟瑜……爹怎能这么打你……”
孙璟瑜艰难出声:“他是我爹,应当的……嘶……”
“说劳什子话!赶紧给璟瑜擦身子换衣服,别弄疼了他。”李氏不耐烦地催促,秋娘忙和李氏合力将孙璟瑜搀回房,找来热水给他小心翼翼地擦,孙璟瑜一直咬牙不喊痛,身体却忍不住颤抖个不停,李氏又哭了几场,嘴巴骂骂咧咧不肯饶了孙铁锤,秋娘心疼不已,心道孙璟瑜才十六,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孙铁锤也太狠了,要是落下病根咋办。有什么事情说不通的,非要动手打人,打的还是自己亲儿,怎么下得了手!
中午的时候孙大海才带着从大夫匆匆赶回来,从大夫一看孙璟瑜的伤势便皱眉:“伤势不轻啊,哎,可得加紧照顾着,瞧他这模样郁结在心已久,加上车马劳顿,外伤不碍事,就是……”从大夫说罢摇头,暗道这孩子心结挺重,压抑太久积累成疾,就算没这几鞭子回头也是会生病的。
此话一出李氏脸色苍白,孙铁锤更是神色复杂,冷静下来才后悔不已,怎么就忍不住下手了!哎!
“别担心,孙举人只要放宽心吃药休养,不出几日就好了,放宽心放宽心要紧,别想着烦心的事了。”从大夫好言安抚,开方子抓药一并弄好交给桂花,桂花按照吩咐去后头煎药。李氏闻言松口气,叮嘱道:“麻烦从大夫费些心思,璟瑜这身子可要吃什么补品调养?有什么能养身的咱都去买。”
从大夫失笑:“孙举人年轻力壮,好身歇着便没事,无需其他贵重补品。”
“哦……那就好。”
从大夫又对秋娘道:“我下午去镇上,估摸让小明晚上过来,铺子里有上好金疮药,到时让小明一并带来。”
“恩,多谢从大夫。”
从大夫走后,秋娘照顾孙璟瑜喝了药,填饱肚子,等他疲惫睡去,李氏等人才离开房间。剩下秋娘独自陪着孙璟瑜,细看孙璟瑜才发现他比年前清瘦不少,大夫说他郁结于心,落第之事心中最难受的莫过于孙璟瑜,迟迟不回家,不写信,怕是心里有苦难言。这般想着,秋娘更是暗恨孙铁锤下手太狠,只知道怨怪孙璟瑜落第,却不想比他更失落的是孙璟瑜自己。孙璟瑜从来都是听话的,何时让父母操心过,就此一回却遭打,好歹是个举人老爷,也不晓得顾忌一下。秋娘暗暗咬牙,掀开孙璟瑜的衣裳查看伤势,桂花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招呼秋娘道:“二奶奶先吃饭吧,你中午一直没吃,别饿着。”
秋娘摇头:“撤下去,我不饿。”
“二奶奶别累坏身子,你若是病了,谁来照顾二老爷?”
秋娘叹气,没精打采地接过饭碗,想起什么似地抬头看向桂花,桂花的侧脸伤痕醒目,很是刺眼:“大嫂说你替二老爷挨了几下?几下?”
桂花垂头,恭敬道:“只有三下,桂花皮糙肉厚,不碍事。”
秋娘蹙眉,挨了三下跟没事人似地前后忙活,是真不疼还是极力忍耐?
虽说桂花是救了孙璟瑜,秋娘心中却极为不舒服,恨自己当时为何不在场,不然全替孙璟瑜挨了她也愿意。
“你下去歇息吧,别说伤口不疼。待会熬药我再叫你。”
“二奶奶真是好人。”
秋娘心一抽,“好人?”
“是啊,二奶奶从不责骂桂花,人又温柔贤惠。”
“……你倒是挺会说话,你下去吧,待会叫你。”
守了孙璟瑜一下午,傍晚时弟弟小明果真来了,个子不高却背着一箱药物满头大汗赶到,一见秋娘便急道:“从师叔说姐夫伤得重,到底咋回事?”
秋娘见孙铁锤等人在场不好说,使个眼色拉着弟弟进房给孙璟瑜看伤,吕秋明收口,闷闷看了孙璟瑜的伤势,从箱子里掏出备好的药罐交给秋娘:“阿姐,这药每日早晨给他擦一次,抹均匀了便是,晚上睡前擦一次,记住伤口没好别给姐夫吃辛辣,多吃清淡养身的即可。每日让姐夫喝些姜汤、雪梨以防他沾风寒发热。师傅准我休息半月,我这半月便住在这里帮忙。”
秋娘闻言欣慰:“小明像个大人了。”
小明摸头腼腆的笑,不搭腔。
一旁的李氏等人听闻小明要住下来,心里松口气,好歹小明是半个大夫,比他们强多了。
“难为小舅弟对姐夫关心,不枉璟瑜往日待你亲厚。”李氏笑着感叹,使唤桂花开饭,拉着小明去用膳了。
一家人先后上桌,桂花盛好孙璟瑜的饭菜便朝房里走,秋娘见罢接过:“还是我去吧,你去熬些姜汤备着。”
孙璟瑜早就醒了,肚子也饿。见秋娘端着晚饭进来,虚弱的冲她笑,趴在床上身体极为难受,偏偏又起不来。
秋娘将孙璟瑜扶好,亲手喂给他吃,孙璟瑜颇不好意思,张嘴红着脸嘟囔:“好多年没人喂我吃饭了。”
“不害臊,快吃。瞧你这么大人不晓得照顾好自己,瘦的像个什么样。”秋娘不满地嘀咕,却知道赶考极为辛苦,不瘦才怪。
“呵呵,我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煮饭我吃,当然会瘦。”
“油嘴滑舌。”
喧闹的一天很快过去,孙铁锤好似后悔下手打儿子,一直闷闷不乐却又拉不下脸说软话,倒是李氏生怕儿子心里有结,唠唠叨叨的劝慰他,说落第也没事,举人已经很了不起了。甚至连孙大海和大嫂都跑来劝解一番,弄得孙璟瑜哭笑不得,却又感慨不已。无论父亲对他做什么,他不会有嫉恨不满。不说他们,就自己一人因为落第的事便背负太多心结,实在不好。总是沉迷于失败的苦痛,以后要如何前进。
入夜,夫妻俩同床共枕,泛着浓浓药味的床帐里夜话流长,夫妻俩半宿睡不着,一个劲的说这说那,守在外屋的桂花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却隐约能感觉夫妻间的柔情蜜意。
而里头的秋娘,在听完孙璟瑜讲叙漫长的赴京赶考之后,更是唏嘘不已,恼怒世风日下,无耻之徒肆意张狂,感同身受孙璟瑜的无奈和无助,孤身一人去那复杂的京城,要如何走出自己的一片晴空,没有伙伴没有依靠,步履维艰。受人算计还得默默吞下苦水不敢张扬,日后见了面,仍是同窗兄弟把手牵,虚伪的感情如肮脏的考场。
秋娘替孙璟瑜生气,却赞许他沉得住气,不若事情宣扬出去,并不会讨得半点好处。说穿了,无非就是家里没个依靠的。
“璟瑜把这些话说出来便忘记吧,放宽心养好身体,凭你的才学,三年后再战不在话下,吃一堑长一智,下次长个心眼保你扶摇直上。”
秋娘完全信任着孙璟瑜,孙璟瑜感动,心里如放下大石头,的确是轻松了许多。躺在熟悉的家里,即便背后火辣辣的疼,却无比踏实安心。
“秋娘,我曾说过的话,日后总会兑现给你看。”孙璟瑜灼灼的对视秋娘双眸,黑暗里秋娘脸颊绯红,低低嘀咕道:“我可不记得你说过什么话。”
孙璟瑜忙道:“我以前跟你说要做官,给你买一屋子丫鬟小厮伺候,不让你受半点苦累,只要伴着我相夫教子,你看你长这么白,太劳累要是变丑了我可舍不得。”
秋娘闻言嗔怒,伸过手掐了孙璟瑜的腰一把,咬牙切齿:“等我人老珠黄,你还敢嫌弃我不是?”孙璟瑜呵呵低笑,努力将秋娘环住:“我要嫌弃早就嫌弃了,你可一直比我老哦。”
“孙璟瑜!”
“别别别动手,你就算变成没牙的老妪,我也不会嫌弃你,你可得信我。”孙璟瑜环住秋娘的脖子,将她拉近了,凑过嘴便亲她的脸:“秋娘真香…”怒气燃烧的秋娘闻言脸色绯红,钻进孙璟瑜怀里闷声道:“油嘴滑舌…”。
孙璟瑜气息不稳,却懊恼身上有伤无法行事,只得揽着秋娘低叹:“这伤挺碍事……”。
遭遇偷窥
这时节正是耕田插秧忙碌的时候,往年这时候孙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今年田地的事不用自己动手,李氏只简单招待佃农来家里吃了餐水酒,所有活计便由着他们去忙。昨日孙璟瑜回家,今日家里便来了不少人,孙璟瑜却因为有伤在身不好见人,李氏便谎称孙璟瑜旅途劳累病倒了,当天下午孙璟瑜的同窗好友们便纷纷来看,这些同窗里,有真心相对者,有逢场作戏者,孙璟瑜一一应着,心中感慨万千。
一屋子客人聚到傍晚告辞离去,恢复宁静的孙家只有大哥的几个孩子在嬉闹。
秋娘端着煮好的鸡蛋汤坐到床前,孙璟瑜爬起身喘气道:“天热了。”今日外头艳阳高照,孙璟瑜却捂着被子养身,浑身没处爽快的。
秋娘将碗递给孙璟瑜,只听他道:“今年童生快要开试了。”
秋娘一愣,孙璟瑜又道:“希望盛兄能顺利考中秀才。”
“就是城里做笔墨生意的那个盛家少爷?”
“正是,秋娘也见过几次的,呵呵,盛兄挺有才学,就是性子爱玩闹了些。今年说什么也得考个秀才出来,说不定三年后能跟我一道去京城。”孙璟瑜说起盛兄满脸掩不住笑容,显然是相交甚好。秋娘见他心情好,不由得宽心笑了:“你瞧你那些同窗都来看望你,你可得快些好起来,等身子好了找他们玩去。”
二人正说着,大嫂脸色复杂的进来。沉默了好半晌没开口说话。
秋娘和孙璟瑜困惑的望着大嫂,秋娘打破沉默:“大嫂可有什么为难的话要说?大嫂说吧,不碍事。”
大嫂闻言看了眼孙璟瑜,咬唇小声告知:“梨花昨天出嫁,今日被夫家送回来了,方才我去隔壁玩,听外头好些人在议论这事。”
秋娘傻眼,昨日出嫁,今日被送回来的新娘,还真是不可置信。就算许家不喜欢梨花,也断不会做出这种丢人的事。
孙璟瑜更是惊讶,忙问:“为何送回来?”
大嫂犹豫了半晌更加小声的伏在秋娘耳边嘀咕了什么。
只见秋娘眼睛瞪得老大,脸色青红交替,难以形容的复杂。
大嫂嘀嘀咕咕半天便走了,剩下夫妻两对坐,孙璟瑜没急着追问,好似完全不关心梨花的事。
秋娘也没有开口的打算,默默收走孙璟瑜的空碗,回来时提着一桶热水,给孙璟瑜小心翼翼擦了身子,外头夜虫低叫,屋中的孙璟瑜却还没有睡意。
安顿好孙璟瑜,秋娘不一会提水回房沐浴,一间房,中间不过隔着屏风,哗哗的水声扰得孙璟瑜头疼不已,盯着屏风上头映照的身影好一会,终究只得一声叹息,妥协的埋进被子。秋娘坐在木桶里出神好久,麻木的洗着身子,脑海中全是大嫂说的话,梨花被夫家送回来,虽没有休妻的地步,却基本没差。倒不是许家刁难梨花家,听说许家少爷挺满意梨花的容貌,却没想看起来异常柔弱乖顺的梨花却不是处子。许家少爷大发雷霆差点把梨花打死,最后却是许家两老怕事情传出去丢人拉住儿子,只是梨花却留不住了,天黑便送回村子,却不想这事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了。如果单单是这事,大嫂顶多幸灾乐祸笑笑罢了,可从外头只言片语的风声里,梨花为何不是处子,自然是未嫁就被谁谁糟蹋了,那人是谁?……张家竟然怀疑是孙璟瑜!
秋娘想起便气得咬牙切齿,这几年孙璟瑜每日早出晚归,她都亲眼看着,打死她也不相信孙璟瑜和梨花有什么,二人连话都没说,更别提那档子丢人的事。就算二人走得近,孙璟瑜亦不是品行不端的男子。她秋娘在孙家这么多年,二人未圆方之前谨遵男女有别,从不逾越半步。
秋娘恼火的捶起水花,站起身拧干帕子擦身,陡然一阵清风吹来,秋娘一个激灵,手臂吹起鸡皮疙瘩,秋娘抬头看向窗子,明明仔细关好的窗子竟然开了半边,在她抬头看去的瞬间一道人影匆忙逃走,秋娘放声尖叫,慌不择路想躲却一注意从木桶里翻了出来,摔在地上手脚生疼。
孙璟瑜光脚冲到秋娘身边焦急地扶起秋娘追问:“怎的呢?你叫什么?”
秋娘飞速抢过旁边的衣裳包住自己,怒红着双眸颤抖道:“窗外有人1
“什么?”孙璟瑜大惊,忙到窗边张望,外面却什么都没。但是秋娘说有人,那便一定有。孙璟瑜恼火的关紧窗子回头瞪着秋娘:“你这女人沐浴怎不晓得关窗子?”
秋娘闻言委屈争辩:“我关好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拎水进来前便将窗子关了1
孙璟瑜怒气难消,暗想偷看女人沐浴的贼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男人!孙璟瑜咬牙切齿拿起灯便开房门朝外走,秋娘忙问:“你去哪?”
“我去后院看看。”孙璟瑜好似忘记背后的伤痛,拿着灯摸去后院,不一会屋里的秋娘便看到窗外有灯火靠近,秋娘小心翼翼打开看去,窗外的孙璟瑜正低头查看什么,灯光照在他脸上,面目森然,很是吓人。秋娘的心提到嗓子眼,穿好衣裳回到床上,呆呆的等着孙璟瑜提灯回来。
孙璟瑜不多时回来,脸色果真奇臭无比,一声不吭去将窗子看了又看,确定这次关好了才回到床上。
“璟瑜……”秋娘躺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喊道。
孙璟瑜半天才吭声道:“睡觉,明天修窗子。”
翌日天亮,孙璟瑜连早饭还未吃便叮嘱孙大海修窗子,说是晚上窗子被风吹开,差点染了风寒。孙大海闻言忙去敲敲打打,将窗子弄得结结实实孙璟瑜才满意的继续休养。
秋娘心中仍是忐忑不安,虽装作不在意,心事却被最亲近的弟弟给瞧出来。
秋娘犹犹豫豫将事情告诉吕秋明,吕秋明听罢恼火非常,叮嘱道:“阿姐可得照顾好自己,莫着了别人的道,日后小心点没错。阿姐放心,我想法子将那贼人逮住,看他以后还敢乱来。”
秋娘闻言脸色一白,着急道:“窗子修好没事了,你逮住那登徒子又如何……闹大了阿姐怎么活……”秋娘红着眼眶满腹委屈,昨夜的事本不是她的错,可找不出话语解释过多,女人碰上这种事说什么都无用,只怪自己太不小心,孙璟瑜未回家的那天夜里看到的人影根本不是眼花,秋娘哆嗦,陡然想到,那人偷看了自己多久?
小明闻言叹息,秋娘的担心不为过,比起其他,阿姐的名声最重要。
这日秋娘等人还未从昨夜的事里走出来,晌午时,外头传来喧哗声,竟是昨夜被送回来的梨花投河自杀。
“梨花跳河了?”
“救了回来,差点就死了哟。”
“小明去梨花家看病了。”
梨花跳河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村里众人差不多都知晓事情原委,只是除了梨花家,其他人家却没一个乱嚼舌根,无疑是不想顺着张家的叫嚣,扯上无辜的孙璟瑜,别说没几个人怀疑孙璟瑜会做那种事,就凭他举人的身份,心里怀疑的人也得闭上嘴巴。
小明从梨花家回来时,脸色极其难看,还不等众人开口询问,小明已然怒道:“张家二老真是冷血的糊涂鬼,自己女儿有什么病竟完全不知,还乱喊乱叫怀疑无辜的人,姐夫品行端正,怎会和梨花有来往,那梨花纯属无辜,她是打小身子被折腾坏了……和石女没得差别,许家冤枉她了,哎,也是可怜的人。”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石女?”孙大海懵懂的看着面色凝重的众人,显然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大嫂闻言面红耳赤拧他一把,拽着孙大海回房去。
李氏轻咳几声也走了。
吕秋明尴尬的抓头,小声道:“……总之,和姐夫无关了。梨花那病并不是天生的,估计是后来没照顾好身子才成那样。”
秋娘一言不发,虽说不喜欢梨花,但作为女人,她情不自禁地同情梨花,梨花这一辈子没得奔头了。
孙璟瑜半天不说话,被子里的手不由得握紧,梨花打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孙璟瑜很清楚,如今变成这样责任全归梨花的父母,然无论怎么去责备,为时已晚,难辞其咎。
孙璟瑜仍在沉默,秋娘却已道:“小明,那病没得治?”
吕秋明闻言蹙眉,摇摇头叹息:“我不知道,估计没什么希望,等我回去问问师傅。”
秋娘不再说话,吕秋明见罢瞧瞧出去。
秋娘坐到床边,低低道:“璟瑜别担心,兴许是有治的。”
孙璟瑜闷闷道:“能治好固然好,治不好也和咱们无关,随他们去吧。”说罢翻个身睡去。
秋娘默然,心中明白孙璟瑜是希望梨花能幸福点的,毕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这日入夜,秋娘连身子都不敢洗,只洗了脸蛋和脚便关窗上床,孙璟瑜见了叹道:“窗子修好了,你要沐浴没关系。”
秋娘犹豫一会,仍是摇头。
孙璟瑜失笑,让出位置使秋娘躺下,屋子外的夜静谧无声,二人亦是一夜无话。
第二日早晨,孙璟瑜的伤好了许多,坚持要起来去堂屋吃早饭,秋娘依了他,孙璟瑜穿戴整齐便走去后院,来到房间外的窗边,这窗子墙下是铺的石板,前夜孙璟瑜气匆匆提灯出来查半天没见什么线索,石板上干净得很,看不见什么脚印之类。但是今天可不同,只见石板上洒着一层薄薄的洁白面粉,而在正中间的位置有一双醒目的脚樱孙璟瑜猜到贼人昨夜定会来探探情况,因此洒下面粉做计,可此时孙璟瑜看着脚印心中困惑不已,本以为偷窥者定是男人,竟没想到这脚印和女人般小巧,谁家女人偷窥她家秋娘沐浴?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秋娘端着两盘包子从厨房出来,见孙璟瑜站在墙边发呆不由纳闷:“璟瑜看什么呢?快来吃饭,刚出锅的热包子,有肉馅。”
“恩,马上来。”
秋娘发现今天早晨的孙璟瑜心情似乎不错,吃包子面上还挂着笑,秋娘莞尔,心道孙璟瑜这几天是躺烦了,今日起来走动,身子爽利心里自然舒坦得多。
秋娘放心不少,抬头对桂花道:“去瞧瞧鸡蛋煮好了没,赶紧拿出来吧。”
桂花不多时端着一小木盆子鸡蛋出来,盆子里盛着冷水,刚出锅的鸡蛋很烫,泡在水中的数目正好一人一个,不包括桂花。秋娘拿起两个,一个放到弟弟跟前,一个放到孙璟瑜跟前,最后把自己的一个递给了大嫂的长女茗意,这小侄女最爱吃白溜溜的煮鸡蛋了。
孙璟瑜失笑:“你自己不吃?”
秋娘莞尔:“我已经吃饱了。”
孙璟瑜不再强迫,瞅着面前的两个鸡蛋叹气:“我也饱了,只能吃一个。”说着拿起秋娘给的慢慢剥蛋壳,瞥了眼旁边站着的桂花,道:“桂花你去厨房吃饭吧,不用站在这里。”
“使不得。”桂花摇头。
孙璟瑜见她年纪尚小,又想起那日她挺身出来挨打,不由得道:“这个鸡蛋给你吃。”拿起本来属于自己的那个塞进桂花手里,孙璟瑜没丝毫犹豫和多想,吃掉秋娘的鸡蛋拍拍衣服起身:“好几日没出门,我今日想出去转转。”
“去哪儿?你身子还没好,别折腾自己。”李氏严肃反驳。
“娘,不碍事的,伤口不是很疼,待在屋里不舒坦。我不走远,就去田垄和湖边看看。”
李氏见儿子坚持,只好妥协:“别走远了,早点回来。桂花你陪着一道去,别准他瞎闹。”
桂花忙点头应是。
孙璟瑜摇头一指秋娘和吕秋明,以及弟弟小虎子:“桂花还是留在家里吧,我让秋娘陪我去,小明和小虎子跟着娘你就放心吧,我们就去旁边玩玩。小虎子记得带好笼子和鱼钩网子,呵呵,奇﹕书﹕网咱们钓鱼去。”
李氏闻言无可奈何地笑允。
“我我我,我也要去……二书带我去……”不足五岁的小侄女抱着鸡蛋跌跌撞撞扑到孙璟瑜身前嚷嚷,小脸蛋满是食物碎屑,孙璟瑜哈哈躲开她:“别弄脏二叔的衣裳哦,哪有你这样不讲干净的小姑娘。”
小侄女嘟起嘴巴,委屈的瞪着孙璟瑜,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孙璟瑜投降,忙过去牵起小侄女朝外走:“行了大小姐我怕你,可别给我哭出来,二叔带你出去玩,你得乖乖的别乱跑。”
一屋子失笑,秋娘提着裙子跟上孙璟瑜,小虎子和小明匆匆拿好东西快步追上,几人热热闹闹的离开家门。
“哈哈,我也好久没有钓鱼抓虾了。”吕秋明快步走在田埂上,很是开心的东看西瞧,在镇上学医没几日歇息,来到这里全当出游。
“二哥想去哪里钓鱼?”
孙璟瑜抬头扫视一望无垠的田地,正是春耕农忙时候,田地里人头攒动,皆是忙碌的身影。
“先走走便好。”孙璟瑜缓步前行,踏在这片土地上,心中尤其舒坦安心,什么功名利禄,似乎从心里淡去不少。
秋娘紧在其后,笑指一方田地道:“那儿是咱们家的田。”何止那一方,旁边一圈如今都是孙家的财产,只是秋娘记忆深刻的是当年亲自劳作过的地方。
从未下田耕作过的孙璟瑜微笑叹息:“咱们家的田地,我还没你记得清楚。”
“那是自然,你何时下过田。”秋娘嬉笑。
孙璟瑜点头承认:“以后若不做官,便回来学种地。”
秋娘正要回话,跑出老远的小虎子和小明冲二人高喊:“二哥嫂子快过来,我把笼子下了,待会保准可以抓鳝鱼,呵呵,咱们先把笼子下好了,过会去大伯那头的湖岸钓鱼,干脆中午就在那里吃饭好了。前日大伯来家里还说要让芋头念书,想请二哥开导下。”
孙璟瑜一听抓鳝鱼忙小跑过去,爽声应道:“好,中午就在大伯那里吃,我好久没见他们了。”说完和小虎子等人一块蹲着,认真的琢磨笼子。
秋娘站在旁边笑看他们玩闹,顺势接话:“你们多抓几条鳝鱼,中午去了大伯家加菜,大伯母的厨艺可了不得。”
“是啊,有口福。”
几人围在一起玩的忘乎所以,连站立一旁的秋娘都未发现他人的靠近。
“孙举人真是好雅兴。”陌生的清俊少年骤然上前搭话,秋娘等人惊讶不已,孙璟瑜放下活计,匆忙洗净满是泥巴的双手,困惑的望着少年道:“阁下是?”
少年躬身拜会:“见过孙举人,孙夫人,小生方世博,早闻孙举人才学了得,十二岁得廪生,小生神往已久,今年年初方来嵩山书院求学,按辈分来算,小生便是孙举人的师弟。”
孙璟瑜闻言礼貌回道:“原来是方师弟,方师弟怎在渔家村?”
方世博忙道:“小生同窗好友乃张远山,前几日张兄嫁妹,小生过来喝喜酒,甚是喜爱渔家村民风淳朴,便留下多住些日再走,有幸遇到孙举人,真是小生福气。”
“原来如此。”竟然是梨花她哥的同窗好友,孙璟瑜立时没有多说的心情。
方世博倒是识趣,随意寒暄几句便自觉告辞离开。
方世博回到张家,满脸不明寓意的笑容弄得张远山好奇不已,方世博回房取出一幅画,那画中二人正是秋娘和桂花主仆,张远山见罢嗤笑:“你这家伙走火入魔了,孙璟瑜的婆娘有何好看,青楼里随便挑个姑娘都比她美。”
方世博心里冷哼,面上淡淡回道:“谁叫你们村没一个能看的女人。”
“呵,你这话可真难听,我妹子梨花就比她好看。”
方世博忍俊不禁,心道别说梨花那破事,没那事光凭面相身段哪里比得上孙璟瑜的夫人,可惜美人已是他人妇,只可远观一解眼馋。
伯母训话
一行人拎着鱼虾跑去湖边的大伯家,这位大伯乃孙铁锤的嫡亲大哥,在渔家村有房有田地,只不过当家的仍是带着好几个兄弟侄儿与人合伙养鱼,因此常年居住在湖边小屋里,回去村子的时候不多。孙铁锤与李氏等人辛苦一生,长年累月经历风吹日晒因此皮肤尤其黝黑粗糙,然这大伯一家住在毫无庇荫的湖边小屋,出门便是天与地,那脸皮比村里人更黑更糙。连大伯家不满十岁的孙女也黑不溜秋的不好看。
湖边的小屋都建得矮小,大伯家也不例外,孙璟瑜等人的到来使得原本不大的屋子更加拥挤不堪,可大伯母王氏却乐开了花,欢天喜地的让众人入座喝茶,手脚麻利的拿出几样零嘴招待,虽说孙璟瑜是她侄儿,可孙璟瑜常年深居简出,王氏与他并不亲络,如今孙璟瑜已是举人老爷,王氏见他来玩,心里还怪紧张。
“璟瑜啊,秋娘你们中午可得留下来吃饭,哈哈,叶子他们跟他爹下湖去了,要是知道你们来肯定很高兴。”
“大伯母别忙乎,我是闲着没事过啦钓鱼了,呵呵,中午就在这里吃,麻烦大伯母了。”王氏闻言笑容更深,忙哈哈道:“行行行,你们坐着,我去园子里摘菜,春花别傻杵着,去喊你爷爷他们回来,记得带几条新鲜的大鱼回来。”
十岁的春花应声点头,麻利的跑出了门。
王氏提着菜篮子要去菜园,秋娘起步跟上:“我陪大伯母一块去摘菜,璟瑜你就找个地钓鱼吧,这前后左右都方便,呵呵。”
“秋娘你坐着,大伯母哪能劳烦你跟我下地。”
“大伯母严重了,摘菜而已,我又不是没做过的。再说我可不会钓鱼,坐在屋里乏味。”
“是啊,大伯母尽管让秋娘随你去,这里有我们。”
“呵呵,那好,你们自己玩啊,想吃什么在屋里找。”
王氏和秋娘笑着出门,菜园子很近,就在另一边湖水岸上,那一边全是开垦出的菜地,养鱼的几乎人家各自划分,如今这时节,蔬菜葱郁茂盛,有开了花的豇豆,有结了骨朵的番茄,秋娘提着裙子割了两把韭菜和几颗葱,暗道韭菜炒鸡蛋挺好,烧鱼少不了葱姜,大伯母家的菜地长得好,各样菜都比孙家的肥硕水嫩不少。
“前日你大伯父回村子看璟瑜,都说璟瑜从京城回来便病了,今日看璟瑜倒是精神得很,年轻人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埃”
“大伯母说的是,璟瑜没事了,呵呵,以后会好好看着他的。”
“璟瑜忙着读书奔好前程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可秋娘你得劝劝他,最好先把孩子生了,这才是正事。”王氏真心诚意的提醒秋娘,孙璟瑜已经十六,不小了。而且又是读书人,今年去这里考,明年去那里考,听说三天两头还要走亲访友,以后做官了更忙,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怎么顾得传宗接代的事。
秋娘闻言脸色微红,低声道:“不着急。”
“你们不着急两个老的也不着急?那才奇怪了1王氏笑斥,直起腰又道:“大海的媳妇一连生了两个小子,我上回卖鱼碰到她娘家,啧啧,说话那个得意哟,尽在我面前溜你大嫂多么多么能耐,大海的媳妇还算个老实的,她娘家人可不咋样,在我这里买鱼才扣,扯点亲戚关系就喜欢占便宜,说话还整得自己高人一等,要说璟瑜可是我亲侄子,她不过一个闺女是璟瑜的大嫂,在我头上说话还摆架势,大伯母我说直话,你比你大嫂还老实,背后又没个娘家撑腰,不赶紧生个儿子日后不好过。”
秋娘听得发愣,比起孙璟瑜,秋娘与这大伯母更熟悉些,往年每回农忙两家都有来往,平日做活也经常碰到,今日大伯母这番话倒是听得出是真心为秋娘好,秋娘闻言叹息:“大伯母说的我都知道。”只是生儿生女,何时生,这又岂是想要就能要到的,得看缘分。
“你知道就好,都是成家的人别那么脸皮薄,有时候你胆大一点才中用,不然别人还道你老实好欺负。”
秋娘没接话,心头回味大伯母的意思,胆子大一点,是指对何人何事?性子软好欺负,秋娘暗道,似乎没人欺负她,大嫂虽然生两儿子立功,李氏的确对大嫂比以前好,但大嫂并未因此炫耀什么,更不曾在她头上说什么。
半天没见秋娘吭声,大伯母按耐不住再次丢下活计,抬头叹道:“你们家不是买了个丫头吗?叫桂花还是菊花来着?”
“嗯,叫桂花……”秋娘微微失神,桂花是大嫂的远亲,不过她们姐妹似乎不熟,平日没见走得多近,桂花反而喜欢粘着她,或许是顾及孙璟瑜的举人身份吧,再怎么说孙家身为举人夫人的是她秋娘,不是桂花的表姐大嫂。
大伯母一拍腿,高声道:“对对对,就是桂花。我可见她几回了,那丫头长得俊,脸蛋怪白的,读书人不就喜欢那种丫头吗?她还是你大嫂的娘家人,我就看不惯那丫头,那眼睛一看就是不安分的,跟你大嫂的亲娘一个德行。”
“……这……”秋娘无言以对,很难反驳大伯母是想太多了,她并没看出桂花的眼睛如何如何不安分了,只是回忆起和桂花相处的时日,秋娘发现自己从心里不大喜欢那个丫头,她勤快,麻利,不聪明也不笨,什么都做得恰如其分叫别人挑不出刺。为什么不喜欢她?秋娘懊恼的想到孙璟瑜回家那天挨打,是桂花替他挡了几下。想到这点秋娘浑身不舒服。
大伯母见秋娘若有所思的神情便知道她开了窍,忙又说:“秋娘你不晓得吧,那个桂花家里穷是穷,但原本有好几户不错的人家给她提亲,结果都是你大嫂的亲娘给拒了,不知咋的说通桂花,最后竟来咱们孙家当个下人,你说这事怪不怪?再说你大嫂那边的穷亲戚可多了,她亲娘又不是善心的菩萨个个帮衬,为何不帮别的亲戚只帮桂花这门远亲?不就是看桂花长得俊呗1
秋娘听罢吃惊,懵懂的心思渐渐清明,秋娘心惊不已,原来背后还有这些不知道的事。若不是大伯母说,她哪里会想到这些深处。
“大伯母的意思谁说,我大嫂她娘家故意安排桂花来咱们家做下人?这……对他们有何好处……”
大伯母干脆脱下鞋子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上去精神奕奕讲道:“说你这丫头老实吧!你瞧瞧你大哥和璟瑜,一个种地一个做官,什么好处你家两老都留给璟瑜护着璟瑜,如今你大哥的儿女你公婆疼着,将来你生了儿子女儿,他们保准又会偏袒你这边,就跟他们偏袒璟瑜一样。一碗水端不平,你大嫂心里就服气?她恐怕心里不舒服吧,只是她性子还不错,不会闹起来。但她娘家那边可不同,想护着女儿又想巴结你公婆和璟瑜,自己没女儿能嫁了,干脆找个有点姿色的送来给璟瑜做小,走出去那小的也是璟瑜他媳妇啊,娘家还是你大嫂的娘家,外人还不是要恭恭敬敬的让着,若是运气好跟你大嫂样生几个儿子那还得了?”一番话说的秋娘面色青红交替,心绪复杂难平。
“你得留个心眼,咱们乡下规矩都不大,但人心都没差,善心的人有阴损的人有,大家都顾着自己人,你没娘家没依靠,全得靠你自己。璟瑜那孩子如今对你上心,但难保永远这样待你,退一步说就算他好,你婆婆可不一定依,她巴不得孙儿越多越好,只要家里养得起,多几个会孝顺她的儿媳妇又如何?”大伯母声音越说越高,秋娘的心也越提越高,今日出门的大好心情变得凝重无比,她不敢顺着大伯母争辩,她没有信心去反驳,孙璟瑜会一直待她好?就算他能,面对一堆诱惑,李氏会考虑儿子和儿媳妇的心情不准外头的小姑娘进门?
“换做是我有璟瑜这么个出息的儿子,外头一堆人巴巴送闺女给他做媳妇,那些姑娘又各个漂亮聪明会巴结我,我做婆婆的肯定笑眯眯的敞开大门让他们进来,以后一年抱几个孙儿孙女,多好埃”大伯母绘声绘色的说给秋娘听,只可惜这不是笑话,秋娘笑不出来。她知道,大伯母是站在婆婆的地位来劝导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今天这些话她全听进了心里,估计好一阵难以入眠了。
这一顿中饭异常热闹,本来人数就多,年轻一代更是扎堆,全都围着孙璟瑜叽叽喳喳的说七说八,最喜欢问的事便是京城到底是何样?那里的大街上卖些什么,那里的屋子是不是特别漂亮,那里的马车听说忒快,那里的大官每餐吃些啥?诸如此类问题烦不胜烦地追问,折腾得孙璟瑜头昏眼花。
但看着孙璟瑜脸上一直不断的笑容,秋娘知道他今天很开心,恐怕落第以来,最开心的便是今天,犹如抛弃所有繁重的压力和失败的沉痛感,一身轻松地跟堂兄弟们围坐着,犹如一起玩闹的天真孩子们,眼里只有对美好的向往。
回到孙家时,已是晚饭过后。
中午在大伯家吃饭,下午孙璟瑜跑去钓鱼,秋娘被几个堂兄嫂子和姐妹们拉去船上游湖,在荷叶连连的湖水上慢慢穿行,抬头可见湛蓝晴空,低头可见水中倒影,鱼儿在旁嬉闹,真是让人心旷神怡,烦恼在那时被轻松抛弃。
屋子里李氏等人见他们回来,小虎子和小明手里拎着很多东西,有新鲜的活鱼,有鳝鱼有虾子还有下午抽出的藕条,全是大伯家给的。
“哎哟,老大今天破费不少,你们这些孩子跑去吃饭也不说声。“李氏笑骂着,示意桂花将东西拿去厨房。
孙璟瑜呵呵一笑:“陪大伯他们说了很多。”
“可有说要你带他们家芋头读书?”李氏蹙眉问。
“说了,我过几日拜访夫子要回书院,顺便带芋头过去。”
李氏嘀咕:“他们家芋头看起来笨头笨脑的,读书能行吗?”
孙璟瑜皱眉说:“娘,你莫要这样说芋头,他看起来的确不大聪明,但好在老实本分,只要刻苦用功,自然会有回报。”
“用功的人多着是,又不是各个都能出头。”
“娘,您这话不好,都这般想那还有谁去读书?何况芋头是大伯的孙儿,我是他叔,我照顾他一番理所当然,再说大伯亲自开口请求,我更应该用心帮忙。日后芋头若是有成,咱们孙家门楣岂不是更加荣耀?这都是好事。说远点往后同朝为官,咱们是一家人必定彼此依靠,不若我一个人在外,什么都难。”
李氏闻言果真被说动,忙道:“璟瑜这话说的对,娘是糊涂人,想不到你那么远。娘原本是担心怕你为了其他亲戚劳累自己。”
“怎会?我只是带他去嵩山书院读书,送到我喜欢的夫子门下严加管教,我得准备三年后的会试,教授学生有心无力。”孙璟瑜叹息,心里已没之前沉重。说起下次会试,斗志仍在。
“那便好,璟瑜啊,你看你把芋头送去了,你这亲弟弟咋办?”李氏指着小虎子,孙璟瑜失笑:“娘,小弟的事你们从不跟我说,我还道你们不愿他读书,他自己又爱玩,哎,下不了决心别跟我说,读书是很苦的事。”
“……这……”李氏哑然,原本的确没想过让小儿子读书,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璟瑜先去歇息,我跟你爹商量几日再找你。”
“恩。”
孙璟瑜今日玩得尽兴,回房半晌睡不着。秋娘心里有事,沐浴后亦是辗转难眠。
黑暗里,孙璟瑜闭着眼睛懒洋洋道:“过几日去看夫子,得辈点礼物。他老人家最喜欢喝酒了,呵呵,我得想法子买点好酒去。”
“那不是要去镇上?”秋娘随意接话。
“嗯,我还想拜访徐老爷。”
“……”秋娘一惊,拜访徐老爷,她敏感地捕捉到孙璟瑜心里的想法,若是以往别人不请,孙璟瑜绝不主动上门。如今这般主动……秋娘呼口气,这样也好,若是能和徐老爷走近,对孙璟瑜有利无害。
“哎,我以前愚蠢,徐老爷找我几次,我却只当他赏识我的文章,白白错过那些机会。”孙璟瑜悠然叹气,语气却有几分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明朗。
秋娘闻言安慰:“别这么说自己,比你聪明的人可不多,呵呵。”
“哈哈,还是娘子护我。”孙璟瑜噗嗤大笑。
秋娘轻捶他肩膀,嗔怪道:“笑话,我不护你谁护你,哼,你还想别人护你不成?”
“哪里哪里,娘子只有秋娘一个,你护我便足够了。”
“你做什么呢?伤还没好……”
“不碍事……”
窗外,夜风轻拂,新月如钩。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拜访女医
孙璟瑜心情好,连带着身体也好得快,没出几日孙璟瑜已经整个恢复。
姐夫身体养好,吕秋明也该回镇上了。
临行前夜,秋娘特意拉着弟弟给自己把脉,秋娘的身子好得好,没哪处不爽利,这把脉,求的是一个心安,且是秋娘最关心的事。
吕秋明年纪虽小,心底却似清明得很,依着秋娘给她瞧了,老实道:“阿姐的身子没事,阿姐你若有空不如来镇上看我,我让师娘她老人家给你瞧。”
秋娘闻言心中了然,忙点头笑应,将这事认真记在心里。琢磨着哪日能出门去镇上一趟。
正巧身体康复的孙璟瑜急着要去拜访夫子和徐老爷,与家里人说了便去镇上买礼物,孙铁锤哪有不答应的,李氏从房里拿出银钱塞给孙璟瑜,倒是很明事理的叮嘱:“徐老爷家大,璟瑜买礼物可得细心点。”
“璟瑜知道,我把秋娘一道带去,她顺路去看小明。”
“秋娘还去?行,随你们,早去早回埃”李氏没多说,随手放行。
秋娘心里大乐,果然只要孙璟瑜开口,在李氏面前什么都好说。
秋娘忙换好衣裳戴上纱帽出来,李氏见他们夫妻两人少了,买了礼物还得个人拿,便道:“桂花跟着去伺候。”
秋娘闻言脸色微变,桂花恭敬应是,孙璟瑜无所谓道:“有桂花跟着秋娘也好。”
三人出门踏上备好的牛车一并朝镇上而去,赶车的人是孙家佃户,一路上拉着孙璟瑜说个没完没了,孙璟瑜兴致好,陪着聊了一路。
到镇上已是大上午,三人下车来孙璟瑜便道:“秋娘,我先送你去小明那里,你和桂花在那儿等我买东西回来。”
“好,小明师傅的药堂我还是头回进去。”
“呵呵,我瞧小明很有名师风范,日后定成大器。”
秋娘淡淡一笑,心道又不是读书,成器又能如何?
回春堂是镇上最大的药堂,里头人头攒动,很有些拥挤。个子最小的吕秋明正忙前忙后抓药裁药,直到秋娘走到眼前来才停下脚步,惊喜地看着秋娘高喊:“阿姐!你怎的来了?啊,姐夫你也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吕秋明这边一动静,那边忙着看病人的药堂师傅立即迈步走来,恭敬的对着孙璟瑜道:“不知孙举人到访,老生疏忽了,春喜快上茶点。”
老师傅一喊,药堂中其他人皆吃惊地看过来,胆大的跑来打招呼,胆小的远远看着,孙璟瑜失笑,不得不在药堂坐下,好歹喝杯茶再走不迟。
老师傅拉着孙璟瑜说话,吕秋明直到秋娘的来意,不多时便让师娘出来找上秋娘,师娘直言要带秋娘去后屋吃茶赏花,孙璟瑜哪有不答应的理,正好有人陪着秋娘,他待会出去买东西也放心。
秋娘随着师娘走去后宅,只见空旷的院落晒着满地的药材,扑鼻而来的药草味,别样的清香宜人。
踏进师娘的屋子,有丫鬟端来茶点,师娘笑道:“家里难得来客人,芍药你带孙夫人的丫头出去转转吧,记得吩咐厨子多做几样菜,孙举人中午留这里吃饭。”
“是,夫人。”芍药微笑着走到桂花面前,桂花犹豫的看着秋娘,秋娘头也不回道:“桂花你下去吧,我有事与李夫人说。”
桂花只好离开,待两下人一走,秋娘便直接开口:“李夫人,我弟弟应与你说过,我是想请你帮我看看。”
李夫人微笑点头,笑道:“孙夫人的意思我明白,孙夫人不用急,我一介女子虽不如我家老爷医术了得,养儿育女这些事我可比他懂。”
秋娘闻言微微脸红,既然来了也不扭捏,直接伸出手给李夫人瞧。
二人待在房里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孙璟瑜过来好久,连李家要开午饭了两女人还未出来。
孙璟瑜心里纳闷,再一次问旁边的桂花:“你去催催夫人,说什么还没说完,饭也不吃。”
李师傅哈哈大笑:“孙举人勿怪,我家夫人是个爱热闹的,好不容易有人来陪她,定是二人相处投缘才忘了时辰。”
孙璟瑜叹气:“总要吃了饭再说埃”
“姐夫你不用的阿姐,你和师傅先吃吧,阿姐和师娘兴许在房里吃。”吕秋明笑嘻嘻的插话,果然不多时桂花回来道:“夫人说是在房里吃,请两位老爷慢用。”
“哈哈,果真如此,孙举人,咱们来喝吧。”
孙璟瑜无奈,依言举起了酒杯。
秋娘在房子草草吃了午饭,那边李夫人已经差人拿来几样东西。
李夫人指着一份小药包道:“照着我跟你算好的日子,你那几日行房前偷偷吃一点,如若怀上了,十有八九是儿子,这药我只给过四个人,都是我亲姐妹们,没一个吃了失效的,孙夫人大可放心。我自己头几胎也是这么过的,我家四个小子现在都长大了,后来我想要个女儿就顺其自然,如今最小的女儿比你弟弟小两岁。孙夫人若是不放心,可以暂时不吃药,反正你还年轻着,头一胎生儿生女都无妨。这药你偷偷藏着便好,可别告诉其他人,我家老爷都不晓得这方子。”
秋娘闻言心跳如鼓,不知道是忐忑还是兴奋,她仅仅拿着药包,小心翼翼藏进怀里,心想无论如何不能丢,或许总有一天……她逼不得已会用到。
秋娘与李夫人闲话家常大半天,待孙璟瑜等不及要回家时二人终于出来。
孙璟瑜瞅着秋娘慢悠悠的走近,郁卒的叹气:“你们女人哪这么多闲话讲,头会见面亲得跟失散的姐妹似地,真乃佩服。”秋娘闻言瞪他几眼,“不就让你多等了一刻。”
李夫人闻言笑哈哈上前来:“孙举人可说对了,我与你家夫人还真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呵呵。”
@奇@孙璟瑜语塞,秋娘掩嘴偷笑。
@书@“好了好了,时候不早咱们该回去了。李大夫,李夫人,在下告辞,下回再来拜访。”
“孙举人一路好走,小明去送送你姐夫和姐姐。”
“好的,师傅。”
孙璟瑜带着家人匆匆离去,李夫人一直含笑目送他们离去,李大夫见夫人神色便知道她有什么高兴的事,不由追问:“夫人今日与孙夫人说了些什么?”
李夫人仰起头莞尔:“说的自然是咱们女人家的事。”
李大夫闻言轻咳,不自在的别开头。
李夫人失笑,叹道:“早就相见小明的这位姐姐了,今日能见真是好事。”
“……夫人莫非是?”李大夫讶异的看着李夫人。
李夫人点头:“我就不信老爷没有想过咱们闺女的事,兰儿已经快十岁,亲事再不定下来就迟了。”
李夫人抚着胡须,颇是无奈的点头。
“哎,转眼咱们闺女也该嫁人了。”
“呵呵,老爷再舍不得也没用。”
“那是,小明这孩子我顶喜欢,不错不错。就是不知道孙夫人如何想。”
“不急,咱们慢慢来。孙夫人是个好相与的,如若真为弟弟好,定不会拒绝咱们兰儿。”
“希望如此。”
秋娘一回家便小心翼翼将药包藏好了,如李夫人所说,她如今年轻,头胎想赌一把,兴许老天保佑,让她一举得男。吃药这种事,她并不敢全信。当然,也不觉得李夫人是故意欺骗她。
入夜,夫妻两洗了身子,秋娘爬上床去,孙璟瑜却穿着单衣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起文章来。秋娘见罢哑然,孙璟瑜抬头对她道:“秋娘你且睡吧,我这几日写几篇新文章,改日拿去给夫子和徐老爷瞧。”以往孙璟瑜每次被徐老爷叫去徐家,都是看孙璟瑜的文章,然后指点评论一番,孙璟瑜甚是佩服徐老爷的才学,每每提出的建议都让孙璟瑜受益匪浅。
秋娘闻言哪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应了,独自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似乎听到什么响动,秋娘神志稍微清明,张开朦胧的双眸艰难抬起头,隐隐约约看见灯火处有人影在晃动,随后,有人说话的声音……很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秋娘如梦惊醒,骤然张开双眸道:“是谁?”
孙璟瑜和桂花同时看向秋娘,秋娘怔怔望着二人,像是受了惊吓丢失魂魄,脸色惨白的惹人心疼。
孙璟瑜忙上前温声安抚:“秋娘可是做噩梦?”
秋娘深呼吸,缓慢摇头:“没有……我是醒来忽然听道有人说话吓一跳……原来是你和桂花……”她说着,双眸灼灼看向远处的桂花,桂花手里捧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低垂眼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方才写完文章准备歇息,桂花却给我煮了面条,呵呵,我正好肚子有点饿,才要吃你便醒了,你是不是闻到香味饿醒了?”孙璟瑜笑呵呵的看着眼前的秋娘,秋娘身上只着单薄的桃色里衣,柔软的料子很是贴身,随着秋娘激动的心情起伏,孙璟瑜有点口干舌燥。
秋娘淡淡笑了,“我就是故意醒来跟你抢吃的,哼。”
“哈哈,那有何不可。”
“桂花你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是。”桂花乖乖离去。
秋娘心里松口气,无奈的发现桂花一出去,她便浑身虚软下来,原来从心底她是这么恐惧桂花的存在,油然而生一股疲惫的无力感。孙璟瑜顺势抱住秋娘,困惑担忧地叹息:“你吓得不轻,衣服都汗湿了。”
秋娘心里恼火,锤了孙璟瑜几下,佯怒道:“都怪你,三更半夜吓唬我,你写字便写字,还拉着桂花进屋说话……”
这举动纯属撒娇,孙璟瑜笑呵呵的由着她敲打:“哎哟,我听娘子这话咋这么酸?莫非你还嫉妒我和桂花说话?哈哈哈,真是小心肠。”
秋娘拧他,咬牙道:“我就是小心肠,哼。”
“哈哈,桂花不过一个丫鬟罢了,这些事本该她做。娘子何须计较,往后我给你买一屋子丫鬟,你个个都计较,那为夫可得愁死了。”
“那你买一屋子小厮不就得了。”
“那可不行,那我更愁。”
“噗,吃你的面吧1
孙璟瑜说将面碗端到床前,夹起一筷子递到秋娘嘴边:“来,娘子张嘴。”
秋娘瞪大眼睛,脸色通红扭开去:“我说着玩的,不饿。”
“我知道你不饿,不饿也要吃,娘子张嘴。”
“你……”
“上回娘子喂我吃药,今日我喂娘子吃面。咱们夫妻,互相照应。”
“……”秋娘羞得不知道说什么,可是面对孙璟瑜含笑的执着,明知道他是故意好玩,秋娘却无法拒绝,犹豫再三,终是张开了殷红的唇,小心翼翼品尝孙璟瑜亲手喂来的面条。明明是桂花做的面条,吃起来却似人间难寻的美味,心底莫名的感动,无法言说。
孙璟瑜乐滋滋的看着秋娘妥协,很是享受‘照顾人’的作态,一直逼着秋娘吃了半碗面条才罢休。秋娘擦干净嘴巴嘟囔:“吃这么饱,我后半夜怎么入睡……哎……”
孙璟瑜已经呼噜呼噜三两下吃完剩下的,放下碗筷跳上床:“那就不睡了。”仰头吹灭灯火,还不等秋娘接话已然扑上去,好似等了许久,急不可耐地扯开秋娘的单衣,褪去粉红的肚兜,抱着娇妻圆梦去。
门外的桂花一直等到屋中灯火熄灭,门缝中再也看不见一点光亮,隐约却能听到暧昧的喘气声,这会,桂花才抬步准备回房歇息。
还未走出多远,却忽闻身后一人道:“桂花,你大半夜不睡在干啥?”
桂花惊讶回头,见是孙大海忙躬身道:“回大老爷,二老爷一直读书到方才歇息,我给他煮面了,这会正要去睡。”
孙大海打着哈欠摆手:“二弟真是辛苦,你去睡吧。”
“是。”
见桂花走了,孙大海哈欠连天也准备回去继续睡觉,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鬼使神差退回到孙璟瑜的房前,俯耳贴在门上一听,尽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孙大海尴尬的退开,忙快步离开。
新晋进士
孙璟瑜从夫子屋里走出来,顶着骄阳快步朝书院大门外前进,脸上难掩笑意,脚下健步如飞。大门口等候孙璟瑜多时的盛少爷收起扇子,抹一把额上的汗水迎上孙璟瑜:“孙兄,你可让我好等!”盛少爷扯着汗湿的衣襟,满脸痛苦之色。
孙璟瑜呵呵一笑:“早说让你先走一步,你却不听。”
盛少爷摇头:“你这个主人不在,我一个客人怎好意思提前去你家拜访。”
“不说了,我们这就回去,盛兄可带了文章?莫又说忘记了。”孙璟瑜颇是无奈地扭头问盛少爷,盛少爷闻言面色一红,微微恼怒反驳:“我怎会回回忘,这次我可带着,待会还请孙兄给我好好的瞧一瞧。”
“那便好,哎,今年夏天可真热。”道路两旁知了聒噪的鸣叫声与头顶火辣的骄阳相陪,饶得人全身不舒坦。
盛少爷点头,不住晃动手里的折扇,张嘴讲起一些孙璟瑜不知的事。
“孙兄,咱们晨阳这次有一位举人中了进士,听说徐老爷很是赏识他,咱们晨阳要不了多日又多一位京官了。”
孙璟瑜闻言一楞,没想到与他同去京城的一行全部落榜,晨阳其他地的才子竟有一人高中,孙璟瑜好奇道:“是哪位才子?我竟不知,哎,这阵子关在家里,丝毫不晓窗外事。”
“哈哈,可不就是,日后要常出来寻我们玩。那新晋进士是晨阳铜山镇人士,离咱们这挺远,姓雷,今年好似二十好许。”
“这人倒真不认识,有机会定要拜见。”孙璟瑜微笑回应,一路二人又说了书院的事,不知不觉便走到渔家村渡口,不巧,渡口旁有二位少年正要登船,乃张远山与方世博二人。
孙璟瑜见是他们,心里很是不愿,那方世博却已热情的笑呼:“世博见过孙举人、盛师兄。”
孙璟瑜微笑:“方师弟这是要走?”
“正是,我在张家打扰多日,今日便回家去瞧瞧,明日回书院刻苦。”
“方师弟竟然在渔家村玩,哎呀,难怪好些日没在书院见到你。”盛少爷扇着扇子惊道,面色却有点不耐烦,可不就是,他们此时正站在艳阳下,旁边没个遮阴的,浑身燥热不堪。
“如此,方师弟保重。”孙璟瑜以礼相送,再不多言半句。
离了渡口,走在蜿蜒的小道上,村里清风偶尔拂来,比村外倒是凉爽许多。
离家几步的距离连续遇到好些正要出门干活的男女老少,见了孙璟瑜各个都要拉扯一番,等孙璟瑜回到家已是好久以后。
孙家老小大多在睡午觉,唯独孙铁锤已经牵牛出去吃草,桂花在打扫堂屋的桌椅板凳,迎进孙璟瑜和盛少爷,桂花忙要去倒茶
孙璟瑜摸着汗水叹道:“如此热天何须倒茶,先切几块西瓜来,井里可有冰着的?”
“回二老爷,井里的西瓜只有半块,倒是有不少绿豆汤。”
“行行,都端过来,不,送到后院书斋去。”
“好。”
孙璟瑜领着盛少爷去后院随意冲洗手脸,将盛少爷带去书斋歇息,孙璟瑜回头到房里拿书本纸笔,正好秋娘已经醒了,听着外面的动静就知道有客来:“璟瑜,是谁来了?”
孙璟瑜头也不抬道:“是盛兄,五日后童试开场,我趁这几日陪陪他。”
“原来如此,晚上可留下吃饭?”秋娘坐回妆奁前麻利的梳理秀发,心道家里剩下的菜不多,招待客人寒酸了些,待会得去别家买点回。
“晚饭肯定是留下吃的,秋娘交代下桂花,好了,我过去了。”
中午睡一觉起来,秋娘精神甚好。眼瞅着李氏等人还未苏醒,厨房里只有几根没神的黄瓜和咸菜,秋娘叹气,忙找来桂花道:“你赶紧去别家买些新鲜菜回来,去大伯母那边要些藕、莲子和活鱼,她那若有多余的蔬菜也一并带回来。”
“好的,奴婢这就去。”
桂花一走,屋子里只剩下秋娘,秋娘抡起袖子走进厨房将黄瓜切了,又杀了一只鸡,正要淘米,书斋那方传来孙璟瑜的高喊:“桂花桂花,再送点绿豆汤来。”
秋娘忙跑出厨房,就站在门下大声回应:“等会,我马上送去。”
不一会秋娘端着冰镇绿豆汤送去书斋,只见孙璟瑜和盛少爷坐在草亭里,靠着栏杆说些什么,那儿清风徐徐,很是凉快。
风吹在秋娘脸上,扬起缕缕调皮的发丝,秋娘微笑着将绿豆汤放下,分别倒进二人的碗中,盛少爷忙道:“多谢孙夫人。”
“噗,哈哈,盛兄可真见外,你比我长几岁,怎么着也不是这个称呼,喊声弟妹便罢。”孙璟瑜失笑,端起绿豆汤爽快的喝了一口,盛少爷闻言点头:“呵呵,能和举人老爷称兄道弟,盛某可真是沾光不少。”
“去,这话我可不爱听。”孙璟瑜轻斥,盛少爷哈哈大笑。
“秋娘,你怎不让桂花做这些事?何必亲自动手。”
秋娘莞尔:“这又不是力气活,我让桂花出去买菜了。”
“哦,那秋娘帮我将书案上那本未写完的书集子取过来吧。”
“好,你们少喝些绿豆汤,别太馋了,这东西喝多不好。”秋娘不忘叮嘱一句才离开。
秋娘拿着孙璟瑜的书集子和一件单衣走回书斋,虽说是大热天,可一冷一热最容易坏事,秋娘如今什么都不担心,就担心孙璟瑜生病,染一点风寒要发热两天,愁死人。偏偏他自己一点不在意身体。
“给你的书,你把这衣裳搭在肚子上,以防着凉。水边的风最容易坏事了。”秋娘蹙眉叮嘱着,将衣服塞进孙璟瑜手里便要走。
孙璟瑜无奈接过,其实秋娘这么一提,他才惊觉现在静下来,身上的确有点发冷。
盛少爷瞥了眼离去的秋娘,忍不住打趣道:“弟妹可真贤惠,呵呵。”
“咳,莫非你家夫人不贤惠?”
“我家那只母老虎不提也罢,哼。不说了不说了,咱们继续,孙兄你说那位雷进士最后会留京还是外方……”
“庶吉士……外地知府……雷进士才二十出头可能不能服人……”
“以后咱们若能高中进士,与那位雷进士还是同乡……”
“改日拜访……”
“秋娘?你怎站在那里不动?”津津有味地和盛少爷说了半天的孙璟瑜,一扭头的刹那却见本该离开的秋娘正傻站在几步之远,背对着她们,如同被鬼定身,僵住了步伐。
孙璟瑜担忧的走过来,绕到秋娘面前,见她神色苍白,一脸奇怪的神色不由蹙眉:“秋娘怎的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秋娘眨眨眼,忙垂头否认:“我没事,我……是有点好奇……璟瑜你们说的那位同乡雷进士,可是铜山镇人士?”
孙璟瑜讶异点头:“秋娘竟知道?”
秋娘淡笑摇头:“我只是好奇罢了……璟瑜先去招待客人,晚上再给你细说。”
孙璟瑜见她脸色好多了放心下来,目送秋娘离去才回到桌边继续闲说。
盛少爷留在孙家吃了晚饭,之后孙璟瑜又和孙大海一起送盛少爷回到书院,随后兄弟两才一起借着月光返回孙家歇息。
秋娘早就梳洗干净坐在房里写字,见孙璟瑜回来便迎上去道:“送回书院呢?明儿他是不是还要来?”秋娘有点无奈,这般两头跑够折腾人的。
孙璟瑜浑身热汗,一边脱衣服一边回答:“明儿我去徐老爷家拜访,盛兄后天过来。”
秋娘见他热急了忙喊桂花送水来,孙璟瑜闻言却道:“不用,我就去院子里冲冲冷水得了,洗热水又会出汗。”
“瞎说什么,冷水伤人,你还去院子里冲?啧啧,亏你还是读书人。”秋娘打趣,硬推着孙璟瑜往木桶边走,正巧桂花提水过来,赤着上身的孙璟瑜大为尴尬,忙跑到帐子后躲避。昏黄灯光下桂花好似红了脸,又好似一脸平静,秋娘淡淡看着她倒完水,看着她关门离开。
“好了。你快来洗。”秋娘冲孙璟瑜喊,走回书案边继续写字。
孙璟瑜舒服的踏进桶中,仰着头打量秋娘执笔染墨,虽是女子,然女子写起字来那模样别有风味。她挺直坐着,却又轻松娴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力度,如她的容颜一样秀气温柔。
孙璟瑜呵呵轻笑几声,趴在木桶边沿道:“秋娘写字的模样可真好看,架势十足,啧啧,可惜了你那字真不如何,呵呵。”
秋娘闻言脸色一红,扬起墨笔一挥,一点墨水跳上孙璟瑜的额头,孙璟瑜故意惊呼,“你这女人,听不得一点批评,真是小气,太小气。”
秋娘怒火燃烧收起纸笔,气道:“我一村妇写几个字当然入不了举人老爷的眼,哼!”
“这又如何,日后秋娘拜我为师,还怕不出头?”
“不害臊!”
“呵呵,对了,秋娘今日问那雷进士,到底有何事?”
秋娘微楞,收拾好书案直言道:“如果他是铜山人士,那估计是我表哥。”
孙璟瑜大惊:“你表哥?”
秋娘点头,叹息道:“这位表哥乃我姑姑的儿子,我当年离开家乡时便听说他已是廪生,就是我来你家那年。他在雷家排行老二,名光耀,如今二十出头吧。如果没有第二个雷家,那一定是他。”
“原来如此,想不到你还有这样一家亲戚,我听闻雷进士的家世在铜山相当富足,既是你嫡亲姑姑家,当年你落难,他们怎不接济你们姐弟?”孙璟瑜感叹,本以为当年秋娘会来孙家,是无人可依靠。
秋娘听罢嗤笑:“雪中送炭的可不多,咱也不能强求。何况,如今我嫁给你,过得很满足……兴许是你我的缘分老天才这般安排。”
这话孙璟瑜听了甚是欢喜,乐呵呵拉过秋娘,也不怕湿了她的衣裳,凑过脸亲她一下:“正是正是,这缘分挡也挡不住,哈哈。”
翌日天明,孙璟瑜独自前往徐老爷府邸,徐老爷高老回乡,如今住在修建的祖宅,家中儿孙满堂,很是热闹。除了年长的子孙留在各地为官,这在家中的大多是年幼者,平日徐老爷亲自为师教导子孙,徐家无论儿女,无人不识字。孙璟瑜所见过的最大家族,莫过于徐家。
每每来此拜访,孙璟瑜都难免有几分拘谨。尽管如此,孙璟瑜仍是高兴徐老爷愿意时不时点评他的文章。徐老爷的褒奖似乎成了孙璟瑜的动力,如今每每来此讨教,进步显著。
书房里,孙璟瑜静静等候徐老爷开动尊口,可徐老爷只是将那些文字翻了又翻,重复好几遍都未说话。
孙璟瑜不由得忐忑,良久,徐老爷总算出声了。
“恩,如今看来你已经很稳实了。”年初所有进士的文章徐老爷已经看过,与孙璟瑜如今的文章做比较,孙璟瑜一点不差。
“璟瑜,可知道今年高中的雷进士?”
“璟瑜知道。”
徐老爷点头:“那好,雷进士还未授官,这之前他会回乡一趟,届时他来拜访我,你也一并过来。”
“……璟瑜谨记。”
甜言蜜语
孙璟瑜记挂着雷进士要来徐家的事,但是回家并未告诉秋娘。那日听秋娘的口气,她显然已是对那姑姑家淡漠无比,就如同说着外人的事,漠不关心,只不过随口提提而已。就算两家是亲戚,多年没有走动,还不就是只记得名字的陌生人。那位高中的雷进士,怕是也不愿意与他孙璟瑜拉扯什么关系,孙璟瑜暗道如此也好。
雷进士要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孙璟瑜除了隔些日去拜访徐老爷,其他日子也没闲着,三天两头和同窗们走动,白天几乎不在家中。
盛夏眨眼而过,秋老虎却让人难熬。
大下午的,秋娘趴在孙璟瑜的书斋小亭子里看,打打瞌睡,浑身燥热心静不下来,周边没有丁点风声,这天气持续了好些天却一直没下雨。村里人全在忙秋收,孙铁锤总惦记家里原本那几亩田地,明明有佃农做事,他却非要亲自下田参合,生怕不干活来年就没得米吃的架势,自己闲不下来还要拉着大儿子下地,李氏却是死活不听老头子的,坚决不下田,但这时节没人陪李氏闲聊,李氏只好成天穿梭在田地间,嘴里说是看着佃农干活,实际是真的无聊了。大嫂有几个儿女要带,每天光是忙这些就时常被折磨的乱发脾气。说来说去最悠哉的莫过于秋娘,看练练字快活得很,若是天气能好一点更没话说了。
秋娘缓缓收起书,提着裙子走到水边搓洗满是汗渍的双手,格外期盼天色快点黑下去,好回房沐浴。
桂花脚步匆忙的找到书斋前,见秋娘蹲在水边洗手,那双手白的跟玉似地,垂在脑后的乌黑发鬓光泽闪耀,上头插戴的银簪别致无比,随着她的动作,耳朵上的那对耳环轻轻摆动,俏丽之极。桂花走上前,喊道:“二奶奶,大奶奶的娘家来人了,厨房没几个菜,大奶奶让我找你要点钱出去买点回来。”
秋娘闻言从水边站起,仰起头看着高处的桂花微楞,半晌道:“哦,我这就上来。”说着爬上书斋,回房里掏了些铜钱给桂花,大下午要买菜无非就是在村里人家去找,像去大伯母家可以买鱼和藕、莲子菱角等,去村尾瘸子家有豆腐,自己家有些鸡鸭,但平日去那些人家买菜,十次有九次人家不收钱。家里来了客人买几个菜实属应当,秋娘觉得诧异的是大嫂为何叫桂花找她要钱?
桂花拿着钱出门了,秋娘客套的陪着大嫂的亲娘和两个嫂子说了些话便离去,人家母女相聚有好些话要说,她也不好意思多留。
见秋娘脚步轻盈的告辞走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屋子里,大嫂的娘亲花氏和嫂子们才收回目光。
花氏眯起眼啧啧道:“闺女啊,你这弟妹可真是……”说着又不知如何形容,唯有摇着头,一脸鄙夷的神色。
大嫂闻言诧异:“娘说什么呢?秋娘咋呢?”
花氏没好气的瞪女儿几眼:“没咋的,就你个糊涂鬼!”
“我咋呢?真是……”大嫂郁卒的嘟囔,很是莫名其妙。
“死妮子你还瞪我?娘可是为你才把桂花表妹给你送来,结果你这丫头糊里糊涂的又不帮着她,你瞧瞧你现在成天抱着几个孩子折腾,你弟妹就聪明多了,明明排行老二却能掌家,怎不见你当老大的管管家事?”
大嫂闻言困惑不解:“谁说秋娘掌家呢?这事我咋不知道?”
“没掌家你咋让桂花找她要钱买菜?分明是你婆婆把钱给你弟妹管着!”
大嫂眨眼,踌躇半晌才接话:“不是吧,秋娘的钱是二弟给他的,二弟时常带她去镇上买东西所以给她些小钱,秋娘平常总买零嘴给我家几个小鬼吃……我手里没钱,所以才让桂花找秋娘。”
花氏闻言更是恼火的打断女儿呵斥:“你二弟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还不都是找你婆婆要的,你婆婆给钱他眼都不眨的,你倒是问她要钱试试?让大海去要她都不肯给吧?哼,你婆婆这人偏心眼得厉害,哪里把你们夫妻两放眼里。”
大嫂无言以对,的确,没有好理由找李氏要钱她不会给的。但是孙璟瑜有求必应,连带着秋娘也能攒下点私房钱,她却一个子都没得法子。
见女儿闷头不说话,花氏知道她明白了,歪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见秋娘真的不在便小声道:“我让桂花来你家大半年了咋一点动静也没?你怎不帮着她啊,她好歹是你远方表妹,将来……那也是你的好处,傻丫头。你二弟和桂花处得如何?你婆婆对桂花如何?”
花氏一连串的问题让大嫂傻眼,大嫂再笨也明白这话中的意思。当即憋红了脸,很有点不舒服的反道:“娘!哪有这样巴巴送亲戚上门……”勾引男人,而且是勾引孙璟瑜。大嫂心里尴尬无比,怎么都有些罪恶感和丢人。隔壁左右多少个村子,有谁家娶小妾,翻遍了找不到两户人家,其中一家是徐老爷家,另一家那也是有钱的跑船商户,跟他们可不一样。作为女人,大嫂很讨厌小妾,何况在自己家里养小妾,就算那人是二弟孙璟瑜,大嫂仍有些别扭,忍不住闷闷道:“娘……这样不好……”。
花氏拧她手臂一把,哼道:“你懂个什么,这有何不好?男人三妻四妾是有脸面的事,你家小叔这种身份没个小妾走出去丢人啊!反正他迟早会有的,我不过是提前给他张罗一个,傻丫头,桂花那丫头不比你弟妹差,人又聪明,日后她跟了你小叔,运气好生几个儿子,桂花还不就当我们家出去的闺女,那都算在你头上的功劳,你婆婆岂会再偏心,你就是不会讨好你婆婆和小叔,这孙家他们两为大,你家大海跟你公公一个德行,忠厚老实没得出息,哼,你再不巴结着婆婆和小叔,将来你的儿女在你弟妹的儿女面前还不是要吃亏。”
大嫂犹豫不决,绞着衣服半天不吭声。如同被母亲拜托一件坏事,她拿不定主意,左右为难。
“死妮子你给我好好的想清楚,你要是聪明点我何必送个桂花过来,哼!”
“……”
“妹妹你就听娘的,咱们这又不是做坏事,是好事啊,再说又没要你如何,你只要帮着桂花入你二弟的眼就行,在你婆婆面前多夸奖她。你这般不愿意又是何必,你二弟年纪小也是成亲的男人,巴巴一个美人送到面前我就不信他没心思,无非是面子上放不下,说不定心里早就……”
大嫂听罢一脸郁卒的道:“娘和嫂子们这般说的话……以后二弟纳桂花为妾左拥右抱……要是我家大海跟着学咋办?”
“……这……”娘家的大嫂闻言语塞。
花氏恨铁不成钢的给了大嫂一下:“你家大海憨得像个木头哪里有这么多心思,再说就是有了又如何?你二弟以后飞黄腾达,你家大海那也是官老爷的亲大哥,纳小妾是迟早的事,你要想开点,别小肚鸡肠跟村里其他女人似地,你瞧你弟妹就跟你不同,那衣服穿得多有派头,一瞧就是官家夫人,人家闲着还晓得看写写字,你就只知道围着孩子转,整得像个鬼似地。”说罢还嫌弃的白了女儿一眼,大嫂眼眶都气红了但是不敢反驳,心道本来孙璟瑜刚中举那会家里宽裕不少她也学着秋娘每天打扮的端庄别致,但是时间一久,天天被孩子缠着,根本没心思日复一日的坚持,就是有上好的胭脂水粉也懒得涂抹,穿着漂亮的衣服被孩子这样一蹭那样一擦就没了样子。
丫鬟桂花说是丫鬟,帮她带孩子的时间很少,基本都在忙家务事,要不就是围着秋娘转。她一个女人带三个没长大的孩子容易吗?婆婆偏心她有什么办法,亲娘还要来骂她。虽然丈夫孙大海的确是憨厚,她也曾经眼红过孙璟瑜,但这些事无法改变,转念一想丈夫憨厚也是好事,最起码他待她很好,可由母亲这么一说,如若以后憨厚的丈夫纳妾,她还有什么值得宽慰的事?
花氏又敲了女儿一下,叹气道:“傻丫头,娘又不是要你家大海纳妾,你哭个啥!娘那些道理是说给你听,娘都是为你好啊,为你几个儿女着想,你就明白娘的苦心了。你想想过个几年你家小弟娶了媳妇有了儿女,你婆婆怕是更没心思顾着你的儿女。百年后两个老鬼去了,你身为老大,是当家还是不当家?你婆婆怕是把家产田地全给老二吧。”
“你别闷着了,桂花都来你家半年,这事准能成。对了闺女,娘今日来还有一事要说。”
大嫂勉强打起精神抬头:“啥事?”
“你算算日子,致远马上就满周岁了,呵呵。”
大嫂一愣,随即摸着怀里的幼子一笑:“是啊,快了。”
花氏点头:“我来是找你公婆说办酒的事,孩子周岁不能含糊,如今不同往日,孙家给孙儿办场体面的周岁没话说,当年长孙被含糊过去了,这次绝对要风风光光的补回来才行。”
大嫂听罢点头:“正是,哥哥姐姐的都被错过了,致远的生辰一定要请酒。”
不多时李氏从外头回来,花氏一把笑呵呵的和李氏拉扯起来,扯了半天才将周岁酒的事说了,李氏闻言却蹙眉:“请酒得花不少钱哟……”一请十几桌,铺张浪费,李氏实在没什么兴致办酒,不过一个小娃娃的周岁,家里人热闹热闹便够了。
花氏闻言脸色一垮,哼道:“难道你孙家还缺钱不成?要不要找人借几个回来?”
李氏尴尬:“亲家莫这样说……哎,你瞧这天气闷热得很,村前村后都在忙,谁有空喝酒……”
“又不是现在办,你孙儿的周岁还有大半个月了!那时天早凉了,农忙也结束了,正好办酒。”
“……这,要不我晚上跟老头子商量下再说吧。”
“行啊,我今日是不回去的,就住在亲家这了,亲家的饭菜香,我都舍不得走。”
“……哈,客气客气,尽管多住几日。”李氏无奈。
晚饭前后,一屋子人到齐了。花氏将周岁的事一说,倒没几个人反对。孙璟瑜首先赞同:“周岁是大事,当初致修因为我而错过了,这次致远不能错过。”去年秋天之前,家里什么都为他省着花,大哥的儿女全被马马虎虎的养着,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过,更别说办酒这种铺张事。
没想到儿子会首先赞同,李氏预备好的说辞不由噎住,暗道这次不得不破费一番了,哎。
孙铁锤也是赞许的,一个劲点头:“转眼孙儿都大了,哈哈哈,好事好事,应当庆贺。”
这番,花氏才放心的展露笑容。
花氏转过脸又瞥了眼一旁伺候的桂花,轻咳几声道:“我当初把桂花这妮子送来果真是做对了,瞧瞧她这脸蛋,啧啧,比当初在家里可水嫩多了,才来半年,这身段也长好了,当初跟着她那没用的老爹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多瘦啊。桂花你得记着,孙家上下可都是你的恩人啊,你得当自己亲爹一样好好伺候。”
桂花闻言脸色羞红的应了声是,默不作声的秋娘却忽然没了胃口,忍不住抬头去打量桂花,心道她脸蛋水嫩?身段好?她怎么看不出来!不就是个没长齐整的小丫头。
“桂花你别操心你爹,你爹如今有孙家每月送的米粮养着过得好,你要操心就操心自己的终生大事才对,你也不小了,要不改天表舅母托人给你找一户人家?”花氏扬着脑袋饭菜都顾不得吃,一个劲和桂花闲扯,全不知这是在别人家做客,且还在饭桌上。
桂花听罢红着脸噗通跪地磕头:“谢谢表舅母,桂花年纪还小,暂且不想这些事。”
“也是,哎,你将来要嫁人就得离开孙家,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人家做事。”花氏惋惜道。
“桂花愿意永远留在孙家伺候以报答他们。”
“哎哟你这孩子真诚实,快起来快起来,谁让你跪着啊。表舅母说着玩儿逗你的,你要乐意留在孙家就留着呗。”
花氏与桂花一言一行被桌上其他人瞧着,大嫂不由自主垂下头,秋娘食不知味,偷偷瞪了两人几眼,李氏别有意味地看着桂花和花氏,并不说话。
这顿饭秋娘根本没吃饱,实在是被那两人搅和得食不下咽。
吃饭沐浴后秋娘便闷闷钻上床,话都不乐意多说。
堂屋里孙家几个男人还没睡,都聚在一起商量办酒的事,过了好一会秋娘才听到孙璟瑜回房的声音,随即是桂花拎水进来的声音。桂花不多时离开了,对秋娘来说却好似等了好久好久才盼到桂花离开。
终于只剩下孙璟瑜和秋娘,秋娘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木桶边瞪着孙璟瑜,孙璟瑜见她披头散发狠狠瞅着自己不由吓一跳,噗嗤道:“你干啥啊?扮鬼吓人。”
秋娘横过脸:“你今日去哪玩了一天?”
“早晨就跟你说了,和盛兄一块去王兄家读书了。”童试已经结束,孙璟瑜最亲密的朋友盛少爷顺利夺得秀才,三年后便可参加秋闱乡试。孙璟瑜不过在童试开始前指导了盛少爷几天,为此,盛家两老对孙璟瑜感激涕零,一心认为那不成材的贪玩儿子是被本分好学的孙璟瑜带上了正途。之后盛少爷与孙璟瑜走动的越发亲密起来,这阵子几乎每日一同外出。
秋娘闷了好久终究道:“那个盛少爷……听说他有个妾?”
孙璟瑜一愣,暗道秋娘干啥如此关心盛兄,但还是回道:“的确是有一个,还给他生了个闺女。”除了一个妾,还有通房丫头若干,这些孙璟瑜都知晓。
秋娘脸色一黑,忍无可忍道:“方才大嫂她娘说的话你可明白?我可不信你不懂……”花氏和桂花说的已经很明白,孙璟瑜又不是不晓得纳妾这种事,不可能听不出。
孙璟瑜微楞,停下动作趴到木桶边沿仰头看秋娘,正色道:“我自然听得懂,她无非是想让大哥收了桂花,帮助大嫂持家养孩子。我觉得挺好,大哥为人老实,大嫂养孩子也辛苦,但这个家日后迟早要他们掌管,我觉得桂花挺稳重聪明,帮一把手挺不错,大嫂她娘想的挺周到。就看爹和娘愿意不愿意了,我想娘是愿意的,爹估计不好说……”
秋娘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瞬间倒立过来,脑袋直冲血,喉咙发烫,张嘴半天没吐出半个字,只涨红脸眼巴巴的盯着说个不停的孙璟瑜,心中翻江倒海,那叫什么味儿,真是找不到半个词描叙。
“秋娘?回神……”孙璟瑜哭笑不得的敲醒秋娘,骂道:“你纯心的是不?跑来跟我说话又不认真听。”
秋娘面红耳赤清醒过来,不是因为害羞,更不是因为尴尬,道不清说不明的感受她直接红了脸,她真的……把孙璟瑜想得太聪明了。当孙璟瑜这番傻帽的话蹦出来,秋娘为他满脑子才学羞愧……
“璟瑜……你……为何这般想?为何觉得桂花是给大哥张罗的?”
孙璟瑜理所当然地道:“她不是大嫂的亲戚吗?还是她娘找来的,自然是为了大哥,难道还为我着想啊?呵。”
孙璟瑜不以为然的笑容再次让秋娘胸口发热,的确,换个角度站在孙璟瑜那里琢磨,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她用昏昏沉沉的脑子想,这大概也是最贴心的……甜言蜜语。
尽管不带一句情话。
出门赴宴
孙璟瑜并不知秋娘原本的醋意和心思,当天夜里二人缠绵,还格外奇怪一向害羞的秋娘怎的忽然这般热情,孙璟瑜没多想也没多问,埋头乐滋滋的耕耘,翌日早晨夫妻两都睡过了头,太阳升得老高才慌忙爬起来,桂花早就等在外面伺候。
秋娘在堂屋碰到脸色不好的李氏和眼神鄙夷的花氏,忙羞愧的离开二人视线。尽管如此秋娘今日的心情仍旧大好,看到桂花也不那么扎眼了。
花氏一走,李氏便将桂花叫到跟前。
虽说昨日有了孙璟瑜那些话,此时秋娘却怕李氏会错意。等二人回房便偷偷躲在门前听墙脚,为了自己的将来做这等事秋娘也不顾了。
桂花站在李氏跟前,李氏微笑着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一杯茶快喝尽了才开口:“桂花啊,你来我家半年了,在我家还习惯不?”
“习惯,孙家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家,几位主子都很和气。”桂花腼腆的回答。
“呵呵,你今年多大呢?”
“已有十五。”
“哦,真不小了啊。”李氏眼眸在桂花的胸前一扫,暗道平时没注意,仔细一看,这丫头身段的确不错,难得皮肤也白,比大媳妇俊俏多了。
桂花羞赧的绞着衣角,脸蛋一片通红。
“这半年来我都看着你,勤快麻利,人也乖巧听话。”且脑子挺聪明,那些小伎俩李氏并不是没注意,无缘无故的给二儿子挡鞭子,平时有啥事都喜欢讨好二媳妇秋娘,更喜欢伺候二儿子读书,一个黄毛丫头会这般行事,谁会不知道想什么。李氏暗笑,更加明白桂花是花氏特意安排的丫鬟,昨日那番话明目张胆的催促孙家快快把桂花办了。花氏打得什么注意李氏清楚,可一想到平时花氏那嘴脸李氏就想拆台子。再说,孙大海才是长男,这个家迟早要交给长子。孙璟瑜三年后还要应试,这时候给他纳妾岂不是分心,且将来孙璟瑜做官去外地,孙大海却是要守着祖业,要当家作主的人身边没个帮手,凭他那脑子和性子,李氏死了都不放心。
李氏纵然平时偏心,但仍要替长子打算。孙大海不聪明,大海的媳妇也不如何,背后还有个喜欢指手画脚的娘亲,李氏瞧着眼前的桂花,越发的满意。左右看都比大媳妇能干,重要的是还能掐住花氏,且这丫头进门后,定不会为那花氏折腾什么,进了孙家的门,还不就是孙家的人,花氏的算盘输定了。
“桂花啊,等咱们致远周岁办了,你的终生大事也得张罗张罗了,呵呵。”
桂花闻言喜不胜收,忙跪下叩谢。
门外的秋娘听不出所以然,听二人似要出来,忙转身离去。
折腾半天没明白李氏到底是什么想法,秋娘心焦不已,生怕李氏将桂花推给孙璟瑜,为此愁得连午饭都没吃几口。
孙家忙着半月后孙致远的周岁礼,订菜请厨子借桌椅写帖子忙得很,周岁礼还没到,那厢徐老爷家差人送帖子来相邀孙璟瑜及家人于三日后参加徐老爷的重孙满月酒。
这事秋娘之前听孙璟瑜提过,没想到徐老爷家还特意写个帖子来邀请全家。李氏高兴的手舞足蹈,老早就想着去徐老爷家拜访拜访,见一见那真正的大户人家,再说儿子以后还要投靠徐老爷一家,她为娘的也想巴结巴结徐家的女眷们。
秋娘心里亦是高兴为多,能出门见见不同的人是好事,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
大嫂却很有些紧张忐忑,一得消息便问:“去徐家要穿什么衣裳才得体?”
三天时间眨眼过去,当日孙璟瑜带着家人热热闹闹赶去徐家送礼,进门不多时秋娘等女眷便被单独招待,孙璟瑜领着孙铁锤和孙大海贺完礼便随一群书生热闹去了,孙大海与孙铁锤和一些乡亲坐在一起等开席,一家人各走各的路。
李氏曾经远远见过徐家大院,在外头根本看不到边,那院子不知道有多大,有多少个门,院中有多少屋顶更是数不清。如今亲自踏进来更是感慨不已,若是没丫鬟领路,早就迷路了。
徐家的气派让李氏咋舌,这才是真正的大户人家,他们孙家与之一比,什么都算不上……最起码光比宅子,孙家还不如徐家一个粮仓大。
“哎哟,这屋子得多少钱啊……”李氏忍不住低喃出声,领路的丫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李氏见状红了脸,忙闭上嘴巴不吭声了。
徐家招待女客在一个繁花似锦的偏院,里面摆着五六桌酒席,菜肴还未上来,一群身穿锦缎的俊俏丫鬟们麻利的摆着碗筷,领路丫鬟将几人带进偏厅,踏进去,只觉芳香扑鼻,一屋子花花绿绿的女客坐着喝茶的喝茶,说话的说话,最中间坐着的老太太乃徐老爷的续弦夫人,丫鬟领到跟前去,李氏忙去贺喜,跟在后头的秋娘与大嫂随行,老太太笑呵呵的请坐,眼眸扫向三人,最后落在秋娘身上。
“早闻我家老爷说起孙家老二是个才子孝子,那孩子我有幸见过几次,一直想见见他的家人,今日可算如愿了,呵呵。”
李氏听罢心里欢喜得很,又闻徐老夫人道:“这小媳妇俊俏,可是璟瑜的夫人?”
李氏抬头看去,见老夫人说的是秋娘,便回道:“徐老夫人瞧得准,这正是我家璟瑜的媳妇,老夫人喊她秋娘便是。”
“哈哈,孙家的你可客气了,论年龄我比你大,论辈分我与你还是平辈,不如你喊我一声大大倒是亲切。”
李氏眉开眼笑,受宠若惊的摇头:“这、这哪行……”
“呵呵,辈分可不能乱来,你若是叫错了外人要追究可不好,还是叫大大吧。”
“哎哟,那我可沾大大不少光。”
“说笑了,日后闲来无事便来徐家走动走动,我一个老婆子时不时也希望有人陪我说话。”
“好好好,大大这话我记着,我闷在家里也是难受,哈哈哈。”
几个长辈在那说话,其他坐着的晚辈女眷们皆不好意思插话,秋娘趁喝茶的功夫偷偷打量周围一圈人,只见个个仪态端庄,有老有少,有俊有俏,秋娘暗想其中不乏有晨阳大小官员的家眷,今日怕是来齐了。
李氏与徐老夫人说话的功夫,外头又来了几位女客,经丫鬟一说秋娘才知道原来打头的老夫人乃孙璟瑜同窗黄解元的母亲,其后跟着黄解元的夫人及两位小妾和丫鬟。黄家送上贺礼,那两个小妾又由丫鬟单独领去别的厅吃茶,这屋中坐着的,全是正室。
闲话没说多久酒席开宴了,丫鬟领着各路客人上桌,老太太首先被搀扶过去,李氏跟在后面呵呵道:“我就坐在大大身边。”
此话一出那丫鬟为难的看了老太太和李氏一眼,秋娘从旁擦过,拉着李氏道:“婆婆还是跟我坐吧,我有话要与婆婆讲。”说着也不顾李氏诧异,直接拽到另一桌。
果不其然一会功夫,老太太那一桌坐了几位夫人,秋娘暗忖那几位怕都是城里的几位大户人家,其夫莫不是朝廷大员,李氏根本没甚地位,巴巴坐过去凑热闹凭添笑话。
然李氏却不明,见其他几桌都坐满了,只有老太太那一桌空了很多位置,仍旧道:“那里空着,我还不如过去坐。”说着起身要走,秋娘急得面红耳赤,正对面却忽然有人笑道:“孙老夫人,那一桌都是朝廷有品有阶的夫人,可不是你能随便过去的。”
秋娘抬眼一瞧,记得那人正是黄解元的母亲,秋娘暗暗皱眉,这个老太太面容瘦削,显得有几分刻薄相,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李氏闻言明白了,尴尬无比的安分下来,桌下偷偷掐了秋娘一把,小声嘀咕:“你咋不提醒我?”
“我……”秋娘无辜得很,她还没来得及出口,谁让那黄老夫人抢先了。
这厢二人黯然,桌上其他女客掩嘴偷笑的神态可没逃过二人的眼睛,秋娘羞愧不已,李氏更是再不敢多说,拿起筷子闷头吃饭。
那黄老夫人亦不再说话,倒是儿媳妇黄夫人与人换个位置凑到秋娘身旁来热情地喊道:“我家夫君与孙举人乃同窗好友同科举人,我老早就想拜访孙夫人你了,今日能见真是荣幸。我听闻孙举人不过年方十六,本还想孙夫人是个小姑娘,没想到今日一见孙夫人,却是端庄沉稳得很,难怪孙举人家风好,看来是孙夫人管家有方。”
黄解元卑鄙无耻陷害孙璟瑜会试落第一事秋娘铭记于心,见了黄家人哪会有什么好感,这夫人还巴巴的送上来挤兑,冷嘲热讽的以为别人听不懂?秋娘一扫黄夫人近在眼前的脸蛋,厚厚的胭脂水粉看不真切她的脸,只那一笑时嘴巴往里一弯,有点像鞋拔子,难看得紧。倒是这位夫人身后站着伺候的小妾和丫鬟各个相貌不凡。
“黄夫人过赞了,我家夫君排行老二,掌家这事轮不到我做主,如今还是我婆婆管着,将来也是我兄嫂打理。”
此话一出黄夫人倒没如何,倒是另一边的大嫂惊讶的看向秋娘,暗道秋娘说这些话,难道有心让孙大海将来掌家?
黄夫人没再拉着秋娘说,而是一挑眉头瞪向身旁站着的小妾:“明知道我不爱吃鱼还给我夹鱼,你纯心的是吧?”
那小妾听罢忙拿走她碗里的鱼块,焦急的认错道歉。
秋娘愣愣的看着,心道方才说话前,好似黄夫人亲口说要吃鱼。瞥了眼那小妾,秋娘暗叹黄夫人倒是厉害,两个小妾全当丫鬟使唤。
黄夫人训斥完小妾转脸朝桌上其他人莞尔一笑,“让各位夫人见笑了,是我管教无方。”
“黄夫人谦虚了。”一黄衫夫人微笑。
“黄夫人出门何必带着两扫把星,吃饭都吃不好。”又一蓝衫夫人不耐烦地瞪了那小妾几眼。
“呵呵,我就是带她们出来见识见识,省的她们在家里给我丢人。”
“哈哈,黄夫人好福气,让这么两个美人伺候你不容易啊。”
一众人说开来,桌上没几人动筷子,反而是聊天比较畅快。
秋娘默默听着看着,时不时吃一点,不插话不下席。
“孙夫人得赶紧给你家夫君找几个乖巧的小妾,日后早晚有人伺候你才舒坦。”黄夫人忽然又扯上秋娘,秋娘扭头看她,正要回话,对面的黄衫夫人嗤道:“黄夫人不安好心哟,孙夫人与孙举人才成亲一年罢了,儿女还未生一个,哪能纳妾回来坏了规矩,若是小妾生在夫人前头那可坏事了。”
黄夫人恍然大悟般歉意道:“罪过罪过,我还不晓得孙夫人没生儿女,不碍事,迟早要生的,生了以后再找一屋子人伺候。”
秋娘语塞,胸口堵得一口气。
“黄夫人怎的总劝别人给夫君纳妾?黄夫人可真是贤惠啊,像我就小心眼最不喜夫君纳妾。”另一桌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住众人,这夫人说话还真直接大胆,秋娘回头看去,那夫人冲秋娘一笑:“这位是孙夫人吧?我家夫君与孙举人至交好友,夫君时常去你家打扰,真是过意不去。”
秋娘眼睛一亮,道:“你是盛夫人?”
“呵呵,正是。”盛夫人年纪甚小,说话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俏皮,逗得秋娘不由笑了。
“哼,你不准你夫君纳妾,他最后还不是纳了。”黄夫人讽刺。
盛夫人闻言脸色一沉,恼怒的瞪了黄夫人几眼,强辩道:“我家只一个,总比你家一屋子来得强。”
“你!”
“食不言寝不语,你们都忘了吗?吃酒也能吵起来,成何体统!”徐老夫人不耐烦的呵斥,众人立即静默下来,再无人说话。
中午的酒宴过后,各家女客先后告辞离去,秋娘等人也准备要走,临走徐老妇人热络的道:“过几天你们再来玩,陪我说说话,咱们两村子离得近,多走动为好。”
“大大说的是,改明儿再来。”
“恩,青容送客。”
从徐家回去,李氏的心情可以说很复杂,既是高兴又很郁卒,总算和徐老夫人拉扯上了,想走进那个圈子却隔阂诸多。一堆官夫人的相聚,可不是乡亲邻里般有啥说啥。
夜里孙璟瑜才回来,秋娘将吃酒的事与他说了,孙璟瑜听罢嗤笑:“那个黄夫人是鞋拔子脸?哈哈哈哈!难怪难怪黄解元纳一屋子美妾!”
秋娘捶他几下嬉笑:“你是不是羡慕他啊?哼。”
“我才不羡慕,他羡慕我才是,我家夫人可美了,哼。”孙璟瑜故意得意的炫耀,逗得秋娘眉开眼笑:“人家没有美夫人,但有一屋子美妾。”
“哼,那又如何,再美的妾拿不出手,丑夫人出门可丢人了。”
“呵呵,你就是幸灾乐祸。”
“正是正是。”
侄子孙致远的周岁酒如期开办,酒宴有不少,但自然不比孙举人成亲时的排场。当初孙璟瑜成亲大部分客人是不请自来庆贺,譬如知府官员譬如书院夫子同窗师兄师弟们。孙致远的周岁没有那些人,比起成亲时显得清冷许多,发出去的请帖无非是亲戚们,孙璟瑜根本没打算请那些朋友,更别说官员。毕竟这是给大哥的儿子办周岁,那些人来有点不适合。尽管如此孙致远的周岁还是很热闹,抓周时孙致远抓到一支笔,喜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待客人们散去,秋娘和大嫂李氏等一起收拾家中残局,大嫂的娘家还没走,花氏从外头过来道:“闺女过来。”
大嫂放下扫把跟去,李氏见了冲桂花使眼色:“跟上去听他们说啥。”
桂花乖乖去了,秋娘心中咋舌,李氏把桂花收拾的真服帖。
不一会桂花回来,道:“表舅母跟表姐唠叨,说这酒办得不风光,说您偏心……还说二老爷小瞧大老爷故意不请读书人,欺负大老爷不是读书人……”
李氏闻言气得一把丢下扫帚,跳起脚就要去找花氏对峙,秋娘忙拉住李氏劝慰:“婆婆冷静,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别吵架。”
李氏恼火的大吼:“她到底什么意思!说要办酒我给办了,钱可没少花,我还打了金锁给两个孙儿,给孙女添了一对手镯,她还有什么不满!还说我偏心眼,我怎个偏心了?还要请那些读书人,笑话,人家凭啥子来花钱哟!简直是贪心不足,这是我孙儿的周岁酒,我说咋办就咋办,关她一个外人何事?”
李氏的嗓门忒大了,后院里说悄悄话的母女立时听到,花氏当即冲过来指着李氏叫嚣:“你这人要不要脸面,偷听墙脚!我就说你偏心眼咋了?你敢说你不偏?你去村外问问,谁说你不偏着老二的,就你还不自知了,你大儿子那是憨厚,要是跟你家老二那样精明的早就跟你计较上了,可怜我闺女要跟着受苦,连外孙外孙女都受罪,堂堂长子没得书读让老二读,堂堂长孙也被打马虎眼,如今我让小外孙做个周岁酒你还为了省钱尽往寒酸里办,传出去都丢人!”
李氏气得脸红脖子粗,被说偏心有几分心虚,但她自认为偏心并没错,就算让大儿子去读书也不可能出头啊,她当然偏着二儿子。
“我偏心不偏心轮不到你管,你女儿嫁过来我何时让她受过委屈?她在我孙家过得哪里不好?如今要不是有老二出头,她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丫鬟使?周岁酒更是可笑,我家的亲戚全请来了,村里人也请了不少,怎么就寒酸了?你还想我请谁去?去请徐老爷一家啊?要不要把京城里的大官都请来啊?人家来不?你到底是想给你外孙办酒还是想见大官啊?想见别来我家找,让你自己儿子考一个去,哼。”
“好你个!这话你也说的出口,你以为你儿子考个举人了不起是不?官场还没踏进去就开始得瑟了,啧啧,有本事别从京城灰溜溜的回来啊,有本事穿着官服给人瞧瞧,你儿子还没如何了你就得瑟拿势欺负人,亏你一把年纪了不害臊!”花氏喊的唾沫横飞,李氏不甘示弱,两方对骂,整得一屋子人吐血。
“娘你别说了,你赶紧和哥哥他们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大嫂焦急的拉扯亲娘,心里郁闷得吐血,今天这般吵架,只会让她在婆婆眼里更加讨厌。可是亲娘说什么都是为她好,又无法怪罪。
“我就不回去,我今天非说个理!”
“婆婆冷静,客人还没走完,闹起来不好看。”
“到底是谁要闹?”
才送客人出村子的孙璟瑜等人回来见看到剑拔弩张的架势,李氏一见便冲孙铁锤哭诉:“当家你可回来了,你瞧瞧亲家说的什么话,说我们偏心眼,只顾老二不顾老大,给孙儿的周岁故意往寒酸里办,这是什么话?”
花氏不甘示弱冲孙铁锤叫嚷:“亲家的你自己摸摸良心好好想想,你们两老到底有没有偏心,我可不是瞎说。”
孙铁锤面色尴尬,不好接话。
孙璟瑜看了默不作声的孙大海一眼,走上前道:“姨娘莫气,我爹娘的确为了我读书偏袒多年,一家人为了我辛苦劳累,大哥对我的照顾璟瑜终生不忘,大嫂和孩子们也跟着大哥因我受苦不少,可璟瑜保证,日后出头了一定会报答大哥和大嫂,大哥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教导他们读书成才,这些话璟瑜说到做到,还望姨娘莫要跟我爹娘计较,那些过往已经无法回去,姨娘何不往前看,日后璟瑜若有对哥嫂做的不妥帖的地方,姨娘怎么骂我都无妨。”
彬彬有礼却掷地有声的孙璟瑜让一屋子人静下来,花氏听罢红着眼眶扭过头去,半晌一甩手道:“好,你将来是要做官的人,你说的话姨娘信你!”说着又冲哭啼的女儿道:“你还哭个甚,你小叔的话都说了,日后过不好找他去。”
“娘……”
“折腾够了,我回去。”花氏拿着衣服,扭个头便走出了孙家。
“大哥,你去送送姨娘吧,外面天黑路不好走。”孙璟瑜叹气。
孙大海没动,看了孙璟瑜半晌道:“大哥从没怨过爹娘。”
“我知道。”
“大哥一直以你……为荣……”
雷家亲戚
整个夜里,孙璟瑜都没能入睡。倒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操心第二日什么事,闭上眼睛脑海便浮现花氏的话,大哥的话……
他一直清楚,默默为这个家,为他付出的大哥和偏心他的父母没有什么不同。父母在三个儿子里偏心他这个老二。而大哥,就是在自己的三个孩子里,偏心了他这个弟弟。
为了供他读书,起早贪黑的做农活,舍不得给大嫂买一朵花,舍不得给儿子买个拨浪鼓,舍不得给闺女买块糖,却在他来往学堂读书的时候,时不时念叨他读书辛苦,省着钱给他买笔墨纸砚,想着法子抓他最爱吃的鳝鱼让他吃好长好,在爹娘为了路费筹钱时,也是大哥大嫂第一个站出来说去问花氏借,那个看起来刁钻粗鄙大骂亲家偏心的花氏,亦是没有多犹豫便慷慨的借了钱。
这些人,孙璟瑜一直记在心里,却未曾仔细去想过。今日的一闹,却让他醒悟不少,认认真真体会到亲人的关心,并且至此,深记于心。
孙璟瑜感慨的叹口气,试着让自己睡去。
“睡不着吗?”秋娘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进耳朵,孙璟瑜微微扭过头苦笑:“是啊……”
秋娘搭上他的肩膀低声安抚:“别想太多,爹娘和大哥都对你好,你不用觉得愧疚,如果反过来,你也会那样对他们好是不?一家人,都是这样。”
“恩我知道,我就是……以前没怎么想过大哥一家的事,今日姨娘这么闹,并不是没有缘由。”
“你怎没想过?你一直说将来让大哥的儿子读书成才,这话你可是很早就说了,说明你一直记挂着,并不是没对他们用心。”
秋娘一安慰,孙璟瑜舒坦了些。
秋娘又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谁好,谁便会对你好,你若无情,别人也不会对你有意。大哥对你所有的好,你日后报答给他就是,虽然在我心里觉得,大哥不是为了你的报答而对你好的人。他是你大哥,所做的一切无怨无悔。”这些话秋娘说出来异常有感触,她能体谅兄长的心情,亦如她对弟弟的关怀一样,不是为了报答而付出,是血缘的牵绊,希望弟弟过得好。
孙璟瑜闻言动容,抱住秋娘温声低语:“我果然……只是做弟弟的……”没有兄长那样的胸怀。
秋娘失笑:“你可别忘了,你手下也有个弟弟。”
孙璟瑜一愣,呵呵道:“是啊,哎。”
“小虎子可不就是因为你训斥才乖乖去读书吗?证明你真心对他说的道理他都懂了,所以才心甘情愿去努力。”秋娘提起小虎子的事让孙璟瑜有点啼笑皆非,说起那个顽劣的弟弟孙璟瑜至今忧心不已,父母说让小虎子读书,却遭到小虎子强烈拒绝,一个劲的说读书枯燥无味烦死个人有条件也不乐意去学堂。父母管不住小虎子,愁得头发都白了。最后还是孙璟瑜出马,一开始什么都没说,直接让人压着小虎子去田地里插秧锄草,不干完活不给吃饱,孙璟瑜铁石心肠狠狠折磨了小虎子三天,小虎子就撑不住认输了。孙璟瑜未中举之前小虎子因为年纪小没做过粗重的农活,顶多只当过轻松惬意的放牛娃。孙璟瑜中举之后小虎子更是什么也不用做了,再加上吕秋明离开,没人带动他读书,无事可干的小虎子便成天跑出去找人抓鱼摸虾玩得不亦乐乎。玩野了心的孩子哪还想静下来读书。孙璟瑜逼迫他干活,只是为了让他亲身体验下父母嘴里所说的读书再苦也没种田苦,愿意当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汉,还是做朝堂上光宗耀祖吃喝不愁的文官。
被折腾了三天的小虎子再加上孙璟瑜一顿准备好的说辞和诱惑,小虎子最终妥协,乖乖随着孙璟瑜去嵩山书院求学。
即便知道顽劣的弟弟想读书出头需要很大的觉悟,孙璟瑜仍是希望他去读书,不为别的理由,是和父母一样的心思,不想看着明明有条件求学的弟弟,白白浪费光阴沦为乡村老汉。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一直被认为笨拙的大哥,一定会选择走向文人的道路。
“秋娘,无论我遇到什么,你总能安慰我。明明这些道理我都懂得,唯有你说出来,我这里……”孙璟瑜拉着秋娘的手贴着他的胸口,“才觉得窝心……”
秋娘闻言心中暖暖的,羞涩低语:“我们是夫妻,你遇到不开心的事,我也不开心。我希望你永远过得好。”
“呵,秋娘说的极是,咱们是夫妻,夫妻同心。”孙璟瑜舒坦的感叹,拥着秋娘满足释然的睡去。
花氏这一闹,倒是让孙家之后好些天宁静无比,大伙安静的进出,谁都不随口说话,虽说如此,气氛却是一天比一天缓和,或许大家都在慢慢的酝酿情绪,等着恢复如初。
桂花的事李氏暂且没心情理会,桂花亦聪明的没有提出来,秋娘暗暗的叹息,如果李氏提出桂花的事,无论是与孙璟瑜作妾,还是给孙大海作妾,这个家,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
孙璟瑜推了很多邀约,待在家里读书的时日多了,为此最高兴的莫过于秋娘,即便孙璟瑜读书时不与她说话,她静静坐在一旁研磨都觉得身心舒畅。
“二弟,徐老爷家来的帖子,你瞧瞧上面写的什么。”夫妻二人坐在书斋里,远远便听见孙大海粗大而兴奋的声音传来,咚咚脚步靠近,孙璟瑜起身相迎。
“徐老爷家的帖子?估计是那事……”孙璟瑜暗忖这时候雷进士应当到了,是时候去徐家拜访了。
帖子中写的正是这事,只是……孙璟瑜微微蹙眉,孙大海着急道:“你倒是说话啊,徐老爷可是要你去他家做客?还是有啥大事?”
孙璟瑜点头:“恩,是去见一位同门。秋娘……到时候你也去,那位同门带了夫人过来,正巧徐老夫人要招待她,所以便请你坐陪。”
“我?”秋娘讶异,不过随即就应了:“既然徐老夫人都请了,那我自当要去。”
瞅着孙大海离开了书斋后,孙璟瑜才对秋娘说:“秋娘,那位同门……是你表哥雷进士。”
秋娘惊讶抬头,愣道:“竟然是他。”
“对。”
秋娘叹气摇头:“说是表哥,指不定人家都不认识我了,呵呵,璟瑜可别指望跟他攀亲,这表哥……还是莫深交为好。”当年的事虽不能与孙璟瑜的事相比,但一个人的德行,一个家族的信誉,一件事足够看清。本就对那姑姑家如同陌生人了,如今倒不如直接当做陌生人来对待更妥帖。
第二日,孙璟瑜便带着秋娘和丫鬟桂花赶去徐家,徐家老夫人早派人候着,热情的将秋娘迎进内院,老夫人在屋子里等着,秋娘上前问好,老夫人笑弯弯的催丫鬟去喊另一位客人,老夫人口中所说的正是雷夫人。
雷夫人,那位在她落魄无助时与雷表哥定亲的姑娘,在她托着弟弟嫁去孙家时做了雷夫人的姑娘,素未萌生,秋娘曾经却羡慕过,嫉妒过的姑娘。
如今多少年过去,雷表哥的模样全不记得了,雷表哥的夫人是何人,更不需计较。
秋娘笑的释然,躬身颔首:“见过雷夫人。”
“孙夫人莫客气。”
二人入座,丫鬟上茶来,徐老夫人呵呵道:“我家那几个媳妇磨蹭,叫好一会了还没过来,哎,让两位见笑了。”
“哎哎,奶奶莫生气,我们已经来了。”屋子外好几位衣着华丽端庄的夫人前来,其中有老夫人的儿媳妇,亦有孙媳妇。
秋娘暗暗咋舌,这么一大家子人平日铁定热闹非凡。
“雷夫人怎不把几个小崽子带来玩,不然也好与我家几个认识认识。”
雷夫人放下茶杯笑道:“两个儿子太顽劣,我哪里敢带出来,哎,管不住啊。”
“哈哈哈,小崽子就是爱淘,你家那两兄弟年岁差不多,平日岂不是爱打闹?”
“正是,兄弟两时常打架,愁死人。”雷夫人感叹。
“哈哈哈,小娃儿们都这么过来,当娘的辛苦几年就好了。”
“是啊,孙夫人日后生了就晓得了,趁现在轻松自在多来与我们走动走动,咱们两村子近,你时常过来陪我们说说话,玩玩牌多好。”
秋娘忙客气道:“多谢夫人相邀。”
“孙夫人你记得把你大嫂,你婆婆都带来玩,可别见外啊。”
“恩。”
“对了,孙夫人你娘家是哪里人士?我瞧孙夫人仪态不凡,却不想出是哪家的女儿。”
秋娘一愣,缓了下才整整神色道:“我娘家乃晨阳清水镇吕家,只是秋娘与爹娘缘浅,二老早早先去,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带着弟弟离开叔伯投奔远亲后才下嫁渔家村孙家。”
这番话秋娘说的如回忆如烟往事,丝毫不见沉重感怀。
屋里人闻言却是一愣,雷夫人握茶杯的手抖了抖。
老夫人赞道:“想不到你当年还有这胆识。”秋娘不细说也可以想象父母逝去后叔伯的刁难,老夫人虽不喜欢女儿家太跳脱,却很有几分佩服秋娘的胆识,孤身一人带着弟弟投奔远亲,着实不易。不然指不定最后被叔伯卖到哪儿去。
秋娘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并不好,却不想编造谎言隐瞒,前后几个村子都知道的事,老夫人只是平时不注意罢了。
“那孙夫人娘家可还有亲戚?不若你如今岂不是没一个相靠的?”
“当年我年纪小,好些亲戚本就不认识,如今更是不认识了。叔伯们估计还是在的,只是那地方却是不愿回去了。”
“哎……想不到你还是个苦命人。”
“哪儿呀,我这算什么苦,我如今过得挺知足。”
“哈哈,那是那是,苦尽甘来啊。”
“那秋娘你弟弟如今作何?多大呢?”
“弟弟也快十二了……在镇上学医。”
“……哦,学医好,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一屋子女人唠唠叨叨半天功夫眨眼便过去,吃过午饭又相坐小会,孙璟瑜派人来寻秋娘回家。
秋娘只好告辞离开。
二人走出徐家宅子,孙璟瑜便迫不及待道:“秋娘,你那位表哥冷冰冰地真不好相与。”
“哦?这我可不晓得。雷夫人话也不多,很稳重。”
“你这表哥要外放上任知府,不留京里。”
“知府?哎哟,你日后中了进士会做什么?”
“那可不晓得。”
“……你做什么官都得离开家,一去多少年。”秋娘惆怅。
孙璟瑜打趣:“那是很远的事你急什么,再说我日后做官把你带去不就成了。没有夫人在旁伺候,谁煮饭我吃。”
秋娘认真的盯着孙璟瑜,眼眸灼灼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夫妻两安然回到家里,孙璟瑜见时间尚早便提着鱼篓去湖边钓鱼,秋娘本想跟去,却不巧村里一姑娘找她讨教针线。
这叫绿萍的姑娘是与秋娘关系最好的姑娘,往日没事便坐一起做针线说笑聊天,秋娘成了举人夫人后绿萍便来得极少了。秋娘深知绿萍是介意她的身份,偶然碰到绿萍几次便主动问候,慢慢的绿萍坦然很多。如今隔一阵子会来找秋娘坐坐。
绿萍很文静,话不多,长得不如何性子却极对秋娘的胃口,如今已有十四,说了门隔壁村的亲事,估摸明年就得办了。
绿萍手里讨教的针线便是为自己筹备的嫁妆,秋娘一一给她指点出来,绿萍却有些心不在焉。
“绿萍,你可有心思?”
面对年纪小的绿萍,秋娘总拿自己当姐姐。
绿萍闻言犹豫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绿萍有话就说,莫憋在心里头。你说吧,我什么都听着。”
绿萍叹气,沉重道:“梨花快病死了……”
“……很严重?不是说染了风寒而已?”秋娘惊道,梨花当初跳水被救后就一直传出生病的消息,如今好几个月过去秋娘没怎注意。
“好似咳出肺痨没治了……”
“……”梨花要死了,秋娘心里却很沉重。
绿萍摸着眼泪呢喃:“我好害怕,我葵水一点不准,有时好几个月才来一回,我真担心我以后……要是被嫌弃了咋办?”
“傻丫头说什么了,你才十四岁,这都是正常的事,你平日少喝冷水少碰冷水总会慢慢养好的,再说梨花和你那可不同……哎。”
“我不知道梨花咋了,我娘说梨花不能生孩子所以被夫家撵回来了,梨花好可怜。”
秋娘唯有叹气,绿萍又道:“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梨花,可是她就快死了,我前几日和几个姐妹去看她,她便跟我说死前只想见……”
“肺痨易传染,你们不能随意去看她,日后可要小心点。”
绿萍的话没说完被秋娘出言打断,冷冽的语气倍分的不近人情,绿萍语塞,通红双眼拿起东西便要走:“你也忒狠心,和以前不同了。”说完便匆匆跑了。
秋娘看着对面空落落的椅子,独自静坐到夕阳西下。
梨花之死
秋娘恍惚的静坐着,想起了几年前的事,那年冬天她去河边洗东西,巧遇梨花,一个无心的意外便让她跌进冰冷的河流中,刺骨的疼痛,记忆犹新。更难释怀的是她落水差点丢掉性命,而孙璟瑜却护着那个没有半分干系的梨花,仅仅是因为他们有过青梅竹马的情分,却将她置于外人的境地。
这些年那些事早就过去,秋娘在之后从未与梨花说过半句话,孙璟瑜亦是如此。梨花好似心中有愧,一直有意避开两人。梨花要嫁给谁,嫁过去后过得好不好,这些事秋娘不会在意,秋娘亦知道孙璟瑜不会在意。孙璟瑜不是当年的孙璟瑜,只是面对生离死别,秋娘又情不自禁怀疑起来。
好似当年落水,秋娘本来没有半分怀疑孙璟瑜会向着梨花一样。好些事情,总与她笃定的不同,好些事情,总是事与愿违,好些事情,只有发生了才醍醐灌顶。
秋娘试着让自己设身处地的琢磨一番,如若自己有个青梅竹马的哥哥要病死了,请求与自己相见最后一面,她会去吗?秋娘认真想了许久,确定自己不会去,不为别的,只为名声。纵然会同情甚至不舍那样一个哥哥离开人世,可她今后的生活,和那个人无关啊,她得为自己的后半生负责,为自己和丈夫的名声负责。
秋娘这么一想,心里释然许多。连她都晓得的道理,不可能孙璟瑜不晓得。当年的孙璟瑜还是毛头小子一个,如今的孙璟瑜,是举人,是她秋娘的丈夫。
“秋娘想什么呢?喊你都不答应一声。”孙璟瑜走进房间好久却不见秋娘理睬他一下的,颇是无奈秋娘发起呆来真是够沉。
秋娘恍然回神,张大眸子盯着孙璟瑜一言不语。
孙璟瑜心中更是纳闷,困惑道:“你盯着我瞧什么?别发呆,晚饭熟了,快去吃。”
秋娘眨眼,垂头叹息,缓缓道:“璟瑜,梨花病重了……可能不久于人世……”她思忖好久,终究是坦言以对,或许心中存有几分好奇,想看看孙璟瑜会走哪一步路。
孙璟瑜果然怔住了,半晌才愣愣道:“谁说的?有这么严重?”
“绿萍去看过她,村里其他人估计也晓得。”
“……啥病?”孙璟瑜烦躁追问,心中难免想到梨花的爹娘,那样狠心的爹娘肯定舍不得给女儿请大夫才会让梨花病重,不若梨花年纪轻轻何故病重如此地步。
“好似肺痨……”
“……”孙璟瑜凝重的闭上眸子。
秋娘紧紧凝视着孙璟瑜,心跳如鼓。
“璟瑜,人各有命。”
孙璟瑜恍然失笑,长叹一声感叹:“是啊,人各有命……强求不得,强留亦不得……”
秋娘胸口一涩,孙璟瑜这话听着,分明是对梨花念念不忘,对当年被迫退亲的事无可奈何,尚有几分遗憾和惋惜。
一时间,房里静谧无声,夫妻俩都没再开口。
听到梨花将死的消息,孙璟瑜犹如忽闻寒山钟鸣,才不过十几的年纪却要离开人世。十多年前,他们不过才是初生的孩子们……眨眼时间,便有人要去了。岁月变迁,人生无常。记得梨花小时候柔弱好哭,记得梨花家上门退亲。记得梨花让秋娘落水,之后,他们形同陌路,各自安身。
孙璟瑜真心实意的希望梨花能嫁得好,过得好,那是最纯粹的青梅一场的情意,并无让人诟病的杂念。只是如今不同往日,他有身份有妻子,对梨花再多同情只能是同情,如此而已。
“绿萍说梨花想见你最后一面。”秋娘的声音拉回孙璟瑜的神志,秋娘对他说话,显少这么冷漠,孙璟瑜盯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瞧了瞧,那双眸子里平静无波,却有几分失魂落魄的孤单无助。就如那年那天一样,同样是因为梨花,孙璟瑜第一次面对那样冷漠说话的秋娘,毫不在意的神情记忆犹新,回想起来仍旧恼人得很。眼前的秋娘和那时无异,只是更多的是倔强硬装的漠然,孙璟瑜心中有些发涩,当年的事情是自己的错,对秋娘愧疚不已却死不后悔对梨花的包庇。如今想起来,可见当时秋娘的心里多么难受。
“秋娘说什么傻话,我岂能去见她。”孙璟瑜扳过秋娘的脑袋,让她正视自己的脸,秋娘挣扎着扭向一边,孙璟瑜又将她正回来,秋娘扭不开,只好撇开视线不看他。明显是在生气逃避,却还要说这些傻话出来,孙璟瑜盯着秋娘低垂颤抖的眉眼,温声道:“怎么?你好似不信我。”秋娘眉头一动,却不吭声。她怎么不信,孙璟瑜说不去就不会去,可是待梨花死了,孙璟瑜心里真的没有触动?真的没有遗憾和懊悔?梨花这辈子……估摸也只对一个孙璟瑜放了心思,这些,秋娘不信孙璟瑜不知道。
“秋娘,我与梨花的情意就是小时候的事,我唯一对你有愧的事也只有落水那一次,此后这些年,我与梨花形同陌路,何曾再牵扯过她?何曾再因她对不起你?如今她将死,我心中难过,却不会再做傻事。她仍是许家的夫人,而我的夫人是你,去看她最后一面的人不应是我。”
秋娘听罢心思翻涌,孙璟瑜这般回答倒是没让她失望,的确孙璟瑜没理由去看梨花,他既已说不去,那便罢了吧。
秋娘以为能满意释然的冲孙璟瑜微笑,扯了扯嘴角却发现笑不出来,到底是哪儿介怀,秋娘想不明白。
或许说到底,她只是眼红梨花与孙璟瑜相遇得早……
“你说不去就不去,如若想去我不阻拦,她怪可怜的。”秋娘吐气低语。
这番话有股赌气的味道,孙璟瑜不以为意,少见秋娘这么闹别扭,孙璟瑜心里别样滋味,柔声道:“秋娘无需忧心,我今日实话告诉你,我不去见梨花。假若我真的去了,也绝不是秋娘心中所想的那般,我可怜她,但不会挂念她。”
孙璟瑜这番话,好似让秋娘吃了定心丸。
她放下心来,才惊觉自己捏了一把汗。
原来心里对梨花的存在,一直无法释怀。
哪怕梨花死去,秋娘也无法忘却了。
女人的心细细牵挂的,总是太多,酸甜苦辣全往心里揣,一角也放不下。
或许几十年后他们都老了,孙璟瑜已经叫不出梨花的名字,秋娘却觉得自己一定会记着,因他而牢记。
梨花将死的消息没两天便传遍前后几个村子,梨花得的是肺痨,这吓人的疾病让人同情又恐惧,平日来往渔家村的人们不再过来,渔家村也是家家惶恐,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染上。小孩子们被父母小心看在家里不让随便出去,特别不准去梨花家附近。连梨花的几位兄长都带着行李暂时离家而去。
死寂般的村子,总是能听到从梨花家传出的咒骂声,那是梨花她娘的大嗓门,秋娘对这位大婶的泼辣刻骨铭心。如今每日隐约听上几回,仍是让人头皮发麻,比刮锅子的声音更刺耳。
村子沉寂了,孙璟瑜也沉默了。外头的村子都害怕进来,从村里出去的人也让人害怕。孙璟瑜每日坐在书斋静静的写文章,偶尔会看着慢慢凋落的枯叶发呆叹息,寒风渐渐袭来,严冬,到了。
梨花家忽然在一日安静下来,梨花她娘没骂了,梨花家的嫂子们也没有进进出出忙碌了。
不少人琢磨着,梨花是不是已经死了?可梨花家怎不报丧,梨花即便是女儿,死了也该给个棺材下葬,入土为安,下世好投个好人家。
大嫂出去探了消息回来,气愤不已道:“果真是个作孽的,梨花根本还没断气,她娘却不肯守着了,好似因为照顾梨花,她娘昨天忽然咳嗽起来,这一咳把家里人吓到了,怀疑染了梨花的肺痨,她娘急不过,梨花还没断气就丢去后山洼里自生自灭。这女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自己的女儿要死了还要折腾一番,梨花真是命苦啊!”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怒火燃烧。孙璟瑜一拍桌子吼道:“哪有这样为人的爹娘!死都不让死得安心!”
“糊涂啊糊涂!迟早会遭报应!”李氏痛心道,过往怎么讨厌梨花,此时却情不自禁同情。
“不行,这事太过分了。”孙璟瑜忽而站起,放下书便朝门走,秋娘第一个喊住他:“璟瑜你去哪?”
孙璟瑜顿步,回头道:“爹,大哥,随我去村长家一趟。”
孙铁锤应声:“没错,得找村长说说,这事传出去隔壁左右村子的会骂死人,作孽啊!”
孙璟瑜三人匆匆离开家门,秋娘想了想,提着裙子跟上,桂花见状忙也追过去。
孙璟瑜三人直奔村长家,却不想村长家早就聚了几个人,见孙璟瑜过来,村长等人恭敬的起身相迎。吩咐人倒茶,孙璟瑜却摆手直言:“村长,张家这番做事丧尽天良定遭天谴,梨花若一身怨气而亡,难保渔家村受灾,人在做天在看,肺痨病确实害人,然这时更应当请大夫帮她医治,即便治不好也是尽力而为让她安心合眼好上路,何苦糟践人丢进山旮旯里喂狼,这般凄惨死去谁能安身睡觉?传出去外人还道我们渔家村人人狼心狗肺不把儿女当人看,对自己的亲女儿都这般心狠,往后谁家的女儿敢嫁进来?谁家的儿子敢娶村里的姑娘?我走出去还怕同窗骂我没有怜悯之心,不替惨死的弱女子主持公道,他日我若有幸面圣,圣上会信我这么一个人能替百姓着想?”
“我今日出头不为其他,只想让大伙明白,梨花若是这么死了,你们夜里可睡得着?”孙璟瑜眼神冷冽的盯着村长,村长早就服软了,孙璟瑜说的话明明白白,虽夸大其词几分却是在理,这几日村里人谁不是惶惶不安,一面担心病情传开,一面又同情梨花可怜。张家却将梨花丢进山旮旯里,愤怒的何止孙璟瑜一人。
孙璟瑜这话一说完,早来几步的一老婆子便出言附和,手里的拐杖咚咚儿响,老婆子吃力道:“这叫什么事,良心给狗啃了,咱们村子一向安乐,可别因为张家没良心的媳妇坏了名声,好好的女儿非要饿着养,如今要死了还不让好过,那女人哟,咋不去死,一把年纪活着干啥,造孽的她女儿才多点大哟。亮娃子你是村长,你可要主持公道。一个小娃子都懂的道理,你莫装糊涂。”
村长闻言冷汗涔涔,心道他一把年纪又如何,哪里有孙璟瑜能耐,却不敢反驳眼前的老太太,只好点头称是:“老婶子莫担心,我这就带人去山上把梨花抬回来,一定请大夫给她治。孙举人你也别生气了,我一定好好处理这事,不让你将来出去让人诟病。你可是咱们村的第一个举人啊……”
眼见村长又要开始唠叨孙璟瑜给村里带来的荣耀,孙璟瑜忙打断:“村长多带些人去山里,最好给张家说清楚,别抬回来又给张家丢出去!”
“孙举人放心,肺痨这病难治……我想还是将梨花送去小祠堂隔开为好,另外请大夫在那照料,咱们每日给他们送饭菜。你看这样是不是最好?”
孙璟瑜点头:“这般也好。”
村长忙带着一行人去后山,孙璟瑜吐口气,方才怒极攻心,胸口这会沉闷的极为不畅,浑身发沉的回去家里,早得了消息的李氏忙使颜色让桂花端些吃的来。
孙璟瑜哪儿吃得下,越想越恼火,恨不得去将张家人狠狠鞭打一顿,让他们清醒清醒什么叫良心,什么叫为人父母,什么叫做人。
村里人都在等着村长一行人的动静,有人赞许村长,有人暗骂他多管闲事,肺痨实在是让人胆寒,如果死一个梨花能控制肺痨外传,丢进山里也是无奈之举。如若因为同情梨花而让她将病情传给别人,村里将更多的人遭遇疾病之痛。
快黄昏的时候村长一行抬着梨花回来了,村里人小心翼翼的围过去,孙璟瑜和秋娘赶去时,正见人群中央的梨花躺在竹床上,衣物脏乱,脸色死灰,半瞌着眼,俨如弥留之际。暴露在衣物外枯瘦如柴的细手腕无力软塌着,只看一眼,人群里便不少女儿红着眼眶哭起来。秋娘不禁退后几步,退到看不见梨花的位置,深深的吸一口气。她承认,看着这样的梨花,她恐惧不已。
村长硬着头皮靠近梨花,大声对梨花道:“梨花啊,你可要撑下去。你别担心,咱已经给你请了大夫过来,马上就到了。你别怕你娘,有孙举人替你主持公道,咱们给你安排一个住处,让大夫医治你,你可要放宽心啊,别别别怨谁,放宽心,放宽心。”村长想起死后之人的怨气,舌头开始打结。
“是啊。梨花妹妹你可要挺下去,咱们一起出钱给你请大夫。”一个年轻媳妇抹着眼泪大声鼓励梨花。
“梨花姐姐,我等你好了,明年夏天带我去山上摘栀子花。”村里的小姑娘抽泣道,梨花没出嫁时,和村里不少姑娘关系挺好,经常结伴同行去山上摘花摘果子捡蘑菇拔竹笋,如今,梨花却成了这模样。
一群人围着说了一通,梨花却始终那样,静静的没有半点动静,如同已经死去。
唯有虚弱的呼吸在起伏,眼瞳却已开始涣散,看着上方,人影晃动,可有分出谁是谁?
“梨花,大夫来了,你振作。”孙璟瑜冷静如湖上的水,即便没风……那水如何平静,却始终是微微波动。
风起了,孙璟瑜的声音如枯败寒冬里形单影支的蝴蝶,孤独的,美丽的,耀眼的闯进梨花灰白的心坎,那么特别,那么夺目。梨花睫毛颤动,缓缓的,吃力的张开眼,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很温暖的感觉,就像冬天里,孙璟瑜递给她热腾腾的包子,像她哭泣时,孙璟瑜小心抹去她眼泪的温柔。
梨花大张的眼眸里,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艰难的环顾,看不到,看不到想看的那个人。她唯有贪婪的感受手腕上的温度,想再深刻一点,想再清晰一点……
但是,一点点流逝,一点点远去的……不知道是那个人的手,还是自己的生命……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大夫松开梨花的手,叹息:“断气了。”
孙璟瑜身子一颤,秋娘探出手,紧紧将他握在手心。
秋娘大病
梨花死了,依大夫的提议,村里人给梨花换上崭新的衣裙,涂了别致的妆容,随后一把火烧了,一捧灰盛在坛子里,埋在了渔家村祖坟山上。
饶是梨花一家在女儿的尸体被焚烧时哭的肝肠寸断,旁边也没几个人真的同情他们一家。
梨花下葬这天孙家没出门,秋娘陪孙璟瑜坐在书斋的亭子里,外面的鞭炮声,锣鼓悲鸣隐约传来,孙璟瑜的眉头一直无法舒展,秋娘默默端来一盘盐水花生米,轻声道:“璟瑜吃点花生。”
孙璟瑜放下书,叹口气连抓了几颗花生米品尝,冲着秋娘淡淡一笑:“秋娘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喜欢便好。”
孙璟瑜又吃了几颗,见秋娘脸色有些憔悴苍白,不由郁卒心堵,缓缓拉过秋娘的双手握在手心,才察觉秋娘双手冰冷骇人,孙璟瑜惊道:“你手怎的如此冰凉?你穿了几件衣裳?”孙璟瑜不等秋娘回答便伸长手臂去探秋娘的衣领子,稍稍拉开一瞧就明白,秋娘穿的不少,只是毕竟冬天到了,二人又在外头吹了大半天冷风,一个弱女子哪能不怕冷。
“回去加衣裳。”孙璟瑜拉着秋娘起身,随手捞起书本和花生米往屋子里走,秋娘由他拽着,慢慢道:“还没下雪天就冷了,今天冬天怕是难熬。”
孙璟瑜不以为然道:“你怕冷就待在屋子里少出门。”
“哎,我还不是想陪着你。”
“你可不能和我比,我是男人,身体结实得很。”二人说着进了房,孙璟瑜催促秋娘加衣裳,秋娘慢吞吞的翻箱倒柜,她并不觉得冷,只是双手的确冰凉:“我还是喝点热茶算了,可能吹了冷风,头有点发晕。”秋娘关上衣柜,没精打采做到床沿上,双眸无神的看着地面发呆。
孙璟瑜闻言更是忧心,探了秋娘的额头还算正常,只好道:“你不如躺一躺,我让桂花给你煮点热姜汤来。”
“恩……也好。”秋娘实在没力气多说,翻个身衣裳都不想脱便趟进被子,脑袋太沉,已经抬不起来了。
桂花不多时端来鸡蛋姜汤,孙璟瑜亲手接过,小声喊了秋娘半天却不见反应,孙璟瑜探头去瞧秋娘的脸色,苍白如雪,脸上没有丝毫温度,嘴唇发乌,额头亦是冰凉一片,孙璟瑜吓到了,忙把秋娘抱起来拼命叫,秋娘总算艰难张开眼,迷迷糊糊的痛哼:“你干啥啊……我要睡……”脑袋整个耸拉着,骨头好似软的,孙璟瑜一摇她就一晃,没有半点力气。
这完全是病糊涂了,孙璟瑜忙对桂花道:“快去请大夫!”
李氏和大嫂随即进来,李氏快步走到床前探秋娘的额头,边嘀咕:“方才还好好的咋一下就病了,叫你们不去外头吹风偏偏不听,要在房里暖和多了。”
“是我疏忽了。”孙璟瑜后悔道。
李氏又哼:“秋娘也是的,成天粘着你干啥,恨不得一步都不离,不跟着你去吹风不就没事了,非要跟去折腾。”
“娘……”孙璟瑜无奈。
“行了行了,姜汤了?先给她灌下去,等大夫来了再说。对了,从大夫还在梨花家没走,正好叫他过来。”
“那就好。”孙璟瑜松口气,拿起汤碗,扶住秋娘强灌下去。秋娘只吞了小部分,喝汤眼睛都没能张开来,只不住的摇头说胡话。
不一会从大夫赶过来,给秋娘把过脉,从大夫放心道:“染了风寒而已,吃几副药就好。”
“风寒啊……。”李氏有点忧心,忍不住道:“从大夫,梨花那个病……我家秋娘会不会……”梨花死之前秋娘就在身边站着,现在才一天功夫就病倒了,李氏不得不担心肺痨的危害,其实村里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害怕这事。
从大夫莞尔:“这个请放心,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接下来可要注意,要赶紧让她好起来,可别严重了跟着咳嗽。梨花她娘已经咳的很严重了……哎。”
“什什什……么……梨花她娘也也……”李氏结结巴巴一脸惊吓的瞪着大夫,屋子里其他人个个都提起心弦,梨花她娘也染上肺痨的话,那村里人真的危险了。
从大夫咋舌,面色复杂道:“说不准,总之我会尽力而为。”
“大夫啊,你可要快点治好我们家秋娘,有啥法子让她赶紧好起来?”李氏着急不已的请求从大夫,一副生怕拖久了秋娘咳出肺痨的模样。
孙璟瑜也黑着脸,沉静道:“从大夫,有什么好药您尽管开出来。”
从大夫无可奈何叹息:“孙举人过虑了,令夫人的病情没有那般严重,药我留下来,按着吃便好。要不我晚上去镇上后,让你小舅弟过来?”
“那也好,我们都不懂医术……有小明在放心。”孙璟瑜喘口气,说起肺痨就想起梨花临终前的模样,孙璟瑜不由烦躁的晃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恐惧的画面。秋娘只是小毛病而已,怎么可能变得跟梨花一样!
小明听说姐姐病了,连夜便赶了过来,当时孙家人差不多都睡着了,还是守着秋娘的孙璟瑜将小明迎进来。屋外寒风呼啸,吕秋明却赶路赶的气喘吁吁。
“小明怎不早上再过来,外面天黑风大,傻孩子。”孙璟瑜看着吕秋明狼狈的模样不由感叹,暗道姐弟俩真是感情深厚,小明这孩子是个贴心的。
吕秋明无所谓的摇头:“不碍事,我一个男人赶夜路怕什么。阿姐好些了吗?要不我现在去瞧瞧她?”
孙璟瑜点头:“也好,她一直睡着没醒,但是总在说胡话,没发热,也没咳。喂了药似乎没什么用。”说罢又对提着灯过来的桂花吩咐道:“桂花去煮碗面来,记得多放几个鸡蛋。”
“好的。”
孙璟瑜带着吕秋明来到秋娘床前,秋娘如在做噩梦一样嘴巴说个不停,脑袋辗转左右,一头的虚汗偏偏怎么叫都醒不来。
吕秋明见秋娘这个模样难免痛心,冷静的给秋娘把脉,吕秋明蹙眉道:“真是奇怪,阿姐只是小毛病,怎的看起来这般严重……喂了药也没起色吗?”
“没有,之前没怎么说胡话,现在越说越厉害了。”孙璟瑜沉着脸注视秋娘,之前一个人照顾秋娘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秋娘不停的说胡说,孙璟瑜难免心里发毛,周身发冷,毛骨悚然的感觉特别浓重。
吕秋明凑过脑袋挨近秋娘,仔细去听了好久好久才依稀分辨出秋娘说的是‘不要找我’‘娘,我不孝’‘我下次一定去看你’‘我没害你’……
吕秋明听了半天,弄不懂秋娘做的是什么噩梦,但是噩梦缠身导致秋娘身心疲惫,因此病情才难有起色。
吕秋明不由握住秋娘的手低声安慰:“阿姐好好睡吧,爹娘在那边过得很好,我一直给他们烧纸钱,让他们不愁吃穿,阿姐莫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吕秋明的安慰让秋娘听到了,秋娘缓缓安静下来,闭上嘴巴沉沉睡去。
“明日早晨再看情况,姐夫你也歇息吧,夜里阿姐要是有什么不适,你就叫我,我去小虎子房里睡。”
孙璟瑜大松一口气,忙笑道:“还是你有本事,小虎子房里我让桂花收拾下,你先吃了面再睡。”孙璟瑜说着带吕秋明去厨房,那边桂花正在盛面条,刚好有两碗。
孙璟瑜便陪着吕秋明坐下一块吃了,随后二人才入睡。
孙璟瑜可说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才撑不住眯了小会,不多时外头便传来家人起床梳洗的声音,孙璟瑜一下惊醒,忙瞧身边的秋娘,没发热,也没说胡话,脸色却还是那样,皮肤冰凉,和昨天差不多。
孙璟瑜双眸胀痛不已,却怎么都睡不着了,穿衣起来将吕秋明喊来。
吕秋明把过脉叹气:“先熬药让她吃吃在看。”
孙璟瑜叹息,这么着就是说秋娘没有起色。
本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毛病,谁都没想到秋娘这一躺就到了十天,偶尔清醒过来吃点东西喝碗药,神志却一直不大清醒,吕秋明一直用心照料,从大夫又来了几次,之后连回春堂的夫妻两特意过来探望,都说毛病不大,却无一人让秋娘好转。
孙家人急得团团转,孙璟瑜更是心情沉重。
恰巧这时村里梨花她娘确认咳出肺痨,终归走上和女儿一样的路。整个渔家村人心惶惶,梨花那时只让部分人害怕,这会却是家家户户都大门不出,有的干脆拖儿带女去亲戚家避难。秋娘一直病着没起来,和肺痨没有半分干系,村里却不少人怀疑秋娘也是染上了。不少人硬着头皮带礼物来探望,见了孙璟瑜还不忘说些安慰话,只是那些人的语气在孙璟瑜听来如同叫他节哀顺便,孙璟瑜便不再见客了,不然他会忍不住发脾气将客人打出去。
“又说没什么毛病,没什么毛病咋就治不好!你们可是镇上最好的大夫啊!”房间里,孙璟瑜忍无可忍冲着从大夫和李大夫怒吼,这两人的医术在小镇名扬千里,口碑甚好,以前孙璟瑜也敬重他们,只是现在十天过去了,秋娘毫无进展,他不得不怀疑他们的医术,也实在忍不住找人泻火。
“孙举人息怒,我们已经尽力了……孙举人无需担心,孙夫人不会有事的,兴许她忽然就好了,这都有可能。”毕竟秋娘也是忽然倒下的,那天上午一切都还好,躺上床却再也起不来,怎么不蹊跷。
孙璟瑜气得跳脚,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得照着老法子给秋娘喂药,每天守着秋娘,见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孙璟瑜无计可施,心中万分后悔那天为何要去吹风,为何没注意秋娘身子不舒服。
说来说去,责任都是在他身上。不管梨花的事兴许什么都好,只是孙璟瑜忍不住想,就算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去管梨花的事。然而一想到秋娘若是一直这样病下去直到……孙璟瑜又愧疚不已。
无论如何不愿往坏处想,孙璟瑜握着秋娘的手发呆,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会脆弱到如此地步,生老病死,离得太近。没有发生从不去注意,一旦发生措手不及。
秋娘当年小,大冬天落水也没这么糟糕过,孙家人忧心忡忡。
“或许是心病?”大夫这般推测,没道理吃药不见好,除了心病还有什么。
孙璟瑜心里一痛,握着秋娘的手加重了力道。
大夫还没走,李氏带着一个白发苍苍老婆婆进屋来,大声唠叨:“璟瑜你莫担心,娘把神婆婆请来了,咱们家秋娘肯定不是病了,这是给什么人缠住了哟,让神婆婆施法保准就没事了。”李氏边说着边将神婆婆往床前带,孙璟瑜皱紧眉头看着老人家,压根不想让开位置,说句实话他心里完全不信鬼神,但是又不好忤逆李氏和这位年纪一大把的老太太。
“这是要给阿姐做什么?”吕秋明一脸不悦的站出来拦在老太婆跟前,就怕老太婆和某些跳大神的一样让病人喝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折腾人。
“小明别怕,神婆婆不会对秋娘做什么,就是瞧瞧,别急。”
幸好李氏没骗人,神婆婆的确就是站着看了秋娘几眼就出门了。
孙璟瑜和吕秋明松口气。
可不一会神婆婆和李氏又回来了,后面的桂花端着一碗水和一双筷子放在椅子上。
神婆婆抡起袖子,拿起筷子闭着眼睛开始嗡嗡念叨。
孙璟瑜听着头皮发麻,吕秋明抿紧嘴唇一眼不发,心道只要不动阿姐就冷静看着。
神婆婆念叨了好久,忽然大声说出一个名字,然后手一松,筷子落进水碗里,倒下了。
孙璟瑜瞪大眼睛,刚才神婆婆说的那个名字是他逝去的祖父。
神婆婆再次念叨起来,之后爆出一个名字,孙璟瑜的祖母,筷子倒下了。
神婆婆不依不饶的念叨下去,孙璟瑜这边的祖辈念叨完,又念叨起秋娘的双亲,但是无论叫谁,筷子都倒下了。
李氏听得着急,神婆婆拿着筷子再次念叨,这一次叫出的名字,是梨花。
筷子在水碗里竖得笔直,一屋子人屏住呼吸,心跳瞬间咯噔了一下。
神婆婆满意的收声,转脸对李氏道:“你知道怎么办吧?”
李氏吞吞口水,大力点头:“知知道……我这就去给梨花烧钱,哎。”拉着发楞的大嫂和孙璟瑜出门,李氏早就准备好纸钱,直接拽着孙璟瑜和大嫂摸去梨花的坟头烧香送钱,李氏拿着一沓纸钱边烧边唠叨:“梨花啊,咱们孙家可没有对不起你,你要怪就怪你爹娘,哎,小时候我对你可好了是不是?我知道你喜欢你璟瑜哥哥,可是你娘不准啊,这能怪谁?你是个懂事的娃,哎,秋娘是你璟瑜哥哥的媳妇,她也没有害过你是不是?所以求你别缠着她,你安心的去吧,每年清明我孙家都记得给你烧钱好不好?”
大嫂也跟着道:“梨花是个好姑娘,你那么善良怎么忍心害人?你想想,秋娘要是病死了,你璟瑜哥哥谁来照顾?你死就够让他伤心了,秋娘要是死了你璟瑜哥哥咋办?秋娘也是可怜人,没爹没娘和弟弟相依为命,你何苦来着。”
孙璟瑜心里百味杂陈,无法言喻的味道。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愧对梨花什么,相反对自己妻子秋娘更内疚,对梨花的保护,在最后那一刻他做到了,心中无愧。可是现在……真的有鬼神存在?梨花念念不去,纠缠秋娘?
即便神婆婆那么做了,孙璟瑜仍是无法全信。
然秋娘病情一直不好,眼下又来到梨花坟前,李氏还在旁边催促他说些什么。
孙璟瑜将手里的纸钱丢进火中,缓缓道:“我能为你做的已经做完了,这辈子不愧疚你丝毫。秋娘更不欠你什么,我知道你对人间也许有留念,但是听璟瑜哥哥最后劝你一次,早点投胎吧,来生找个好人家,我一直希望你过得好,这是璟瑜哥哥的真话。”
从坟山拜祭后回家,李氏给了神婆婆一些钱送她离开,孙璟瑜守着秋娘一直到当天夜里,秋娘奇迹般的清醒过来。
大病初愈
“秋娘……你总算醒了。”
孙璟瑜欣喜若狂地将秋娘扶起,见秋娘双眸清明地望着他,再也不是生病时的毫无神采,孙璟瑜一直无法舒展的眉头终于展开了,情不自禁紧紧抱住秋娘:“太好了……”孙璟瑜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沙哑,拥抱的力道太大,秋娘不明所以地张大眼睛,挣扎几番没能逃离孙璟瑜的禁锢,浑身疲惫不堪的秋娘虚弱道:“璟瑜……你放开我。”四肢无力,腹内空虚,嘴里更是苍白无味,秋娘皱着秀眉喘气嘀咕:“我这是怎么了……”她记得自己不过睡一觉而已,怎么醒来就变成这样,孙璟瑜看起来太奇怪了,就好像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她盼醒来。
孙璟瑜缓缓平静下来,小心翼翼松开秋娘,让她靠在床上才吐口气道:“秋娘,你病了快半个月,我好担心。现在感觉好点没?身体哪儿不舒服?我叫小明来看看,你生病他一直守在这里。”孙璟瑜笑容满面的说着,走到门边朝外面大声喊了几下,不一会吕秋明就匆匆赶进来:“阿姐!”
秋娘眼眸一亮,虚弱微笑:“小明……”
吕秋明冲到床边一把抓起秋娘的手腕把脉,欣喜道:“恭喜阿姐,你病全好了。阿姐逃过大难,必有后福。”
秋娘失笑,感叹道:“原来我病了半个月……我还道是睡了一觉……肚子好饿……”
“哈哈哈哈,没错没错,阿姐就是睡了一觉。阿姐好好呆着,我去吩咐桂花给你弄吃的,阿姐才好得吃清淡点。”吕秋明又兴奋地跑出去。
随即李氏和大嫂也起床来看望秋娘,半个月没笑过的众人,心中大石全都放下了。
大嫂麻利的端来清水替秋娘擦了脸,待秋娘喝了一碗粥精神恢复许多,众人散去后秋娘再次躺进被子,孙璟瑜亦是心情愉悦的爬上去,熄灭了灯火便在黑暗里抱住秋娘的腰,凑到她耳边微笑:“秋娘现在暖和多了是不?呵呵,这半个月你一直很冷。”
孙璟瑜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握着秋娘的手把玩,秋娘纤细的手指一点点在掌中熟悉,指尖的温度让人倍分安心。
仍然有些迷糊的秋娘低声嘟囔:“你今天可真是奇怪。”
“我奇怪?哪有,是你病好了,我太开心。”
秋娘不以为然的轻笑:“傻瓜,我这么年轻,一点小病哪需如此担心,大惊小怪。”老幼妇孺,寻常人生点小病再常见不过,秋娘还真是不怎么担心自己,也无法体会孙璟瑜的心情。当初孙璟瑜就算被孙铁锤打得站起不来,秋娘深信孙璟瑜养个十天半月就没事了,毕竟,他们都很年轻。
孙璟瑜抱着秋娘的手一紧,愠怒道:“什么一点小病,你这女人自己不觉得。一点小病你却躺了半个月没清醒,你知道我多着急……”即使强迫自己不往坏处想,但是偶尔仍是忍不住在脑海里冒出骇人的画面。如果秋娘从此再也起不来……他该怎么办?孙璟瑜的心中每每浮现这种想法,就禁不住浑身发冷。
秋娘听罢仍旧讶异,不禁回问:“璟瑜……我真的病了那么久?我有什么大毛病吗?”秋娘的声音打颤,如若没什么大毛病,怎会病得这么厉害。
孙璟瑜安抚地轻拍她的手背:“不碍事,已经没事了。你就是噩梦缠身使得身心疲惫。”
秋娘一愣,沉默良久小声喃喃:“噩梦?的确梦到很多……梨花下葬了吗?”
“恩,不过她娘病了,估计活不长。”
“……哎。我老梦到梨花拉着我的衣服哭,说要我成全她和你……我不答应,她就拉着我不放……我还梦到我娘,娘站在我们旁边要我回去,娘还劝梨花快点上路,要梨花别跟着我,但是梨花不听,娘后来生气了……”秋娘说起噩梦来,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没有丝毫在梦中的恐惧感,反而有几分怀念:“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娘那么生气……居然是在梦里……”秋娘笑得温柔如水,亦如脑海中存留的对母亲的记忆,抚养她长大的母亲,即便在最后病卧床前遭遇婶娘羞辱时也没有那般动怒过。
“我娘一直很温柔……她最喜欢笑了,对人很和蔼。我爹的书房里,藏有很多我娘的画,每一幅画上,我娘都在微笑。”黑暗里,秋娘想起过世的母亲,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画,画中女子的微笑,禁不住让人动容,随着她一起淡淡的扯开嘴角,笑如春风。
孙璟瑜静静聆听秋娘的声音,他本来想劝秋娘早点休息,但是秋娘像打开了话匣子,即便身体还未康复,回忆却如潮水涌来,关不住,唯有倾吐出来,或许是梦境太真实,让秋娘觉得母亲就在身边一样亲切,一直一直守护着他们,秋娘不想睡觉,秋娘想让人分享心里的快乐,听她慢慢道来,她的母亲,是怎样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是怎样爱护他们。她曾经的家是怎样的幸福,回忆里,全是让人莞尔的贴心。那个家最后怎么抛弃他们,秋娘竟一点没有去在意。
孙璟瑜从未了解这些往事,他痛恨过秋娘狠心的叔伯,惋惜过秋娘父母的早逝。但是却不知道以前的秋娘,在吕家生活十几年的秋娘是如何被呵护长大,秋娘的双亲到底如何,吕家,是怎样一个家。
而如今,他从秋娘的嘴里慢慢了解了许多,才赫然发现,秋娘原来那么幸福。
是因为在吕家的秋娘年纪小,所以天真无邪的快乐着。
还是因为长大了,烦恼多了,在孙家的秋娘,似乎远远没有秋娘嘴里的那个吕秋玉幸福快乐。
秋娘嘴里的吕秋玉,像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
孙璟瑜没有插话,直到秋娘说完,孙璟瑜才张开了嘴,低声道:“秋娘,等你好了,我带你和小明回去看你爹娘如何?说来,我还没见过岳父岳母,总要去拜祭拜祭,你说是不是?”
秋娘闻言一怔,回去家乡,她从带着弟弟连夜逃出去后就再也没有想过回去。她巴不得逃得远远地,再也不要回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用害怕被叔伯强迫嫁人,不用担心弟弟被婶娘苛刻,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因为她已经有了孙璟瑜,可以依靠的人。
“秋娘,你不用害怕,我会陪你们回去,不会有人欺负你们。”孙璟瑜斩钉截铁地保证,秋娘眨眨眼,点头笑了:“的确如此,一直没拜祭爹娘,太不孝了。”
疲惫袭来,秋娘昏昏欲睡了。孙璟瑜依旧抱着秋娘,喃喃低语道:“秋娘,你要长命百岁。”
秋娘最后尚存的一点清明让她笑了,低低嘟囔了一句什么,孙璟瑜没听见。
孙璟瑜数着她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指甲,夜幕深沉,不知不觉里入睡。
秋娘大病初愈,村里人当她是个奇迹,又是一堆人提着礼物来探望,孙璟瑜逢人就笑,脾气比之前好太多了。
秋娘在第三日已经完全康复,吕秋明得走了。临走,孙璟瑜拉着吕秋明到书斋吃茶,直言道:“小明,等开年转春天暖,我带你和你姐姐回去一躺如何?去拜祭岳父岳母。”
吕秋明闻言目瞪口呆,半天没说话。
孙璟瑜又道:“小明不用担心叔伯,他们当日那般作态显然不对,你姓吕,你是吕家的嫡亲子孙,他们没有资格赶你出去,吕家有你的一份,他们若继续不识好歹我就不客气。他们害得你姐弟两无家可归,着实可恨。他们若是接你回去就算了,若是不承认你,我就去衙门告状,你相信姐夫,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孙璟瑜说的及其认真,既然决定回去给秋娘的父母上坟,势必会与秋娘的叔伯见面,当年秋娘姐弟二人孤苦无依才被欺负,如今孙璟瑜深信自己能帮他们做些事。如果可以,他希望吕秋明回去吕家,而不是在回春堂当药童,说穿了,仍旧是寄人篱下,低人一等。
吕秋明低垂着脑袋,冷风吹乱他的发丝,清隽的少年脸孔有着不合年纪的成稳和冷静,藏在袖中紧握的拳头,却告示他的倔强和自尊心。
“姐夫一片好心,我很感激。姐夫……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和阿姐,不久前我大伯和叔叔派人去回春堂找过我,他们要我回去。”
“什么?有这事?你怎不早说?”孙璟瑜惊愕,看着眼前的少年,实在弄不懂他在想什么,这么大的事竟然瞒下来,连秋娘这个姐姐都没说。
吕秋明呼口气,缓缓道:“如果不是知道姐夫你中举,他们怎么会来找我……”
“……”孙璟瑜无言以对,他无法体会吕秋明的心情,却能感到他对吕家的痛恨和无法释怀。
“我们这里离清水镇根本就不远……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找过我和姐姐,我和姐姐在外面是死是活根本没人担心,就算知道我们在渔家村,他们也没来看我们……”
“小明……”
“姐夫你中举了,他们就来了……但是,当年阿姐才十三岁,他们却狠心要阿姐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做填房,他们凭什么要我喊他们大伯叔叔!我姓吕,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我迟早要回去,但是,和他们没有关系!”
面对压抑怒火的吕秋明,孙璟瑜哑然无语,他第一次发现,这孩子很好强。
“姐夫你只管带阿姐回去拜祭父母,阿姐是出嫁的人,是孙家的人,和吕家没有关系了。也希望姐夫不要管这些事。”
“……”孙璟瑜蹙眉,定定打量吕秋明,既然他一个吕家人都开口这么说了,他一个姐夫也不好多管。但是,如果哪一天吕秋明想通了,他一定会帮忙。
“好吧,这事压着。小明,有困难记得找姐夫。”
“我知道,姐夫对阿姐好,我就别无他求。”
“……这个我知道。”孙璟瑜苦笑,原来连吕秋明都在埋怨他对秋娘不够好。是啊,如果不是他,秋娘也不会生病。
这年冬天似乎异常萧条,肺痨在渔家村带走了梨花,其后又带走了梨花她娘,那个一生苛刻女儿的女人死了,没有几个人为她真心流泪。梨花她娘去世,肺痨没有在渔家村传开,随着大年将近,渔家村慢慢恢复了人气,家家户户张罗着年货,孙璟瑜每日陪着秋娘,鲜少出门会客,这让秋娘高兴不已,似乎病好以后,孙璟瑜对她贴心了许多。
烧着炉火的房间里暖洋洋一片,秋娘和大嫂并排作着缝制衣裳,大过年,家里人都有了新衣,秋娘却想给孙璟瑜多制一件。大嫂也想给孩子们多准备一些。
看着往日手艺笨拙的大嫂如今熟练地为孩子忙碌,一件件讨巧的小衣裳盛满大嫂的母爱,秋娘内心羡慕不已。暗道年十五去镇上,一定要拜拜送子观音,让她早日如愿。
二人忙碌着,和孙大海孙铁锤一起去镇上买东西的孙璟瑜带着风雪赶回,秋娘迎上去,桂花及时送上热茶。李氏和大嫂在清理买回来的东西,孙璟瑜端着茶杯和秋娘回房,孙璟瑜笑嘻嘻关上门,秋娘吃惊道:“关门干啥?”
孙璟瑜呵呵拉着秋娘入座,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在秋娘注视下一层层揭开,展露在秋娘眼前的是翠绿小巧的一支扁方,玉质,上头雕琢着简约的美人图,色泽光润,端庄大方,秋娘一见便双眸发亮,孙璟瑜更是愉悦,忙道:“秋娘可喜欢?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孙璟瑜说着递给秋娘,又道:“我今日去镇上,不经意看到有人卖玉器,一眼便瞧见这扁方,你瞧上面的美人,是不是像你?哈哈。”
秋娘脸色发红,拿过扁方扭头朝妆奁前走:“你何必浪费银子,我的行头不少。”说着小心翼翼将扁方包好,放进小盒子里锁好,里面躺着的行头,不出五件而已,其中最值钱的一件,还是她从母亲那带来的银手镯。
孙璟瑜但笑不语,这扁方十分便宜,因为虽是玉色,却是不值钱的仿品。玉器行的真玉,小小一块他就买不起。
秋娘深知这扁方不值钱,但是孙璟瑜第一次赠她,它便比什么都值得珍藏。
孙璟瑜走到秋娘身后,从镜子里看秋娘双颊绯红,眼眸却微微湿润,孙璟瑜心间一动,情不自禁抱住秋娘,凑过脑袋,轻轻吻上秋娘白皙的脖子,秋娘讶异道:“天还没黑……”
“怕什么……”孙璟瑜低喃,抱着秋娘朝床前走去。
饭前二人才从房里出去,秋娘一脸心虚不敢抬头见人,大嫂偷偷低笑,李氏视而不见,孙璟瑜神清气爽大口扒饭,填饱肚子与秋娘回房,一页还未读完,桂花敲门进来。
秋娘蹙眉道:“何事?”
桂花举过手里的画卷到孙璟瑜跟前:“二老爷,有人要我将此画交给你。”
孙璟瑜困惑的接过,一边拆画一边问:“是何人?”
“梨花他哥。”
随着桂花说完,画中景象映入孙璟瑜的眼瞳,河水,柳树,美人……
孙璟瑜瞪大眼睛,秋娘心跳如鼓。
璟瑜作画
孙璟瑜拿着画,半晌没有再开口,撑开的画纸挡住了孙璟瑜的表情,秋娘心跳砰砰作响,呼吸慢慢变得艰难,她不敢看孙璟瑜的眼睛,眼角偷偷瞧见的只有孙璟瑜握着画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不住颤抖的手。
秋娘的身子晃了晃,她无法控制的感到恐惧,虽然怎么都想不起自己做错了什么,这幅画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何梨花他哥有她的画,是何人所画,这些秋娘都不知道。可是她清楚,也许这么一幅画,可以毁掉她所有名声,百口莫辩。
啪——
孙璟瑜将画狠狠啪在桌子上,吓得秋娘往后连退几步。
孙璟瑜没有看秋娘,而是冷冷扫向垂眸的桂花:“这是张远山画的?”
桂花忙道:“奴婢不知道,方才我出门赶鸡,梨花他哥就跑来将画给我,说要我交给你,他还说明日午时,要与你在河渡口见面。”
孙璟瑜闻言哼了一声,缓缓坐下,盯着画中人看了许久,画中最突出的美人自然是柳树下的秋娘,在秋娘身后站着桂花,所见的秋娘只有一个侧脸,遥望远山湖泊的侧脸,一眉一眼,真是很美,好似画者精雕细琢,整幅画最美的莫过于那张脸。而其他地方却显得着墨浅薄,身后的桂花更像是陪衬。
孙璟瑜紧紧抿着嘴巴,拿起一支笔,蘸了墨,飞快的在画上行走起来,秋娘与桂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孙璟瑜所作所为。
“璟瑜……”秋娘双眸发红的看着孙璟瑜,孙璟瑜好似没听见,挺直的身体,眼眸低垂专注于画,笔墨所过之处,神奇的发生变化,一点一墨,眨眼功夫,画中的美人脸变成了巨大奇石,美人的身躯,变成了栖息在奇石身旁的美丽孔雀,随即美人身后的桂花,变成了一簇盛开的繁花牡丹,而河边的柳树成了挺拔的松树,着墨不够的湖水变得波光粼粼,浸染在月光下的美丽,远山黯淡下去,夕阳变成了皎月。随着孙璟瑜手里的笔换了一支又一支,黑色的墨水画慢慢添上了色彩,色彩斑斓的孔雀,披着月光的牡丹,闪烁的湖水,迷人的皎月,整幅画神秘而美丽,笔触流畅,绝对上佳之作。
孙璟瑜好似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初衷,他只是拿着笔,专注的挥洒着,直到落下最后一笔,孙璟瑜拿起印章欲要落款,却被角落位置的原画印记提醒,孙璟瑜停下手,看着原画落款处是一团红色的墨迹,名讳完全被人有意涂抹覆盖。孙璟瑜清醒过来,放下印章,讽刺的笑了,暗道这画绝对不是张远山所作,张远山什么货色孙璟瑜一清二楚,读书几年大字不识几个,作画水平无异,他有本事能画出七分像的秋娘,简直是笑话。恐怕有心也无力。
孙璟瑜放下笔,站起身欣赏了画作一番,挑眉冲完全傻住的秋娘道:“秋娘,这画如何?”
“……”秋娘眨眼,没有作答。她觉得头脑眩晕,完全不知孙璟瑜在想什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孙璟瑜没强迫她说话,伸个懒腰颇是疲惫的对同样傻住的桂花说:“桂花去烧水来。”
“哦,好。”
桂花匆匆走了,孙璟瑜整理好书案朝床前走,打着哈欠道:“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今夜一页书都没看。”
秋娘抬头,看向床铺,孙璟瑜已经懒懒仰躺在床上,鞋子衣服还没脱下,直到桂花提着热水进来,将热水分别倒进脚盆和脸盆里离去,孙璟瑜仍旧躺着没动。
秋娘走到床前,见孙璟瑜已经闭上眼睛好似已经睡着。秋娘蹲下去,将孙璟瑜的鞋子脱下,孙璟瑜张开眼睛坐起身,直直看着秋娘,秋娘大惊失色,愣在旁边一动不敢动。孙璟瑜微微蹙眉,将脚泡进热水里,匆匆洗干净了便脱衣上床,秋娘仍旧愣在旁边没有动作,燃烧的灯火扑哧扑哧作响,屋子里暖洋洋一片,秋娘的心却如外面的寒冬腊月,不知道春天何时才能到来,或许,春天再也不会来。
孙璟瑜躺了好一会没见动静,坐起身见秋娘还愣着,没去洗脸也没打算睡觉的姿态,孙璟瑜叹口气,直接探头吹灭灯火,将秋娘拽进被子,手脚并用替她脱了鞋子衣物,孙璟瑜显然是没打算现在睡觉,最后拆掉秋娘的发鬓,彼此坦诚相对,孙璟瑜的身体很热,秋娘却冰凉如铁,心跳比曾经所有夜晚都要忐忑。
孙璟瑜停下动作,手掌轻放在秋娘的脸颊上,从她眼眸里流出的泪水溢满手掌,低落在床单上,夜晚却这么静谧,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虫鸣,也听不到秋娘的哭泣。可是夺眶而出的眼泪,却比她的身体要温暖,那是发至腹内的低鸣,浸染了她所有心声。
“哭什么,我又没怪你。”孙璟瑜叹气,用手掌轻轻擦拭秋娘的眼泪,只是那泪水已然决堤,根本止不住。
秋娘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拽住孙璟瑜的肩膀,终于哭出声,恐惧而悲伤道:“璟瑜……我好怕……呜呜……”说完,秋娘已经泣不成声,激烈颤抖的声音好似要碎掉,脆弱的让人心疼。
孙璟瑜整个心软下来,本来残留的几分愤怒烟消云散,尽管他愤怒的原因不是秋娘。此时此刻,孙璟瑜更是笃定,那个可耻的登徒子,他一定不会放过。
孙璟瑜躺下去,侧身将秋娘抱在怀里,直接拽过身旁的衣服给秋娘擦眼泪,一边安抚:“好了,你别哭,床单都湿透了。不用怕,这事我会解决。”
秋娘仍旧哭个不停,摇头喃喃道:“我根本不知道这种事,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害我……”
孙璟瑜无言以对,的确如此,秋娘什么也没做,她只是去河边等他回来的船只而已,却有登徒子心中邪念。不是秋娘的错,但是如果画传出去,没有人会在乎那是谁的错,秋娘会被人看轻。
“璟瑜,我好怕……那个人是要害我还是害你?”
“别担心,明天去见了张远山再说。画的事情别人不会知道,我又不会告诉爹娘。”
秋娘慢慢收敛哭声,抓着孙璟瑜的手臂道:“你也不怪我吗?我根本不应该出门。”
“……我怪你也没用,防得了那种人吗?别乱想了,你身体凉,别又病了。养好身体要紧,早点给我生个孩子。”
“……恩。”
翌日一大早夫妻两就起来,可谓一夜难眠。
秋娘更是因为哭过,双眸红肿的像核桃。
早饭时一家人都在问秋娘是不是和孙璟瑜吵架了,不然为什么哭的眼睛都肿了。
秋娘强颜欢笑,孙璟瑜帮着道:“没有吵架,昨天是秋娘母亲的忌日,所以她才哭。”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什么?昨天是亲家的忌日?哎呀秋娘你怎不早说,你虽不在家乡,但是你给你娘烧点纸钱也好啊,让你娘保佑你早点给璟瑜生个儿子,哈哈哈。”
秋娘垂眸低语:“我们那规矩,嫁出去的女儿,即便烧了纸钱那边也收不到。”
“哈哈,也是也是,我们这也这样说。你也莫哭了,你娘那边肯定过得好。”
“恩。”
夫妻两吃完,孙璟瑜去书斋,秋娘和大嫂拿着阵线继续忙碌。
外面太冷,李氏也没不想出门。便待在家里和桂花一起照看两个孙儿。
“桂花啊,腊鱼都腌好了,明天村里杀猪,到时候买些肉回来弄腊肉,腊肉你会做吗?”
“我会一点。”
“不碍事,明天我教你。家里还剩几条新鲜小鱼,今日中午你杀一条,做个烧鱼。我瞧璟瑜最近辛苦,人又瘦了一点。”
“好的,只是二老爷今日中午恐怕不会在家里吃饭。”
李氏惊讶:“怎么,他中午要出去?”
“……恩,要见那个梨花的哥哥。”
“什么?梨花她哥?”李氏大惊,嗓门之大,足以让房里的秋娘和大嫂听见。
秋娘手里的针线瞬间落地,脸色苍白一片。
大嫂不明所以地走出去:“婆婆怎么呢?”
“桂花你给我说清楚,璟瑜为何要见梨花她哥?梨花都死了,还见她哥哥做什么!那孩子到底想什么啊,说过和张家不要往来了。粘上张家的事我们孙家就倒霉!”李氏怒气呼呼地骂咧,一跺脚,直接朝书斋跑。
桂花见状脸色一僵,忙拔腿跟上,边追边说:“不是的,不是的!”桂花急的跳脚。
孙璟瑜的书斋被李氏粗鲁推开,孙璟瑜吓一跳,看着满脸怒容的母亲不明所以:“娘,怎么呢?”
李氏走过去拎住孙璟瑜的耳朵,咬牙切齿:“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再和张家扯上,你咋就不听,张家是孙家的霉星,碰到就倒霉,你就听话别理睬他们了。”
孙璟瑜嗷嗷叫痛,眼眸扫向门口,是匆匆跟来的桂花,桂花一见孙璟瑜被李氏教训,忙跪下道:“太奶奶你弄错了,不是二老爷的错。是那个姓张的要找二老爷,不是二老爷要找他。”
“哼,谁找谁都不许去!”
“太奶奶误会了,那姓张的卑劣,二老爷不能不去。”
“姓张的又干了什么?”李氏大怒。
“他送了二老爷一幅画…”
“桂花,闭嘴。”孙璟瑜瞪向桂花,桂花忙收声。
李氏不依不饶:“桂花你给我说,姓张的送了什么画?”
“……”桂花不吭声。
“娘想看画,不如跟我去看。”孙璟瑜不紧不慢的说道,李氏当即点头,二人越过桂花朝孙璟瑜的房里走。
昨夜完成的孔雀牡丹图就在桌子上摆着,墨迹已经干了,孙璟瑜指着画道:“就是这幅。”
李氏仔细看画,看不出所以然,觉得莫名其妙,不解问:“他送你画干啥?这画挺好看的。”
孙璟瑜莞尔,摸摸鼻子点头:“是啊,挺好看的。”
李氏却不好好骗的,蹙眉追问:“桂花你给我说,真是这画?”
桂花哑然点头,的确没错,就是这画。
“那璟瑜你说,他找你干什么?”
“这个啊,只有去了才知道。我倒是想见见这画的主人。”
“不许去,不需跟姓张的拉扯。”
“娘,不碍事的,我中午在家里吃饭,跟姓张的见一见就回来,他好歹也是书院的学生,不会对我如何。除非他不想出头了。”
李氏不放心,看了眼桂花道:“让桂花跟你去。”
“可以。”孙璟瑜淡笑。
眨眼中午就到了,孙璟瑜带着桂花出门,二人朝着河渡口走,远远便看见张远山等在那里,旁边再无他人。一路沉默的孙璟瑜停下来,回头看向桂花:“你就等在这里,不许废话。”孙璟瑜瞪她一眼离开,心中对桂花生出几分厌恶,若不是她多嘴,李氏也不会追究画的事,多嘴的丫头。
张远山看见孙璟瑜拿着画卷走来,不由放心的笑了。
见了孙璟瑜还装模作样的行礼喊了声孙举人,孙璟瑜面无表情,直言追问:“找我何事。”
张远山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看到这画一定会来。”
“恩,画不错,说吧,找我何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张远山摸着鼻头讪笑:“孙举人知道吧,开春后童试就要开场了,这几年童试题目都是徐老爷出,所以……徐老爷不见我这种无名学子,所以……孙举人是明白人,我只是想混个秀才做做,就这样而已。”
张远山笑得一脸猥琐,虽说有几分低声下气,却是十足威胁的味道。孙璟瑜心中暗笑不已,莞尔道:“张远山,你是要我去问徐老爷童试的题目?”
“嘿嘿……孙举人果然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