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青萝衣》》 · 凉拖 · 2026-07-26
《青萝衣》
作者:凉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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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初春暮晚,斜风细雨,三两孩童默默从白绫披挂的灵堂踏出,纷纷撑起油纸伞告辞而去。孙璟瑜走在最后,回首再次哀悼老去的夫子,凝着心神慢慢步上归家的小船,小船摇摇荡荡穿过宁静的小荷村,转瞬便到了渔家村的小渡口。墨染竹香的油纸伞悠然上岸,被雨水浸湿的布鞋稳步而行,走完绵长的蜿蜒小道,转过几道弯,青砖黑瓦的屋子乍现眼前,屋旁小圈里的狗汪汪犬吠,大开的屋门散着温暖的烛光,隐隐还有些喧闹的人声。
孙璟瑜不慌不忙收起伞,摸了怀中的书一把,瘦小稚嫩的脸孔难忍沉痛之色,夫子已逝,还有何人来教他读书写字。终究一声叹息,孙璟瑜在门前跺跺脚上的泥水,三两步进了屋门。
敞亮的大堂中两家人剑拔弩张,孙璟瑜微楞,只见母亲李氏挥着胖胖的手,横指近邻梨花她娘,尖声骂咧:“你当年收了我婆婆一对银镯给你家梨花做信物,如今你要退亲还厚着脸皮不肯还来,你这死女人钻进钱眼了,卖女儿不够还毁我家清净。”
孙璟瑜眉头深蹙,心中生出几分沮丧,原来梨花他娘是要闹退亲,难怪母亲如此愤怒。
梨花她娘也不是省油的灯,闻言老脸涨红,嘴巴不饶人:“银镯子我可不记得,我闺女跟你家老二那是上一辈定的亲,如今老鬼们都去了亲事自然不算数,当年我家梨花不过得了你婆婆送的一桶白米,我这不是给你送来了?这门亲事到此为止,你们孙家别纠缠不休阻了我家梨花富贵路,什么卖女儿说的那么难听,我家梨花将来是要许给人家刘公子做正房太太,明媒正娶风风光光,我看你就是眼红。”梨花他娘说完气喘吁吁,躲在身后的小梨花不过八岁,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恐惧又无辜的看着一屋子大人,这会见孙璟瑜回来,更是委屈。
“璟瑜哥哥……”小梨花哪里懂得母亲的执意退亲是为她将来幸福,打小和孙璟瑜一块长大,两小无猜,只晓得将来长大要做璟瑜哥哥的媳妇。
孙璟瑜才比小梨花大一岁,却比小梨花懂事明理的多,看清楚形势当下沉了脸色,瘦弱的身板微微哆嗦了两下,咬牙不去看哭泣的小梨花,抬脚走到李氏身边劝慰:“娘别跟不明事的人计较是非,这亲事张家要退便退了罢,我十岁不到,不急这一门亲事。等孩儿将来考了学,博个出生再寻姑娘不迟,娘何必因此动了肝火。”
李氏闻言又安慰又恼火,忿忿道:“你以为我真缠着这小丫头不放,你祖母当年说亲给了他家一对银镯子,如今她却不认账!真是恬不知耻,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的。”骂完不解气,狠狠剜了梨花她娘几眼。
“唉唉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好不好?到底谁不明事理你给我说清楚!”梨花她娘唾沫横飞的回骂,李氏插着腰跺脚:“说的就是你!攀高枝,见钱眼开死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死女人,你自己女儿生的丑嫁不到好人家如今还不准我女儿另攀高枝,我就是攀高枝怎么呢?我女儿有这个本事,有本事你也生个俊的,又矮又胖的黑女人嫉妒我们张家呗,哼!”
“你还给我嘴贱,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李氏张牙舞爪朝梨花她娘扑去,梨花他娘同样举身扑来,眼看两个女人就要杀到一块,一家之主的孙铁锤忙上前拉开了,苦口婆心劝慰:“别打架别打架,都歇歇,好好说话不成吗?”
两个女人同时哼一声,扭开身去。
孙铁锤无可奈何的叹息:“罢了罢了,银镯子就当打了水漂,梨花她家你们回去吧。璟瑜去喊你大哥和弟弟回来吃饭,他们在田里补缺,你去接一下。”
孙铁锤发话不追究了,梨花一家如蒙大赦,嘟嘟囔囔的走出孙家。李氏的眼泪啪啦落下,瞪着不喜与人争抢的孙铁锤委屈哭嚎:“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儿子的媳妇就这么没了,还要白送人家一对银镯,有你这么当家的吗?璟瑜都快十岁了,以后上哪儿找媳妇去!”
孙铁锤一见李氏哭了,顿时头脑发疼,任由她骂着出气,绝不反驳一句。
孙璟瑜倒是忽然道:“娘别哭,亲事没便没了,等我将来考了秀才举人,我想找个识字的媳妇。”
这不过是儿子安慰母亲的话,李氏闻言却觉得心里立即舒坦下来,立即擦擦眼泪精神道:“没错没错,等你以后出息了还愁找不到好媳妇,一定找个比梨花样样好的姑娘。”
孙璟瑜呵呵笑了,知道李氏已经无碍,这才撑着伞出门找兄弟去。
谈婚论嫁
晌午,正是艳阳当空,湖面水波粼粼,潋滟光照。青山缭绕的小村落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饭香弥散。
村前村后绿树成荫,红花遍地,鸡鸭尽数撒欢,孩童携手嬉闹。
成排的槐树枝头开满白净净的小花,香气整个萦绕村间,花朵风吹而落,地上扑了一层的雪白,孩子们撒着花儿玩的正欢,身穿粗布麻裙的妇人匆匆跑来,朝着其中一五岁小童问道:“小虎子,你二哥呢?上午还在屋里头读书来着,这会要吃饭了他怎还不见人,跑哪儿去了。”妇人腰粗腿短,结实有力,一张脸蛋肉多肤黑,正是乡间妇人之态。此时面露急色,却隐隐还有几分难耐地喜气。
孩童声音洪亮道:“二哥提着鱼竿出门,估计去湖边钓鱼了。”
妇人闻言点头,转身往家里小跑,边跑边大声喊:“小虎子快去湖边喊你二哥回家吃饭,家里来了客人。”
那妇人很快跑没了影,小虎子立即丢开伙伴跑去湖边喊二哥,家里有客到便说明有东西吃,哪个来客上门拜访不带些小点心的,小虎子已经口水横流,跑得溜儿快。
李氏急急忙忙回了家,老伴孙铁锤和大儿子孙大海正陪客人说话,李氏整整衣衫笑嘻嘻的坐下,气喘吁吁道:“王老爷子别急,我家老二马上回了,老爷子先喝茶,饭菜待会就上。”说罢跑去厨房看大媳妇还在炒菜,叮嘱了几句又跑出来见客,一脸激动忐忑。
王老爷子扫视孙家的宅子,虽是乡间小村落,好在是青砖黑瓦砌成的三个大连间,屋顶筑得高,堂中显得空旷亮堂,再看屋中的器具整整齐齐不缺不少,房前挂满的黄橙橙苞谷和红艳艳的辣椒,显然这家人不愁吃喝,也算殷实家底了。
一家之主孙铁锤一看便是憨厚老实相,李氏也不像刻薄心毒的妇人,当下更是放心。
不多时,众人等候的孙老二提着鱼篓回来,裤腿挽在膝盖上,脚上一双破布鞋,啪嗒啪嗒便进了屋子,孙铁锤立即拉着老二过来给王老爷介绍:“王老爷,这就是我家老二璟瑜,璟瑜,这是你王爷爷。”
老二孙璟瑜,不过十来岁的模样,身板瘦瘦长长略显单薄,孙璟瑜上前有礼道:“璟瑜见过王爷爷。”
见他举止有度,倒有几分难得的稳重。
王老爷点头,从兜里掏出两块铜板给他,呵呵道:“璟瑜拿去买糖吃。”
“多谢。”
“璟瑜今年多大?”
“十岁。”
“哦,听你爹娘说你一直在读书,准备博个出生?”
“正是璟瑜所想。”
“好小子,有志气,不错不错。”王老爷频频点头。
“王老爷子,你这次来……”见儿子已经回了,李氏便迫不及待地出言提醒。
王老爷拉着孙璟瑜坐下,这才娓娓道来:“铁锤应是晓得一二,你祖爷爷那系兄弟姐妹众多,我说的这个吕家便是你三姑奶奶,她早年嫁去晨阳,后来生养儿女,如今她孙女便和你家几个小子同辈,她家女儿当年嫁给一个秀才,生有一儿一女,却不想儿子才落地,秀才出外求学一去不回死在外头了,她一个人把儿女拉扯大,如今女儿已经十三,正是说亲的年华,儿子今年六岁。”
“哦,这事我知道,那王老爷是要……”孙铁锤搓着手眼巴巴期待后续。
王老爷立即笑道:“自然是来说亲的。”说罢,孙家两老面上喜色难收。
“只是……如今那对苦命的儿女没了娘,剩下姐弟相依为命,年级尚幼无人靠山,家中田产房产被叔伯占去,走投无路才寻到我。那丫头长得清秀可人,温柔贤惠,会读书会下厨,一手女红尤为出俏,我是顶喜欢的,只是我家中没有合适人选给她做夫郎,如今想到她与孙家有亲,你家儿子众多,老二虽比丫头小三岁却甚好,所谓女大三抱金砖。这么好的媳妇上哪儿找去,怎么说她有个秀才爹,也算染了书香。与你家老二最为合适。”王老爷察言观色孙家人的脸色,见他们并无排斥心里松了口气。
李氏忍不住追问:“既然这么好的姑娘,晨阳找不到合适的人家?晨阳离我们这乡下地方挺远的。”李氏心里担心山高路远,王老爷撒谎他们也没法子知道。说不定那姑娘长得歪瓜冬枣或是有啥毛病,总之有点不放心。
王老爷叹息,缓缓道:“不是我不给找,只是那姑娘性子倔,断不愿意撇下幼弟,她要嫁,便需那家人接受她弟弟一并过去养着,就是这个情况,我都与你们说了,小孙你好好考虑,我不是要强求你们,只是看那姐弟着实可怜便走街串巷帮忙打听老实可靠的人家。除了这些,那姑娘模样和品行却是顶好的,若是不放心可以去晨阳瞧瞧,不过两天路程而已,讨媳妇是大事,耽误两天光阴也无妨不是?”
王老爷远道而来自然住下了,李氏拉着孙铁锤和孙璟瑜去后院商量。
李氏想给二儿子找个媳妇已经想了一年,原本二儿子从小有门娃娃亲,就是村北的小梨花,比璟瑜小一岁。谁想去年梨花爹娘另攀高枝,硬是将这门亲事退了,将小梨花许给镇上一户卖生丝的商户,那商户出生不高,却有银钱花,听说在镇上有老大的房子,家里还有丫鬟小厮伺候,孙家自然是比不上的。被退亲的李氏对梨花家含恨在心,因此忙了一年想早早给儿子娶媳妇扳回一程。
李氏最骄傲的就是这个二儿子,从小读书便有天赋,没有哪个夫子不夸他,老二出生时有算命先生说他是大富大贵之命,赐名璟瑜。如今十年过去,老二已经翩然长大,眼看就可以娶媳妇了。自打梨花家退亲后,李氏觉得找个乡村小姑娘简直怄气,委屈了将来要富贵的儿子,想找个有见识的人家又哪看得上孙家,即便看上了,讨个娇小姐回来供着她更不愿意。
思来想去觉得吕家姑娘正合适,大三岁倒是无妨,大点好,大点懂事才晓得照顾夫君。没有嫁妆也无妨,乡下人讨媳妇不容易,好些人家都是从外买姑娘,哪儿要什么嫁妆。只是还拖个弟弟来养就有点郁卒了。
李氏发愁,一张脸皱成一团。
孙铁锤向来憨厚老实,于是直言道:“如果那姑娘是个安分的,带个弟弟也没关系,反正咱家能给他们姐弟一口饭吃,哎,多可怜啊……这么小没爹没娘……”孙铁锤眨巴下眼睛,心里泛酸。
李氏还没拿定主意,瞧了儿子一眼,见孙璟瑜一声不吭坐着,便忍不住问:“璟瑜,爹娘给你讨个媳妇,你喜欢不喜欢?”
孙璟瑜抬头,不温不火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便可,我回房看书了。”说罢拍拍衣裳走了,俨然一副小大人样。
“哎……”李氏叹气,暗想读书的就是不一样,小小年纪一板一眼……真是急死他们为人父母的。
李氏和孙铁锤夜里歇息,深思熟虑想了整晚,决定第二天跟王老爷坐船去晨阳见见那姑娘再说。
翌日大早,孙家几个兄弟相送爹娘出门,随后孙璟瑜便说回房看书,已经成亲半年的大哥孙大海取笑他:“二弟是不是害羞了?呵呵呵,二弟这亲事若是能成,以后就是大人了。”
大嫂也在旁边附和:“我们家二弟将来可是要做官的,不晓得这弟妹会是什么模样。哎,若不是梨花妹妹退亲,娘也不会这么急。”
提起梨花妹妹,孙大海和孙璟瑜脸色都不好看,孙大海哼道:“璟瑜只管好好读书,梨花家势利眼,不娶也罢。”
孙璟瑜不说话,闷着头回去了。
见他走远了,大嫂便忧心道:“大海,你说璟瑜是不是还挂念梨花?他们打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好。”
“不就是一起玩过泥巴有什么情分,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重新娶个回来多看几眼保准就喜欢了。”孙大海跟孙铁锤像,憨憨厚厚不拘小节,今年十六,跟着孙铁锤一块种地打鱼,和媳妇邱氏成亲半年,小夫妻恩爱得很。
邱氏不过十五,豆蔻年华,娘家便在隔壁村子,邱氏个子不高,黑黑胖胖有点敦实,为人勤快麻利很得婆婆李氏的欢喜。
孙璟瑜别了大哥大嫂闷头回家,谁想走到半路不巧碰到去溪边洗衣裳的梨花妹妹,梨花妹妹不过九岁,稚嫩得很,看到孙璟瑜立即放下木桶喊他:“璟瑜哥哥。”
孙璟瑜停住恩了一声,转头继续走。
梨花妹妹红着眼眶软声道:“你今年一直不理我……”
孙璟瑜正正经经道:“男女有别,不见为好。”说罢大步离去。
两日后的早晨,这宁静的小渔村因为孙家两老的归来而热闹了一把。
孙铁锤和李氏出门两天,村里人都好奇他们去哪里做何事,村子就那么大,有点风吹草动隔壁左右都知道了,一点小事能让人闲侃好些日。当看到孙家领着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童回来,全村顿时炸开了锅,全放下活计涌上去瞧个热闹。
才进村的吕秋玉哪晓得有这么多人围着看,顿时红了脸,用包袱悄悄遮住颜面,拽着小弟的手心满是汗水。不懂事的吕秋明张着双天真的大眼睛左看右看,小腿被姐姐拖着急奔,满头是汗。
“哎哟铁锤家的,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好姑娘?瞧这脸蛋俊的,这身段柔的,跟大小姐似地啧啧啧。”
“这小男娃又是哪家的?真像年画上的小金童。”
李氏咯咯直笑,只说:“这是我家老二的媳妇,各位姐姐嫂子们有空晚上来家里坐坐,我备好果子等着你们来玩啊。”
人群又炸开了锅,纷纷恭喜夸赞,扬言晚上定去吃喜果。
还有一群小孩子,跟着姐弟两走走跑跑,不住歪头瞧他们,特别是女孩子们,在村里哪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那皮肤白溜溜的真好看,身上还有好闻的香味,姐姐头上那朵红绢花也漂亮得紧,真是羡慕。
吕秋玉心中忐忑不安来到孙家,见孙家连着三间青砖屋,堂中整洁亮堂,这般家底便能给她姐弟两一口饭吃,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一半。
孙铁锤哈哈大笑道:“秋娘,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你跟你弟弟只管安心住下,只要我有一口饭吃,保准不会让你姐弟俩饿到。大海啊,赶紧把你二弟喊来。”
孙大海和邱氏早在看到吕秋玉进门那一刻便傻了眼,心里暗惊这弟媳妇长得太出色,比那完全小孩儿一个的梨花妹妹顶尖多了。
孙大海愣了楞,立即跑去喊孙璟瑜。
孙璟瑜五岁的小弟孙小虎眼巴巴的看着吕家姐弟的包袱,满心都是那里面有没有好吃的。
孙大海不多时带着孙璟瑜来了,孙璟瑜穿着青色布衣,扑面而来的书生气息让吕秋玉心跳加速,吕秋玉根本不敢抬脸去瞧,垂着头只能看到孙璟瑜的衣摆和双脚。虽是十岁,这双脚已经很大,腿显得直,想必是个刚直坚毅的少年郎。吕秋玉心里微微发苦,若不是爹娘去得早,她又何必嫁给一个十岁少年,带着弟弟寄人篱下诸多不便,只是她已经没有选择,这孙家两老本分忠厚,再说孙璟瑜还是个读书人,宽慰的想想吕秋玉便安心承受未来的一切,说什么也要努力待在这个家里,尽力做好孙家的媳妇。
孙璟瑜早在爹娘给他张罗媳妇时便沉了心思,美丑胖瘦无所谓,只要孝顺父母便好。这会跟着大哥出来,不咸不淡抬眼去看女孩,顿时怔怔无法动弹。乌黑的发鬓随风轻轻摇摆,白皙的脸蛋像煮熟的鸡蛋白,又光又滑。虽然她急急低下头去,然惊鸿一瞥却难忘,鹅蛋脸,小鼻子小嘴,如画中娇俏美人。孙璟瑜还是头回见到如此姿色的鲜活女子,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以后的妻子,立即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惶惶然将脑袋低垂下去。
李氏一直瞧着儿子的脸色,见状心中偷笑果然找对了人,就说啊,这么讨喜的媳妇还怕儿子不满意。那什么梨花的连她媳妇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璟瑜,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媳妇了,吕秋玉,一并喊秋娘就是。这个小娃娃是你小舅弟,他们没爹没娘你以后多照应着。”
孙璟瑜闷声点头,踌躇了一会上前抱着小舅弟就往后院房里跑:“我先带他去熟悉熟悉。”可怜被迫抱走的小舅弟莫名其妙,慌得去看姐姐,只见姐姐脸红微笑,哪里顾得了他。
大嫂邱氏掩嘴嗤笑:“二弟这会吃瘪了,哈哈哈,我嫁过来半年头回见他这么慌,以前简直像个小老头。”
“呵呵,都说了,男人娶了媳妇就不一样,那什么铁人也能化成绕指柔。”孙大海呵呵附和,一屋子喜气洋洋。
李氏见快晌午了,便一整神色,吩咐秋娘:“秋娘,你会烧饭不?去厨房烧中饭给我瞧瞧。”
秋娘忙应声:“我这就去。”说着便朝厨房走,这般,便是嫁到了孙家。
孙璟瑜才十岁,不通男女之事,暂时不过嘴上夫妻,吕秋玉便是大他三岁的童养媳,在圆房之前,她的身份更贴近丫鬟,寄人篱下这点眼色她还是瞧得清楚。李氏要她做什么,岂敢偷懒。
孙家媳妇
李氏将秋娘带去厨房做午饭,吩咐大媳妇将秋娘的房间收拾出来。孙家两老一共生有五个孩子,早年出嫁的大姐孙春花最大,长男孙大海为第二,第三也是个女儿,一年前已出嫁。孙璟瑜为老四,二男。最小的便是才五岁的弟弟孙小虎,大嫂心里琢磨着,秋娘那小弟弟铁定是跟小虎子挤一床,想了想便将秋娘安排在原先两个小姑子的闺房,床铺都是现成的倒也省事。
家中唯有老二孙璟瑜因是个读书人,两老对他寄予厚望,因此特地为他在后院小溪边搭了一条竹桥,铺出一条路直通小竹林,在那青翠幽静的土坡上筑了小书斋,孙璟瑜本就喜静,每日除了吃饭歇息一般都待在小屋里读书写字,不需父母叮嘱,用功起来很是自觉。读书人谁不想绿鬓视草,红袖添香,如今有了秋娘倒算如愿以偿。
吕家早年在晨阳算是家底殷实的大户,吕秋玉儿时过着大小姐的优渥生活,琴棋书画女红女则无一不学,然一遭风云不测,便硬着头皮下了灶房,烧饭熬汤洗衣扫地无一不做。
这么一天,算是秋娘预料之中。
虽然辛苦,但总好过被逼嫁花甲老头做贱妾来得好,最起码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槐花清蒸鱼、清炒嫩竹笋、腊肉芸薹、蒸鸡蛋、咸菜萝卜、腊鱼块,六道荤素搭配的农家菜齐齐上桌,一屋子人闻香咂嘴,孙铁锤搓着手嘟嘟囔囔:“我今儿可要喝点小酒才行。”说罢朝大儿子孙大海使个眼色,孙大海会意一笑,忙趁李氏不注意,从香案下偷了些酒水出来。这父子俩平时老实憨厚,但是遇酒沉迷,偏偏李氏和大海媳妇管得紧,鲜少让他们满意。
今天毕竟是秋娘上门,一屋子高兴得很,李氏全当没瞧见,斜眼笑骂了一句便对忙进忙出盛饭的秋娘说:“秋娘你别忙活了,盛饭过来坐下一起吃。”心里很是满意新媳妇的灶房功夫,中看又中用,怎么都比梨花家的强。
秋娘低低应了一声,将大锅里的白米饭全盛在木盆中盖好,又将铜盆中的米汤一咕噜全部倒进锅中盖上,转个身蹲到灶下搅和将尽的柴火。这般等大伙吃完米饭便可以舒舒服服的喝碗香米汤。
待秋娘忙完走去堂屋,一家人早就吃上了,弟弟吕秋明和孙小虎端着碗坐在旁边小桌上吃的满嘴是饭,边吃边嘻嘻笑闹。秋娘见弟弟有个同龄玩伴,心里倍分舒心。
李氏嘴里的饭菜还没咽下,见她来了便扬着筷子招手:“秋娘你来坐下吃,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害怕啊。”秋娘点点头走过去,拿了饭菜却不坐下,走到一边单独吃。
李氏见状一愣,“秋娘你咋不一起坐?”
孙铁锤也道:“你不把咱们当一家人?”
秋娘立刻摇头,心道寻常人家哪有女眷上桌吃饭,即便往日她做大小姐的时候,每次用膳都是和母亲在一旁的偏厅吃。
但见眼前孙家大嫂和李氏全不在意礼节,许是习惯使然。
僻静乡村没几个人读书,又能遵照多少大户礼节。秋娘想个明白不知该喜该忧,这般,似乎比城里更要自在些,只可惜自己所学却是白费力气。
秋娘在唯一的空位,孙璟瑜身旁入座,低垂脑袋扒碗里白饭,一声不敢出,一口菜不敢夹。李氏见了微微蹙眉,这媳妇也太拘谨太秀气了,细胳膊细腿白脸蛋,不晓得会不会下地做农活。幸好才十三,就算不会也要教她学会,暂时不急。
“秋娘别害怕,想吃什么菜自己夹啊,都是你做的,哪能不吃。秋娘这手艺真不错,是跟谁学的?”李氏热络的带起话头,秋娘向来食不言寝不语,眼下得了李氏问候,忙放下碗筷恭敬答道:“秋娘厨艺尚且不精,是往日跟家中厨娘所学。”
“哦……不错不错,秋娘吃吧。”秋娘文文静静的作态倒弄得李氏些微不自在,住了嘴埋头扒饭。
秋娘心里松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岂料一低头,见白花花的碗里多了大块嫩嫩的清蒸鱼肉,还有一些竹笋。秋娘直觉看向身旁的孙璟瑜,孙璟瑜感觉她的视线,脸皮顿时如火烧,一急之下鱼刺呛住喉咙,忙跑到屋外去咳嗽。
秋娘跟着红了脸,心中却有几分无奈和恍然。孙璟瑜从头到脚看去都只十岁出头的模样,如她的弟弟。凡是女子,谁不想嫁个方方面面都般配的如意郎君,秋娘打小文文弱弱,更是希望嫁个如长兄般成熟稳重,温柔体贴的男子为夫。譬如大她三岁的雷家二表哥……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秋娘放下心中所有不适,尽职担当一个好媳妇的姿态,倒了茶水便追上孙璟瑜,关心问候:“好些没?把茶喝了兴许好一点,要不你吃几口饭把刺堵下去。”
孙璟瑜红着脸接过茶,一口灌下便胡乱点头:“我、没事。”
转个身才道:“你还没吃完,快吃去,不然鱼冷了会腥。”
秋娘应声回了屋子,也罢,日后只盼孙璟瑜能待她体贴几分,这一生也不算白嫁了。
秋娘吃饭秀气,不发出一丁点声音,回到桌前慢慢吃完碗里的菜,这鱼是自己烧的,撇去味道不提,秋娘已有许久没吃到新鲜鱼肉了,父亲死后母亲相思成疾,家中日子愈发拮据,即便偶尔买了鱼肉回家也多半留给母亲和弟弟吃。
孙家所在的渔家村乡亲父老靠着勤恳,祖祖辈辈在这块幽静的土地上过着平凡的肆意生活,种田种菜,下湖养鱼,样样皆是靠着自己的一双手获得。家中银钱虽不多,湖里的鱼却能时常加菜。比较起来,日子倒是比吕家过的好一些。
秋娘吃的心满意足,带着弟弟逃离叔伯家数月,这还是头回安心吃饭。一家人吃饱陆续散去,秋娘自觉收拾碗筷,走到弟弟和小虎子身前小桌时,见两个小鬼还在慢吞吞的啃鱼刺,小脸蛋脏兮兮满是残渣,互相嬉闹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秋娘咯咯一笑,蹲下身子道:“人前吃到人后,饭凉了别闹肚子。”说罢摸了弟弟的脑袋一把,弟弟抬眼看着秋娘奶声嘟囔:“阿姐我要喝米汤。”
“我也要我也要。”对面的孙小虎子立刻举手凑热闹。
秋娘失笑,端起两人的小碗往厨房走:“好好好,给你们盛去。”
秋娘去了厨房,不料孙璟瑜也在里面,见她进来了便红着脸说:“你要是有哪里不熟悉的可以问我大嫂……问我也可以……”说完不等秋娘回答人已经跑去了书斋。
李氏早晨带秋娘回家村里人都瞧见了,说好晚上过来吃喜果,也算认识认识秋娘。中午饭后李氏便忙碌起来,拉着两个儿媳妇翻出家里的存粮,炒了一锅花生、蚕豆,少许新鲜果子和晒红枣。忙到晚饭后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凑热闹的邻里乡亲,老嫂子小姑娘尤其多,闹哄哄的挤满堂屋。
秋娘红着脸和大嫂一块给来客端茶送水,手脚麻利,勤快亲和,谁跟她说话都好言好语的回答,即便有个别尖酸的嘀咕:“铁锤家是上哪儿买来的小丫头,不晓得花了几个钱。”
秋娘听见了便直言回道:“公婆心地善良收留我回来做女儿养,谈钱怕是伤了和气。”
“哟,你这丫头倒是不害臊,才进家门公婆倒是喊得顺溜。”
秋娘面色通红,心里微恼却不好与其争辩,李氏见状过来插话:“秋娘是我家媳妇自然要喊公婆,不然婶娘你倒是说说喊什么?呵呵,我这儿媳妇是个面皮薄的,你莫欺负她年纪小。”
“说笑了,我一个长辈哪儿去欺负小丫头,呵呵。”
这一番吃吃闹闹,渔家村家家户户便知晓孙家多了个小媳妇,以后就是村里人了。虽没八抬大轿迎娶,没有烟火爆竹庆贺,然吕秋玉,已然正式成了孙璟瑜的媳妇。
孙璟瑜三岁起拜了隔壁村的老夫子为师,五岁时随老夫子在隔壁村的求知书院入读,每天早去晚回,来来去去数年直到去年老夫子去世,求知书院再无人授学。孙璟瑜因此只好蹲在家里自学,以孙家家底想去县城请个夫子回来太过奢侈,完全不可行。孙璟瑜正因没有夫子反而更加努力,每天夜里都要刻苦一番才肯入睡。
堂屋里闹闹哄哄的那会孙璟瑜压根不去露面,径直窝在小书斋里看书,等那边闹完时孙璟瑜静下来掌灯写字,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叠了一层又一层的墨迹。书斋不大,一眼可以望穿。桌椅床铺各一张,右边还有个小书架上摆着十多本书本以及孙璟瑜平日的书画作业。地上铺的是木板,工工整整列着孙璟瑜的亲笔字迹,正是摘自《论语》。木墙上同样书满了文字,那些字为不同时期所写,一眼扫去,高低立见。秋娘应李氏的吩咐,端着几个洗净的瓜果过来服侍。昏黄的小屋内密密麻麻的黑字叫她心中微讶,心道孙璟瑜倒是个肯学的,不知不觉便喜上眉梢。
孙璟瑜本就慌乱于秋娘的忽然出现,这会见她恬淡一笑,当下如遭雷击,全身麻痹,恍然若梦,不知反应。孙璟瑜尽管才十岁,学堂里却有几个大许多的师兄,平日里偷偷说些男女之事,孙璟瑜倒也清明得很。
秋娘未觉,垂着头将果盘放下,双手垂放,细声叮嘱:“婆婆让我洗了几个果子来,你吃吧,我给你研墨。”说着走到桌前,伸出纤纤细手,由缓而慢熟练的柔动起来。
孙璟瑜哪里消受得起这般阵仗,闷声吃了果子直觉浑身不自在,别说看书写字,坐立都难安身。
秋娘似有所觉,停下动作催道:“时候不早,你加紧点看书,我先退下了。”
看着秋娘慢慢退出书斋,孙璟瑜大松一口气,剩下独自一人面对空静,却隐隐有些清冷和失落。
秋娘回到前屋厨房烧了两锅热水以供家人梳洗睡觉,李氏见水热了便挥手道:“秋娘你端些水去给两个小鬼洗脚,别让他们脏着脚睡觉。”
秋娘微笑应了,提着热水去小虎子和弟弟的房里,两个小鬼正蹲在地上逗弄偷油婆,秋娘见了一脚将偷油婆踢开,笑骂道:“臭虫子有什么好玩,快来洗脸洗脚,洗干净好好睡去。”
两个小鬼嘟着嘴巴不情不愿的让秋娘帮着擦脸洗脚,不时调皮的踢着水花四处飞溅,秋娘又气又好笑,待他们洗干净便给脱了脏衣裳强塞进被褥,对着弟弟道:“小明早晨起来记得背书啊。”
吕秋明闻言小脸含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秋娘点头:“恩,阿姐我要是背的好,明天还能吃鱼吗?”
秋娘一楞,吃什么可不是她决定的,屋里有什么菜便吃什么,哪可能天天吃鱼。
“乖,等你以后做了官,可以天天吃鱼,所以要好好读书。”吕秋明是秋娘唯一剩下的亲人,父母在世时对他期望很高,一心指望小弟长大后踏上仕途。如今姐弟俩寄人篱下,然秋娘心中对弟弟的期望仍在熊熊燃烧。
只是孙家供他们吃喝,不在意弟弟这个拖油瓶便是厚道人家了,哪能奢望孙家让弟弟读书,毕竟孙家连自己的小儿子孙小虎都舍不得培养。
秋娘怀着沉闷的心思梳洗一番,回到自己房里翻出带来的包袱,里面只有简单四套单衣,秋娘摸摸索索一番掏出一个荷花香囊,盛有几颗银锞子和一对颇有重量的精致银手镯,这便是她眼下全部的家当。秋娘细细将东西放好,正准备脱衣歇息,李氏披着衣裳敲门道:“秋娘可睡了?”
秋娘忙去开门,门外的李氏困倦道:“你先别歇,璟瑜每天睡得晚,你等他书读完了端热水去让他洗了再睡。记得过了子时他若还在刻苦你就去催催他,不能把身子熬坏了。他若肚饿了你就弄点吃的给他。”
“恩,秋娘知道了。婆婆,你那可有针线绢布?我闲来无事,想一边绣东西一边等璟瑜。”
李氏闻言笑着允了,不一会拿来个盛针线布匹的竹篓子给秋娘:“也不知道你绣工如何,千万别跟你大嫂那样不中用。”
李氏一走,秋娘便坐在灯下飞针走线起来,丝丝彩线如流水般行过,美丽的纹路不多时便成了鲜活的荷叶连连,熟练的手法令人咋舌。
父亲去世后家道渐渐贫寒,为了贴补家用,秋娘一直跟着母亲绣花卖钱,几年坚持下来才练就出这手绝活。
暖春风静,一灯如豆。
亥时三刻,孙璟瑜困倦的走出书斋摸回前屋,才打开后院的门便看到一盏烛光缓缓朝自己走来,发丝如柳,裙角轻扬,少女窈窕身影乍现眼前。
“秋娘……你怎还没睡?”
秋娘淡淡回道:“等你。你饿吗?”
“不饿……”孙璟瑜抓头。
“哦,那我给你舀热水泡脚去。”秋娘端着烛火走去厨房,动作麻利地将沉在锅中的热水舀进木桶。
孙璟瑜在旁看着颇不自在道:“秋娘去歇息吧,我自己提水回房。”
秋娘不推迟,叮嘱两句便回房躺下,她是真的困了。
初来孙家,一夜好梦,同夜,却有人辗转难眠。
插秧时节
翌日,秋娘在鸡鸣狗吠中安然苏醒。
一咕噜爬起床慌慌张张去后院厨房,大嫂已经在里面煮早饭,见秋娘来了便随口叮嘱一句:“秋娘以后可要早点起来,扫地喂鸡做饭洗衣裳有得忙。”
“秋娘知道,以后一定早起。大嫂你在煮什么?我帮你。”秋娘忙接话。
大嫂见她头发都没梳,忍不住笑道:“你先去梳洗,锅里煮着粥不用你帮忙,你待会把堂屋的鸡粪扫干净。别等公婆回来还没弄好会挨骂的。”
秋娘忙去忙活,随随便便打理好自己便扫起满屋子鸡粪,父亲死后在吕家虽过得贫寒,却仍有粗使下人使唤,这般扫鸡粪还是头一回,又脏又糊,整个弄干净需扫一遍、铲一遍,最后洒点水浇去满屋子的灰尘,如若不是地上是干土,秋娘恨不得泼水刷洗一遍才清爽。弄干净地上又拿着抹布擦洗堂屋大大小小的家具摆设,待大嫂将早饭做好,真个堂屋变得一尘不染,连屋顶四处角落布满的蜘蛛丝都给秋娘处理干净了。
大嫂咂舌赞道:“秋娘可真是勤快,手脚也够麻利,呵呵。”就是太讲究了点,寻常农家谁不是到了过年边才扫扬尘蜘蛛。
“大嫂过赞了,我去扫房里。”扫完堂屋,秋娘又踏遍各个卧房,顺手将个人换洗的脏衣服收进木桶,回头将鸡鸭聚集的石板大门口洗得干干净净,全村的鸡鸭都是放养,天一亮各自找位置撒欢去,天黑自己回笼,全不需人操心。
大早去田里下笼子通沟渠的孙铁锤和孙大海在太阳出来后回家吃早饭,走到大门口,青石板干净得能照出他们的脸,进了堂屋,只觉比往日更亮堂,一股清新的味道扑面而来。孙铁锤呵呵笑道:“肯定是秋娘那孩子。”自己的大媳妇他了解,不像这么讲究的人。
秋娘正好端着煮好的一盆粥出来,见他们回来忙道:“公公,大哥坐下吃吧,早饭都弄好了。婆婆上哪儿去呢?”
“呵呵,你这孩子真勤快,你婆婆去镇上了,晚上才会回来。”
“哦,我去喊璟瑜和小虎子。”
槐花盛开的时节农家正是忙于插秧,秋娘去门前河边洗衣裳时便见到好几户人家挑着扁担箩筐等等匆匆朝田地里行走,时不时还能听到一望无垠的水田那方传来阵阵锣鼓鞭炮声。第一次来乡下的秋娘满心好奇,蹲在水边石头上一边搓洗衣裳一边伸着脖子张望,不知不觉身边多了好几位提着脏衣服来清洗的姑娘嫂子们,棒槌的声音砰砰作响,清澈的河流里鱼儿游来游去,似要与姑娘们嬉戏一番。
“小姐姐你就是铁锤叔家的新儿媳吧?”身边一个与秋娘看起来差不多年岁的圆脸姑娘歪着头,眼睛闪亮亮的打量她。
秋娘羞涩的垂下头恩了一声,纤细白嫩的双手拎着衣裳领子在水中耍拉摆动几下,浑浊的颜色顿时弥漫开去,这是孙铁锤的衣裳,泥土尤其多。秋娘见状又揉动几下,拿着棒槌继续敲打。
那姑娘掩嘴轻笑:“小姐姐,这衣裳你再捶几次就破了,何必洗那么干净,差不离就可以。不然你家人一年可得好些衣裳换了。”
秋娘纳闷,却不是不明她话里的意思,的确,如果依她的习性来清洗衣裳,这些面料劣质的衣裳穿不了多久就会被洗破。秋娘停下棒槌,只得将衣裳多多摆动,面上看不出污垢才勉强放进木桶。
“呵呵,城里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瞧这手白嫩的,啧啧用来洗衣裳真是糟践了。”台阶另一边的小嫂子呵呵笑叹,旁边几个小姑娘纷纷跟着笑闹起来,秋娘一言不发,闷头干活。
“小姐姐,铁锤叔家几时栽田?今天早晨瞧李婶子去镇上了,是打算明天开秧门吗?”
秋娘闻言一楞,并不懂这妹妹话里的意思,她从没下过田地,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李氏今天去镇上干何更是不知道。
“大概吧。”秋娘含糊回答,洗好最后一件衣裳提着木桶走上岸,迎面有几个更小的姑娘端着盆子过来,秋娘与几人擦肩而过,清瘦窈窕的身影不多时远去。
洗衣服的几人回头看着其中一个面色蜡黄,身形干瘦的七八岁小丫头笑道:“哟,梨花妹妹你来得巧,你璟瑜哥哥家的媳妇刚回去。”
梨花妹妹端着盆子的手一顿,恼着脸瞪那说话的姑娘:“关你什么事。”
“呵呵呵,瞧你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了,我说你就是笨丫头一个吧,人家那秋娘比你有看相,性子也比你稳重懂事,你已经退了孙家的亲事,现在别成天板着脸让你爹娘不高兴。”说罢忍不住怜悯的看了梨花妹妹一眼,瞧她瘦的没法看,谁不知道梨花爹娘刻薄,家里儿女多,根本不把女儿当回事,梨花每日连饭都吃不饱,个子不长肉也不长,像干瘪的竹竿。
李氏去镇上忙活一天,黄昏前才笑容满面的拎着小包袱回来。正好赶上晚饭时候,一家人迎上去,小虎子吵着李氏嚷嚷:“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李氏无可奈何的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娘我还一天没吃了。”
李氏骂完随即对孙铁锤笑道:“我今天背去的鸡蛋都卖完了,呵呵。小虎子来,你的糖,记得跟秋明分着吃啊。”
“哦哦哦,有糖吃。”小虎子抢过糖包便拉着吕秋明跑回了房里。
李氏又将买回的酒肉香烛等等交给大嫂,一家人吃过了晚饭,趁秋娘回房时李氏随后跟去。
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层层掀开,露出一支梅花银簪。秋娘讶异的看着李氏,李氏笑叹:“你大嫂过门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一对银镯子,如今你也是我家的媳妇,只是现在家里拮据,需攒钱给璟瑜将来读书考学,我过往也没几样首饰,今天去镇上给你买了支银簪,你好好伺候我家璟瑜,日后望他出息了再补给你。”李氏想着银镯子就对梨花家恨得牙痒痒,若不是梨花家厚颜无耻不肯归还银镯子,她又何必多费钱去买银簪子。
秋娘闻言犹犹豫豫的接过银簪,恭敬的道声谢。李氏这个婆婆待她已是极好的,不但不苛刻,还有几分维护。果然选择孙家是明智之举。
“这就好,明日开始家里要忙插秧了,你以前没做过吧?”
“恩。”
“那你明天跟着我一起下田好好学,这村里的媳妇哪个不会种田的,莫叫人笑话。”
“秋娘知道。”
李氏满意点头,转身预走,忽而又折回来:“秋娘你昨日晚上绣的花呢?拿出来我瞧瞧。”
秋娘忙跑到床头翻出将近完成的帕子交给李氏,上头栩栩如生的荷花芳香绽放,两只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尚未完成的地方是帕子的四条边边未封线。
李氏惊喜的抚摸帕子,啧啧有声赞叹:“秋娘你这手艺可比我高出许多筹,果然是个手巧心细的。好了,时候不早我去歇了。”李氏打着哈欠离去。
秋娘拿着银簪细细把玩了好一会才念念不舍的收起,这银簪简易且不值几个钱,却是她身为孙家媳妇的信物。
第二日秋娘长了记性,起得尤其早,一锅粥煮好了家人才陆陆续续起来。孙铁锤和孙大海吃了饭便出门忙,李氏带着两个媳妇将昨天买回来的肉和几样村里寻不到的菜清理好,快晌午的时候孙铁锤和孙大海回来,门前放了一挂鞭炮,敲了几声锣鼓便吃了顿丰盛的饭。秋娘跟着大嫂换好下田的旧衣裳,戴上斗笠便走去绿浪翻滚的水田间。放眼望去看不到边的水田,每一块田里都有三三两两抑或更多的村民在弯腰做事,有的在扯秧,有的在插秧,有的在挑秧,有的赶牛拉犁在水田里来来去去。
“铁锤家的,你们今天也开始忙了?”隔壁田里的妇人直起腰咧嘴冲李氏搭话。
李氏系好头上的斗笠,将手腕和裤腿扎紧,扬声回道:“可不是,我们家就这点田地,早点弄完早点好。”
“你家大媳妇是个能手,你这做婆婆的有福气啊。”那人羡慕的看着李氏,言罢扭头瞪了自己家的儿媳妇几眼。秋娘不明所以,愣愣看着那人的儿媳妇咕咚咕咚,一上一下,左手拿秧苗,右手动作,行如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排光秃秃的水田没几下就插好了秧苗,秋娘吞咽几下口水,心脏猛跳。那样麻利的速度还要被冷眼相对,秋娘浑身都觉得沉重起来。
“呵呵,我都这把年纪了,享点孩子的福气也是应该的。”
李氏脱了鞋子下田,大嫂弯下身,快速的将挨在岸边的秧苗拔出一条空隙,孙铁锤道:“你们忙,我牵牛去犁坟山那的几块田。大海你也帮着扯,过会直接挑秧去郭子坡。”
“你快去忙吧,秋娘啊,你咋还站着?快下来啊,来来来,站在我旁边,看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学,这是最简单的事儿了,好学嘞。”李氏冲着岸上的秋娘笑,心道这么体面的孩子弄来干农活真是有点糟践。不过放着她做小姐那不可能。
秋娘方才一直在关注嫂子和李氏的动作,察觉的确如李氏所说,不需要太复杂的技巧,当下心中一松便脱鞋下田。裤腿帮着紧紧的,浑身包得严实,然现在毕竟不是夏季,田里的水很凉,秋娘刺得微微一缩。蹲下身,伸出两手拔动紧密葱绿的秧苗,看似简单的做法,秧苗却长得结实,需得费一点力气才可连根拔起,拔齐一掌宽的厚度便用两三根稻草一捆打结,如靶子般立在空处,秋娘弄好一个靶子,大嫂和李氏已经弄好五六个了。连不擅长干这事的孙大海都弄出四五个,个人面前空出一块水哗哗的田,正好可以放置秧马,只见大嫂坐在秧马上,秧马下的肚腹中放着捆绑的稻草,扯出一块空便朝前划一下,简单便捷又似乎比弯着腰要轻松很多,最起码是坐着的。
秋娘忙卖力的扯动起来,待她扯出放秧马的地盘来,大嫂和李氏已经划出老远了,他们个人的一行已经快完成快一半。
秋娘爬上岸拿过自己的秧马,心中激动的骑上去,一路滑倒秧苗前,掩盖在斗笠下白净的脸露出新奇的孩子气笑容。只觉得费力做农活也是件快乐的事。
隔壁田的妇人再次笑着打趣:“铁锤家的这孩子是你家小儿媳?哈哈哈,这孩子跟你家大媳妇倒是不同了。”
李氏闻言头也不抬,继续忙碌手里的活,声音却大咧咧传出:“就是啊,我这小媳妇原来是个官老爷家的闺女,哪里会做这种事,如今她爹娘去了,来了我家也是缘分。家里的事秋娘倒是比我还做的精细,田里还得慢慢来,急不得。”
“原来如此,也难为她了。秋娘,你这拔秧手法可不对,手再下去一点,挨着根好使力,你手放这么高容易拔断,傻丫头。”那妇人仰着头好言教导,秋娘红着脸道谢,忙依言照做。
除去最开始的新奇,当时间慢慢流逝,天气虽不热,一直不间歇的做一件乏味枯燥的事真是让人又累又倦。秋娘忍不住自嘲,做农活哪有快活的,是自己想太美了。双腿浸泡在水田里,腰背一直猴着,浑身都发酸。
秋娘伸直腰呼口气,期盼日头快点落下。
“哟,秋娘你腿上有条蚂蝗。”在田里拣秧靶子上箩筐的孙大海不咸不淡的指着秋娘的裤腿道。
秋娘惊慌失措的低头一瞧,果然见到左腿裤子上匍匐着一条软绵滑腻的蚂蝗,秋娘立刻想到可怕的蛇,胃里一阵翻搅,僵着身子用秧苗去拨动蚂蝗,希望借力将蚂蝗拨开。岂料拨了半天蚂蝗都不动,秋娘急了,伸手直接去捉,死命一拽将蚂蝗拽离裤子,站起身朝着岸边一丢,蚂蝗却吸在她手上一动不动。
秋娘大惊,拔腿朝岸上跑,边跑边叫:“怎么办?”
李氏见她完全乱了性子在田里窜来窜去,不由得恼道:“不就是一条蚂蝗啊,又咬不死你,扯掉丢开就好了。”
“哈哈哈,这孩子果真是个娇贵的,铁锤家的你还得费心思教。”
秋娘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冲上岸用树枝拨开了蚂蝗,手指已经被吸出很多血,隐隐有点痛楚。秋娘打着寒颤,越想越是恶心,看着大片水田,却无下去的勇气。
李氏见秋娘僵在岸上一动不动,心中愈发气恼。莫不是真当自己是小姐不肯下地干活了。
“秋娘还还站着做甚,快点下来加紧,日头快落下了,待会还得回去煮饭。”
秋娘欲张嘴说话,岂料一开口便俯着身子吐起来。
李氏和大嫂大惊:“秋娘这咋呢?”
“哟,这孩子胆子真小,蚂蝗能吓成这样。”
孙璟瑜来了好一会,走在田埂上看众人忙碌,本不想过来打扰,这会见秋娘吐了忙跑过来。
“秋娘估计病了,娘我带她回去如何?正好天快黑了,晚饭得做。”孙璟瑜请示道,还不等李氏回答便拉着双腿发软的秋娘走了。
隔壁家的妇人哈哈大笑:“你家璟瑜还是个疼媳妇的了。”
孙大海和大嫂纷纷掩嘴偷笑,李氏的脸色青红变幻,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果然如此。他们家璟瑜对爹娘都不曾这样紧张过,这媳妇一来就夺了他心思,李氏叹气,容得了儿子纵容一次容不了第二次,一直这么纵容养个娇气的媳妇还不如不要。
道听途说
孙璟瑜拉着秋娘跑回家,虽暂时不用下田受罪,但是秋娘一想到婆婆会生气,日后还得继续下田,心里怎么都无法平静。
孙璟瑜不晓得如何安慰她,只消看秋娘皱着眉头那模样也是顶好看的,脸蛋白嫩嫩的似乎很光滑,睫毛长长的,微微煽动,嘴唇又红又小巧,像刚熟的樱桃。孙璟瑜愣愣看着发呆,只觉上次师兄给他看的小画本,那里面的女子也不如自己媳妇好看。这么娇嫩的美人,自然舍不得她因贫苦劳累而变得和村里其他粗妇人一般,只是孙璟瑜更知道,谁家的女人都得干活,不然那就是不孝。他只能心疼秋娘,却无法因舍不得她受苦的理由而救赎她。
“好些了吗?喝口水吧。”孙璟瑜倒了杯清水,亲自送到面色不好的秋娘手上,秋娘勉强笑着喝了,呼口气道:“我去烧晚饭。”
孙璟瑜见她打起精神,忙高兴的跟去厨房拎起角落一个竹篓子给她瞧:“秋娘做烧鱼如何?这是我下午钓到的两条鱼,挺肥的。”
秋娘见了肥鱼,果然笑了,点点头应道:“恩,我这就开始,璟瑜你去看书吧。”
“……好。”
孙璟瑜恋恋不舍的离开厨房,每天都在用功念书,偶尔在下午去水边钓鱼消遣,家里家外的事务全不需要他插手,孙璟瑜想到秋娘和家人不得不每日辛苦,心中越发坚定要刻苦学习,将来不上殿堂誓不罢休。
李氏和大嫂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家,屋子里灯火早就点上了,秋娘做好的晚饭一直盖在锅子里热着,不然早就冷掉。忐忑不安的等着大伙回来,秋娘低着脑袋静候长辈责骂。
李氏进屋看到她,脸色微变,蹙眉冷冷问道:“饭煮好了?”
“已经好了。”
李氏又问:“鸡喂了?”
“喂了,已经关进鸡笼了。”
李氏脸色稍稍缓和,还准备刁难几句,小虎子已经饿晕晕的朝她跑去,大嚷嚷道:“娘我要吃饭,我已经洗澡换衣裳了。”小虎子得意的转一圈,头发还是湿的,李氏见罢叹息一笑,骂道:“今天倒是自觉,小脏鬼。”
“呵呵,是阿姐帮我和小明洗的。阿姐还说晚上给我缝新衣裳了!”小虎子张着大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李氏,李氏一愣,想到小儿子那身破烂衣裳她一直没功夫缝补,而且小虎子顽劣,好衣裳穿不了几天。不想秋娘倒是有心,连这都注意到了。
李氏摸着儿子的脑袋叮嘱:“什么阿姐,你得叫二嫂。你二嫂那手还是挺巧的,给你缝衣裳倒是省了为娘的事。”
李氏似乎忘记责骂秋娘,这会与小儿子说说笑笑闹开了,孙铁锤疲惫至极,摇着手吩咐秋娘:“赶紧把饭菜端出来,时候不早了。”
“恩,这就去端。”
不一会几道热腾腾的菜肴上了桌子,色泽诱人的烧鱼尤其令人嘴馋,李氏等人疲惫,捧上碗筷便不说话了,闷头吃饭,一桌子菜没一会便空了盘子,吃饱的众人各自喊累散去,秋娘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李氏过来叮嘱道:“秋娘,明日早晨寅时就得起来去郭子坡插秧,你别睡沉了。今晚上你就别等璟瑜了,自己洗了歇着去。”李氏说罢打着哈欠回房,秋娘刷干净碗筷走出厨房,屋外头星辰闪烁,月挂树梢,明日定是个大晴天。
孙璟瑜所在的小书斋还亮着烛火,秋娘摸黑慢慢过去敲门,孙璟瑜见她来了又不自在起来,秋娘却只站在门口道:“今晚上我不等你了,热水在小灶里炖着,你读完了书记得去拎水洗了再睡。”
孙璟瑜一楞,摸着脑袋呐呐低语:“恩,你去睡吧。”
秋娘转身走了,孙璟瑜看着那清瘦的背影,不由得又失落起来。转念拼命的摇头,关上门专心看书去。
秋娘回了房梳洗干净爬上床,辗转几番却如何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软绵绵滑溜溜的蚂蝗,亦或是娘亲生前的笑脸。小时候娘总是打趣她道:我们家小玉儿是顶好的,等你长大了就让你二表哥抬轿子来接你好不好?
雷家二表哥一表人才,今年已有十六,从小饱读诗书,两家来往经常,长辈们心里已经默许他们的将来,只是没有正经的定下婚约,待她父亲出外求学一去不回,那桩长辈们嘴里谈笑的婚事便再无人说起,慢慢的,也差不多没有再往来。秋娘在前年时听说二表哥与某家的小姐定亲,去年二表哥已贵为当地廪生,今年或是明年,怕是要完婚了。
秋娘不知道为何在这样的夜晚想起多年未见的二表哥,说起来她已经想不起他的模样,只记得小时候他每次来家里都喜欢指着书中的字教她读法,讲解意思给她听,两人相处异常融洽。
如若……她真的如愿嫁给二表哥,如今别说下地做农活了,每日人参燕窝,丫鬟环绕不需做梦。
然,此时此刻,秋娘只能在梦里想想那些繁花如锦,不知不觉睡去,一夜好眠醒来时,天边依旧星光闪烁,静悄悄的田埂上青蛙呱呱乱叫,田野里清风吹拂,鼻息中浓浓的泥草香,她已不是当年父母捧在手心的的小玉儿,而是孙家的童养媳,秋娘。
“秋娘,你裤腿绑的这么严实,蚂蝗根本咬不到你,你尽管好好做事,这田不是秧田,蚂蝗不多的。”李氏系好裤腿,下田前不忘叮嘱秋娘。
秋娘点点头,跟着踏进冰冷的水田里。这块田是孙铁锤昨日下午才犁好的,寅时正是平时酣睡时,然前后左右几块大大小小的水田里都陆续来了人,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大半夜起来开始劳作,卯足劲一口气将秧苗下田,之后就可以闲下来休息一阵子。
秋娘第一次插秧,这是件简单又枯燥的事,看了李氏他们动作,秋娘便跟着学了起来,弯着腰一个劲的往里插就是,一行过去一行过来,来来回回,注意好疏密,动作麻利点,一块田地不多时便被葱绿的秧苗填满。一开始秋娘动作慢,半个时辰后便开始上手了,专心致志的埋头苦干,倒是异常的麻利。只要不一心想着蚂蝗,做这种事并不如先前那般排斥。
旁边并列的李氏和大嫂一边插秧一边和隔壁左右的乡亲大着嗓门聊天说笑,讲的全是村里的小事,什么这家的媳妇回娘家不小心被狗追了半里路,那家的谁谁在地里锄草捡了只死兔子,尽是些芝麻小事,却能叫他们说的笑个没完没了。
“铁锤家的可知道,村头王家的小儿子好似也说了门亲事,听说和你家小儿媳一样,也是外头的妹子,不晓得长得俊不俊。”隔壁田里的嫂子说罢直起腰瞧了闷头插秧的秋娘一眼,这丫头年纪小身子还没全长开,骨架子略微清瘦了些。但是不消多想,几年后绝对是个大美人。可惜她如今嫁来乡下就得辛苦种田,搞不好几年后那白嫩的脸蛋就成了她婆婆那样的黑面包子。
李氏闻言好奇的哦了一声,抬头道:“那姑娘是什么人家?大老远嫁来我们这儿,估计也没得好娘家依靠。”
“那是自然,家里也是穷的养不起的没法子。只是王家的小子愣头愣脑的说话还结巴,那姑娘要是和你家小儿媳这么个俊的,那真是糟蹋死了。”
在这些纯朴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村民眼中,外头的东西总是好的,姑娘也应比本地的漂亮。何况秋娘才进门不多久,全村都晓得孙家娶了一个外地的俊俏媳妇,顶呱呱的好看,一村子女人没一个比得上。
李氏闻言心里不以为然,暗道自家的小儿媳又不是随随便便的穷人家能养得出来的,原本可不是种田的农户,祖辈好歹荣耀过。铁定与那王家的未来媳妇出生不同的。
“呵呵,你家这小儿媳倒是乖巧,做事一声不吭了。长得俊手脚也麻利,你家璟瑜好福气,果然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妇人貌似羡慕的感叹,李氏心中更是高兴,接话道:“我家璟瑜要不是读书,我才不会费心思跑出老远找闺女,我就是怕和那个谁谁那样没见识的小丫头将来委屈了我家璟瑜,祖上保佑若我家璟瑜以后出头,媳妇太丑没见识也是给他丢人。这也就罢了,再扯一个没得脸的娘家舅爷来往,那不是给璟瑜添堵吗?你说是不是?我可是费尽了心思啊。”李氏意有所指的咬牙说道,妇人心领神会,低声偷笑了几下,小心道:“你说的没错,那样不要脸的人家别说你费心,就是我家目不识丁的蠢小子找这么个人家我也是死不愿意的,这破烂亲事退得好!不然怕是后患无穷让你不得安宁了,再说你瞧她家那丫头,现在瘦的跟鬼一样,啧啧啧,投错胎跟错了父母,又不是灾荒没得粮食吃,何必苛刻自己闺女。”
两妇人说长道短不亦乐乎,一旁的秋娘闻言心中疑惑,她能听明白李氏话里有话,似乎……在她之前还有谁家的姑娘和璟瑜定亲过,可是两人都没说名道姓,秋娘微微焦急的听着动静,岂料一直到东方大白,朝霞铺满大地,也没听到她想要的答案。
三个人一大早晨的成果很是不错,这块田地还剩一个个角落就收工了。李氏满意的冲秋娘道:“看不出来你第一次插秧手脚倒是麻利,恩,栽的也很整齐,呵呵,比你嫂子和我的都整齐,哎,你这孩子咋做什么都这样讲究?”李氏无可奈何的叹息,看着秋娘所插的那一片秧苗,整齐一致跟绣花一样规整,亏得她动作还没慢下。这好是好,说明媳妇细心,做什么都认真。可是,太讲究了就衬得别人邋遢马虎了。
“罢了,这样也好。你们两继续加劲,剩下这点弄完了回来吃早饭,我现在回家煮饭去。哎哟我的腰啊……”李氏哀叫着爬上田埂,隔壁的妇人也洗洗手收工,见状哈哈大笑道:“咱们都老了哟,比不上年轻人了。啧啧,要是退回个二十年,别说一早晨,就是忙一天也没得事。”
“是啊,我现在见冷就腰疼,没得法子。走了,一道回去。”
两老妇人一起朝村子走去,田里就剩下秋娘和大嫂,以及隔壁田里秋娘不认识的年轻女子,秋娘见大家都在忙活手里的事,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大嫂:“嫂子……婆婆他们方才说的是谁啊……”
大嫂一楞,莫名其妙道:“说的什么?啊,我没注意听,你要问啥?”
秋娘踌躇道:“就是……我刚才听到婆婆说起……璟瑜退亲的事……”
大嫂恍然大悟,微微犹豫才说:“这事婆婆没告诉你啊?”
“恩……我方才晓得。”
“哦,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婆婆没告诉你,我做嫂子的也不好多话。”大嫂为难的停下动作,想想那事都过去一年了,除了刚开始村子里老爱背后说闲话,现在都没人提起了。婆婆自己提起也不如以前那般愤怒得恨不得冲去梨花家砸锅敲人。
秋娘失望的继续插秧,不想为难大嫂,暗道回去后偷偷问璟瑜最好了。
只是心里有了事,老觉得闷闷不乐。不晓得那姑娘为什么和璟瑜退亲。
妯娌两都不再说话,速速将这块田完工回家吃饭。
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漫步在田埂上露水湿透了脚,晨风清新扑鼻,一片葱绿的田野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风景十分宜人。
回到村子口,大嫂还在说:“今天上午郭子坡那儿还有两块小田,下午得去坟山了,哎,辛苦个几天就好了。”
的确如大嫂所言,种田累是累,但是要赶着季节天气,一年也就忙个几回罢了,再苦再累忍忍便过去了。
秋娘心里舒坦多了,暗想等闲下来要加紧绣花,央婆婆去镇上卖几个钱想必她不会多说。
秋娘微微笑了,迎面有几个村民走来,前头的大嫂与他们碰面,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秋娘不明所以,也不好意思多瞧别人,只当没看见的继续前行。
直到擦肩而过,秋娘偷偷回头去看那行人,却见那行人正回头打量她,秋娘顿时尴尬的面红耳赤,跳起脚追着大嫂跑。
大嫂回头轻哼,骂咧了几句什么才对秋娘说:“秋娘可看到了,刚才那行就是璟瑜原来说的那家,那个瘦瘦黑黑的小丫头就是那姑娘,叫梨花。”
田间惨剧
秋娘闻言愣住,停下步伐再次回头打量那行人,那行人已经稍稍走远,但是唯有梨花同秋娘一般好奇,正不住回头打量秋娘。秋娘对上梨花幽怨的眼睛,再瞧她身板瘦弱,明显是连饭都吃不饱才成这般惨样,本来郁闷的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秋娘暗道自己幼稚,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那些是非,再说亲事都退了,完全没必要跟这丫头攀比什么。尽管这么说服起来,心里多个事却是真真切切。
秋娘回过头,快步跟上了大嫂,尽量平静的问:“璟瑜…公婆为何要退亲?是与梨花家长辈不和吗?”
大嫂皱眉哼道:“那亲事是故去的祖父祖母说好的,公婆哪敢说退就退,两家都在一个村里,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公婆对梨花照顾很多,结果是养了白羊狼,梨花她家攀上镇里的有钱商户,执意要璟瑜和梨花退亲,退亲就退亲,梨花她娘却不肯退还当年祖母给的银手镯,贪死哟那贼女人。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也不晓得注意自己闺女的名声,这事传出去梨花多不好听。”
秋娘心里震惊,原来退亲的是梨花家,被退掉的是璟瑜。秋娘心里有点忿忿,只做平静不解道:“商户再有钱也比不上读书人啊,梨花家也是糊涂……”如果不糊涂,她秋娘根本没机会来到孙家。这尘世,果然缘分有天注定。
“可不就是啊!他有金山银山又如何,等二弟将来读出头,看他们拿什么话说,哼。”大嫂颇是得意的说出狠话,秋娘跟着笑慰:“璟瑜肯用心,出仕没问题。大嫂莫气了,肚子还饿着了。”
妯娌两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家里,孙铁锤和孙大海已经坐在桌前吃了大半碗米粥,见他们回了便朝厨房吆喝:“都齐了,快去喊璟瑜过来吃。”
孙璟瑜每日早晨起来都在书斋前背书,待到吃早饭才过来。这会听到动静忙小跑到堂屋,眼睛扫视,最后落在笑意嫣然的秋娘身上,见她安然无恙心里松口气。生怕秋娘和昨日样被蚂蝗吓得呕吐,如若天天那般折腾,再好的身体也会被败掉。
秋娘正帮两小弟搅拌加了糖的米粥,听着弟弟在一边童言童语天真无邪的笑着,秋娘不自觉被感染,脸蛋挂着笑意,并未发现孙璟瑜的到来。
李氏端着一盘子盐炒花生米出来就见到儿子盯着秋娘傻笑,顿时又气又好笑,扬声叫唤:“秋娘你还不吃等下没得吃了,你吃了记得洗衣裳,洗好了再去田里找我们,还是郭子坡那附近。”
秋娘忙起身盛粥去,一边乖乖应声:“恩,我记得路。”
孙璟瑜收起恍惚上了桌,拿着碗筷有点闷闷不乐,李氏看在眼里心中冷哼,暗道才叫秋娘做多大点事儿子就不高兴了,活像谁故意欺负秋娘似地。
“我今天在田里听了个新鲜事,说给你们听听。”李氏忽而起了兴致,摆出要讲故事的神态,孙铁锤好奇接话:“啥新鲜事?说来听听。”
“隔壁村的老马你们晓得吧?就是前年死了媳妇的那个老汉,今年续了一个回来,还是十七八的美娇娘,听说以前是大户人家做小妾的,不晓得怎的让老马捡了便宜,那么娇滴滴的媳妇娶回来舍不得让她下地,听说家里几亩田地全得老马一个人干,那媳妇宠着,好似连灶房都不会用,啧啧,结果猜怎么着?”
“咋的?”孙铁锤着急追问。
“老马他娘,就那病了好多年的娘,还得下地给儿子媳妇煮饭吃,听说前几日摔一跤起不来了,这几日不晓得如何了。”李氏痛惜的叹气,孙铁锤怒目大骂:“真不像话!老马一把年纪做事糊涂,那样的女人娶回来做甚,大不孝!”
“做小妾的女人,能有几个好的。”孙大海摇头叹息。
“娶了媳妇忘了娘,糊涂。”连大嫂都愤愤不平。
唯一不插话的只有秋娘和孙璟瑜,秋娘冷汗涔涔,完全不晓得这话是不是针对自己,她拼命的找自己的优点,自己身家清白,会做饭会扫地会绣花,田地也下了,更没有顶撞苛刻公婆,对对对,肯定不是针对自己才说。秋娘正要松口气,身旁的孙璟瑜忽然起了身,道:“我吃饱了,看书去。”说罢便去了书斋。
秋娘看那闷闷不乐的背影,心中咯噔一下,明白了。
李氏讲这番话不是说给她听,原来是说给璟瑜听……
秋娘才要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自己有那般不堪?璟瑜有那般不孝?
也许,李氏只是想给璟瑜一个警告……
秋娘黯然,李氏拿自己和那个小妾比较,这事实让她很难接受,沉重的屈辱感无处发泄。
再说璟瑜才多点年纪,又不是稀里糊涂不懂事的小孩,这帽子扣得太大了。他虽然对她不错,但距离有了媳妇忘了娘,差距甚远。
早饭填饱了肚子,却填不好心情。幸好李氏吃了饭就和大嫂去田里,秋娘匆忙洗了碗筷,提着一桶脏衣裳准备去河里。
刚要走出门,后院被推开了,秋娘回头一瞧,正是孙璟瑜。
秋娘勉强笑笑:“你早晨没吃几口估计没饱,柜里有两个馒头给你留着。”
孙璟瑜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她身前,垂眸严肃道:“刚才我娘说的话你不要介意,她心地其实很好,并不是指桑骂槐故意羞辱你。”不是故意所为,因为娘根本没明白那样的比较对秋娘来说意味什么,对他来说又意味什么。他娶的是身家清白的姑娘,用一个贱妾出生的败坏女人来比较,说出去别人还不笑死他。恼怒家人的糊涂,偏偏又没法子跟他们讲清楚,越是当面忤逆,恐怕心里不悦的娘只会将怨气怪在秋娘头上。孙璟瑜只好选择沉默,以及,亲身来安慰秋娘,他知道,心思玲珑的秋娘肯定会被那番话伤心。
秋娘见他郑重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心里甜甜的滋味散开,故意道:“你看你,要是给婆婆看到了,又要被说教一番。”
孙璟瑜脸色一红,扭捏抓头:“我是怕你生气……”
“呵呵,我又不是小心眼。你去吃馒头吧,我洗衣裳去。”秋娘挥挥手走出大门,孙璟瑜心中大石放下,忙乐颠颠的跑去填肚子。
秋娘忙完家里赶去郭子坡,李氏他们已经换了块田,但是秋娘穿梭在田埂上,却一直没有瞧见熟悉的身影。她取下斗笠,举目四望,郭子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眼看去差不多每块田里都有人在忙碌,秋娘只得询旁边田里的大婶问:“大婶,你可知道孙家的田往哪儿走?可有瞧见我婆婆和嫂子?”
大婶抬头见是秋娘,忙热情的笑道:“哟,这不是孙家的新媳妇吗?你家的田在背后面,我瞧你大哥方才还往那儿挑秧靶子。”
“哦,谢谢大婶,我这就过去。”
“哎哟,谢个啥,小姑娘真客气,呵呵。”
秋娘欢喜的跑到郭子坡背后,远远就瞧见一块大田边熟悉的几人,脚下步伐不由顿住,那不正是婆婆和梨花她娘?而且很明显在吵架。
秋娘忙往近处跑,粗俗的怒骂声连续传来,只见李氏叉着腰骂道:“不要脸的!”
梨花她娘吐着口水回骂:“黑面包子!丑鬼!”身旁的梨花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李氏旁边的大嫂似乎很无奈,但碍于婆婆被骂,立即愤怒的加入:“你家真是缺德事数不清,绝我们田里的水这种事你也做,坏事做多小心老天爷收了你!不晓得谁不要脸。”
“贱妮子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当家的绝我家田里的水,你还反咬一口!死妮子没得口德,难怪连个种都生不出,活该的是谁哟!”
这话彻底惹怒了大嫂和李氏,大嫂才嫁进孙家半年而已,肚子没反应很正常不过,但是由得仇人这么说出来就跟诅咒一般难听,当即气得没了理智,大嫂年轻手脚快,瞬间扑上去将梨花她娘摁在泥巴田里厮打,梨花她娘惨叫,到底是膀大腰圆的粗妇,挣扎几番努力将大嫂反压了下去,抓着大嫂的头发破口大骂,什么可耻的脏话都泼了出来,秋娘听得心惊胆颤,吓得就差和梨花一样红着眼眶哭泣。这阵势她从未见过,何曾晓得女人也会如此彪悍的厮打。
李氏根本没瞧见秋娘来了,只看到大媳妇被欺负了,忙扑上去帮忙拉扯梨花她娘,梨花一边哭一边帮着拉扯,抽噎道:“娘别打了,别打了呜呜……”
梨花她娘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梨花杀红了眼般继续和大嫂厮打,李氏见罢抓起泥巴就朝她脸上糊,梨花她娘的眼睛被泥巴糊住了,哀叫着没法反抗,收不住愤怒的大嫂几巴掌直接招呼上去,边打边骂:“我让你嘴贱!看你以后还给我贱不!死老婆子别以为一直让着你是好欺负,谁家像你这样没得脸,自己也不看看什么德行!”
梨花她娘捂着眼睛放声大哭,粗嗓门扬声十里,他们开打的时候隔壁左右就不少人看热闹,但是见打的太凶,没人敢上来帮忙劝架,这会见歇了,几个嫂子忙过来劝慰:“别气了别气了,梨花她娘别担心,泥巴洗洗就好了,要不我给你洗洗?”那嫂子好心的劝慰梨花她娘,直接用自己的水壶给梨花她娘洗眼睛,泥巴糊了眼睛洗干净便好,根本没什么大碍,但是打架输了的梨花她娘怎会消气,瞪着红眼包子哭哭嚷嚷:“我让你们合起来欺负我!给我走着瞧!”梨花她娘吼完扭身就走了。
仍旧气喘吁吁的大嫂和李氏骂道:“我们就走着瞧!死女人。”虽然打架赢了,但谁心里好过,大嫂同样受伤,头发稀巴烂,眼泪早就疼的横流。
“哎哟,铁锤家的消气,何必跟这种人计较。”几个嫂子无奈相劝,平时大伙就知道梨花家的品行,今日的事更是从头看到尾,谁对谁错大家心里雪亮。但邻里乡亲,别人家的事,实在不好多管。
大嫂呜呜的哭,边哭边骂:“她一个长辈说那种话,我能不生气吗!你们都瞧在眼里,到底是谁有错在先。”
“是是是,这事不是你的错,那女人的确欠点教训,哎。”
秋娘见大家气势弱下来忙跑过去:“大嫂我给你擦擦脸。”说着赶忙整理大嫂的乱发,大嫂坐在田埂上一声不发,只不住的哭。
偌大的水田已经插了小部分秧苗,现在大伙都没得心思下去了。秋娘一筹莫展,心想要不要去找公公和大哥来劝劝,正这么琢磨着,远处又传来异样的吵闹声。秋娘抬头看去,见为首怒气匆匆的肥壮少年正是梨花家的兄长之一,他赤脚上全是泥巴,手上提着铁锹,他身后的怒骂个不停的正是梨花她娘。
秋娘腾一下站起身焦急道:“婆婆大嫂!他们又来了!”
发呆中的李氏和大嫂跳起来,见罢怒火重新燃烧,但是秋娘心中不安,一个劲的劝:“婆婆大嫂我们赶紧跑吧,那是个男人,他还有铁锹,万一伤了人咋办?”
李氏心里一动,微微有点胆怯,但是很明显他们已经跑不了,梨花她哥似乎生怕她们跑了,没几下就冲了过来,活活像个土匪下山般嚷道:“两个臭婆娘敢打我娘!要么给我跪下道歉,要么让我打回去!好男不跟女斗,不要逼我动手。”
丑恶的嘴巴谁见了都讨厌,大嫂豁出去了,拉开李氏挺身而出,一口唾沫啐在梨花她哥脸上:“装什么斯文,臭流氓,想让我们下跪做梦去吧!管好你缺德的娘再说。你有胆打死我啊,我怕你不成!”
围观的众人再无法保持沉默,忙七嘴八舌的冲上来拉劝,不然迟早出人命。但是旁边插秧的都是女人,谁斗得过一个膘肥体健的男人,梨花她哥平时本就与流氓无异,好吃懒做小偷小摸,养的比猪还肥。这下被大嫂激怒,顾不上其他,抡起拳头就揍了上去,大嫂顿时鼻血横飞,头昏眼花。梨花她哥不消气,操起铁锹要行凶,一群嫂子惨叫着拽住他,咆哮道:“你们快逃啊!”
李氏也给吓住了,忙和秋娘拉着大嫂要逃,梨花她哥跟疯子一样挣脱那帮嫂子,挣不掉的二话不说拳打脚踢,几个无辜的嫂子纷纷惨叫倒地,没受伤的几个捂着脑袋逃窜,谁也不敢靠近。梨花她哥得了空,三两步追上秋娘三人,李氏和秋娘早就吓得哭天喊地,连看热闹的梨花她娘都白了脸,万一儿子闹出人命可完了。
这边闹得动静太大,早有得了消息的男人匆匆往这儿赶,等几个大男人跑来时,梨花他哥正操着铁锹朝三个弱女子抽去,田里哭声一片。
几个男人根本没明白事情真相,但是看到有自己家女眷受伤的,什么话都不说就冲上去揍梨花他哥,孙大海瞧自己媳妇更是晕死在地上,额头都是血,顿时红了眼,随手捡起田埂上的硬石头砸上梨花他哥的脑袋,砸一下不解气就砸两下,狠狠砸了几下才被旁人拉住,场面乱成一团。
幸好村长和里正及时赶来,才阻止了一场闹剧变成惨剧。
受伤的被纷纷抬回去,打架这种事,结果通常没一个讨得好处。
伤神更伤身。
梨花她娘后悔不已,这一下儿子差不多把全村人都得罪光了。
渔家村一向风俗甚好,没出过什么爱打媳妇的男人,自己家女人平时连自己都舍不得打,竟然无缘无故被外人打了,别说理由是什么,人家就是恨上了,记住了。
尤其是孙大海,他与大嫂成亲才半年,新婚燕尔感情甚好,别说打媳妇,骂都没骂过一次,现在大嫂却被打晕了,脑袋破个洞,请大夫费了半天心思才止住血,差不多去了半条命。
这口气,孙家人谁都咽不住。事情闹大,隔壁左右的村子都知道了,孙大海几个住在湖里养鱼的亲兄弟全部丢下活计跑来,口口声声要去报仇。大嫂的娘家就在隔壁,几个兄弟叔伯怒气匆匆赶来,孙家几个女儿的婆家得了消息,同是不问缘由,只知道亲家被欺负了,那就一定要帮!
内阁学士
孙家的堂屋人满为患,院子和前门全是一个个面带怒容的粗鲁汉子,各个操着一手农具,骂骂咧咧的要去掀张家的屋顶。
村长讨好求饶苦口婆心劝导,里正也在旁边说好话,带头的孙铁锤和孙大海看着两老的面子忍着冲动。
“大伙都是一个村的乡亲,不要伤了和气,看老朽的面子我让张家给你们道歉,这事就算了可行吧?”村长不抱希望的恳求,孙铁锤一向憨厚本分,不忍驳了老村长的脸面,但如果龟缩起来不报仇,又咽不下这口气。
“不行!那种人最不要脸,今天饶过他还以为我们懦弱胆小,指不定日后还要看他蹦跶。”
“没错没错,村长您老心里有数,不能姑息啊。”
“我媳妇被他揍的肚子现在还疼,我要揍死他!”
“哎,他现在也被你们打的爬不下床,再揍就死了哟。”
“那就揍他兄弟!”
“就是就是,张家的亲戚都来了,我看就算不计较,他们也会计较。”
“这架非得打,不给点教训不晓得卖乖!”
屋子外吵成一团,一群人闹哄哄的争执不休。无论是打还是不打,都是他们男人的事。
女人们大多都不希望打架,宁愿受气都不愿意自己男人闯进‘沙场’里。
大嫂已经醒来了,床边围满了妇人。
大嫂的亲娘一直红着眼睛流泪,一开始哭啼大嫂身上伤痛,接着哭啼大嫂可怜,过后就哭怨孙大海没保护好女儿,最后才算哭出正题,埋怨李氏为人婆婆偏心自私,不把大儿子和大媳妇当回事,一门心思就只晓得维护自己二儿子和儿媳妇,一家人赚钱就为二儿子读书,一起打架就她女儿被打,儿媳妇和李氏却只皮外伤,这不是偏心是什么,亲家母哭的有理有据,着实可怜。虽然根本不是这回事,但那哀怨的腔调,真挚的感叹,惹得屋里其他好些个女亲戚都红了眼眶,连床上的大嫂都哭了起来,好像被说着说着,忽然才发现自己真的可怜了。别人不说还不晓得这回事。
李氏尴尬的站在一旁极力解释,自然是说什么都没用的,秋娘心里也别扭,心道什么偏袒二儿子二媳妇,那是偏见,无稽之谈。
不过挨打的的确是大嫂,当时梨花他哥一铁锹下去,秋娘几人无处可躲,尖叫声中却是大嫂挺身挡了才保住秋娘和李氏的安慰,秋娘真心感谢大嫂,亦很敬重她的勇敢。大嫂伤病,秋娘全心伺候,只盼大嫂早日康健,不要落下病根。
心里虽然稍稍不悦大嫂娘家的酸言酸语,秋娘仍然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端着清水进屋伺候,挤到床边轻言细语的问候大嫂:“大嫂,我现在给你擦擦脚,要是哪里冲撞了你记得说。”
大嫂忙止住眼泪,见秋娘一脸纯真忧心的问候自己,方才觉得自己多想了。暗道秋娘不过一个小姑娘而已,来到家里这些天从没与她过不去,平日还抢着帮她干活,有这么个妯娌也是福气,若是换了个别样女子,指不定就阴阳怪气的,瞧她娘家的几个兄弟嫂子就是,平日里闲着就爱攀比吵架。
大嫂疲惫的叹息,出言道:“娘你别哭了,找个地儿坐坐吧,看好哥哥们,莫冲动把人家打死了。”秋娘细心的给大嫂擦腿脚,周围十几双眼睛看着,只觉这小丫头是个老实本分的,长得那般漂亮嫁进孙家糟蹋了。
亲家母止住眼泪,说不哭就不哭了,应了一声拉着几个儿媳妇和李氏出门去,回头叮嘱道:“闺女你好好歇息啊,要吃什么管你婆婆要,让你这弟妹弄你吃,记得药要喝,早点养好身子。”
一屋子女人出去了,只剩下秋娘细致入微的照顾大嫂,直到大嫂疲惫的睡着才离去。
门外的男人们不晓得几时全走了,屋前屋后静悄悄地令秋娘感到些许不安,秋娘去厨房准备开火煮饭,陡然想起什么似地飞快跑去书斋,却见本应该在那读书的孙璟瑜根本不在。秋娘匆匆跑出家门朝梨花家那边赶,半路上遇到小虎子和弟弟,两小家伙贼兴奋的告状道:“二哥去打架了!哈哈,阿姐别怕,咱们人多,一定会赢的!”小虎子眼睛闪亮的助威,秋娘却恨不得晕倒。
梨花家不远,秋娘没跑近就看到一群密密麻麻的男人和小河对面看热闹的女人。各种嘈杂的声音不住传进秋娘的耳朵,秋娘却只用眼睛搜寻熟悉的身影,心里不晓得将孙璟瑜骂了多少遍,不就是一个豆丁小孩子嘛,干何学这些大男人凑热闹与人打架,真打起来小孩子注定受欺。
秋娘急得跳脚,拼命往人群靠近,却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在梨花家与隔壁家有条很小的巷子,秋娘被人群逼得往后退,退着退着就退到巷子口,秋娘无可奈何站在巷子里发愁,一筹莫展之际,骤然听到隐隐约约的熟悉声音,孙璟瑜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秋娘回头,惊愕的摸进巷子深处,脚下没有声音,慢慢的,巷子底部,小心一探头,就能清晰看到孙璟瑜和梨花对站着,他们说的话,秋娘听得一清二楚。
孙璟瑜很愤怒,几乎不近人情的对梨花说:“你求我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先去求求你娘求求你哥不要欺负我家人。”
“呜呜呜……璟瑜哥……我哥哥是不对,但他现在躺着不能动,你们还要打死他不成?呜呜呜……”梨花无助的哭泣。
孙璟瑜烦躁咬牙:“根本不是这个问题,谁要打死你哥?你没听到吗,只要你家道歉就可以,但是你爹娘却叫了一帮子人来对峙,还要我爹娘负担你哥的药费,真是笑话,我嫂子还躺着没动,这药费谁付?”
孙璟瑜说罢吐口气,哼道:“真是是不明你娘那脑子里装的什么,贪我家的便宜没人跟她计较,她还要主动欺到头上来,莫不是我孙家何时得罪过她?亲事是你娘要退的,镯子也给了她,平时见她绕道走,还想如何?”
“呜呜……我不想退亲……真的……”梨花再次想起伤心事,就算眼前的孙璟瑜对她凶巴巴,但是没退亲之前,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每次她在家里被爹娘骂了打了,她只要跑去找璟瑜哥哥就会被安慰,爹娘不给她饭吃,璟瑜哥哥会偷偷给她塞包子馒头,李氏也会带她去家里吃饭,比她爹娘还亲切。甚至在秋娘没来之前,全村子的女人姑娘只有她梨花认识几个字,因为有璟瑜哥哥教她。她还会背几首诗,都是跟璟瑜哥哥学的。璟瑜哥哥还说长大以后娶她过门,努力读书将来做官,那样她就是不愁吃穿的官夫人,还有丫鬟伺候。多美的梦啊,但是她觉得璟瑜哥哥是最厉害的,只要他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谁想眨眼,自己亲娘却断了她的所有念想。
头一年还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盼着重归于好。直到秋娘到来,她才觉得自己和璟瑜哥哥真的不可能了。
那个秋娘,什么都比她好,除了没爹没娘……
而她,除了有爹有娘,什么都不比秋娘好。
梨花越想越是伤心,什么都不再说,可怜巴巴的蹲在地上呜呜啼哭,本来身子就瘦小,此时看起来倍分惹人怜爱。
对于梨花,孙璟瑜谈不上厌恶她,但是退亲一事是个阴影,纵然不是梨花的错,却没有法子阻止自己迁怒梨花。
“你别哭了,我走了。”孙璟瑜愣着听梨花哭了半晌,终是不晓得说什么好,叹息一声转身就走。
几步路的距离,踏进巷子口的瞬间看到秋娘站在眼前,孙璟瑜吓得顿住步伐,怔怔道:“你、你怎么站在这里?”
秋娘淡淡回道:“来找你,怕你打架。”说罢朝巷子外头去。
孙璟瑜跟在后头闷闷说:“你听了多久墙根?”心里想到自己刚才跟梨花也没说什么出格的事,语气便轻松下来。
秋娘停下,回头轻哼:“你们小孩子说什么我可不爱听,谁让你跑出来参合大人的事,赶紧回去看书去,这里乱死了。”
孙璟瑜蹙眉,更是郁卒的追上秋娘:“我可不是小孩子。”
秋娘才不听他狡辩,一个劲的叮嘱孙璟瑜回去,孙璟瑜不想走,眼睛在人群里扫视,闪烁着担忧的神色,也不晓得是担忧谁。
秋娘见他盯着吵闹的人群不肯走,顿时着急了,怕他钻进去凑热闹,忙上前拽住孙璟瑜的袖子往回家的方向拖。
两个人推推搡搡一起回了家,家里没其他人在,秋娘担心孙璟瑜偷溜,强迫他跟去厨房一起弄晚饭,孙璟瑜开始不乐意,闷闷的蹲在灶下搅柴火,抬眼偷看灶上忙活的秋娘,秋娘低着头,聚精会神的翻炒锅里的菜,细眉情动,睫毛微颤,一头柔顺的黑发挽着简洁婉约的发鬓,使得她看起来不像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倒似沉稳的大姑娘。孙璟瑜脑中浮现梨花哭泣的身影,那么瘦弱那么无助,像一个七八岁的孤苦小姑娘……
孙璟瑜恍然觉得,若是梨花有秋娘这般沉稳,是不是就不会由得家人退亲?如果没退亲,今日一切都不会发生,秋娘也不会站在这里。
孙璟瑜烦躁的将柴火搅的噗嗤燃烧,灶上的秋娘皱眉提醒:“火太大了。”
孙璟瑜哦了一声,忙将脑中的胡思乱想丢弃,专心的帮着秋娘烧饭。
这顿晚饭煮熟迟了一个时辰才等到大人们回来吃,大老远赶来帮忙的亲戚们一哄而散纷纷回去了,留下的客人算是自家人,孙璟瑜的叔伯堂兄弟和两个亲姐姐,外加大嫂的亲娘,
一屋子客人就坐,秋娘上不了桌,和孙璟瑜及两个弟弟一块蹲在厨房扒饭,用鱼汤水泡饭,味道甚好,秋娘吃的很满足,碗里原本夹到的好菜全给了弟弟,小家伙虽才几岁,但是一餐能吃两小碗米饭,每日看他吃的饱饱的,秋娘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孙璟瑜跑去堂屋重新夹菜,回到厨房便扔了几块炒鸡蛋给秋娘,见秋娘立刻要丢给弟弟,忙阻止道:“你不要什么都给你弟弟吃,他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你觉得白饭好吃吗?”
秋娘收回筷子,微笑:“我吃不了就给他。”
孙璟瑜恼怒:“你根本是偏心!”生气的说完又觉得不对,什么偏心,怎么个偏心?孙璟瑜说不上来,气匆匆的去堂屋坐着,不跟一群小鬼参合了。
孙铁锤看到儿子出来,没注意他脸色,只扬声招呼:“璟瑜你过来坐下,你姐姐有话跟你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孙铁锤一张黝黑的脸笑的异常兴奋,就如当初有人上门给孙璟瑜说亲一个深情。
孙璟瑜不明所以的凑过去,闷闷道:“何事?张家的事情如何呢?”
孙铁锤哼道:“张家就别管了,今日算他们识相出面赔礼道歉,要不然非掀了他家的锅子不可,哼。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再不要脸惹上来,休怪别人不客气。”孙铁锤骂完才想起正事,忙换了张笑脸道:“璟瑜刚才你二姐说了喜事,不晓得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咱可有盼头了。”
对面的二姐抬头冲孙璟瑜安慰一笑,道:“爹和二弟别担心,徐家的官老爷这会要亲自出面,建书院的事不会有假。他老人家在京为官多年,如今年事已高回乡做好事,想顺便带几个家乡的学子出头,书院就建在奇峰山那边上,离咱们家还算近,最近徐家已经开始动土,听说要在徐老爷回乡之前将书院建好,咱们县的知府大人亲自接了这差事,自己掏钱帮忙了,啧啧,你们说这事可能有假吗?人家徐老爷可是京官哟,有头有脸怎会说假话,徐家在我们这一代德高望重,爹大可放心,到时候只等书院建好,咱想办法把弟弟送去读书即可。”
孙璟瑜闻言讶异,徐家老爷的事迹他知道不少,认真说起来,徐家老爷与他故去的老夫子算是同窗,只不过一个平步青云,做了京官,成了家乡几十年来最有才名的学子。如今从二品内阁学士,正正经经靠着本事出头的长辈,孙璟瑜很佩服。相反,他故去的夫子当年得了举人后,再没能前行一步,年轻时谋过一官半职,后来无人靠山,慢慢便做了先生。
堂堂内阁学士有可能成为他的夫子,孙璟瑜激动不已,兴奋的几乎颤抖。
孙铁锤瞧出儿子的神色,打定主意要让儿子进那家书院,忙追问女儿:“不晓得这新书院学费贵不贵……咱们也好做个准备。”
此话一出,李氏和孙璟瑜黯然,读书要钱,将来参考也要钱,平日吃饭还要钱,什么都是钱,哎。
二姐蹙眉思索半晌摇头:“这倒没听说,爹别急,我回去找柱头,让他去徐家打听打听,怎么说咱余家和徐家有点干系。”二姐颇是笃定的说,当年她夫家余老祖母就是徐大官人的奶娘,如今祖母虽然去了,但是念在这份情谊,平日和徐家的晚辈多少有来往。
一家人有了新盼头,闭门造车铁定不如出门求学,有高人指导,仿佛可以看到孙璟瑜他日学识方可蒸蒸日上。
孙璟瑜高兴的很,饭桌上谈完便迫不及待去找秋娘,秋娘得了消息亦是高兴不已,叮嘱孙璟瑜要加紧用功,最好能博得徐老爷的赏识。
孙璟瑜倍受鼓舞,当晚读书更是用功。
秋娘和两个姐姐挤在一张床上,说了半夜闲话,翌日早晨纷纷下田里忙,有两个姐姐和孙铁锤的几个嫂子弟妹帮忙,孙家几亩水田没几日便完了工。
眨眼亲戚们都走了,孙家恢复往日的安静。孙铁锤和孙大海每日仍是忙进忙出,田里忙完了还有地里,地里忙完还有湖里,一年没几天消停。
大嫂的伤势渐渐好转,李氏的性子似比打架前柔和了许多,对大嫂尤其温和。
秋娘每日差不多承担家里所有活计,晚上便抽空绣花,帕子,鞋垫,结络,尽是些小玩意,积少成多,倒也能卖几个钱。只可惜卖的钱,秋娘一个子都没得到过,全是李氏收了。
秋娘不在意钱的归处,然随着季节慢慢变化,书院竣工,徐老爷归乡,一家人眼巴巴等着孙璟瑜去书院读书,秋娘却在暗处着急,要如何向孙家人开口,让她的弟弟也去学堂。
秋娘落水
这是秋娘嫁进孙家的第一年,春暖花开时节带着弟弟不远而来,如今眨眼便到了寒冬年尾。
一年到头忙碌的村民们正大光明的停下手脚,欢欢喜喜的筹备年货。田地间一片枯败灰沉沉的颜色,男女老少拢起袖子只为过年。
这个年,孙家老小都过得极其舒心,于两老来说,大儿子二儿子的婚事解决了是为双喜,儿女平安圆满比什么都好。于小一辈来说,孙大海和媳妇和睦相处,孙璟瑜开春就可以去新学堂入学。
这些,全是孙家的喜事。
李氏筹办这个年非常加劲,先是请人热热闹闹的杀了头肥猪,自己家留些猪肉,其他的卖了些银钱,小赚一笔。孙铁锤与几个兄弟合伙在湖里养殖的鱼收了一批,李氏不像去年那般抠门舍不得给自家留点大鱼吃,今年大方的让孙铁锤留下四条大鱼,足有一百几十斤,一条养着备用,其他三条全部做了腊鱼,琢磨着这些腊鱼省着可以吃到来年夏天,孙璟瑜开年去学堂读书,但是每天得吃饭不是,孩子读书劳累,李氏打算以后每日总得给孙璟瑜弄点荤腥好好的补身体。
孙铁锤卖鱼赚了笔钱,李氏全部收刮,藏了一些,另拿出一些扯了几匹布,男人清一色的蓝色料子,女人清一色的蓝底白花,这些布匹全交给秋娘折腾,秋娘花几天功夫,给家里每人都做了件新衣裳,同样的花色,连样式都一样,但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是不同,李氏穿着新衣更显黑老,好在够精神。大嫂穿着新衣也显老,主要是她皮肤黑,好在她自己没察觉。唯有秋娘穿着新衣,一出门的刹那,一屋子人都没了声音。
秋娘挽着鬓,留着整齐稀疏的刘海,肩两旁两缕黑丝随意垂着,深沉的蓝色衬托得她的脸越发白净无暇,水灵的大眼睛如一汪清水,一颦一笑娇俏可人。李氏心里一惊,暗道这丫头真是穿什么都好看,真是活见鬼,他们干活没几天就晒得黑不溜秋,这丫头却和刚来时一点没变,除了个子稍微拔高了些,身子似乎也不如先前羸弱,脸蛋和胸脯稍稍丰盈了点,李氏打量秋娘,越看越满意,出言笑道:“秋娘这衣裳穿的好看,秋娘来我们家长胖也长高了点,呵呵,就是要这样,以后吃饭别秀气,多吃多长,壮一点好生养。”
秋娘脸色红成猪肝,羞答答的垂下头不敢接话。
孙璟瑜也是红了脸,心里恼怒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得比秋娘高。
新衣裳大伙试试便脱了,都细着除夕夜和大年初一穿。
秋娘换上旧衣,仍旧每日跟着李氏和大嫂准备年货,晚上继续绣花,秋娘用平日做女红剩下的各种碎布拼拼凑凑,倒给凑出了几个精巧的小香囊,一个绣着彩色小老虎的香囊送给了小虎子,小虎子头回戴香囊,乡下孩子平日谁戴这玩意,小虎子兴奋的上串下跳,跑去村里见谁都炫耀,逗得秋娘咯咯直笑。给弟弟小明的香囊绣着一只可爱的小牛,还有一句话‘勤能补拙’。秋娘知道自己弟弟不拙,但是她希望他不管如何,能做个勤劳刻苦的孩子,将来能踏上仕途,了却娘亲遗愿。
孙璟瑜早在小虎子得到秋娘赠送的香囊时就翘首以盼,等着秋娘送个啥样的香囊给自己。谁想他左等右等,等了一日都没见秋娘找他送什么。孙璟瑜看到小明也戴着香囊满院子蹦跳时,终于等不住了。
香囊是私物,送小孩子没关系,但说什么应该有他一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孙璟瑜再一次嘀咕秋娘偏心,忍无可忍跑去找秋娘。
“秋娘……那个……”一时脑热找到人眼前,孙璟瑜却踌躇了,红着脸硬是开不了口。
秋娘不明所以,好奇问:“璟瑜有事?”
“……没事……”孙璟瑜摇头,转个身跑回书斋继续恼火。
秋娘的女红了得,她嫁进孙家大半年,村里人基本都晓得了这事。眼见大年一天天逼近,每日跑来找秋娘求救的姑娘嫂子尤其多,秋娘又是个好说话的,和和气气从不发脾气,无论谁来请教她都不会嫌烦。耐着性子一天天的指点,或者干脆亲自接手。慢慢的,有几个小姑娘与秋娘走得亲近起来,关系好得如闺中姐妹。孙璟瑜一开始还怕秋娘被人利用欺负做苦劳力,后来见秋娘每天比往日开心,身边多了能说话的姐妹,便放下心,由得他们去。
小年这天,各家各户扫扬尘,屋前屋后打理得干干净净。秋娘一大早晨开始忙,整到下午才将屋子全部弄干净,末了提着一桶肮脏的衣服去河里清洗,木桶里是在家里泡好的热水,提到河边还冒着袅袅烟雾,秋娘坐在石阶上麻利的搓洗几遍,丝毫没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来人不是别个,正是平时绕道走的梨花妹妹。
本就是下午,河边没其他人,秋娘冷不丁听到一句问候。
“你怎的用热水洗衣裳?”梨花惊讶的看着秋娘的木桶,以及木桶里秋娘那双微微泛红,却丝毫没有冻疮,纤细如葱,修长优美。和她的包子冻疮手,完全两样。
秋娘一楞,转过头看了梨花几眼,平静道:“天冷,不用热水会冻伤。”说罢偷偷瞥了眼梨花的手,简直惨不忍睹,秋娘心中叹息,越发觉得幸运,婆婆待她竟比有些人家的亲娘还好。
梨花抿紧嘴巴,在膝盖上摩挲自己的手,闷闷好半天才低声说:“你婆婆不骂你糟蹋柴火吗?”特意烧热水洗衣裳,简直是败家女,那要糟蹋多少柴火啊,娘一直这么说。
秋娘很不忍打击她,但是她也不愿说谎,直言不讳道:“是婆婆叮嘱的,她说做姑娘的不能冻到,再说柴火都是山上砍的,开春辛苦点就好。”
梨花心中堵堵的难受,和自己‘最讨厌’的女孩子相比,自己简直是个一文不值的丑丫头,吃不饱穿不暖,明明伺候的对象是亲娘。她羡慕秋娘,痛恨的暗骂自己,为什么自己不是秋娘,为什么不能嫁进孙家,为什么自己的父母铁石心肠。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只知道欺负她一个弱丫头。
秋娘见梨花不再多话,反而松口气来。忙加紧搓洗衣裳,早点洗好早点走人,河边待着风怪冷的。
孙璟瑜下午写了篇文章,自己觉得很是满意,拿着文章出来欲找秋娘看看,得知秋娘去河边洗衣裳,立即跑出去找人。
匆匆来到河边,看到自己要找的身影,却没想到旁边还有个多余的人。
孙璟瑜的高涨热情瞬间滑落,慢下步子站在岸边遥望,闷闷的喊道:“秋娘。”
秋娘闻言回头仰望,身旁的梨花亦是如此,看到孙璟瑜,梨花激动的站起身,不知为何异常委屈的看着孙璟瑜,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孙璟瑜莫名其妙,他哪里知道梨花方才一直在哀叹自己的悲惨身世,这会见自己最喜欢的人到来,多么想听到他像以前那样体贴的安慰自己。
然孙璟瑜已经不是从前,他看也不看梨花,直接晃着手上的文章对秋娘微笑:“你快些洗好衣裳,我做了新文章待会给你看看。”全村没几个识字的人,更别说看得懂文章。孙璟瑜很欣慰爹娘给他找来秋娘这么个‘兴趣相投’的姑娘,她不但识字,还懂诗词知文章,虽算不得多么高深,但对于女子来说她已经很有‘才华’。最起码孙璟瑜无论作什么东西出来,都能从秋娘那里听到一两点中肯的评价,自从发现这点,孙璟瑜如同找到知己,吟诗作词写文章越发积极,学识日渐长进。
秋娘非常乐于和孙璟瑜这么相与,每次看了文章都绞尽脑汁认真说出感想,一心希望自己能帮助到孙璟瑜的学业。意外收获是孙铁锤和李氏知道后,对秋娘比往日更温和些,好些事情李氏便揽了去,让秋娘得空多陪着孙璟瑜一块读书。谁叫他们为人父母的,在这方便丝毫不能帮助儿子,只好依靠唯一识字的儿媳妇。
“璟瑜你等等,我马上就好。”秋娘笑意嫣然的回答,蹲下身速速清洗衣裳。
梨花看着她如花的美丽笑容,如梦初醒。
她的璟瑜哥哥,早就成了别人的‘璟瑜弟弟’。
梨花瞬间泪如泉涌,哭成泪人。
秋娘大惊,起身尴尬相问:“你怎呢……”
梨花破口大吼:“不用你管!”激动的回过身,伸手欲推开两人的距离,却忘了这是河边,手一扬,还未落下,便听噗通一声,她最讨厌的人,摔进了寒冷刺骨的河水里。
“秋娘——”孙璟瑜急呼。
秋娘一入水的瞬间便心如死水,冰冷刺骨的感觉浸染全身,无处可逃,那般的冷,如有数不胜数的银针在扎自己的五脏六腑,无力呼吸。
她不懂水性,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
匆匆赶到河边的大人都能看到秋娘拼命的在水面上扑腾,上上下下沉沉浮浮,激烈的咳嗽绵延数里。
一伙子妇人姑娘尖声惊叫救人,不一会全村子都闹腾起来,等孙家人飞跑到河边时正看到河面上几个熟面孔,秋娘在水里一边哭一边咳,孙璟瑜吃力的拉着她不让下沉,随即后头追上的两位大叔高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没喝几口水。”边安慰着边将两个小孩子抱住往岸上游,岸边的妇人伸长手帮着拉人,看那两健壮的大汉子都冻得嘴唇发乌,全身不住哆嗦,女人们心尖儿颤抖,不用体会都能猜测那水有多冷。
孙家人挤到人群前头,看到两孩子冻得不成样子,李氏顿时红了眼眶哭喊起来:“这是做什么孽,好好的咋落水了!”边哭边心疼的揽住孙璟瑜关怀:“好好的怎么落水了,别冻坏了哎哟一天不看着你们就给我闹腾。”
孙璟瑜的情况好多了,他尚有几分理智,哆哆嗦嗦的低头看秋娘,幸好大嫂已经将秋娘捂住,旁边好心的妇人递过衣裳被褥,秋娘湿发凌乱,一张白净的脸此时看起来惨白惨白的吓人,不见半丝血色,如一个死人,孙璟瑜心中恐惧,哆嗦得更加厉害。
李氏哭着和几个乡亲将两孩子速速带回家,完全没心思过问落水的真相。
幸好秋娘没喝几口水,回到屋子里大嫂正给她用热水洗澡时便迷迷糊糊醒来,半张着眼睛哭哭啼啼,有点神志不清的拉着大嫂喊娘。大嫂与李氏见了更是心疼,这么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如今受了惊吓还想着娘,真让人心酸。
给秋娘重新穿好衣裳塞进厚厚暖暖的被窝里,李氏又煮了烧沸的姜汤强灌,秋娘喝完脸色好了些,不住颤抖的身子也慢慢平复,只是人依旧没有清醒过来,抓着大嫂的手沉沉睡去。
孙璟瑜虽没昏迷,却也被硬逼喝了姜汤捂着被子睡觉,只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身上很冷,闭上眼睛就是秋娘惨白的脸。
终于天色渐晚时,孙铁锤带着大夫匆匆回来,前后几个村子只有一个大夫,离渔家村需得半个时辰往来,这大夫年轻时在镇上回春堂里坐过堂,医术很是不错,后来不晓得什么原因从镇上回到乡下,平日就在几个村子奔波。
从大夫约莫四十出头,儒雅斯文,张着一副让人信任的脸孔。
从大夫给秋娘把脉过,微微笑道:“不碍事,受冻染了风寒,方子我也不开了,这有带好的药包,小孩子身体好,喝个几天就好了。”从大夫说罢,跟来的药童麻利的奉上几个药包,李氏松口气,安心的付了银钱。又请大夫去看看孙璟瑜,孙璟瑜更是没事,多要一包药,说他若是起床有咳嗽就熬,不咳就省了。
李氏千恩万谢要留大夫在家里吃晚饭再走,大夫见天色已晚,便点头留下。
小虎子知道家里出了事,看着秋娘被抬回来,娘亲又哭哭啼啼的便不敢瞎闹了。拉着小明站在角落里闷闷不吭声。小明这回却不听他的,不时挤进秋娘房里,这会听了大夫的话,小小脑瓜倒是明白得很,大夫说阿姐没事了。
小明立即跑去房里,直奔床头看望秋娘,见阿姐虚弱的睡着,不禁红着眼低喊:“阿姐……呜呜……”只可惜不管是喊她,还是对着她哭,她都没像以前那样笑着搭理他。小明心里害怕,隐隐记得娘亲之前也是这样躺下,然后忽然有一天,就再也见不到了。他只剩下阿姐,阿姐对他笑他就高兴,所以阿姐要他努力背书,刻苦练字,他都会乖乖的听从。他把三字经背了一遍又一遍,因为他只学过三字经,他没有纸笔,阿姐教他好法子,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但是不准让阿姐的公婆和哥嫂看到,所以他每次和小虎子在外头玩就拿着树枝练字,他很奇怪,为什么只有自己要用树枝写字,小虎子就从来不写。但是他不写阿姐就不高兴,所以他必须要写。
“阿姐……我今天也写了好多字……你还没看……”小明垫着脚,吃力的趴在秋娘床头,哭的大嫂心疼不已,忙好言相劝,哄骗他秋娘只是睡着了,天亮就会醒来。
小明信了,收住眼泪乖乖站在床边看秋娘睡觉,圆圆的脸还挂着泪痕,嘴巴嘟嘟的异常可爱。大嫂见了心里欢喜,暗暗希望自己能早早生个儿子。
幸好第二日早晨,秋娘果真醒了,张开眼睛就看到满眸期待的小弟,小弟那张圆呼呼的脸,是她如今最大的欣慰。
“阿姐!”小明欢喜的前扑,趴在被子上高兴的滚两下:“阿姐是懒虫,大家都起来了,只有阿姐还睡懒觉。阿姐快起来,我有鸡蛋要给阿姐吃哦。”小明献宝似地从香囊里掏出一个滚圆的鸡蛋,上面还有些许热气,是他早晨细着没吃的。
此时早就过了早饭时间,秋娘浑身疲乏,没接鸡蛋,只微笑低语:“阿姐还想睡睡,鸡蛋你自己吃吧。”
“就是就是,你阿姐的鸡蛋在这里了,要热乎的,你那冷了,吃了坏肚子。”大嫂端着热乎乎的鸡蛋葱花汤走到床边,小明郁卒的收起鸡蛋,看阿姐一口口吃着鸡蛋汤,不由得笑闹凑趣:“阿姐我也要喝,我要喝一口!”
秋娘噗嗤笑了,骂道:“小馋鬼。”
大嫂也呵呵笑了,会意的舀起一勺喂进小明的嘴里,小明眼睛都笑眯了眼,一个劲的在被子上扑腾来扑腾去,丝毫不见昨日的可怜相。
大年初一
大过年的,秋娘这一落水染了风寒,在床上一待就是好几天,李氏怕她落下病根以后坏了事,照顾秋娘倒也不含糊,大夫说要吃什么药,吃什么好物李氏都尽量的掏钱给秋娘吃,眨眼到了年三十下午,孙家该忙的都忙完了,李氏难得闲下来和大嫂一起坐在秋娘房里边缝衣裳边磕牙。说的都是亲戚家的事,什么谁家如今混好了,谁家不如以前了,谁家的女儿嫁得不错,谁家的儿子没出息。
秋娘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听他们说,他们嘴里的亲戚秋娘没认识几个。早晨的时候秋娘觉得自己身子好多了,还稍稍有些乏力就打算起来,结果没熬到中午又肚子不舒服躺了回去。秋娘郁郁寡欢,怕自己错过大年初一,一年就这天热闹,她也不想错过,好不容易能穿新衣裳玩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氏拉扯秋娘的杯子,秋娘回神:“婆婆何事?”
李氏笑骂:“我说半天你没听见?你这妮子成天梦游想些什么,我看你就是洗衣裳时想些乱七八糟的才失足落水,看你以后还敢不。”
秋娘愣住,陡然想起那天落水的事,难道大家以为她是失足落水?婆婆不知道真相?虽然梨花不是故意推她,但没有梨花她就不会落水,秋娘虽然可怜梨花被母亲苛刻,但是自己差点被冻死,心里怎么都不好受。
“谁说我失足落水?我才不是……”秋娘准备辩解,隐隐想到另一面,当时在场的就三人,孙璟瑜看的清清楚楚,可是这么多天,孙璟瑜却没告诉李氏真相。李氏得到的真相,根本是被扭曲的。
李氏好笑道:“死丫头你还狡辩,自己打马虎眼落水了又不丢人,幸好璟瑜去找你,我就说要你在家里洗衣裳非要去河里,冬天河里多滑,以后做事注意点,别稀里糊涂丢了小命都不晓得。”李氏说罢又反省自己说错了,忙呸呸呸起来,恼怒自己过年说不吉利的话。
秋娘半晌无语,看来是孙璟瑜隐瞒了梨花,秋娘顿时觉得委屈起来,她都差点被冻死,孙璟瑜还只顾着那个丫头。
“河里水多,洗衣裳干净……我以后会注意。”
“这才对,刚跟你说正事了,开春璟瑜去书院上学,早上去晚上回两餐在家里吃不打紧,中午就要人送了,这差事以后就交给你,你每天上午做好饭就给璟瑜送去。”
秋娘魂不守舍的点头应声:“恩,知道。”
“你快点养好身子,一开春家里可忙了,我们都要翻土播种,屋里的事,璟瑜的事只有你管去。璟瑜读书辛苦,你以后给他单独做饭,弄点荤腥也是应该。”李氏笑笑意连连的琢磨着开春后的事,满嘴都是璟瑜璟瑜,秋娘乖巧的应着,一旁的大嫂却有点心里不是滋味,公婆的全副心思都在二弟身上,待长子却不曾这般细致过,偏心的厉害。谁叫长子是个笨脑袋,不晓得读书,可气,大嫂暗暗嘀咕,却不敢直说。
秋娘本是郁卒孙璟瑜隐瞒梨花的事,然随着李氏的话题说到书院身上,秋娘心底隐藏多日的强烈想法急欲宣泄,她从来不敢说出口,如果现在鼓足勇气说了,李氏会不会答应她?会不会?到底会不会,秋娘满脑子都是那件事,等她陡然清醒过来时,才发现已经情不自禁的说出了口,而结果是李氏沉着脸斥她:“你是病糊涂了吧?璟瑜的事才刚有着落,你怎个扯上你弟弟头上呢?让他去学堂读书,咱们家里哪有那个闲钱,我看你是真糊涂了。”
预料中的斥责,却仍然失望。事情已经挑出来,秋娘也不管了,迫不及待解释道:“婆婆你听我说,我知道咱们家里过得不容易,但是徐老爷的学堂根本不收半分学费,不论年龄家世,只求上门求学的儿郎有才有志,他老人家这般气度,可不就是特意为了咱们家乡穷人家能多出几个读书明理的人?他老人家都做到这般地步了,咱们为何不去报答他?”
“学堂不收钱就不用钱了?以后考学还要路费了!”李氏恼怒的训斥,心道徐老爷做好事是他有钱,再说无论如何家里供不起两个读书人,学堂不要钱,以后考试场上还有弯弯道道花钱的地儿多着是。看来她平时对秋娘太好了,以至于这死丫头如今得寸进尺,她连自己的小儿子都舍不得弄去读书,别人家的儿子她哪有闲心去操,简直是笑话。
秋娘急道:“您好心让我弟弟跟小虎子一块去读书,我每日给他们送饭和家里吃没两样,难道您就不想小虎子也和璟瑜一样有出息?大男儿大字不识岂不让人笑话?”
李氏更是气恼的训斥:“大字不识又如何,他是我儿子,我要他干啥就干啥,跟他爹一样种地不就得了,家里出一个读书人便罢了。”
秋娘见说不通,只好哭诉:“不瞒婆婆您说,我爹死得早,我娘将我们姐弟养大,死前别无他求,只望弟弟将来能读书出头,能去京里,能帮我客死他乡的父亲收尸。我弟弟四岁便开蒙,夫子都说他是可教之才,如今咱们都依赖孙家过活,我做姐姐的别无他求,只希望您能如我这一个愿,日后无论什么要求我都听您的,做牛做马心甘情愿。秋娘求您答应吧,我以后努力绣花挣钱,绝对不让弟弟拖累家里半分。”
秋娘哭哭啼啼的说着可怜,李氏稍稍有几分同情动容,但是一想到日后开销就忍住了。帮别人养儿子就算了,还要培养别人家的儿子出人头地,这叫什么话,说出去别人还当孙家人是活神仙,恐怕嘴里敬他们善心,背地里骂缺心眼一家傻子。
“你别给我哭了,你绣花能赚几个钱,你何不把你那份心思放在璟瑜和孙家头上,璟瑜如今读书不要钱,但是过个几年他要参试,路费,打赏费,去外地不要吃喝住穿?全是钱,咱们得从现在好好的攒钱,你这丫头得寸进尺,等我家璟瑜出头了,你还不是能过好日子,到时候你弟弟咱们还会亏待不成?过几年他长大了还不是要找门媳妇,读书的事就别折腾了。”李氏忿忿说罢,转个身便要走。
秋娘哭的泣不成声,大嫂听着可怜,但心里并不如以前那般同情秋娘,更没想帮她解围。秋娘明显是生病烧坏了脑袋,这等想法都说得出来,胆子贼大了。大嫂心里嗤笑,一个二弟读书婆婆就宝贝成什么样了,全然不把大儿子放在心上,若是连小儿子都读书,这家里以后一群吃闲饭不下地的书生,岂不是纯心看老大厚道好欺负,真真是偏心的让人咬牙切齿。秋娘还指望婆婆让一个小舅子读书,笑话,婆婆又不是活菩萨,若是家里富贵倒有可能做个活菩萨,可惜不是。
秋娘心中幽怨的哭诉,为何爹娘死得早,为何叔伯狠心,为何她要嫁给一个小孩子做童养媳,为何寄人篱下的她还得操心弟弟的前途。
诸多委屈默默自问,秋娘却找不到答案。她知道她就是这样了,爹娘不会复活,叔伯不会回头,嫁人已是定局,弟弟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比孙家任何人都亲的亲人。她可以骂他可以打他,但是绝对舍不得丢下他。
“秋娘你咋这傻了?嫂子知道你疼你弟弟,但是你为了一个弟弟跟婆婆过不去又是何必?弟弟再亲也是弟弟而已,将来他会娶媳妇,会成家立业过自己的日子,你这么为着他,他日后却不一定晓得报答你。你还不如把心思放在璟瑜和婆婆身上,把他们照得好好的,你在孙家才会过得好。以后你跟璟瑜要有孩子,璟瑜若是有幸当官了你还是官夫人了,你已经嫁进孙家,应该以孙家为重,让你弟弟读书的傻事别再提了。”大嫂叹息的劝慰秋娘,看她哭得伤心,实在没法子转头离开,到底是忍不住安慰几句。
没有接大嫂的话,秋娘捂着被子收不住泪水,身子一抽一抽的痛,开始还以为自己哭急了,慢慢的秋娘拧紧了眉头,真的痛,肚子绞痛。秋娘痛苦的哀嚎几声,捂着肚子哭得更厉害了。
大嫂发觉不对劲,忙问她:“哪里不舒服?哎哟叫你别哭吧,哭坏了事,你本就病着,大过年闹成这样又是何必了。”大嫂抚摸秋娘的额头,却没感觉异常。
秋娘呜呜咽咽呻吟:“疼……我肚子疼……”
大嫂闻言了然,叹气道:“你忍着点,我给你倒热水去。”
大嫂出门在堂屋看到脸色铁青的李氏坐着喝茶,讪讪笑了几下道:“我给秋娘倒茶,她肚子疼,怕是葵水来了。”
李氏闻言蹙眉,转而稍稍缓和脸色:“糖在最下面的碗柜里,她还是头回来,你教教她。”说完瞥见孙璟瑜匆匆从后屋过来,忙住了嘴。
大嫂笑着去了厨房,孙璟瑜过来便问李氏:“秋娘怎的哭了?病还没好?”
李氏哼道:“好好的有什么病,是心病。”
孙璟瑜不吭声,转个身朝秋娘房里走,李氏见了呵斥:“你书看完了?”
“恩。”
“那你写文章去,开春要去书院,你可得好好准备,别让夫子失望。”
“我知道。”孙璟瑜语闭又要去秋娘房里,李氏沉声说:“她现在躺着你去干什么?”若是平常李氏不会阻拦孙璟瑜,但是今天她就要秋娘吃点苦头,哭啊就知道哭,找璟瑜哭也没用。何况那个来了,孙璟瑜进去多不好。
“反正她是我媳妇。”孙璟瑜理所当然的回话,既然是过门的媳妇,还讲究那些干什么。
“媳妇?一天不圆房就不算数,你才多点大了别成天媳妇媳妇的念叨,好好读书才是正事,等你以后出人头地了再回来说媳妇。”
孙璟瑜心里一突,娘亲今天这是怎呢?句句话都咄咄逼人的,秋娘在房里哭,肯定和娘亲有关。现在她在气头上,若是闹僵了说不定真将这个媳妇‘不算数’。孙璟瑜闷闷不乐,不想让秋娘受牵累,只好闷头走了。这几日秋娘卧病在床,孙璟瑜的心情很不好,一边担心秋娘的身体,一边又是觉得愧疚不安。本想趁着过年跟秋娘坦白,现在却完全没有心情。
人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迎来了大年初一的早晨,乡下人家一年就这几天悠闲,初一都起得特别早,卯时才开始便听到满村子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鞭炮声络绎不绝的回响之后,家家户户开始热情的左邻右舍去拜年。
年一过,孙璟瑜便十一了,算得半个大人,早晨起来便随着孙铁锤和孙大海出门拜访,连李氏和大嫂都穿着新衣服和关系好的妇人们聚在一块说说笑笑,秋娘与婆婆和嫂子同行,只是她像一个路人,看着他们说笑罢了,静静待在旁边不言不语。
妇人羡慕的笑道:“你们孙家如今可发达了啊,瞧瞧哟,一家子都穿着新衣裳可了不得,哎哟秋娘咋不说话?身子可好些了?”
李氏忙道:“哪儿啊,这几年都没舍得买新衣裳,几年是想图个吉利呗,秋娘身子好多了,就是人没什么精神,过些日便没事了。”
“恩,秋娘真是好面相哟,瞧这眼睛,这鼻子,啧啧,还有这头发真好看,对了,秋娘今年多大了?”
李氏又道:“过了年便有十四了。”
妇人点头:“哦,还小着了就这么俊,再过一两年还得了,哈哈哈,你家璟瑜真是好福气。”
“呵呵,光有脸皮子有何用,若不是性子还算乖巧,我可不留她。”李氏话里有话道,妇人闻言不以为然,秋娘安静地如同没有听到。
孙璟瑜一大早看到秋娘第一眼便忍不住担忧心疼,他记得第一次看秋娘穿这身新衣裳时光彩夺目,今日再看,人却憔悴了许多。而且秋娘不仅仅是身子病了,看那模样心情也万分低落。
爹娘不在家,孙璟瑜忙追着秋娘回房,秋娘无精打采靠在床柱子上,见孙璟瑜进来就勉强笑了下。
孙璟瑜担心道:“秋娘你是怎呢?”
“没,身子不舒服罢了,过几日就好了。”秋娘淡淡道。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你是不是跟我娘吵架呢?”
秋娘眉头一跳,抬起头怔怔望着孙璟瑜半晌不说话。
孙璟瑜困惑:“怎不说话?”
秋娘站起身,走到孙璟瑜面前,孙璟瑜还不如她高,秋娘想起大嫂的话,无论如何她都嫁进孙家了,一生就得和孙璟瑜走下去。
“璟瑜,婆婆不知道梨花推我下水。”秋娘慢慢说。
孙璟瑜吓一跳,面红耳赤好一会才焦急解释:“秋娘你别生气,我知道梨花不对,但我就算告诉爹娘真相,他们无非是去找梨花家闹而已,到时候说不定又要打起来。而且……梨花可能会被她爹娘恶打一顿。你也知道,她爹娘不好……我不是偏袒梨花,是不忍心看她被苛刻。不过你放心,她以后不会再靠近你,也不会再接近我。”
预料之中的答案,秋娘淡淡微笑。
“你偏袒谁都可以,隐瞒真相也无妨,我都帮你一起瞒着。”秋娘望着孙璟瑜,清晰的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孙璟瑜心中一顿,不舒服起来。
“念在我们两的情分上,我只想你帮我一把。”
“何事?”孙璟瑜讶异。
“婆婆不答应让我弟弟读书,但我必须要让他读书,将来去京里。我弟弟很聪明,人也听话,可是没有夫子教他,我是有心无力。你马上要去学堂,望你日后得了空闲,教教我弟弟,让他不要忘了读书的事,能时时学些新的才好。若是将来你出人头地了,便帮他一把,让他去考学,走仕途。”
孙璟瑜屏住呼吸,静静看着秋娘说完这些话。她很冷静,也很冷漠,如同看待一个外人般看着他,向他发出请求,或者说跟他谈条件。
孙璟瑜直觉,如果自己说不答应,秋娘一定会说那就揭发梨花的事。
孙璟瑜恼怒,而且烦躁,为何秋娘要这样跟他说话,有什么难处他能帮当然帮,但是她这个模样这个神态,却叫他无法不郁卒。
孙璟瑜甚至不愿意多问,说的越多越是自己不想听到的言语。
孙璟瑜点头:“他是我舅弟,我岂会不帮他,秋娘你见外了。”
“那便好……”秋娘吐气微笑。
五年以后
将近正午时分,通着嵩山书院那条绵延的小道上,络绎不绝走来些男女老少,各个拎着食盒或小心翼翼或匆匆忙忙的踏上白玉石砌成的书院大门,巍峨的嵩山书院四字历经几年风吹雨打,上头的墨迹已有些斑驳,顽强的野花野草每年都会在这个时节从每一条石头缝里钻出来,奋力开上两朵不起眼的小花,最后悄悄然逝去,来年仍旧继续。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嵩山书院四周已经绿草如茵,修剪整齐的花草争香盛放。
这条走了将近五年的路,这条路上无数个走了将近五年的人,他们在嵩山书院敞开大门第一日起,便和它有着分不开的关系。他们日复一日来往送饭,看着自己关心的亲人慢慢成长,看着书院名气越来越大,来这儿求学的少年郎日渐增多,有些人悄悄的老了,有些人悄悄的一起成长了。亦如那些花花草草,开开败败,年复一年。
每日正午用膳,是书院最热闹的时候。那些身姿挺拔的少年郎们会在这个时候三三两两说闹着走出学堂,看到自己的家人便匆匆迎上去,随即找个地儿坐下,或斯斯文文或狼吞虎咽地吃起午饭。一时间,偌大的廊道里吃饭声,说话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孙兄,咱们可说好了。”正大门口,一大约十七八的青灰色儒衫少年挂着爽朗的笑脸面对身旁的同窗,与他着装一致的十五六岁少年不以为然的点点头,颇不耐烦地哼道:“盛兄你要是能将这劲头放在读书上,你爹日后保准不会再骂你。”
“哈哈,那是那是,可肚子填不饱,没得力气读书,可怜可怜。”
“冥顽不灵。”
二人说着走下大门台阶,身后一小厮提着两份精致的食盒,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小厮站在二位少年身后,随着他们的目光扫向右边的蜿蜒小道,一眼看去不见底的小道上铺满白色的槐花,厚厚的垫了一层,清风吹拂而过,花香混着泥土香扑鼻而来,顿时神清气爽。道路旁边慢慢落败的槐花树挺拔的树立着,绿意怏然。随即,小道的尽头隐隐约约出现几道熟悉的身影,走在最前头的是戴着纱帽,布衣长裙绣花鞋,身段婀娜的年少女子,腰间的玉环绶随着她步步轻摇,踏在槐花地上,如佳人入境。身后跟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小小儿郎,一路跟着女子走来,打打闹闹,说笑声回响林间。
一会儿功夫三人近了,两小儿郎立即停下玩闹,大声笑着朝一位少年跑去,同声道:“二哥!我们来了,呵呵,今天有你爱吃的鳝鱼哦。”其中一脸色黝黑的孩子嗓门尤其大,另一个倒是粉雕玉琢,像富家出来的娇少爷,面皮好,腼腆斯文。
孙璟瑜含笑推开弟弟,伸手接过女子递过来的食盒,道:“我还说今天你怎么晚了,原来是给两小鬼缠住了,秋娘辛苦了,先去坐。”孙璟瑜拎着食盒朝廊道一块空地走去,秋娘熟稔的跟上,靠着一根柱子坐下来帮忙摆好碗筷,跟来的两孩子早就热热闹闹的跑进书院中玩去了。
篮子中的饭菜并不丰盛,半碗蒜苗炒鳝丝,半碗辣白菜,半碗鸡蛋羹以及小碟子咸萝卜和一大海碗白米饭。
秋娘将饭菜才摆好,跟在后头的另一少年立即上前道:“孙兄,咱们可说好了!”
秋娘见此人是孙璟瑜的同窗好友,已见过许多次。但到底男女有别,秋娘本想撩起帽檐,这下只好作罢。心中奇怪此人多年来从不在孙璟瑜吃饭时过来,正是介意有她一个女子在,今日怎的不走开。
孙璟瑜闻言无奈一笑,拿起那小蝶咸菜塞进少年的手里:“得了,还怕我反悔不成,不就一碟咸菜。”这位同窗出生晨阳,是城中富裕人家的贵公子,好在为人爽朗,就是读书不大用功,眼馋孙璟瑜每日中午吃的咸菜,憋了五年今日才提出想吃的要求。孙璟瑜只道富贵人家喜欢图个新鲜罢了,咸菜有何美味可言,若不是家贫谁日日咸菜。
少年欢天喜地的接过咸菜萝卜,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是碍事。忙使个眼色给小厮,那小厮见罢麻利的留下一碟糕点,瞧颜色,闻香味就知道是烧钱的吃食,一小碟也就三块罢了,少年笑道:“今日多谢孙兄。”说罢心满意足的和小厮离开。
孙璟瑜莞尔,抬头看着安静的秋娘:“秋娘还是撩开帽子吧。”
秋娘依言掀开帽檐,露出赏心悦目的娇颜,正是大好年华,明目皓齿,柳眉朱唇,脸蛋稍圆,尚且留着几分少女稚气,然,她已有十八。
孙璟瑜见她额上有少许汗渍,叹道:“夏天快到了。”说罢低头扒饭,三口两口吃完辣白菜,不时喝口鸡蛋羹,偶尔才夹一筷子鳝鱼丝,似乎最爱吃的东西舍不得下嘴。
秋娘见状微笑,“大哥早晨从湖里回来,送回一大桶鳝鱼,这几日你可以天天吃。”
“真的?哈哈,那可好了。”孙璟瑜开心大笑。
秋娘点头,心道全家人都知道他最爱吃鳝鱼,平日里公公和大哥都费着心思下笼子丢耳,无论捉一条回来还是捉一桶回来,最后都只能进孙璟瑜的肚子。秋娘自给别说吃鳝鱼,最初甚至看到鳝鱼就如看到蚂蝗,吓得浑身哆嗦,可这些年,为了孙璟瑜早就改了那不好的习惯,如今看到鳝鱼犹如看到白菜,随手切来,随手入锅烧出一顿美味。
五年,从孙璟瑜十一岁那年春天踏进嵩山书院起,到如今他已是十五岁的少年郎,而她已十八岁,同龄大的夫人们早有儿女。
“秋娘别愣着,趁那两小子不在,你赶紧把他们吃了。”孙璟瑜轻轻拉回秋娘的神游,将那盘子精致的糕点递到秋娘眼前。
秋娘眨眨眼,睫毛随之颤动,在白皙的眼帘下投下稀疏的影子,秋娘摇头道:“我肚子饱,吃不下。”
“吃饱了也要吃。”孙璟瑜强硬说道,见左右无人便拈起一块直接塞到秋娘嘴边,秋娘吓一跳,脸蛋发红,小口咬住糕点便扭过头去。
孙璟瑜见她连耳根都红了,呵呵笑了两声,吃起饭更带劲。
每日中午送饭来书院的人来自晨阳各地,有盛少爷那般出自城里的富人,也有孙璟瑜这般贫穷的乡里人,四面八方的求学者,全是慕名而来。
嵩山书院头一年学生八十人,幼者五岁,长者四十五岁不齐。
第二年嵩山书院一场出了六位秀才,其中三位廪生,最是扬名在外的是孙璟瑜,年仅十二。同年,慕名而来的求学者增至二百于人,其后三年日渐增加,门庭若市。
好些人家出生富裕,只为儿子读书出头,不远千里送于此地求学,来来往往送饭的有小厮有丫鬟有老妈子,带着仆从的尽是身家不错的少爷。如秋娘这般亲自送饭的便多是贫寒的村户,秋娘记得嫁进渔家村那会,全村只有孙璟瑜在读书。而孙璟瑜考中廪生后,渔家村凡有年少儿郎的便送进了书院,巴巴希望儿子能像孙璟瑜那般出人头地,谁又曾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孙璟瑜三岁开蒙,十二岁得廪生亦是辛苦多年,背后却有不明理的村人却道只要去读书就能得廪生,廪生便有钱拿。
孙璟瑜吃的满口留香,秋娘却看着远去一行人皱起眉头。那行人差不多都是村里人,其中有梨花的小哥,梨花亦在其中,如秋娘一样每日给哥哥送饭。只不过寻常无论碰上还是碰不上,二人从来都是擦肩而过,犹如陌生人。梨花已有十四,听说来年春天许家便会来迎娶梨花过门。这两年梨花的父母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不再苛刻梨花饭食,如今豆蔻年华的梨花比当年长得体面许多,个子拔高一大截,脸蛋亦圆润不少,甚至连肤色都白了些,整个人都比当年精神。
孙璟瑜填饱肚子一抹嘴,收拾好碗筷才顺着秋娘的目光朝梨花那看去,梨花亦如秋娘一样带着纱帽遮住了脸蛋,穿着水红色碎花长裙,也算得上亭亭玉立娇俏多姿。孙璟瑜皱眉,对旁边几位少年露出不屑的神色。暗道果真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整个书院的害群之马不知何时自觉地聚到了一起,成天抱着书本混日子,白白浪费光阴,愧对含辛茹苦的父母,是为大不孝。
然这些都是别人家的事,孙璟瑜可没功夫管。自打十二岁得廪生,孙璟瑜不骄不躁更加刻苦用功三年,台下所有功夫,便在今年的秋闱一试见分晓。乡试三年一次,他没有第二个三年去浪费,一试中举是为必须。
比起好些秀才临近秋闱的紧张不安,孙璟瑜却暗暗有些迫不及待。
“秋娘待会找到弟弟们赶紧回去,路上不要多耽搁,我回学堂看书去。”孙璟瑜直接从栏杆上跳下廊道,回头对秋娘招手示意她回去,眨眼功夫孙璟瑜的身影便消失在远处。秋娘收回视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亦如小道上那些淡淡槐花香。曾经的小孩已经长大,个子比她高,人也比她结实,且,比起当年的混小子,他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为此从不虚度。每日早晨亲自送他踏上朦胧的路,每日傍晚迎着风尘仆仆的他回来,这五年,他们共处的时光竟没几多。
秋娘领着弟弟们回到家里,李氏等人都还没出去,见他们回来便问了几句孙璟瑜的事,过后孙铁锤便道:“小虎子和小明放牛去,时候不早了,记得别让牛跑去别人地里,你们两个混小子放牛不好好看着,再让人骂上门看我不抽人!”孙铁锤作势咬牙,小虎子嬉皮笑脸的点头称是,一溜烟跑去厨房翻了两个红薯和一壶水便拉着小明去枣树下牵牛。
三年前这两小子就接手了孙铁锤放牛的差事,放牛不累,农活里最轻松最自由的活,将牛牵到湖边放任吃草,两人便跑到旁边玩儿去,这个时节可以下水摸鱼抓虾,天热了便下水游两圈摘下莲子菱角回家,这些乡间孩子们极其擅长的玩意,吕秋明也跟着学会了,只是他从不放纵自己,每每玩一会,剩下的时间一定要静下来读书,书是孙璟瑜的书,他每天跟着孙璟瑜学一点,放牛的时候就拿出来熟背,用树枝在地上划划写写,等晚上孙璟瑜回来便会抽空考验他的功课。
两孩子出门放牛,秋娘将屋子收拾收拾便拿出针线篮子,坐在后院太阳下,似乎清闲的飞针走线。
李氏不多时亦提着两大竹筐的竹笋来到院子,秋娘见状上前帮忙,李氏搁置好竹筐,望着那些竹笋叹气道:“家里就这些竹笋能换点钱了,璟瑜去惠州的银钱估计凑不了更多了,哎。”李氏叹息间,眉眼间的皱纹异常清晰,五年,她越发老迈了。
秋娘闻言同时感叹,孙家本就贫寒,孙璟瑜贵为廪生,每月有廪米六斗,这项荣耀孙家却无人享用,一直换成银钱细留着,就为乡试做准备。秀才参加秋闱,倒还有朝廷分于的五两路费,孙家自个儿拼拼凑凑,最后凑齐三十两。三十两去惠州参加秋闱绰绰有余,若是以往孙家便放心下来,不穷折腾了。但是不巧上月孙璟瑜带着另两位廪生同窗回家吃酒,李氏按耐不住问了两人一句,去惠州两位家中可准备多少银钱花销?
两位秀才老老实实的应答了,那数目却吓得李氏面红耳赤,心道同为廪生,只有自己的儿这般贫苦,出门求个学也寒酸。李氏自此便如得了心病,好似钱凑得越多,孙璟瑜中举的希望越大,钱若少,便似要落榜。这些话从没人与李氏说过,李氏却钻进死胡同,每日到处凑钱,能借的都借了,家里能卖的也卖了,拉着两媳妇加紧绣花卖钱,凑啊凑啊,哪里能轻轻松松凑到一百两?
秋娘知道李氏那是着急,秋娘自己也说不清楚李氏担忧的对不对。她只隐约听大人提过官场、考场全都不是明面上那般简单。所谓有备无患,银子带着足总是好些。
弟弟学医
李氏为金钱烦恼,这事一家人有心无力,最初李氏瞒着孙璟瑜凑钱,然随着孙璟瑜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李氏的慌乱表现已经让孙璟瑜看出了门道。
李氏原本不说是怕儿子分心打扰他读书,如今被儿子问出来,李氏只好一一说了,末了道:“璟瑜莫要担心银钱的事,娘一定想法子给你凑齐,绝对不输了同窗。”
李氏坚定地语气无法安稳孙璟瑜的心,孙璟瑜头疼的看着母亲,他发现自己这几年早出晚归忙着读书,已经好久没仔细瞧过家人,眼下赫然惊觉,母亲脸上的皱纹何时这般深刻呢?她张嘴唠叨着还有哪儿能借,还有什么兴许可以换钱,黝黑的脸上挂着期待和笃定的笑意,谈起这些事,精神勃发。
孙璟瑜放下碗筷,望着李氏和孙铁锤正色道:“爹娘,你们不是说凑了三十两吗?三十两我都花不完啊,当年徐老爷上京赶考也不过五两足矣,爹娘何必与我同窗比较?他们两家都是城里的大户人家,咱们家拿何去比?爹娘这不是瞎操心吗?你们现在到处借钱,以后还不是要还债,何必如此。再说钱全给我拿走了,家中怎么过活?嫂子马上要生了,总要留些钱准备准备。”
孙璟瑜一番话说的一桌人脸色各异,李氏作势想要讲道理给儿子听,孙铁锤皱着眉头叹气,孙大海垂头不语,大嫂神情动容,摸了下自己的大肚子。
“璟瑜你咋能这么说,娘哪里是要和富人家攀比,娘是想给你多带些银子,娘听……听人家说什么考试都要讨好考官大人……给了银子人家就会照顾你……璟瑜要是没得银子花,可是你的同窗都有钱,他们都贿赂了大人,那璟瑜咋办?娘宁愿现在多借钱,也不希望你被人家这样挤下去。你说的徐老爷那都几十年前的事了,哪能和现在比哟。你大嫂生孩子就莫操心了,又不是头回生。”李氏正色解释,说起官场的事多少忌讳畏惧,但是想到儿子的前程立刻下了决心。心道儿子毕竟才十几,读书厉害但不一定懂得人情世故,他们这些老鬼不识字,但那些事多多少少都有些经验之谈。
大嫂垂头,碗里的饭菜瞬间失去了香味。她已生了两个孩子,老大是女儿,老二是儿子,当初长女出生,公婆自然不待见,静悄悄的就那样生了,鞭炮都没放一挂。第二胎总算生了儿子,她满心期待公婆给儿子办满月酒,结果满月时就请了她娘家来随便吃了一餐,连套新衣裳都没给儿子买,末了还是秋娘用旧布缝了新衣新鞋。娘家对此有微词,拉着李氏理论,李氏却苦口婆心的劝道:“不是我不疼孙儿,是现在用不起钱大摆宴席啊,亲家的您想想,我家老二将来要去外地考试都是钱啊,咱们现在节约节约,等老二中举再补办不迟是吧?老二是孩子的叔叔,以后做官发达难道还会亏待他不成?呵呵,以后啊,我家的孙儿孙女都去读书!孙子考学做官,孙女琴棋书画,全是官家的少爷小姐富贵命……”李氏那番激动人心的说辞,也不知怎的说进亲家心坎里,亲家母还真的乖溜溜的走了,今年李氏去借钱,还有亲家的一份。
李氏说的话大嫂也动心,可是,隐隐的她仍然替自己儿女委屈,怪只怪读书考学的不是孙大海。孙大海没读书就罢了,这几年起早贪黑跟着孙铁锤做活赚钱,一分舍不得花,连给儿子买个拨浪鼓都舍不得,全细着自己二弟,那份心思看着大嫂更是恼火,难道自己儿女还不如一个弟弟亲?那番作态,叫她怎么不委屈。眼看她马上要生第三胎了,却赶在这个节骨眼,不用想也知道就算生个儿子也没钱做满月酒。还不知道掏空家财供二弟去考试,最后结果如何,若是中了他们一家也能跟着苦尽甘来,所谓一世中举,三世为爷,孙家老小都跟着沾光,可若是不中……
大嫂正黯然伤神,孙璟瑜已经道:“爹娘别折腾了,我下个月初上路,你就算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也只带二十两。”孙璟瑜放下狠话,一桌子人再不吭声了。
入夜,屋里人都歇了,秋娘在灯下绣着手帕,这手帕是为孙璟瑜所绣,秋娘起先绣了并蒂莲,但是起头没一会又拆了,叹气改成自己瞎编的一首诗,认认真真绣完了又脸红拆了,如今她那些文字哪里入得了孙璟瑜的眼,绣上去要叫外人看见徒增笑料。这般拆拆缝缝大半夜帕子仍然一片空白。
秋娘叹气,听到后院门打开的声音,秋娘忙拿着灯火摸去后头,孙璟瑜看到她来便道:“不是跟你说过别等我太晚。”
秋娘摇头,去厨房给他打水,也道:“乡试虽然近了,你也别太拼命,天天这么熬不像话。”
“呵呵,我身体好得很。”孙璟瑜提着水便要回书斋,秋娘见了忙道:“璟瑜,婆婆今天说的事你应该考虑……别担心家里没银子花。”
孙璟瑜放下桶,回头走近她道:“秋娘,你莫非也认为不花钱就落榜?还是不相信我的才识?”
明明是很自傲嚣张的话,然他眼里的笑却异常平静稳重,叫人不自觉的安心下来。
“家里现在缺钱花,全用在我头上不好。这几年除了我,你们都没买件新衣裳,连大哥的儿子也是一样。大家对我这般情意,我却觉得有愧。若是我没中举,可怎么好?”
明明是平静的语气,秋娘却听得心里一惊,忙道:“璟瑜你别这样想,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很用功,不需要觉得有愧,你尽力考试便好,别想太多。”
孙璟瑜见她慌了,扯开嘴角呵呵一笑,笑的秋娘微窘,恼羞成怒道:“我去睡了。”
“别…”孙璟瑜忙拽住秋娘,他如今个子比她高许多,轻易便拉住她:“你先听我说完。”他拽着她的手,丝毫不急着放开。
秋娘面红耳赤,虽说他们关系匪浅,但是今年来这般大咧咧的拉着手还是头回。月黑风高,秋娘心虚得砰砰乱跳,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秋娘,我会与爹娘说,等我中举回来,咱俩便成亲……”孙璟瑜说完亦是脸上发烧,拽着秋娘的手心全是热汗。
秋娘轰一下急了,甩开手慌慌张张丢下:“你去说好了!”扭个身匆匆跑回了房。
孙璟瑜愕然看她跑走,久久才收回举着的手,往衣襟上一擦,汗水潮湿。也不晓得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转眼到了孙璟瑜离开的时候,惠州离晨阳大约十来天的路程,赶去那里歇息两三天,乡试正好开场,孙璟瑜及学院其他秀才一起足有十五个人,除了个别特立独行的先行走了,剩下的一群人纷纷约好在码头见面,一块儿赶路有个照应。
送行这天李氏、孙铁锤、孙大海、秋娘全来了,一路送到晨阳的码头,人群拥挤里各路秀才纷纷上船,孙璟瑜向家人便躬身告辞,李氏看儿子走远了偷偷抹眼泪,对孙铁锤道:“咱们家璟瑜还是头回出远门,哎,我这心里……”
李氏没说完的话孙铁锤感同身受,拍拍手安慰李氏:“儿子有本事才能出远门考学啊,哪像我们一辈子守在村里,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晨阳。呵呵,以后咱们儿子还能去更远,你应该高兴才对。”
李氏闻言抹掉眼泪挤出笑容附和:“是哟,能去更远,去京城做官,咱们兴许也跟着沾光。”
秋娘见孙璟瑜的船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走到李氏身边。
李氏见她便道:“天色晚了,咱们也走吧。”
“恩。”
一家人匆匆离开晨阳,晨阳离渔家村也颇远,按道理当天来必须得第二天才能赶回去,可是在这里住一夜要钱,李氏和孙铁锤带着秋娘等人,连夜赶路往家里走,一刻不多留,就为了省下住店的钱。
天快亮的时候几人才在屋里落脚,纷纷困倦的去歇息,临走李氏拉住秋娘道:“璟瑜跟我说了你们成亲的事,等他从惠州回来就给你们办了,你没事儿就准备准备吧。”
秋娘红着脸去睡了,准备准备,她有什么可准备?她幼时幻想过自己的嫁衣要如何如何漂亮,妆奁要如何如何充实,如今,她能准备的有什么?买不起新布裁衣,买不起珠宝首饰,连一盒像样的胭脂都没得买,她能准备的,全由李氏决定。
一个女人一生只嫁一次,秋娘满心期望自己能嫁得像样点,李氏会不会大办孙璟瑜的婚礼,仍旧决定他的乡试成绩,如若中了便会大办,如若不中,兴许办都不办,就遮个盖头礼一拜便完事。
孙璟瑜一去眨眼半个月,孙家人都期盼着他考试顺利,村里人忙忙碌碌的,平日见了孙家人都要笑嘻嘻的唠叨一番,特热情的说:等你家璟瑜中举回来可别忘了咱们哟。
这一类话时时能听到,似乎全村人都相信孙璟瑜能中举。
孙璟瑜中没中举还未见分晓,这日下午秋娘在道上晒谷子,弟弟小明却忽然远远的跑来找她道:“阿姐,我有事儿跟你说。”吕秋明已经十一,个子不小了,平时乖巧倒从没给秋娘惹麻烦,秋娘偶尔偷偷塞吃的给他,他却从不要,不是不爱吃,是怕秋娘被发现了挨骂。
“阿姐,从大夫带着回春堂老爷过来了……在家里坐着,阿姐过去吧。”吕秋明温温和和的告诉秋娘这个消息,秋娘的脸色还是瞬间垮下去,手里的谷子散落,秋娘气急败坏地说:“小明,阿姐跟你说过,等你姐夫中举回来,一定会想法子让你和小虎子去念书,你怎么偏要受从大夫的蛊惑?阿姐知道大夫都是悬壶济世的好人,可你不能忘了娘临终前的心愿,不然阿姐也不会要你姐夫天天教你念书啊。”
望着激动的秋娘,吕秋明一直温温的笑着,等她说完了才接话道:“阿姐莫生气。我知道娘的心愿很重要,可是我觉得做一个大夫比做大官更好,你看我现在去学医术,以后就可以救治很多的病人,现在好多穷人都没钱治病,大夫却可以帮助他们。所以大夫和大官其实差不离,都是想为民做好事,阿姐你说是不是?爹娘希望我走仕途,不正是因为想我做个好官,为民办事?承蒙回春堂的老爷看得起我,说我有很好的根骨,那我更应该去学。”
从大夫多年来行医左右村落,这几年来家里好多回,一年前的春天李氏病了,从大夫过来医治,才断定是什么毛病,一旁的吕秋明却准确道出了该用的药方子。从大夫当时觉得有趣,就多问了他几种药方子,却没想到大部分吕秋明都能说个准确。问他如何知道的,他却道是跟从大夫学的,怎么学?从大夫每每来家里看病,他觉得把脉走针挺神奇,便好奇的旁观,久而久之记在心里,甚至幻想过以后阿姐要是生病了不请大夫他都知道用什么药。
不过当时年纪小,难免不知天高地厚,行医救人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半年前从大夫有心跟孙家说想让吕秋明去镇上回春堂当药童学医,以他的才智要不了几年便可以坐堂。将来以行医救人为生,也是个受人尊敬的正事。
从大夫是爱才之心,秋娘却不乐意的回绝,李氏当时没说什么,但是秋娘明白,如果自己不坚持,弟弟就会被送走。
可是现在连弟弟自己都妥协了,她坚持这么久是为了什么?秋娘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你姐夫马上就要中举回来了,你现在去学医不是前功尽弃?这么多年瞒着孙家辛苦读书为什么?”秋娘痛心疾首的呵斥,眼看弟弟就要有出头的机会,他却自己放弃。
吕秋明摸摸头嘟囔:“阿姐别急,阿姐就由着我去吧,我喜欢当大夫,喜欢给人治病。”
“你!”
“阿姐,我做了大夫可以赚钱,日后我自己立业成家,阿姐好好跟姐夫过吧,别老操心我的事,我现在大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秋娘看着弟弟长大,现在眼睁睁看着他自己选择自己的路,她该阻拦吗?她阻拦不了。不明白一直听话的弟弟为何要与自己的期盼背道而驰。
秋娘不知道这天是怎么过的,从大夫说了什么,回春堂老爷说了什么,全没听进她的耳朵。
恍恍惚惚一直到李氏送两位大夫和弟弟出门,弟弟站在门口喊她:“阿姐,我下次来看你。”
秋娘抬头愣愣不说话,李氏笑着吆喝:“小明好好跟着两位老爷学医,记得常回来玩啊。”
“恩,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会用心学医,将来报答你们养育之恩。”吕秋明礼貌的鞠躬道谢。
这一瞬间,看着弟弟垂下的头,秋娘的眼泪潸然落下。十一岁的弟弟,他还是个孩子,却又不是个孩子。或许最了解她处境的人,便是最亲的弟弟,所以他才笑嘻嘻的说想学医,想离开孙家去镇上,想请阿姐成全他。
每天偷偷念书的弟弟,真的不喜欢读书?真的不想走仕途?真的不想完成娘亲的遗愿?
他比谁都清楚,即便孙璟瑜中举,他一个小舅子想依赖姐夫读书,得看孙家的脸色,而直接连累的只有姐姐秋娘。
八月桂香
八月桂花开,十里飘香来。
渔家村没见两棵桂花树,但一入八月,秋娘仿佛每日都能闻到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她问李氏桂花香从哪儿来?可是隔壁村的?李氏摇头说不是,隔壁村也没几棵桂花树。
桂花香从哪儿来,秋娘睡在梦里都能感受那份香甜的味道。
孙璟瑜去了惠州,秋娘知道这个时候乡试已考完。可是等他回来,兴许连中秋都赶不上。
中秋前的第三天,李氏说要去镇上买些东西准备中秋节,秋娘跟着一块去了,在镇上的回春堂外,她远远站在树下,看到穿着新衣裳的弟弟笑颜温和的在回春堂跑前跑后,很忙碌,像隔壁客栈的跑堂小二。
秋娘没有进去,跟着李氏回家了。回家路过嵩山书院,和来时一样闻到浓浓的桂花香,秋娘不由自主踏进去,进门便看到右角的一簇桂花树,上头的花儿看得正艳。秋娘随手折下一枝满意的走了。
她将那支桂花压插在缺口的小花瓶里,灌满了水养着。
第二日她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看那桂花,已然盛开着,没有凋落半片。
秋娘舒心的笑了,整整衣裳去厨房烧早饭,隐约能听到后头大嫂房里传出的婴儿哭啼声,才出生几天的孩子似乎只知道哭。秋娘莞尔,提着大锅子来院中刷锅灰,刺人的声音嗡嗡响着,伴着鸡鸣,狗吠,很热闹的宁静早晨。
秋娘刷好锅抬起头看天,霞光微现,晨风醒人。
“喳喳…喳喳…”
两只鸟儿不知从哪儿跳上树梢上喳喳叫个不停,小巧的身子上下蹦跳,尖利的嘴巴对着秋娘,似乎在冲她叫,秋娘心中一动,大喜道:“这不是喜鹊吗?”喜鹊临门,必有好事。
早饭时秋娘忍不住将这事给李氏讲了,李氏听了尤为高兴,直拍手道:“肯定是咱们家璟瑜中举了,呵呵。”
一家人心境难平等着喜事临门,果不其然,正午还未到,村头便传来热闹的敲锣打鼓声,李氏和秋娘一并激动站起,心脏蹦蹦乱跳。
“中举了!孙璟瑜中举了!”
“孙家老二中举了。”
“恭喜恭喜,我就说璟瑜这孩子一定能中举。”
“铁锤家的好福气啊!”
“秋娘好命哟。”
“祖宗保佑,咱们村终于出个举人了!”
“啧啧,孙家以后就是官家?”
“什么孙家,以后得喊孙太爷,孙太奶奶,孙大老爷,孙大奶奶,孙孝廉孙大人孙老爷!”
“出息了出息了,了不起。”
“以后咱们村有依靠了。”
“读书好哟,做官好哟!不用下地种田,种田没得徭役,见了知府都不怕跪的。”
“孙家发达了。”
“改明儿也让我家狗娃子读书去。”
孙璟瑜中举的消息蜂拥而入,孙家被挤的水泄不通,秋娘激动的看着李氏笑容灿烂的接待村人祝贺,孙铁锤亦是笑眯了眼,双腿都在哆嗦。孙大海神情动容,严肃的对自己丁点大的儿子说:“以后要向你二叔看齐。wrshǚ.сōm”连这几天脸色不好的大嫂也释然的笑了。秋娘知道,一家人的担子放下了,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来报喜的村官说孙璟瑜可能过两天才到屋,这个中秋注定忙碌,李氏不但要替儿子接风办酒,还要给儿子置办婚宴。农家办一次酒宴不容易,李氏便想两餐酒一并办,毕竟来年春天孙璟瑜还得上京参加会试,年底就得出发赶路。这个时候铺张不起来,却又不得不铺张,她高兴,她想将最好的都给儿子。
李氏一发话,别说请人帮忙准备菜式,就是最缺的银钱每天也有人巴巴的往屋里送。
孙家欢天喜地的筹备酒宴,买菜备菜送帖子,给儿子裁喜服忙得脚不沾地。
秋娘终于感受到自己要成亲了,这些进进出出的人,都在为他们准备那一天的到来。秋娘不再出门,每日与一些小姑娘关在房里说说笑笑,赶着绣嫁衣,没错,李氏心情甚好,大手一挥买了崭新的布给秋娘做嫁衣。
孙家忙得不亦乐乎,中秋节第三日,千呼万唤的孙璟瑜安然回家。看到家中张灯结彩,颇为惊讶的愣了下,随即不由得叹息而笑,拍拍身上的泥土,疲惫的迎上父母亲人。
等秋娘知道孙璟瑜回来,已是好一会的事,秋娘冲出房门跑去后院找人,见孙璟瑜被亲戚们围在中间左右不得出,耐着性子跟他们说话,但神色已然劳累之极,无奈得很。
秋娘笑眯眯的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们闹。
家里好久没这般热闹了,处处生气勃勃,真是好。
孙璟瑜已然看到秋娘,见她还是那身发旧的蓝底白花衣裙,依着门框,黑发垂在肩头,白皙的脸挂着恬淡的笑,煽动的长睫毛如在说话。
孙璟瑜心中悸动,他想起在惠州街头看到的华服女子们,各个身着美丽至极的衣裙,却无一人能及他的秋娘半分姿色。
天色渐晚,孙璟瑜终于解脱,李氏怜他劳累,不再让他见客,让秋娘招呼孙璟瑜去书斋歇息,秋娘先是打水让孙璟瑜净身换了干净衣裳,随后便端进热腾腾的面条,有嫩嫩的猪肝,三个鸡蛋和几片青菜叶子。
孙璟瑜端起碗不客气的享用着,秋娘笑道:“你吃慢点,待会还有晚饭了,有你爱吃的鳝鱼。”
“呜呜,好,香啊,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惠州的东西贵,难吃。”孙璟瑜感叹。
“外头的饭菜哪能和家里比。”秋娘笑应。
“是啊,外头的花也没家中的好看。”
秋娘困惑:“什么花?你说院里的菊花?哎,那几盆菊花老了,开不了几朵花来。我倒是喜欢桂花,改明儿想法子在院里种几棵,一到八月可香了,我小时候还吃过娘做的桂花糕,我爹爹还喝过桂花酿,都是好味啊。”
孙璟瑜埋头吃面,却憋着笑浑身打颤,秋娘未察觉,依旧兴致甚好的说个没完。
终于等秋娘自己停下时,才发现孙璟瑜的碗早就光了,正别有意味的看着她。
秋娘脸上发烫,孙璟瑜呵呵递给她一样东西,秋娘接住,竟然是她的手镯。
孙璟瑜临走那日晚上,秋娘左思右想将自己的银镯子塞给了孙璟瑜,并且嘱托他若是需要花钱的时候不要省着。没想到孙璟瑜今日原样带回来。
“秋娘这镯子是岳母所赠,可对?”
秋娘抚着镯子点头:“恩,是我六岁生辰时母亲赠的。”母亲送过她很多金银首饰,只不过最后带出来的只有这对手镯罢了。
“里面有个‘玉’字。”
“是我的名……”秋娘恍惚接话,这些年一直是秋娘,孙家的秋娘,她都快忘记自己交吕秋玉,是父母嘴里的小玉儿。
“秋娘,岳父岳母在世时,怎么喊你?”
“……”秋娘挑眉看他,嘟囔:“问这做甚?”
“呵呵,我想知道也不成?你可别忘了,后天咱们就拜堂了,你可是我媳妇,你有什么我都得知道,你说是不是?”孙璟瑜嬉皮笑脸的逗她,秋娘气急败坏地收拾碗筷:“看吧,出门一趟就学的油嘴滑舌,哼。”
秋娘气哼哼的走了,孙璟瑜看着关上的竹门,颓然叹息,倒在床榻上沉重的闭上眸子。人人都道他中举,庆贺他出人头地,又有谁知道他心里的不甘心。中举中举,不是中了举这般简单。想他寒窗苦读这些年,平日才学大家有目共睹,在同窗好友里谁人能及?
可一场乡试却告诉他,光有才识又如何?瞧瞧平时并不及他的同窗,塞了银子便成了头名解元,成,这个他认了。然第二名,第三名……
无论作诗作词作文章样样出类拔萃的他,竟被排到第四名之远。
与他同窗排名在前的有三人之多,头几名他还道人家发挥卓越,到了后头已经真相大白。不是他狂妄自大瞧不起人,是事实太作弄人。
他已经不敢预想,如若进京参与会试,来自四面八方的举人齐聚,有钱有势者多,结果也是这般规则,他去了可还有用?
孙璟瑜纵然心中郁卒,然毕竟还有可喜的事近在眼前。好好睡了一宿,翌日早晨起来便帮着爹娘忙活酒宴,李氏哪里舍得让举人儿子做费力的事,忙推他去别处:“你去瞧瞧秋娘给你缝的喜服合身不合身。”
孙璟瑜无奈的离开脏乱的院子,走到秋娘房门口听闻里头传出不少小姑娘的声音,孙璟瑜只好转向,想了想便出了大门。
大门前贴着红艳艳的对联,还挂着双喜灯笼,就连屋子旁边的猪圈上都贴着小小的红喜字,孙璟瑜莞尔笑笑,难掩喜悦之情。
“二哥!”
孙璟瑜扭头,看到小虎子从道上那边兴匆匆的跑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大烧饼,一边跑一边啃,孙璟瑜叹息道:“你就不怕呛到?吃慢点不行吗?”
小虎子一抹鼻子,含糊不清道:“不怕,二哥吃不?找娘要去,娘今天烙了好多烧饼。”
“那是招待帮忙的乡亲们,就你偷吃。怎么你没和小明在一起?最近可有念书?”
小虎子闻言黑脸一垮,闷闷不乐道:“二哥你不知道啊?小明去镇上做大夫了,以后不跟我一起读书了。”
孙璟瑜大楞,还倒自己听错了,忙追问:“小虎子给我说清楚,小明怎么做大夫?谁让他去的?”
小虎子将自己了解的事与孙璟瑜说了个明白,孙璟瑜听罢沉默不言,他曾经答应过秋娘,若是自己出头一定会说服爹娘让两个弟弟读书。
可没想到如今他中举,当年说的诺言却已经偏离了想象。
孙璟瑜左思右想难以释怀,认真计较起来小舅子算是他的学生,他在嵩山书院读书五年,小舅子五年来便夜夜跟着他学习。小舅子刻骨好学,乖巧聪明,不出意外,将来想走仕途绝对不是难事。他本想着教导小舅子一来是为了秋娘所托,二来小舅子反正是自己家里人,将来多一个读书出头的岂不是锦上添花的好事。而且小舅子的平日言行极易感染调皮捣蛋弟弟小虎子,小舅子读书后小虎子也跟着凑热闹,无论如何小虎子如今也算入门的童生,会看几本书,会写很多字,比往日强多了。
孙璟瑜实在想不通,那般沉静听话的小舅子会自个儿决定去学医,而且最意外的是,秋娘竟没阻拦他,就那样任他走了。
孙璟瑜越想越是不舒服,去后院找到李氏和孙铁锤,拉倒一旁问:“爹娘怎么任由小明去学医?这事怎不早和我说?”
李氏没想到儿子是说这事,当下脸色不好看:“你这是兴师问罪?我们怎么跟你说,你又不在家,是小明自己说要去学医,难道我一个外人还管着不成?”
“娘,小明怎么就是外人?哎……”
“他只是你小舅子,亲戚罢了。再说我们养他这些年从不亏待,出去问问别人,说能说我孙家对他不好的?如今他自己长大了有主意,哪里需要我们插手。”
“娘,小明是个聪明人,让他明年去参试,拿个秀才不再话下。”孙璟瑜实话实说,如今人都走了,无需瞒着父母。
果然李氏很孙铁锤一惊,“秀才咋这么好考?那小虎子成不?”
孙璟瑜脸色一青,拂袖道:“我说的是小明,你们以为认识几个字就能拿秀才?人家小明开蒙早,人又聪慧,极其刻苦我才说这话,弟弟如今虽有长进但还需磨练几年。”
李氏和孙铁锤闻言脸色多变,心道儿子这么一说,小明那孩子的确耽误了正道,但仔细想想无论如何小明不是姓孙的,他们管不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璟瑜你别说了,那事我可没逼他们姐弟,再说做大夫也很好。要不明儿他过来了你自己跟他说去,他若是有心想读书……等咱们家宽裕点接济他些银子便是。”李氏这番话仁至义尽,虽没说想接小明回来,但明显能帮的就帮,不能就没法子了。
翌日,孙家宾客满门,热闹喧哗。
成亲本就是大事,何况是举人老爷成亲。
隔壁左右几个村子想巴结的都跑来贺礼,孙璟瑜的同窗好友,嵩山书院的夫子学生
纷纷而至,无论认识不认识孙璟瑜的差不多尽数到访,好些只送了礼留个名便离去,饶是如此李氏和孙铁锤还是急慌了神,实在没料到客人会超出如此之多,就在孙家发愁时又有贵客到访,竟是堂堂知府大人,这一下村里可热闹了。
好些个本不大明白举人老爷有何等荣耀的村民这下才深刻感受到举人的本事,瞧瞧人家知府大人亲自送礼,一大把年岁还拉着少年举人热情巴巴的说着‘奉承话’,精致的礼盒没打开就能猜到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随知府大人而来的一共有十几人,除了知府的一两随从,其余全是晨阳的小官抑或富族,也有至今尚无官职的老举人。这些人孙璟瑜大多不认识,但今天这场婚礼,他们便认识了。他纵然有些排斥复杂的应酬,却也明白不得不应酬。
知府大人一行让渔家村掀开了锅,随后到访的更是唬人,堂堂二品官人徐老爷携子孙学生而来,这位徐老爷不但官大,还是大善人。建了嵩山书院造福民众,请来各地德才兼具之辈担任夫子,当年孙璟瑜本以为徐老爷会亲自传教,后来去了才知道他老人家基本不现身,孙璟瑜在书院五年之久,也就见了徐老爷几次而已,记忆最清晰的一次便是他得廪生,徐老爷来书院表示对他们寄予厚望。
虽与秋娘所梦想的婚事有所不同,但孙家的热闹排场已让她心满意足,身边的姑娘嫂子们谁不羡慕她的福气,她全听着,心里亦是为自己高兴,来到孙家这些年,今日算不算熬出头?她知道,孙璟瑜中举,孙家便不再是从前的孙家,她,亦不再是从前的秋娘,而是正正当当的,举人老爷的正夫人。
圆月皎洁,烛火闪烁,洞房花烛夜,尽在不言中……
大婚已成
秋娘自打来到孙家,算算已有五年整,她记得刚来孙家的第一天早晨不小心起晚了,当时大嫂已经做好早饭,笑着叮嘱她以后要早起。从那日起,不分春夏秋冬,秋娘从未偷懒睡觉过。
五年后的今天,成亲第二日,她名正言顺的睡了一次懒觉。尽管在鸡鸣声响起时她已经不自觉地从梦里苏醒,但是今日不同,因为枕边多了一个人。让这个凉爽的秋天变得温暖如春。
隐隐看到窗外朦胧的亮光,她无法继续入睡,不多时,她听到孙铁锤和李氏陆续起床,在后院洗刷时的咳嗽声,天色越发亮了,接着起来的孙大海,大嫂和两个侄子,院子里很闹腾,听不真切他们在笑闹什么。随后秋娘听到了最熟悉的声音,是弟弟吕秋明,秋娘赫然清醒,对,弟弟昨日过来,今日才会回去镇上。
秋娘轻轻爬起身,换上另一套喜庆的红色衣裙,端坐在妆奁前细致的梳理一头青丝,她手里的动作有些缓慢,似乎在犹豫梳一个什么鬓才最妥帖。琢磨着,脑海里不自觉便浮现母亲的身影,秋娘一楞,看着镜中的自己,那脸蛋,那眉眼……原来不知不觉里,她已然如母亲的影子。
孙璟瑜昨夜喝多了酒,这一觉睡下去便特别香沉,本是不会轻易醒来,然后院不晓得哪个孩子不慎打翻了铜盆,哐当一声响砸得孙璟瑜浑身一颤,惊醒了。孙璟瑜骤然张开眼睛微微恼火的叹息一声,随即想起什么忙摸向枕边,却空空如也。
“秋娘?”
“你醒得倒早,早饭还没好,你继续睡会。”秋娘头也不回的说道,歪着脑袋继续捣鼓发鬓。
孙璟瑜抱着被子,懒懒爬到床沿探头看向秋娘,见她一身崭新的红衣裳,端坐的姿态衬得背脊挺直,腰姿若现……自然想到昨夜二人坦诚相对时,那片衣裳下的最美光景。孙璟瑜更加慵懒的眯起眼睛,声音有些低哑:“你怎不多睡一会?”
秋娘继续照镜子,拿起胭脂细细的涂抹起来,忙中偷闲道:“睡不着。”
孙璟瑜哼哼叹息,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聚精会神看着秋娘梳妆打扮,她的一举一动都似乎能吸引他的目光,不由觉得新奇,原来一个女人每日早晨起来这般琐碎繁忙,原来梳个鬓要这般细致,原来……他家秋娘怎么弄怎么好看。纵然不懂女儿玩意,却也很明显看到秋娘今日梳的头发与以往不同,过往怎么看都透着小姑娘的气息,今日这么换个发鬓,截然不同的韵味。孙璟瑜不明寓意的低笑几声,秋娘最后插上发簪,戴上手镯,提裙小步朝他走来,随着她走近,孙璟瑜渐渐收敛了笑声,怔怔看着秋娘出神,眼前的秋娘哪儿还是过往的秋娘,或许这些年他都快忘记了,秋娘曾经也是个大家小姐。
“醒了便起来,傻笑什么?”秋娘递给孙璟瑜换洗的干净衣裳,见他还是赖着不动便道:“你得先洗洗,酒味重。”说罢转身要去厨房吩咐热水,孙璟瑜一把拉住,秋娘不妨,跌坐在床沿,孙璟瑜麻利的攀附在她肩头,揽住她的腰微笑:“秋娘今日大不同,呵呵,为夫很喜欢。”
秋娘莞尔,故意道:“怎么个不同?”
孙璟瑜听罢扬声赞道:“昨日秋娘八分美,今日秋娘十分美。”
“噗………”秋娘忍俊不禁,嗔怪骂道:“不像话,你好歹是个读书人,说话正经点。”
“哈哈,笑过,笑过。”
虽说是成亲大事,农家的规矩和秋娘记忆中所见大不相同,孙家没那多讲究,出门给公婆见过茶便算了了,一切和从前并无差别。
吃过早饭,家里还有少许近亲没走,如孙璟瑜的叔伯堂兄弟们,李氏的娘家,大嫂的娘家等,孙璟瑜的两个姐姐,光是这些人仍挤了一屋子。
秋娘预料到他们留下所谓何事,不多时孙铁锤果真开口与孙璟瑜说起来。
“祖上积德,咱们孙家总算熬出了头,璟瑜,这些年读书辛苦你了。”
孙璟瑜忙放下茶杯:“爹说的什么话,读书哪有种地辛苦,倒是爹娘为了供我读书辛苦半辈子,璟瑜若是无成真当不孝。”
秋娘还待继续听下去,李氏却忽然探手拉她去了自己房里,大嫂也跟了过来。
李氏笑嘻嘻的道:“你们俩来帮我清清昨日收的礼,秋娘帮看看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啊,你还会写字不?要不然只得等璟瑜了。”
秋娘点头:“婆婆放心,我还记得,婆婆等会,我去拿笔墨。”
外头男人们说着正事,屋里头李氏带着两媳妇数‘钱’,李氏和大嫂拆一个秋娘便记一个,不时听李氏和大嫂赞叹:“瞧瞧这料子,啧啧,舍得穿哟!”“这是什么玉?”“哎呀这字挺好看。”“这瓶子多少钱?”
昨日收的礼各有不同,有穷人送的粗棉布,有富人送的丝绸,有人送银几两,亦有人送银票好几张。有价值不菲的玉石,同有名家书画。
三人光是清好礼物便花去大半个上午,秋娘看着白纸黑字上的名单,心中喜忧参半。今日承这么多情,将来都是要还的。不过暂且不提,好歹这一下孙家不用发愁孙璟瑜上京赴考的路费和打发费。
写下最后一个字,秋娘呼口气,对李氏道:“婆婆,记好了,我下午再抄写一份,省的日后弄丢了找不着。”
李氏接过薄子匆匆翻看,上头写的什么她一个不明,只觉得那些字和秋娘插的秧苗子一样规整秀气,好看得很,于是随口笑赞:“秋娘的字写得真好看。”说罢不由抬头看向秋娘,早晨秋娘敬茶时她便暗赞秋娘真是好面相好风范,儿子才中举,她立马放出举人夫人的姿态,言行举止跟农妇就是不同,最起码走出去谁都瞧得出那是出生好、嫁得好的女人。与举人儿子站一块那叫一个般配。不若今日站在这儿的是当年的梨花,李氏嫌恶的摇头,纵然这两年梨花姑娘长体面了点,但一瞧仍是粗糙得很。
“我给你买的簪子秋娘头回戴了,呵呵,好看,今日这头发也好看。”李氏笑赞,从礼物堆里抽出几匹布,瞧了几眼花色便道:“你们两选一匹喜欢的拿去做衣裳吧,老颜色的留给我就成。我瞧那几个青蓝色的给几个小子做倒是挺好。璟瑜马上上京去,秋娘你抽空也准备准备他的冬衣,我听说京城比咱们这儿冷忒多。”
“婆婆说的我都准备着,晒好的棉花正搁在房里。”秋娘笑道,手下欣喜的在布匹上游弋,拿不定到底要选哪个花色。紫红的颜色好看,似乎艳丽了点,鹅黄的淡雅,似乎不错,桃红的没穿过,不如选这个试试,秋娘肤色白皙,穿什么颜色都不怕,这下决定了桃红便直接去拿。
“婆婆,我拿这个桃红。”大嫂先一步拿到手,爱不释手的抚摸着,李氏见那桃红便蹙眉道:“你太黑了穿这颜色不好看。”李氏本是和大嫂一般的黑妇人,自然晓得那色泽不搭,顺口这么一说,大嫂当下尴尬的收手,面皮发红,尴尬嘟囔:“那我选哪个好……”
李氏眼睛一扫,拿着紫色的丢给大嫂:“穿这个。”
大嫂一见紫色脸色微沉,暗道紫色这么暗,越穿越显老,她也就二十出头,好不容易熬到今日可以随随便便挑选喜欢的花色做衣裳,婆婆竟还不乐意,穿桃色丑又如何,她就是喜欢,年轻女子谁不喜欢亮色。再说她还没穿了,怎么就知道不适合?这么多漂亮的布匹,李氏不会穿桃色,又不让她穿,那只有给秋娘穿,大嫂郁卒的扫视,顿时觉得那些布匹全给秋娘穿得了,谁叫人家长得白。
秋娘见大嫂拿着紫色颇不乐意的神情,料到她可能不喜欢,便挑了黄色的递过去道:“大嫂还是穿黄色吧,淡雅的好,那匹桃红的留给小侄女成不?呵呵,小姑娘穿桃红最讨巧了,上次去镇上看到不少新奇的衣裳,我改天给小侄女做几套。”
“茗意才多点大,用这么好的料子糟蹋了。”大嫂回道,不过脸上却带着满意的笑,只听秋娘又说:“大嫂别舍不得,今日不同往日,小侄女日后走出去人家都得喊她一声孙家小姐,置办几件体面的衣裳实属当然。”
大嫂和李氏闻言脸色皆为一动,孙璟瑜中举,所带来的改变不仅仅是贫穷,更多的是地位,家世的改变。李氏和大嫂带着几分兴奋期待的笑意,但更多的是恍惚迷茫。举人是个什么身份,她们所了解的不过是道听途说,只看到往家里送银子的多,以后不愁没钱花,不愁孩子没地读书。
但若是今后这么走出去,往日平起平坐的村里人开始点头哈腰喊她们老爷太太小姐,那会是个什么味?
秋娘觉得理所当然,李氏和大嫂却难免心里别扭。
三人挑好料子出来时,孙铁锤那边已经商谈完毕,秋娘在前屋找到弟弟,孙璟瑜亦站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
秋娘静静靠过去,只闻孙璟瑜语重心长的说:“咱们如今有钱供你读书,你为何坚持要学医?”
“姐夫你莫再劝我,我如今已经跟了师傅,不可能半途而废,学医是我思虑很久才下的决心,姐夫自己安心赴考吧。”
“你这孩子怎如此固执。”
“呵呵,姐夫别气,阿姐来了。”小明指向秋娘,秋娘也不靠近,直接便道:“小明你是铁了心要学医?”
“阿姐你要体谅我,师傅对我寄予厚望,我不想让他老人家失望。阿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别操心我,你顾好自己和姐夫便好。”
秋娘沉着脸挥手打断他,微怒道:“你别给我说这些了,是不是下午回镇上?”
“恩,呵呵。”
秋娘无奈的呼气,叮嘱道:“待会过了午饭,我给你弄些好吃的带回去,昨日收了不少礼,布匹为多,我过阵子给你做好衣裳送去。天冷了,你在药堂跑来跑去记得穿厚点。”
“恩恩,阿姐真好。那阿姐我去找小虎子玩了。”
“去吧。”
等弟弟一走,秋娘便垮下脸,郁卒道:“他现在完全不听我的话……”
孙璟瑜赶忙安慰:“证明他长大了啊,你别太操心,他是个有主意的。”
“希望如此……哎。对了,上午那些亲戚们可是和你说田地的事?”
孙璟瑜点头微笑:“还是娘子聪明,一猜就对。”
秋娘闻言脸色发红,低声嗔怪:“瞎喊什么。”
“我哪里瞎喊了?”
“去,谁跟你说这个,田地的事你怎么处理,全收了?”
“是啊,都是亲戚,既然他们愿意相信我,我也不会推拒门外,就如爹所说,人家当初愿意接济我们,就是冲着省下赋税而来。”孙璟瑜说的直白,秋娘听了亦是点头,乡里人好不容易出个举人,能‘利用’的自然要‘利用’,一荣俱荣,一个中举,亲戚就是沾光来着。好不容易熬到孙璟瑜出头,秋娘是再不想下地做农活了,若能享清福,谁不乐意每日山珍海味赏花养鱼。
秋娘坦言道:“日后公婆就不用下地了,劳苦一辈子总算可以歇息了。”
“是啊。”孙璟瑜叹息,心中感慨万千,记得一并去惠州赴考的同窗中亦有父母前去送行,但其中唯有自己父母最是老迈,实际年纪却相差无几,只是过得日子不一样,岁月留下的痕迹也相去甚远。
“璟瑜,我估摸村里有不少人家也想投靠咱们。”秋娘提醒的事正是孙璟瑜猜想的事,虽然目前为止村里人还未出声,但从昨日收的礼就能料到有哪几家。
孙璟瑜微微蹙眉,略微沉吟半晌才回道:“村里人想投靠我无话可说,只要爹娘觉得靠得住,咱们就收,爹娘不愿意的,就拒之门外。契书我上午写了一份,等我上京去,家里这些事得你管,你照着我写的来就成,契书一定得做好,别让人胡弄爹娘不识字。”
秋娘本是心情轻松,听这话立即郁卒起来,孙璟瑜上京赴考可和去惠州不同,来回随便一磨蹭少则几月多则半年光景。路途遥远,怎叫人不担心。
上京赴考
孙璟瑜和几位同乡商量好十月初正式向京城出发,眼看留在家中的时日也不多,秋娘想得很远,孙璟瑜这一趟上京光是应对会试便需很久,会试后还有殿试,如若及第三甲博得进士出生,恐怕在京里还有许多应酬,等他衣锦还乡不晓得是何年何月去也。
秋娘希望孙璟瑜步步高升,心中却又难免不舍。甚至想到孙璟瑜将来在京城做官,岂不是要与自己常年分居两地?
心里虽挂着事,秋娘面上却是精神得很。虽说她今日还是新嫁娘,中午的时候秋娘仍旧忍不住亲自去下厨,做了孙璟瑜爱吃的鳝鱼,又费着心思张罗了几笼花生味的糕点,装一份给弟弟带回镇上,剩下的自家人吃。若是平时李氏见不得秋娘做糕点糟蹋粮食,如今却只赞赏的冲她笑,还唠叨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事,如‘听说大户人家天天都要做小点心填肚子’‘大户人家待客上茶还要配点心’‘咱们家是不是要买些好茶?’诸如此类,令秋娘哭笑不得。
将近黄昏时候家中的客人全部告辞离去,连孙璟瑜的两个姐姐都回去了,孙家恢复以往的清净,除了没有揭下的红喜字,昨日的热闹似乎没有发生过。
入夜,孙璟瑜不再去后院的小书斋,吃了饭便回到二人的新房,这新房便是秋娘原本的居处,亦是从前两位姐姐的闺房。
房里的摆设六成为新,床上的红帘子绣着五彩鸳鸯,墙上挂着书画,窗边摆着书案,笔墨纸砚样样齐全,简洁雅致。
书房和卧房合作一处,中间仅有屏风为拦,这般安排也是没法,空不出其他的屋子,所幸这屋子颇宽敞,孙璟瑜如今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多个女人在身边便手足无措静不下心。这会,一灯如豆,孙璟瑜执笔染墨,在灯下信笔挥洒,对面的秋娘亦就势一盏油灯,拿着绣花针穿梭自如。孙璟瑜上京之前,她得赶出一件新棉袄,时间紧迫了点。
夫妻俩全然不似昨日才成亲的新人,各自盯着手里的正事,心无旁骛。
不晓得过了多久,灯火噗嗤闪烁了几下,终于让二人抬起了头,秋娘揉揉僵硬的脖子,展开手里的衣裳,满意的看着今夜的进度微笑,孙璟瑜透过昏黄的光芒看着秋娘,脸上肆意的笑容如小溪里流淌的细水,流畅快活。而让他如此快乐的,是溪中唯一的那条小鱼,他们生活在一起,早就习惯彼此。
“秋娘日后少熬夜绣花,伤眼。”孙璟瑜收好纸笔,站起身走到秋娘身侧,凑过脑袋小声叮嘱,孙璟瑜知道五年来,秋娘每个夜里不但要等候自己,还要绣花卖钱。孙璟瑜心里叹息穷人百般奈何,幸好不负众望,以后再不需秋娘如此辛苦。
“不碍事。”秋娘冲他一笑,将手里的衣服抖了抖。
孙璟瑜打量秋娘手里的活计,见是给自己缝制的衣裳,不由得心中温暖加倍,情不自禁探出手揽住秋娘的双肩,俯在她耳际闷声低语:“以后我做了官,就给秋娘买一屋子丫鬟使唤,丫鬟要乖巧听话,粗的能挑水做饭,巧的能绣花染布,那时秋娘就莫在每日每夜这么熬了,恩……实在喜欢不如偶尔给我绣点香囊什么,如何?”说到最后可不正经了,秋娘本是心悸感动,这会直接红了脸,佯怒道:“你真不害臊,谁给你绣香囊,哼。”
孙璟瑜闻言不乐意了,认认真真翻出旧账,皱眉与她争辩道:“现在咱们都成亲了你有什么好害臊?你看你天天绣这绣那就偏偏不给我绣个满意的,你宁可给小虎子绣香囊也不给我整个,纯心欺负人是不?”
没想到孙璟瑜会计较这种小事,的确每年秋娘都会给弟弟和小虎子绣香囊帕子,小孩子家家的用东西损得快换得也快,图个新鲜让他们乐乐是秋娘的心思,只是香囊是私物,所谓儿女表衷情。秋娘不是没有生过赠孙璟瑜香囊的心思,只是怕他分心,每每都退缩回来。如今才成亲,孙璟瑜却计较起来。秋娘颇是哭笑不得,只得道:“谁欺负人啊,我不就是忘记了,再说,你从里到外哪件衣裳不是我缝的?香囊不过小物件,你还跟我计较,哼。”
孙璟瑜这么一想觉得也是,连裤衩都是秋娘缝的,想想脸便燥红起来,挨着秋娘的身子轻蹭:“好了好了,我大丈夫不与你计较,天色不早,歇息去。”
秋娘手一抖,面红耳赤道:“你还没洗脚。”
“不洗了……”
“可我得去洗把脸,灯油太脏。”
“娘子……你欺人太甚……”
小夫妻在家里安安稳稳过了三天快活的日子,第四日李氏便准孙璟瑜出家门了,乡里的规矩新婚三日不出,三日和满月都应当去娘家拜访,只是秋娘情况特殊,便省了。孙璟瑜本没打算去哪儿,就在家里看看书打发光阴等到十月上京。
只是天不由人,他不去找别人,别人却急着找他。
孙家三天两头接到拜访的帖子,一日有客来访,一日出门应邀,忙得脚不沾地。
十月眨眼便到,二人却惊觉时间太快,成亲一月,却似没几日相处。
秋娘心里微微郁卒,却无可奈何。
孙璟瑜纵是心系前程,却照样叹息夫妻一别太久,心中万般不舍。
这日全家乃至全村送孙璟瑜去河渡口,人潮汹涌中,秋娘连句私话都不好与孙璟瑜讲,虽然该讲的昨夜已说,心中却总如落下什么,千万个不放心。匆匆忙忙塞给孙璟瑜某物,孙璟瑜心有所觉,紧紧握着某物踏上船去,回首与家人告别,眼眸盯着最为牵挂的妻子,见她眼眶发红更是心疼。孙璟瑜提气,欲要大声说点什么,眼眸余光一跳,骤然看到另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倩影,那道身影同是混在人群里,远远看着船上的孙璟瑜,表情木然。
孙璟瑜一惊,暗道记不清多久未见梨花,如今再见,却是不认识了,心里怪别扭。且梨花那般看着自己,就如……孙璟瑜打断思路,别说他已成亲,就是没成亲,对梨花之情早不如幼时,如今不是形同陌路,更是本就陌路不相逢。
孙璟瑜冲秋娘挥手,给她一个放心的笑容,转身便进了船里,展开手心,是秋娘精心缝制的香囊,上头绽放的香气,就如秋娘近在身侧。
孙璟瑜离开渔家村渡口,行船入晨阳的码头,随后在那儿与同乡好几位举人会合,本来孙铁锤等人是想亲自送到这儿的,只是孙璟瑜拒绝,且村里送行的人也多,这会孙璟瑜一个人来到晨阳码头,见几位同乡身边皆带着书童小厮丫鬟等仆从,除了他,别人最少也有两个仆人可以使唤。同一个夫子门下,今年高中解元的黄兄台,身边甚至还带着美妾,几位丫鬟也个个生的貌美如花,关系怕是非同一般。孙璟瑜微微收回不自在的眼色,同身旁人已到中年,上京参考会试三次的举人客气寒暄。
黄姓公子早便见到孙璟瑜到来,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过去搭话。外人且不说,但是对于孙璟瑜这位同窗,他比谁都清楚他的才学,同窗五年,夫子但凡说教于谁,都习惯加上一句:“向孙璟瑜学学,光有才怎能行,还得刻苦!”,但凡夸奖于他,每每又喜欢补上一句:“恩,还是不如孙璟瑜的好,多下点功夫啊。”
听了五年,郁卒了五年,怎叫人不厌烦。如今可不同,孙璟瑜比他出色?恐怕未必,真有本事就拿个解元瞧瞧,可惜,永远没那机会了。
“黄解元,该上船了。”
“厄,来了。”
“哈哈,咱们这次一起上京可热闹着了,听说京城美人如云,要是有美人相伴读书,此番就算落第,也不算白来一趟。”成绩偏后,自觉也不抱多大希望的青年摇着扇子优哉游哉地感叹。
孙璟瑜失笑,这位兄台上京纯粹碰运气,如若不中也有家里安排个典史,没后顾之忧。包括那位三次落第的老举人亦是如此,坚持了三次,耗费十年光阴,这次再不中便直接上任,再不去参考会试。
再看其他几位,孙璟瑜凭良心去琢磨,便觉得黄解元学识还不错,只是五年来,他从来不大喜欢那人。如若他不中,下次也会继续,毕竟年纪轻。
孙璟瑜叹息,想到自己,年纪最小,临行前夫子直言对他期望甚大,但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处处警惕着,莫对名利太执着,放宽心去参考才叫稳妥。只是孙璟瑜却以沉默而对,落第,是他绝不愿面对的事。
孙璟瑜这一走,孙家倒没变冷清,反而比以往更加热闹。
每日都有人上门拜访,访的不是举人孙璟瑜,是当家主人孙铁锤和李氏,有沾亲带故的,有完全面生的,尽是隔壁左右几个村落甚至更远地方的农户。
来者八成是奉上田地,恳请投入举人门下,这样一来田地写上举人的名字,繁重的赋税和徭役皆可免去。土地收成分与孙家多少详细商讨,怎么着都比徭役来得轻松,再且好歹邻里乡亲,孙家更好说话。投靠孙家,将来孙璟瑜若是做了大官,他们还算是沾着荣光的人。
这事孙璟瑜走前便着重叮嘱过父母和秋娘,孙铁锤与李氏在前后几村子里名声甚好,都是不欺人的厚道品行,因此上门相求者颇多,但两老明白不可能谁求都答应下来,因此每每有人来访,都要细细商讨老半天才做决定,商定了谁家,便由秋娘执笔写下契书,两家一人一份,画押完事。
头一批近亲,孙家几乎不占亲戚们半分便宜,顶多在逢年过节收点他们送来的礼物,田地不分一成。倒不是李氏菩萨心肠不肯收,是孙铁锤太宽厚,李氏当日还没开口,孙铁锤已经拍板决定:“咱们都是一家人,哪还分你们的辛苦钱,你们的田地是自己养起来的,咱不占这个便宜。”这话可美得亲戚们感激涕零,却不曾想孙家不占别人便宜,但赋税省下了,那些亲戚可占了不少孙家的便宜。李氏气得没话说,又不好当众驳孙铁锤的丑,那事便定了。
如今上门的算得上什么亲戚,孙铁锤面对同乡仍有不忍,但李氏早有所觉,想尽法子将孙铁锤打发走,一遍又一遍叮嘱秋娘的契书要写清楚,该收多少就收多少,这一点秋娘完全赞同李氏,不若,孙家日后哪来的银钱给孙璟瑜花销,即便当了官,平日交际处处都要钱。再说,不收这些人的钱,孙家仍旧靠着几亩田地过活,岂不是和以前没两样,她还指望快些过起舒坦的少奶奶生活,谁喜欢下地晒太阳累死累活。更不希望将来自己有了子女,却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打小做农活。
厚厚一沓契书写下来,孙家立即成了村中大户,往日平起平坐的乡亲,一纸契书拉出了悬殊身份,从此成了孙家的门下佃户,自降身份,却是心甘情愿。
看着那些契书,孙铁锤凝眉不语,时不时叹气。李氏知道他心里别扭,小声嘀咕道:“老顽固,早盼晚盼儿子出息,这下出息了你还想做甚?咱们又不是做见不得的坏事,这都是靠儿子‘赚’来的脸面。”
事情远远比孙铁锤想象的不同,眼看时节到了,麦子可以播种下地了,孙铁锤某日三更早起牵牛去耕地,却不想走到地里才发现早就耕好了,但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来过,孙铁锤回家问儿子孙大海,孙大海摇头说不知。李氏从房里冲出来,扬声解释:“你莫问了,那地是前头王家老哥去耕的,我前日拜托他,他昨日便弄好了,哪还要你去忙活。”王家如今也是租孙家的地,帮着孙家耕地算什么,原本孙家的田地根本就不多,孙家不开口,村里人也乐意去帮忙,李氏亲自去开口,是平时和王家走得近。
孙铁锤这下傻眼了,迷迷瞪瞪道:“那我以后要干啥?”活了几十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忽然间清闲了,浑身不自在。
李氏笑骂:“你儿子让你享清福,你还想去折腾个什么?我看你也闲不住,你就放牛得了。要不去湖里跟老二老三他们玩牌去。”
孙铁锤绷着脸不说话,半晌才道:“都不干活,像什么样子!”说罢闷闷走出屋子,跑去牛栏清扫满屋子牛粪,李氏说准了,这人压根闲不下来。
一家之主太顽固,李氏没得法,叮嘱其他人莫在孙铁锤面前太清闲惹他不高兴。其实田地不用忙活了,孙家也没什么事。烧烧饭洗洗衣服,偶尔去菜园子折菜,李氏和大嫂都有分担,秋娘比往日轻松太多了,没事便绣花缝衣服,时不时摸去孙璟瑜的书斋看书写字作画自娱自乐,越发清闲。
远在京城的孙璟瑜深居简出,天子脚下更是不忘刻苦,守在客栈十日难出一次,同窗好友流连忘返的花街柳巷全似没得书本有趣,怎么怂恿也不去,顶多陪他们在酒楼喝喝酒吃吃菜,再不便是吟诗作对。正是赴考时节,京城各家客栈无一不被各地的学子占据,光是汹涌的人群便让人心中胆寒,这么多人中能出几个进士?谁会问鼎三甲?谁又会名落孙山?
兴许与之擦肩而过的人几月后便是状元郎,兴许今日点头之交,他日便是官场同僚。
春闱杏榜
年尾,渔家村家家户户忙着过年,孙家更是张灯结彩装扮得跟过喜事似地,每日都有乡亲父老往家里送东西,虽都不贵重,却可见其心意。一人中举,全家翻身。往年这时候秋娘总是忙碌,又是买东西又是舂米,又是打豆腐又是缝衣裳,今年却闲着,想舂米包饺子,行,那谁谁谁家立刻就送来了,想打豆腐,上门来帮忙的都快踩破门槛,若不是村里媳妇嫂子知道秋娘看不中别人的绣技,估计这活计也省了。
才下午未时,屋子里已经点起了灯,李氏去隔壁磕牙了,秋娘闲坐在铺着厚垫子的藤椅上,随意舒展着身体,不慌不忙地缝着手中衣物,旁边小桌上放着零零碎碎的针线和一盘子花生米,一杯热茶。这是秋娘为孙璟瑜缝制的第四件衣裳,孙璟瑜走后,无事可做的秋娘每日便做这个,暗忖着等孙璟瑜回来,一年四季的换洗衣物都齐了。想到这里秋娘便扯开嘴角淡淡笑了,大嫂抱着针线篮子进来便瞧见秋娘的笑颜,昏黄的灯光染在秋娘的脸上,更衬得容颜俊美。她静静坐在那里,仅仅是那般坐着,便给人一股难言的姿态,大嫂心中说不出感觉,却觉得郁卒,仿佛忽然间,他们妯娌的身份拉开了莫大的距离。就如……就如孙大海和孙璟瑜,两兄弟身份间的鸿沟,永远都无法填补。
“秋娘,你手脚可真快,这一件又快成了。”大嫂笑着靠近,自顾拿着椅子在旁边坐下,秋娘回神,抬头冲大嫂边笑边说:“我是闲着没事干,几个孩子呢?”说罢起身给大嫂添了一杯热茶,将花生推倒大嫂面前。
大嫂端着茶喝一口无奈笑骂:“他们在家哪儿待得住,我让大海送大丫头和致修去娘家玩儿了,住到二十八再接回来,省得在家里折腾我。光致远一个就够磨人了,哎,瞧我这眼睛黑的,没一天能睡好觉!”大嫂作势咬牙抱怨,指着憔悴的双眸给秋娘看,秋娘莞尔,道:“大嫂如今累一点,将来长大了还不是儿女们疼你,呵呵。”
“哈哈,哎哟等他们长大还得多少年,我可巴巴望着。”大嫂开怀大笑,满脸地憧憬和幸福。五年的变化很大,当年的大嫂初嫁,浑身仍掩不去稚嫩的姑娘模样,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儿女承欢膝下,虽大哥不是读书人,如今沾着弟弟的光也算出头了,好歹出门人家都得唤孙大海一声孙大爷。大嫂比当年愈发圆润,曾经天生的黑脸蛋,此时已擦粉掩去,圆乎乎的白脸,配着一身新衣,发鬓梳得光整无暇,左边插着银簪,右边戴着簪花,耳朵上还有对银耳环,这身行头在前后村里,有几个媳妇能比得过。
秋娘笑着赞叹:“大嫂越发别致了。”短短几个月的变化,无法不让人惊讶,秋娘心里打趣想笑,记得大嫂头回这般抹粉又戴花时,孙大海的眼睛瞪得跟什么似地,张口结舌地迷瞪样叫人笑得肚子疼。
大嫂脸色一红,羞赧道:“你还打趣大嫂我呀,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吗?呵呵。”
秋娘笑着不说话了,大嫂拿出针线刚准备动手,只听外屋又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大嫂立刻放下针线大叹:“这孩子又哭了,真磨人啊!”说罢跺跺脚去照看幼子。
过了好一会大嫂再次回来,怀里抱着才几个月大的二子致远,小家伙嘤嘤的哭着,直到大嫂撩开衣服喂他吃才收住声音,拢在小棉袄里的嫩手兴奋的晃荡,秋娘故意捞他手心,小家伙力气还挺大,抓着秋娘的手指不放,张着眼睛好奇的斜视秋娘,一边眼都不眨的看美人一边不忘吃奶。秋娘情不自禁的冲他笑,呵呵道:“致远越长越像大哥了。”
“是啊,一看就是个笨样子。”大嫂笑骂,秋娘噗嗤道:“那叫憨厚老实,咱们家小致远怎会笨?将来长大了考个状元给你娘瞧瞧。”说着轻捏致远的脸蛋,小家伙咧开嘴巴呵呵傻笑,奶水顺着嘴角流溢,染深了小肚兜的颜色。大嫂一边擦一边叹气:“哎,幸好今天两个大的给领走了,不然累死个人。特别是晚上,动不动就哭熬死我。”
“大哥不帮忙?”
“他帮什么忙哟,上床就睡死,天塌了都不晓得。”
秋娘莞尔,大嫂和大哥的三个孩子,秋娘只带过大侄女茗意,而且也就是白天帮着照顾,洗洗尿布喂喂水什么的,夜里还是大嫂他们带,之后两个小侄儿秋娘基本没插手,孩子毕竟是大嫂自己生的,全部丢给秋娘带又不放心,毕竟秋娘也是丫头一个,哪里晓得怎么带孩子。李氏倒是有经验,平时却是个挑剔的,只抱孙子不抱孙女,孙女怎么哭都不抱一下,孙铁锤亦是如此。
大嫂如今最大的孩子也就五岁而已,全是需要操心的幼年,孙大海一个男人管不了那么多,受苦的只有大嫂。不过秋娘倒不会同情大嫂什么,女人都是这样过来,嫁人便是相夫教子,想她巴不得也快些生个孩子,省的孙璟瑜不在家她一个人寂寞,有个孩子会安心很多。
“大嫂莫急,等璟瑜从京城回来,看看家里能不能添几个下人……”秋娘低声安慰,丫鬟小厮这些仆从,日后总会需要的,秋娘并不急。
大嫂眼睛一亮,呵呵道:“那可好,咱还有被人伺候的时候,哈哈,全沾二弟的光了。”
秋娘微笑不语,兴致勃勃的逗弄吃饱的小致远。
妯娌两一边缝缝补补一边说笑逗孩子,半下午外头起了呼啸寒风,刮得木窗子哐当哐当作响,雨雪随风从缝隙灌入,秋娘忙起身去压紧窗子,找了好几样东西才将窗子固定住,作罢秋娘摸着湿淋淋的手道:“这窗子烂了,得修了。”
正说着,有人推开了大门,秋娘歪头一瞧,正是撑着雨伞回来的孙大海。
“大嫂,大哥回了。”
大嫂忙将孩子丢给秋娘去看孙大海,孙大海哆嗦着脱下身上的蓑衣,咬着牙齿一抹头上的雪水骂咧道:“这鬼天气!”
“上午走还好好的,现在就变成这样,两孩子可好?”大嫂一边递给他干帕子一边追问,孙大海点头:“好着了,你娘说二十八让小弟把他们送回来,这几天随他们去吧,咱也偷懒几天,呵呵。”
“恩,你候着,天色不早,我去烧晚饭得了,秋娘啊,麻烦你看一下孩子。”
“好,大嫂忙吧。”
见大嫂要走,孙大海忙说:“等会,你娘跟我说了个事,不晓得行不行。”
“啥事?”大嫂好奇道。
孙大海皱眉说:“你家什么亲戚没了娘,只有一个爹活着,家里没得田地,穷得饭都没得吃,你娘好似想帮忙,想让那个小姑娘来咱们家做下人,正好帮你照看孩子,做粗活也行,一月给点米粮养活他爹就可。”
大嫂一听就知道是哪家亲戚,闻言道:“那个远房小表妹的确可怜,来我们家做下人?可是……这事你还问我?我可管不着,你问公婆去。”大嫂说罢扭头就去厨房,心里却是赞许的,毕竟那表妹可怜,而且一个月只要给点米粮就有人帮忙干活,这价钱划算。
孙大海虽是长子,然家里还有两老,闻言也就点点头,回头去问爹娘。
晚上李氏和孙铁锤回来,孙大海便在饭桌上将此事说了,李氏听罢既没反对也没赞许,还没吭声,孙铁锤已经哼道:“人家父女俩孤苦无依着实可怜,如果是亲戚该帮衬就帮衬,买回来做丫鬟算啥事?咱们家也是穷人一个,还买丫鬟做何派头?”此话一出无人敢反驳,李氏本还在考虑,听罢心里恼火,暗道买个丫鬟算什么派头!这老头子就是固执,真可恶。
“不急,开年再说,吃饭吃饭。”李氏微微笑道。
秋娘见她那模样就明白李氏不反对买丫鬟,迟早她老人家是要如愿的。
过年,本是一家团圆的时节,此时的京城却聚满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们,客栈里人满为患。
京城的冬天同样寒风连绵,雨雪不断,阻了不少公子哥往返青楼的路。孙璟瑜裹着厚厚的大棉袄,靠坐在床榻上摆弄小巧的香囊,蓝色底料,五彩缤纷的比翼鸟活灵活现,馥郁芳香扑鼻,孙璟瑜爱不释手。香囊中没有盛花瓣,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光洁鹅卵石,石头上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摄人心魂,正是秋娘题的一首词:
思思切切,倦眼看桃眠杏软,胭瘦脂素。
端地柴门频扣响,声声兀兀。
喜盈檀心,转眼只见、青园空荡,颓恨秋风无赖。
只影望归雁,意迟迟。
安安恳恳,祈君定金蝉折桂,披锦挂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