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爱情种植》》 · 意阑 · 2026-07-26
陈朗也跟着抬头看了看俞天野,从侧面看去,他表情极其专注,还夹杂着对专业的完全掌控的自信,怎么看都是气度非凡、清雅俊朗。陈朗转头面对张浩然,坚定地说:“总会有一天,我们会比他还要强。”
张浩然俨然被陈朗的豪言壮语所激励,冲着陈朗展颜一笑,“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因为连周末都要参加培训的缘故,陈朗实在抽不出时间和原来的上级领导张华见面,不得不很惭愧地打了个电话给张华,说改天再过来。张华倒是表示理解,说随时欢迎。
一周的培训连轴转下来,陈朗觉得好像被人掏空了一般,然后又被硬塞进去无数的东西。过去和将来,新的和旧的,传统和现代,无数矛盾或者对立的观点全部涌进脑海里,却都叫嚣着,想要找到一个和谐的统一。
在最后一天安排的约翰教授的讲座中,陈朗趁着课间休息的时候,溜到约翰教授身边,用英文和他探讨某一个美容修复病例的具体细节时,约翰教授很开心有人和他交流,连连向陈朗伸出大拇指,这终于引起了坐在最后一排旁听的俞天野的注意。
当这一切终于结束,陈朗把自己扔回到家里那张亲切无比的床上时,陈诵才终于抓住每日里披星戴月早出晚归的姐姐,激动不已地叫道:“姐,我总也没机会和你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陈朗满足地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幸福地呻吟了一下,“躺在床上可真舒服。诵啊,你又喜欢上谁了?”
陈诵不满意地道:“为什么前面要加个‘又’字啊?”
陈朗很是无辜地翻过身来,趴在床上,“为什么不加个‘又’字呢?从小到大这句话我听你说了无数遍啦。”
陈诵挥挥手,“那些不算,小时候都是闹着玩的,这回可是真的。对了,姐,那个人说不定你还认识。”
陈朗又翻了回去,仰面朝天懒洋洋地道:“我认识的?谁啊?我那些同学你不是嫌土,一个都没看上吗?”
陈诵张口欲说,忽然又停住了,“嘿嘿,这是秘密,我先不告诉你。”
陈朗不以为意,“和我玩什么心眼呢,小丫头片子。我可不管你了,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陈诵“嗯”了一声,“你先睡吧,我再上会儿网。”
陈诵上网就是直奔“飒爽”论坛,找到“文武全财”的ID,点击进去查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QQ、MSN什么都没有。正在她抓耳挠腮之际,QQ上的“金子多”发短消息过来,“小刀,怎么还没睡?”
陈诵心中一喜,“‘金子多’,你来得正好,你有‘文武全财’的QQ吗?”
“金子多”发了个诧异的表情,“找他有事儿吗?”
陈诵回了个谄媚的笑,“没事儿,就是想找他聊聊。”
过了好半天,“金子多”才回了一句,“他这人不爱用QQ聊天。小刀,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陈诵这人没心没肺的,连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是啊。”
“金子多”那边再也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代表“金子多”的小企鹅就变为灰暗,下线了。
萌动1
培训结束的第二天,陈朗便重新回到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上班。她去邓伟的诊室报到时,只见邓伟身后站着刚刚分到皓康第一诊所的唐婉。唐婉刚和陈朗对视了一下,交换“同盟军”的眼神,邓伟就把陈朗轰出了自己的诊室,带到另一间诊室里,笑嘻嘻地道:“从今天开始,这个屋子归你了。”
陈朗环顾四周,屋内干净整洁,牙椅、电脑一应俱全,还是颇兴奋的。
邓伟随口问:“对了,陈朗,你原来在哪家医院来着?”
陈朗自报来历以后,邓伟乐了,“你们主任是不是叫张华?那可是我大学同学。对了,她好像也开展种植治疗来着。”
陈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我原来当过她的种植助手。”
邓伟这才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你会和老俞较劲,说为什么不收女医生进种植中心。”
陈朗讪讪地笑,心想:您说对了,不过只有一半,另一半那得您问于博文,我也不知道原因。
邓伟看了看表,自己的第一个病人快到了,出门前还交代说会把自己的护士陆絮先拨出来跟着陈朗,让她有什么事儿可以先问陆絮。刚说到这儿,陆絮就抱着一大堆消好毒的器械、盘子走进来,展颜一笑,“我总算可以歇息几天了。邓主任,跟着您这半年,都快把我累出神经病了。”
陈朗一时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呆了半天才明白,皓康的病人几乎都是预约的,而且大部分患者会有自己的专属医生,就算介绍朋友或者家属过来,也会指定原来的大夫,没头没脑闯进来的只占非常小的比例,因此,轮到陈朗的,也就是偶尔给集团协议的预约来洗牙的小白领们做做洁治。
陈朗自己倒是无所谓,有患者的时候就看看,没患者的时候就上网查资料,给导师Peter教授做的资料翻译还在你来我往的拉锯修改中。虽然只是看了一两个患者,陆絮冷眼旁观,觉得尽管陈朗年轻,却比一般的新医生都有范儿——不但具备某些女医生温柔、亲和的特点,最吸引人的,是她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动作轻巧的操作手法,详尽有序的专业姿态——而且陈朗已经开始活学活用皓康的一些治疗特点,比如用眼神向自己示意,真是孺子可教。
陈朗在自己的小屋里悠闲自在,那边的俞天野却抓了瞎。今天一大早,王鑫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上不了班了,要请假。
俞天野急道:“你早干什么去了?要请假也不是现在请啊。今天下午同时上三台手术,种植诊所的全部医生都得在台上,你让我现在到哪里找人去?”
王鑫听着俞天野的训斥,不吱声,等俞天野说完了,才道:“我的腿摔断了,现在在医院里呢。”
俞天野顿时就没了脾气,“你怎么不早说?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想了想,又道,“现在我手上有病人,暂时离不开。你在哪家医院呢?我让包赟去找你。”
王鑫看了看四周,“不用找他了,他就在我这儿,现在替我去住院部交钱去了。”
俞天野自然搞不清楚状况,也不和王鑫废话,“那你就直接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回头我忙完了去找你。”
王鑫老老实实地报了医院名字,挂掉电话后,就坐在轮椅上研究两侧的轱辘。包赟交完钱上来,看王鑫用双手拨弄着轱辘绕着圈儿玩,不禁没好气地道:“酒量那么差,还逞什么能啊?这回好,您喝多了以后就觉得自己是黄飞鸿,轻功特棒是不是?直接从十几级台阶上往下蹦,我还纳了闷,怎么就只把腿给摔瘸了呢?”
王鑫对包赟只是横眉怒视,“你还说风凉话?归根结底,你才是罪魁祸首。”
包赟“嘿”了一声,“你可别瞎扣帽子啊,关我什么事儿?你自己半夜三更的非要拉我喝酒,我和人刚刚谈完事儿,原本就是开车出来的,根本不能喝,你自己就一杯杯往下灌,问你有什么事儿又不说,喝得迷迷糊糊的,东南西北都找不到。我好不容易送你到楼下,也就停个车的工夫,你就在你们小区喷水池边的十几层台阶上玩蹦极。当时我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往下跳啊,跟个鹞子似的,啪的一下就拍在了地上,深更半夜的,一声巨响。”
王鑫哀怨地看了包赟一眼,“反正得怪你,你神经病啊,大半夜的谁会偷你的车,干吗不先送我上去了再说?”
包赟连忙表示投降,“行行行,怪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都摔成折线的木偶了,还是神志不清东倒西歪的,我容易吗?把你扛到这儿,在急诊室里伺候了你一晚上,连个盹儿都没打成。”
王鑫看着包赟疲惫不堪的样子,本来高大威猛的帅哥现在就跟打蔫的黄瓜似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忽然就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咱是哥们儿呢。”
包赟觉得王鑫说话没头没脑的,肯定和宿醉未醒有关,并不与之计较,“走吧,现在有床了,我送你回病房去。”
王鑫点点头,往前方伸出手臂,大喊了一声,“开路!”引得路过的患者及家属纷纷侧目。包赟一边笑骂道:“刚才真该给你打一针吗啡,你丫怎么这么兴奋?”一边推着王鑫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王鑫这一断腿,俞天野的种植中心就有点儿抓瞎。最近种植的患者越来越多,比如今天下午,三个手术室都已经准备好,计划同时进行手术,所有的主刀医生、助手和护士全都得派上用场,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谁来顶缸。原本该王鑫上午接手的种植二期部分也全部落在俞天野头上,所以这半天他忙得不可开交,中午正犯愁的时候,邓伟溜达着走了过来,冲着俞天野发牢骚,“老俞,谁出的主意,收这么几个活宝进来?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不要没有临床经验的应届毕业生吗?”
俞天野一听这话就头痛,“你又对谁不满意了?你说那几个新来的吧?今年北京这边收了四个,一个诊所分一个,别人都没事儿,怎么就听你一个人嚷嚷啊?”
邓伟依然不愤,“那是他们敢怒不敢言。就说这个唐婉吧,都不知道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今天问了我一堆特别白痴的问题,我简直受不了了。”
俞天野叹道:“我算知道你当初明明留在教学医院,却非要往外跑的原因了,你根本不适合传道授业。唐婉这不才毕业嘛,临床经验完全空白,你得慢慢教才是。”
邓伟还是很郁闷的样子,“这得教到什么时候啊?你也知道我们这里,能随随便便让一个什么都稀里糊涂的人上临床吗?回头出了事儿你说算谁的?”
俞天野实在不堪其扰,“差不多得了,有意见你找老爷子去,人是他要收的,我只管执行。再说了,我这儿还烦着呢,王鑫把腿摔断了,下午的手术我还不知道找谁来当助手。”
邓伟也很讶异,“王鑫把腿给摔断了?这小子,折腾什么呢?”
俞天野一脸烦躁,“真是越忙越乱。你下午忙不忙,给我当会儿助手怎么样?其他人我都看不上。”
邓伟做出很是抱歉的样子,“今天下午我全排满了,哪里腾得出时间啊。对了,我可以借个人给你,人家有种植基础,原来也当过助手,给你搭把手应该问题不大。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你不许把人挖走啊。”
俞天野有些好奇,“我怎么不知道你们那儿有这号人物,谁啊?”
邓伟得意洋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就是我找你要过来的陈朗。这姑娘真不错,让她干活马上就能上手,她以前在我一个老同学手底下做过种植助手,这回你走眼了吧?”
俞天野有些惊讶,犹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如果是她,那还是算了吧。”
邓伟有些纳闷,“你怎么就对她那么有偏见啊?我觉得陈朗这姑娘不错,能干,聪明,长得也精神,和患者的沟通能力特别强,你怎么就死活看不上?”
俞天野摇了摇头,“我没说她不好啊。也许她能力是挺强的,不过老邓,我那里什么时候收过女医生啊。”
邓伟觉得这个理由简直可笑至极,“我看你也是有病!在皓康齿科,女医生的人数不比男医生少,能干的也比比皆是,就你那么执拗,瞎撑什么呢?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那里犹豫不决,真行。”
俞天野也觉得自己矫情得有些过了,迟疑道:“好吧,那你帮我把陈朗叫来,我和她沟通沟通。”
萌动2
萌动2
在邓伟打电话给前台Monica,让她叫陈朗到种植中心这边来一趟时,陈朗正关着房门,安慰哭丧着脸的唐婉,“别难过了,当年我刚毕业的时候,也被我原来的主任骂得狗血喷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可是安慰并不顶用,唐婉两只眼睛里噙满泪花,越发委屈,“邓主任刚才还说我:你是不是读书读太多,把脑子给读坏了?问的问题全部不着调,跟我上周带的陈朗简直没法比,整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朗哭笑不得,“你这不是刚毕业嘛,有些病例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我原来在医院里干了好几年临床,所以没什么可比性。你别难过了,我对天发誓,我刚毕业的时候绝对还不如你。你比我幸福,还可以观摩学习一段时间,那会儿谁理我啊,一上班就开始连轴干活,干得慢了还要被护士小姐骂,说耽误她们下班,那才叫痛不欲生呢。”
唐婉将信将疑,慢慢止住了眼泪,还是有些不确信地问道:“那你说我能很快掌握这些临床知识,让邓主任刮目相看吗?”
陈朗点点头,继续宽慰道:“一定能。其实好多治疗项目都是熟练工种,只要多看多听多动手,很快就没有问题了。还有,以后有什么拿不准你又不敢问主任的,你偷偷问我也行。”
唐婉这回才真正开心起来,抱着陈朗叫道:“陈朗,你真好,我要是男生,一定娶你做老婆,既漂亮又聪明,还善解人意。”
陈朗有些不习惯地轻轻推开唐婉的拥抱,嗔道:“别花言巧语地蒙我了,我有自知之明。”
Monica的电话适时响起,陈朗听到指令后有些错愕,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往种植中心走去。
陈朗从未迈进种植中心的大门,刚一进门,就看见一间全透明的小会议室。会议室的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大长桌,正前方有一个宽大的幻灯屏幕,右侧墙上挂着一台超薄的等离子电视,所有的椅子依次摆放在桌子周围,而邓伟和俞天野就散坐在其中。
陈朗想了想,走过去敲了敲透明的玻璃门,“主任,您找我?”
邓伟“嗯”了一声,“陈朗,过来坐。你早上不是说以前做过种植的助手吗,今天这边人手不够,想看看你能不能顶上去。”
陈朗这才明白,“哦”了一声,就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坐下之后无意中往对面的俞天野看了一眼,发现他也正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顿时有点儿心虚。陈朗暗自琢磨,自己那些和种植相关的老八股不知道还能不能派上用场,让这只一直从门缝里看人的沙猪大跌一下眼镜。
俞天野终于发话了,“陈医生,你原来接触的是什么种植系统?”
陈朗提起八百倍的精神回答道:“是瑞典的RP一代。”
俞天野皱着眉头,“我们倒也是RP的,不过我们现在用的是第二代。”
陈朗想了想,“RP的第二代系统操作起来更简便一些,它总结了一代种植系统的优缺点,多了一些人性化的设计,原来颈部的光滑圈部分也增加了螺纹,让种植体和牙龈软组织能发生连接,手术者操作起来更简便,成功率更高。”
俞天野和邓伟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邓伟干脆站起身来,“你们聊吧,我先过去吃饭,下午还有很多事儿呢。”
邓伟走后,只剩下俞天野和陈朗大眼瞪小眼,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静,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俞天野清了清嗓子,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是从前某日的一个翻版,熟悉得颇让人有些害怕,于是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做了几年的种植助手?”
陈朗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大概两年吧。不过那时候做的都是翻瓣类的,不像现在,有好多病例都可以做成微创类的手术。”
俞天野已经不想再和陈朗废话了,陈朗言谈举止里流露出来的,完全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他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微创的手术并不复杂,只要选对了适应症就可以,其实操作起来相当简便。你等我一下,我拿一套种植系统出来,咱俩把每一步的顺序理一理。”
陈朗注视着俞天野离去的背影,忽的一下长出了一口气,暗暗道:“陈朗,好样的!”好像这声赞扬能让自己保持亢奋的状态,继续神勇下去。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俞天野不但和陈朗核对了手术每一步需要的器械,带着陈朗和手术时配合的巡回护士一起做交接,叮嘱陈朗作为助手需要配合的注意事项,还带着陈朗一起参观了皓康花巨资打造的手术室。手术室内不但具备如无影灯、种植机等必备器具,还有先进的摄像系统,这样就可以在手术的时候即时传递视频到刚才待过的会议室,让其他在外面的人也能看到手术进程。
陈朗表面上看起来甚为平静,实际上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惊愕,不把嘴张成可以塞进一个鸡蛋的模样,内心还拼命地赞叹:和原来所在的综合性公立医院相比,皓康的种植中心真是名不虚传。如此豪华而又顶级的配置,让自己觉得能够站在这里就颇感自豪,甚至给自己一直都很厌烦的俞天野身上也蒙上了一层耀眼光环。
那天下午的时间消逝得异常快,那台手术也同样进行得异常顺利。俞天野让护士找了一套蓝色刷手服给陈朗,两个人在消毒室里刷手的时候都保持着沉默。手术开始以后,俞天野原本还用审视的眼光注视着陈朗的一举一动,可当陈朗总是恰到好处地及时用吸唾器吸走术区的唾液、血液,尽量保持术区的清楚视野,而且总能在合适的时候依次递上圆钻、扩孔钻、导向杆、颈部成形钻等一系列器械,俞天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手术上去。
其实陈朗完全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她一向用面无表情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有两年没碰过种植手术了,而且俞天野的手术系统和手术方式都跟原来的张华主任有差距,好在她平常一向关注种植的最新进展,这套RP二代系统除了没有直接操作以外,都并不太陌生。不过俞天野也让陈朗见识了什么叫做武林高手,举重若轻,也见识了什么叫做所有表面上的成功,都来源于背后充足的准备。
和原来的张华主任相比,俞天野所有的术前准备都更加细致,他会提前给要手术的区域做好种植导板,避免扩孔钻位置的偏移;他用的每一个种植体长度都做过精确计算,每一个治疗步骤都会有巡回护士使用专业带环闪的相机进行拍摄;整个手术过程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让陈朗隐约有些懊悔地想:原来这只沙猪狂傲自大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切结束以后,只剩下陈朗和俞天野留在手术室里各忙各的。忽然,写着手术记录的俞天野冲着陈朗来了一句,“今天辛苦你了。”陈朗停止整理器械,好一阵受宠若惊,半天才讪讪地回答道:“不辛苦。”
然后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两个人都觉得明明一周前还针锋相对,不过是一起做了台手术,怎么就在这里假惺惺地互相说着客套话,真是不习惯啊不习惯。又过了好久好久,俞天野才冒出来一句,“王鑫把腿摔断了,短期内估计都无法上班。”
陈朗有些惊讶,眼前浮现出王鑫一笑就露出两个酒窝的脸,不由自主地说:“怪不得。”
俞天野很警惕地看了陈朗一眼,“怪不得什么?”
陈朗本来想把窜至嘴边的牢骚话咽到肚子里,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了出来,“要不是逼不得已,我想您不会让我做您的助手的。”话一出口,陈朗就懊悔得想咬舌自尽,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估计又会被自己的冒失毁于一旦。
俞天野再次陷入沉默,半晌后,终于道:“陈医生,我想有些事儿是我自己太过武断,以前有委屈你的地方,在这里和你说句对不起。”
陈朗这回是真的被惊着了,堂堂的皓康医疗总监、知名种植专家俞天野,居然和自己说对不起呃,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升起,不不,太阳一定是从东边落下的。陈朗的脑海里以每秒钟数万次的速度胡思乱想着,嘴上讪讪地道:“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姜还是老的辣,俞天野冲着陈朗展颜一笑,“陈医生,那我们这就算把以前的事儿揭过去了?”
陈朗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您就别叫我陈医生了,还是喊我的名字陈朗吧。”
俞天野郑重地点头,“好的,陈朗。”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俞天野依然继续写着他的手术记录,陈朗继续清点着所有的种植器械。
又过了很久,陈朗再次抬起头来,“俞主任,您的种植中心真的不收女医生吗?”
俞天野愕然地看着面前的陈朗,好一阵无语。
半晌,俞天野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中午邓主任还警告我,让我不要再挖他的墙脚。”
陈朗“哦”了一声,便低下头去,继续机械地整理着。
俞天野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陈朗,穿着蓝色刷手服的她只是埋着头,默默地整理着手中的器械,看起来单薄而又落寞,于是慢慢地开口道:“这一段时间王鑫估计都不能来上班了,我去老邓那里申请一下,暂时把你借过来一段时间,看看他是否同意。”
陈朗刷的一下抬起头来,“您说的是真的,不是蒙我的吧?”
俞天野看着陈朗瞬间变换的面容,不禁有些糊涂,“你是真的喜欢做种植吗?一般女医生都不愿意接触手术,而且会觉得做这个有风险。”
陈朗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喜欢,因为它能带给我成就感。”
俞天野抬眼看去,落日的余晖透过种植室的白色窗帘,映射到陈朗的侧脸上,整个面颊晕染着一层温暖的光环,看上去精致而又美好,而且还是那么的自信。俞天野的心往下一沉,忽然就站起身来,“回头我来弄吧,我现在必须去医院看看王鑫。”说完就站起身来,拉开手术室的大门,一副“您该走了”的架势。陈朗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站起来往外走,“那俞主任,我就先过去了。”
俞天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让陈朗忽然觉得刚才已经慢慢拉近的距离,又被拉开了十万八千里。
萌动3
即便回到自己的诊室,陈朗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俞天野的脸色阴晴不定,如此难以琢磨,日后也一定很难相与。转念之间,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陈朗一看来电显示,是于博文的。她摁下接听键,叫道:“舅舅。”
于博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下班后别着急回家,晚上一起吃饭。”
陈朗有些不乐意,“改天吧,这两天累死了。”
于博文不急不躁,告知陈朗原因,“我师傅师母又来北京了,这回时间短,明天就要回去。”
陈朗顿时老实下来。于博文的师傅师母是江浙人,定居上海,据说是于博文大学里的老师,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搞不清楚,反正有再造父母之恩。而这老两口几乎每年都会来北京,于博文就会带着陈朗和陈诵一块儿去吃饭聊天,说是老两口喜欢小朋友。若干年下来,都成了惯例,除了陈朗不在北京那两年,年年如此。每次于博文的师母见到陈朗陈诵二人,都是乐得合不拢嘴,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连声叫道:“我的宝贝哦。”小时候不觉得,可是等稍大些,陈诵就私底下问:“舅舅,师奶奶家里是不是没有孙子孙女啊?”当然换来的只是于博文的一记巴掌拍在头顶。
陈朗“哦”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来,“陈诵知道么?”
于博文道:“刚才电话没有打通,回头我再给她打。”陈朗和于博文敲定在江浙菜馆“张生记”见面,还和从前一样,于博文早就订好了单独清静的小包间。其实于博文这些年来一直换着花样哄这两位老人开心,不过两位老人还是习惯了江浙口味,最近几年干脆就固定在“张生记”了。
因此,陈朗下班后便打车直奔“张生记”而去。
此时,医院里的王鑫正在往死里折磨包赟,“香蕉太甜了,你还是剥个橘子给我吧。”
包赟头都要炸了,站起身来从王鑫手中接过刚吃了一口的香蕉,再从袋子里挑了个橘子扔过去,“你真当我是长工呢?要不是看在你那条断腿的份儿上,我才懒得理你。”
王鑫根本不往心里去,刚吃完一个橘子便发号施令,“不行不行,我憋不住了,哥们儿,快点儿扶我去洗手间。”
包赟刚坐到椅子上喘口气,听见这一句简直快疯掉了,却什么也不能做,老老实实地扶王鑫起来,去医院的卫生间,一边走还一边问:“你是不是肾虚啊?今天一天怎么沥沥拉拉没完没了?”
王鑫鄙夷地看了包赟一眼,“你才肾虚呢,女朋友跟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
包赟很无辜地摊开双手,“关我什么事儿,我又没追着谁求着谁。人家小姑娘开口说喜欢我,我不好意思拒绝,可是处了没几天,小姑娘觉得没劲,要分手我也不能拦着。我这里是自由的港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看我现在,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正好空窗期。”
王鑫从鼻子里哼出气来,“你就折腾吧,总有一天你会吃尽苦头。非得你上赶着追别人,人家也不答理你。”
正说话间,王鑫兜里的手机响了,王鑫正忙着,于是拿出大爷的派头,朝着包赟一歪头,“你接。”包赟翻了翻白眼,从王鑫兜里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你好,我是王鑫的朋友,他现在忙着办事儿,不能接听电话。”
电话那头的陈诵有些迟疑,“你是‘文武全财’?”
包赟也愣了一下,“你是……”
陈诵觉得心跳略微加速,赶紧自报家门,“我们见过面的,你还送我回家来着,我是‘金子多’的朋友‘绕指一刀’。”
包赟“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正在洗手的王鑫,说:“你等一下,他马上就好。”于是把电话递给正在擦手的王鑫,“你的那个红颜知己找你。”
王鑫马上明白是陈诵的电话,犹豫了一下,便接了过来,“小刀,有事儿找我啊?”
陈诵像鞭炮一样劈里啪啦地往外蹦着话,“昨天你怎么忽然就下线了?我还有事儿没来得及和你说呢,‘飒爽’又要开始羽毛球比赛了,咱俩报个混合双打好不好?上回我们的‘金刀组合’没进前三名,这次咱们好好准备一下,一定可以拿个名次。”
王鑫皱着眉头听着,等陈诵说完,才慢吞吞地道:“这次估计不行了,你还是找别人吧。”
陈诵急道:“有什么不行的?你们八百年才出一回差,不会那么赶巧吧?”
王鑫慢吞吞地道:“我现在在医院,把腿摔断了。”
陈诵“啊”了一声,劈头盖脸就骂道:“真不够意思,出事儿了也不早点儿说。在哪家医院呢?我下班了,现在去看你。”
王鑫用眼角瞥了瞥包赟,见他等得煞是不耐烦,已经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便道:“也行,正好你可以看见‘文武全财’。不过我可警告你啊,追他的女孩儿都换了无数茬儿,将来吃亏了可别哭鼻子。”
陈诵先是愣一下,随即又嗔道:“想什么呢,我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吗?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陈诵的话透过王鑫的耳膜传达到大脑深处,他有些感动却又有些难过,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你人来就好,别带东西了。”
两个人交代完医院具体地址之后,便挂断了电话。王鑫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洗手间门口,推开房门,冲着正靠着走廊发呆的包赟喊道:“哥们儿,想什么呢?”
萌动4
包赟这一天半都没休息好,过分劳累的结果就是左下后牙龈有些肿痛,所以只好胡思乱想,达到转移疼痛的目的。他正琢磨着和陈朗这出戏接下来怎么演,这账单也开了欠条也写了,也已经晾了陈朗一周左右的时间,可是这钱怎么办,还真的要讨来啊?他正想得起劲,被王鑫的一句话惊醒,回过神来,“甜言蜜语都在电话里说完啦?人家小姑娘知道你腿折了,是不是就该飞扑过来看你了?”
王鑫瞪了包赟一眼,“什么甜言蜜语?我们就是一般好朋友的关系,人家喜欢的又不是我。还有啊,您那嘴把点儿门,待会儿小刀来了可别瞎说。”说完,便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
包赟“咦”了一声,隐隐觉得王鑫语气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和从前提起“绕指一刀”的飞扬劲儿不同,略微带着一丝落寞。包赟也来不及细想,赶紧追上去扶住王鑫,“她要是来了,那我就撤退了,第一,不能妨碍你俩亲热;第二,我得回家洗个澡睡觉,被你折腾惨了,后边牙齿又开始隐隐作痛;第三,医生交代,你至少要在病房待一周,伺候你是体力活,我得回家喘口气。”
王鑫一扭头,看着包赟,“你那智齿前倾阻生,早该拔了,也就你讳疾忌医,守着皓康也不看,一拖就好几年。再不拔前面的那颗也会被牵连,到时候别后悔。”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小刀来了你也不许走。明天,明天你不用管我了,我妈今天上午的火车,晚上就该到了。”
包赟的脑子里以迅驰的速度运转了一下,暗道:估计“小两口”吵架了,非拉着自己当挡箭牌呢。小朋友的分分合合就跟过家家一样,自己干吗掺和?于是摆手道:“我干吗那么没眼力见儿,一会儿我就回去。”
王鑫干脆驻足,恶狠狠地看向包赟,“不可以,你要是走了就别当我是哥们儿。”
包赟看王鑫态度如此决绝,大感蹊跷,不过还是立即投降,“行了行了,不走就是了。”
包赟好不容易搀扶着王鑫回到病房,却看见一位身形高挑,清俊俏丽的女生冲着二人微笑。包赟直接将王鑫扔回病床上,愣道:“叶晨,你怎么来了?”
叶晨赶紧去床边将哎呀乱叫的王鑫扶正,“这不是王鑫住院了吗,俞天野让我先过来看看,他忙完手术就过来。”
王鑫看见叶晨就跟看见亲人一样,张嘴就乱叫:“嫂子你可来了,包赟他尽欺负我。”
包赟“切”了一声,“别瞎叫,辈分都被你喊乱了,是我的嫂子,你该叫师娘。”
叶晨立即板起脸来,“和你们说过多少回了,我和俞天野原来是校友,现在是同事。再这样瞎叫,我真生气了。”
包赟和王鑫对视一眼,包赟心道:最近人都怎么了?纷纷撇清自己的绯闻关系。于是讪讪地接过话茬儿,“王鑫,你看咱姐对你多好,怕你在医院里吃不好,还给你买了肯德基的全家桶过来。”一边说一边把全家桶拎到王鑫面前。
王鑫一把抱住,怪叫一声,“咱姐简直就是观世音菩萨再世,普度众生啊。肯德基的全家桶,一向都是我的最爱。”
叶晨早就习惯了王鑫的油嘴滑舌,又听二人闲扯了半个小时,只是笑意盈然地听着,忽然想起点儿什么,冲着包赟道:“车厢里我还放了两箱饮料,你帮我搬一下,咱们送到医生办公室去。”
包赟点点头,“这些事儿搁我就想不起来,还是你周到。”
说着,两个人便一起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跟捧着一个大纸袋的陈诵碰个正着。
陈诵其实一放下王鑫的电话就直奔医院而来,到了医院门口方接到于博文的通知,只好答应说忙完手里的事儿就过去。她想了想,还是在医院周围的小商贩处一阵寻觅,买了王鑫爱吃的糖炒栗子。
陈诵刚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文武全财”和一个漂亮女孩儿开门出来,不禁一愣。
包赟也一眼看见了陈诵。今天的陈诵看起来比较正常,常见的办公室衬衫短裙,头上没有那顶晃眼的假发,脸上也没有太多颜色,反倒更显面孔干净稚嫩。包赟先打了个招呼,“你来了,‘金子多’等着你呢。”
叶晨不认识陈诵,只是含笑冲陈诵点点头,然后诧异地看了看包赟,“‘金子多’是谁?”
包赟解释道:“王鑫的网名,他的鑫字里面不是金子多嘛。”
陈诵见这二人态度亲昵,口气熟络,心里又咯噔一下,隐隐觉得自己的这个一见钟情看来不会善终,于是干笑了一下,“我先进去看他了。”
她推门而入,看见王鑫正躺在床上跷着打好石膏的病腿,捧着全家桶啃着鸡块,房间里另外一张病床倒是空空如也。陈诵径直往前走,“嗨”了一声,“您把腿摔坏了,以为吃肯德基的鸡腿就能补起来啊?”
王鑫这才发现陈诵已经走到自己身边,还是很高兴的,“小刀,你这么快就来了?”
陈诵把怀里的糖炒栗子递过去,“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刚刚炒好的,趁热吃吧。”
王鑫立马将手里的全家桶扔到一边,改把糖炒栗子抱在怀里。他冲陈诵笑笑,“这个才是我的最爱,还是小刀最了解我。”
陈诵“切”了一声,“得得得,别花言巧语了。这腿怎么回事儿,说断就断了?”
王鑫没好意思说自己是酒喝多了,发酒疯的时候摔断的,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碰到‘文武全财’没有?”
陈诵的声音顿时就有些发闷,“碰见了,和一个美女在一起。”
王鑫看着陈诵颇为不自在的表情,心中长叹一声,嘴上却道:“怎么,吃醋啦?”
陈诵不承认,“我吃哪门子的醋,又不是我男朋友。”
王鑫嘿嘿一乐,“得了,这话还是留着蒙别人吧。我告诉你,那美女是我们公司的同事,他俩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陈诵也没有显出特别高兴来,只是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得在医院里住多久?”
王鑫答道:“住一周。哪儿也去不了,可真得闷死我了。”两人随即扯点儿闲篇,王鑫看陈诵不再提起包赟,也就顺着陈诵的话往下走,东拉西扯。陈诵说自己待不了多会儿,晚上还有事儿,会改天再来看王鑫。王鑫自然说没问题。说话间,包赟他们回到病房,这次可不是两个人,俞天野也跟着走了进来。
王鑫一看见俞天野,脑袋就耷拉下来,“老大,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今天忙坏了吧?”
俞天野啼笑皆非,“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谁还会故意摔断腿啊?”
包赟插话道:“王鑫,老大和叶晨都在,还有你的小刀,我真的先撤了。明天带好吃的来看你。”说完拿起包就想走,却被王鑫叫住了,“哥们儿,你送小刀一段吧,她晚上还有其他事儿。”
包赟只好停住脚步,“是吗?那小刀,你跟我走吧。”
陈诵愣了一下,忽然就明白王鑫是给自己创造机会呢,瞥了瞥包赟,还是有些胆怯,对王鑫道:“其实我也不着急马上走,再待会儿也行。”
王鑫挥挥手,“去吧去吧,你又不是不来了。”说完,还递给陈诵一个鼓励的眼神。
陈诵一咬牙,心一横,便真的跟着包赟走了出去。
萌动5
陈诵上了包赟的路虎车以后,虽然坐在包赟的身边,和第一次坐在后排的亢奋不同,只是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待着。包赟看陈诵不吭声,反倒有些不习惯,便问道:“我把你送到哪儿?还是上次的那个小区?”
陈诵赶紧摇头,“不用,往前开,把我搁在地铁口就行了。”
包赟打量了陈诵一眼,接着转回头注视着前方的路面,手里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你打算去哪儿?要是顺路我就把你捎过去。”
陈诵偷眼看了看包赟的侧面,五官棱角分明,整个一剑眉星目的帅哥,心想:怪不得论坛里有些女孩儿一提起“文武全财”便离不了经典口号——花痴有理,意淫无罪。自己看来不过是凡夫俗子,与众花痴女无甚区别。这一转念之间,便老实交代道:“我要去北边的‘张生记’。”
包赟“哦”了一声,“那差不太多,我知道有条近道,干脆送你过去。”抬眼扫了一下后视镜,打了个转弯灯,就又掉头回去了。
陈诵坐在包赟的身旁,心跳慢慢加速。本来都已经对这次的一见钟情并不太看好,现在心情再一次萌动了,以至于口不能言,嘴不能语,跟个木头人一样,傻坐在那里。
包赟看陈诵一直保持沉默,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很是不习惯,只好自己找话茬儿,“是约了朋友吃饭去?”
陈诵愣了愣,这才醒悟包赟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摇摇头,“不是,和家里人吃饭。”
包赟点点头,“看来你老家是南方的,爱吃江浙菜。”
陈诵再次摇头,“不是的,是我舅舅的老师和师母从上海过来,我和姐姐去作陪。”忽然想起点儿什么来,“对了,我姐你是不是认识啊?”
包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可能吧,见你也就才第二次,怎么可能认识你姐!”
陈诵连声否认,“不不,我怎么觉得好像是第三回了?有一次,我们一家人去吃宅门菜,还有昆曲演出,好像就是你和我姐在院子里说话来着。”
包赟本来有些不屑,什么宅门菜,什么昆曲演出,忽然就回过味来,“啊”地大叫一声,连手上方向盘都打滑,害得这辆路虎在路上走着蛇形步。他嘴里叨咕着,“不会吧,陈朗会是你姐姐?”
陈诵被路虎甩得东摇西颠,死死抓住右上方的把手,答道:“对呀,陈朗就是我姐姐,我的名字叫陈诵,陈朗陈诵嘛,合起来就是朗诵。这名字还是今天要见的师爷爷师奶奶给取的呢。”
包赟嘴里也跟着念,立即有些释然,“陈朗,陈诵,陈朗,陈诵,还真是一对。这不能怪我,谁让王鑫每次向我介绍的时候都是小刀如何如何。”
陈诵也有些好奇,“你怎么认识我姐姐的啊?”
包赟看着陈诵简单清澈的脸庞,忽然便觉得要说自己认识陈朗的原因,还得从一辆自行车说起,而且其中还涉嫌讹诈,便含混地道:“陈朗啊,她是我们公司的新员工。”
这回换陈诵尖叫了,“你是皓康齿科的?你居然是我姐姐的同事?那‘金子多’呢?还有你们老大‘敕勒歌’,全部都是我姐姐的同事?”
包赟无奈地点点头,心想:这下坏了,钱是彻底没法要了,这世界太小,转来转去全是熟人。
包赟在陈诵的惊叹声中直接将路虎开到“张生记”门口。陈诵向包赟表示感谢之后,便跳下车来,却被刚刚被服务员叫到外面挪车的于博文看见了,叫道:“诵诵?”陈诵顿足回首,发现于博文站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不觉高兴地笑了起来,叫道:“舅舅。”
于博文走上前来,揽过陈诵的肩膀往前走,还往包赟的方向看了一眼,皱眉道:“谁啊?”
陈诵嘻嘻直笑,“别紧张别紧张,就是一普通朋友,顺路而已。”
坐在车里的包赟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内容,但是表情放松举止亲昵,一看就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关系,转念之间有些释然,看来这博文口腔的老板和陈朗的关系非同一般,估计已经登堂入室,和陈诵都这么熟络。
可是不知为何,包赟觉得怒火直上心头。现在的北京城里,但凡有点儿钱的成功人士,即使人到中年,也流行找个年轻女孩儿做女朋友。至于现在的女孩儿,也一点儿都不知道自重自爱,骨头轻得如鹅毛一般,仨瓜俩枣就被人给收买了,说不定还主动投怀送抱,全无半分羞耻。
初恋1
初恋1
此时,陈朗不知道有人以极其歹毒而且阴暗的念头揣度自己,正陪着两位老人,坐在包间一侧的沙发上喝茶。师奶奶一见陈朗,便又老调重弹,“两年没见了,可想死我了,我的乖囡囡哟!”陈朗乖乖地坐在一边,被师奶奶东捏一把,西掐一下。
师爷爷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老一小,等师奶奶尽情抒发之后,轻咳一声,“差不多得了,别吓着朗朗。”
陈朗在长辈面前最会装乖,赶紧摇头,“怎么会吓着呢,我也两年没见着你们,可想师爷爷师奶奶了。”
师奶奶忽然就有些感伤,从兜里掏出手绢擦拭眼角,“朗朗啊,我和你师爷爷年龄越来越大,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北京了。这次要出来,家里人还全都拦着,害怕我们身体吃不消,好说歹说才给了通行证。”
陈朗心里也不是滋味,眼里蒙上了一层薄雾,慢慢地抱住师奶奶,轻轻地道:“外婆,你别难过,朗朗以后一有空就去看你。”
师奶奶和师爷爷齐齐大惊,愕然地看向陈朗,“朗朗,你刚才叫我们什么?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于博文已经告诉你了?”
陈朗尽量忍住眼泪,不让它掉下来,摇摇头,道:“他不知道我知道了。”
正说话间,于博文领着陈诵走了进来。
于博文带着陈诵走进来,看见陈朗和二位老人围坐在沙发区,便把陈诵往前推,“这下人齐了,我让服务生上菜吧。”
陈朗见于博文和陈诵走了过来,便不再多说,只是冲着自己亲亲的外公外婆展颜一笑,“先吃饭吧,回头咱们再说。”
话声未毕,陈诵已经溜至师奶奶身边,挽着胳膊撒娇道:“师爷爷师奶奶,你们再不来北京,我就冲到上海去看你们了。”
师奶奶也赶紧把陈诵揽过来端详,“啧啧啧,诵囡囡都长这么大了,越长越俊俏,正是打扮的时候。等着,师奶奶待会儿给你封个大红包。”说完看了一眼陈朗,“朗朗,你也有。”
陈诵跟牛皮糖一样赖在师奶奶怀里撒娇,“我就知道,师爷爷师奶奶最疼我和我姐了。”
陈朗取笑陈诵,“你可真会灌迷魂汤。你是想师爷爷师奶奶,还是想念师爷爷师奶奶带来的红包啊?”
陈诵哈哈大笑,大言不惭道:“当然是两个都想。”
两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陈朗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好像刚才的几句话不曾发生过一样,便也只好按捺下全部的疑问,留待方便的时候再慢慢解开吧。
这顿晚饭的主题和思想跟从前那些年没有多大差别,大家都笑眯眯地听陈诵唧唧喳喳,插科打诨;陈朗时不时地在旁边打个边鼓,话不多,却往往是画龙点睛之笔;于博文照样很关注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和饮食习惯。饭至中途,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于博文还插空问陈朗:“朗朗,进皓康感觉怎么样?”
陈朗正慢慢品着碗里的老鸭汤,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挺好的。”
于博文“嗯”了一声,“你在皓康多看看多学学,应该会很有收获的。”
正在和蟹黄豆腐做着搏斗的陈诵忽然道:“姐,你猜猜‘金子多’是谁?我原来只知道他是医生,现在才知道他是牙医,还是你们皓康齿科的同事。”
陈朗“啊”了一声,“真的?不过皓康人不少,我还没认全呢,‘金子多’大名叫什么?”
陈诵道:“王鑫。”
陈朗更大声地“啊”了一下,“这也太巧了,我见过王鑫,他是皓康的种植诊所的。”
陈诵得意洋洋,“还有呢,原来‘飒爽’的元老‘文武全财’和‘刺勒歌’,全是你们皓康的同事。”
陈朗已经品不出老鸭汤的滋味了,问道:“都是谁啊?”
陈诵说不出来名字,“我也不知道,反正‘金子多’叫他们老大来着。”
陈朗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激灵,第一直觉就是很不妙,嘴里虽然没吭声,心里却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名字,文武全财,文武全财,敕勒歌,敕勒歌……忽然之间便豁然开朗,在心里faint了一下,自己怎么那么笨,‘金子多’如果是王鑫的话,这两个ID光从字面看,不明摆着是包赟和俞天野嘛。
两位老人却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于博文:“博文啊,这姐俩说什么呢?我们是不是老了,怎么听不懂?”
于博文笑笑,“我也老了,一样听不懂。”
师奶奶还自作聪明地解释道:“我知道,这就叫代沟。”
饭毕,大家一起送两位老人回到宾馆,于博文问道:“对了,明天我来接你们去机场,不用提前给前台打电话叫出租车了。”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还是老太太先开口,“博文,明天我们还有点儿事儿要办,先不着急走,你就别管我们了。”
于博文“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那白天你们办事儿,要不要我给你们当司机?明天晚上我再让陈朗陈诵过来陪陪你们。”
老太太愣了一下,捅了老爷子一下。老爷子赶紧摆摆手,“不用你了。明天晚上让朗朗过来一下,她英文好,帮我看几份资料,现在我老了,有些不中用了。”
于博文还没来得及发话,陈朗已经快速答应了,“放心吧,明天晚上我过来。”
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如释重负,纷纷点头,“那就好。”
于博文看了看两位老人,又看了看陈朗,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转念一想,“老一辈早就攻守同盟了,朗朗不可能知道。”便笑了笑,“随便你们吧。”
陈诵没敢接话茬儿说我也来,她还惦记着明天晚上要是有空再去看看‘金子多’,今天傍晚的时候看着他瘸着腿躺床上,家又在外地,还真是可怜,再说了……再说还有可能碰到“文武全财”这个大帅哥!
接着于博文送这姐妹俩回家。夏日炎热,在于博文准备开空调的时候,旁边紧挨着的一辆别克车缓缓驶出停车位,一辆早已等在一边,等着入库的黑色小本田赶紧开进别克车腾出来的空位。陈朗坐在于博文身边的副驾驶座位上,隔着奥迪的玻璃车窗,随意看了一下窗外,惊愕地发现一对身形似曾相识的青年男女从刚才那辆本田上下来,女生长相普通,却走到英俊男生的旁边仰头索吻。尽管四周都已变得漆黑,无奈酒店门口的停车场灯火通明,陈朗的心跳还是暂停了几拍。她不得不承认,那对亲热缱绻的青年男女,分明是三年未见的甄一诺和罗怡。
陈诵看姐姐直直地盯着窗外,也跟着往外望去,但是于博文已经慢慢发动车子驶出停车位,她看得隐隐约约不甚分明,但还是大吃一惊,疑惑地道:“姐,那男的好像是甄一诺。”
陈朗已经开始目视前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之后便陷入沉默。
陈诵知道这是陈朗的雷区,再也不敢吭一声。
于博文对甄一诺也并不陌生,甄一诺当年以陈朗男友的身份多次去陈朗家报到,自己也见过好几次。当甄一诺得知陈朗的舅舅是博文口腔的老板时,还颇景仰了一番,对陈朗感叹说,要是将来自己能混出这样的成就,也算不枉一生。
于博文用眼角斜了斜陈朗,见她耷拉着脸,好像脸上刻着几个大字——别理我,烦着呢——再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陈诵这闺女。陈诵见于博文看自己,便透过后视镜无声地向他伸出舌头,做了一番无声却搞怪的表情。
于博文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看来甄一诺从日本回来了。”
陈朗不吭声。
于博文又道:“他现在的女朋友是你原来医院院长的女儿?”
陈朗还是不吭声。
陈诵终于忍不住了,往前倾出身体,伸出手就去敲陈朗的脑袋,“姐,你郁闷什么啊?这姓甄的我早看他不顺眼了,除了一张脸可以拿来唬人,其他一无是处。再说了,你看看他现在的那个女朋友,脸圆得跟张饼一样,身材就别提了,还上下一般粗,和你差得不是一分半分,要说郁闷,也该是那姓甄的郁闷啊。”
陈朗把头错开,躲过陈诵的敲击,有时候觉得有这样一个妹妹真是不赖,貌似毒舌,却句句说到自己的心坎上。最终她还是酸酸地道:“那我总可以郁闷一下当年遇人不淑吧。”
陈诵看了看手表,“好吧,最后再给你三分钟,向你的初恋默个哀。”
陈朗被陈诵的这句话弄得完全无语,沉默了也不过三十秒,终于叹道:“陈诵你真行,气氛全被你弄没了。好吧,好吧,我不难过了。”
于博文和陈诵在后视镜里对了一个胜利的眼神,陈朗悻悻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无心酸地想:“可是三年前的自己,在那个漆黑的漫长的夜晚,曾经是那样的难过,以为此生都会刻骨铭心。”
初恋2
第二天一早,陈朗刚到单位,就被邓伟挥手叫去,“陈医生,听说你昨天下午非常出色。”
陈朗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是从邓伟口中说出的,却感觉像是俞天野亲自表扬的一样,没来由地感到高兴。
邓伟却皱着眉,“俞主任那边缺人手,别人也顶不上去。这样,他每周三周四都排有手术,暂时你先过去帮帮他,平常你还是在这边正常出门诊,你说行吗?”
陈朗没理由说不同意,点头之后便回自己诊室了。
邓伟拿起电话给俞天野打了过去,“老俞,我和陈朗说过了,她每周三周四去你们种植诊所那边。”
俞天野在电话那头道:“那行,咱们先这样,看看能不能撑一段时间,熬到王鑫能上班就差不多了。”
邓伟却道:“你要不要再招一个助手?我看王鑫休假的时间短不了。陈朗每周过去两天也只是暂时的,我怕你回头还是忙不过来。”
俞天野沉吟了一下,“我也和叶晨说说,让她留意留意。实在不行,我就把陈朗整个借过来两个月,等王鑫回来了再还给你。”
邓伟一听这话,就在电话里呵斥道:“我就说你回头得挖我的墙脚,你还不承认。先说借两月,后来干脆就不还了,从前王鑫就是这样,现在换成了陈朗。”
俞天野在电话那头干笑,“放心吧,老邓,这次不会的,相信我好了。”
老邓哼了几声,“那我拭目以待。”
陈朗在诊室里自然是得到了陆絮的欢迎。陆絮还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陈医生,听说老俞要借调你过去?”
陈朗点点头,“是,每周去两天。”
陆絮嘿嘿一乐,“我早和她们说了,我们家的陈医生一定会早早脱颖而出,她们起初还不信,现在全服了。”皓康齿科的护士说话有个特点,跟着哪个医生,哪个医生就是她们家的了,患者也是。常常会听见护士们在交流,对话大抵是这样:“我们家的李大成非要改到下午四点,你们家那个程强还来吗?”
陈朗明白陆絮嘴里的“她们”一定是指皓康的其他护士,但还是有些诚惶诚恐,“可是我没有做什么啊?”
陆絮摇了摇头,“你自己当然觉不出来,但是我们旁观的很清楚。”陆絮的表达有限,其实她认为陈朗算是皓康近年来新晋职员里气场最足的一个,不刻意,不卖弄,但是经手的每一件事儿都妥妥帖帖,还时有惊人之举。
陈朗被陆絮的话所鼓励,工作情绪更加高涨,更何况她发现自己即使到办公室喝水,原本疏远的同事也都分外客气。还有小护士看陈朗每次喝水都用纸杯,便赶紧从库里给她找了一个印有皓康齿科Logo的员工专用水杯,叮嘱陈朗贴个名字标签即可。陈朗连声感谢,接过杯子端详着,上面画着和皓康宝贝一样的卡通小熊,弯着一双长睫毛的眼睛,冲着陈朗直乐。
今天的患者预约也比昨天满了一些,有初诊牙疼的患者,也有充填物脱落的患者。陈朗非常认真谨慎地处理着每一个病例,甚至还用显微镜做了一个标准而又漂亮的一次性后牙根管充填。陈朗和陆絮刚带着患者拍完了X线片,俞天野和邓伟便走进了X光室。二人本来是要对某个患者的全颌曲面断层片进行讨论,正好看到电脑屏幕上的数码X光片,根管充填影像致密而又均匀,邓伟和俞天野便对视了一眼,邓伟挑衅地看了看俞天野,“你老实说,是不是后悔了?”
俞天野压根不理他,继续举着手里的断层片道:“从这张片子上看,种植手术做起来是没有问题,不过上方就是上颌窦,你得先和患者交代,我必须加一个上颌窦提升术才可以。”
陈朗把一天的病历全部写完,静下心来想了想,总觉得昨天做完手术之后好像还有什么事儿处理得不妥当,便鼓起勇气往种植诊所方向走去,想当面咨询一下俞天野。
当陈朗被种植诊所的小护士引到俞天野专用办公室的门口,陈朗正要敲门,门却忽然打开,陈朗和包赟撞个正着。
二人惊愕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陈朗本来就纳闷为什么这欠条也打了,却没人找自己要钱。包赟只是扫了陈朗一眼,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便皱着眉头快速离开了。
就在陈朗在门口发蒙的工夫,俞天野在屋内叫道:“陈朗,进来吧。”
陈朗回了回神,赶紧走进屋内,“俞主任,我来是想问你,昨天手术的那个患者走的时候,我忘记和他预约下次复查的时间了,要不要今天再打一次电话啊?正好问问术后反应怎么样。”
俞天野看了陈朗一眼,“我今天已经打过电话了。”
陈朗“哦”了一声,顿感自讨没趣,便有些后悔过来了。
不料俞天野又道:“原来王鑫在的时候,每次做种植手术,术前要给患者做系统检查,全口洁治,要签好《手术同意书》,还要提前做好种植模板。手术以后也有好多工作要做,要预约时间,医嘱注意事项,要把给患者带回家的漱口水准备好,第二天还得打回访电话,术中拍好的照片都要编号整理,还要在咱们自己的记录本上做好登记,这次用的是哪个型号的植体,标记一下什么时候回访,什么时候复诊,什么时候该做二期……”
陈朗越听越惭愧,俞天野说的这些,与自己从前在医院里当种植助手的时候比较起来,更加繁琐更加细致,便红着脸道:“那您回头把这些事儿交给我吧。”
俞天野“嗯”了一声,“本来是想交给你,可是老邓只肯把你借给我有手术那两天,你那边自己也有工作,忙不过来。所以今天的术后回访,我就自己做了。”
陈朗想了想,主动道:“没问题,您交给我吧,我现在不是特别忙,有空的时候我就尽量做一些,做不完可以加班。”
俞天野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当然更好。这样,你把目前能接手的先干着,我只要不外出开会,就尽量帮你分担一些,有问题你随时问我。”
俞天野一边说,一边用手把厚厚的一沓种植病历和一张相机的CF卡推到陈朗面前,“你先帮我做这个吧。这是我挑的一部分即刻种植的病例,最近要做一份报告,关于这半年内的种植病例里,涉及到Bios骨粉及骨膜的资料总结。你帮我一份份地核对,然后从CF卡里找到相应的病例照片,全部整理出来。”
映入陈朗眼帘里的,是俞天野干净修长的手指,很是赏心悦目,陈朗愣了一下神,半是喜悦半是懊恼地接过俞天野递过来的东西,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喜悦的是,俞天野居然真的交代工作给自己;懊恼的是,这么多病历,一份份核对过来,肯定不会如自己想象中的轻松惬意。
俞天野像是看穿了陈朗的心思,又道:“我给了你一半的病历,剩下的那一半我自己带回家整理,如果可能的话,争取明天早上可以汇总到一起。”
陈朗已经完全无话可说,心中暗暗计算了一下时间,便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没问题。”
陈朗抱着一大摞病历回到第一诊所,惹得众人侧目。陆絮第一个冲进来,问:“从哪儿抱回来的病历?难道是老俞交给你的?”
陈朗苦着脸,“是啊。你们一会儿就下班了吧?我得先整理一下才能离开,这么多病历我可没法搬回家去做,先把病例核对好了,做好标记,再回家查找照片。明天一早老俞就得要。”
陆絮打量了一下摇摇欲坠的病历,啧啧叹道:“我帮你去找Monica要大门钥匙吧?您这一时半会儿可做不完,就踏踏实实加班吧。”
陈朗也觉得自己苦命,上班没多久就得加班,可内心深处还是带着一丝欣喜,也许是因为俞天野不再无视自己,也许是觉得自己已经渐渐融合到他们之中,成为皓康的一分子了。
陈朗给家里打电话报备之后,又想起外公外婆的事儿来,就给酒店那边也打了电话,说忙完就会过去,然后便加快时间,一份份地查找,一份份地核对,把病例里面所有涉及到骨质缺损过多,因此加了Bios骨粉骨膜的病例挑出来做着记录,病历号、患者姓名、手术时间……一一做着登记。其他同事都纷纷下班离开了,邓伟下班之前还到陈朗这里绕了一圈,撇了撇嘴,丢下一句,“这老俞,真会使唤人。”便扬长而去。
Monica离开之前也特地跑来找了陈朗一趟,告诉她最后离开的时候怎么关灯,怎么关门,还告知陈朗现在最好把皓康齿科的玻璃大门反锁一下,这样就算一个人在这里也比较安全,再说还有大厦保安。陈朗一一点头答应。
当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她赶紧按照Monica的吩咐,把皓康齿科的大门反锁,然后待在诊室里抓紧时间工作。北京夏日的夜晚,直到八点以后才算夜幕真正降临,黑幕渐渐包围过来,陈朗只是专心致志地一份份翻查病历,完全不知时间已经快速流淌。
就在此时,砰砰砰,外面传来砸门声,有人在喊:“还有谁没走?谁在里面?”
初恋3
陈朗已经在核对最后一份病历,听到砰砰砰的砸门声不禁有些愕然,便站起身来走出诊室,走到候诊大厅往外看去,玻璃门外果然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却是那个让陈朗颇为头疼的包赟。
虽然王鑫有妈妈照顾,但包赟下班后还是去王鑫处点卯,和来看王鑫的陈诵瞎侃了两句,可是牙齿再次疼痛起来,而且更加剧烈,便打算找俞天野看看。但俞天野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在开车途经皓康第一诊所楼下时,他发现皓康的诊室里还亮着灯光,便上来碰碰运气。见到陈朗,他也觉得意外,“怎么是你?”语气中除了惊愕,更多的是失望。
陈朗看见债主,有些惴惴不安,从屋内把反锁打开,“嗯”了一声,“俞主任让我整理点儿资料,我加会儿班。”
包赟走进大厅,也是一副紧锁眉头的样子,右手时不时地捂一下自己的下颌,表情焦躁不安,“真倒霉,怎么碰上的是你不是别人?”
陈朗觉得包赟说话真是不招人待见,忍了忍才道:“等我发了薪水就慢慢把钱还给你,说话别那么不客气。”
包赟愣了一下,更是烦躁,“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现在牙疼得厉害,要是有医生在,正好可以帮我看一看,至少让牙先别那么疼了。”说完就拿出手机给俞天野拨过去。可是令包赟郁闷的是,这厮不晓得在做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接电话。包赟只好挂断再拨,再挂断,再拨。包赟的眉头都快皱到一处了,完全失去了平常骄纵跋扈的神气样,还时不时咝咝地吸着凉气,看起来的确是颇为牙病困扰,疼痛难忍。
陈朗冷冷地看着,慢条斯理地道:“虽然我刚到皓康,但我也是医生。”
包赟停止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陈朗,疑惑地问:“你行吗?”
陈朗对包赟的质疑并不放在心上,她其实无所谓,只是看不得包赟疼起来就皱眉托腮的样子,于是摊摊手,“我也不知道我行不行。不过你要是实在太疼,我可以帮你看一看。不相信,不相信也没关系。”说完还抬手看了看手表,“天,怎么八点了?我得赶紧走,家里还有事儿。”
包赟瓮声瓮气地说:“我没说不相信,要不你先帮我看看?”
陈朗现在又有些不想揽这个活了,外公外婆还等着自己呢,自己居然在这边磨磨蹭蹭的,便推搪道:“我水平也不怎么样,要不你还是找别人?”
包赟已经疼得有点儿想死马当活马医了,“别废话了,赶紧给我看吧,先让我不疼了再说。”说完往诊室里走去。陈朗只好无奈地叫道:“错了,不是那一间,我的诊室在这儿。”
包赟躺在陈朗诊室里的牙椅上时,已经疼得太阳穴都腾腾乱跳,脑门儿上有汗珠沁出,却依然来回转动着眼珠子,注视着陈朗的一举一动,还很不安地问道:“可是你没有护士帮你啊。”
陈朗不慌不忙地从柜子里把消好毒的器械一一拿出,“没有护士也没关系,原来在医院的时候,一般全靠自己。”
陈朗给包赟稍作检查,便已基本判断出,是最后面的那颗智齿,由于近中阻生的缘故,把前面那颗磨牙的远中颈部顶出一个大洞,因为位置隐蔽,可能一直没有发觉,显然拖延的时间太久,以至于现在已经影响到了神经,出现冷热刺激痛和自发痛。陈朗还是带着包赟拍了张数码的X光片,便基本上给包赟的这颗牙齿下了结论:“神经不行了,得做根管治疗。”
包赟天天在皓康齿科耳濡目染,一听陈朗的结论,脸都白了,断然道:“要打麻药?可是我不要打针。”
陈朗看了包赟一眼,“如果你想试试关羽刮骨疗伤的滋味,那就可以不打麻药。”
包赟一听,很是垂头丧气。别看他堂堂七尺男儿,可是从小就怕打针,极度讳疾忌医,前几年非典来临的时候,包夫人给他找了几针增强免疫抵抗力的球蛋白,包赟死活也不同意,号称打针和处以极刑无异。要不是因为这样,那颗常犯毛病的智齿早就被俞天野给拔掉了,哪能拖到现在。包赟心里斗争了好半天,实在不堪牙痛的困扰,才咬牙道:“好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只要别让我太疼就行。”
陈朗看了包赟一眼,不再雪上加霜地继续用语言刺激他,而是认真仔细地做起治疗来。她才刚刚举起麻药针,就看见包赟的脸色由白变青,浑身紧张地僵硬在那里,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抓住牙椅两边的靠背。陈朗一瞥之下便心中了然,一瞬间忽然便有些心软,因为双手都戴着手套的缘故,只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包赟的右臂,柔声道:“没事儿的,我打针不疼。”
包赟躺在牙椅上,听到耳畔这一句柔声细语不禁有些痴,恍惚之间,陈朗已经注射完毕。包赟渐渐松懈下来,只觉得陈朗手法娴熟,动作轻柔,打麻药的时候先给抹了表麻药,真如陈朗所说,只是略略有些感觉,并没觉得特别的疼。等患牙区麻药起效之后,包赟除了觉得麻木以外,再也不觉得疼痛,于是更加放松。
包赟张着嘴仰面朝天,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看,眼珠子更加活跃,滴溜乱转,开始打量起近在咫尺的陈朗来。陈朗肌肤晶莹雪白,一张脸的大半部分都被蓝色口罩所遮挡,唯有一双漂亮清澈的眼睛露在外面。可是陈朗的一双眼睛和大多数成年人不同,她的睫毛浓密,毛茸茸的,像一把扇子,黑眼珠尤其漆黑圆润,周围的白色巩膜却晕染着一点儿浅浅的蓝色,像极了婴儿的眼睛,干净清澈,纯净透明,让包赟为之失神。
陈朗却没有注意到包赟来回打量着自己,她的眼里只有包赟嘴里的那颗患牙,干净利索地处理完毕,便按下椅子上的复位键,牙椅自动恢复成坐位。她让包赟漱口,交代道:“神经我都拿掉了,今天先这样,回家应该就不会疼了。明天白天你再找个医生复诊。回头那颗智齿还是趁早拔了吧。”其实言下之意就是我这儿到此为止了,明天你找别人吧。
包赟漱完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按了按自己几乎麻木的脸颊,再看了看自己面前略显娇小的陈朗,闷声道:“你回哪儿?我开车送你?”
陈朗一边快速收拾着诊室里用过的器具,一边扭头看了包赟一眼,讥讽道:“我可不敢,上次不过碰了你的自行车一下,便已经欠了你好几万块钱。”
包赟只觉得脸皮有些发烧,却强词夺理道:“那是两回事儿。现在有些晚了,我还是开车送你回去吧。”
陈朗根本不想再和包赟有什么瓜葛,摆摆手道:“你先走吧,我待会儿打车,很方便的。”
包赟还从未被一个女生连拒两次,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了一声,连一句谢谢也没说,便甩下陈朗扬长而去。
陈朗只觉得包赟有些不可理喻,摇了摇头,便去更衣室换下白大衣,换回了一身清爽干净的淡蓝色连衣裙,衬得她更加修长挺拔,亭亭玉立。扎头发的皮筋无意间绷断,便只好散着长发走出了皓康齿科的大门。而此时包赟已经将车子开至大厦门口,眼瞅着陈朗走出来,又是长发长裙,和那日在四合院里装扮类似,不禁心驰神往,咬咬牙,还是从车上下来,招呼道:“陈朗,这边。”
陈朗愣了一下,看了看面前这辆路虎车,再看了眼包赟,“你的车?”
包赟点点头,心中略略有些紧张,如果陈朗和陈诵的反应一样,那自己就一定看走眼了。
陈朗上下左右对着路虎好一番打量,终于开口,“果然是太子爷,自行车是宝马,汽车是路虎。路虎车的一个坐垫也得不少钱吧?我怕我给坐坏了,您还得去国外配,那可真够给您添麻烦的。”说完,便冲着包赟挥挥手,“再见。”接着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路边,招手叫了出租车,扬长而去。
旧情1
包赟一晚上被陈朗好一阵轻视,要换平常早就怒了,可是陈朗毕竟刚刚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气不得恼不得,看着陈朗乘坐的出租车一溜烟儿就跑得没影了,颇有些抑郁,不禁咬牙道:“明天,明天我还得找你。”
包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当晚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包赟只觉下颌的麻药劲儿慢慢消退,却再也不觉疼痛。他若有所思地站在玻璃水墙面前,给海龟喂食鱿鱼。见玳瑁无动于衷地在水底趴着,对撒下来的鱿鱼视若无睹,很是矜持的样子,包赟不禁轻声道:“老瑁,你是不是也觉得没劲了?”
老瑁翻了翻白眼,还是蜷缩在自己的龟壳里,一动不动。
包赟第二天一大早就下楼去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找陈朗,却扑了个空。诊室里,陆絮正端坐在电脑前,按照预约名单给前两天陈朗看过的患者打着回访电话。
包赟等陆絮挂断电话,问道:“陈朗没上班吗?”
陆絮摇了摇头,“上班了,不过现在去种植诊所那边,估计找俞主任去了吧。”
包赟愣了一下,对哦,昨天就在老俞那里碰到过一次,当时还奇怪呢,今天怎么又去了?想到这里,他便随口问道:“陈朗老去种植诊所干吗?老俞又不会要女医生。”
陆絮听到这里,不禁嘻嘻笑道:“话是这么说,不过,因为王鑫腿断了,俞主任暂时要把陈朗借过去一两个月呢。”
包赟将信将疑,却也不再多说,扭头便直奔种植诊所去了。
此时,俞天野正接过陈朗递来的CF卡,把读卡器和电脑相连,一一进行检查。可是眼光从陈朗脸上拂过的时候,他不禁愕然,因为陈朗脸色青白,眼里全是血丝,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便咯噔一下,再也不看陈朗,淡淡地说:“昨晚上弄到很晚吧,几点睡的?”
陈朗还真是老实,回答道:“凌晨三点钟才整理完。”陈朗一向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因此她也不说自己十二点以后才回家,然后才抓紧时间进行整理,整理完毕,又躺在床上想起外公外婆和自己说的那些话,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虽然早就知道于博文是自己亲爹,当年亲娘生自己的时候已经大出血去世,可是她一直比较纠结的是,为什么自己就成了于雅琴的女儿?听两位老人絮絮叨叨的,她才明白很多事情都是阴差阳错,不是于博文不要自己,而是当年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陈朗自己做出的选择。外婆最后还说了一句,“朗朗,虽然你的妈妈早就走了,但是所有人都爱你,不愿你受一点儿委屈。”陈朗当时就泪盈于眶。也就只有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她才会觉得自己这二十七年来简直过得浑浑噩噩,万分糊涂。陈朗清晨出门的时候,于雅琴和陈诵看着她那张脸都不禁大叫,陈诵不疑其他,还喃喃道:“姐,你要不要做张面膜再出门?我现在不羡慕你了,幸好没有学医。”
俞天野却在心底叹了口气,难道是自己高估了陈朗?也许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干脆利落,只不过是整理一下资料,就折腾成这样,如果回头连着做几台种植手术,还哪里会吃得消?
一想到这里,他语气便有些冷淡,“那好吧,你先回去,我看看再说。”
陈朗自己觉得资料整理得不错,还暗地里有些期盼俞天野能来几句口头表扬,不料事与愿违,便讪讪地应了一声,准备告退。俞天野点击着电脑上陈朗整理出来的资料,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嗯,你平常有空的时候还是多锻炼锻炼身体。”
陈朗听到这句话觉得莫名其妙,只能胡乱点头。她哪里能理解俞天野话语中的含义:多运动,身体好,忙碌或者熬夜也能吃得消。
陈朗的脚还没迈出去,俞天野已经停止了点击。不得不承认,陈朗整理出来的资料齐备而周全,而且以列表的形式出现,看起来简洁明了。于是俞天野又慢吞吞地说:“下次做资料整理,注意点工作效率。”
陈朗依旧没能拐过弯来,只能用“嗯”来回应。
此时门口有人敲门,俞天野喊道:“进来。”
进来的自然是包赟。他的眼光从陈朗脸上扫过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昨儿晚上甩话噎人的时候还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今天早上怎么就变成蔫了吧唧的一只瘟鸡,脸上挂满了睡眠不足的痕迹。包赟脱口而出道:“陈朗,你昨晚上后来干吗去了?没睡觉吗?给我看牙的时候不是这样呀。”
俞天野看看包赟又看看陈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陈朗,你给他看牙了吗?”
陈朗还没说什么,包赟却先开口了,“还说呢,昨天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晚上牙疼得厉害,正好碰到陈朗,我就让她给看了。”说完还笑眯眯地看向陈朗,“你说是吧,还挺照顾我,知道我牙疼难受,也不用我送你回家,自己打车走了。今天下午你要是有空,我再找你复诊去。”
陈朗听着包赟谈及自己的语气,俨然很是熟稔,字里行间却暗藏机关,心里便别扭得要命,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忽视掉包赟的问话,对俞天野说:“那我先过去了,有事儿您再叫我。”说完便推门而出。
俞天野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看了看陈朗离去的背影,便对着包赟皱了一下眉头,“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啊?和人家小姑娘闹什么?”说完这句话,俞天野不由得一惊,这口吻,这语气,像煞了邓伟,前不久他也是用类似话语教训自己来着。
包赟不吭声,过一会儿才执拗地道:“谁让你昨天晚上不接电话的?我让陈朗好一阵折腾,身心备受摧残。”
俞天野先检讨,“真对不起,白天把手机调成震动,后来忘了改回来,晚上一直搁在客厅里,我在书房自然没有听见。”继而又好奇,“陈朗怎么摧残你了?你说来听听,我也学着点儿,将来好对付你。”
包赟却支支吾吾东拉西扯,他没法老实交代,这一老实交代又得把自行车的事儿扯出来,只好简略地提了一下昨天晚上看牙的事情。俞天野一边听一边皱眉,“不早就让你拔掉那颗智齿吗?总也不听,你这是活该。”
包赟梗着脖子,怒道:“你可真没同情心。”
俞天野斜着眼睛看他,“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的同情了?老爷子交代我们的事儿你没忘吧?我是怕你耽误正经事儿。”包怀德回美国的母校参加MBA同学会去了,对此包赟颇有微词,明明自己和亲爹同是校友,可那边的邀请函却只发给包怀德不发给自己。况且刘总现在也不在北京,正好在广州、深圳巡察,所以北京区的事儿宜便由俞天野领着邓伟和包赟挑头承担了。
包赟闷闷地回答道:“那倒是不会。”
陈朗刚刚回到皓康第一诊所,就瞥见邓伟带着三个人参观皓康齿科。虽然只是背影,陈朗还是一眼就看出其中一位是自己的前任男友甄一诺。她的心猛地一跳,实在怕和对方照面,赶紧溜回自己的诊室了。
陆絮看她进来,汇报道:“回访电话我都打完了。”
陈朗定定神,“今天忙吗?咱们第一个几点?”
陆絮几乎不用看预约,就能如数家珍,“早上九点半的取消了,改明天。下一个是十点半。”
话音未落,邓伟就领着那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嘴里还介绍道:“我们的诊室都是这样封闭式的,几乎每间的布局都差不多。”
甄一诺走在最后,万分惊愕地注视着站立于屋内、容颜依旧的陈朗,她看起来清秀挺拔,仿佛这些年时光完全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邓伟介绍说:“来来来,陈朗,给你介绍一下,这三位是外院来皓康参观的医疗同行。”又指着陈朗介绍道,“这位是陈医生,我们皓康齿科的新鲜力量。”陈朗想当鸵鸟的想法完全破灭,只能无视掉甄一诺投射过来的殷切目光,客套而又礼貌地冲着大家颔首致意。
旧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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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伟本来只是泛泛地介绍一下,并没有多想,但是陈朗微笑着冲大家颔首致意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冲着甄一诺道:“甄医生,我们陈医生就是从你们医院出来的,以前认识吧?”
陈朗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僵硬,甄一诺倒是很落落大方,“当然见过,我们从前不单是同事,还是校友,念书的时候我只比她高两级。”
邓伟哈哈大笑,“我想也是。咱们口腔这个圈子太小,转来转去都是熟人。你看我和你们口腔科的张华主任,就是老同学嘛。”
和甄一诺一起进来参观的另外两位男士,分别是他所在医院器械科和医务科的科长,他们对陈朗没有什么印象,但是见提起张华主任,马上也分别打着哈哈,“这世界真小。”
大家互相客套的时候,陈朗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陈朗本来不想接听,但是对方尤其执着,打个没完没了。陈朗于是摸出来,想直接摁掉,但是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一串异常熟悉的数字,这让陈朗颇为震惊,于是迅速抬头看了一下对面的甄一诺。甄一诺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便把捏在手里的手机插回裤兜。
那边已经寒暄完毕,邓伟要领着三人出去,甄一诺故意走在最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陈朗一眼。陈朗把头一偏,不与他的视线有任何接触,这令甄一诺心中一动,“时隔数年,陈朗倔犟依然。”
这群人刚走出去没一分钟,也在屋内的陆絮就抓到了八卦的大好时机,“陈医生,你这个前同事兼师兄长得不错,有点儿青年才俊的气概,你怎么和他很疏远的样子,没找他做男朋友?”
陈朗迄今单身的资料其实很快就在皓康齿科内传遍了。同事之间的关系亲近,尤其是女同事之间的关系亲近,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于分享家庭、婚姻,及恋爱的种种细节故事。陈朗唯一能提供给大家分享的,便是迄今尚未婚配,甚至连男友都没有的现状,却也因为如此,更加拉近了她和一些女同事之间的距离。连陈朗这样的美女牙医,都混成了大龄未婚青年,她们觉得世界还是公平的。
陈朗对陆絮的提问只能含混其辞,“追他的女生很多,哪里能够看得上我?”
陆絮摇摇头,“那可不一定。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孩儿,我怎么觉得你无论冲谁一笑,对方一定屁颠儿屁颠儿的,绝对不会拒绝你。”
陈朗苦笑不已,甄一诺屁颠儿屁颠儿地上赶着追求的另有其人,“那你可就太抬举我了。再说那位甄医生人家是有未婚妻的,说不定都已经结婚了。”
陆絮“唉呀”一声,道:“那就没啥可说的了,再说天下何处无芳草,这名草有主,我们也就不惦记了。”说着便出门去消毒室取器械。
这时,陈朗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应该是条短信。陈朗摸出来一看,脸都白了,居然是陆絮口中的“名草”,短信上写着:“你的手机号居然一直没换?现在方便出来说两句话吗?我在楼下大厅。”短信末尾还有署名:一诺。语气颇为亲热,连姓氏都直接省略了。
陈朗觉得这世界太过荒唐,虽然也曾经有过我爱聊天他爱笑的历史,和甄一诺认识十年,恋爱五年,分手三年,今日不幸偶遇,他却当一切未曾发生似的表示暧昧,难道忘记当日分手之决绝,如扔破抹布一样,无比干脆地放弃自己?
陈朗想都不想就直接将短信删除,可是没过多会儿,又来了一条短信:“你要是不方便下来,那我就再上去找你。”
陈朗再次将短信删除,内心却充满了不可置信。在陈朗的心目中,甄一诺曾经是那样高大伟岸,令初上大一的她异常仰慕;也曾经是那样温柔细腻,令身为女友的她倍感温暖;还曾经是那样薄信绝情,令工作不过两年的自己体会到“翻脸比翻书还快”代表的具体含义。
但无论是哪一种甄一诺,都不会像今日所见的甄一诺那样,无耻,赖皮,步步紧逼。
手机又开始震动,陈朗无奈地看看来电显示,果不其然,还是甄一诺。她摁下接听键,沉声道:“你想干吗?”
电话那边传来甄一诺低沉淳厚的嗓音,“我没想到你会在皓康,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陈朗道:“有什么话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甄一诺却轻笑,“朗朗,难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我在日本的时候,可是每天都想着你。”
陈朗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前两天晚上甄一诺和罗怡亲热缱绻的模样,便讥嘲道:“你是不是一向都喜欢吃着碗里的却惦记着锅里的?”
甄一诺皱了皱眉,“朗朗,怎么三年不见,说话变得刻薄了?不论如何,咱俩那么多年的情分,也不会说没就没了的。”
陈朗并不为所动,还是冷冰冰地道:“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你以为我还和从前一样天真幼稚?我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了。”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这头的甄一诺默然,听着电话中传来的嘟嘟声,不禁眉头紧锁,再次拨了过去。
陈朗实在是怒了,看着桌子上的手机没完没了地打着转儿地震动,本想不理,但端着消毒器械走进来的陆絮颇有些奇怪,“怎么不接电话?”
陈朗只好拿起手机接听,那边还是甄一诺不屈不挠的声音,“朗朗,你就给我三分钟。”
陈朗看了看在屋内已经忙开的陆絮,实在没法给狠话了,便简短答道:“好吧,那就三分钟。”
陈朗走到楼下大厅,甄一诺果不其然候在那里。陈朗走过去,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站定,冷冷地道:“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甄一诺定神看着陈朗,也许是因为刚才站了一屋子人,看得不仔细的缘故,现在才发觉陈朗一脸的疲惫,便温柔地道:“现在上班很辛苦吗,怎么那么憔悴?”
陈朗想不通,他怎么还能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语气极其亲昵?陈朗慢慢迎上甄一诺的眼光,一字一句地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旧情3
甄一诺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扳住陈朗的肩膀,叹道:“你还在为三年前的事儿赌气?朗朗,我当时真的是不得已。”
陈朗没有看见邓伟和俞天野从大厅中央的电梯间内走了出来,她的注意力全在甄一诺放在自己肩膀上的一双手上,于是轻轻错开身子,让甄一诺的两只手落了空,低声道:“不得已?用这三个字解释可真是容易。”
甄一诺还欲上前纠缠,陈朗只觉得在大厅里拉拉扯扯委实难看,连忙后退,耳边却传来邓伟的招呼声,“老同学在这里叙旧呢?”
陈朗这才发现身后已经站着皓康齿科的两大主任,不禁有些惴惴不安。甄一诺马上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是呀,老朋友好几年没见,遇见了就多说两句。”俞天野沉着脸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刚才的拉拉扯扯尽收眼底,但也不好多说,只是淡淡地来了一句,“在大厅里说话多不方便,要不你们还是上楼去吧?”
陈朗却忙不迭地拒绝,“没什么可说的,我先回去工作了。”说完,便冲甄一诺点了点头,瞥了一眼俞天野没什么表情的脸,匆匆离去。
甄一诺注视着陈朗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这世界上哪里有像陈朗一样活得清澈透明的人,眼睛里不能容下一粒沙子?她的世界太过真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怎么还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已经在红尘里滚过无数次,混沌不堪的灰。
不过甄一诺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冲着邓伟和俞天野一笑,“邓主任,你们出去呀?”然后又看了气宇不凡的俞天野一眼,直觉他就是皓康齿科举足轻重的人物,不禁问道,“这位是……”
邓伟赶紧将俞天野隆重推出,“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皓康种植中心的俞天野主任。老俞,这位甄医生,是××医院的口腔科副主任,也是学种植的,刚刚从日本回来。他们医院打算建立一个以种植为核心的特需口腔中心,特地来我们诊所参观一下。”
甄一诺赶紧伸出手,“俞主任,久仰大名,以后有什么问题的话,还请多多指教。”
俞天野看了邓伟一眼,轻轻回握了一下,淡淡地道:“不敢当,我们可以共同探讨。”
邓伟看俞天野不是很起劲的样子,便和甄一诺寒暄了两句,告别离去。直到两个人都坐上了俞天野的帕萨特,邓伟才道:“你放心,我不会随随便便把不相干的人弄到你的种植中心里去东瞧西看的,这次也是因为老同学的拜托,我也只让他们在我这边的诊区转悠了一下。”
俞天野哼了一声,发动好车子,道:“那就还算你聪明。我可再向你重申一次,不相干的人不许进我的种植中心。”
邓伟不耐烦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开车吧,再不去就该晚了。今天是咱们递交申请表的日子,千万别迟到。”
俞天野将帕萨特缓缓驶出停车位,道:“我最近真的不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咱们皓康有自己的市场定位,何苦去和别人一争高下,非要分出个胜负输赢?”俞天野和邓伟今日的任务是要去政府部门递交申请,参加全国的十佳齿科诊所评选。包怀德对这件事儿极其重视,因此特别提出,要他最信任的俞天野和邓伟带着包赟一起去申报,也让包赟历练历练。
邓伟嘿嘿一乐,“所以你和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做医生,一点儿都没有开拓精神,跟老爷子没法比。”
俞天野转念一想,自嘲道:“也是。”
俞天野目视着前方,忽然想起点儿什么,“对了,你看今天早上的报纸了吗?有一整版都是关于博文口腔的。博文口腔被国外好几家顶级的投资银行看中了,在为将来上市融资做着前期准备呢。不过于博文一直不接受采访,记者也无法找到他进行确认。”
邓伟有些质疑,“博文口腔的水准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光说医生的素质,那就是良莠不齐。于博文不是故弄玄虚吧,国外的投资银行会看中他?笑话!”
俞天野眯缝了一下眼睛,“这可不一定。于博文也是神人,据说是学建筑的,现在居然满北京都是他开的博文口腔医院,我现在住的小区门口这两天就新开了一家,正紧锣密鼓地装修呢。他和皓康的稳扎稳打不同,走的是资本扩张的路子,摊子铺得很大,投资银行看中的也许就是这个。”
邓伟看了俞天野一眼,“管他呢,这些事儿反正轮不到我们操心,让老爷子自己琢磨去吧。咦,刚才不是说包赟也要一块儿去的吗?”
正好路遇红灯,俞天野踩了一脚刹车,停在警戒线前,“他已经先去了,在那边等我们。”
包赟开着自己的路虎车,风驰电掣一般,早就到了政府机关门口。他老老实实地在门卫处填表登记,给分管此次评选的黄处长打了电话,领取入门条。本来一大早想先去陈朗处换换药,不料碰了个软钉子,郁闷之余便干脆开车提前出发,为俞天野和邓伟打前站。包赟纵然自命不凡,也还是牢记包怀德的教导:在皓康齿科,你只是一个市场部总监,千万别以太子爷的身份自居,所以,为临床一线医生服务,是你应尽的本分。
当俞天野和邓伟赶到的时候,包赟已经将前面所有无关紧要的步骤打点得妥妥帖帖,只等着最后被传唤进去,递交一下申请报告,并且由俞天野做一个简单的陈述。
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三个人紧紧绷着的一根弦,这时才放松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下还算顺利的眼神,走出政府机关的大门。包赟有些沾沾自喜,“咱们皓康齿科的名声真的挺大,那些领导一听说我们代表的是皓康,都称赞说唉呀你们那儿的服务和医疗质量都很有口碑呢。”
邓伟对此次之行也倍感满意,“老俞,你做陈述的时候,那些领导听得可认真了,眼皮都不眨一下,最后一个不落地给你鼓掌,估计都被你专业的态度给震住了。”
只有俞天野皱着眉,“还有好多关要过呢,到12月底才会出正式结果。对了,你们知道下午安排的是哪一家来申报吗?”
包赟摇头,“这我可不知道。”
说话间,一辆丰田皇冠停在三人面前,从车上下来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当中一个穿着白色短裙套装的女子尤为醒目,虽然是短发,但一看就是经过发型师精心设计,头顶发梢略微蓬松,原本刻板的套装穿在身上更加显得身材窈窕,再加上眼波流转,艳丽不可方物。
可是俞天野等三人都变了脸色。俞天野面无表情,包赟和邓伟面面相觑。穿白色套装的美女眼光轻轻一扫,看了看面前这三位面色各异的男子,轻启朱唇,唤道:“邓主任,包总监,还有天野,你们也是来申报的吧,结束了吗?”
俞天野不语,邓伟笑嘻嘻地答道:“林医生,不,现在应该叫你林总经理或者刘夫人了,你们也是今天申报吗?”
林晓璇抿嘴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瞟了俞天野一眼,“别那么客气,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们皓健齿科也是今天申报,不过是下午。”
邓伟还想说什么,却被俞天野用眼神制止。俞天野简简单单地说:“那祝你们顺利。”然后便大踏步往自己的帕萨特走去。
包赟和邓伟自然是紧随其后,包赟还在后面小声嘀咕道:“恶不恶心,我们叫皓康,他们就叫皓健。”
邓伟却叹道:“林晓璇可不是好对付的女人,当年就够蒙蔽咱们了,还是都小心点儿吧。就说今天的申报,我们就落了下乘。”
包赟很是奇怪,“他们不是还没去吗?怎么就看出我们落后了?”
俞天野停住了脚步,让包赟差点儿撞个正着。包赟正想抱怨,却听俞天野道:“他们肯定早就有备而来,下午的申报,中午就到了,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会和政府部门的领导们共进午餐。”
旧情4
回去的时候,俞天野借口自己中午还有别的事儿,径直开着帕萨特走了,丢下邓伟苦笑着看着包赟,“得,老弟,我还是坐你的车回去吧。”
包赟的视线追随着俞天野的帕萨特冒出的青烟,喃喃地道:“老大的生理期又到了。”
邓伟被“生理期”这三个字激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但还是走过来拍拍包赟的肩膀,“所以嘛,咱们做兄弟的,这时候就得多担待一点儿。”
包赟很是无辜地耸耸肩,“那是自然,反正等他生理期过了,又得请我俩吃饭。”
两个人相视一笑,钻进车内。正要发动的时候,包赟忽然想起点儿什么,鬼魅地一乐,冲邓伟道:“我想到如何快速让老大缓解心理及生理不适的办法了。”
邓伟很好奇,“是什么?”
包赟却拿出手机拨了出去,对方是俞天野。他用车载电话回答道:“怎么了?有事儿下午回皓康再说。”
包赟赶紧道:“老大,周六有安排没?‘飒爽‘最近有比赛,我给你报上名,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天比赛如何?你是要单打还是双打?”
俞天野只是短暂犹豫了一下,便道:“单打。”过了一秒又道,“如果比赛时间排得开,你给我把双打也报上。”
包赟故意道:“双打有好几种,你是要报混双、男双还是女双?”
电话那头极其不客气,“废什么话啊。”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邓伟听得无比羡慕,“你们又打球去啊?”
包赟开车驶出了政府机关的大门,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我才是去打球呢,他是去发泄。你干吗不和我们一块儿去?人越多越有意思,打完球还可以一起出去喝酒。”
邓伟赶紧摇头,“我可去不了,刚拍的X线片子,天天弯着腰干活,都干成腰椎间盘突出了。打球,不是要我的命嘛。”
包赟忽然想起个问题,“邓哥,林晓璇和老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怎么又嫁给那个香港人刘子健了呢?她从皓康辞职出去的时候,我才刚回国没多久,好多事情都稀里糊涂的。但是有一点我很疑惑,隔了这么多年,老大每次遇见林晓璇,反应怎么还是大得有些离谱?”
邓伟笑道:“他这人一根筋,最容不得的就是被人背叛,林晓璇这事儿给他的打击可不小。想当年刘子健还是皓康的董事之一,老爷子是总经理,他是副总经理。老俞,不,那时候还是小俞,在我面前没完没了地吹捧林晓璇,说是他的师妹,少见的年轻有才干的女医生,还对外科种植技术饱含热情。”
包赟听得饶有兴味,“然后呢?”
“然后我就取笑他说,不对吧,林晓璇应该是少见的身材正点的女医生吧。他还不服,说我心术不正,怎么能这么怀疑他们纯洁的同学及同事之情。”
包赟插嘴道:“你光说人家,难道你没有动心?”
邓伟斜睨了包赟一眼,“我那时候哪敢动心?你嫂子刚刚嫁给我,毕竟我也是,我也是怕老婆的人。”
包赟嘿嘿直乐,听邓伟接着说:“林晓璇在皓康的时候,人虽然漂亮,却踏实低调,不像现在这样出门气派,呼风唤雨的。你还别说,蛮像新来的那个陈朗,干活特别利索。”
包赟听到这儿,脑海中浮现的是陈朗忽闪忽闪的长睫毛,还有清亮无比的大黑眼珠,不禁撇撇嘴,心想:“才不像呢。”嘴上却没说什么,继续听邓伟八卦往事。
“那时候柳椰子也喜欢她,成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不过小姑娘对柳椰子倒没啥。林晓璇被小俞手把手地带着,常规的种植手术都做得不错。两个人常常一块儿加班,加着加着,估计就加出感情来了。”
“小俞也有些心虚,我再取笑他的时候,他就不敢和我叫板了。不过林晓璇和小俞究竟发展到哪个阶段,还真的不好说。后来就发生了刘子健和你爹及整个董事会决裂,要撤出自己那一部分股份的大事件。刘子健离开皓康没多久,林晓璇也提出辞职。哎呀呀,你不知道,那时候俞天野的脸阴得,北京城里半个月都刮着寒风。”
包赟立即给出结论,“那个林晓璇肯定早就和刘子健有一腿,以前估计一直扮猪吃老虎来着,可怜的老大,就这么被蒙着。”
邓伟摇摇头,“这些内情我们就不清楚了。只是又过了半年,由刘子健做董事长,林晓璇任医疗总监的皓健齿科便正式成立了,离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也就500米远。”
包赟点头道:“你别说,这两人挺能干的。皓健齿科虽然在外地没有诊所,但是在北京也有四五家了。现在看来,都是仿照皓康的运行模式,走的是高端齿科的路子,运营得相当不错。对了,听说林晓璇刚刚生小孩儿不久,今天看她身材凹凸起伏的,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邓伟叹道:“林晓璇这人非常有自制力,估计她想要做成什么,没有什么是达不到的吧,包括产后的身材恢复,也是这样。”然后瞥了一眼包赟,“绝密八卦,听不听?”
包赟当然很起劲,“快说快说。”
邓伟却又后悔了,“不说了,回头老俞知道了非得废了我。”
包赟更是好奇,方向盘一转,一把轮就拐到路边,一踩刹车,停下,转头威胁道:“你说不说,不说的话不用老俞动手,我就先废了你。”
邓伟前后左右一张望,妈呀,这大长安街上他都随便靠边停车,连连告饶,“祖宗,你快开车吧,我说还不行吗?别把警察招来了。”
包赟这才重新点火上路,耳听得邓伟悠悠地道:“就是两三周前,有一天老俞手术,但是他有个重要电话需要处理,便把手机放在我这儿,结果来了一条短信,你猜是谁的?”
包赟听得很紧张,“谁的?不会是林晓璇的吧?”
邓伟拉长声音叹道:“就—是—她—啊!我真不是故意要看,但我本着不能耽误事儿的原则,就那么点了一下,结果看见她在短信上说,这几年一直对老俞很牵挂、想念,觉得那样离开很是过意不去,问老俞一直未婚,是否因为她的缘故。”
包赟的嘴都大得可以装下一个鸡蛋了,忽然很后悔,如果老俞知道自己也知道了这条八卦消息,会不会在把邓伟灭口的同时,捎带手把自己也给灭了?
不过好奇远远大于恐惧,包赟挣扎着问:“那老俞看到这条短信有什么反应?”
邓伟长叹一口气,“等他手术下来,我颤颤巍巍地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一看,也就略略变了下脸色,就把短信给删了。”
包赟问:“删完之后呢,没把你灭口?”
邓伟摇摇头,“他已经顾不上我了,当时只说了一句,”老邓很不怀好意地停顿了一下,“你猜猜,老俞他会说什么?”
包赟被邓伟这大喘气逼得发疯,作势欲打方向盘,摆出立即停车的架势,“说不说,不说你就滚蛋,赶紧下车去。”
邓伟连连告饶,学着俞天野低沉的口气,幽幽地道:“不都已经生小孩儿了吗,还牵挂我做什么?”
包赟忍不住哈哈大笑,突发奇想,“说不定林晓璇生的儿子就是老俞的呢?要不怎么隔了这么久还心心念念的?”
邓伟斜看了包赟一眼,“看来你才真是不想活了。”
包赟听完八卦,总算心情大好,吹着口哨,灵活自如地转动着方向盘,在拥挤的车流中左突右绕,忽然想起点儿什么,“对了,你说咱们皓康申报这个十佳诊所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就怕什么皓健诊所之类的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邓伟眯缝着眼睛,摆摆手,“兄弟,你还不了解你家老爷子?以皓康齿科如今的江湖地位,他要的不是进十佳,他要的是十佳诊所里面的第一名。”
包赟颇有些感悟,也跟着点了点头。
路虎车畅通无阻地驶至皓康齿科所在大厦的地下车库,停好车后,包赟与邓伟一起走到电梯处。包赟看了看邓伟,便在电梯按钮上按下了一个“2”。
邓伟看看包赟,便也给他按了一个二十楼。
包赟很奇怪地看着邓伟,“我要去你们诊所,又不回楼上,你摁二十楼干吗?”
邓伟有些诧异,“你去诊所干吗?”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二层,包赟率先走出电梯间,懒洋洋地甩下一句:“我去诊所还能干吗?我找医生看牙去。”
邓伟也追了上来,听包赟说话的语气,摆明了不是找自己看牙,而他的御用牙医——王鑫和俞天野——现在又不在,因此更加疑惑,“你找谁看牙啊?”
包赟停住脚步,慢慢吐出两个字:“陈朗。”
心动1
心动1
陈朗自然没有想到有人还惦记着自己,正在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教唐婉看X光片,“像这种楔形的骨吸收影像,一般都是水平性和垂直性的骨吸收并行所造成的,你要高度怀疑有咬合创伤。”
唐婉哭丧着脸,“怪不得,今天早上邓主任拿着这张x片问我,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我回答说要洗牙的时候,他就拿白眼看我。”
陈朗摇摇头,“洗牙倒是没说错,只是还不够。你一定要看一看咬合关系,再看看是否有龈下牙石,需不需要做深刮。另外,定期洗牙、使用牙线的卫生宣教也很重要。”
唐婉顿有所悟,拼命点头,不过还是耷拉着脸,“我今天问邓主任,我可以开始独立看病了吗?”
陈朗也替她着急,“主任怎么说?”
唐婉做欲哭无泪状,“他反问我,你自己觉得可以吗?我就吓得没敢说话。”
陈朗也跟着唐婉一块儿叹气,问了问当时一块儿参加学习的另外两位战友的情况,上海皓康的尹朱莉和唐婉的情况半斤八两,还在转着圈地参观学习,反倒是广州皓康的张浩然运气不错,已经开始偶尔洗个牙什么的。
唐婉继续发愁,“我看你们做根管治疗的时候都会上橡皮障,可读书的时候我只是看老师演示了一下,实习的时候我也没有用过,倒是看邓主任做了一两次,还是一头雾水。”
陈朗点点头,“使用橡皮障会增加成本和时间,医院里病人那么多,根本来不及,又都是医保患者,所以一般都不用的。但是这个你一定要学会,将来是大势所趋,在国外的医院或者齿科诊所那是必须使用,这样可以避免口腔小器械的误吸误咽,还可以减少细菌污染。皓康现在也开始了,估计也是在慢慢和国外接轨吧。”
正说话间,包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拖长声音道:“陈医生,我来换药。”
唐婉猛不丁看见太子爷包赟站在门口,他斜倚着门边,慵懒随意,与那天讲课时的帅气潇洒相比,别有一股风流的味道,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耳边却听得陈朗的语气毫无感情,“昨天我只是给你做了急诊处理,今天你不用还找我,别人也可以的。”
包赟却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不,我就找你。”
陆絮正好从门口经过,听屋内说得热闹,探进头来,一眼看见包赟,“哟,帅哥来我们诊室,有何贵干啊?”
包赟看见陆絮,马上脸一变,装可怜,“陆絮,我牙疼,找陈医生换药呢。”
陆絮再次“哎哟”了一声,“可怜见儿的,那你还不赶紧上椅子上躺着,我给你准备消毒器械去。”
陈朗眼睁睁地看着包赟就坡下驴,跑牙椅上躺着,而陆絮跟变戏法一样转瞬就把消毒器械盘摆放好,还给包赟的胸前铺上了治疗用的围嘴。陈朗并没注意到唐婉在一边脸红心跳的傻样,自己只觉得无奈,在心里叹了口气,便戴上口罩,坐回椅子边,正儿八经地又给包赟看起牙来。她扒拉着上下左右检查了一下,忽然心中一动。
唐婉看屋内三人已经完全进入诊疗状态,心里一边揣度着陈朗什么时候和包赟相熟,一边又拿不定主意自己究竟是走是留,正犹豫时,却听得陈朗道:“唐婉,你别走,正好我教你怎么上橡皮障。”
包赟躺在牙椅上,一听之下便很有意见,“我不同意,别拿我当小白鼠。”
陈朗倒是不介意,悠然道:“不想当小白鼠,那你可以换医生啊。”
包赟又有些泄气,“算了,我才懒得再折腾,你们小心点儿啊。”
陆絮认识包赟的时间比陈朗长多了,很是惊奇地看着包赟在陈朗面前气不得恼不得的尴尬模样。她清了清嗓子,“放心吧,陈朗的手很轻,不会疼的,你就踏踏实实地待着吧。”
是,陈朗的动作是细致温柔,可架不住跟着学习的唐婉笨手笨脚。虽然打了麻药,虽然陈朗给唐婉示范了两三次,但轮到唐婉动手上橡皮障的时候总是状况百出,要么夹子被弹掉了,要么橡皮障布被扯破了。况且唐婉眼瞅着帅哥,心情更加紧张,一错再错不说,还把包赟的脸颊扯得生疼。包赟的耐心一泄再泄,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唐婉还在自己面前比划的橡皮障扯掉,怒吼道:“你们有完没完?”
唐婉被帅哥的怒吼吓呆了,陈朗却没好气地将橡皮障拿回自己手里,“别把橡皮障弄坏了,刚刚浪费了好几张了呢。这都是成本,回头得算在我头上。”
包赟气哼哼地道:“成本我出,你别折磨我了行不行?”
陈朗也觉着折腾了包赟那么半天,是有点儿过分,便放轻了语调,“行了,这回我们正式开始。”说完还歉意地对唐婉笑了笑,“今天就算了,下回我再找机会教你。”
唐婉红着脸,又羞又愧地站在一边,看陈朗三下五除二很容易就上好了橡皮障,便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怎么折腾也不成。唐婉越想越是烦躁,看着陈朗专注认真的侧影,内心忽然便隐隐有些小嫉妒,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既聪明又漂亮,自己却只能作为陪衬?她越想越没意思,便干脆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除了陆絮的眼神尾随了一下,陈朗和包赟完全没有发觉。
包赟的嘴里被放上了橡皮障,现在已经不能再开口说话,一双眼睛还和昨晚一样贼溜溜地东看西看。不过今天陆絮坐在另外一侧,与陈朗很是默契地搭档,他怕回头被陆絮取笑,便没敢大张旗鼓地使劲盯着陈朗,眼珠转着转着便有些累了,自己的嘴又是被动地张着,反正也不疼,只知道陈朗不停地更换着器械,鼻子里隐隐有一丝陈朗身上传来的馨香,和一般女孩儿身上的香水味不同。包赟身心倍感放松,居然就这样张着一张嘴,慢慢昏睡过去。
当包赟合上眼睑,鼻息声在这间安静的诊室里越发清晰,陈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和陆絮面面相觑,“他睡着了?”
陆絮肯定地点点头。
陈朗头一回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手边这张眉清目秀的俊脸,原来包赟双眉入鬓,鼻梁挺直,还有一个深陷的眼窝,大大的双眼皮,忍不住凑近看了一下,“这双眼皮这么明显,不会是做的吧?”
陆絮扑哧一下就笑了,“我发现你还挺幽默的。”
陈朗“哦”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那是因为我们还不够熟,其实我蛮会讲,嗯,讲冷笑话的。”陆絮听了抿嘴直乐,补充说明道:“包赟是有名的帅哥,这眼睛长得很洋派,可招小姑娘喜欢了。”
陈朗又看了看包赟饱满红润的嘴唇,忍不住叹道:“可惜这张嘴总吐不出什么好话来。还是睡着的时候能给人以假象,有点儿乖小孩儿的样子。”
说完,陈朗又埋首工作,在包赟时高时低的鼻息声中……
包赟正睡得云里雾里的,恍惚中觉得自己在一片烟雾之中奔跑,前方隐隐约约有清脆悦耳的女孩儿笑声,可无论怎样,烟雾挥之不去,自己也看不着摸不着。包赟急得不行,忽然打了一个激灵惊醒,迎上陈朗诧异的目光,“睡醒了吗?正好,咱们拍张x光片去。”
包赟把张得有些累的嘴唇合上,发现橡皮障已被撤掉,便从椅子上坐起来,不好意思地笑笑,问道:“不会吧?我怎么会睡着了?”
陈朗凑过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包赟的面孔,看得包赟七上八下,脸颊火热。不料陈朗却示意陆絮递过一张纸巾,别过脸道:“擦擦吧,应该是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幌子呢。”
包赟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在陆絮的比划下擦拭了一下脸颊,脸腾的一下便有些发烫,还好皮肤有足够厚度,要不然一定能透出红色来。唇边估计是睡着时流的口水,纸巾湿了一大片,让人好不尴尬。
陆絮带着包赟去拍数码X线片的时候,陈朗也候在X光室外面。邓伟和柳椰子嘴里讨论着什么走过来,看见陈朗,便停下脚步问道:“是给包赟看牙吗?”
陈朗点点头,“他在里面拍片子呢。”
柳椰子的表情半是惊奇,半是同情,插话道:“陈医生,你真给包赟看牙啊?那你可小心点儿,这人尤其挑剔,很不好侍候。”
陈朗微微一笑,“其实还好。”
包赟已经拍好了X光片,闻言便从X光室走出,皱着眉道:“你们瞎说我什么呢?尤其是椰子,别以为我没听见。”一边说还一边看了陈朗一眼,“我觉得女医生的动作就是比男医生的温柔,几乎没有什么感觉,我都睡着了。”
此时,从皓康齿科的大门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吗?”
大家转头一看,俞天野一身便装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包赟。阳光从走廊上的玻璃窗投射进来,给俞天野拉下一道长长的剪影。
心动2
俞天野的出现,让除了包赟以外所有的人都闷笑不已。包赟讪讪地看了看走过来的老俞,反正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怪不得世人总将“覆水难收”谓为真理。
俞天野看了看一脸心虚的包赟,慢条斯理地道:“别紧张,其实我觉得是我解脱了。”又看了看神色不自然的陈朗,“陈医生,包赟这个大麻烦,以后就交给你了。”
大家都“啊”了一下,哄笑开来,除了包赟很是尴尬,陈朗很是郁闷。就在大家表情各异的时刻,人事经理叶晨也从外面走进来,看一大堆人都站在X光室附近,不禁好奇道:“你们在这儿开会呢?”
邓伟看了看包赟,嘴角漾起一丝微笑,“没,我们正在参观新老医生交接患者的仪式呢。”
叶晨稀里糊涂的,也没太深究,只是温和地跟着笑笑,各递给俞天野和邓伟一张通知,“国庆期间组织员工去延庆拓展,每个人必须参加,你们通知一下吧。”
邓伟第一个有抵触情绪,“你们又弄什么花样啊?这个年轻人参加还差不多,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参加什么啊?再说了,我这腰椎间盘突出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俞天野也皱着眉头接过去,“哪有时间啊!现在临床工作这么忙,好多资料整理工作都积攒到那时候做呢。”
叶晨并不急躁,慢慢解释道:“所以我们几乎提前一个月通知大家,让大家好好安排一下。不过刘总说了,这是增加公司凝聚力的最好机会,谁也不能缺席,如果谁想请假,亲自和他说去。”
年轻人倒是无所谓,陆絮从X线室出来,很是高兴,“我没问题,正好可以去龙庆峡划船。”
包赟也道:“你们安排当天来回吗?还不如住一宿更好玩。”说完看了看陈朗,“是吧,陈医生?”
陈朗愣了一下,“哦,我无所谓,都行。”
柳椰子倒是没说话,只是脸上露出略有所思的神情。
叶晨做认真倾听状,“这个建议不错,我再和刘总商量一下。”
皓康齿科一般六点下班,陈朗回到家中就已经七点了。陈朗闻着菜香味摁了门铃,是陈立海开的门。陈朗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爸,妈都做什么好吃的了,怎么香得要命?”
一贯慈眉善目的陈立海却不苟言笑,只是道:“进来吧,朗朗。”
陈朗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发现屋内还有两个人,于雅琴和于博文,表情同样严肃。陈朗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惨了,这回算是躲不过去了。不过还是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迎上前去,“舅舅怎么也来了?你们吃饭了吗?”
于雅琴看了于博文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于雅琴先开口,“朗朗,过来坐。”
陈朗“嗯”了一声,在离二人老远的地方找了个角落坐下。于雅琴叹了口气,“坐那么远干吗?坐近点儿,难道我还能吃了你!”
陈立海也端着一杯茶走过来,走到陈朗跟前,“你挨着你妈坐去,这地儿归我。”
陈朗只好站起身来,犹犹豫豫地走到于雅琴的身边坐下,看看于雅琴再看看于博文,忽然咧嘴一笑,“干吗呀,那么严肃,跟三堂会审似的。”
于博文被陈朗这么一说,率先有些绷不住了,“唉”了一声,嗔怪道:“陈朗你就别装了,你外公外婆临回上海之前都和我们说了。”
陈朗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也猜到外公外婆早晚会把自己给卖了,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卖得这样迅速,连二十四小时都没有。
于雅琴把陈朗的手拉过去,慢慢地道:“朗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自己的身世了?”
陈朗字斟句酌地回答:“也没多久,三年前知道的。”
于雅琴和于博文都吃了一惊,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于雅琴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会知道呢?”
陈朗很不愿意回忆那个凄惨的夜晚,那个接二连三遭受打击的夜晚,便异常简短地拿话搪塞,“偶尔听见您和舅舅的对话了。”
于雅琴有些着急,这孩子跟挤牙膏似的,挤一下才出来一点儿,“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你就这么憋了三年,也不问我们?朗朗,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说呀,别跟闷葫芦似的不说出来。”
于博文也不吱声,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陈朗。
陈朗也很郁闷,不是二十多年都瞒着自己吗?现在又忽然大开大合,明确向自己表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然自己的身世很像琼瑶苦情戏的女主角,但不知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表面一副极其强大的样子,完全无法像苦情戏里的女主角那样凄凄惨惨戚戚,倒是那三双灼灼逼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让她浑身很不自在。她终于道:“我差不多都知道了吧,三年前便知道我是舅舅的孩子,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外公外婆就是常常来看我的师奶奶师爷爷。”
于博文垂下眼睛,想了想,从随身带的手包里翻出一张照片,起身递给陈朗,“这是你妈妈的照片。”
陈朗接了过来。照片虽然有些发黄,但还是看得出照片上的女生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这张照片陈朗早就偷偷从家里的另一本老相册上抠了下来,不过这些事儿,陈朗并不想让于博文知道。陈朗抬头看了看于博文,“你原来也给我看过,不过当时告诉我,这是我舅妈。”
于雅琴没答理这一老一小的明枪暗箭,接着追问道:“那现在呢?你师爷爷,不不,你外公外婆都和你说什么了?”
陈朗看看于博文再看看于雅琴,嘴唇闭得紧紧的,就是不吭声。
于雅琴可真是着急了,嗓门陡然大了几分,“我说朗朗啊,你倒是快说啊,快把妈给急死了。”
陈立海挥了挥手,“雅琴你别喊,别把孩子吓着。大闺女,不着急,慢慢说。”
陈朗还是看看于博文再看看于雅琴,继续不吭声。
于博文忽然做明白状,站起身来,“那我出去,陈朗你就和你爸妈说吧。”
心动3
陈朗愣了一下,看于博文拿起手包就要往外走,忽然就跟机关枪一样说出一连串话来,“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去世的时候,我舅舅,也就是我爸,没法及时赶回来,因为倒腾火车皮的缘故,在东北的时候整个被扣押,连人带货全被抓了。一年后才找关系放了出来,那时候我已经一岁,根本就不愿意认他了。”
那段光阴像流水一样快速在于博文面前闪现。想当初生不逢时,作为“文革”期间的工农兵大学毕业生,分回北京的一个小破建筑公司里每天坐办公室,柳青为了和自己在一起,放弃了在上海留校任教的机会,选择到北京的一家普通医院当口腔医生。师傅和师娘送二人离开上海的时候,拉着于博文的手,那样认真地嘱托着,“博文,我们把青青交给你了,你要爱护她一辈子。”
在二位老人的面前,于博文坚定地点头,和柳青相视一笑……那些镜头永远都成为往事。
刚刚工作的头两年,即便是日子清苦,那也是于博文永远都铭记的幸福时光。没有房子,两个人就住在各自的集体宿舍里,周末只能趁同事不在的时候相依相偎。就连柳青怀孕了,双方的单位都没能给他俩腾出一间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
于博文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办的停薪留职,他要给柳青和宝宝一套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以及更加幸福的生活。随着经济形势的逐渐放开,他利用姐姐于雅琴在铁道部的关系,和几个朋友一起倒腾起了火车皮。头几回非常顺利,收益颇丰。可是马有失蹄,在陈朗出生前夕,严打来临,于博文这趟去东北运钢材的车皮全军覆没,他本人还折在了铁路警察的手里。
于雅琴也算被折腾坏了,要托人找关系去东北把弟弟给捞出来,这边弟媳妇难产大出血,只保住了小孩儿,大人就这样没了,简直不知道如何向于博文交代。于雅琴含辛茹苦地把陈朗带到了一岁,小囡囡粉扑扑的脸颊、精致的眉眼像极了她的亲娘柳青。就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总是蹒跚着走过来扑在自己的怀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妈妈,让一直未能成功怀孕的于雅琴心都化了,搂在怀里亲个不停。
后来好不容易把于博文给盼了回来,于博文租了一套小房子,本来打算带着陈朗过。无奈小小的陈朗倔犟无比,怎么也不肯跟着满脸胡楂的于博文,只要他一提说要把陈朗带走,她就扯着于雅琴的袖子声嘶力竭地大哭。还有一回,于雅琴把陈朗哄到了于博文家,自己悄悄溜了回来,忐忑不安地和陈立海相对无言。熬到后半夜,于博文把门砸开,怀里搂着满脸憋得青紫、哭得快要背气的陈朗,沮丧地汇报说,再不送回来,陈朗非得哭死过去。仅仅只有一岁出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眼红肿的陈朗,一看见于雅琴就张开手,有气无力地哭喊道:“妈妈,妈妈,抱抱。”
所有的人都心软了。
就这样,陈朗正式成了于雅琴和陈立海的闺女。本来长辈们想等陈朗大一些再告诉她,但是于雅琴终于成功受孕,有了陈诵以后,于博文渐渐改变了想法。他用他倒腾车皮挣来的第一桶金办了自己的公司,每天东跑西颠,偶尔闲下来,看着五岁的陈朗和一岁多的陈诵亲热无比地在房间里嬉戏,画面无比幸福温馨,便下定决心对于雅琴表态,“姐,就这样吧,这样父母双全的生活,对朗朗更好。”
于雅琴和陈立海自然没有任何意见,朗朗是他们亲手带大的孩子,完全无法割舍,和自己的孩子没有两样。于博文倒是没有想到陈朗的外公外婆也支持这个决定,他们的理由更简单,“博文啊,你早晚还会结婚生孩子,工作又那么忙,既不能全心全意,又没工夫管朗朗。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维持现在这种状态,也许对这个孩子更好。”
陈朗上小学以后开朗活泼,放学后拖着个小尾巴陈诵,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她显然早已经忘掉了小时候声嘶力竭哭号的种种壮举,对这个偶尔才回家一趟、聪明能干的舅舅于博文极其亲近。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于博文在心里淡淡地微笑,“只要朗朗高兴,我怎么样都可以。”
柳青去世以后,于博文一直单身,直到陈朗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居然真的按照于博文的建议,学了口腔专业。于博文这时才慢慢处了一个女朋友,并且把自己的工作重心往口腔医疗方向转移,拼命扩张,开了一大堆博文口腔连锁诊所。再后来,于博文结婚生子,但是出于某种考虑,他送老婆孩子移民去了加拿大。本来,于博文一直静静地等待着有一天可以把博文口腔交给陈朗,而他也可以全身而退,和家人一起在加拿大养老。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到了这一两个月,他忽然感觉到时间有些紧迫,只好修改计划,尽量加快节奏。
接下来的场景自然很是混乱,于雅琴和陈立海围着陈朗喋喋不休,于博文却一直默不作声地待在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道:“姐,姐夫,我想单独和朗朗聊会儿。”
于雅琴和陈立海对视了一眼,旋即表示同意,于雅琴道:“那你们先聊,我们先出去遛遛弯。”
于博文摇摇头,“不用,我带她出去一趟。”
陈朗虽然内心颇有一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于博文走出了自家大门,直到于博文的奥迪车一个劲儿地往西四环飞驰,心里才隐隐约约猜到几分,但还是问了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于博文,“舅舅,您这是往哪儿开啊?”
于博文从来没像今日这样觉得“舅舅”二字如此刺耳,看了陈朗一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叫我舅舅?”
陈朗看看车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地被车子决绝地甩在后面,不由得有些气闷,好半天才道:“都成习惯了,一时半会儿可改不过来。”
于博文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无语,想了想才道:“我带你去你妈妈那儿走一趟吧,让她看看你。”
陈朗把头扭向窗外,不想让眼眶里忽然涌现的泪花被于博文瞥见。在离开北京去香港念书之前,自己转着弯找于雅琴打听,才得知柳青的骨灰安葬在西山脚下的福田公墓,一个人在偌大的公墓里找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到柳青的名字。于博文一定是花大手笔修缮过,柳青的墓地堂皇气派,安安静静地掩映于无数碧绿桃树之间,墓碑古朴雅致,上方镶嵌着柳青的一张照片,娇俏如花的笑颜与如今的陈朗极其相似,下方还刻着一首无名古词,“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阙;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看得陈朗心中一酸,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最下面还有几句白话,证实了陈朗所有的判断,因为那上面写着:爱妻柳青长眠于此,于博文携小女朗朗,日日牵挂,时时想念。”
于博文虽然一直专注地开车,但还是察觉到陈朗扭头望向窗外,便问道:“想什么呢,朗朗?”
陈朗背对着于博文,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因为她害怕只要轻轻一闭眼,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就会很不争气地掉下来。好半天才说:“天都黑了,晚上公墓会关门的吧?”
于博文隐隐约约听出了陈朗话语中带有的鼻音,不由得看了陈朗的侧影一眼,正好看到她抬起右手在脸上擦拭的动作,便腾出一只手递过一个纸巾盒,“给你这个。”
陈朗略微侧了一下身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接了过来。耳听得于博文淡淡地道:“放心吧,我有经验,这个时间段公墓还对外开放,不会关门的。”
陈朗有些错愕,心里轻轻地叹息着。
心动4
车子终于抵达福田公墓。于博文刚一出现,立即便有相熟的工作人员迎上前来,两人窃窃私语后,工作人员便从房间里拿出一堆祭扫的物品,轻车熟路地带领着于博文和陈朗,往公墓的深处走去。陈朗和于博文一路都保持着沉默。在这个夏末初秋的夜晚,公墓内人迹稀少,微风拂面,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远处西山的一点点轮廓。公墓里苍松翠柏蓊蓊郁郁,安静极了,偶有蝉鸣蛙叫从远处传来,听得也不甚分明。
工作人员把陈朗和于博文带至整整一大片的桃树林内,立于柳青的墓前,将祭扫用品摆放在一边,便向于博文示意,“您走的时候东西放这儿就行了,回头我会来收的。”说完就主动离开,留下陈朗和于博文大眼瞪小眼,沉默不语。
于博文率先把视线从陈朗身上撤回,蹲在地上,一样样地把祭奠的物品摆放于柳青的墓前。陈朗环顾四周,发现和三年前相比,除了桃林碧树越发茂密,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便也默不作声地拿起扫拭用的拂尘,将墓碑上的浮灰轻轻扫落。
于博文做得差不多了,遂起身站在墓地一侧,轻声道:“朗朗,给你妈妈磕个头吧。”
陈朗闻言,便把手中的拂尘放在一边,走到墓碑前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直起腰,凝视着前方的墓碑,心里特别小声地道:“妈妈,朗朗从香港回来了,会常常来看您的。”
于博文看陈朗紧闭双唇,眼眶却红红的,他对陈朗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于是也不强求,便说:“起来吧,我们多陪你妈待一会儿,过会儿再回去。”
陈朗依言站起身来,拿起拂尘再次仔细清扫。于博文只是呆立一侧,默不作声,两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江倒海,却谁也不看对方。很久以后,月亮慢慢爬至半空,于博文才道:“走吧,晚了,我送你回家。”
陈朗“嗯”了一声,然后便继续相对无言。
这种静默的状态一直维持到陈朗和于博文返家的途中。
陈朗有些心烦意乱,便把车窗玻璃摇开,有丝丝凉风吹拂于面上,脑海这才渐渐变得清明。陈朗忽然开口,“我先声明,我是不会改姓的,于朗没有陈朗好听。”
于博文“呃”了一声,被陈朗跳跃的思维结结实实地顶住了,半晌才回了一句,“我也没想让你改姓。”
又过了好一会儿,陈朗道:“那以后我叫你什么?”
于博文斜了陈朗一眼,“随便,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陈朗努力地尝试了半天,“爸爸”两个字即便到了嘴边,也喊不出来,气馁之下,只能再次陷入沉默。
还是于博文打破僵局,“听说你在皓康混得不错,还给俞天野做种植助手来着。”
陈朗“嗯”了一声。
于博文继续道:“我没说错吧,俞天野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你跟着他好好学学,没有什么坏处。等时机成熟了,博文也建一个种植中心,你回来直接当主任。”
陈朗摇摇头,“我可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能管好我自己,对管别人没兴趣。”
于博文笑了笑,也不吱声,开始转移话题,“包怀德的儿子是不是也在你们皓康齿科啊?”
陈朗点点头,“是,在皓康齿科任市场总监,据说基本上所有的集团客户都是他签下来的。”
于博文看了陈朗一眼,冷不丁地问道:“你和他熟吗?”
陈朗怪叫一声,“怎么可能?我每次见到他都很倒霉,唯恐避之不及。”
于博文“哦”了一声,“是吗?”
陈朗斩钉截铁,“当然,那人人品质太差,我实在有些受不了。”
于博文看陈朗态度坚决,便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说下去。
于博文把陈朗送回家,和于雅琴、陈立海小声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去。陈朗实在害怕于雅琴和陈立海又抓住自己盘问,扔下一句“爸,妈,我先去洗澡了”,便溜进浴室。
和从前的涮一涮不同,陈朗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很久,出来后发现客厅里已经黑灯瞎火,空无一人,顿时放下心来,钻进自己和陈诵[奇]同住的卧室。房间里[书]黑着灯,陈朗刚刚摸[网]黑走到自己床边,啪的一声,床头灯居然亮了。陈朗吓了一大跳,只见陈诵腾地从床上立起来,脸上还贴着一张面膜,白惨惨的一张面具脸对着陈朗,无比哀怨地来了一句,“姐,爸妈骗我的吧,居然说你不是我亲姐,是舅舅的孩子。”
陈朗惊魂未定,走上前去将陈诵脸上的面膜揭掉,“诵啊,恐怕这是真的。不过我求你了,咱不半夜扮鬼行吗?”
陈诵“啊”地大叫一声,又倒回床上,拿起床边的一张毛巾盖在脸上,“不行不行。我不高兴,我不高兴。”重复两遍之后,她还拖长声音呻吟,“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陈朗哭笑不得,“诵诵,好像是我比较倒霉吧。”
陈诵从毛巾下面发出声音,“我俩都倒霉。”
陈朗翻了翻白眼,决定不答理陈诵的无病呻吟。
陈诵却把毛巾扯到一边,再次坐起来,严肃地道:“今天在单位吃散伙饭的时候,同事还和我较劲,说我肯定是抱来的,要不怎么家家都是独生子女的年代,我们家会有两个孩子?”
陈朗皱眉一想,原来怎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同学几乎都是独生子女,除了有一对双胞胎的,就剩自己家是姐妹两个。不对不对,刚才陈诵说什么来着,“你吃什么散伙饭?”
陈诵“哦”了一声,很无所谓的样子,“我今天辞职了,下周就跳槽去一家广告公司上班,还是做财务。”
陈朗愣了一下,“你说辞就辞了,爸妈知道吗?”
陈诵点点头,“知道了,今晚上才通知他们,被骂了一顿。”
陈朗也有些无语,陈诵说风就是雨的性格,着实与自己大相径庭。
陈诵忽然很兴奋地从床上站起来,“姐,明天周六,你陪我去‘飒爽‘打球吧,我给你也报名了。”
陈朗觉得最近事情繁杂,实在没有心情出去玩乐,摇头拒绝。陈诵抓住陈朗的胳膊一阵摇晃,“求你了,姐,陪我去吧。‘金子多‘那小子把腿摔断了,我只好报了一个女双,你得陪我。单打我也报了,你就去吧,正好还可以散散心。”
陈朗还是不想去,陈诵又来一句,“姐,你就去吧。对了,我要去的那家广告公司的经理也在‘飒爽’打球,是他邀请我过去上班的。”
陈朗有些崩溃,“不会吧,网友邀请你,你就把工作给辞了?”
陈诵拍拍陈朗的肩膀,“放心吧,姐,我不会被骗的,我已经去他们公司视察过了,比我原来的小破公司强。”陈诵原来的公司虽然说起来是外企,但在中国区的业务日益萎缩,陈诵做财务工作,心知肚明,也的确和陈朗发过牢骚,大有朝不保夕之感。陈朗叹了口气,心想算了,辞就辞吧,要不明天还是陪着去一趟,看看这经理是不是靠谱?
陈诵还在喋喋不休,“姐,你真愿意大周末的在家里守着爸妈啊?”
陈朗这才被提醒了,一想到明天继续被于雅琴和陈立海逼供的情形,她就蔫了,立即回答道:“知道了,睡觉吧,明天我陪你去。”
飒爽1
“飒爽”为本次比赛租借的羽毛球场馆在中关村附近,整个大厅里有十二片场地,从早上十点开始,到下午五点,全被“飒爽”包场。陈朗穿白色T恤、蓝色短裤裙,和陈诵的蓝色T恤、白色短裤裙相映成趣。这两套衣服是陈朗从香港买回来的,回北京之前她在商场里转来转去,那些耳熟能详的大牌衣服完全买不起,无意中逛到运动专卖店,看见价格适中的夏季运动装颜色很是清爽,除了吸汗透气以外,关键是配套的短裤前面都有裙摆,看起来比短裤诱人,却绝不走光,陈朗自己也蛮喜欢,一鼓作气买了两套。带回北京给陈诵一看,陈诵果然喜欢,平常还挺舍不得穿,不是重要场合,轻易不上身。
她俩刚一出现,就有人冲着二人直吹口哨。陈朗虽然跟着陈诵来打过一次球,但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陈诵却是神采飞扬,冲着口哨声的方向送出一个飞吻,于是传来那边男孩儿女孩儿的一阵拍掌哄笑。
两个人刚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有陈诵相熟的朋友递过来两根棒棒糖,说是增加糖分,补充体力。二人倒也不客气,立即含在嘴里。不过陈诵左顾右盼,好一阵张望。陈朗有些纳闷,“你找谁呢?”
陈诵回过头来,有些心不在焉,含混不清地道:“哦,我看‘金子多’来没来。”
陈朗还是有些奇怪,大概也是因为含着棒棒糖的缘故,同样含混地道:“他不是腿断了吗?估计来不了了吧。”
陈诵一边嚼,一边点点头,“但他是我们飒爽论坛的现任负责人之一,经费都是他在管,这场馆也是他打电话联系,半价租下来的。昨天我去看他,他说爬都会爬过来,无论如何也会来凑热闹的。”
话音刚落,便见大厅门口一阵骚动,有尖叫的,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还有女生在掌声沉寂之后,忽然大声呼喊:“‘金子多’,我爱你。”气氛再次高涨起来,是更高亢的尖叫声,更热烈的鼓掌,和更频繁的口哨声。
陈朗和陈诵扭头看过去,只见包赟和俞天野如天神一般站在大厅门口,一左一右各据一侧,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金子多’缓缓入场。‘金子多’则像个刚从战场上归来的英雄一样,向大厅内所有起哄的球友们一一挥手致意。
陈诵撇撇嘴,棒棒糖已经被嚼碎后尽数吞下,便把剩下的棒子从嘴里取出来,恶狠狠地扔了个抛物线,进了附近的垃圾桶。她想起刚才出尽风头的女生就来气,“皮可真够厚的,大庭广众之下,什么话都敢乱喊。”继而又双眼放光地盯着王鑫身边的包赟,拉扯着陈朗的袖子道,“姐,姐,‘文武全财’,就是你们那个同事,他居然也来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最近特别萌这一型的。”
陈朗吃棒棒糖和陈诵不一样,这时她倒不像洗澡那样快刀斩乱麻了,她喜欢含在嘴里,优哉游哉的,慢慢溶化的感觉更加让她觉得甜蜜。虽然已经知道了俞天野、包赟和王鑫是飒爽论坛的成员之一,但万万没有想到,今日这场比赛他们三人会同时出现。看着一身运动装的俞天野和包赟推着王鑫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过来,她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但依旧含着那根棒棒糖,在嘴里来回拨动,并且回了妹妹一句,“瞧你这眼光,一泻千里。”
包赟眼尖,一眼就看见陈朗和陈诵坐在一块儿,这可纯属意外之喜。他最近很少上论坛闲逛,不知道陈朗也加入“飒爽”了,所以也没有想到陈诵会带着陈朗一块儿来打球,而且今天陈朗打扮得异常动感青春,还扎着高高的马尾,简直和在校女大学生无甚差别。王鑫和俞天野也渐渐注意到陈朗,都很惊愕。王鑫回头看看老俞又看看小包,狐疑地道:“我眼花了吗?小刀身边坐的是陈医生吧?”
俞天野看见陈朗也很是吃惊,不过让他更加吃惊的是,她完全没了在皓康时严肃认真的神情,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还叼着一根小细棍,悠闲自在的模样。俞天野只能简短意赅地道:“好像是。”
包赟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接口道:“不是好像,就是陈朗。王鑫你不知道吗?陈朗是你红颜知己的姐姐。”
王鑫“啊”了一声,紧接着又“哦”了一下,心里很是酸涩,扭头看向包赟,“行啊,哥们儿,几天没看住,你和小刀混得够熟的。这种我都不知道的高度机密,你什么时候知道了?”
包赟摇摇头,“熟什么啊,不就是你住院的第一个晚上,我送你家小刀回去的时候,无意中说起来的,说她姐姐就在皓康。”
王鑫听了,心里好过了很多,眼瞅着已经到了陈诵和陈朗面前,于是挥手招呼道:“小刀,简直太巧了,我今天才知道,陈朗医生是你姐姐。”继而又转头朝向陈朗,“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面熟。”
包赟和俞天野一左一右,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把王鑫的轮椅停在陈诵和陈朗面前。
帅气的包赟站在自己面前,让陈诵很有些压迫感,她只好上下左右瞄着王鑫的腿,“你这腿好点儿没有?医生怎么说,可以出院了吗?”
王鑫心里当然很是受用,冲着陈诵龇出一口白牙,“放心吧,医生说了,下周出院,回家静养就可以。”
陈诵这才放下心来,打量了一下包赟和俞天野,冲着包赟露出微笑,“怎么你们二位大腕也参加比赛来了?”
包赟点点头,“嗯。好久不打球了,有些生锈,今天正好活动活动。”继而扭头冲陈朗来了一句,“我的牙一点儿也不疼了,下周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再去找你。”
陈朗愣了一下,很是不习惯包赟此时对自己说话的口气,仿佛老熟人一般的自然,但还是含混地道:“下周再看具体时间吧。”想了想,她还是把棒棒糖从嘴里取出来,冲着俞天野打了个招呼,“俞主任,没想到您也来了。”
俞天野的心情也是万分复杂,他看着陈朗无比自然地拿着一根棒棒糖站在自己面前,还冲自己微笑,于是艰难回答道:“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陈朗“呃”了一下,“我是‘飒爽’的新人,不过也是才听诵诵说,‘飒爽’的开朝元老就是你们。”
“飒爽”的羽毛球比赛制度基本与国际比赛接轨,实行淘汰制,换发球,每球得分21分制。陈朗很惊讶地发现,王鑫的轮椅就停在自己和陈诵的边上,再也不挪动了。包赟和俞天野被其他一些相熟的老球友叫到一边叙旧。陈朗无所事事,就看陈诵和王鑫凑在一块儿,废话那叫一个多,这两人将场里的所有参赛队员好一阵评头论足。陈朗听了个大概,说包赟和俞天野都实力强劲,看样子冠军就在他俩之中。至于女子组嘛,大家水平半斤八两,都不怎么样。其他的男双、女双,包括混双,估计都是扎堆儿闹着玩,起哄的成分居多。
忽然,陈诵看见大门外进来一位男子,赶紧伸出手臂挥舞兼呐喊,“皇上,皇上,这边,这边。”
陈朗愣住了,心想:何方高人,竟敢大庭广众之下自称皇上?王鑫就更纳闷了,心想:自己不就歇了没多久,小刀啥时候又认识新人了?王鑫冷眼看去,只见一个相貌平凡,身高平常,衣着平庸的男子笑嘻嘻地冲着陈诵走来,最后停在陈诵面前,“陈诵,你也来了?”
王鑫那叫一个郁闷,靠,怎么小刀连真名都告诉对方了?不过上下打量一番,倒是看出了一丝端倪,这不就是上回扯着脖子跑着调唱《死了都要爱》的人吗,怎么就和小刀搭上了?
陈诵压根不知道王鑫心中的暗流涌动,只是搂着陈朗冲着“皇上”笑道:“领导,这是我姐,网名是‘晴空万里’,你还没见过吧?”
“皇上”看看面前这对姐妹花,容颜青春俏丽,还穿着姐妹装,啧啧叹道:“谁家那么有福气,生出这么一对水灵灵的姐妹儿。”
陈朗并不嬉皮笑脸,而是摆出长姐为母的姿态,伸出手去,“以后就拜托您多多关照陈诵了,她年纪小不懂事儿,总是没大没小的,您别介意。”
“皇上”愣了一下,也收敛了一下表情,赶紧回握,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回答,“不存在,不存在。你放心,陈诵很机灵的。”
王鑫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听出陈诵和这名“皇上”并非在谈情说爱,于是冲着“皇上”喊道:“哥们儿,您成都人吧?”
“皇上”这才注意到旁边轮椅上坐着的年轻帅哥,讪笑道:“我普通话不标准哈,你听出来啦?”
王鑫煞有介事地点头,用成都话道:“嗯,老乡嘛,我们成都人最爱说,不存在噻!”
“皇上”眉开眼笑,也用成都话接口道:“原来是老乡,简直安逸惨了。兄弟你叫啥子嘛?”
王鑫道:“我叫王鑫。”
陈诵和陈朗听得云山雾罩,大概听出二人已经认了乡亲,正在套着近乎。陈朗悄悄捅了捅陈诵,“您这领导看起来很乡土,不像混广告公司的时髦人物啊?”
陈诵也小声道:“姐,刚开始我也这么想的,不过后来我打听过了,他虽然普通话不怎么样,但是关系网四通八达,在业内很有名气。他给我的底薪比原来的公司高,我就跳了。”
陈朗继续小声道:“那他怎么就会找你呢?”
陈诵凑近陈朗耳边,“打球的时候聊天,无意中知道他们公司的财务辞职跑了。他一听说我是干这个的,就问我去不去。”
陈朗很是无语,声音不再放低,白了陈诵一眼,回了两个字:“冲动!”
忽然就有人在身边接茬儿,“说谁呢?谁冲动?”
陈朗和陈诵转身一看,原来包赟和俞天野都已回来,俞天野表情平静,不发一语,显然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满脸坏笑的包赟。
那边用乡音进行交流的两位兄弟也把头转向这边,“皇上”向陈诵努努嘴,“陈诵,你的朋友,介绍介绍?”
陈诵自然跳到中间,向彼此介绍网名。“皇上”是老江湖了,一眼看出包赟和俞天野气宇轩昂,各有来历,从屁股兜里掏出几张名片,一一递上,笑嘻嘻地道:“我和王鑫是老乡,又是陈诵的同事,他们的朋友自然是我的朋友,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朗也接到一张,这才恍然大悟“皇上”的来历,原来这位兄台姓“王”名“尚”,取其谐音,便成“皇上”了。
俞天野接过名片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客气地一笑,“不好意思,今天出来打球,没有带名片出来。”
包赟接过王尚的名片,做若有所思状,“你原来是广告公司的啊?今天我真没有带名片出来,回头我找你喝酒。”
忽然有人飞奔到王鑫的轮椅前,“老大,可以开始了吧?”
王鑫挥挥手,做豪迈状,“你们不用问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我完全相信你们,放手干就好了。”
包赟看此人点头哈腰完毕,又飞奔离开,完全无视自己和俞天野两位前朝元老,便一脸哀怨地把手搭在俞天野的肩膀上,“看见了没有,看见了没有,江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江湖了。”
俞天野却看了陈朗一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陈朗嚼着棒棒糖怡然自得的模样,也肃然道:“时光荏苒,光阴如梭。”
陈朗打开一瓶矿泉水,正往嘴里灌呢,听到包赟的话就哽了一下,俞天野此句一出,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下全喷了出来。由于王鑫坐着轮椅,位置较低,喷得王鑫满头满脸,郁闷至极。
飒爽2
飒爽2
比赛正式开始。
男女选手分别进入小组淘汰赛。首先是女子组,女孩们都是嘻嘻哈哈地一阵乱打,连陈朗这种普通水平的,都打进了前四名。陈朗胜利归来,早早败下阵来的陈诵递上毛巾和水杯,景仰地道:“姐,你的羽毛球打得比我厉害嘛,居然闯进了前四强。”
陈朗还没来得及自谦,一直优哉游哉坐在一边的俞天野开口道:“你姐的水平和你差不多,但是她比你有耐心,输球的时候不急不躁,会动脑筋改变一下战术而已。”
陈朗有些讪讪的,实话说,今晚的俞天野和前几日相比,也有许多不同,少了些摆酷装深沉,多了点儿平易亲和。最让陈朗大跌眼镜的是,他也会搞笑。陈朗不知如何接口,只好把目光往周围扫去,正好看见包赟冲王鑫伸出手去,“傻了吧傻了吧,给钱。”
王鑫一拧脖子,“先欠着,回头算总账。”
陈朗好奇地问道:“王鑫,你怎么和我一样,也欠他钱?”
包赟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心虚,心中颇为惴惴不安。王鑫没听出其中端倪,只是维持着抑郁的神情,看看陈诵又看看陈朗,“我押小刀进前四强,这哥们儿非和我对着干,押你。”
陈诵虽然对包赟没有下注给自己有些郁闷,但还是很惭愧地拍拍王鑫的肩膀,“对不起,是我的错,回头我请你吃饭。”想了想,又看了陈朗一眼,“姐,你不会大公无私地下注给我了吧,怎么也欠‘文武全财’的钱?”
陈朗正欲解释,包赟却突然插嘴道:“你姐怎么可能欠我钱,她和你开玩笑的吧。”
陈朗惊愕地看向包赟,包赟却避开陈朗的眼神,伸了伸懒腰,召唤俞天野道:“老大,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飒爽”的比赛制度还是非常尊重女性的,考虑到美女们打持久战会体力不支,所以女子小组赛选拔出四强以后,就换成男子组,等男子组的一二三名揭晓后,再重新进行女子组的决赛。
男子组比赛的气氛比刚才女子组的热烈多了。很显然俞天野和包赟的羽毛球水平都不错,两个人打球的套路也都差不多,基本贯彻了“以我为主、以快为主、以攻为主”的战术指导思想,纷纷把对手给撂倒了,也因此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粉丝,主动组团为这二人摇旗呐喊。陈朗倒是一直踏实地坐在原地,陪着王鑫以宏观的视角巡观全场,冷不丁就看见陈诵东奔西跑,跟蝴蝶一样满场飞舞。“金子多”冷眼看去,陈诵几乎就是包赟的拉拉队队长,无奈之余,只好和陈朗没话找话,“陈医生,咱俩也玩一局吧,100块,冠军你打算押谁?”
陈朗皱眉思索着,实际上是悄悄盘算了一下用100块玩这个是否值得,半晌才回道:“要是赌注是10块的话,我就陪你玩一局。”
王鑫愣了一下,还是表示同意,继而再次问道:“想好了吗,冠军你打算押谁?”
陈朗反问道:“你呢,你押谁?”
王鑫摇摇头,“不好说,我觉得肯定是我这俩兄弟了,但是他们水平相差不大,以前的比赛也是各有胜负,不管我押谁,都只有一半的胜算。”
陈朗也很纠结,从情感上说,她内心深处倒是很想押俞天野,不过这么痛快说出来,还是心有不甘。反正就10块钱的事儿,陈朗眼珠子一转,便看到另外一组的“皇上”也打进了四强,正要和包赟一决胜负,争夺决赛名额,便伸手一指,“那我就押‘皇上’吧。”
王鑫“啊”了一声,半天才说:“您的欣赏水平倒是蛮别致的。”
陈朗“呃”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道:“我一向走小众路线。”
王鑫嘿嘿奸笑道:“那你就输定了,我嘛,就押一回俞老大吧。‘文武全财’这厮刚赢了我100块,少赔10块也行啊。”
场地之中,俞天野的对手实力较弱,俞天野姿态优雅,连腾挪跳跃都没用上,便轻松自如地把对手干掉,顺利晋级决赛。陈朗在心里小小地“耶”了一声,这才把视线转移到包赟这边。包赟和“皇上”的对抗却异常艰难,王尚长相平庸,球技却出众,让包赟无法掉以轻心,只能全副戒备。在响彻全场的一波又一波的“文武加油”的呐喊助威声中,陈朗缩在王鑫身边,握紧拳头,小声道:“皇上,加油,皇上,加油。”这令身边的王鑫哭笑不得,为之侧目。也许注意力太过集中,陈朗没有觉察到俞天野已经坐到王鑫身边,正万分纳闷地向王鑫投射了一个“她病了吗”的眼神,而王鑫也适时回了一个“嗯,病得还不轻”的鬼脸。
包赟和王尚的比赛进入白热化状态,陈诵小朋友却溜了回来,一屁股坐在陈朗身边。陈朗还没说什么,王鑫倒先开口了,嘲笑道:“拉拉队队长怎么回来了?”
陈诵无辜地冲大家笑笑,“左边是大神,右边是领导,哪边都得罪不起,所以我先回来了。”
陈朗白了陈诵一眼,“墙头草。”继续关注比赛进展,继续小小声道:皇上,加油,皇上,加油。”
陈诵也被雷到了,不由自主地就伸出手去摸摸陈朗的额头,“姐,你发烧了吗?他是我领导,不是你领导,这谄媚的事儿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做吧?”
陈朗却把陈诵的手甩开,“别挡我的视线,就差一分了。我押冠军是‘皇上’,千万挺住啊。”
俞天野听得分明,眉头微皱,疑惑地看向王鑫。王鑫赶紧小声道:“老大,有我呢,我可押你是冠军。”
在大家的瞩目之中,在全场观众的欢呼声中,包赟二比一艰难地战胜王尚,最后一局还在21分处拉锯了一下,包赟终于以25∶23的小比分取得胜利。不过包赟也付出了代价,在他的连番大力扣杀之下,限量版的Yonex球拍跳线了。
包赟和“皇上”比赛结束时握手拥抱,互赞球技不错。客套完毕,包赟拿着球拍端详半天,略一思索,便往王鑫的方向走去,无视掉王鑫和陈诵奉上的鼓掌声,停在陈朗面前,开口道:“把你的球拍借我用一下。”
陈朗被包赟的气场所震慑,机械地递上自己的球拍,然后才问:“你自己不是有球拍吗?”
包赟“嗯”了一声,把自己的球拍放到一边,挑剔地上下打量着陈朗递过来的羽毛球拍,特别看了一下球拍盖底,“我的跳线了,只好借你的用了。你这球拍哪儿买的,怎么还产自台湾啊?算了算了,凑合使吧。”
陈朗这球拍也是正经从专卖店里买回来的,当时掏钱的时候颇为肉疼,所以听到这话很是气闷,伸手便想把球拍扯回来,包赟却转过身去,让陈朗扑了个空。陈诵、王鑫和俞天野面面相觑,还是王鑫解围道:“哥们儿别挑剔哈,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能用日本原产的Yonex,还得是限量版的。”然后又冲着陈诵道,“你姐要是不愿意,你把你的拍子给‘文武全财’。”
陈诵是很想把自己的拍子奉上,但还是为难地说:“我和我姐的拍子是一对,没什么区别。”包赟却摆摆手,“别麻烦了,就这样吧。”然后又冲俞天野道,“老大,该咱俩决一胜负了。”
俞天野站起身来,懒洋洋地道:“你体力消耗那么多,要不要休息啊?”
包赟眼瞅着美女当前,自然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挑衅道:“我没问题,您只要休息好了就行。”
陈诵觉得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于是开口道:“金子多,我也加入你们的投注,你不是押‘敕勒歌’吗,我押‘文武全财’。”
包赟听出陈诵话里的玄机,用眼睛剜了王鑫一下,“好小子,就会拍你们老大的马屁。”
王鑫嬉笑道:“咱们都是自家兄弟,押谁不都是一样?”
包赟把视线投向陈朗,看陈朗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拍子,不禁问道:“你押了吗?押谁了?”
陈朗把视线从拍子转移到包赟身上,然后举起手指,指着不远处的王尚,沉痛地道:“我押的是‘皇上’,不过他已经输了。”
包赟的表情由期盼顿时转为愕然,只觉得头顶上被人泼了一盆冻得彻骨的冰水,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转身离开,向球场中央走去。
俞天野也情不自禁地多看了陈朗两眼,旋即尾随包赟而去,只留下“金子多”异常崇拜地看着陈朗,却对陈诵道:“你姐太厉害了,强权之下也绝不低头,坚持自我,绝对是我的偶像。”
陈诵也频频点头,“那当然,我姐多轴啊,她认定了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话锋一转,又冲陈朗道,“姐,我还真想采访采访你,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就想起来押‘皇上’了呢?”
陈朗强自辩解,老调重弹,“我,我押‘皇上’怎么了?我不能押他吗?我就喜欢走小众路线。”
陈诵“切”了一声,语重心长地道:“你那叫小众吗,简直就是诡异!”接着抬起头四处张望,看“皇上”所站之处能否听见自己的诋毁,接着道:“虽然他是我的新老板,我也不得不实话实说,就他那长相,平凡得就像一块白板,就他打球那动作,完全没有舒展飘逸的姿态,你押他,简直就是审美有问题。”
王鑫在一边是越听越放心,看来陈诵对这个新老板没啥想法,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
陈朗吭吭吭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是以貌取人,这是不对的。”
飒爽3
这时,球场上的比赛已经正式开始,场边的拉拉队已然分成两组,虽然人数相差并不悬殊,但显然支持包赟的年轻小姑娘更多一些,尖叫连连,还有人冲陈诵招手,“小刀快来,小刀快来。”
陈诵嘿嘿一乐,也顾不上继续和姐姐斗嘴,甩下一句,“该我出马了。”便投奔包赟的拉拉队大本营。
剩下的“金子多”和陈朗交换了一下眼神,却谁也没有搞清楚对方眼神的含意,随即把目光转开,齐齐投向场地中心。
俞天野和包赟的水平不相上下,两个人也经常交手切磋,对各自的球风颇为熟悉,所以这场势均力敌的比赛吸引了全场观众的注意力。包赟擅长快攻,前三板的出球速度极快,一有机会就跳起暴杀,球球下压,而俞天野不急不躁,尽量利用发短球和中腰球,避开在后场暴杀的攻击。前两局两人打了个平手,进入第三局,包赟连场作战的体力消耗问题开始显现,步伐移动速度放慢,技术动作也开始变形。即便以陈诵为首的拉拉队叫得分外卖力,还是被俞天野连续拉吊好几个底线,上半场结束,包赟明显落后。
中场休息的时候,包赟不由自主地就往陈朗和王鑫的方向望去,此时王鑫和陈朗身边还多了一个“皇上”,除了王鑫冲着自己挥挥手臂,陈朗却跟没看见一样,脸上毫无表情,对身边的“皇上”却偶有笑意。包赟不由得更加气闷,以至于觉得以陈诵为首的场上此起彼伏的“文武,加油”都聒噪不已。俞天野倒是好整以暇,喝完水后冲着包赟点头示意,两人交换场地,进入第三局的下半场。
下半场包赟打得更是心浮气躁,加上体力不支,速速败下阵来。俞天野获得本次男子组比赛第一名,包赟屈居亚军。
接下来便轮到女子组,陈朗重新披挂上场。包赟比赛结束之后不知去哪里了,陈朗只好拿了陈诵的球拍站在场地中央。陈朗的运气也很不错,本该在半决赛相遇的女孩子肚子疼,临时放弃了比赛,她便顺理成章,成功晋级。
当她站在决赛场地中央惶然四顾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羽毛球水平究竟有几斤几两,陈朗还是明白得很。不过交战了几个回合,陈朗放下心来,对方的实力也高不了太多,自己即便是输球,也不至于太过难看。场外自然是陈诵做拉拉队队长,带领一帮死党给自己呐喊加油。
第一局,陈朗小比分落后。
第二局,陈朗继续小比分落后。
打到11∶9的时候,陈朗申请了暂停。陈诵小跑步溜过来,给正补充水分的姐姐递上毛巾。陈朗一边用毛巾擦拭脸颊,一边用眼睛扫视全场,却始终没有发现俞天野的身影,不免有些失落。忽然身后有人开口,“她的网前是弱点,你记住多给她网前球。”
陈朗愕然回头,竟然是俞天野。她不由得嗫嚅道:“我怕我控制不好,估计还是会输。”
俞天野轻轻摇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照我说的去做。”
陈朗“嗯”了一声,也没敢多看俞天野此时的表情,重新回到场地中心。接下来她便按照俞天野的指点,专搓对方网前,偶尔还调动对手奔跑,居然不但把比分追平,最后还以小比分赢了第二局。
陈朗在第二局结束第三局没开始的空当,继续用眼睛寻找俞天野。站在场边的俞天野看陈朗不时地将视线投射过来,想了想,还是再次走了过来,还没开口,陈朗就主动道:“刚才……谢谢你了。”
俞天野“嗯”了一声,问道:“还想接着赢吗?”
陈朗也“嗯”了一声,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俞天野,干脆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俞天野沉吟片刻,做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陈朗依言上前侧耳倾听。
包赟因为球衣完全汗湿,去停车场的车内找出备用衣物更换,此时刚刚回到场馆,眼睁睁地看着陈俞二人转瞬之间俯首帖耳,无比亲密。
第三局陈朗牢记俞天野的教导,除了发网前球,还专逼对方反手,结果以大比分胜出,获得第一。
在一阵欢呼声中,陈朗兴奋地回头寻找俞天野的身影。俞天野含笑示意,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比划出一个“你真棒”的手势。
包赟站在人群之中,目睹了陈朗和俞天野的一切互动,越发觉得没有滋味,便没精打采地到王鑫左边坐下,拧开手中的矿泉水瓶一阵猛灌。王鑫转头看出包赟情绪不对,以为是因为刚才输球的缘故,嘿嘿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下回你再扳回来呗。”
包赟哼道:“哪有那么容易?”
王鑫看了包赟一眼,语重心长地道:“这可不像你。老话不是说了吗,从哪儿跌倒,便从哪里爬起来,从头来过。”
包赟不耐烦地道:“你什么时候改行说教了,废话那么多。对了,这比赛怎么没完没了啊,什么时候结束?”
王鑫看了看时间,“快了快了,就剩双打了。”
话音未落,又有人飞奔到王鑫面前请示道:“咱们的时间不够用了,恐怕得取消一部分比赛。”
包赟在旁边插口道:“男双取消吧,我累坏了,不想打了。”
那人还是比较为难,“男双报名的本来就没几对。时间还是不够用。”
“金子多”略一沉吟,“那就把男双女双都取消,保留混双吧,这是我们‘飒爽’的镇坛之宝,万万不能取消。”
那人领命离去,包赟取笑王鑫道:“你可真是恶趣味,每回都要玩这个。”
王鑫嘻嘻笑,“闹着玩嘛。”包赟却没再吭声,眼睛注视着陈朗和俞天野相偕归来,二人态度却不复刚才的亲昵,表情甚为平静从容。
陈诵也不知从哪里溜了回来,坐到王鑫的右边,看着站在面前的陈朗和俞天野,笑嘻嘻地道:“男双女双都玩不成了,哼!你俩等着,一会儿我也找人来挑战你们。”
陈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问,一边的俞天野开口道:“我们一定恭候大驾,如果你能拿到混双冠军的话。”
陈朗还是不明白,看向俞天野,一直沉默的包赟却慢吞吞地开口道:“‘飒爽’的老传统,混双的第一名要和男女单打第一的临时组合再一决高下,谁最后取得胜利,方才能拿走最多的那一份奖金。”
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让陈诵的心跳猛然加速,“小刀,我来和你一组。”
飒爽4
最混乱、最嘈杂以及最让人兴奋的混双比赛开始了。大概由于时间所限,混双的小组淘汰赛都是一局定输赢,反正就是图个热闹,谁也没有当真,除了真憋着一肚子气的包赟。
当包赟和陈诵在赛场上疲于奔命的时候,俞天野和陈朗却悠闲多了,坐在王鑫身边,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球闲聊,评头论足。王鑫不是滋味地看了看自己不争气的断腿,再看着场上奔跑互动的陈诵和包赟,显然,随着比赛的进程,二人配合得愈加默契,过五关斩六将,还真的获得了混双第一名。
对于陈诵而言,今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虽然她一向觉得生活就像万花筒,无论往哪个方向转动,都是五彩缤纷,但是今天能和包赟搭档打球,并且取得如此骄人成绩,让她无比亢奋。当包赟问她:“还有最后这一场比赛,有信心吗?”
陈诵用力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当然有。”做完之后又觉得体力不支,小声道,“可是我胳膊有些酸疼。”
包赟转到陈诵的正面,微微屈身,将双手搭在陈诵两侧的肩膀上,注视着陈诵的眼睛,坚定地道:“再坚持一下,相信我,我们一定会赢的。”
陈诵只觉得一片眩晕,完全陷进了包赟黑如墨漆的眼神深处,唯有机械地重重地点头而已。
最后一场混双比赛,在陈诵、包赟与俞天野、陈朗之间展开,随着裁判的吹哨声,比赛正式开始。
与包赟和陈诵的满头大汗、热气腾腾相比,俞天野和陈朗已经休息得神清气爽。陈朗看看在对面场地上交头接耳、商量战术的陈诵和包赟,小声对俞天野道:“如果我们赢了,是不是胜之不武?”
俞天野摇摇头,“单打和双打不一样,我们体力是比他们好,可是他们已经磨合过好几场了,比我们更默契。”
陈朗明白了俞天野的意思,原来鹿死谁手,还是未知定数。
王鑫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百无聊赖地一边用手转着轮圈,一边看着场上的比赛情形。场上的四人看起来都异常养眼,接球扣杀,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是活力十足。“皇上”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还拿着手里的数码相机向王鑫一张张展示,用成都话道:“兄弟看一哈嘛,那(ne)两队都是帅哥美女,拍出来的片片好看惨了,简直可以去演电视连续剧。”
王鑫很没好气,也用成都话道:“我还不是帅得很,你咋个不拍我噻?”
“皇上”看了一眼王鑫的轮椅,“你再帅,还不是个残废。”
王鑫无言以对,只能装作没听见,继续关注场上的比赛。
比赛果真如俞天野所言,包赟和陈诵的默契度远远高于俞天野和陈朗,包赟一反男子单打决赛时的疲态,跟打了激素似的生龙活虎,一边的陈诵也是兴奋异常。俞天野和陈朗不管怎样调整战术,还是败下阵来。俞天野和陈朗相视一笑,一点儿也不气馁,虽然没能取得胜利,但共同作战的结果是让二人出乎意料地更加亲密。
比赛结束,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双方在网前握手。陈朗走在前面,打掉陈诵装模作样伸过来的右手,而是直接去摸陈诵红扑扑的脸蛋,笑道:“拿了第一,高兴吗?”
陈诵的眼睛完全笑成一弯月牙,“这是我这辈子获得的最高荣誉,当然,当然很高兴。”
俞天野在和包赟握手,“握手吧,冠军。”包赟心情好了很多,做客气状,“咱们彼此,彼此。”
俞天野也向陈诵伸出手去,“小刀,祝贺你。”
陈诵嘻嘻笑道:“谢谢。”
包赟正在迟疑该对陈朗说什么,陈朗却大大方方地先伸手过来,戏谑道:“总算发现你一个优点了,球打得很不错。”
包赟愣了一下,郁郁地伸出手轻握了一下陈朗纤细的指尖,便快速缩回手来,什么话也没说。
比赛结束之后,大家纷纷收拾东西,结伴离去。
王鑫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冲着刚刚回来的包赟和俞天野挥舞,“你们的奖金都下来了,单打冠军是100,双打冠军是200,都来领吧。”
包赟把信封抢到自己手里,打开,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就这么点儿,别领了,还是去撮一顿得了。”
陈诵自然是举双手赞成,“我同意,我同意。”
王鑫看陈诵那么踊跃,便也道:“那你们说,去哪儿吃?”
俞天野居然也主动开口发表意见,“就去‘陈记’吧,王鑫最喜欢那里,而且那儿的东西也不贵。”还朝那个信封的方向努努嘴,“估计这点儿钱完全够用了。”
陈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中午只吃了两个面包而已,早就饥肠辘辘。况且这一日让她身心颇为放松,最初折磨自己的两只沙猪今天混成了球友,特别是俞天野,陈朗忽然有些发愣,不记得当初和俞天野针尖对麦芒,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边的“皇上”又凑了过来,“别忘了我呀,陈诵,带我一起去,行吧?”
其他人都无所谓,陈诵却赔着笑脸,“当然,您是我老大,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啊。”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上了两辆车。包赟的车上坐的是王鑫,陈诵也借口要照顾王鑫,抢先坐到包赟的路虎车里。王鑫心里明白,却不揭穿陈诵,还问:“要不要你换到前排来?”陈诵惭愧得使劲摇头,再怎样,也不能见色忘义对不对?
包赟看陈朗正向这边张望,赶紧冲陈诵道:“你不叫你姐过来?”
陈诵正要张口,却看陈朗冲着自己比划了一个手势,便和“皇上”一起向俞天野的帕萨特走去。
陈诵大叫了声“姐”,陈朗根本没听见。陈诵便重新在后排坐好,“不管她了,反正马上就在一块儿吃饭了。”
包赟没再吭声,一踩油门,车子驶出了体育馆的停车场。
坐在前排的王鑫道:“小刀,你姐不是比你大几岁吗,有男朋友没有?”
包赟竖着耳朵等陈诵的回答。陈诵叹了口气,“我姐原来有个男朋友,分手好几年了。对了,你们有好的人选,可以介绍给我姐姐啊,比如你们那个‘敕勒歌’,他要是没结婚,倒是和我姐姐很配。”
王鑫在前面怪叫道:“不可能吧,虽然我们老大既没结婚也没女友,但是就你姐那条件,还用得着我们给她介绍啊,身后还不得一个连跟着。”
包赟心里也有不少疑问,既然说陈朗现在单身一人,那于博文究竟和陈朗是什么关系?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只是听陈诵喋喋不休地说:“我姐当然抢手啦,上中学的时候就有好多男孩儿追。我记得是她快要高考的时候吧,每天放学后都有男孩儿尾随着回家,把她吓得够戗。后来告诉我爸了,我爸半路拦住那男孩儿,问他究竟想做什么。结果人家说,怕路上不安全,有坏人搭讪就麻烦了,于是每天偷偷送我姐回家,还故意不让我姐发现,做无名英雄。”
包赟嗤笑一声,“真幼稚,然后呢,你姐姐被感动了?”
陈诵摇摇头,说着说着忽然乐了,“哪儿啊,我姐姐很头疼。其实我姐也挺倒霉的,这还不算最头疼的,还有一个男孩儿一边给我姐写情书,一边又在班级里对其他男生宣称,说我姐姐常常含情脉脉,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所以就勉为其难地喜欢一下我姐吧。后来传到我姐耳朵里,把我姐气得够戗。”
包赟和王鑫笑得嘴都快抽筋了,“怎么还有这种极品,然后呢?”
陈诵也边说边笑,“然后,然后我姐就把那男生写来的情书拿在手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走到那个男孩儿面前,啪的一下拍在他的桌子上,还说了一句,‘我都没拆过,全部还给你。’”
包赟和王鑫笑得直打颤,路虎车都跟着一抖一抖的。王鑫赞叹道:“你姐姐真牛,绝对是我偶像。”
包赟笑完之后继续八卦,“上大学以后呢,被人给追到手了吧?”
陈诵摇摇头,“那倒没有,谈恋爱好像是她大三时候的事儿了。我姐姐刚上大学的时候,追她的男孩儿何止是一个连啊,简直就是一个团。有发短信的,有在校园BBS版块上发帖的,还有直接写情书的。其实我姐那时候最痛苦的事儿就是,她连给她发短信写情书的是谁,有时候都分不清楚。”
王鑫听得很来劲,“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主要是她后来年年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这些事儿就越来越少了。”
包赟道:“所以她就有紧迫感了,降低了男朋友的标准和要求?”
陈诵再怎么喜欢包赟,也还是要替自己的姐姐辩驳的,“才不是。我姐就特别高兴,还对我说,就冲这个,我也得好好念书。她后来的男朋友本来是很厉害的,比她高两级,还是学生会主席,一直对我姐姐很好。两个人好上的时候那个男生都快要大学毕业了,不过我姐毕业后也分到那个男生所在的医院,当起了同事。”
她想了想,还继续往陈朗的身上贴金,补充道:“我姐姐那帮老同学总说,说我姐姐这个俏黄蓉,总算找到她的靖哥哥了。”
包赟听得起了鸡皮疙瘩,王鑫却饶有兴味地继续问:“那怎么就分手了?”
陈诵本来想痛诉一遍甄一诺的恶行,转念之间又觉得痛诉甄一诺的结果便是变相指责自己姐姐当年审美有问题,于是轻描淡写地道:“他要去日本留学,我姐后来也去了香港,所以不来往了。”
包赟脑子里轰的一下,差点儿就踩了急刹车,让车内的陈诵和王鑫好一阵东倒西歪。王鑫还没说什么,陈诵倒是害怕了,“怎么我每次坐你的车,都胆战心惊的啊。”
包赟慢慢放平心绪,缓缓问道:“你姐是不是后来去香港念硕士来着?”
王鑫也愣了,看向陈诵。陈诵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这两个人,“对呀,难道你们不知道?”
包赟心中一阵苦笑,心想:这世界上常见的都是吹牛皮的,头一回碰上一个人,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而且现在这个人从来都不走寻常路,让自己心里七上八下,没着没落,充满好奇,难受至极。
飒爽5
包赟的路虎车头一个抵达目的地。“陈记”是一家门脸儿很小的四川家常菜菜馆,馆子里的服务生看见包赟和王鑫来了,都表现得很是熟稔、热情,显然包赟和王鑫等人时常光顾,都是老熟客。趁陈诵去洗手间的时候,包赟对王鑫道:“陈朗来皓康求职的简历上,并没有填她在香港读硕士的经历。”
王鑫直咂舌,“真强,我绝对崇拜她,完全不是一般人。”
包赟又警告道:“她既然不想说,咱们就当不知道,别给说穿帮了。”
王鑫根本没把这个当一回事儿,自然点头,“装傻我最拿手了,你放心。”
陈朗和“皇上”也进得门来,从洗手间回来的陈诵看看后面没有跟着俞天野,不由得问道:“咦,怎么就你们俩,还有一个呢?”
陈朗耸耸肩,“门口已经没地儿停车了,俞……”陈朗停顿了片刻,在俞天野和俞主任这两个称谓上迟疑了一下,还是改口道,“他,他把车停到别的地方去了。”
“陈记”的装潢很是简陋,没有什么包间,食客们都只能聚在唯一的大厅里。陈朗等人找了一张不大的圆桌团团围坐,陈诵挨着“金子多”和陈朗,“金子多”挨着包赟,而在包赟身边坐着的是“皇上”,在“皇上”和陈朗之间,还空了一个座位,那是留给俞天野的。
陈诵就像这家馆子是自己家开的一样神气活现,菜还没点,就俨然主人的模样,热情地道:“大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皇上”有些发愣,“陈诵,今天你请客?”
陈诵还是热情洋溢,“‘陈记’这名儿多好啊,天下陈姓本一家,敢情像是我家开的馆子一样,所以我替老板好好招待招待。”
王鑫早就招手叫来服务生,连菜谱也不看,就用四川话随口说了一堆菜名,什么麻辣牛蛙、魔芋烧鸭、宫保鸡丁、夫妻肺片、四川豆花之类的家常菜,最后还对服务生笑嘻嘻地道:“今天你们生意咋个恁地清淡?肯定是老板娘不在噻?”
服务生是个圆脸的小姑娘,也笑道:“老板娘刚刚出去,马上就回来,你们等她一哈哈儿(等一会儿的意思)。”
其他人还好,“皇上”听得热血沸腾,等服务生走后,冲着王鑫道:“兄弟你混得不错嘛,咋个安逸的馆子你都找得到,还有老板娘嗦,长得乖不乖?”
陈朗连蒙带猜,把“皇上”的话理解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最后这一句有些狐疑,本着好学的精神求证道:“乖是什么意思?”
王鑫鬼祟地笑,“四川话里的乖,当然是漂亮了。这家的老板娘很有意思的,长得漂亮不说,还特别热情。”
半天没吭声的包赟总算开口了,“是挺热情的,就每次和你勾肩搭背眉来眼去的老板娘,只要看见俞老大,都是双眼放光地往前扑,恨不得把他吞到肚子里去。”
王鑫只是嘿嘿乐,“我可没和她勾肩搭背眉来眼去啊。老板娘的热情的确让我有些恐惧,要不是她家的川菜实在正点,还有你们壮胆,我也有点儿不敢来了。所以我说老大是师奶杀手呢,虽然他老端着,不过魅力值还是一万分啊。”
包赟偷瞥了陈朗一眼,陈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不过手里机械地揪着一团纸巾。陈诵接着王鑫留下的话题继续衍生,“我倒是知道‘金子多’这家伙见谁搭谁,不过我才不相信‘敕勒歌’会和老板娘拉拉扯扯。”
王鑫“啊”地大叫起来,“我什么时候见谁搭谁了?真的,那老板娘就是最喜欢我们老大,每次只要老大在,我们的餐费都可以打八折。”
包赟看陈朗揪着纸团的手停滞了一下,自己的心脏更是停跳一拍。陈诵道:“我还是不相信。”
包赟本来想忍住的,终于还是冷冷地道:“为什么不相信,你以为他是圣人?”
“皇上”也插话,“陈诵你这就不对了,男人嘛,不拘小节是可以理解的。”
就在此时,大门口呼啦进来一个身材娇小却玲珑起伏的女子,容貌艳丽,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全场,一进门就喊道:“小翠,哪个帅哥找我?”陈朗和陈诵立即交换了一下眼神,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老板娘,果然火辣直白。
包赟赶紧冲王鑫怪笑,“老板娘来了,王鑫你小心点儿啊,很可惜现在老大还没来,只好你顶缸了。”王鑫倒吸一口凉气,摆摆手,“这姐姐太热情,我可吃不消。”
刚才点菜的服务生小翠指着王鑫这一桌,女子眼风一转,看见了王鑫和包赟,立即灿若春花般笑着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陈朗和陈诵都屏气静神,静观其变。
老板娘走到附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将过来,不过扑住的不是王鑫,而是前一秒还幸灾乐祸,后一秒大脑迅速当机的包赟。
老板娘搂住包赟的脖子,声音娇娇嗲嗲的,“包公子最近忙什么呢?怎么好久都不来了?真真想死我了。”包赟连推开老板娘的力气都没有,他万分恐惧地看着对面的陈朗、陈诵以及“皇上”,这三个人齐齐张着大嘴,万分惊愕地看着自己。
包赟已经没有力气回答,眼睛里唯有陈朗惊愕的表情越发放大,放大。包赟觉得此生从未这样狼狈过,恨不得时间在两分钟前完全停止,恨不得自己压根没有走进这家饭馆,或者,干脆自己化身为空气,现场就蒸发。
王鑫为自己深感庆幸之余还想着替包赟解围,“老板娘,赶紧给我们上菜噻,老朋友来了恁个久,菜都没上一个。”
老板娘这才放开包赟,冲大家扬了扬手,“莫着急,莫着急,等到一起哈,我去催他们给你们上菜。”
除了包赟欲哭无泪,心灰意冷,所有人都用无限景仰的目光远送袅袅婷婷离去的老板娘,一待老板娘的身影消失不见,大家齐齐爆发出一阵狂笑。包赟急赤白脸地使劲解释,“我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平常她都不找我,今天一定是搭错线了。”
王鑫虽然同情包赟,但还是乐不可支,“别说了,你这是越描越黑。”
“皇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手搭在包赟肩上,“不用解释不用解释,本来以为你是一介贵公子,没想到还是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陈诵也跟着一通狂笑,不过看着包赟的抓狂样,同情之心顿生,最先收敛笑容。陈朗却是毫不留情,低着头笑个没完没了,还一边想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想,让包赟毛骨悚然,咬牙切齿地说:“别笑了行不行?”
陈朗这才渐渐止住笑,不过抬头一看包赟恼羞成怒的样子,扑哧一下又乐了。
包赟愤然道:“有那么可笑吗?”
陈朗把表情渐渐收回,轻咳了一声,很认真很严肃地看着包赟,吐出一个字:“有。”
包赟恨不得冲到陈朗面前,使劲晃晃陈朗的脑袋,大喝三声:“怎么可笑啦?怎么可笑啦?怎么可笑啦?”最好后面还有无穷无尽的回声。
俞天野却在此时悠闲自得地走进来,坐到陈朗身边的空位上,还没来得及开口,王鑫便急不可耐地道:“老大,你来晚了,错过一场好戏!”
包赟冷哼一声,“他是来晚了,要不这倒霉事儿就不会落我头上了。”
俞天野看看包赟,再看看在座迫于包赟淫威憋着一脸坏笑的人们,很是疑惑,不过也并未深究,只是问:“菜点了吗?”话音未落,手机铃声却响起来,俞天野抱歉地冲大家笑笑,出门接电话去了。
菜肴一一端上,老板娘却在刚才惊鸿一瞥之后,没有出现。陈朗只觉得俞天野这个电话尤其冗长,半天都没有回来。大家按捺不住,纷纷开吃。
过了一会儿,俞天野满怀心事地回来,并不入座,而是歉意地笑笑,“你们先吃着,我有事儿得先走了。”
众人都很惊诧,包赟最为不满,老板娘还没出来和俞天野打照面呢,急道:“什么事儿那么急?吃了再走。”
俞天野摇摇头,“有个病人的事儿,特别着急,再不走该晚了。”说完还在王鑫和陈朗之间来回打量,最后道,“陈朗,你能跟我一块儿回去吗?我需要人帮忙。”
陈朗二话没说站起身来,回答道:“没问题。”众目睽睽之下,陈朗尾随俞天野走了出去。王鑫叹了口气,“我这腿什么时候好啊?再不好老大该不带我玩了。”包赟心中翻江倒海,却只是沉默不语。
往事1
往事1
周六傍晚的东二环主干道上,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依然一派繁华景象。繁华的结果就是交通的堵塞,俞天野的帕萨特只能排在队伍之中慢慢爬行。俞天野心中越发焦急,终于打破了车内的静默,骂道:“在北京简直没法开车,平常堵车也就罢了,怎么周末也这么堵?”
陈朗坐在俞天野身边的副驾驶座上,偷偷瞥了一眼俞天野,小心翼翼地道:“平常堵车都是因为上下班,周六晚上是因为大家活动多,出门赶饭局。”
俞天野没接茬儿,而是前后左右一打量,扎进了二环辅路,然后七拐八拐,进了小胡同。陈朗看着俞天野左突右冲地在胡同中穿行,不由得很是景仰,正想问问俞天野是不是常这么抄小道,完全熟门熟路,却听得俞天野道:“种植体如果植入到牙槽骨内,却不能达到初期稳定,你说是什么原因?”
陈朗愣了一下,还是赶紧调换大脑的频道,不确定地回答道:“操作上的失误?转速,扭矩给的大,滑扣了?”陈朗一边回答,还一边观察俞天野的表情。俞天野只是转动着手里的方向盘,道:“如果操作没有失误呢?还有什么可能?”
陈朗迟疑了一下,“那么是种植体的问题?我曾经看过文献,有出现种植体在手术过程中碎裂的病例报告。”
俞天野看了陈朗一眼,“除了这种小概率事件,还有呢?”
陈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别的什么新鲜的,只好摇摇头,“我想不出来了。”
俞天野这才到:“现在皓康诊所的种植手术室里就有这么一位病例,按照测量好的深度置入,种植体却在里面打转,不能严丝合缝,所以待会儿我们就得去找出原因。”
说话的工夫俞天野已经把车开到了皓康齿科的地下车库里,陈朗先行下车,站在旁边等候的时候,一辆红色Polo停在陈朗面前,车窗慢慢摇下,露出人事总监叶晨的脸。叶晨笑着打招呼,“陈医生,在这儿等人吗?今天好像不该你上班?”
陈朗透过摇下的车窗,看到叶晨身边坐着的财务总监谢子方也冲自己颔首示意,赶紧回答道:“我刚刚打完羽毛球,俞主任停车去了,据说是诊所里有事情处理,所以才回来的。”
俞天野已经停好车走了过来,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车内的两个人,“真不像话,小谢你又背着我们请叶晨吃饭?陈朗,我们走,该来不及了。”说完便大步离去。
陈朗赶紧冲叶晨和谢子方一点头,小跑步跟上俞天野。
叶晨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出来,只是惊愕地注视着离去的一男一女的背影,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大大超乎自己的想象,而且居然都是运动装扮。
谢子方眯着眼看着前方,“这小姑娘是新来的医生吧?我好像在培训的时候见过,俞天野难道打算还俗了?”
叶晨这才白了谢子方一眼,“别胡说。走吧,咱们去哪里吃晚饭?”
谢子方立即严肃起来,“虽然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该听你的,不过我已经订好了座位,就看你是否赏光了。”
叶晨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子方,“也就你记得我的生日,我已经受宠若惊,怎么能够不赏光?”
陈朗紧跟着俞天野进了皓康的种植诊所,早就在一边等着的护士递给俞天野一套已经准备好的刷手服。俞天野看了看身后的陈朗,说:“也给她一套。”自己率先走进更衣室里换衣。
等陈朗戴上帽子和口罩,再换上小护士找出来的刷手服,走到手术室门口时,俞天野已经站在门口的刷手池边仔细用碘伏刷手。陈朗正在犹豫自己刷还是不刷,俞天野把手里的刷子扔进池中,道:“你不用了,今天看看就好。”
陈朗跟在举着双手的俞天野身后,走进手术室的大门。屋内的另一位种植医生李大全迎上前来,小声对俞天野道:“你快帮我看一下吧,上下各种一颗种植牙,拍片子看一切正常,骨密度影并没有什么异常。我先做的下面那颗,没想到做起来的时候他的骨质明显偏软,我给的常规转速,植体进去,还是在里面打转。”
俞天野“嗯”了一声,也小声道:“那刚才我没来的时候,你做什么了?”
李大全继续汇报,“他的情况和咱们正常人完全反着,反倒是上颌的骨头比下颌骨致密一点儿,不过我还是调整得比常规转速小一些,刚刚已经把上面这颗种植结束,没有任何问题。”
俞天野已经在护士的帮助下把手术衣穿好,看了李大全一眼,“那下颌那一颗呢?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还有什么问题?”
李大全指了指X光片,“紧挨着的就是下齿槽神经,按照我们的计算,只有两毫米的距离。”
离得最近的陈朗顿时明白了其中隐含的关键问题。如果第一颗放入的种植体出现滑扣,还有一个遗漏掉的原因,那就是骨质太软。当植体不能密合时,就只能重新选择直径更粗、长度更长的一个植体,二次植入。但是这个患者的手术区域下方就是下齿槽神经管,所以李大全迟疑了。
房间里一片静默,大家都等待着俞天野的决定,现在的问题是,继续做下去,还是创口缝合,等几个月骨组织恢复后,再重新来一次。
俞天野略微检查了一下口内的临床情况,再看了看X线片,最后简短地道:“我来吧。”
李大全赶紧上前,向蒙在消毒巾下方的患者交代说,接下来的部分因为比较复杂,由皓康的种植主任继续进行,请他放心。患者同意之后,俞天野用眼神示意另一侧的助手,便再次开始手术。
这个二次植入的过程其实时间非常短暂,俞天野做每一步都非常谨慎,但是速度极快,让陈朗心生敬佩。上一次和俞天野做配合的时候,因为害怕露怯,所以自己只顾得眼前的那一亩三分地,只能浮光掠影地看几眼,不像今日,可以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心里的那份仰慕嗖嗖嗖快速攀升。
手术进行得很成功,俞天野二次植入的种植体吻合严密,一丝不动。
俞天野把手套哗啦啦一摘,冲着李大全道:“剩下的归你。”就站起身来。李大全和俞天野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坐回原位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俞天野脱下手术衣往外走,陈朗犹豫了一下,还是紧跟着俞天野,也离开了手术室。俞天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对尾随而来的陈朗道:“你还有什么问题?”
陈朗想了半天,才问:“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到像你那样精准,不差分毫?”
俞天野看着陈朗这张充满朝气自信的脸庞,半天才道:“我没有不差分毫,我给自己留了,留了0.5毫米的余地。”
往事2
等陈朗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她刚进门喊了声“爸妈”,于雅琴就问:“姐妹俩早上一块儿出去的,怎么分头回来了?”
陈诵正摊手摊脚地半卧在沙发上啃苹果,冲着陈朗嘻嘻直乐,“姐,后来你吃饭了没有?”
陈朗一边换鞋一边点头,“在单位吃了点儿。”其实是俞天野做完手术后,突然醒悟到大家都没有吃晚饭,让种植诊所的护士点了附近的外卖过来,一堆人闹哄哄地抢着吃完的。
陈朗也问陈诵:“你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诵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早就回来了。你们俩走了,这饭桌上冷清了好多,不怎么热闹了。对了,姐,你们皓康齿科还用做广告吗?”
陈朗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我刚去,还不清楚。不过我倒是知道舅舅的博文口腔有时候会在杂志上做宣传,打广告。”
于雅琴和陈立海一直没有掺和这姐妹俩的聊天,但是听到这一句时,于雅琴和陈立海对视了一下,两个人溜到厨房小声细语,陈立海道:“朗朗怎么还管于博文叫舅舅?”
于雅琴道:“我哪里知道老大心里怎么想的?她又是个闷葫芦,一点儿也不像陈诵,有什么就使劲往外说。”
陈立海忽然又道:“她进门的时候是叫我爸来着吧?”
于雅琴愣了一下,也使劲回忆,“好像是叫了,对对对,进门的时候叫爸妈来着,两个都叫了。”
陈朗哪里知道于雅琴和陈立海背地里的揣测和担心,也跑到陈诵身边挤着,“问这个干吗,谁家要做广告?”
陈诵咬苹果咬得嘎巴脆,口齿不清地道:“姐,你忘了,我的新东家就是广告公司嘛。不过我这新老板也真是脸皮厚,吃饭的时候先打听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的,再听说‘文武全财’是你们皓康的市场总监之后,硬拉着人家,要和皓康谈合作。”
陈朗毫无兴趣,“哦”了一声,随意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和皓康合作?”
陈诵回答道:“好像是说可以帮助皓康齿科的业务推广,联系一些平面媒体,留出给皓康宣传的版面。”
陈朗点点头,“听起来不错。”
陈诵却摇头,“可是‘文武全财’说,他们有自己固定的媒体合作伙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陈诵话锋一转,凑到陈朗耳边小声道:“姐,今天晚上有收获么?我看那个‘敕勒歌’不错,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陈朗被陈诵问了个猝不及防,只能“哈哈”干笑了两下,“我能有什么想法?他是我的同事兼上级,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懂不懂?”
陈诵“切”了一声,“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是连窝边草都不吃,早晚就得饿死。我可跟你说,今天咱妈一年多未见的老朋友打电话过来,两个人聊了半天,你知道后来都说什么了吗?”
陈朗只能问:“说什么?”
陈诵凑在陈朗耳边拖长声音慢悠悠地道:“对方家里有个儿子,说也是老大不小了,要让你相亲。”
陈朗被“相亲”这两个字打击得实在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我还不算太老吧?”
陈诵斜睨着姐姐,“所以你要抓紧。这草你管它长哪儿呢,只要好吃可口,赶紧先下手为强,回头被别人吃了,你又得后悔。”
陈朗听陈诵越说越不像话,甩下一句“别扯了,你真以为我是兔子”,便站起身来往里走。
陈诵苹果也不啃了,冲着陈朗的背影叫道:“不是你自己先说兔子的吗,不能赖我。”
陈朗正要再回一句,书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陈朗看了看屏幕上闪烁着的“于博文”三字,只好按下了接听键,“嗯”了一声。
电话这头的于博文被这句“嗯”惊了一下,揶揄道:“你这称呼可真够简单的。”
陈朗自知理亏,含混地道:“我要洗澡睡觉了,有事儿吗?”
于博文这才回归正题,“有事儿,明天你不上班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陈朗“啊”了一声,“我和原来医院口腔科的张华主任约好了,上午去她家。而且我还有好多事儿,我的上级医生给我派了一堆活儿,还得抓紧时间整理出来。”
于博文想了想,“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就晚上一块儿吃个饭。”
陈朗悻悻地挂了电话。于博文的气场太过强大,这么多年以来,在与于博文,也就是自己亲生父亲的交锋上,她从来没有占过便宜,最后总是会乖乖地听话。在这一点上,新近晋升为自己直接领导的俞天野与于博文异常相似,仅仅是今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的寥寥几句,就引得自己立即鸡啄米似的点头,接下了俞天野交代下来的任务,打算在这个周末加班加点。
就在陈朗横向纵向比较于博文和俞天野谁气场更大时,俞天野依然留在皓康齿科,给邓伟打完电话之后,便一边等着包赟,一边整理文档。今天在“陈记”接的其实是两个电话,除了诊所这边打来的,另一个是包怀德的越洋长途,他劈头盖脸的只有一句话,“你和包赟现在在哪里?皓健齿科的二次申报材料今天上午都已经准备完毕,只等周一递上去了。”
俞天野也有些震惊,林晓璇的速度实在太快,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雷厉风行。昨天递交材料时,才接到新的上级指示,从医疗的各个方面做出具体要求,进行二次申报,而且限期是十日,没想到他们居然马上就准备好了。俞天野实在没法如实汇报,说自己今天和包赟打了整整一天的羽毛球,只能简短答道:“我们现在在一块儿吃饭。”想了想,又补充道,“您放心吧,我马上告诉包赟,我们争取尽快整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