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爱情种植》》 · 意阑 · 2026-07-26
《爱情种植》
作者:意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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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1
面试1
写在上册篇首的话:
当你的牙齿疼痛的时候,
如果你以为牙医是恶魔,
看牙是折磨,
那么你错了。
当你的牙齿恢复了正常,
如果你以为牙医是天使,
看牙是享受,
那么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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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朗正在梦里不停地咂吧着嘴,好像自己点了一桌子的美味菜肴,却等了好久好久,也不见服务生把它们端上来,肚子里的馋虫拼了命地往外冒。陈朗在梦里已经惦记得唾液生津,左顾右盼之际,被陈诵把被子掀掉,一把拍醒,“姐,你咂吧嘴干什么呢?再不起来的话,面试就迟到了。”
陈诵早就穿戴整齐,抓紧最后的时间往唇上涂着盈彩。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饱满晶莹的脸庞,不自主地就冲着镜子里那个唇红齿白的美女一笑,可是再回头一看自己的姐姐陈朗,已经又把被子卷到身上重新蒙头大睡,她顿时无语,很嫌弃地看了看那缩成一团的不明物体,一边往外走一边絮叨,“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有组织的人,必须走了,要不然得迟到。你爱谁谁吧,你想吃的豆浆油条都在厨房,爸妈又出门遛弯晨练了……”
门都关上了,声音还不间断地从外面传来。渐渐地,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宁静,只有客厅里的时钟在按部就班地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可是好景不长,电话铃又跟疯了似的响起来,而且异常锲而不舍,一遍一遍又一遍。陈朗叹口气,恍恍惚惚地坐了起来,电话倒又不响了。陈朗虽然一点也不好奇到底是谁打来的电话,不过这回算是真被吵醒了。她抓了抓一头的乱发,开始发呆,忽然想不起来今天为什么要早起,从香港回来以后的这一个月,不是坚持每天睡大觉到日上三竿吗?
哦,面试。天哪,面试!
陈朗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开始洗漱。还是老规矩,她从妹妹的梳妆台上一翻,把陈诵的假睫毛往眼睛上比划了一下,立即刺激得自己浑身哆嗦,马上就扔到了一边,还是随便拿起一瓶油就往脸上涂抹。一边抹她还一边庆幸,幸好陈诵不在,要不然估计这时候又会在一旁尖叫:“你还没抹护肤水呢。”“你什么脑子?怎么早上用晚霜?”“别动,别动,不许用我最贵的一瓶。”念叨得陈朗头晕眼花,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姐姐,谁才是妹妹。
幸好此时房间里分外安静,少了那个话痨,省去许多折磨。陈朗像刷墙一样,三下五除二抹完脸霜,对着镜子里眉清目秀的女生叹气,“啧啧啧,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不用捯饬也是一名美女。”
陈朗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嚼一口油条,喝一口豆浆,幸福得直感叹,还是回来好啊!在香港的时候永远都跟打仗一样,时间总是不够用,每天早上叼个sandwich喝杯奶茶就算完事儿,哪里有现在的休闲快乐时光。这两年在香港的牙医学院读研究生,一直听鸟语装斯文,其实不但读书读得晨昏颠倒,而且几近弹尽粮绝,就算有点零钱也拿去支持不良嗜好,以至于把肚子里的馋虫全给惹得猴急猴急的。
终于熬到毕业了,她一点也不留恋导师提出的继续深造的邀请,头也不回地就返回了北京。回来后的这段时间,她什么都不干,也不对未来做出规划,就常常呼朋唤友在北京各式特色馆子里举案大嚼,惹得那帮大学同学都分外好奇,“朗朗,您确信您去的是美食之都香港,不是非洲?”
可是说给陈诵和爸妈听,他们却没一个人同情,“活该,你舅舅打在你卡上的钱怎么不花?我们问你够用不够用,你自己还说够了够了。”陈朗这两年读书,只有学费是家人赞助的,生活费已经把她自己在医院工作那三年攒的积蓄花得精光,还好偶尔还能给自己的教授打打工,解解饥荒。
听到“舅舅”,陈朗顿时无语,心里却愤恨地想,他是我什么人?我干吗用他的钱?可这些话却不敢说出来,只好让它在肚子里打个转,安静地找个角落待着。想当初在香港当苦行僧那两年,陈朗也会把这些豪言壮语拿出来咀嚼咀嚼,给自己日渐饿瘪的肚皮增添点内容,顺便也撑腰壮胆。
正吃得满手是油,电话铃声再次响起。陈朗此时已经完全处于耳聪目明的清醒状态,眼珠一转,立即就猜到是舅舅打来的。本想任其自生自灭,可电话铃声异常执著,陈朗只好慢吞吞地站起来,洗好手,将电话提起。
“陈朗?你刚起?”
陈朗回答得很简短,“嗯。”
“那我上来找你。”
也就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门铃就响了起来。陈朗还没从这个悲哀的事实中挣扎出来,只好认命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望去,果然看见的是舅舅于博文。
打开门,陈朗打量着两鬓已经斑白的于博文,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舅舅。”
于博文五十多岁,却身板笔直,五官端正,看起来还是四十来岁的模样,冲陈朗和蔼可亲地一笑,“我刚才问陈诵了,她说你还在睡大觉。”
陈朗闷闷地点点头,让于博文进来,嘴里还嘀咕着:“您干吗来了?我一会儿要出门,今天有个面试。”
于博文扭过头看看陈朗,“你真的要去皓康齿科面试?其实我觉得你还是直接上我那里更好,我可以给你一个诊所,你去的话直接就可以当诊所主任。”
陈朗沉默了一下,接着摇摇头,“我这哪里是当主任的水平,还是出去锻炼锻炼比较像样。”不过陈朗忽然在于博文的陈述里面发现了问题,狐疑地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去皓康齿科面试?”
于博文看了陈朗一眼,淡然道:“多大点事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如果你是要去皓康齿科,我也不拦你。它现在是北京名气最大的一家外资诊所,医疗水平不比那些教学医院的差,而且因为定位高、服务好,在高端市场有非常高的占有率,你去见识见识也好。”
陈朗对皓康齿科的背景早有耳闻,尤其是传说中的俞天野也在其中,这也是她心向往之的原因。但她还是对舅舅冠冕堂皇的解释非常狐疑,不过想想还是颓然,“我很向往皓康齿科内设的种植诊所,不过还不知道能否被录取呢。你知道的,我在香港念的可是牙髓治疗专业。”
于博文微微一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档递过去,“我已经打听过了,他们现在的确正招年轻医生当种植助手,不需要有种植工作经历,仅仅需要五年以上齿科临床工作经验。”
陈朗正遗憾自己实际临床工作也就三年多,不过还是接过文档翻了一下,赫然发现是一份简历,还是一份被篡改过的自己的简历。
“所以我把你的简历改了,你就是一名本科大学毕业生,前面三年还是填的你在公立医院的工作经历,后面两年填的是在我一个同学开的诊所工作,这样加起来就正好五年了。”
陈朗接过这张简历翻看,发现他为自己伪造的工作表现记录全是优秀,全身的细胞都不舒服起来,不可置信之余,脑海中翻滚着各种不靠谱的联想,心中所想,忍不住就问了出来,“舅舅,你不会是让我去当卧底吧?这事儿我可干不来。”
于博文反倒笑了,“谁让你当卧底了?既然你不想上我那里当主任,那就去国内最先进的诊所好好学习,皓康齿科的俞天野在种植界可是鼎鼎有名的。你不是一直都对种植学感兴趣吗?那就试试看。再说现在种植学的快速开展已经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只要你能在这上面有所成就,那我就很高兴了。”
陈朗有些鄙夷,“真的假的?”陈朗直觉上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她对于博文的城府还是略知一二的,这样用尽心机来帮助自己,绝对有猫腻,所以压根就不能全信他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于博文却只是看了一下手表,“等你进去之后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小祖宗,赶紧走吧,你不是十点面试吗?再不出发就彻底晚了,我开车送你过去。”
陈朗被连哄带骗地坐上了于博文的老式奥迪,陈朗东张西望地看看车内,“舅舅,你怎么还开这辆车?好几年了,也不换一换?”
于博文一边专心致志地开车,一边微笑,“等着你将来挣了钱给我换呢。”
陈朗使劲摇头,“那你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我一小医生,也就够养活自己。”
于博文用眼睛斜了她一眼,“我连小医生都不是呢,现在不也开起连锁的口腔诊所来了?不看这个,主要是看你有没有这份心。”
陈朗从鼻子里哼了半天气,才道:“我那份心,也就够给你买辆自行车。再说了,谁能有你厉害啊,抛妻别子的,事业当然蒸蒸日上了。”
于博文皱着眉头,“胡说什么呢?我姐又给你瞎说什么了?”
陈朗顿时闭嘴,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我妈才没说什么呢。”陈朗心中愤愤地想,“还用说吗,我早就知道了。 ”
皓康诊所的总部在北京最繁华、热闹的CBD,于博文说是避嫌,只是把陈朗放在离皓康诊所不远处的路口。陈朗非常干脆地说了声再见,便大步流星地往大厦方向走去。于博文不由得苦笑,这姑娘真是大了,心事儿也多了,怎么这两年和她说话这么费劲,全没了小时候和自己的亲密无间?
于博文有这些感叹也是正常,从小陈朗和陈诵都与这个舅舅很亲,尤其是陈朗,唯舅舅的马首是瞻。陈朗小时候吃糖吃多了,满嘴都是龋齿,爸爸妈妈带着去医院看牙,她一进门就号啕大哭,死也不肯开口,弄得父母很没有面子,铩羽而归。于博文却不信这个邪,自告奋勇,就带着陈朗又跑了一趟医院口腔科,于博文只是对陈朗说:“陈朗,在舅舅心目中,你是最坚强勇敢的孩子。”陈朗就这样生生忍住了恐惧,即便腿肚子不停发抖,而且紧紧抓住舅舅的手不肯松开,却顺顺利利把治疗过程坚持下来了。再然后,连高中毕业报考大学的志愿,也是听从于博文的建议,学了口腔专业。
那时候可和现在不同,陈朗就算和爹妈都对着干,那也会当于博文的话是圣旨。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朗跟变了个人似的,经常很刻意地和于博文拉开距离,唯有在一些大的原则问题上,还是听从于博文的指挥,比如拿到牙医学院的硕士证书后,老老实实回了北京。
就这么琢磨了一会儿,身后的汽车已经冲着于博文狂按喇叭,于博文也没敢多想,赶紧点火走人。因此,他完全没有看到陈朗在即将横穿马路的时候,猛然回头看向自己,也因为这样,她非常不凑巧地和一辆自行车撞在了一起,还遭到自行车主人的一句咒骂:Shit!
面试2
包赟此时正怒火冲天地检查着自己的宝贝自行车,也不知道刚才那个女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红灯都变为绿灯,忽然就站在自行车道的中间驻足不前,还回头张望,害得自己赶紧刹车也避之不及。这下好,一念之差,把车撒了手摔倒在地上,铃铛彻底报废了不说,车身上的钢漆还脱掉一大片,灰秃秃的,难看得要死。
陈朗也很郁闷,虽说由于对方的紧急刹车身体也就轻微触碰了一下,并无任何擦伤和别的异常,但手里拿的求职资料和证书散落了一地,只好在来来往往的车流空隙和行人的注目礼中,赶紧蹲在地上狂拣。包赟很不客气地走到陈朗身边,“你脑子进水了?站在自行车道中间?”
陈朗蹲在地上,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气焰嚣张的男子,身高腿长,五官清俊完美,按陈诵的话说:那就是帅得想让人犯罪。当然陈朗和陈诵不一样,帅哥于她而言还没那么重要,更何况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银样蜡枪头,陈朗就更加不放在眼中,只是心想:白长那么精神的一张脸了,就怪爹妈没教好,嘴巴那么贱。所以她也很不客气,“你没长眼睛啊?麻烦请让开,你踩着我的东西了。”
包赟一低头,原来真踩着一张。他很不屑地抬腿,轻轻弯腰,将那张沾着鞋印的纸张拿在手里,居然乐了,“呵,小姐原来是医生,拿着简历打算去求职?”
陈朗站起身,一把将简历抢过来,“关你什么事儿?”
包赟阴沉一笑,“当然关我的事儿,你把我自行车撞得面目全非,今天这事儿不解决,您也就不用去别的地儿了。”
陈朗扫了一眼包赟那辆自行车,凭一双肉眼还真没看出什么不妥。她看看手表,时间已经晚了,心想,今天非常时刻,就不和这小人一般见识了,因此很是不耐烦,“不就是一辆自行车吗?哪儿有问题,我给你修去。哼,就一小破车,我给你买辆新的都行。”
包赟奸诈地一笑,“你说的啊,给我留个手机号,回头找你。”
陈朗还真没见过这么鸡婆的人,也懒得和对方胡搅蛮缠,噼里啪啦报了电话号码出来。包赟是真不含糊,立马就用手机拨了一遍,听到陈朗的包里传出手机铃声,方才挂断。可是包赟还不满意,看陈朗手里拿着几本证书,飞速抢过最上面那张纸,“不行,我还得留一个凭证,这样才稳妥,要不将来你赖账怎么办?”
他抢去的正好是陈朗香港大学那本硕士文凭纸,事发突然,早上才被舅舅把简历给改了,所以忘记把它搁在家里了。刚才陈朗还在想,待会儿一定要记得收到包里去,不料现在却被面前这个无赖给拿走了。
陈朗脸一沉,一把将其抢回来,“你这人有病吧,怎么乱拿别人东西?你放心,我回头一定给你修车。”说完,便大踏步地往皓康诊所所在大厦奔去。
这回轮到包赟惊讶了,他觉得自己一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明明记得刚才那个女孩填的简历上写的是大学本科文凭,怎么这儿还藏着一份世界排名如此靠前的香港某牙医学院的硕士文凭纸?
靠,这女的长得挺像样,人却真不简单。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俞天野那家伙看牙是厉害,看人却经常走眼,皓康齿科今天一定要感谢我的明察秋毫。
此时的陈朗完全不知道,她刚才撞个正着的包赟就是皓康齿科的市场部总监。她只晓得,如果她在五分钟内赶不到皓康齿科的话,那这次约好的与对方人事部经理的谈话,就彻底歇菜了。
“歇菜就歇菜,免得正中某人的下怀。”于博文今日的举动的确让陈朗心生怀疑。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闪现了一下,紧接着却是一路小跑。
不管陈朗愿不愿意承认,就算她现在有一百个抗拒,最终还是会条条大路通罗马,依然会按照于博文的预期往下进行,无论是工作,还是人生。
皓康齿科的行政部门也在这栋大厦内,不过诊所区域在三层,行政部门却在二十层。当陈朗出现在皓康齿科的人事经理面前时,就是现在这副汗流浃背热气腾腾的模样。皓康诊所的人事经理是女性,姓叶名晨,面容清秀端丽,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不到,这些年一直做人事工作,说起来也算阅人无数,还是头一回看见来面试的医生是冒着蒸汽的。可是看看陈朗脸上挂的无害笑容,居然就跑到饮水机那里给接了杯冰水递过去,“怎么出那么多汗?外面很热吗?”
陈朗回答得异常诚恳,“外面是很热,不过我是害怕面试迟到,使劲跑过来的,所以更热。”说完就不客气地接过冰水,喝之前还不忘说一句,“谢谢你。”
叶晨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真是奇怪,这个女孩子的外表比她简历上的27岁显得年轻,怎么看也只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这和皓康齿科最常接纳的成熟稳重的医生形象有不小的差距。但是不知为何,她一进门来,就显露出了莫名其妙的亲切感染力,这种感觉很少见,然而叶晨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在审查了陈朗递交的各级证书以及简历之后,她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大堆问题,比如为什么想来皓康齿科,对现阶段的齿科有什么样的认识,碰到麻烦的病人会怎么处理,外语水平如何,还有以前的工作经历。最后终于扯到了一个最关键的,如果你进入皓康齿科,打算从事哪个职位。
陈朗认真思索,仔细回答,除了工作经历是按照于博文略加修改后的回答以外,其他的也都算老实。最后一个问题她是这样回答的,“我想进种植中心。”
这回换叶晨诧异了,“种植中心?难道你没听说,种植中心的主任,他从来不招女医生?”
陈朗“啊”了一声,心想:“天亡我也。”于是站起身来对叶晨歉意地道:“那,那今天就算我没来过吧。”
叶晨却不放过她,“别着急,你看你已经做了五年的临床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在皓康齿科继续做一个全科医生?”
陈朗愣了一下,她本来就抱着试试的想法,不成功就乐得打退堂鼓,从未想过另外的可能性。叶晨还在一边继续诱惑,“其实我这里面试只是第一关,下面还得见中国区和北京区的总经理,然后是医疗总监和四个诊所主任,甚至他们会出题考你的临床操作。我想这些都是很难得的经验和挑战,你再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不见得一定会录取,但是也能多了解一下我们诊所,看看彼此是不是合适。”
陈朗听完,慢慢思索了一下,不可否认自己有些跃跃欲试。陈朗和陈诵不同,陈诵生下来就是为了混的,混着上了高中,混着上了一所财经大学,混着找了一份皆大欢喜的外企公司普通职员的工作。而陈朗从小就是有口皆碑的聪明宝宝,考试成绩从未下过前三,她生活上虽然懒散,但性格上总是要强,舅舅于博文从来只需要一句两句,就把陈朗激得斗志昂扬。
这回也不例外,陈朗居然接受了叶晨的提议,下午1点钟,和中国区总经理面谈,然后是北京区总经理,最后是北京区的医疗总监。至于四个诊所主任的面试,因为主任们的患者预约早就排满,那就得改天再约了。陈朗对这个流程很是诧异,心中觉得惊讶,这哪里是进诊所,完全是外企白领的入职面试,超越了陈朗对于面试的所有想象。另一方面她也觉得有些好笑,至于吗,如此严阵以待。不过舅舅于博文倒是白折腾了,那份简历完全“英雄”无用武之地。
叶晨还笑嘻嘻地提醒,“中国区的总经理姓包,他也许会和你谈谈人生和理想;北京区的总经理姓刘,也很和善;那个医疗总监嘛,其实就是种植中心的俞主任,他那一关难过一些,你要有心理准备。”然后还站起身来,向陈朗伸出右手,“好了,陈朗,欢迎你接受我们如此苛刻的面试挑战,咱们下午再见。”
陈朗也站起身来回握了一下,微微一笑,点头离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后悔,“我一定是头脑发热了,才会接受这个变态的提议。”
面试3
包赟一脸晦气地推着自行车走到皓康齿科诊所的门口,想了想,还是往反方向拐了拐,因为这里有差不多四百平方米,还设立着皓康诊所的一个核心“武器”,那就是种植手术区。在手术区的门口,种植中心主任俞天野的助手王鑫,正在前台跟病人交代注意事项,“除了刚才我说的那些,回去后有肿痛是正常的。这是我和俞大夫的名片,上面有我们的手机,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如果是上班时间,还是直接打到诊所比较好,前台会转告给我们,因为我们接诊病人的时候是不能接手机的。”
病人点头,表示感谢后离去。王鑫一抬眼便看见了在门口捣鼓自行车的包赟,很是诧异地迎上前去,“赟赟,您的宝贝儿怎么伤痕累累的?”
包赟头也不回,立马来了一句,“你再叫我一声赟赟,我就只好叫你猩猩。”
王鑫很是委屈,“又不是我先叫的。上回总经理夫人来我们这里,那帮小姑娘偷听到的,说夫人就是这么叫您的,‘赟赟,今晚上回家吃饭吗?’‘赟赟,好几天不见,妈妈都想你了。’”
包赟听得很是头疼,他对他自己的娘亲无计可施,但对王鑫还是可以继续粗暴控制,转身就踢了王鑫一脚,“你再叫一声赟赟,你就去死。”
王鑫敏捷地往后跳了一步,“没踢着啊没踢着。哎,你这宝贝儿怎么回事儿?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包赟很是哀痛地抚着残废了的铃铛,“为了躲一个忽然停步的笨蛋,就把宝贝儿给摔地上去了。”
王鑫很是好奇,“然后呢?”
包赟一脸阴险,“还能有什么然后!傻乎乎地就说她会负责的。嘿嘿,她自己还说,赔辆新的都行。”
王鑫“靠”了一声,也跟着起哄,“那个笨蛋知不知道你这宝贝儿是什么啊?宝马,BMW——别摸我,你这车得有好几万块钱吧?”
包赟一脸奸诈,“哪儿呀,我在车展上买的,十万出头。我管她知不知道呢,反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王鑫摇摇头,“谁要和你讲君子,那一定是倒了邪霉。对了,再然后呢?回头你上哪里找笨蛋去?”
包赟得意地笑笑,“我留了她的手机号。”
王鑫“切”了一声,“手机号管个屁用,要是我知道你打算让我出血本,我马上就把手机号给换掉了。”
包赟猛然想起来,“不光这个,她今天是来咱们皓康齿科面试的,现在一定在楼上。王鑫,你可帮我把宝贝看好了,我找俞天野说点事儿。宝贝要是丢了,我就不用找那个女的,直接找你了。”
说完,他就钻进诊所找俞天野去了,扔下一脸郁闷的王鑫与自行车面面相觑。王鑫愣了一下,“啊,还是个女的?和一女的较什么劲儿?”长叹一声后,只好把自行车推进了更衣室,关门的时候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俞天野今天本来是休息,结果有个急着进行种植手术的病人,过几天就要出国,别的医生时间完全排不开,他只好到诊所加半天班。不料人事部却又打来电话,说下午给安排了一个面试,他不由得长叹了口气,那张俊朗秀逸的脸上也浮起一丝苦笑。看来今天又得耗在这里了。
他刚把电脑打开,打算把昨天晚上关于种植的三维立体的软件弄好,包赟就推门而入。俞天野诧异地问道:“你今天怎么闲了,大早上的来我这儿?”
包赟叹口气,“时间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也就出来了。”
俞天野哼了一声,“那这么说,你的时间全是水分?”
包赟不置可否,直接转移话题,“对了,问你个问题,你说一女的,看起来蛮年轻,她来咱皓康齿科面试,简历上写着大学本科毕业,五年工作经历,但是她兜里还揣着一张香港某牙医学院的硕士毕业文凭,这说明了什么?”
俞天野头也不抬地继续在电脑上敲打,“你觉得说明了什么?”
包赟重重地吐出几个字,“假的!一定是在哪里买了个假文凭。”这绝对是包赟的第一想法,他直觉陈朗就是个骗子。
俞天野笑笑,“那她既然买了假文凭,为什么不在简历上把硕士毕业的经历填上?”
包赟愣了一下,但还是能找到解释,“也许因为最后还是胆怯了,怕穿帮,不敢填上去。不过不管怎么说,她的人品一定有问题。”
俞天野笑着摇摇头,“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你什么事儿?皓康齿科的面试是非常严谨、仔细的,不管这个人究竟如何,我们整个面试团队都会给她做出一个评价,适合或者不适合,到时候再说。对了,你怎么会知道人家简历上的猫腻儿?”
包赟哼了一声,“今天早上骑车过来的时候和那家伙撞一块儿了,她的东西撒落一地,被我捡起来的时候看见了。”
俞天野无奈地笑笑,“好吧,刚才人事的叶晨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午有个面试,也许就是你说的那个家伙,这人叫什么来着?”
包赟乐了,“我记得我捡的那份简历上,写的名字叫陈朗。回头面试的时候你再核对一下。”
俞天野点点头,“行。其实口腔的圈子很小,转来转去都是那么些人。如果她不是内地的学历,我在那边也有认识的同行,等有空的时候问问他,一查就知道了。”
包赟“嗨”了一声,“你早说啊,害我白着急,以为你们会招个南郭先生进来。对了,下午面试会在哪里?”
“在第一诊所的会客室,我这里可不是谁都能进得来的。”俞天野的语气貌似平淡,实则狂妄。
正说话间,在门外偷听半天的王鑫猛地扎进来,吓了俞天野和包赟一大跳,“老大,我要跟着你去,我要去看看包赟说的笨蛋长什么样子。”
包赟笑得直流泪,“瞧把你给急得。”
俞天野却绝望地闭了闭眼,“王鑫,和你说了多少回了,光有聪明劲儿管什么用?要稳重。要不然你这辈子都没长进,只能给我当助手。”
王鑫没皮没脸地笑,“老大,能给你当一辈子助手,那是我的荣耀啊。”
包赟把头转向王鑫,啧啧叹道:“行啊,小子,没看出来你最近本事渐长,如此谄媚。”
俞天野早就习以为常,吩咐道“王鑫,别光顾着臭贫,你要是再不把我最近两个月的种植数据整理好,今天你就甭想下班。”
王鑫“哇”了一声,再大喊一声“得令!”转瞬就消失在俞天野和包赟面前。
包赟四顾无人,凑到俞天野耳边,小声道:“你和我姐怎么回事儿?老拖着像什么话!”
俞天野有点崩溃,皱着个眉头轰他,“去去去,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第一,我和叶晨本来就没事儿,是你瞎点鸳鸯谱;第二,你们有血缘吗?怎么老管她叫姐啊?”
包赟振振有词,“你是我哥啊,那她当然就是我姐了。对了,王鑫说今晚订了羽毛球场地,你去不去?”
俞天野摇摇头,“待会儿王鑫把资料整理完了,我就得赶紧把讲课的PPT做出来,还是你们自己去吧。”
包赟唉声叹气道:“我今晚也去不了,约了签团体合约的客户在对面吃饭。看来又得把任务交给王鑫了,你说,咱俩总也不去,会不会大权旁落,直接便宜王鑫那小子啊?”
俞天野完全无所谓,“那也没有办法,反正我是去不了。”
面试4
陈朗完全不知道自己当了一早晨的“笨蛋”。从人事部出来后,她就自得其乐地在附近瞎逛。可CBD商业区针对的还是特权阶级,陈朗光是看看价格便只能惊叹咂舌,那完全不是像自己这种工薪阶层可以承担的。买不起,就只好浮光掠影地逛逛,用来打发时间还是可行的。
在附近的金湖茶餐厅快速解决掉午饭后,陈朗便迎来了下午的面试。第一个便是中国区的总经理包先生。包先生大名包怀德,是皓康齿科在国内的直接决策人,也是皓康齿科的董事之一。陈朗曾经听于博文讲述过包怀德的发家史,他原本并非学医出身,早年拿的是国外某名牌大学的MBA,在外资的医药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管理,甚至还有在美国某著名银行的从业史,再后来便回国创业,在国内做了相当长的调研后,便游说来几笔国外的资金,开辟了国内皓康齿科的新时代。
陈朗在面试的间隙,偷眼打量着这位鼎鼎大名的包先生。他年龄六十上下,头发白多黑少,看起来却神采奕奕,儒雅睿智。他一边微笑着和陈朗交谈,讲述皓康齿科成立之初的发展史,一边还拿着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陈朗心知肚明,这一定是对自己的即刻反应做出的标记。
包怀德其实对陈朗并无太大感觉,这女孩子虽然亲和力十足,但是看起来太过年轻,恐怕病人不一定会信服。不过包怀德并不急于给出定论,他有整整一个团队,会从不同的角度综合测评,到时候自会出来一个面试报告。
包怀德看了看陈朗的简历,忽然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从公立医院辞职?为什么会选择皓康齿科?”
陈朗愣了一下,总不能说当年为了去香港,在医院里把脸皮给撕破了才办理的辞职,也不能说是因为崇拜某个人,才想进入皓康齿科,更不能说舅舅于博文也怂恿自己来皓康面试。
可是陈朗是什么人啊,脑子里以笔记本迅驰的速度一转,立即就给出了答案,“其实在医院里的经历也很宝贵,病人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儿也多,毕业后的那几年积攒了非常多的临床经验,的确进步很大。但是后来就觉得有些遗憾和不足,每天就忙着应付门诊的工作量,治疗做得不够细致,出去学习和进修的机会也少,怕时间长了,自己会变成井底之蛙。我出来的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想找机会开阔眼界,进一步提升自己。”
恍惚间,陈朗觉得自己这番回答似曾相识。这念头一闪,陈朗马上就给出一个准确答案,当年面试香港那所牙医学院,她用的也是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如果说有唯一的区别,就是当时是用鸟语来阐释的。
包怀德也有些意外,陈朗的回答其实蛮中规中矩,但是语言不卑不亢,通畅流利,很容易让人忽视掉她颇显稚嫩的外表。接着又听陈朗继续回答,“皓康齿科我是早有耳闻,所以一直以来都比较向往。我以前在民营齿科诊所也待过两年,最大的感受是个体相对独立,但是员工本身没有归属感,人员变动很大,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不安全吧。这个不安全,不光是医生自己,甚至包括病人。早听说皓康齿科有自己的文化和理念,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我想尝试一下,看看皓康齿科会不会是我所喜欢的那杯茶。”陈朗的这些理论其实不少是从另一家民营诊所的巨头——舅舅于博文——与自己平常的聊天内容里偷来的,现在派上了用场,甚幸。
包怀德把笔记本干脆合上,笑着道:“小姑娘,口气还真不小。”然后站起身来,向陈朗伸出手去,“握个手吧,欢迎你来皓康做这个尝试。不过,皓康也许不会是你喜欢的那杯茶,但也许会是你喜欢的那杯咖啡。叶晨就在隔壁,你直接进去就可以。”
陈朗被包怀德的茶和咖啡弄得一头雾水,愣在那里,全没了刚才的机灵劲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这只老狐狸下了逐客令。她赶紧伸出手去回握,讪讪地笑笑,便往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她又想起点什么,转头问道:“总经理,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包怀德饶有兴味地看看她,“当然可以。”
陈朗思考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问出来,“为什么皓康的种植诊所有规定,不招女医生?甚至连助手也不招女的?”
包怀德乐了,“有这样的规定吗,我怎么不知道?怎么,你对种植感兴趣?从前做过?”
陈朗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我原来当过一阵种植医生的助手,自己还是比较有兴趣。我只是觉得以性别来设定门槛,实在太不公平。”
包怀德想了想,“这样吧,我会和种植诊所的主任谈谈,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但是最后结果如何,我可帮不了你。”
陈朗本想尽量表现得矜持一些,还是忍不住紧走到包怀德面前,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谢谢您。”说完便没来由地觉得心虚,小跑着溜之大吉。
俞天野挂掉了包怀德打来的电话,回头看了包赟一眼,他正坐在角落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移动鼠标,看起来很忙。
“包赟,你上午说的那个家伙,对了,叫陈朗吧,还真是个人物。”
包赟继续敲打键盘,玩着数独游戏,“怎么啦?”
俞天野站起身来,向窗外望去。他一米八的身高,看起来丰神俊朗,不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脸上露出冷冷的笑容,“刚才老爷子给我打电话,说有新来的面试人员投诉我,认为我歧视女性,让我待会儿面试的时候一定要摒弃性别差异,一视同仁。”
包赟满脸的不可思议,“不会吧,真有人不怕死,那傻叉一定是疯了,连俞主任俞总监都敢得罪?”
俞天野抬抬眉毛,对包赟点点头,“很不幸,这世界上就是有胆大的人。”
包赟掩饰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光是想象即将来临的历史性会面会是如何剑拔弩张的一个情景,便有些难以自控的激动。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几点开始面试?我申请旁听。”
俞天野忍不住苦笑,“多大点事儿,你怎么跟王鑫似的,这么沉不住气?不就一小丫头片子,待会儿我会会她去。”
包赟无限憧憬无限渴望无限失落地抱怨道:“我一直想在你们那间小会客室装个监视器,你们没一个人同意,看看看看,这下亏了,好戏都看不成直播。”
王鑫路过办公室门口,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赶紧扑爬连天地窜进来,“别落下我啊,哪有好戏?哪有好戏?”
俞天野完全无语,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王鑫直摇头。包赟也被弄得啼笑皆非,“怎么到处都有你啊?瞎掺和什么?哪儿凉快就上哪儿待着去。”
面试5
王鑫果真出来凉快了,跟个竹竿似的从种植区晃出来,一转眼就溜达到皓康齿科的综合治疗大厅,冲着前台的漂亮小姑娘打招呼,“Monica,帮我查几份病历号,并且调出来。”
Monica正要回答,前台电话铃声响起,便只好冲着王鑫微笑点头示意,嘴里还在温言软语地和电话那头的患者确认,“是的,明天下午四点,给您保留了您和柳大夫的预约。”话音未落,另外一部电话铃声也响起来。王鑫一看Monica忙不迭地接听电话,便干脆自己进病例室翻查,刚走没两步,就看见一位纤细修长的女生和北京区刘总经理面对面坐在小会议室里。可惜王鑫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无法看见她的全貌,只能是侧面剪影。但是这一眼,却让王鑫觉得那女生有些面熟,不禁有些诧异。
王鑫难耐心中的好奇,灵机一动,就转到办公室里冲了两杯咖啡,一本正经地再次回到小会议室门口,轻咳两声,便端了进去。
刘总接过王鑫递过来的咖啡,心中不免有些嘀咕,这猴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居然能想起来送咖啡?而王鑫压根没注意刘总的反应,虽然用手将咖啡递到陈朗面前,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包赟嘴里的“笨蛋”、俞天野口里的“陈朗”看去。这一看之下,王鑫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大大的图章,啪的一声摁下来,出现的便是两个字:美女!而且是很面熟的美女。
陈朗被王鑫注视得时间久了,身上不免起了一堆鸡皮疙瘩。刘总咳了一声,“王鑫,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王鑫这才醒悟过来,连声道:“没,没。”讪讪着退了出去。
陈朗被王鑫瞪得着实有点发毛,看着一脸奇怪表情的王鑫从自己面前消失,顿时松了口气。她与刘总的谈话也告一段落,其实和前面那二位的谈话内容大同小异。当同样的一些问题重复了两三遍后,陈朗觉得自己应付起来驾轻就熟,简直就是游刃有余。
刘总看了看表,“三点了,我这里也差不多了。陈朗你坐一会儿,我去看看俞总监过来没有。”
陈朗自然保持着微笑面容,轻轻颔首。结果刘总前脚刚走,她就把一直上翘的嘴角耷拉下来,唉声叹气地甩胳膊顿足,暗道,这车轮战的面试太变态,脸部表情都快笑僵了。
俞天野推门而进的时候,看见的正好就是这一幕,陈朗靠坐在椅子上,仰面朝天转动着脖子,双手还不停按摩着面部肌肉。
俞天野不易察觉地一皱眉,却一语不发,走进来,在陈朗对面直接坐下。但是这轻微的动静让陈朗一惊,一眼瞥见对面已经坐着一位穿着白色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蓝色刷手服的英俊男士,脑中热血一时上涌,心跳加速,赶紧把手放下来,正襟危坐。
俞天野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发出声音,“好了吗?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陈朗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小声道:“好了。”
俞天野这才抬起头来,向陈朗伸出手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俞天野,皓康齿科的医疗总监,也是种植中心的主任。欢迎你来到皓康,并且有意愿加入我们。”
俞天野的声音低沉却富有磁性,陈朗赶紧伸出手去回握了一下,不自禁地仔细端详起真人版俞天野。他比杂志上的照片好看多了,虽然是三十出头的年龄,却有着□的鼻梁,薄薄而性感的嘴唇……评判到这里,陈朗没敢继续往下琢磨,因为俞天野已经开始发问了。从对现代口腔医学的进展进行描述,到前牙美容修复的分类,甚至根管治疗的操作步骤,整个过程中会拍哪几张X线片等等,无数问题一一轰炸过来,让陈朗头晕目眩。开始陈朗还自我感觉良好,回答得信心满满,但是随着问题的深入,她发现自始至终俞天野都板着脸,也从来不对她的回答做出任何反应,心中越发惴惴不安。
偶尔在某个问题结束后,趁俞天野在本子上做记录的间隙,已经从偶像崇拜的磁场中清醒过来的陈朗,便在心里使劲嘲笑自己一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俞天野原来是个冰山男,亏我居然刚刚还觉得性感。疯了疯了,看来真是被陈诵说中了:年龄到了,生物钟响了,该找个男朋友了。”
俞天野虽然态度冷漠,实际内心莫名有些诧异,陈朗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徒有其表,在这一问一答中呈现出来的,是陈朗涉猎甚广的口腔专业知识,对前沿口腔医学进展的了解,还有熟练掌握的基本操作规则,这一切看起来,仿佛都无懈可击。
俞天野用各种专业问题轰炸了陈朗近一个小时之后,忽然把笔记本合上,淡淡地道:“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走了。”
陈朗“呃”了一声,结束得太过突然,而且没有任何交代。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问道:“那接下来呢?下次面试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俞天野冷冷地道:“这和我无关,你回头去问人事经理。”
没有什么比面前这位俞总监俞主任的表情更让陈朗觉得冰冷了,偶像在自己面前的坍塌,足够让陈朗的芳心碎落一地。而且陈朗今天才觉得陈诵那句口头语果然是真理:世界上最令人郁闷而且懊恼的,莫过于帅哥对自己的蔑视。陈朗的脑海中有莫名的小火焰在跳跃,她渐渐挺直了腰板,对着正打算向外走的俞天野发问,“俞主任,您的种植中心真的从来不招女医生吗?”
俞天野停住了脚步,心想,不错不错,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他慢慢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表情,“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陈朗顿时语塞,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您看您今天问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问题,好像都没有涉及与种植相关的内容。”
俞天野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因为我今天是以总监的身份来参加这场面试,所以没有必要问你种植的问题。”
陈朗现在也清楚了大致情形,俞天野的冷漠疏离让陈朗明白,自己完全不用夹着尾巴继续充大尾巴狼,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继续追问,“那您的种植诊所会录取女医生吗?”
俞天野抬了抬眉毛,“当然,如果她足够优秀的话。”
陈朗完全爱谁谁,很不怕死地打蛇随棍上,“真的假的?那我呢?也会有机会进去吗?”
俞天野的嘴角终于上翘,微笑道:“很遗憾,你不行。”
虽然这个答案陈朗并不意外,在有些沙猪的眼中,女性一向是低等生物,不过这么直接干脆的回答,还是让她有些愤慨,条件反射般地问道:“为什么?”
俞天野的脸上绽放了一朵大大的笑容,如果不是现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陈朗一定会为之心动。不过伴随着那笑容吐出来的几个字却是,“因为啊,因为你太沉不住气了。”让陈朗恍然觉得心口受到猛然一击,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俞天野说完便微微颔首,示意要离开。看着俞天野姗姗离去的背影,陈朗捂着胸口,郁闷地想,原来这就是武林中传说的暗箭,嗖嗖嗖伤人于无形。
网友1
陈朗很是失意地从皓康齿科走出来,也没心情再去找叶晨询问后续安排。虽然原本并没有多少主动意愿想进入皓康齿科,但是被俞天野的冷言冷语惹得失去理性,在陈朗的人生经历里,还是头一回。
她一边沿着马路往外走,一边走马观花地扫过橱窗里五彩缤纷的夏日衣裙,内心却颇有些后悔,“我这也算自讨没趣,当时怎么就昏了头,当面质疑起俞天野了呢?”陈朗并不算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冷静下来后当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欠妥,就算亲眼见证了一下偶像的幻灭,但也不能成为自己恣意妄为的借口。
“唉,算了,不录取更好,反正现在看来,于博文比我更迫切地想让我进皓康齿科。”就在这百折千回的工夫,手机便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
第一通电话,是原来所在公立医院的口腔科主任张华打来的,开头的第一句话便是兴师问罪,“陈朗,听说你回来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没来找我报到啊?”
陈朗赶紧赔着小心,在电话里谄媚,“主任,您可冤枉我啦,我是想找您来着,可是给科里打过好几次电话,要么您开会去了,要么您就在手术。”
张华哼了一声,“我就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回科里吗?我刚和院长说了,如果陈朗打算回医院,您可一定要批准。”
陈朗愣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低着嗓门却语气诚恳,“主任,您都让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您要是在我身边,我一定使劲拥抱您。”
张华在电话那头啐她,“别和我来这虚头巴脑的,你就和我说心里话,还想不想再回来?只要你还有这想法,剩下的事儿就让我去找院长。”
陈朗这回是真的有点傻了,嗫嚅道:“主任,您和我来真的?其实有您刚才这些话就足够了,我已经非常感动了。”
其实,陈朗感激涕零也是理所当然的,要知道陈朗原来所在的医院也是北京老牌的三甲医院之一,进来难,出去也难。当年陈朗削尖了脑袋挤进这家医院,进去后就签了个五年内不得离开的卖身契。所以两年前陈朗闹着办理停薪留职,要去香港那家学院读硕士时,主任头疼不已。这事儿动静闹得不小,主任劝说半天,让陈朗等两年再说,陈朗就跟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要走,还放出话来,只要让我离开,辞职都行。这话很快传到院长耳边,院长一听也怒了,这还了得,要是住院医生个个都跟陈朗似的无法无天,那还怎么管理?于是大笔一挥,同意辞职,并且赔偿违约金若干。
后来自然是于博文出面,找熟人托关系把违约金给免掉,辞职却是板上钉钉。陈朗压根不在乎,这伤心地离得越远越好,原本也没打算再回来。于博文心中也自有他的小九九,就任由陈朗办好了辞职手续。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国内就业形势越发严峻,像北京市内的这些三甲医院,本科生压根进不去,研究生也就能摸个门儿,医院门口排着长队打算应聘的大多是各高校毕业的博士生。所以,此时此刻,张华主任还能对陈朗说这样的话,陈朗百分百感动。
感动完了还是得回归现实,陈朗轻声道:“主任,我当年出来的时候,就真没打算再回去。”
电话那头的张华有些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地劝道:“不用把事情想得太复杂,那事儿都过去几年了,没人还会记得。你走的这两年,我每次一手术,就想起你来。现在的毕业生把脑子都给读傻了,还博士呢,干活一点也不利索,换谁给我当助手,我都觉得不好使。再说了陈朗,你不回医院,难道在外面不靠谱的诊所漂着?”
陈朗自动过滤掉张华的第一句,在电话这头无声地笑了。她知道张华那是肺腑之言,不是客套。陈朗是以优秀本科毕业生的身份进入医院的,进科没多久,别的科室就传开了,口腔科来了个清秀俊俏、心灵手巧的小姑娘,干活干净利落,待人接物既低调又诚恳。
主任张华那阵子刚刚开展种植手术,只不过偶尔一次,让陈朗帮着做术前的准备工作,陈朗就给她办得妥妥帖帖,器械的消毒整理,术前的检查准备,医嘱交代,没有一样遗漏。张华觉得惊奇,便试着让她做一些术后的数据整理,陈朗用最快速度在电脑上做好记录和备份,还自己设计了一些方便随访和观察的小表格。慢慢的,除了平常的门诊工作,陈朗就成为张华做种植手术的御用助手,而张华,也乐得当一个省劲的甩手掌柜,只管手术。
陈朗只好继续老实交代问题,“主任,你猜得真准,我今天还真去皓康齿科面试了。”
张华“啊”了一声,“你还真去呀?我原来有个口腔医院留校的同学,现在就跳槽到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当主任。怎么说呢?皓康齿科毕竟是外资诊所,相对于外面那些江湖诊所,还是比较规范的。不过陈朗,你确定会适合你么?”
陈朗自己也糊涂,“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主任,今天面试的情况很糟糕,我看皓康齿科的大门,我可能进不了了。”
张华乐了,“你逗我玩呢?我看上的人难道连个皓康齿科都进不了?行,你们年轻人在外面闯闯也好。怎么着,哪天来找我吃饭?”
陈朗心想,说实话就是没人当真,也只好忙不迭地答应,约好下周找时间去看看张华。
电话刚挂上,手机又震动起来,陈朗皱着眉头看看来电显示,不出所料,果然是舅舅于博文的。
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于博文沉稳的男中音,“陈朗,刚才谁的电话?我好半天都打不进来。”
陈朗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故意说,“我以前医院里的口腔科主任,她邀请我再回去上班。”
于博文“哦”了一声,分明不是很感兴趣,问道:“今天上午面试如何?”
陈朗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完全没有得到期望中的反应,悻悻地道:“人家种植中心不收女的。”
于博文还是“哦”了一声,话筒里传来一句平静的疑问句,“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我答应了人事经理,下午继续接受普通治疗医生的面试,她的原话是:给双方一个机会,看看彼此是不是合适。”陈朗没精打采地汇报着。
“现在呢?都面试完了?”
“基本上吧,中国区的、北京区的总经理,还有那个俞天野,我下午全都见了。”
“那就好。陈朗,我先挂了,马上就要开会,咱们回头再聊。”于博文异常干脆地挂掉了电话,让陈朗措手不及,明明还有后续没来得及汇报,于是对着已经断线的手机发呆,好半天才对着手机自言自语,“挂了也好,至少还有念想,免得提前就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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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场面试真是打持久战,等陈朗穿越大街小巷回到家里,发现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晚饭。陈朗的父亲陈立海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着报纸,母亲于雅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太好了,大姑娘回来了。老陈,别看报纸了,赶紧过来吃饭。”
陈朗折腾了一天,早就饿得肚子咕咕乱叫,忍不住直接上手抓起香喷喷的鸡翅膀,被于雅琴一把打掉,“洗手去,没见过比你更不讲究的医生。我都纳闷,那些患者怎么还会放心让你看病?”
陈朗嬉皮笑脸,“妈,你不知道吗,他们都被我下了蛊的,所以就鬼迷心窍了呗。”
陈立海也被逗笑了,放下报纸走过来,“今天面试怎么样?”
陈朗在洗手间里洗手,只传来一句,“爸,估计没戏。”
陈立海和于雅琴各自入座,于雅琴给陈朗的碗里夹上鸡翅膀,“什么高级诊所,连我们大姑娘都看不上?”
陈朗坐回座位,唉声叹气,“唉,爸妈,你们不知道,面试程序极其变态,我见了三拨人,还不够,据说后面还有四拨。对了,最倒霉的是,我还碰到一个超级变态的医疗总监,亏我以前对他还特别崇拜。”
陈立海听得津津有味,于雅琴却撇撇嘴,“那你还折腾个啥,去你舅舅那里干不就得了?”
陈朗抱怨完了,食欲大开,立马将结果置之“肚”外,“回头再说吧。妈,你做的饭真好吃,我在香港的时候,一想起你来,我就馋得半夜做梦都掉口水。”
陈立海笑眯眯地看着陈朗,“大姑娘最近嘴可够甜的,以前我怎么没发现。”
于雅琴瞪了这父女二人一眼,“她被饿久了,嘴自然就甜了。”
陈朗嘿嘿一笑,并不作声,吃得有些半饱了,看见对面座位空空如也,才回过神来,“老二呢?她今天又不回来吃饭?”
于雅琴“切”了一声,“她今天去参加什么组织活动了,得晚点回来。”
陈朗往门厅一张望,发现陈诵把挂在那里的羽毛球拍带走了,“妈,她打球去了吧?”
于雅琴点点头,“应该是吧。你说说,陈诵天天都在忙什么?成天不着家。现在外面坏人那么多,被人骗了就麻烦了。”
陈立海插嘴,“就你那二姑娘,谁敢骗她啊,她骗别人还差不多。”
于雅琴还是絮絮叨叨的,“那也不能见天往外跑,问她又说没有交男朋友,这小姑娘这么疯可要不得。”说完,又转头看看陈朗,“还是你老实,转来转去都是那几个老同学。不过,陈朗啊,你这么天天在家里蹲着也不是事儿,你也不小了,二十七岁了,别老陷在过去的事情里面不出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肚子里都有你妹妹了。”
陈立海赶紧拉了拉于雅琴的袖子,才让于雅琴及时住嘴。
陈朗一听头就疼,要说回家来什么都好,就是老妈的喋喋不休让人着实有些郁闷。二十七岁怎么啦,现在的北京城,三十岁以上的大龄未婚姑娘,用簸箕随便一撮,那绝对是一大堆。她赶紧找借口溜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上网,给香港牙医学院的导师Peter发e-mail,把自己翻译整理好的《牙髓学在显微镜下应用的最新进展》进行汇报。
E-mail刚发出去,陈朗就注意到右下角有个图标在闪动,点开一看,原来是一条短消息。陈诵的QQ设置成只要上网便自动登录,这条短消息看得陈朗啧啧嘴,又是那个网名叫“金子多”的人发给代号“绕指一刀”的陈诵的:“小刀,你怎么还在线?我今晚要先帮老大把资料整理完才去,还怕你等我呢。幸好幸好,咱俩说好不见不散的。”
陈朗本来想置之不理,但是冲着最后一句“不见不散”,还是回了一句,“小刀同学不在家,我是她姐姐。”
那边的金子多忙不迭地回了一句:“姐姐好。完了完了,小刀该等我了。那姐姐再见,我赶紧做完事儿就去找她了。”
陈朗简简单单地回道:“ok。”
可是金子多又回了一句,“对了姐姐,小刀帮你提交的加入申请我这边已经通过了,她说你还想见见我们两位老大的真容,回头有机会,我通知你哈。”
陈朗哭笑不得地回道:“你别听小刀同学瞎扯,她就一不靠谱,胡说的。”
那边发来一个拜拜和一个吐舌笑的小图标,随即便离线了。
陈朗其实异常羡慕陈诵,每天都过得五彩斑斓,让人目不暇接。陈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外读书这两年与时代脱节了,回来后发现陈诵这个职场新人下班后比上班更忙,她混入一个叫“飒爽”的羽毛球论坛,定期与球友打球;她混淘宝网,热衷于网购;她男朋友一大堆,女朋友一大摞,一三五聚会,二四六唱歌。
陈朗曾经不解地问陈诵:“你羽毛球水平和我差不多烂,干吗还劲头十足?”
陈诵狡黠地一笑,“姐,你这就不明白了,你知道羽毛球论坛里什么最多吗?”
陈朗无知地摇头。
陈诵哈哈一乐,“当然是帅哥。”接着还有力地添加注释,“姐,你不会不知道吧,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男色时代。帅哥这个物种存在的目的,就是让我们花痴的。”陈朗这才释然,随即沮丧地想,“我不过比陈诵大四岁,怎么就跟大一个世纪似的?”
陈诵还得意洋洋地给陈诵解释这个“飒爽”的设置,最初是由两个ID创建的,一位叫“文武全财”,另一位叫“敕勒歌”,还有一位元老级别的,就是与“绕指一刀”常常眉来眼去的“金子多”。据说“文武全财”与“敕勒歌”都是重量级帅哥,帅成什么样呢?传说中的两位帅得惨绝人寰,他们初期参加活动还非常活跃,因此组织的成员迅速扩张,还发起了几次与其他论坛的比赛,每次都是大获全胜,于是在各大羽毛球俱乐部都有了响亮的名号。今年这两位几乎都不怎么来了,也就剩“金子多”还时不时出场,惹来众多女球员哀叹不已。
陈朗当时听得很开心,不自觉也发表意见,“你夸张吧,有那么帅吗?我很好奇,真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陈诵嘻嘻一笑,“我不是说了嘛,传说而已,其实我也没见过。怎么样,姐,感兴趣不?你干脆也加入我们“飒爽”吧,我给你注册一个ID,回头我们一起打球去,说不定还能给我带个姐夫回来呢。”
陈诵一激动,趁着陈朗没有反对,就立即在那里为陈诵取网名。陈诵取名是很有些恶趣味的,从她自己的网名就可以看出来,别的女孩子取网名,大抵都是缠绵悱恻的“绕指柔”,她却来个“绕指一刀”,摆明了温柔缠绵后还会来个致命一击或者釜底抽薪。她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发挥想象,从“窈窕魔女”到“嬉皮小兔”,从“流光飞舞”到“漫天星光”,从“冬天的树袋熊”到“秋天的胡桃树”,等等,花样繁多,不一而足。陈朗听得头晕,赶紧制止住,“别闹了,就叫‘晴空万里’好了。”
陈诵眼前一亮,“这个好,‘晴空万里’正合你的名字。”于是就用“晴空万里”给陈朗注册了“飒爽”论坛的新ID。
正想到这里,房间里忽然传来很轻微的一声“滴滴”。陈朗赶紧站起身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原来是一条短信,号码很陌生,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陈朗,你一直没有接我的电话,有空时请给我回电吧,皓康齿科叶晨。”
陈朗这才注意到,果真有几个未接电话,那段时间陈朗正好在嘈杂的归家路途上,所以没有听见。陈朗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状态,用房间里的分机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一声,“Hello,我是叶晨,请问你是……”
陈朗赶紧自报家门,“我是陈朗,真不好意思,下午没有听到你的电话。”
叶晨在电话那头轻笑,“我猜到了。看你一直没有打回来,就给了你发一条短信。”
陈朗有些惭愧,“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叶晨的声音在电话里清脆悦耳,“陈朗你明天有时间吗?本来你应该再接受另外四位主任的口头面试,不过我们皓康诊所明天正好组织了一个操作竞赛,俞总监说,干脆让你直接参加这个,就不用那么麻烦了。不过,他们算是竞赛,对你而言,却算是考试了。”
陈朗当然觉得这样更好,不管怎么说,即使明天会再次遭遇俞天野的白眼,也比车轮战来得爽快,早死早超生。于是她详细询问了考核的时间,便与叶晨说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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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这头的叶晨其实还在公司,她比陈朗还要好奇,这是俞天野头一回破例,没有让新人按照常规程序往下走。但更让人意外的是俞天野交上来的面试测评,口腔专业理论部分:优加;人际沟通交往能力:良减。叶晨看看屋子里的两个人,颇为疑惑,“我觉得她很有亲和力啊,你们干吗都不喜欢她?”
包赟看着叶晨挂掉了电话,他此时正吊儿郎当地坐在叶晨办公桌的一角,嗤之以鼻,“扯,哪有什么亲和力?我说你们明天还叫她来干吗?赶紧让她走人。”
叶晨有些为难地看看包赟,再看看旁边沙发椅上的俞天野,“没那么糟糕吧,包先生、刘总和我的感觉差不多,给的测评都还不错。”
俞天野耸耸肩,“我没说让她走啊,明天考试的时候再看看吧。包赟,你不是约了客户吃饭吗?怎么还在这儿晃?”
包赟“嗨”了一声,“还说呢,那哥们儿家里有事儿,放我鸽子。不过合约的事儿基本上定了,他过两天就来签协议,整个公司一千多人的齿科保健,每人一张洁牙卡和一张曲面断层片。”
叶晨拍了一下包赟,“你可真行,说拿下就拿下了。”
包赟直摆手,“别,别,别,这我可不敢居功,还是我们皓康齿科的医生们好,去年他们公司的员工对我们皓康的医生、护士总体评价都是优秀,还在我们这里做了好多别的治疗项目,所以今年签下来也就是顺理成章了。”
俞天野站起身来,“叶晨,你赶紧回去吧,别太晚了。我还得回我那边接着做我的PPT。”
包赟懒洋洋地把屁股从桌子上挪开,“就是,走吧,我送你回去。”
叶晨笑了笑,把桌子上的东西一一摆好,“不用了,今天你没开车,骑你的小宝马来的吧?难道你用它驮着我回家?放心吧,我今天开车出来的。”
包赟半真半假地发出一声怪叫,“好啊,你看不起我的宝贝。你看你看,我是真心想送你啊,可你就是不给我机会。”
俞天野懒得听二人瞎扯,嘱咐了一句“小心点”,就摆摆手走了。叶晨看着俞天野离去的背影,不免有些落寞,包赟原本嬉皮笑脸的做着怪样,看见叶晨低头默默收拾桌子的模样,顿时表情也有些僵硬,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会儿大厦都下班了,还是我送你去车库吧。”
包赟送叶晨去地下车库取了车,目送她坐在一辆红色小POLO上,渐渐驶出车库,离开自己的视线。
包赟回到诊所,看主任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本想再去和俞天野打声招呼,一转念,反正那家伙一投入到工作中,就会六亲不认,去了说不定还会被他嫌弃,给自己添堵,干脆直接去休息室,把宝马自行车推出来,轻轻掩上门,走了。
包赟平常不和父母住在一起,他自己的小公寓其实就位于CBD区,离皓康齿科也就不到三公里。但是北京的交通拥挤实在让包赟头疼,每逢上下班时间,开车出门就是起步停车,跟钝刀子割肉一样难受,明明十分钟就能开到的,怎么都得接近一个小时才能抵达,走路都比它快了。所以最近在车展上看到这款别致的宝马自行车,他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了。只要没有什么应酬,平常就骑着它来上班。
包赟打开房门,一间干净清冷的房间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房间里的陈设异常简单,电视沙发冰箱都是黑白二色,所有的家具全走简约范儿,只有在客厅和卧室之间一堵从上到下的玻璃水墙会吸引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的视线。包赟和平常一样,走到玻璃水墙面前,冲着里面硕大的海龟打着招呼,“嗨,老瑁,我回来了。”
包赟其实是个特能折腾的主儿。当初有人送给包怀德一只海龟,说什么学名玳瑁,这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能延年益寿,龟壳也价值连城,包怀德听着只觉得这玩意儿烫手,回头被人举报了可不得了,死活还想转赠给别人,却被包赟一眼看上了。为了收留这只玳瑁,他还把自己卧室和客厅之间的墙打掉,建造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幕墙,里面完全中空,装了近一吨多的水,而那只玳瑁,就给转移到这里来了。
包赟拉开冰箱门,从冷藏室里拿出几条昨天刚买回来的鱿鱼,直接扔到水里,一边喂,一边念叨,“老瑁,你快吃啊,白天孤孤单单在家,还真是可怜啊。”接着便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一路上他就在琢磨,“俞天野和叶晨要一直玩暧昧到什么时候?如果没记错的话,原本心目中跟天仙似的叶晨比自己还大两岁,今年也快满三十了。”
“世界上的女生难道不是同一种生物?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千差万别。比如叶晨,永远气质优雅,温和端丽,而今天早上碰见的那个笨蛋,粗鲁野蛮,还弄虚作假。”想到这里,包赟面前浮现的就是陈朗那张表情扭曲、愤怒的脸,脑瓜子一转,就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陈朗此时正斜躺在床上翻看着最新一期的《Dental Town》,扔在床上的手机又再度尖叫起来。陈朗害怕再错过什么重要电话,拿起手机就“喂”了一声。
那边传来一声冷笑,“接电话倒是蛮利落的嘛。”
陈朗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声音完全陌生,不客气地回道:“你是谁啊?”
包赟从鼻子里哼出来,“不会吧,这么快就忘了?今天早上你好像撞到点什么吧?”
陈朗猛然醒悟,一定是早上那个眼睛长在脑门儿上的家伙,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我知道了,那你说该怎么办吧。”
包赟完全大言不惭,“自行车摔坏了,回家我看了看,没法骑了,你得赔我一辆。”
陈朗翻了翻白眼,虽然电话那头的包赟完全看不见,“当我傻子啊,狮子大开口呢。”
包赟狡辩道:“你今天早上自己说的,大不了赔我一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陈朗也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我从来没当过君子,将来也不打算当,你还是别做梦了。要不您带着您的爱车,去哪里做个鉴定,白纸黑字有公章,说赔多少我就赔多少。”
陈朗还在心里鄙视,“真是穷疯了,一辆破自行车都和我叫板,我看你能不能找到做鉴定的地儿。”
那头的包赟却不动声色地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要真拿来了,回头你又得反悔。”
陈朗做豪气状,“只要你拿得出来,我就按价赔付,绝不反悔。”
“那行,你就等好吧。”说完,包赟就挂了电话,冲着手机一龇牙,“哈哈,你死定了!”
这头的陈朗把电话直接扔到床上,鄙视道:“什么人啊,疯了疯了。”
妹妹陈诵却在此时推门进来,嘴里一个劲儿念叨,“不高兴,不高兴。”
陈朗还是保持着斜倚的姿势,拾起《Dental Town》杂志继续翻看,嘴里却问道:“绕指一刀同学,怎么又不高兴了?不是出去打球了吗?”
陈诵气哼哼地坐下,“就是因为打球才不高兴的呢,今天约好的是几组混合双打比赛,可是那个该死的金子多,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陈朗摇摇头,“不应该啊,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网上给你发短消息呢,自己说被耽搁了,要赶紧飞奔过去找你。”
陈诵已经三下五除二把小吊带T恤超短牛仔裤换掉,然后钻进一件棉质大汗衫里,“哈,那时候我都气饱了,已经往家走了。看我下回还理不理他。姐,我先出去吃点东西。”她拉开房门就要往外走,陈朗赶紧叫住,“你着什么急,穿个小短裤就往外跑,爸还在外面呢。”
陈诵伸了伸舌头,“忘了,我打心眼里没把咱爸当男的。”
陈朗笑骂道:“你找打吧,有这么说爸爸的吗?”说完却无比嫉妒无比羡慕地看着陈诵吹弹可破的白皙脸庞,和扑面而来的青春朝气,忽然就好一阵恍惚,心中暗暗涌起一个念头,“那时候的自己,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朝气蓬勃?”
竞赛1
竞赛1
皓康齿科在北京、深圳、上海、广州都有自己的连锁分店,仅仅北京就有六家诊所,不过这些诊所在选店址的时候,当初做了不少调研, 基本上都聚集在北京东边的CBD区,或者北边的科技园区。但这六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每日一早例行要开晨会,再通俗一点解释,也就是要做医疗行业常见的交班。
种植诊所的晨会往往是和位于同一层楼的综合治疗区共同进行,办公室里乌泱乌泱地站满了医生和护士。俞天野躲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前台小姐Monica挨个儿把今天的预约安排念来。当听到下午三点,加上陈朗,共有八位医生进行操作竞赛,所以除了值班医生以外,其余的预约全部空开,俞天野忽然想起了点什么。等Monica都念完以后,他忽然问道:“今天下午要参加竞赛的医生,约好的病人全部确认好了吗?而且一定事先告知患者是个操作竞赛,还会有摄像,别待会儿有人反对就不好了。”
几位打算参加的医生纷纷点头表示预约都没有问题,还有人笑,“哪有人反对,今天的治疗费用全部五折,人家都说,你们天天竞赛得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俞天野又问:“有没有人多约了患者的?今天还会加一位女医生和大家一起考核。”
还是王鑫反应快,“给那个陈朗约的吧?其实我也有颗牙齿该补了,要是没有多约的,我申请给她当患者。”
其他同事都莫名其妙,谁也搞不清楚这个陈朗是何方神圣。俞天野冷冷地道:“可以,如果你放弃今天自己的操作竞赛,尽可以当患者去。”
王鑫顿时蔫了,还不忘臭贫,“你们就把我刚才的话格式化吧。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今天参加竞赛的所有医生大多年纪较轻,还全部是自己主动报名的,因为皓康齿科许诺了丰富的奖品,一等奖是数码相机,王鑫就是冲着这个去的。资历老的医生想法却都不一样,只是笑嘻嘻地在一边旁观,等着看热闹。
俞天野皱着眉头看着王鑫,心想,我什么时候得把他的舌头锯掉。他赶紧挥手说“散会”,琢磨着待会儿再看看能不能临时约上一个。
陈朗今天的状态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对皓康齿科基本是半推半就,自从看出于博文也期盼自己进皓康之后,便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了;今天却完全是被昨天刺激到了,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起,个顶个的牛气,陈朗打心眼儿里有些不肯服输。于是以一级战备的姿态来做着准备,上午在家里待着,把从香港带回来的国外的口腔医学杂志整理了一下,像什么《Dental Town》《Team Work》都抱出来翻了翻,给自己找找感觉。翻完了便躺在床上假寐,其实是在冥想。陈朗觉得在香港念书这两年,虽然偶尔给导师帮帮忙,打点零工挣点小钱,总的来说,动手机会却比在国内时少,因此便有些忐忑,只能尽量拼命回想以前牢记的那些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脑海里跟哗哗哗翻着教科书似的,越往后翻,越是心平气和,看来有些东西已经完全刻在大脑的每一个沟回里,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
陈朗按照叶晨的嘱咐,提前半个小时抵达皓康齿科的综合治疗区,刚踏进门内,前台的Monica就看见她了,微笑着站起身来,“是陈朗医生吧?您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马上通知俞主任您已经来了。”
陈朗不由得惊叹皓康齿科前台小姐的过目不忘,昨天才刚来过一次,今天就能连名带姓地叫出来。她点点头,自己在前台候诊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情不自禁地环顾起四周。昨天时间紧张,完全没有顾上,现在才注意到整个候诊区宽大而整洁,天蓝色的柔软的沙发,角落里有放着时尚杂志的报刊架和可供上网的电脑,原木的褐色地板,暖暖的,从不同角度打出的灯光,都让人觉得贴心而又温暖。
Monica挂掉手里的电话,去饮水机端了杯水,走到陈朗面前,“陈医生,不好意思,俞主任现在在开会,还得等一会儿,您先喝点水好吗?”
陈朗赶紧站起身来接过水杯,“没关系没关系,是我来早了。”
等Monica离开,陈朗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喝着水,不再环顾四周,而是屏神静气地做着深呼吸,忽然觉得自己颇有些可笑——昨日狼狈逃窜,铩羽而归,今日却再战江湖,打肿脸充胖子。
在这栋大厦的二十楼,皓康齿科的行政区内,有一间可以容纳近一百人的大会议室,这时里面聚集了北京六家诊所大多数的医生和护士,因为待会儿除了几位主任会分配到不同的考核现场,报名的医生们会参加竞赛,其余的所有人员都可以在这里通过监控录像,看到进行竞赛的诊室的大致情况。俞天野此时正和几位主任做着商讨,进行分工。而以王鑫为首的年轻医生们也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比如各自打算进行的操作类型,比如感叹现在真是紧张,要是表现不好,那么多人看着,还真有些丢人。
终于,在操作竞赛前十分钟的时候,俞天野示意护士长徐华玲下楼,把陈朗带到更衣室里,换上白大衣。换好白衣后,陈朗又被徐华玲领到一间治疗诊室,让她提前熟悉熟悉情况,并且基本交代一下皓康齿科的常规治疗方式。
皓康齿科的诊室都是全封闭式的,每个诊室都是一间独立的屋子,关起门来自成一统,不像医院里牙椅与牙椅之间只有一张隔断,所以左右两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当年陈朗在医院时便深受困扰,本来和患者正讲解X线片,耳边却传来旁边牙椅上的阵阵惨叫。结果患者听得脸色煞白,恨不得逃之夭夭。
陈朗听徐华玲一一向自己介绍器械和材料,内心的感触在一点点增加。光从器械和材料用度来看,其实皓康并非像传说中那样具有点石成金的魔力,虽然应该说都是目前的顶级水准,但是也全部符合常规,并无什么秘密武器。
徐华玲拿起一个小瓶子,向陈朗介绍说:“这是表麻药。这个消耗得很快,待会儿估计你也会用,我先检查一下还有没有。”陈朗顿时有些惊讶,脱口而出的就是:“表麻药这里用得很多么?”齿科里面用表麻药的机会很少,除非是拔除乳牙或者浅表的脓肿切开,其他时候很少能派上用场。
徐华玲很是诧异地看了陈朗一眼,“打麻药针之前先抹一点,过会儿注射的时候就不太疼了。”
陈朗“哦”了一声,心想,皓康齿科的小细节做得真好,难怪病人会觉得贴心。徐华玲的态度却不如先前殷切,心想,这小姑娘难道只是个银样蜡枪头?于是便淡淡地向陈朗交代余下的事项,最后还是向陈朗补充了一句,“等会儿病人来了,我会是你的治疗助手。”
陈朗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感激地冲徐华玲点头道谢。徐华玲却只是淡然一笑,“我们这儿的规矩,新手上台,必须是老护士配合。”
俞天野此时也出现在门口,敲了敲房门,示意房间内二人他的存在。陈朗把心一横,转头诚恳地叫道:“俞主任,您来了。”
俞天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陈医生,待会儿你就在这个房间做治疗。病人也约好了,应该是比较简单的病例。有什么细节上的问题你可以问我,回头问徐护士长也可以。”
陈朗老老实实点着头,抬眼就看见右上角天花板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随口就问道:“俞主任,那是什么?”
俞天野扫了一眼,吐出几个字,“是摄像头。”
陈朗“啊”了一声,俞天野的嘴角微微上翘,做微笑状,声音却足够冰冷,“待会儿操作的整个过程都会被记录下来。已经事先和病人沟通好了。怎么,你有问题?”
陈朗心中虽然不忿,但是嘴上却说:“没有问题。”
俞天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留下陈朗当机在现场。她忽然就觉得空气稀薄,有点喘不过气来。
徐华玲看着陈朗发傻的样子,还是有些不落忍,“不用紧张,这个摄像头距离很远,看不太清楚的。”
陈朗这才回过神来,冲着徐华玲感激地一笑。徐华玲表情依然淡淡的,却不自觉地开始在心里替陈朗捏把汗,就这么个恍恍惚惚的小姑娘,能行么?
陈朗也在心里打着小鼓,“我,能行么?”
很快,考核正式开始了。
在楼上的大会议室里,其他的一些闲散医生都聚在一起,一边看直播视频,一边交头接耳。包赟从办公室里溜出来,也扎进人堆里凑热闹。
他坐在最后一排,对着屏幕上的八个小方块研究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捅了捅身边的一位同事柳椰子,“椰子,这都谁和谁啊?完全看不清楚。”
柳椰子比包赟大不了几岁,和俞天野年龄相仿,却是楼下综合治疗区的副主任,问道:“那你想看谁啊?”
包赟想想,“不是说今天有个来面试的吗?”
柳椰子指了指,“应该是右上角那个,你看,到现在都一直没开始,和病人说着话呢。嘿,老邓也在这个房间里,这个房间估计由他负责评判。”老邓其实是个简称,大名邓伟,是柳椰子的直接上级领导,综合治疗区的主任。
包赟定睛一看,还真是,显然陈朗还在和患者进行对话。其他几个视频方块内,医生们都已经行动起来了,有的房间甚至已经结束。包赟指着有人拉开房门正往外走的那幅画面问道:“这谁呀,怎么都结束了?”
柳椰子一看就笑了,“还能有谁,王鑫这个快刀手呗。你说他在种植诊所待得好好的,也跑出来和我们瞎起哄。”
包赟笑骂道:“这小子还能为什么,一定是冲着奖品去的。”忽然又想起什么来,问道,“我记得上半年你们是根管治疗的比赛,今天呢?比什么?”
柳椰子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屏幕,“今天挺简单,补牙。”
包赟也跟着点点头,“那还真是简单,谁那么不开眼,出这么个题目?”随即眼光又被陈朗所在的那个视频图像所吸引,陈朗好像结束了与患者的谈话,终于开始进行操作了。不过很奇怪的是,徐华玲开门离开了房间,过一会儿拿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递给了陈朗。
渐渐的,其他几个房间的医生也相继结束了操作,只剩下陈朗一个人。包赟很轻蔑地看了一会儿,又捅了捅旁边的柳椰子,“这家伙是不是江湖游医啊?磨叽了这么半天,我看啊,很不靠谱。”
柳椰子摇摇头,“这可不好说,不一定快的就是好的,也不一定慢的就是坏的。待会儿全部结束了,会有做完的图片传上来。另外,患者、护士,包括房间内巡察的主任都会填一个评价表,那时候才能见分晓。”
竞赛2
包赟完全不知道的是,他嘴里说的那个不开眼的人,出这个补牙的竞赛题目的人,就是他的老爸包怀德。包怀德虽然不是正规牙科医生,但是在这行干久了,还是很有心得的。皓康齿科不仅仅是个连锁齿科诊所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公司,它有它的文化、它的精神,包怀德拿出他MBA的那一套,理所当然地认为,必须用这些文化和精神来增加整个团队的凝聚力。而这些文化和精神怎么传承呢?就得靠自己挖空心思地琢磨,然后传递给诊所主任,诊所主任再一级级往下传递。有一天给高层员工开会的时候,他忽然就想到,这新技术新材料层出不穷,可有些基础的东西还得保持,不能丢。于是就指名搞了这么个竞赛,贯彻一下他现阶段的思想核心。
陈朗是最后一个走出考核现场的医生,而她的患者是位年轻的女士,已经被徐华玲领到旁边的一个屋子填评价表格、领取纪念品。Monica迎上前来,“陈医生,您直接去二十楼吧,那上面有个大的会议室,马上就开始点评了。”
陈朗“哦”了一声,冲着对方颔首微笑之后,就老老实实去一边坐电梯。她刚从二十楼电梯口出来,便碰到刚才一直在房间里巡察的邓伟正要乘坐电梯。邓伟冲着陈朗笑笑,“陈医生,做得不错。”
陈朗听到心里当然很高兴,“邓主任,您不参加点评了吗?这是要去哪里?”
邓伟指了指手里拿的电话,“没办法,一个老病人突然来了,现在牙疼得要命,我去处理处理。”
陈朗和邓伟说再见之后,很快就找到了那间大的会议室,探头往里一看,乌泱乌泱的,坐满了人。站在主席台的俞天野一下子就发现了她,招呼道:“陈医生,进来坐吧。”
陈朗低眉敛目地进来,就想往后溜,却被俞天野叫住,“前排有位置,别往后了。”陈朗只好溜边找了个第三排的位置。她完全没有看到,躲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的包赟。
柳椰子碰了碰身边拿着手机玩着游戏的包赟,“那个是来我们这里面试的小姑娘吧?看起来长得不错啊。”
包赟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疯狂地按着键盘,“你最近很饥渴吗?看见母猪都会认为是天仙?”
柳椰子踢了包赟一脚,“你才饥渴呢,我至少还有个老婆,你才是孤家寡人一个。”
包赟终于停住了游戏,抬起头来严肃地道:“你可别小瞧我,就我这样的,在外面不知道多有人气,约会天天不重样,安排都安排不过来。”
柳椰子笑骂道:“我发现你和王鑫两个差不多,完全就是满嘴跑火车。”
包赟“切”了一声,“你看吧,我说实话你又不相信。”
忽然,俞天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后面几位,要聊天外面聊去。”
包赟赶紧正襟危坐,坦然地接受了前排的注目礼,还碰了柳椰子一下,“嘿,说你呢。”
柳椰子恨得牙痒痒,却欲哭无泪。陈朗也随着众人一起回头,却只看见无数陌生的面孔,顿时手脚冰凉,赶紧转头回来,眼观鼻鼻观心。陈朗是在让自己放轻松、再放轻松,但是坐在一群陌生人当中,而且即将被人评头论足,还是紧张得手抖脚抖。
这时,屏幕上已经显示出治疗后的照片。每一个补好的牙齿,都有不同角度的照片传上来,远远看上去,每一颗都浑然天成,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显然敢上去比试的,都还是有两把刷子。俞天野让大家把觉得补得漂亮的牙齿的编号填在一张表格上,传到右侧的叶晨手里。
很快,统计结果就出来了。
病人的满意度,八个人全部都是优秀。
配台助手的评价,八个人也全部都是优秀。
竞赛时巡回的主任们给出的评价,陈朗和王鑫是优秀,其余的几名同事是优良。
全体医生就照片给出的打分统计下来,得分最高的是4号照片,其次是7号。
陈朗心中一喜,她当然认得,自己补的那颗就是4号。7号是王鑫的,他很纳闷地使劲盯着编号为4的图片,喃喃自语,“4号是谁啊?”
叶晨轻咳一声,全场安静下来。叶晨拿着手中的名单把所有的统计数据公布出来,并且特别指出,编号为4的牙齿是陈朗所完成的,最后得分最高的也同样是陈朗。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还有人在交头接耳,“陈朗是谁?入职多久了?”最后一排的包赟已经出离愤怒,直接就踹了柳椰子一脚,“咱们诊所里派出的都是什么人啊?连个丫头片子都比不过。”
坐在第五排的王鑫也不由自主往陈朗望去,靠,现在这世道太可怕了,人人都牛逼,这女孩儿不光有外表,原来还有灵魂。
一直坐在前台翻着病历的俞天野却忽然开口了,“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大家都安静下来。俞天野手里拿着病历,朝陈朗的方向开口道:“陈医生,你的X线片呢?”
陈朗愣了一下,才反应出叫的是自己,于是站起身来回答,“没有拍。”刹那间,身后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陈朗觉得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浑身灼热得有些发狂。
俞天野很冷静地把病历合上,“那对不起,这第一名就不能给你了。而且准确地说,我们是一票否决制,你的这次考核,连成绩都不能算。”
陈朗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张口便欲解释,“俞主任,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俞天野制止了,“不用解释,这是判断疾病最基本的东西,如果连这一点都不能遵守,即使理论再丰富,动手能力再强,你也只能成为一个匠人,而不是医生,一点儿用也没有。”
陈朗的脸色由红到青,由青到白,心底的寒气阵阵上冒,如果对方一开始就对你有偏见,那继续停留还有什么意思?陈朗深呼吸了一下,还是从嘴里慢慢说出几个字:“俞主任,您真的不听我解释?”
俞天野的表情也很冷峻,“医学里面没有那么多解释。难道只有等你补完牙了,牙齿虽然补得完美无缺,病人却疼得半死,你才解释说,对不起,我没有拍片,没注意到神经原来早就有问题?”
包赟这回在后排看得兴高采烈,这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局面嘛。
柳椰子却在一边摇着头说:“不对啊,老邓一直看着这台的,他那么挑剔的人都给了优秀,没拍片子应该也是有原因的吧?”
陈朗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快接近崩溃,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屈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俞总监,您的心胸太狭隘,原来这就是您向我展示的皓康齿科的员工素质。对不起,那我不得不说,我非常非常后悔来皓康齿科面试。”说完,抬脚就走。
在众人一片倒吸凉气声中,她走到了门口,却和出现在门口的徐华玲撞个正着。徐华玲一见她就笑了,“陈医生,刚才那个患者现在还不肯走,说还没和你说再见,一定要当面和你说一声谢谢。还说下回还想约你的时间,想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陈朗尴尬地动了动嘴唇,勉强看起来是个笑容,小声道:“我要走了,替我谢谢她吧,将来我不能继续给她治疗了。”
这时,邓伟也从楼下乘电梯上来,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觉得眼前局面怪异,很诧异地问站在门口的两人:“怎么回事儿?评选结果出来了吗?陈医生的表现很不错,应该排在前面吧。”
陈朗赌气道:“什么不错,已经把成绩给取消了。”
邓伟愣了一下,“怎么回事儿?我得去问问。”
邓伟往里走了两步,迎上俞天野的目光,当着一屋子人问道:“俞主任,怎么把陈朗的成绩给取消了?”其实刚才这三个人的声音都不大,却刚好能让房间内大多数人听见。俞天野站在讲台前方神色平静地回答,“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没有给病人拍X线片。”
邓伟表情很奇怪,“就因为这个?”转头问还站在门口绷着脸的陈朗,“你没跟他解释解释?”
陈朗觉得自己以前的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只不过看了几篇俞天野的论文文献,便开始崇拜面前这个心理阴暗偏激狭隘扭曲的变态,甚至还想与之共事。陈朗越想越觉得恶心,于是用几乎仇恨的眼神看了俞天野一眼,“想解释来着,俞总监根本不听,”
俞天野同样板着脸,“我说过了,没有什么原因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邓伟叹口气,“老俞,你怎么这么顽固?你就没想过,那个患者她最近刚刚怀孕了?”
全场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竞赛3
俞天野的脸色也变了,看了看邓伟,“真的?”
邓伟点点头,“老俞,我还能蒙你?”想了想,又凑到俞天野面前小声道,“咱不能让外面的人传闲话,说我们欺负小朋友,是不是?”
俞天野平静了一下心情,无视掉台下交头接耳的人群,看了看门口的陈朗,她正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自己,俞天野心里忽然笑了,“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转瞬之间脸色由铁青恢复了正常,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时,房间理迅速转为鸦雀无声,寂静得如果有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俞天野往陈朗的方向走过去,一边的叶晨立即明白了俞天野的意思,从门口角落处把陈朗拖到主席台的中央。所有的人都屏声静气地注视着,陈朗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和俞天野越靠越近,冷冷地想:“这变态又搞什么鬼?”
没想到俞天野直接冲着陈朗伸出手去,“对不起,陈医生,是我太过主观,委屈你了。恭喜你顺利通过考试,并且获得本次竞赛的第一名。”
陈朗从鼻子里出气,心想:我又不是没得过第一名。但碍于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迟疑了片刻,她还是快速伸出手去握了一下,完全就是点到为止,马上就收了回来,嘴里还冷冷地来了一句,“这不算什么,反正我也就一匠人的水平。”
俞天野眯缝了一下眼睛,心想:这小姑娘也真够轴的,给台阶都不知道下。他正欲反驳,叶晨却把话接了过去,“陈医生今天是受了点委屈,我代表皓康齿科向你表示歉意。不过,有句老话不是说得好,叫‘不打不相识’。”说完,看了看俞天野,“是吧,俞主任?”
俞天野接过叶晨递过来的眼神,无奈地点点头。叶晨冲着俞天野笑了笑,然后拉过陈朗的手,“还有,陈医生,我希望我能代表皓康齿科,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团体。”
如果刚才这句欢迎辞是俞天野对陈朗说的,陈朗十之八九会觉得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可此时面对的是一向和煦温暖的叶晨,陈朗很难斩钉截铁地拒绝,只是小声犹疑地吐出一句:“我觉得,也许我并不适合这里。”
叶晨是多聪明的人,只要陈朗没给死话,那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她捏了捏陈朗的手,小声道:“待会儿我再和你谈谈。”拉着陈朗的手到台下找了椅子坐下,示意俞天野继续宣布考核结果和成绩。
陈朗刚才站在门边等着“沉冤昭雪”时,就一直咬牙切齿地想,真相大白的时候一定要当面拂袖离去。可是现在居然没有翻脸,还被叶晨手拉手坐在台下,她自己颇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俞天野和邓伟一起公布一二三等奖时,包赟在后排看得简直七窍生烟,也不玩手机游戏了,怒道:“搞什么?怎么折腾半天,还变成她有理了?”
柳椰子却做事后诸葛亮状,“我早说有问题,这个陈朗哪儿毕业的?年纪轻轻的真不错。”
“你们都什么眼神啊?有什么不错的?”包赟愤愤不已。
柳椰子嘿嘿一乐,“你信不信,老邓一定看上了,说不定会把陈朗要到我们诊所。”
包赟更是生了一肚子闷气,也不想往下看了,直接站起身来,打开后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包赟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张费用高昂的维修单把玩了一下,忽然就眉开眼笑起来,想象一下将来陈朗得知自己也在这家公司任职,再看到这张单子的表情,那一定是很好玩的事情。他正笑得猖狂,手机响了起来,一看号码,就按下了接听键,“美女,今天晚上你去啊。知道了,我带花去给你捧场。”
这场颇具争议的竞赛考核终于结束。王鑫随着众人往外走,在堆满地毯的走廊上被柳椰子拍了下肩膀,“王鑫,恭喜你,表现不错啊。”
王鑫不好意思地笑笑,“还说呢,人家新来的小姑娘比我厉害。”
柳椰子乐了,“怎么,伤自尊啦?”
王鑫摇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心疼那个数码相机。其实我也觉得那个叫陈朗的活儿不错,抗打击能力强不说,长得也不错……”说完,就贼眉鼠眼地笑了。
柳椰子啪地拍了一下王鑫的头顶,“真够龌龊的,你。”然后貌似无意地问道,“不过王鑫,你们俞老大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对这个叫陈朗的医生很苛刻?”
开玩笑还好,后面的话锋一转,王鑫便警惕地想,又来了又来了,于是做无知状,“我不知道啊,我们老大的事儿,他能告诉我吗?”
柳椰子又使劲拍了一下王鑫的头,“小狗腿,滚滚滚,一问三不知。”
王鑫不以为意,嘿嘿乐着,哼着小曲走了。
会议一结束,徐华玲便带着陈朗去和刚才的患者见面,叶晨也执意作陪,最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俞天野和邓伟二人。邓伟四顾无人,终于问道:“老俞,我是不是不该当众驳你的面子啊?不过我不说也不合适,回头别让人家认为咱皓康专门欺负年轻人。老俞,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俞天野笑了,“不至于,咱俩谁跟谁,这回真是我疏忽了。我还真有点好奇,陈朗在诊室里的表现究竟如何,连你这个挑剔的人都给了优秀。”
邓伟沉吟了一下,“我起初并不看好她,但是她和患者一接触上,我就知道她比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更加胸有成竹。那个患者怀孕没多久,主诉虽然是补牙,但是因为妊娠期的缘故,牙龈出血很厉害。她又做了半天卫生宣教,并且教了那个患者正确刷牙及牙线使用方法。因为怀孕不能拍X线片,她让徐华玲去拿牙髓测定仪做了测量,基本判定牙髓是有活力的。虽然整个治疗时间很长,但是真正操作时间很短,动作干净利索,树脂充填体很漂亮,点线角嵴全部做过雕刻,邻接关系也处理得当。还有就是最后的抛光,她用了比普通医生多一倍的时间进行抛光,充填后几乎看不出修复体的边缘线。说实话,老俞,这个陈朗在某些方面,做得实在太规范了。”
俞天野认真地听着,听完后也只能跟着点头,“听你这么一说,那可能我真的是冤枉她了。不过我也很郁闷,倒不是成心想找她的茬儿。她看的那个女患者,我一翻病历就想起来了,年初在我这里做的种植手术,也就三个月前,把二期也做完了,牙冠也修复上,当时我还给她拍了X线片看种植体和骨愈合的情况。唉,所以我就根本没想到这一眨眼工夫,她就怀孕了。”
邓伟看看他,“我说呢,这不像你的风格啊。对了,我还听说是你要求给她免了剩下的口试,直接参加考核,我还一直以为是你想要的人呢,没想到今天来这么一出。”
俞天野真是有苦说不出来,“我疯了,想要她?那个陈朗的医疗水平是还行,上面两个总经理对她印象也都不错。面试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基本功的确扎实,但是她表面看起来谦虚,实际上颇为狂妄,我想了想,干脆让她和我们诊所的同事们比一比,让她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邓伟扑哧一下就乐了,“是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不过不是她,好像是我们。”
俞天野苦笑,“可不。也许我一开始就心存偏见,所以心态不够平和,最后居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这回她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邓伟碰碰他,“别介,和人一小姑娘置什么气?我说真的,我们第一诊所这边的综合治疗区人手不够,让她去我那儿,如何?”
俞天野耸耸肩,“当然好,你赶紧把人带走得了。就那个陈朗,还老和我叫板为什么种植中心不收女医生,在老爷子那里给我扎了一针,你说我能不烦吗?”
邓伟点点头,“我说你怎么这么大火气呢。差不多得了,回头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然你腕儿大点儿,也不能让小朋友看我们笑话不是?”
俞天野斜睨了邓伟一眼,“你又变着花样取笑我不是?赶紧把人领走,免得我变卦。”
邓伟正哈哈大笑,第四诊所的黄主任从门外走进来,劈头第一句便是:“老俞,你问问那个陈朗,愿不愿意去我们第四诊所啊?”
俞天野和邓伟二人面面相觑,还是邓伟先开口,“对不起,你来晚了,下回预定得赶早啊。”
偏见1
陈朗回到家里的时候又是华灯初上,先是跟一直等着和她说谢谢的患者见了一面,还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然后又被叶晨拉到办公室里温言软语地做着思想工作,除了表示歉意,还许诺给陈朗比普通新员工更加优厚的工资待遇。刚才替自己申冤的邓主任也找了过来,邀请陈朗加入他的队伍,就这样被狂轰滥炸之后,她便晕头转脑地同意了。
在回家的路上,陈朗很是想不通地问自己:“我怎么就会同意了呢?”而且居然糊里糊涂地在叶晨递过来的合同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合同里究竟有些什么内容,陈朗完全回想不起来,就记得叶晨一直含笑看着自己,微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陈朗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呃,我这是干嘛呢?我又不是蕾丝边?陈朗赶紧把思想苗头扭转过来,继续回想下午后来的谈话内容,可是走到自家房门口了,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按下门铃后,还自我安慰了一把,“唉,反正于博文也想让我进皓康齿科。”
刚想到于博文的名字,舅舅于博文就打开了房门,吓了陈朗一大跳,结结巴巴地道:“舅、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于博文乐了,“这是我姐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陈诵也从门后伸出五彩斑斓的脑袋,“姐,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等你好半天了。”
陈朗又吓了一跳,“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个钟点儿,你居然没有漂在外面?”说完,又仔细看了一下陈诵的脑袋,“你这顶的是什么玩意儿?”
陈诵仰了仰脖子,眼睛拼命向上瞄了瞄从头顶垂下来的几缕假发,“这个啊,是参加一个朋友的Party要用,我让咱妈去部里的文工团借的。”接着又嬉皮笑脸地道,“舅舅给我打的电话,说有空的话就晚上一起出去吃大餐,庆祝你找到了新工作。”
陈朗听到这句话,不自禁就打了一个寒战,往于博文的方向看去。于博文笑嘻嘻地把陈朗的背包拎过来,“今天辛苦了。还站在门口干吗?快进来快进来。”
陈朗满脑疑云地走进屋内,发现于雅琴和陈立海已经拾掇完毕,身上穿的衣服都提升了一个档次,完全是节假日出门做客的水平。于雅琴看见陈朗,就高兴地笑了,“大姑娘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该给你打电话了。你舅说今晚出去吃,庆祝你加入那个什么齿科诊所,你看你看,我就说你一定行的。”
陈朗心想:克格勃简直无处不在,我还没到家,这家里人都激动成这样了。她瘪了瘪嘴,只能把目光投向舅舅于博文,于博文面露微笑,“没办法,你舅舅也算是这圈子里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能不知道?”
陈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这个孙猴子无论如何也跳不出你如来佛的手掌心。”陈诵也插进嘴来,“我也是一样跳不出舅舅的手掌心啊。我本来今晚约了朋友去钱柜唱歌的,可是舅舅说晚上带我们去吃四合院的私房菜,我就屁颠儿屁颠儿地回来了。”
父亲陈立海接口道:“陈诵,这可不好啊,我发现你对吃的太执著,一点儿免疫力也没有。”陈诵听陈立海的老八股也早就听出茧子来了,于是伸出舌头翻着白眼。陈朗把陈诵的五彩假发从头上扯下来,戴在自己头上,对着门厅里的穿衣镜好一阵端详,怎么看觉得怎么别扭,嘴里还替陈诵辩白着,“她怎么吃也不胖,执著一点儿也无妨。”
于博文看陈朗带着假发左顾右盼,一脸挑剔的样子,无端地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顿了顿,道:“你们都好了吧?陈朗你要不要换身衣服?我们该出发了。”
陈朗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职业的衬衫短裙,赶紧把假发从头上扯下来扔给陈诵,“等我一会儿,我冲个凉,几分钟。”
陈朗冲凉之迅捷,简直可以用光速来形容。她和陈诵不一样,陈诵是恨不得泡在浴室里养老,没事儿时还整点牛奶、香精什么的玩点儿花样。陈朗洗澡却和打仗一样,几分钟就可以出来,弄得于雅琴经常质疑陈朗,“你又不是羊肉,只是进去涮一涮?”
陈朗不以为意,这都是当年在医院里闹下的毛病,时间总是争分夺秒,哪里容得自己在浴室里顾影自怜?所以当陈朗冲完澡,换了身舒适随意的淡紫色连身长裙,披散着湿乎乎的长发走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超过十分钟。陈诵吹了一声口哨,“姐,你这样可真有文艺范儿。你要是这样走出去,谁也猜不出你是医生。”
陈朗皱着眉头,“医生怎么啦?”
陈诵笑嘻嘻的,“医生都是刻板、冷漠、没有人情味儿的。”说完还补充了一句,“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陈朗懒得理她,看于博文一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神情却云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嗨”了一声,“想什么呢,舅舅?我们走不走啦?”
于博文一下子回过神来,尴尬地笑笑,“走走走,我约的是7点半,再不走就该晚了。”
于博文用自己的奥迪车拉着这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北京城内,最后拐进了东单附近的一个小胡同,折腾了半天才停好车,然后带领大家往胡同深处走去。陈诵很得意地向陈朗显摆,“姐姐,你还没来过吧?这里超棒的,舅舅上半年带我们来过一次。”
一定是趁我不在北京的时候。陈朗愤愤地想。顺着胡同步行几分钟之后,便可以看到两扇素净的红色小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对红灯笼迎风摇曳。在于博文的示意下,陈朗推门而入,原来里面别有洞天。
北京夏日的傍晚和冬季不同,悬挂在天边的落日虽已失去午间的灼热,但四处仍晕着淡黄色的光线,洒在四合院内的青砖灰瓦上,衬得分外温馨。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却越发显出四合院内的静谧。小院内刻意搁置却又貌似随处摆放的家具古朴而雅致。就在惊叹的工夫,便有身着白衬衣的帅气服务生迎上前来,与于博文核对今晚的预约,然后迅速将大家迎进了一间古色古香的厢房。
陈朗算是知道陈诵会屁颠儿屁颠儿跑回家的原因了,这儿摆明了就是传说中的大院宅门菜,等闲人都摸不着门进来,一般都得提前预约才行。在等待上菜的间隙,陈朗好奇地翻了翻菜单,发现菜品确实山珍海味,各显神通,不过还是透着酒店餐厅的范儿。陈朗恍然大悟,也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吃的是环境,尝的是品位,如此而已。
于博文看陈朗完全没有陈诵的兴奋劲儿,有些愕然,“怎么?不喜欢吗?”
陈朗笑着摇摇头,抿了一口红酒,夹起一个脆皮大明虾塞进嘴里,“这么舒服的地方,又不用我掏钱,当然喜欢。”
于雅琴听陈朗这么说,笑骂道:“不许这么说,否则下回你舅就不请我们来了。”
陈立海也道:“老大你是头一回来,我可告诉你,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精彩的果然在后面。差不多在八点钟的时候,夜幕渐渐降临,唯有天上一轮明月,散发着冷冷的光芒。服务生进来将厢房的雕花木门推开,赫然看见刚才经过的院子已经搭成一个小小舞台,射灯从四合院的四周打过来,丝竹声悠然响起。陈朗这回是彻底被震撼了,两位扮相俊逸的古装男女登场,莺歌啼转,惊艳全场。
陈朗完全呆住了,正仔细分辨唱的是哪一出,于博文适时解释道:“这是昆曲,《牡丹亭》。”陈诵也跟着摇头晃脑,很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我又体会了一次当大爷的感觉。”
陈诵话音刚落,就被身边的于雅琴狠掐了一下,“什么思想?一点都不符合劳动人民艰苦朴素的原则。”随后于雅琴的注意力又被昆曲吸走,跟着悠扬的曲调打着节拍。陈诵很有些不满,冲着陈立海发牢骚,“我妈思想也不怎么样,瞧她现在,完全是资本家太太的模样。”
陈立海很是宠溺这个小女儿,“嘘”了一声,“小声点,你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别把她惹毛了,得顺着捋才行。”
陈朗起初很投入地边看边听,只觉风姿优雅迷人,曲声悠扬动听,可是时间长了就有点走神。这昆曲首先是听不明白,其次是真的很慢啊,慢得陈朗觉得自己的心被晃悠悠提到空中,好半天也不给放下来。干脆分了一半心思出来,把注意力集中到食物上,在酱爆鸭蹼和桔瓜焗豉汁排骨之间流连忘返。于博文看陈朗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就笑了,“今天你可算露脸了。”
偏见2
偏见2
陈朗品完了红酒,正往嘴里送着此家菜馆自制的老北京特色小吃豌豆黄,不明所以地看了于博文一眼。
于博文点点头,“真的,你今天让俞天野出糗的事儿估计已经传遍北京城了。”
陈朗根本不相信,费劲地把豌豆黄咽到肚子里,才腾出嘴来说:“至于吗,难道我们这些齿科医生全是八婆?”
于博文也笑,“可不。陈朗我告诉你,齿科这个圈子不大,转来转去全是熟人,就算你进去谁也不认识,很快你就会发现原来都是有渊源的。再说了,俞天野多大的腕儿,每次全国的种植会议都会有他的讲座内容,这对于一个诊所医生而言,实在是太难得了。”说着又看了一眼陈朗,“就这么个人,今天阴沟里翻船,竟然栽在了你的手里。”
陈朗想起俞天野那张扑克牌一样永远板着的脸就头疼,“别和我提他,整个儿一沙猪,完全大男子主义。”
于博文不动声色地笑,“如果你要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有机会还是应该多和他学学。”
陈朗想了想,终于歪着头问道:“我进皓康齿科,你高兴吗?不过,现在还没能进种植中心呢。”
于博文看着陈朗,也许是喝了红酒的缘故,脸色微红,行事作态比平常活泼,看起来娇憨美丽,很难想象当初也是如小肉团团样的粉红婴儿。于博文轻轻点点头,说出来的话却是,“我当然高兴。现在先在综合区锻炼一下也好,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陈朗叹口气,“舅舅,你为什么也想让我进皓康啊?”这好像是第N遍问这个问题了。
于博文说:“我觉得那里会给你很好的提升自己的空间,对你将来的执业医师生涯会有很大的帮助。”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朗给打断了,“舅舅,你又来这些假大空的理论了。”
于博文做投降状,“那我实话实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想去。”
陈朗压根不相信,笑嘻嘻地看向于博文,“你就把我当三岁小孩儿糊弄吧!”
于博文叹口气,“你看,我说实话你又不相信。不过陈朗,你既然加入了皓康齿科,就要好好珍惜。它如今是国内最优秀的口腔诊所,里面藏龙卧虎,有很多值得你学习的东西。”
陈朗点头,表示同意,又听于博文问道:“今天拿到第一名,感想如何?很开心吧?”
陈朗微抿一口酒,回想起今天整个的过程,摇摇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哈哈,今天我赢了。”
陈诵也凑了过来,“姐,你和我说说今天竞赛的具体细节吧,我问舅舅,他只知道卖关子,说让我问你。”
陈朗借着酒兴,得意洋洋地把今天考核的整个过程讲了一遍,听得全家人都激动不已。于雅琴和陈立海早就不听那劳什子的昆曲了,随着陈朗所讲述的情节发展,时而紧张,时而叹气。
陈朗很奇怪,“妈,你为什么叹气啊?”
于雅琴道:“我能不叹气吗,外面的世界如此险恶,今天这事儿幸好是发生在你身上,要是陈诵遇到这事儿,早就被打趴下了。”说完还看看于博文,“就像我和你舅,从小就是我在学校里默默无闻,被人漠视。他比我小三岁,成绩却总是名列前茅,还趾高气扬地回家来显摆,害得我总被你们的外公外婆教训。”
于博文赶紧给于雅琴夹菜,“姐,都什么年代的事儿,还说给她们听?吃菜吃菜。”
陈诵却在那里大点其头,“太像我和我姐了,不过得倒个个儿。她明明比我大,却什么都比我占先,真是不公平!”三位长辈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埋头吃菜,不予置评。
陈朗也愣了一下,两年多前无意中听到的于博文和于雅琴的对话一瞬间又涌上心头。稍作镇定后,她还是安慰妹妹,“可是你比我年轻漂亮,这比什么都强。”
陈诵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安慰,忽然又崇拜地对陈朗说:“姐,你太帅了,我羡慕死你了。”
这下换全家人都惊讶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陈诵看大家都投以惊讶的眼光,赶紧解释道:“我小时候在课堂上看小说看漫画,常常被活捉。所以我天天都在做梦如何一雪前耻,比如上课的时候假装偷偷摸摸在低头看什么东西,最好老师这会儿上来抓现行,结果发现我看的却是课本,就只好向我道歉什么的。”
陈朗听着觉得好玩,陈诵虽然在许多方面抵不上自己,但往往是自己羡慕的对象,尤其是陈诵嘻嘻哈哈无厘头的性格和那些天马行空的古怪念头,于是很好奇地问:“后来呢?你得逞没有?”
陈诵哀怨至极地叹了一口气,“从来没有过。看来我天生不是演戏的材料,我每次假装看小说的时候,老师都俨然一副洞察世事的模样,永远也不会抓我。所以,姐,敬你一杯,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英雄笑嘻嘻地和陈诵举杯相庆,正值一曲终了,耳边传来热情澎湃的鼓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陈诵转头一看,叫道:“哎呀,还有帅哥献花呢。”
陈朗也把头探出去看热闹,妈呀,不得了,真有一青年男子献花,还和古装的柳梦梅脸颊相亲。耳边传来于雅琴的指责,“啧啧啧,现在真是世风日下,大庭广众的,两个男子居然卿卿我我。”
陈诵却俨然一副眼珠子要滴血的模样,“天哪,这么养眼的一对。太过分了,但凡我看得上的帅哥,要不是已经有女朋友,就是有了男朋友,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于雅琴这回不批判帅哥,改为批判陈诵了,“诵诵,你怎么说话的?最近怎么回事儿,我觉得你这思想价值观不对头啊。”
陈立海当然是和稀泥,“孩子说着玩的,你就不用当真嘛。”
陈诵也撅着嘴,“妈,你简直就是个老古板。”
于雅琴一瞪眼睛,“我还古板?都帮你借了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假发了,你还说我古板!”
陈立海还是和稀泥,“说你妈古板这一点,我也不同意。”这三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陷入了辩论大战。
陈朗和于博文完全插不上话,互相对视一眼,于博文指指外面,“出去透透气?”
陈朗点点头,两个人举着红酒杯从厢房里钻出来,站在院子里的一颗大槐树下,看着院子里的服务生来来往往地搬动着刚才放置的《牡丹亭》的背景。于博文问道:“让你什么时候正式上班?”
陈朗想了想,“他们说随时,我还是下周一去吧,正好也是一号,这样算工资也容易。”正说着话,就看着刚才当众亲昵的一对男子相拥着走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陈朗傻愣愣地看着其中那个高个的男子,心中惨叫:他,他不就是把自行车摔了,讹诈我的那一个家伙?
偏见3
包赟也注意到前方一脸愕然看着自己的陈朗,可是打扮气质和前几次见面时都不一样。第一次碰见她时,就记得她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了;第二次在皓康的会议室里看见的她,长发束在脑后,脱下白大衣,完全是一身office女性的标准装束,神情冷静沉着。当然,后来被俞天野逼急了,她有些气急败坏那也是自然的;第三次和她见面就是现在,只见眼前的她长发长裙,站在树下,眉目如画,很像是校园里的女大学生。可奇怪的是,她刚才一脸娇俏地和这名明显是事业型的中年男性打情骂俏!
两个人的眼光互相紧紧盯住对方,谁也不开口,包赟挽着的“柳梦梅”察觉出一丝异样,开口道:“赟赟,这是你的朋友?”
“他”一开口,陈朗和于博文就都明白了,原来是位女士,看来这个“柳梦梅”是反串的。包赟斜看了陈朗一眼,“才不是。”
陈朗怒极反笑,最近流年不利啊,频频遇见沙猪,于是也点头,“幸好不是。”
包赟看了看陈朗,心想:你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等你看到账单的时候,就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了。嘴里却道:“你哪天有空?我把开好的单据给你。”
陈朗冷冷地道:“这周吧,下周我该没空了。”
包赟转了一下眼珠,“我这周没空,只能下周再说了。”
陈朗有些烦躁,这破事儿早了断早好,可眼前这人怎么就这么别扭,永远反着来?包赟又来了一句,“你等我电话吧,我通知你。”
然后便挽着“柳梦梅”转进了陈朗他们隔壁的厢房。陈朗被噎得气急败坏,于博文却来了一句,“这小伙子是谁啊?你俩看起来有过节的样子。”
陈朗从鼻子里哼哼,“他说我撞坏了他的自行车,要我赔呢。”说完心情全无,向于博文抱怨,“怎么这么倒霉,碰见他了?舅舅,咱们还是进去吧。”
于博文点头同意,心里却一直在思索,刚才那个反串“柳梦梅”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边厢房里,“柳梦梅”正对着一面镜子卸着妆容,包赟倚在一边歪着脑袋看着,“美女,你累不累啊?家里的临湖轩你不管,总偷偷溜到这里免费来给别人唱戏。”
“柳梦梅”斜了包赟一眼,“别美女美女地乱叫,我会当真的啊,你还是留着哄你的女朋友去。”
包赟“唉”了一声,“那我叫你什么,老妈?一下子就把你叫老了二十岁。”
“柳梦梅”扑哧一乐,“儿子,你的嘴真跟抹了蜂蜜似的,说的话我就是爱听,比你爸强多了。”
包赟也是笑嘻嘻的,“我见到美女一般嘴都甜。”
“柳梦梅”,不,这回我们应该改叫包夫人,她摇摇头道:“我看你对刚才院子里的美女就很不客气。”
包赟嗤之以鼻,“她算什么美女?”
包夫人已经卸完妆,大概是生活优越,保养得当,她的皮肤只有很少的皱纹,体型又维持得不错,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五十多岁的年纪。包夫人端详了好半天镜子,终于道:“在我眼里,三十岁以下的女性,全部都是美女。”
包赟对他娘亲很纵容,唯唯诺诺点头称是。包夫人却忽然想起点什么,“和美女站在一起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包赟摇头。包夫人很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这你都不知道?博文口腔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鼎鼎有名的于博文。”
包赟“啊”了一声。他虽然跑公司客户比较多,不怎么和同行打交道,但还是知道博文口腔的。博文口腔和皓康齿科的外资背景不同,它是国内民营诊所的一个典范,它的连锁诊所在街头随处可见,虽然占据的只是中低端齿科市场,但是光北京就有二十来家,因此和皓康齿科相比,更为普通老百姓所熟知,市场占有率非常高。于博文的名字还经常见诸于报端,大家都很好奇这个曾经从事过许多行业,甚至涉猎过房地产和建筑业的商人,怎么就渐渐放弃了原先的一切,在七八年间把重心全部转移到博文口腔,并且做得风生水起?不过他本人倒是低调,很少接受访谈什么的,不像包怀德老先生,多次在电视和报纸杂志上露脸,曝光率更高。
包夫人接着说:“我陪你父亲出席聚会的时候见过他一两次。不过今天我扮着戏妆,他没有认出我来,我也就乐得装一次傻。”
包赟脑海中马上浮现出陈朗举着酒杯对着于博文娇笑的模样,不由得大摇其头,这个叫陈朗的真不简单,白天还正儿八经地在皓康齿科装酷,晚上就找到博文口腔的老板投怀送抱了,不禁很是八卦地问道:“你见过他夫人没有?他这把年纪,孩子应该不小了吧?”
包夫人摇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儿子很小,才五六岁吧,听说夫人带着儿子移民加拿大了。”
包赟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啊,怪不得。”
这边陈朗也被陈诵纠缠不休地盘问着,“姐,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帅哥,谁啊谁啊谁啊?”
于雅琴一听见“帅哥”二字也很激动,“谁啊谁啊谁啊?”
陈朗哭笑不得,“哪儿有帅哥啊,我怎么没有见过?”
陈诵不相信,“就刚才那一对同性恋,高个儿的那个,还凶巴巴地和你说话来着,我出来上厕所,全都看见了。舅舅,你刚才在旁边,她不说你说。”
于雅琴很是泄气,“就那两个人啊。”
于博文也乐,“别瞎说啊,那个柳梦梅是反串的,是个女的。至于另外一个,我也搞不清楚,你还是问你姐吧。”
陈朗被四双灼热的眼睛注视着,仍强硬地表态道:“别问啦,都说过不认识了,仅仅是一个路人甲。”
“路人甲”此时已经和“柳梦梅”相携离开,经过陈朗这间包房时,听到里面欢声笑语一片,忍不住转头往里看去,和陈朗不经意的眼神对个正着。两人再度面无表情地对视之后,各自把头转开。
傲慢1
傲慢1
星期一的早晨,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车水马龙,一片沸腾。陈朗今天特意提前半个小时起床,还略微用心地打扮了一下自己。化妆自己是没学会,但还是涂了点淡粉色的唇彩,像舞蹈演员那样把长发挽起来别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再穿了件式样简洁大方、质地优良的公主领白衬衫,黑色束腰、及膝的短裙,下摆略微蓬松,衬得纤腰盈盈一握。这让于雅琴很是得意,大赞自己的闺女传承了于家的优良基因,看起来就像《罗马假日》里的赫本,优雅,端庄,迷人。
陈朗当然知道于雅琴任人唯亲,自家女儿是牡丹,别人家的闺女就只能是月季,所以也不能把这评判标准当回事儿。即便意气风发地走在马路上,偶尔吸引路人羡慕的眼光,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要说起特别的感觉,那还得说上个周末,她被陈诵拉着去“飒爽”打了一次羽毛球,结果回到家陈诵就窃笑着让她看论坛里的一个热贴,大意是:“尖叫尖叫!原本绕指一刀就是美女,没想到她姐姐晴空万里更是美得冒泡。”
再看跟帖数量众多,有的说,“是啊是啊,这对姐妹花就是春兰秋菊,她俩一出,谁与争锋?!”
也有回贴比较哀怨的:“听说晴空万里还是医生,成心不想让我们活了!”
还有人打出个花痴兼流口水的表情:“请问晴空芳龄几何,是否尚未婚配?”
陈朗毕竟还算经历过风雨,知道网络上流行的就是浮夸之风,亲眼看着陈诵在这些球友网友中混得如鱼得水,见女孩就称美女,见男孩就喊帅哥,但还是被这些盛赞弄得有点虚浮,对着镜子端详了至少三分钟,怎么看也觉得鼻子不过就是鼻子,眼睛不过就是眼睛。她暗想:帖子里吹捧的肯定不是自己,转头便问陈诵:“你在‘飒爽’里人缘是不是特好?”
陈诵趾高气扬地点头,“那当然,你妹妹我在里面可不是无名小卒,只要挥一挥手臂,下面就得有一群人响应。”
陈朗立即释然,看来自己完全沾了妹妹的光,才得到“飒爽”论坛的热烈欢迎。不过无论怎么说,陈朗还是蛮享受这种膨胀的感觉,略微有些遗憾的是,那天晚上没有见到久仰大名的“金子多”。
当时陈诵还安慰陈朗:“没关系没关系,周一晚上我们有个特别Party,你就会见到金子多了。”
陈朗摇摇头,“下周一我刚上班第一天,可陪不了你。”
陈诵继续引诱,“去吧去吧,又不是白天,我们只是一帮人约好了去钱柜唱歌。”
陈朗皱着眉头道:“你们怎么那么闲啊?又不是周末,夜夜笙歌?”
陈诵赶紧解释,“姐,你不知道,这回可不一样,是为了庆祝我们‘飒爽’成员里的第一对恋爱成功然后结婚的Party。这俩在‘飒爽’也算元老级别,这半年已经去新加坡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时间安排紧张,最后只好定在星期一。”
陈朗继续摇头,“你自己去吧。那两天真的不行,下回有机会再说。”
陈诵“唉”了一声,心想:这就是我和我姐的区别,最后挣扎着道:“姐,你不去可别后悔,我听“金子多”说那天会有好多人,甚至包括传说中的“文武全财”及“敕勒歌”。
陈朗只是摆手,“不去不去”。这俞天野跟一尊佛爷一样压在自己头顶,哪里还敢掉以轻心。
皓康齿科上班时间和普通医院不同,却和附近那些公司的作息时间一样,是上午九点开始,晚上六点下班。陈朗换完公交再换地铁,历经一个小时之后,方才来到皓康齿科的大厦门前,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有人叫道:“陈医生?”
陈朗一回头,原来是和自己配合过的护士长徐华玲。徐华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她,“陈医生今天这一打扮,可真漂亮。”
陈朗不好意思地笑笑,讪讪地回答道:“今天不是第一天上班嘛。”
徐华玲带着她往前走,一块儿上了电梯,摁下了二楼,还问道:“你用不用先去楼上啊?”楼上即指二十楼,行政办公区域。
陈朗摇摇头,“叶经理说周三开始会有新员工的统一培训,所以今天让我直接去诊所,找邓主任就行了。”说完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那天,真是谢谢你。”
徐华玲微微一笑,“还客气什么,你我都已经是同事了。”
徐华玲带着陈朗走进综合治疗区的大门,前台Monica再度迎上前来,把陈朗领到员工的更衣室,给她一把更衣柜的钥匙和两件崭新的白大衣。但是更衣室里的其他人却都自顾自地聊着天,没有人答理陈朗,陈朗冲着人家送出的笑容也被冷漠的眼神一一逼回。只有徐华玲换好护士服后走了过来,“还有问题吗?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就说啊。”
陈朗很是感激地点头。
陈朗换好衣服走出去后,更衣室里的医生护士纷纷七嘴八舌起来,“就是她啊,让俞主任下不来台?”“我还以为是个老女人呢,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唉,唉,咱可说好了,甭理她,先臊着她,别让她太得意,得灭灭她的威风。”“还好啦,看起来不像飞扬跋扈的人啊!”
陈朗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众人的靶子。邓伟自然是诚恳地欢迎了一下她,先带着她在诊室里转了一圈,介绍了一下整个诊区的设置和布局。陈朗一边参观一边惊叹,皓康齿科在这栋大厦内的综合治疗区——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分为两大部分,占地面积大的是普通治疗区,都是一间间独立的诊室,每个诊室里都有电脑,可供医生处理病历资料和文献,有的诊室的天花板上还吊着庞大的根管显微镜。当然也有让陈朗郁闷的地方,因为每间诊室的角落,无一例外都悬挂着摄像头。陈朗还没来得及问,邓伟便解释道:“因为我们这里都是全封闭式,要找谁也不能大喊大叫,这个摄像头并不具备录像功能,只是方便前台找到医生和护士们的位置。”
陈朗认命地“哦”了一声。
最吸引陈朗眼球的,是在另一侧的花花绿绿充满童趣的儿童诊区。儿童诊区还有专门的儿童活动室,铺着彩色的活动地垫,电视里放的是卡通动画,墙上挂的是迪斯尼动物明星,桌子上还摆放着各式卡通毛绒玩具。
邓伟看陈朗在儿童诊区这边放慢了脚步,完全一副渴望的眼神,不禁笑了,“这里好吧?等将来你有了宝宝,带她来这里检查牙齿,她肯定会很喜欢的。”
陈朗“呃”了一声,心里道:我上哪儿找人和我生个孩子去?不过她还没有习惯在不熟的人面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便指了指儿童诊室里的一排造型奇特的塑胶小熊,“这是什么啊?”
邓伟看了一眼,“这是我们皓康市场部设计的卡通形象,然后专门订做出来,叫皓康宝宝。小朋友看完牙齿,表现好的都可以收到一个皓康宝宝做礼物。”
陈朗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熊,赞叹道:“谁这么有才?这个小熊设计得真可爱。”
邓伟点点头,“是市场部经理设计的,很聪明很能干的小伙子。”
也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皓康齿科一点点展现出来的人性化的东西,都给陈朗留下了深刻印象。陈朗慢慢意识到于博文说的有些话是对的,皓康齿科的确在自己面前打开了一扇窗户,一扇让自己更能开阔眼界,并不仅仅局限于医学的窗户。
傲慢2
晨会的时间终于到了,邓伟带着陈朗走进了办公室。很快,办公室里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其他同事都嘻嘻哈哈地挤在一起,却在陈朗的四周留出一片空地。俞天野带着王鑫也走了进来,眼睛一扫便看见了孤零零站在那里的陈朗,不自觉地愣了一下,心想:这个姑娘胆儿够大的,居然还是来皓康上班了。
俞天野沉吟了一下,还是带着王鑫走了过去,向陈朗伸出手,“陈医生,今天第一天吧?欢迎你来到皓康齿科。”
陈朗早做好了和俞天野相遇的思想准备,既然要去皓康齿科上班,那只能在某些沙猪的面前佯装伏低做小。她尽量不带感□彩地伸出手去回握了一下,“嗯”了一声。俞天野不动声色地微翘了一下嘴唇,示意了一下王鑫,两人站到了陈朗的两侧。
王鑫喜滋滋地在陈朗身边站好,也伸出手去,小声道:“认识一下,我叫王鑫。”
这是除了邓伟和徐华玲以外,第一个向自己伸出橄榄枝的同事。虽然这个同事在自己第一天面试时冒了一下头,表现得比较二百五,陈朗还是赶紧回握,还屁颠儿屁颠儿地回答:“你好,我叫陈朗。”
王鑫一龇白牙,脸颊上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我早知道了,那天竞赛的时候,你把我的第一名给抢走了。”
陈朗不知道还有这一层,有些羞惭地抬头看了看王鑫,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来了句,“真是不好意思。”
王鑫安慰她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回你赢了,下回有机会,我们再比比别的。”
俞天野听着两个人一问一答,也不插口,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等人都来齐后,拍拍手道:“Monica,开始交班吧。”
等Monica把电脑系统内的今日预约安排一一念了一遍后,邓伟看了看俞天野,“俞主任,说点什么?”
俞天野摇摇头,“今天你来吧。”
邓伟看了俞天野一眼,点点头,“好吧,现在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皓康的新员工。”然后指了指陈朗,“这是陈朗医生,上周参加皓康的竞赛,获得第一名的好成绩。大家鼓掌欢迎。”
可是掌声并不很热烈,稀稀拉拉地来了几声。
邓伟又让大家挨个儿自报家门,却有人反对,“我们这么多人,她一时半会儿也记不住,还是回头再说吧。”
邓伟心想:也对,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熟悉,便点头同意了,随后看了看手表,“没别的事儿了吧,Nice day。”
众人也都齐声来了一句,“Nice day!”便都各干各的去了。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陈朗、俞天野和邓伟。
陈朗留在这里是因为要等候吩咐,好知道自己接下来干什么。俞天野没看她,冲着邓伟道:“老邓,柳医生今天休息?”
邓伟摇头,“美国来的约翰教授今天有个美容修复的讲座,柳椰子做陪同翻译去了。怎么了,有事儿吗?”
俞天野皱着眉头,“别提了,有位姓王的女士投诉,说给她做的前牙美容修复不满意,要求退钱,直接告到了刘总那里。我也不了解情况,想先和他再沟通沟通。”
邓伟“啊”了一声,“这个我有印象,柳椰子和我说过有这么个人,具体的你得问他。但是据我所知,这个患者极其挑剔,咨询过无数家医院、诊所,而且主意一天一变。柳椰子这人你还不知道,他小心得很,起初不肯给她做,结果这人还就是看上他了,没完没了地缠着他。柳椰子就让她签字,还请了精品组的技师来配合,颜色、形态都跟患者反复确认了,临时牙冠都做了好几次,但最后患者还是不满意。”
俞天野很认真地听着,“然后呢?”
“最逗的就是这个然后,当然还是先让她满意了再说。患者终于接受了这个临时牙冠,柳椰子才以这个为模板,交给技工所进行最后的全瓷冠修复。成品牙冠出来以后,她开始略微挑剔了一下,就觉得满意了,还同意进行粘接。结果第二天又找上门来,说做得难看,要求全额退赔。但是,这十六颗全瓷牙冠已经全部戴在嘴里,柳椰子当然不同意,说要么你让我重新再给你做,要么退钱可以,你得让我把牙冠全拆掉。这患者当然不同意拆,所以才闹僵了。”
俞天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知道了。明天我再找他谈谈吧。”
邓伟看了他一眼,“怎么,刘总直接把这事儿交给你了?要不明天还是我先去递个话,和他谈谈。你也知道,因为上次的事儿,他对你有意见。”
俞天野叹了口气,“那也行,你明天先和他谈着,我抽空再约那位患者聊一聊。回头咱再商量商量怎么办。”
陈朗听着他们谈论的内容,顿觉心惊肉跳,心想:中国的医患矛盾真是尖锐,连皓康这样的高级诊所都难以幸免,自己虽说在医院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但也一定要引以为戒。再往下听,发现二位主任已经开始涉及到体己话了,更觉得站在这里不合适,便轻手轻脚地慢慢挪动步子往外走。
陈朗还没走出门口,就被邓伟叫住了,“对了,陈医生,这两周你先跟着我吧,暂时不接病人,多熟悉一下皓康的环境和具体的操作规程。”
俞天野在邓伟说话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摆弄着手里的一支签字笔。
陈朗“哦”了一声,也只抬眼看了看邓伟,“主任,那要是没其他事儿,我先出去了。”
邓伟点头表示同意,嘱咐陈朗先随处转一转,多和别的医生护士打打招呼。陈朗前脚刚出去,邓伟看着俞天野玩笔的样子就乐了,“别装了,这姑娘多有意思。咱俩刚开始没理她,自己聊自己的,我看她听一会儿就溜边往外走,挺会审时度势的一个人,你怎么就看不上?”
俞天野也注意到陈朗手足无措却强作镇定地站在房间内,刚才那些话虽说全是说给邓伟听的,眼神还是捎带脚地在陈朗周围扫射,于是哼了一声,“是有意思,所以才让你带呢。”
邓伟看看他,“那是因为你有心结。枉你家王鑫还老向我们宣称,你是最体恤后辈的主任。”
俞天野不置可否,站起身来,“他的话你也信?!我待会儿有台手术,先走了。”
等邓伟回到自己的诊室,惊讶地发现陈朗已经待在这间屋里,正按照电脑里的预约顺序,把桌子上的几份病历排好。陈朗抬头看见他进来,笑笑,“主任,我大概看了一下病历,顺序我也排好了,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邓伟摇摇头,“你就先熟悉一下病历,跟着我看几天治疗吧。对了,怎么不去和同事聊聊?”
陈朗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腹诽道:“我是打算聊来着,不过我一去大家都散开了”。这话在肚子里嚼吧嚼吧就算了,说给邓伟听,估计又会有给同事们扎针的嫌疑。于是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回答道:“刚才没碰见什么同事,大家都在诊室里忙吧。我问了下徐护士长,说你的诊室是这一间,我就到这儿来了。”
邓伟看了看表,“那好吧,现在9点25分,我们第一个患者是9点半,今天一天的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
陈朗很严肃地跟着点头,因为从此时此刻起,她人生历程的一个新阶段开始了,她已经正式成为皓康齿科的一分子。
傲慢3
陈朗在皓康齿科的第一天过得不算太好。邓伟毕竟是主任,找他的患者很多,即使全是预约的,也忙得不可开交,连中午饭都没有来得及吃。陈朗虽然只是旁观,午饭时间也不好意思独自离去,就这样跟哨兵一样在邓伟身后站了整整一天,站得她饥肠辘辘,腰酸背疼,精疲力竭。
一天的工作全部结束后,陈朗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走了,只能默默地倚靠在墙上,看邓伟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一天积攒下来的病历当日必须完成。”
陈朗“嗯”了一声,邓伟忽然想起来什么,“今天看了一天,有什么感受啊?”
陈朗想了想,只回答了四个字:“学无止境。”
邓伟抬头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别敷衍我,具体说说吧。”
其实陈朗真不是敷衍,这是她站着旁观了一天总结出来的结果。邓伟要她具体说说,她就只好挖空心思地回想,“感受其实特别多,但是一时半会儿也表达不出来。比如我看您的操作吧,好多都是特别常规的病例,但您总有些小细节是我平常所忽略掉的,正是这些细节,让我看到了差距。”
邓伟有些好奇,“那你说得再具体一点,什么样的细节?”
陈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首先是您和助手的四手配合特别默契,每次您做治疗的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看一眼,她就能送上您正好想用的器械。”
在旁边收拾器械盘的护士,也就是邓伟的治疗助手陆絮扑哧一乐,插话道:“我们习惯了含情脉脉地用眼神交流。”
邓伟无奈地冲陆絮笑了笑,“说正经的呢,你还打岔。”然后示意陈朗,“还有呢?你接着说。”
陈朗心虚地看了陆絮一眼,只能继续掰扯,“今天有个病例是智齿拔除。要是在医院里,早就用锤子敲击,去除阻力和增隙了。可您好像没用,都是依靠快速涡轮机磨除来达到目的。”
邓伟点点头,“你觉得这样好吗?”
陈朗在心中快速做着判断,“医院里病人多,用锤子敲击,拔牙时间会缩短很多,但是敲击的力量会使病人比较痛苦。用涡轮机磨除的话,速度会放慢,不过应该是损伤小一些,患者术中的痛苦少,术后反应也会轻一些。”
邓伟脸带微笑地补充道:“还能减少拔牙术后并发症。还有吗?你已经讲了两点,同事的配合,治疗中的具体操作,还有别的体会吗?”
陈朗有些绝望,忽然就想起自己在香港的导师Peter教授当年折磨自己的时候,问题接踵而来,压迫得喘不过气,只好严阵以待,“还有就是,您在做前牙治疗的时候,我们原来都习惯用口镜拉开嘴唇,有时候力量过大,患者会感觉不适。我今天看您操作的时候,只要涉及到前牙,你都是下意识地放弃口镜,而是用自己的手指拉开,这样患者一定感觉比冰冷的口镜更加舒适吧?”
这回邓伟的笑声有些大了,“陈朗,你可比一般的年轻医生细心多了。能这么快指出我这个道道来的,可没有几个人。”
然后他继续饶有兴趣地问道:“还有什么?再说来听听。”
陈朗心里忙不迭地叫苦,站了整整一天,太饿了太饿了,心中有所念及,肚子就很不争气地也跟着叫了起来,发出咕咕的声音。
邓伟这才有些醒悟,也觉得有些不妥,“你中午没去吃饭吧?我两点趁着患者拍X线片的时候,溜到办公室啃了两口面包。”护士陆絮也开口道:“她是站了一天,一点东西也没吃。我中午还找人替了一会儿,抓紧时间把午饭解决了。”
这回换陈朗傻眼了,结果就剩自己一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原来他们都有猫儿腻。邓伟还在循循善诱,“在皓康,你知道必须要学会的一件事儿是什么吗?”
陈朗饿得两眼昏花地摇着头,邓伟替她解惑,“记住了,是要学会心疼自己。下回可别犯傻了,一定要给自己安排时间吃午饭。”
陈朗和邓伟在诊室里聊着的时候,外面一群医生护士围在前台看着监控器的显示屏。有人说:“你看她一来就会拍马屁,只知道和邓主任套近乎。”也有人说:“你以为拍马屁容易啊?这姑娘就这么待了一天,饭也没吃,连口水都没喝。”
徐华玲正好从此经过,听到后面这句,便啐了监控器前的八婆们一口,“胡说什么呢?你们也太闲了吧?还不赶紧收拾收拾,明天早上交班,刘总可要过来。”
大家哄笑一声,各自散去。护士们赶紧整理诊室卫生和器械的放置,医生赶紧检查病历书写是否完成。如果明天被刘总抓个正着,那可不是好玩的事儿。按王鑫的话说,就是“没办法,事关名誉”。如果被刘总抓住把柄也没什么大不了,其实他并不是凶神恶煞,甚至不会处以经济制裁,但有一点让所有人都叫苦不迭——他会把你犯的错在六家诊所挨个儿讲一遍。如果适逢他巡回其他几个城市,那就更得恭喜了,你付出的代价便是全国同行都知道,名誉彻底毁掉了。
徐华玲说完便往邓伟的诊室走去,刚走到一半,就看见陈朗脸色煞白地从房间里出来。徐华玲迎上前去,“陈医生,赶紧吃点东西去吧。”
陈朗还能挤出笑容,说了声“谢谢”。徐华玲赶紧给她提供参考建议:大厦后面其实有快餐食堂,不过这个时间,估计也没什么可以吃的了;大厦的一楼也有7-11便利店,去那里随便买点吃的,填饱肚皮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朗按照徐华玲的建议选择去了7-11,随手在架子上拿了一个汉堡,又要了一杯冰豆浆。交钱的时候,她排在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后,触目所及就是男子雪白挺括的短袖衬衫。陈朗还感慨了一下,在CBD上班的男士每日要维持着装的整洁还是蛮不容易的一件事儿,至少衬衫的洗熨就是一个体力活。她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就听到店员说:“请收好您的东西和零钱,下一位。”
陈朗无意识地往店员手里看了一眼,哇咔咔,真是不得了,袋子里装的居然是无数盒杜蕾斯。陈朗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心想:现在的人真是勇猛,青天白日的,居然都迫不及待来买夜间生活用品,而且这一袋子可不少,光看盒子估计就有一打之多。
陈朗把手里的汉堡和豆浆放到台前,从钱包里拿出钱来,嘴里道:“能给我用微波炉热一下吗?”排在前面的男子本来拔腿欲走,听见陈朗说话,便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真巧,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陈朗的钱刚掏出一半,一听到这个声音就觉得如梦魇一般,刚才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食物上,根本没发现这个勇猛的帅哥是谁,现在抬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用一辆破自行车要挟自己的“路人甲”。上回也是在这附近撞在一起的,今天又在这里遇到,估计路人甲也是在附近的公司上班吧。陈朗感叹自己还真不是一般的倒霉,这人跟阴魂一样无处不在,实在让人扫兴。
包赟还不怀好意地冲着陈朗一笑,“我先出去,在外面等着你。”
陈朗“嗯”了一声,结完账,等汉堡加热完,冲着门外的包赟走去,不耐烦地问道:“单子开好了?”
包赟点点头,“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搁在楼上了,现在拿下来给你?”
陈朗看了看手表,“我得赶紧回去。你也是在附近上班吗?明天中午怎么样?”
包赟斜着眼睛低头看了陈朗一眼,“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陈朗气结,好半天才压下火气,心想:“算了,我就别和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一般见识了。”但语气还是缓和不到哪里去,冷冰冰地道:“那你说,你说怎么办好?”
包赟却又同意了,指了指对面,“那就说好,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会在那儿吃午饭,咱俩不见不散。”
陈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家日式餐馆,专向在这附近工作的白领提供各类面条,餐馆名字就叫做“面爱面”。陈朗“嗯”了一声,捧着豆浆和面包就径直上楼了。
包赟看着陈朗离去的背影很是兴奋,这两天他一回想起陈朗来都觉得这女的很不简单,每次碰见她,都会在她的周围画上一个圆圈,再加上一个大大的惊叹号。所以当他回想起在那棵大槐树下陈朗娇笑的模样,便很不厚道地琢磨,“现在的女人也真不容易,不单要出卖灵魂,还得出卖肉体。
钟情1
包赟拎着一塑料袋杜蕾斯去种植中心找俞天野和王鑫,果不其然,遭到了二人的严重鄙视。俞天野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无语,王鑫也有些受不了了,“不是我说你,你丫也太没创意了,怎么回回哥们儿结婚你都送这个玩意儿?”
包赟很无辜地笑,“这有什么不好?我说给钱吧,你们非说俗气。买礼物吧,谁知道他们缺什么;问‘天神’吧,他又支支吾吾地老说不用给了。再说今天晚上就要见面了,你们到现在谁也不出门买去。我就觉得这个好,实惠,而且是新婚燕尔之必备佳品。”
王鑫拨弄着这一大堆,“你买了多少啊?十二盒?你这小子够坏的,想把‘天神’累死啊。”
包赟用鄙视的眼神看着王鑫,“这你就不明白了,一个月一盒啊,我这是祝他们新婚头一年每天都甜蜜。”忽然想起点什么,用手猛拍王鑫头顶,“行啊你,今天骑我脖子上抖起威风来啦,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了,胆子肥了这么多?”
王鑫嘻嘻笑了,一个劲儿摇头,看着俞天野,就是不说话。
俞天野“唉”了一声,“他今天是干了一件事儿,所以现在有点找不着北了。”
包赟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王鑫,你今天手术成功了吧?”
王鑫有点心虚有点得意地点头,“我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我今天种了医生生涯中的第一颗牙齿,你们说我是不是该为之庆贺?”
包赟点点头,“那是。看来你小子快独立了,真是可喜可贺。本来你该请我们俩吃饭的,不过算了,时间紧张,你也不用请了,今天买的杜蕾斯就由你小子一个人买单得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王鑫傻了眼,求救般看向俞天野。
俞天野嘴里却吐出三个字,“我附议。”
王鑫这回可不干了,使劲摇头表示抗议,“两位大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你们每个人的工资都是我的数倍,这点小钱还用得着和我计较吗?”
包赟根本不为所动,摆摆手,“No,No,No,这哪叫计较,完全是为了突显你的诚意。”
俞天野忍着笑,这回比上一句多添了两个字,“我继续附议。”
包赟本来想汇报一下刚才碰见陈朗了,而且自己打算玩一招阴的,忽然在即将说出口的一刹那,莫名其妙有点心虚,硬生生把那些话给咽了进去。
上班的第一天,陈朗就被折腾得有点崩溃。这崩溃主要来自身体,将近七八个小时站下来,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当然心理上的崩溃也不是一点都没有。陈朗下班的时候走进更衣室,更衣室里由刚才的嘈杂一下子转为静默无声,这让陈朗感觉特别别扭,就好像原本温热的心一下子冻进冰水里,还发出吱的一声,无数暖意都随着冰冷的气泡飞升离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陈朗接到陈诵的电话,背景声听起来完全是人声鼎沸,看起来陈诵那边的Party前奏已经奏响,陈朗还是否决了陈诵要自己出席的提议。在这样精疲力竭的夜晚,陈朗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家里,吃一顿老妈做的饭菜,洗个澡,然后尽快把自己扔在床上,静静地,细细地,把今天观看的整个治疗过程回想一遍,提炼其中的精华。
电话这头的陈诵把手机放进了书包里,凑近“金子多”的耳边大喊道:“我姐说她不来。”
“金子多”,当然你们早就知道了,就是前文已经数次出场的王鑫同学,也凑近陈诵的耳边大喊:“那太遗憾了,他们都说你姐是大美女,我上次加班,居然没有见到。”
两个人倚在钱柜一个Party包厢的沙发一角,靠喊叫来交流。陈诵大喊道:“你不是说“文武全财”和“敕勒歌”都会来吗?”
王鑫也大喊道:“他俩停车去了,一会儿就上来。”
Party包厢里来了将近二十个人,而且已经有人占着麦克风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大吼,“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陈诵听得有些绝望,晃着头顶上的五彩假发,又凑近王鑫的耳边大叫道:“这哥们儿谁啊?高音部分都能从北京飙到伦敦,最后还拐个弯去趟俄罗斯,真够吓人的。”
王鑫也看了半天,摇摇头,大喊道:“我也不认识,新来的吧。”
陈诵指了指在包房另一侧卿卿我我的一对,接着喊道:“去‘天神’和‘小米粒’那里打过招呼没?”
王鑫点头,也是喊道:“打过招呼了,新婚礼物都给了。”
陈诵好奇地喊道:“说说看,礼物是什么?”
正值一曲终了,那个唱《死了都要爱》的哥们儿终于闭嘴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王鑫冲着陈诵大喊的声音在整个包房里万分清晰,“还能是什么?成人用品,少儿不宜!”
喊完之后王鑫傻眼,陈诵羞愧,全场静默。
好半天才有人扑哧一声笑了,然后便是全场沸腾。就在王鑫和陈诵无比尴尬的时刻,有人推开包房门走了进来,虽然两个都是帅哥,但走在前面的那个神采飞扬似曾相识,和后面那位的儒雅沉静相比,更加吸引陈诵的注意力。
第一个大叫的是“天神”,他冲上去就用双手猛拍走在最前面的包赟的肩膀,“文武老弟,好久不见,哥哥想死你了。”然后又小声凑近包赟耳边来了一句,“‘金子多’刚才拿上来的玩意儿是你出的主意吧?知我者非老兄莫属啊,完全正中哥哥我的下怀。”
包赟就是“飒爽”的元老之一,“文武全财”取自他的名字“赟”。这名字是他外公给取的,寄托了老人家对包赟的所有期望:能文能武还有钱。包赟还没来得及回复一句热情洋溢的问候,“天神”已经把包赟甩到一边,和包赟身后的俞天野来了个熊抱,“‘金子多’说你这大忙人也会来,我还不敢相信。今天看见你高兴坏了,哥们儿你真够义气。”
原来,俞天野就是“飒爽”的另一开朝元老“敕勒歌”,和包赟一样很无创意,全是从名字里来的,因为《敕勒歌》里面有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俞天野从“天神”的拥抱中挣扎出来,反问道:“您大喜的日子,我敢不来吗?‘金子多’说您还在论坛里拿着菜刀恶狠狠地说,当年一块儿打球的那一拨人,谁要是不来您就剁谁。”
“天神”嘿嘿直乐,“我要是不这么说,怎么把你给骗出来?”
这边“小米粒”也扑过来和包赟说话,“‘文武全财’,我看论坛里都说你好久不来了,好多小姑娘都望穿秋水地想看您本尊现身呢!”
包赟很无辜地看着“小米粒”,“可是怎么办呢?我的眼里只有你,你却被‘天神’抢走了。”
“小米粒”乐得合不拢嘴,“姐姐我最爱的就是你这张嘴,要不我们不管‘天神’了,今天晚上就私奔?”
包赟做怕怕状,“这样不好吧?朋友妻不可欺,我可不敢招惹你,回头真被‘天神’剁了可就晚了。”
“天神”从俞天野那边分出一只耳朵,听见老婆和包赟的对话只觉心惊肉跳,赶紧插嘴道:“哪只是剁一下这么简单?剁之前还得往死里折磨,至少也得将奸夫淫妇拉去浸猪笼。”一边说还一边赶紧把“小米粒”从包赟身边拉开,“兄弟,老婆我带走了,这屋子里美女有的是,您随意。”
“小米粒”做不情不愿状被“天神”给拉走,嘴里还道:“文武,下回去新加坡别忘了找姐姐我啊。”
包赟挥手致意,不经意地眼波流转巡视全场,很轻易地就分辨出男女人数比例协调,几乎一半一半,可是这一半的美女大多如陈诵一般被这眼波给电到了,芳心落得满地皆是。俞天野不待包赟的放电仪式落幕,便已径直往王鑫的方向走去。包赟扫射完毕也紧随其后,朝陈诵走去。
陈诵一向是爱凑热闹的人,本来一直笑嘻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即便她还无法完全确定走过来的包赟就是那天晚上姐姐口中的路人甲,可是包赟的清俊外貌和风姿气度深深吸引了刚出炉的小白领陈诵。随着俞天野和包赟越走越近,陈诵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当俞天野选择坐在王鑫的左边,包赟一屁股坐在陈诵右边的时候,陈诵已经异常绝望了,她的绝望是因为心跳声越来越大,如战鼓在耳边齐鸣;她的绝望是因为心脏完全不受控制,怦怦怦怦地好像在胸膛内蹦迪;她的绝望是因为原来人生真的偶有例外,上帝在她面前泼墨书写了四个大字:一见钟情。
钟情2
钟情2
陈诵一见钟情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还是比五个手指头多,比十个手指头少。第一次的一见钟情大概是在初中二年级时,班上转来了一个会打篮球的英俊少年,而且正好坐在她的身边,当时她就幸福得直冒泡,主动借书借笔给对方,还去篮球场边为少年呐喊助威。不过这一段心动指数维持时间很短,仅仅因为英俊少年的期中考试成绩排名中下,她的心跳就立即恢复正常,还振振有词地向陈朗抱怨说:“我的成绩就是中等,他怎么能比我还差呢?”
还有一次一见钟情,是大学的时候和几个女生一块儿去摄影工作室拍艺术照,别的女生一个小时左右就拍出来了,就她,和一个气质忧郁的帅哥关在摄影棚里,半天没出来。帅哥说陈诵的胚子太好,五官立体,身材苗条,于是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忧郁帅哥还嫌不够,又搬出一把吉他,和陈诵一起倚在窗前,说咱们再培养一点情绪,便自弹自唱了一曲沈庆的《青春》:“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轻轻的风轻轻的梦轻轻的晨晨昏昏,淡淡的云淡淡的泪淡淡的年年岁岁……”在那一瞬间,煽情的歌词,幽怨的吉他声,让陈诵也毫无悬念地一见钟情。
回到学校,陈诵唉声叹气了好几天,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起那个极具文艺青年气质的帅哥,恨不得第二天就冲到那个摄影工作室一亲芳泽,不过陈诵还是忍住了。等到一周后去摄影工作室取照片的时候,陈诵等了半天才看见那个忧郁帅哥,胳膊还搂着个染着金黄头发、袒胸露乳的时髦女郎,时髦女郎的乳沟处还纹着一朵若隐若现的红色玫瑰,勾着人不由自主地就往那儿瞧,连陈诵都不例外。后来,陈诵当笑话讲给姐姐陈朗听,当时陈朗已经工作了,自以为成熟,痛心疾首地教育陈诵,“你就没看出来他是装的文艺范儿,拿前几年的校园民谣,骗骗你们年轻小姑娘多拍点照片?”
陈诵的一见钟情史几乎就是一本血泪史,因此她被这再一次涌动的情潮给吓住了,赶紧眼观鼻,鼻观心,极力让自己眼前只有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此时,已经有人再次开唱,这回是个女孩,很温柔地唱着:“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在这样的乐曲声中,包赟很是好奇地看着王鑫身边那个穿着吊带小背心、牛仔短裙的女孩,可惜脸蛋的大部分被五彩假发所遮掩,看不出眉目,不由得很是鄙视了一下王鑫的品味,嘴里却喊道:“王鑫,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美女吧?还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王鑫拉着陈诵喜滋滋地介绍道:“这就是我常说的绕指一刀,我的红颜知己。小刀,这二位都是‘飒爽’的前朝元老,”指了指俞天野,“他是‘敕勒歌’,江湖人称‘师奶杀手’,工作中也是我的老大,”再指了指包赟,“他就是最受时尚潮女欢迎的‘文武全财’,生活中就是以折磨我为乐,所以我不敢得罪,也是我的老大。”
陈诵完全没了平常的咋呼和机灵劲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难道你们在同一个单位上班?”
俞天野被王鑫的介绍折腾得没有脾气,要不是在外面,肯定早就一脚踹了过去,不过今天这场合还是算了,便用牙签插起果盘里的水果吃起来,只是微笑着冲陈诵点头,表示“Yes”。包赟递给陈诵一块西瓜,体贴地道:“你也多吃点,今天晚上这么折腾一宿,嗓子肯定得哑掉。王鑫怎么回事儿,还不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这些对于包赟而言再自然不过的行为,却让陈诵好一阵心潮澎湃,俨然忘记了当年那些伤心的前尘往事。虽然自己时常自诩为新新人类,和王鑫这样涎皮赖脸的小子称兄道弟,偶尔打情骂俏,但是并不妨碍她对包赟这样的帅哥绅士一见倾心。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陈诵在K歌活动中分外卖力,她只想表现得突出一些,再突出一些,给“文武全财”留下一个好印象。因此她不停地和人争抢麦克风。但有此类心思的女孩儿不少,于是几乎都以合唱的形式,唱完SHE的《波斯猫》便唱《Super star》,唱完张韶涵的《欧若拉》便唱蔡依林的《舞娘》。陈诵唯一做到出奇制胜的,便是在《舞娘》一曲终了,把五彩斑斓的假发扔到起哄的人群中间,惹来尖叫连连。
王鑫自然是挤在起哄尖叫的人群中,俞天野却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的水果,偶尔和前来打招呼的朋友闲扯上一句两句,对眼前发生的一幕视若无睹。包赟则饶有兴味地看着以陈诵为首的年轻小姑娘霸着麦克风莺歌燕舞,陈诵在把假发抛掉的那一瞬间,即便露出了俊俏机灵的眉眼,他还是感到一阵恶寒,从心底最深处打了一个冷战。就像陈朗觉得王鑫有点二百五一样,陈诵在包赟的眼中也就是个十三点。但碍于王鑫那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热切,包赟勉为其难地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在这个狂欢Party的末尾,“天神”拎着啤酒瓶来找俞天野和包赟叙友情时,两人纷纷摆手表示今天开车不能喝酒。“天神”失望之余便言若有憾实则喜之地感叹,原来进入婚姻这座围墙,方知内中隐藏的全是黑幕,“小米粒”的娇憨已变为矫情,以至于“天神”如今行动全无自由,走到哪里都会有“小米粒”的全程监控。“天神”双手分别搭在“文武全财”和“敕勒歌”的肩膀上,做了一句总结陈词,“听哥哥我的一句良言:一失足成千古恨,择偶一定要谨慎。”
就连俞天野这个一直绷着劲儿摆酷的,都忍不住咧嘴微笑。包赟哈哈大笑之后还拍了拍了身边的王鑫,“简直就是金玉良言啊!王鑫,你可记住了,把眼睛擦亮一点,千万别蹈前辈的辙。”
Party在“天神”和“小米粒”情意绵绵地对唱了一曲《今天我要嫁给你》之后结束。王鑫不敢麻烦老大俞天野,却非要拽着包赟,说好不容易碰见一回他开车,正好顺路将陈诵送回家去。包赟今天终于没有骑他那辆宝贝自行车,而是开的路虎“神行者”越野车出来,虽然有些不乐意,但是当着大家的面,倒也没有反对。俞天野肩负着送新婚夫妇回家的重任,白色帕萨特的车上载着“天神”和“小米粒”,和众人挥手告别之后便扬长而去。陈诵喜滋滋地尾随“金子多”和包赟来到路虎越野车前,猛然尖叫起来,“太赞了,薛功灿的车!”包赟一听尖叫就头疼,看了王鑫一眼,“薛功灿是谁?”
王鑫也一时茫然,问陈诵:“薛功灿是谁?”
陈诵解释道:“韩剧《我的女孩》里面的哥哥薛功灿啊,开的就是这种路虎车。我粉他很久了。”
王鑫放下心来,“原来是韩剧啊。”包赟更头疼了,皓康齿科里也有年轻小姑娘特别喜欢看韩剧,看多了连平常说话都“Oppa”、“A-ZA”、“Fighting”的,听在耳朵里和天书一样难懂,好像她们是另外一个星球的生物。这时包赟就觉得自己老了,和这些年轻女孩儿绝对有代沟。
陈诵终于从韩剧的童话王国转回到如今的现实中,眼馋地看着包赟身边的副驾驶座位问:“我坐哪里啊?”
包赟看了她一眼。没了那顶怪异的假发,其实这个小姑娘长相不赖,还透着朝气蓬勃的青春劲儿,可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点不着调,“你和王鑫一起,坐后排。”
陈诵并不算太失望,居然能被包赟亲自开车送回家,这已经让她喜出望外。当王鑫和她臭贫时,她心不在焉地偶尔搭一两句话,眼神却总往前方后视镜里看,从后视镜可以看见包赟的一双俊目,黑白分明,清澈有神,她忍不住很白痴地来了一句,“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可这话听在包赟的耳中,无论如何只觉得是一句蹩脚的搭讪,要换做别人这么说,他要么调笑两句,要么拂袖离去。但是面前这姑娘是王鑫口里的“红颜知己”,他不得不给她留几分面子,淡淡地道:“那我们可真有缘分。”
陈诵就是被这“缘分”二字冲昏了头脑,和包赟、王鑫告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里。陈立海已经睡了,只剩下于雅琴戴着老花镜坐在客厅里看肥皂剧。这么晚回家,难免会挨于雅琴的数落,于雅琴还提醒陈诵,“进去时小声点,你姐姐今天上班累坏了,看着书就睡着了,你可别把她吵醒。”
陈诵只好无奈地点头。不能和姐姐交流一下认识的帅哥,也是让陈诵无比痛苦的一件事情。
王鑫爬到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环顾四周道:“小刀住的地儿不错啊,小区里全是参天大树。”
包赟“嗯”了一声,“这一片是铁道部的宿舍,很多年的老小区了。哎,我说王鑫,您这红颜知己真够二的!”
王鑫白了包赟一眼,“在你眼中,谁不二啊?走啦走啦,开车,出发!”
包赟“切”了一声,猛踩一下油门,呼啸着往小区外开去。
欠条1
欠条1
果然徐华玲所言非虚,陈朗上班的第二天,也是刘总参加第一诊所和种植诊所共同晨会的日子。皓康在北京有六家诊所,除了第一诊所和种植诊所在同一座大厦内,其他几家都散布四处,各据其地。刘总本着公平的原则,一周五天里会分别去参加各个诊所的晨会,顺带了解诊所动向、员工思想,另外也及时传达管理层的最新精神。
待交班完毕,当着所有人的面,刘总看了看新员工陈朗,笑着问道:“陈医生上了一天班了吧?皓康齿科怎么样?感想如何?”
陈朗不再像前一日那么被孤立,左边站着徐华玲,右边有陆絮紧紧挨着。陆絮一大早碰见她,就侧着头给陈朗看她今天新换的耳钉,陈诵赶紧由衷地赞叹款式新颖别致。陈朗其实蛮头疼刘总这种问话方式,作为一名刚刚上班的员工,她没有批判的勇气,只能表达仰慕,还不能过分,以免让其他人看在眼里,觉得她卑躬谄媚,膝盖都是弯的。
所以,她清清朗朗地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地回答道:“作为一名年轻医生,我要学习的地方太多,昨天皓康带给我的的确是耳目一新的感受,让我意识到学无止境。”说完,她忽然就有些忐忑,这句“学无止境”好像在邓主任面前说过,就心虚地瞄了站在后排的邓伟一眼,却发现邓伟和俞天野根本没在听,两人正在窃窃私语。
刘总带头鼓起掌来,道:“陈医生说得非常好,希望你能很快融入我们皓康齿科这个大家庭。”众人也跟着鼓掌,没有那么寥落,但也不太热烈。
会后,刘总找陈朗谈话,“陈医生,知道明天开始新员工培训的事儿吧?大概为期一周。”
陈朗点头,“叶经理和我说过了,让我明天早上直接去二十层会议室。”
刘总满意地点头,又多叮嘱了几句,方才放过陈朗,转头找柳椰子谈话去了。陈朗并不认识柳椰子,但是隐约听到一句这位医生压低声音的怒吼,“凭什么?我不同意。”陈朗赶紧远远离开现场,快速钻进邓伟的诊室。
刚推开诊室的大门,陈朗就觉得自己又错了,屋子里早就有人。俞天野和邓伟正严肃地讨论着什么,一见陈朗进来,都迅速闭嘴,这让陈朗觉得自己很倒霉,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你们先聊。”她赶紧退了出去,还替这两位老大把房门给掩上了。
俞天野看着陈朗这一系列的动作,努了努嘴,“她怎么样?”
邓伟点头,“聪明,机灵,观察仔细,接受能力很快。不过老俞,等她参加完新员工培训,就赶紧让她开始干活吧,我可受不了她老站在我旁边。”
俞天野有点疑惑,“她怎么啦,你为什么受不了?”
邓伟叹道:“我怕她在我身后多站上几天,把我的那些小窍门全学会了。老话不是说嘛,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虽然我没想教她,可是这姑娘的观察能力太强,光昨天一天,就讲出好些个道道。我一边听一边心惊肉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啊!”
俞天野将信将疑,“你说得也太玄乎了吧?”
邓伟瞥了他一眼,“你爱信不信。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以后可别从我这儿挖走陈朗啊,已经被你带走一个王鑫了,心疼了好久呢。”
俞天野摇摇头,“这你就放一百个心,我挖谁也不会挖她的,再说她还是女的。”
邓伟嘻嘻笑道:“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我可当真了。对了,咱俩接着说刚才的,上面的那个决定,柳椰子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俞天野也皱着眉,“换我,我也不同意。一定还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邓伟“唉”了一声,“你没听刘总刚才和我们说的,能用钱摆平的事儿,就赶紧用钱摆平吧。不过柳椰子一定觉得委屈,他不单自己要搭进去那么多材料费,其他全做了无用功,时间精力什么的就更不用提了。再说了,这种例子一开,将来这样的事儿还不得层出不穷?咱们可没法干了。”
俞天野皱眉思索着,“我昨天给那个患者打电话了,她说话的语气还可以。我让她下午再过来一趟,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邓伟点点头,“那也行。”
可怜的陈朗现在很郁闷,她无处可去,已经在走廊上来回溜达了两圈。Monica找了过来,“陈医生,您的电话。”
Monica将电话转到休息室里,陈朗在一群同事的注视下拿起了电话,原来是叶晨,她再次提醒陈朗明天参加新员工的培训。陈朗唯唯诺诺地表示知道了,电话那头的叶晨轻笑道:“刚来皓康,还不习惯吧?”
陈朗简洁地回答道:“还好。”
叶晨又道:“和同事们熟悉起来了吗?”
陈朗避开众人的目光,背过身来,回答道:“时间太短,还没有呢。”
叶晨安慰她,“没关系,慢慢来好了。对了,你告诉我你的英文名吧,我得赶紧把你的名片做出来,回头接诊就可以用了。”在皓康齿科的患者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老外,所以医生的名片上中英文都有,每一位医生理所当然地有个英文名字。
陈朗将自己在香港念书时的英文名如实汇报,“我的英文名是Jessica。”
叶晨在电话那头赞道:“Jessica,希伯来语中的‘财富’,一般指美丽、善良、幸运的女孩儿,有上帝的宠儿的意思。还真是名如其人,Jessica,You are welcome.I am Helen.”
叶晨的这番话让陈朗的每一个毛孔都熨帖、温暖,无奈自己笨嘴拙舌,憋了半天也就出来一句,“Thank you,Helen.”
挂掉电话,陈朗的心情愉悦了很多。叶晨是一个让人身心倍感舒适的女人,作为皓康的中国区人事经理,难得的不给人任何压迫感,只觉得亲近。想到这里,陈朗环顾了一下四周各干各的同事,忽然大声说道:“我是新来的陈朗,请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众人面面相觑,一瞬间屋子内是尴尬的静默,可大家都不是一定要撕破脸皮的人,觉得不回应点儿什么实在有些过分,也就开始零零落落地介绍自己的姓名。
陈朗趁热打铁地柔声问道:“你们平常都去哪里吃午饭啊?”
有人回答道:“附近有‘面爱面’,是日式面条;楼下有‘7-11’,‘7-11’中午也卖盒饭;后面有个大食堂,去的都是附近公司的员工。”还有人补充,“不过你第一次去的时候最好多带一点钱,得办张卡【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吃饭的时候直接刷就行了。”
正说话间,陆絮找了过来,“陈朗,患者已经到了,邓主任让我找你。”
陈朗在皓康齿科第二天的观摩就这样开始了。邓伟和昨天一样忙碌,到了中午十二点还干得如火如荼。陈朗惦记着中午的账单之约,却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这样大摇大摆就溜走,只好心神不宁地站在一边,心想:“只要这个患者一结束,我就溜。”白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回,陈朗也没敢接。邓伟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个“去吃饭吧”的口型。
陈朗感激地笑笑,赶紧溜之大吉。
包赟从十二点等到十二点半,面条都吃完了,也没见陈朗的身影。他拿起手机拨过去,也无人接听,于是皱着眉叫来服务生结账,心想:这女的不会有预感,干脆做了逃兵?
账还没结完,陈朗就风风火火地出现了。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屋内食客的穿着打扮几乎一个模式,连发型都大同小异,一看便知全是附近公司的Office白领,完全没有发现正在服务生身后结账的包赟。
坐在角落里的包赟却越过服务生的肩膀,一眼就看见了陈朗。陈朗待了一天就学会了皓康齿科的出门传统,从家里拿了件T恤衫放在柜子里,把白大衣脱下后就直接套上T恤,下身还是上班穿的白裤子,这样出门买饭很是方便。这样打扮的陈朗自然迥异于这个馆子里的众人,却是包赟异常熟悉的皓康风格,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不伦不类。他心中冷笑了一下,缓缓举起右手,向陈朗示意。陈朗这才注意到正和服务生结账的包赟。
其实,当服务生离去不再遮挡陈朗的视线时,包赟即便坐在餐馆的一角,看上去还是异常显眼。他的五官继承了母亲的俊秀,身材却沿袭了父亲包怀德的高大挺拔,很是夺人眼球。当然这些对陈朗而言全无意义,她看见了包赟,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两个字:土匪。
她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包赟却先声夺人,“我以为你已经被吓住,所以不来了呢。”
陈朗尽量压抑着火气,心想:甭废话,早点了结此事儿,这样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无耻之徒了。她懒得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只是没好气地问道:“账单带来没有?”
包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在陈朗面前晃悠了一下,“带来了,就在这里。”
陈朗伸手欲抓住,包赟看陈朗急不可耐的样子,玩心大起,一下子又收了回去。
陈朗是真有些怒了,沉声道:“你什么意思?到底给还是不给?”
包赟只觉得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很是过瘾,自然不急不躁,还故意道:“给,当然给,不过我怕你看完之后就后悔。”
陈朗压根不理这一套,“我后悔不后悔关你什么事儿?你不给最好,咱俩就算两清了。”
包赟也有些火了,什么人哪,给脸还不要脸,那就甭怪我不客气了。他随即阴冷着脸道:“两清?可没那么容易。你先看看这个再说。”说完,便把手里的单子推了过去。
欠条2
陈朗注视着包赟慢慢推过来的账单,联想到包赟不怀好意的神情,顿时有不好的预感。这些预感如毛毛虫在陈朗的后背上快速爬过,在她拾起那张纸片并且打开的一瞬间变成现实——这张盖着宝马专营店公章的维修票据上赫然写着一个让陈朗不可相信的数字:28888。
陈朗刷的一下就把账单扔回包赟面前,如果不是射击瞄准的技术太差,她很想直接扔到包赟的脸上去。她冷冷地道:“你是不是疯了,想讹诈是么?”
包赟耐心地把这张揉得有些皱巴的账单铺平,不急不躁地道:“谁想讹诈你啊?是你自己说只要我开出账单来,你就管赔的。”
陈朗怒道:“你这还不是讹诈?一辆破自行车的维修费怎么会那么贵?”
包赟笑得很是狡诈,“没办法啊,这辆宝马自行车是我花十万块买来的,上回被你撞了,拿去商家维修,人家说必须更换原厂的零件,这配件费加来回路费,里外一加,就是这么多。对了,因为我是会员,还给打了九折,要不然三万块都拿不下来。”
陈朗越听越怒,哪儿来的傻帽,买辆十万块的自行车,脑子一定是秀逗了。不过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猫儿腻,“你当我傻子呢,打完九折还28888,那你说说看,不打九折的话原价是多少?你这是商场促销呢,末尾全是吉利数?”
包赟一瞬间也觉出考虑不周的地方了,不过这位当年数学老师的得意门生、速算天才,连个磕巴也不打就回答道:“本来全部加起来应该是32098元,打了个九折是28888.2元,商家说四舍五入,图个吉利,就把那两毛免了。”
陈朗看包赟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觉得他一定是胡诌的,鄙夷道:“你蒙谁玩呢?”说完便拿出手机,调出计算器进行核对。
包赟好整以暇地看着陈朗计算着数字,品味着陈朗脸上慢慢浮现的不可置信,那感觉,真是过瘾。
陈朗计算完,发现面前这位仁兄说得分毫不差,虽然怒气毫无减轻,却开始由原来的全盘否定变得有些将信将疑。她心中颇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这辆自行车是宝马,维修费会那么贵,就算打死,也不能当时就一口答应全数照赔。人家机动车还有个认定责任的主次,自己怎么就一口应承了呢?
包赟看着陈朗的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青,慢悠悠地追问道:“怎么着,后悔当初夸下海口了吧?”
包赟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讹诈陈朗,他最愿意看到的是陈朗在他面前服软,只要陈朗温言软语地哀求几句,说不定他就善心大发。他一直对陈朗在那棵树下对着博文口腔的老板娇笑的模样念念不忘,但自己每次面对的都是一张横眉冷对的素脸,所以总是心有不甘。
陈朗的心思被包赟说中,嘴上却不肯承认,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说我后悔了吗?那你说怎么办吧?”
但是陈朗的永不妥协再次激起了包赟的怒火,“还能怎么办?就按你原先答应我的办呗。”
陈朗在脑海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相当于自己好几个月的基本工资,便迟疑地道:“我给你就是了。不过这一时半会的,我可拿不出那么多钱,打个欠条行吗?”
包赟心想:你不是还有博文口腔的老板做傍尖儿吗?于是不怀好意地提示道:“你可以找朋友借嘛,比如上回我在餐馆里碰见的那个。”
陈朗比较迟钝,没有听出包赟的话中话,还在琢磨着如何应付这笔数字庞大的款项,猛然抬头问道:“要不我分期付款?”
包赟有些无语,面前这个女人做出的反应往往和他预期的不符,明明是在别的男人面前很会来事儿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却总是反应慢半拍,生气的时候像公鸡,糊涂的时候像学生。
包赟心想:还是不要赶尽杀绝的好,将来还得是同事,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几天内陈朗就会知道这个事实。于是轻描淡写地道:“你先给我开个欠条吧,回头再说。”
陈朗点点头,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笔,恍然醒悟,自己把白大衣脱楼上更衣间了,只好问包赟:“我没带纸笔,你带了没?”
包赟看了陈朗一眼,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再从一个笔记本上扯下一张纸,递了过去。
陈朗接过纸笔,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写了一张欠条,并且签上自己的大名。包赟拿着纸条看了看,陈朗的笔迹和一般小姑娘的娟秀不同,走的是舒展大方的路子,忍不住就拖长声音念了陈朗的名字,“陈——朗——”陈朗没好气地看了包赟一眼,“对了,还没问您尊姓大名呢。”
包赟将这张含金量高达28888元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冲陈朗展眉一笑,“我姓包,名赟,上斌下贝的赟。那行,今天先这样,咱们回见。”
陈朗一边琢磨着“上斌下贝”是哪个字,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包赟扬长而去,心中又悔又气。
陈朗还是在这家餐馆解决了温饱问题,一边吃还一边嘲笑自己,工作才一天多一点,就背上了如此巨额的债务,居然还有心情喂饱肚皮。所以,回到诊所的时候陈朗的心情沮丧无比,却在皓康诊所的大门口和俞天野碰个正着。
俞天野正微笑着送一位女士出来,嘴里还在叮嘱对方:“回去别吃特别凉或者特别烫的东西,要不然会不舒服的。今天先这样,回去观察一段时间,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再给我打电话好了。”
这位女士也笑容和蔼,连声表示感谢。
陈朗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耽误的时间是不是有点久了,自然是低着头溜着边往里走,俞天野却用眼角的余光发现了她,叫了一声:“陈医生?”
陈朗只好站定,心中却犯着嘀咕,很是担心俞天野会不会趁机为难自己。不料俞天野只是来了一句,“你先去换衣服吧,换好后能去那间小会客室找我一趟吗?”
陈朗“嗯”了一声,赶紧溜回更衣室,三下五除二把白大衣换好。
等找到那间小会客室时,她发现俞天野又坐到了第一次面试她的那个位置上,姿态和当日相比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还是敞着怀穿着白大衣,露出里面的蓝色刷手服,低着头,拿着一个本子在那里写写画画。虽然现在陈朗还是以高度提防的姿态来面对俞天野,却也不得不承认,俞天野低着头专注的表情,颇有几分雕塑的味道,隽永迷人。
陈朗咳了一声,敲了敲原本就大开着的房门。俞天野抬头看见她,招呼道:“陈医生,进来坐吧。”
陈朗老老实实地进来坐下,心中却颇七上八下,这里是她被俞天野狠狠奚落过的地方,不吉利啊不吉利!俞天野一开口,却让陈朗很是意外,“陈医生,有件事儿有点对不起你,所以得事先和你说一下。”
欠条3
这下换陈朗惊讶了,皓康齿科的医疗总监,还能有什么可以对不起一个新出炉的小大夫的?难道他是要为上回考核的事儿,私下里向自己道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迅速被陈朗否决了,几次交锋下来,俞天野的沙猪形象已经在陈朗心中根深蒂固,这样的人会向自己服软?那太阳也一定会从西边出来。所以陈朗只是疑惑地看了俞天野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俞天野皱着眉头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说:“陈医生,上次参加皓康齿科的竞赛时,你不是得分第一吗?”
陈朗“嗯”了一声,继续以狐疑的眼神注视着俞天野。
俞天野缓缓地道:“本来第一名的奖品是一部数码相机,但是我们报上去以后,财务部不批,说你当时不是我们皓康的正式编制,没法走账。”
陈朗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语气便明显轻松起来,“就这个啊,我知道了,没关系的。”
俞天野注视着陈朗脸上被解放了一般的表情,分辨了半天,也没察觉出陈朗有任何演戏的成分,完全是如释重负的神情,便有些诧异。他原本还担心陈朗会再次以为是自己作梗,又会有误会,不过现在看来这些担心是多余的,于是公事公办地道:“陈医生,这事儿其实我们都觉得有点对不住你,等将来有机会的时候,我们再想办法补偿吧。”
陈朗不在意地摇摇头,“真没事儿,我本来也不是冲着奖品参加这个竞赛的,当初叶经理通知我去的时候,只说是面试考核的一部分。”
正说话间,柳椰子出现在会客室门口,脸色严肃地敲了敲房门,接着就走进来问道:“那人走了?”
俞天野看了陈朗一眼,陈朗赶紧知情识趣地站起身来,“俞主任,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
俞天野点点头。陈朗冲着柳椰子一颔首,赶紧溜之大吉,毕竟也是混过江湖的人了,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陈朗前脚刚走,后脚俞天野就站起身来,把大开的房门关好,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耐心地道:“她已经走了。”
柳椰子满脸怨气,“今天她又整什么幺蛾子了?反正我还是那句话,要是全额退费的话,她就得让我把牙冠全部拆掉。”
俞天野叹了口气,“今天我和她聊了聊,才明白问题大概出在哪里了。她并非真的完全不满意,大概是被一连串的确认签字给弄烦了。最后牙冠全部戴好了以后,她是不是觉得前牙有点儿酸,而且比后牙的颜色略略白一点啊?”
柳椰子哼了一声,“这可是她自己同意的颜色,左挑右选了半天,做之前就已经让她签字确认了,戴好了我还怎么改啊?”
俞天野点点头,“就因为这样,你拿条款和她说事儿,她才爆发了,说不管她签了多少个字,她就一个要求,全额退款。”
柳椰子恨得咬牙切齿,“我一开始就看出这人事儿多,一直小心提防着,最后还给我来这一出。然后呢,你们今天怎么说的?”
俞天野摇摇头,“我给了她一些建议,比如我可以帮她把靠近全瓷冠的牙齿进行漂白,那样颜色能更接近一些。还告诉她,一般使用过一段时间以后,这个瓷冠的颜色就会略微变暗一些。而且我还建议她暂时别吃太凉或者太热的东西,多观察看一看。她就说回家再观察看一看。”
柳椰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今天没再说退钱的事儿?”
俞天野摇头,“开始说来着,不过我和她聊了半个小时以后,她就不说了。”
柳椰子冷哼一声,“这人太不靠谱了,经常变卦,保不齐以后会怎么样呢。”
俞天野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性。不过柳医生,你不觉得你对这个患者过分防备了吗?其实我不是说防备有什么不对,咱们只有有效地保护自己,才能有更长的医学生命力,但是如果这份防备让患者明显感觉到了不适,你说她会怎么想?虽然她签字了,但她只是一个并不太明白的患者,我们才是有专业知识的人,当然需要用我们的专业知识进行引导。”
柳椰子一时无语,想了半天才道:“我本来就不想给她做,就是想用这些签字把她吓跑,谁知道她还一直坚持。”
俞天野点点头,“排开这个不说,如果是其他的患者,当她有疑问的时候,你会一直拿签字和患者较劲吗?那些常规的、温情一些的解释和注意事项说得多一些的话,有时候是可以慢慢有转圜余地的。”
柳椰子终于沉默了。当初他和俞天野同时期进的皓康,学历相同,年龄相仿,但是俞天野很快展露出的才华让所有人异常景仰,特别是他在种植学上的建树以及口腔界的影响力,更深得皓康董事长包怀德的欢心,所以俞天野当上医疗总监的时候,柳椰子还只是第一诊所的副主任。这些心结本来就让柳椰子有些抑郁,但是无论哪一次与俞天野的交锋中,他都未能占到上风,无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
俞天野站起身来,拍了拍柳椰子的肩膀,“对了,邓伟说你昨天给约翰教授做翻译来着,还有时间安排他在皓康齿科内部讲一次吗?”
柳椰子勉强恢复镇定,“叶晨安排了一次给新员工的讲座,其他医生也可以旁听。”
俞天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我也尽量排出时间听听去,最近事儿太多,也不知道行不行。”
柳椰子还没有开口,却又传来敲门声。柳椰子把房门推开,看见的是有些手足无措的陈朗,不禁问道:“陈朗,有什么事儿吗?”
陈朗有些奇怪面前这位医生称呼自己名字的熟络劲儿,也没来得及细想,只是往里张望,看见俞天野还站在屋内,便道:“我找俞主任。俞主任,邓主任说请你去会诊一下,有个患者想要做牙齿种植。”
俞天野走了过来,对陈朗道:“我知道了,马上去。”又回头对柳椰子道,“哪天去我家里杀盘棋吧?”
柳椰子摇头,“下围棋我可不去,回回都是我输,下象棋可以考虑。”
俞天野笑了笑,“那就象棋。”说完便带着陈朗走了出去。陈朗亦步亦趋地跟在俞天野身后,看着他走进邓伟的诊室,看着他仔细地观看全颌曲面断层片子,看着他耐心而又专业地和患者讲解,看着他和患者微笑道别,然后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有些酷。她心里酸酸地想:原来这只沙猪这么拽,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周三的新员工培训在叶晨的致辞中拉开了序幕。陈朗和二十几名新员工一起坐在二十层的大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地聆听着叶晨细致地讲解日程安排。
坐在陈朗左手边的医生来自广州皓康齿科,右手边的来自上海,所以准确地说,这次培训集中了四个城市的所有新晋人员,包括医生、前台和护士。
陈朗因为坐在前排的缘故,没有发现从后门走进来的俞天野和包赟等人,他们是作为皓康的高级主管,要被一一介绍给新人的。包赟看了一眼屋内,几乎全是年轻的面孔,不由得小声对俞天野说:“听说今年招了好几个刚毕业的研究生?”
俞天野示意包赟和自己一起在最后一排坐下,一边点了点头。
包赟很是疑惑,“咱们皓康齿科一般都以录取有资历的医生为主,这回是怎么了,怎么收了一堆学生?”
俞天野压低嗓门解释道:“你老爸说了,应届毕业生会给皓康齿科注入新鲜血液,带来生气。更重要的是,这批学生经验虽然还差得远,不过这种手把手带出来的,对公司的忠诚度会远远高于那些在诊所里面跳来跳去的老油条。”
包赟思之有理,不由得感慨自己的亲爹还是一只老狐狸,姜还是老的辣啊。疑问也不是没有,“那你们得培养多久才行啊?”
俞天野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犯嘀咕。我还是觉得这帮刚毕业的孩子缺少在医院这种大熔炉里密集锻炼的机会,也不见得是好事儿。”说完还努努嘴,“前面坐的那帮新来的小医生,估计也就只有陈朗,稍加培训培训,便可以开始出诊。”
包赟看了看前方坐得笔直的陈朗的背影,她秀气修长的脖子看起来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掐在手里,自然也质疑,“我还是觉得她是个滥竽充数的。对了,你忘了她那个伪造的证书了?”
俞天野这才想起来,“你不提我还真忘了。回头我找我那个香港的朋友打听打听,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人……”
两人低声交谈着,台上的叶晨已经开始一一介绍起高层主管了,从总经理包怀德到北京的几家诊所主任,从财务总监谢子方到市场总监包赟。
当包赟站起身来向大家示意的时候,他异常得意地看见,陈朗扭头看到他时,那一脸的震惊。
欠条4
陈朗看到包赟以市场总监的身份出现的那一刹那,大脑当机停顿了至少三十秒,还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就听到右手边两个年轻女孩儿在窃窃私语,“听说这市场总监包赟是总经理包怀德的儿子。”
“有可能,你看都姓包嘛。”
“长得也有点儿像。”
陈朗很是惊讶,忽然就有了把过去完全抹掉,重来一次的念头。
陈朗觉得自己晦气到了极点,来皓康上班刚两天,同事们爱答不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债主不但是皓康的市场总监,还是皓康的太子爷。最近实在太邪性了,是不是该去雍和宫拜拜香火才行啊?她甚至在心里想:如果上帝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见到“皓康”两个字扭头就走。
这些念头在陈朗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直到叶晨安排新员工一一站起来做自我介绍为止。轮到陈朗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什么兴致了,只是简短地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耳东陈的陈,晴朗的朗,来自北京。”仅此而已。陈朗在自我介绍的过程中心虚得不得了,总觉得那个叫包赟的债主眼睛贼溜溜地打量着自己,让人心神不宁。还好,倒是趁此机会认识了几个新人,比如左手边坐的年轻男医生张浩然来自广州皓康,而坐在右手边的两个年轻女孩儿是刚毕业的研究生,分在北京皓康的这个叫唐婉,分在上海皓康的那个叫尹朱莉。
大家介绍完毕,私底下窃窃私语了一番,也许因为处境相同的缘故,几个眼神一交换,纷纷做出惺惺相惜的表情。
然后各位高层主管纷纷退席,只留下人事经理叶晨和皓康的总经理包怀德,给大家灌皓康齿科专属的职场迷魂汤。包怀德往台上一站,那种儒雅气度就颇令人信服。他直接拿出当年MBA的管理课程给大家洗脑,比如要成为皓康的合格员工,一定要符合“PASS”这四个字母所代表的精神,还用PPT给大家分别演示,P代表拥有激情(passion),A代表积极的心态或态度(attitude),S代表良好的自我形象(self-image),S代表良好的职业技能(skill)。
包怀德还很形象地把每一位新员工到皓康之前的做事习惯比喻为喝可乐,到皓康之后的做事习惯比喻为喝咖啡,他殷切地提出自己的希望,希望新员工将自己的可乐彻底倒掉,重新换回一杯纯正香甜的皓康咖啡。
陈朗这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和包怀德见面的时候他会说“茶和咖啡”的理论。包怀德中英文夹杂着讲了一个小时以后,终于给大家十分钟的放风时间,大家纷纷起来活动筋骨。
左手边来自广州的张浩然碰碰陈朗,小声道:“可是我既不爱喝可乐也不爱喝咖啡,我只喜欢喝茶。”
陈朗看了他一眼,会心一笑,“我爱喝雪碧。”转头便问右边的唐婉和尹朱莉,“你们呢,爱喝什么?”
那俩姑娘也贼眉鼠眼地笑笑,唐婉道:“我爱喝芬达。”尹朱莉叹道:“都被你们说光了,我、我、我只好喝酸梅汤。”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啊笑,就是不喝咖啡不喝咖啡!这种私底下的类似于发牢骚的联盟很容易就把这几个年轻人串在了一起。互相熟悉以后就开始八卦,唐婉道:“陈朗你也是北京的,分哪个诊所了?”陈朗道:“第一诊所,就是楼下这个。”
唐婉不无羡慕地道:“真好,我们还不知道呢,叶经理说我们几个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地区倒是都确定好了,但是具体诊所要等培训结束以后再分配。”
尹朱莉和张浩然都纷纷点头。原来他们三个都是刚从学校里出来的,陈朗顿时觉得有些惭愧,原来这一堆人里头,自己是年龄最长的一个。
培训的时光过得很快。其实皓康的入职教育和医院是有些差异的,它既要灌输公司文化,又要培训服务规范,还得提高医疗技术水平。陈朗等人应接不暇地接受了几天填鸭式教育,各级高层主管如走马灯般轮换着给他们讲课。课后大家自有一番评价,比如包怀德睿智,叶晨亲和,谢子方细腻,而包赟的讲座最是潇洒利落,当然,新同事们也非常快速地交换着八卦消息——比如“他就是包怀德的公子”,便在众人的牙齿和舌头中被一一细细咀嚼,然后再轻轻飘过。
到了专业培训的部分,医生、护士和前台就区别开来。医生这边皓康派出了柳椰子、邓伟和俞天野等资深的医生,从不同角度给这群年轻医生洗脑,从初次的接诊规范,到治疗时的常规步骤,最后包括择日的电话随访,无不一一道来。具体到专业里面的内容,比如牙体牙髓、牙周治疗、美容修复、种植进展等等,进行了全方位的灌输,用大量的临床实例照片进行讲解。这种在某种基础上的拔高培训,无一不是这些资深医生们总结出来的精华,陈朗及她的新朋友们只能拼命地吸纳,拼命地消化。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张浩然还是不无崇拜地看着俞天野在台上挥斥方遒的神采,喃喃地道:“太酷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