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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爱情种植》》 · 意阑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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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怀德沉吟了一下,“算了,这次递交的是专业部分,他也不懂,你全权负责吧。不过你替我好好骂骂他,今天一天他干什么呢?人家黄处长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找不到人,这下好,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

俞天野唯唯诺诺地挂掉了电话,本来是想第一时间把包赟叫出来商谈,没想到又接到种植诊所这边的求救电话,当着一桌子的人也不好多说,干脆就把陈朗一块儿叫走了。自己这两天要准备材料,忙“十佳齿科诊所”评定及申报材料的事儿,而周一要去进行的种植讲座的内容只有文档部分,只能把准备材料交给陈朗,让陈朗尽量把PPT完成。

陈朗领着一堆任务回了家,包赟这才赶到皓康齿科,看了看埋首于电脑前的俞天野,郁闷地道:“刚才我被老头子骂惨了。”

俞天野的视线从电脑转了过来,“嗯,我也被骂了。”

包子悻悻然,“今天白天一直打球,真没有注意到手机没电了。吃饭的时候才发现的,赶紧换了电池。你说吧老大,需要我做什么?”

俞天野拧着眉头想了想,“我这边倒是用不上你,不过看样子,老爷子不在,你还得去和黄处长多沟通沟通。”

包赟“嗯”了一声,“我已经给黄处长那边打过电话了。黄处长说,他也是今天无意中得知皓健齿科的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要不是今天周末,马上就能交上去。”顿了顿,又道,“黄处长还说,让我们这回一定要重视起来,皓健齿科和博文口腔的态度都非常积极,让我们小心,别大意失荆州。”

俞天野又把视线从包赟身上转回到电脑前,“我知道了。对了,你把王鑫送回去了?”

包赟点点头,忽然左右四顾,没头没脑地问:“怎么,人都走光了?就你自己?”

俞天野有些疑惑,“是啊,你以为还有谁?老邓我已经电话通知他了,今天晚上就算了,明天他也得来单位,帮我一起做资料准备。”

包赟吹了两声口哨,装作不在意地道:“谁问他呀,我是说,你不是把陈朗带走了吗?”

俞天野这才恍然大悟,“哦,你说陈朗吧,她已经回家了。”话音未落,俞天野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接听,“叶晨,怎么,晚餐结束了?”

叶晨站在皓康齿科的楼下,看着二楼俞天野的房间灯光明亮,倚在红色Polo车旁,轻笑道:“是呀,结束了。吃得还不错,估计谢子方回家会有些肉疼的。”

俞天野淡淡地笑,“再肉疼,他也会忍着的。”

九月初秋的夜晚,徐徐凉风让叶晨微卷的发丝轻抚脸庞,她振作了一下精神,道:“你呢,还在加班?人都走光了吧?”

俞天野的声音从话筒里钻出来,“没有,除了我,还剩一个。”

叶晨很想克制着自己不问,却还是问道:“还剩谁了?”

话筒那边窸窸窣窣的,然后换了一个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姐,是我,我和老大今天被老爷子骂了,所以在单位加班,你在哪儿呢?”

叶晨的脸上渐渐漾起微笑,大口呼吸了一下,回答道:“我在外面,刚和人吃完饭,马上就回去了。你们忙完了也早点儿回家吧。”

包赟把电话扔还给俞天野,“她挂了,说干完活让我们早点儿回家。”继而又发表感慨,“瞧你俩打电话的样子,完全老夫老妻。”

俞天野有些受不了,“我早说过,你不要乱点鸳鸯谱,我和叶晨没什么的。”

包赟“切”了一声,“谁信啊。不过老大,你还真得小心,谢子方那家伙虎视眈眈得很哪,我都看出来他对我姐不怀好意,前两天就说等我姐生日那天要请她吃饭。”

包赟刚说到这里,便惊愕地看着俞天野,“老大,不会吧,咱俩怎么都忘了,叶晨的生日就是今天。”

往事3

陈朗和口腔科主任张华见面的时间,已经比陈朗初次许诺的晚了很多天。

张华脸色有些灰暗,扫了一眼神清气爽的陈朗,又打量了一眼陈朗拎进门的一个还扎着彩带的果篮,取笑道:“两三年没见,还真长进不少,人情世故也懂些了。”

陈朗赶紧从包里取出一瓶香奈尔香水奉上,“这也是我孝敬您的,离开香港之前特意去给您挑的。”

张华接过来细细端详,却又放回到陈朗面前,“我这么大年纪,哪里用得上这个?还是你们年轻小姑娘更适合,自己留着用吧。”

陈朗早就摸准了张华的脾性,一撅嘴,又把香水放回张华面前,“您干吗和我生分?嫌我回来看您晚了吧?这半个月事情赶到一块儿去了,要不然我早就来了。”

张华看着陈朗撒娇耍赖的样子,倒笑了,“你知道就好。其实上周我也不在,一直在外地开会来着。”接着貌似无意地问道,“最近怎么样?有男朋友没?你可别告诉我你已经偷偷结婚了。”

陈朗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您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几年一直忙着读书,哪有什么男朋友?”

张华试探道:“你不会还想着甄一诺吧,这人就别惦记了,他马上就会成为我们院长的乘龙快婿。”

陈朗“哼”了一声,“我又没疯,干吗还惦记他?主任,拜托您能不能别提他呀,听到他的名字,我脑仁儿都头疼。”

张华这才放下心来,有感而发,“现在看起来,你和甄一诺分手可真不是坏事儿,这人城府太深,尽玩儿阴的。”

陈朗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地问:“我怎么听说他现在是口腔科的副主任?”

张华冷冷地道:“现在是副的,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是正的了。”

陈朗万分讶异地看向张华,情不自禁地问:“他又做什么了?”

张华起初还担心陈朗挂念旧情,此时顾虑打消,便喋喋不休地打开话闸,陈朗听了好半天,才明白了来龙去脉。

上周张华主任在外地开会的时候,有两个新来的小护士,捡了一只小狗,趁着大领导不在,居然把小狗抱到科里洗澡,被医院里查院感(医院感染,医源性感染)的工作人员抓个正着,立即就被院方上纲上线。结果张华刚一回北京,就由于管理不力,被要求在医院的大会小会上做出深刻检查,而且和两个当事儿人一起,扣除当月工资。而并未外出,一直驻守在口腔科的副主任甄一诺,却安坐钓鱼台,什么事儿都没有。

陈朗听得目瞪口呆,于情于理,当然站在张华这一边,“哪有这样的?就算有错,那也应该各打八十大板。”

张华嗤道:“那怎么可能,这还不是他们常用的伎俩!就像当年一样,抓住你的一点过错,就使劲放大,要不然本该你去日本学习种植的名额,怎么可能落到他的头上?”

陈朗呼吸有些艰难,三年前的灰暗记忆层层叠叠迎面扑来,半天才道:“不至于吧,当初的确是我捅了娄子,才取消了我公派留学的机会。”

张华不屑地道:“我早和你说过,你那事儿可大可小,首先你并没有做错,只是沟通上出了问题,可他们非要拿你开刀做典型。现在轮到我了,医院里正在筹建以种植为核心的特需门诊,甄一诺对这个种植中心主任的位子势在必得,这算是提前给我一个警告吧,让我最好安分守己,不要多事儿。”

陈朗面色苍白地听着张华的分析,记忆的闸门刷的一下打开,那些永远不愿回想的前尘往事,原来并没有遗忘,只是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蛰伏着,冷不丁就跳出来对着自己冷笑,告诉自己陈朗你是一个大傻瓜,被人卖了却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陈朗早就接受了与甄一诺分手的事实,却一直在纠结分手的原因。她从来没有意识到一个女性在工作上的优异表现,会让身边的男性产生怎样的压迫感。陈朗偶尔也会想,甄一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自己的呢?是在张华主任每次都笑着说“我看陈朗将来可以当我的接班人”之后,还是在张华将去日本公派留学的名额毫不犹豫地划归到陈朗名下?或者是那次单位组织的杭州西湖疗养,甄一诺认识了院长的女儿罗怡?据一同前往疗养的医院同事的事后八卦,二人在杭州时很快就亲密无间,以至于甄一诺回到北京以后不顾那天就是陈朗的生日,迫不及待地提出了分手的提议。

陈朗站在满天星光之下,看着甄一诺绝决的背影,还有些不可置信,冲着甄一诺的背影大喊,“为什么?”

陈朗眼睁睁地看着已经走远的甄一诺回转身体,口唇一张一合好像说了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清。甄一诺便再次转身,异常坚决地快步离去。

那个夜晚,陈朗伤心难过至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家,本来就不想引人注意,推门一看,整个房间里黑灯瞎火,这才想起陈诵今晚住在学校,而爸妈说是去找舅舅了。

失恋的悲伤像潮水一般向陈朗袭来,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双目红肿,被人弃之如履,人生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她有些不忍直面自己的狼狈,关了房间里所有的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那些和甄一诺相恋的往事,一幕一幕在脑海中回放,湿落枕千行。

忽然,有开门声说话声响起,漆黑的房间内也从门缝里透进一丝光线。陈朗听出了有父母和舅舅的声音,但是她继续躺在黑暗之中,只想着最好谁也不要发现自己的存在,现在只需要这样的一个安静夜晚,能让自己舔舐伤口。

可是于雅琴和于博文的对话却一字不落地传入陈朗的耳中。

于雅琴说:“你今天还等朗朗吗?她还没有回来,今天生日,估计和男朋友过二人世界去了。”

于博文说:“我再待会儿吧,今天也是她妈妈的忌日,也算替她妈妈看一眼。”

于雅琴叹气,“瞧你这爹当得,也真是不容易。你真的拿定主意,不把她的身世告诉她?”

于博文道:“再等等吧,现在也许还不太合适。”

陈朗震惊之余,只觉得不可置信,对着空气莫名地咧了咧嘴,暗暗自嘲:陈朗,你这个生日过得真有意义!忽然之间,便泪流满面,咬紧被角,泣不成声。

第二天早上,陈朗肿着两只眼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在于雅琴愕然追问“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时,陈朗撒谎道:“在外面玩到很晚,回来时你们都睡着了。”还挨了于雅琴的骂,“你舅舅等你到挺晚的,他说你生日,还给你买了一个数码相机做礼物。”陈朗顺着于雅琴的手指看去,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似乎也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再然后,再然后发生的情景现在想来还是梦魇。尽管陈朗的状态很差,但是第二天口腔科的患者人满为患,挤满了候诊室。陈朗那段时间在口腔外科专职拔牙,整整一天都很少开口,只是简短地询问病情,排除一下禁忌症,最后再交代一下拔牙后的注意事项。当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指着右侧上颌道:“你帮我把后面那颗坏牙拔掉。”陈朗想都没有想,就打了麻药,把最后那颗,已经坏得只剩牙根的智齿拔掉了。

拔完以后,患者忽然皱眉,“能给我镜子看一下吗?你究竟拔的是哪颗?”

陈朗将镜子递过去,无比自信地回答道:“最后那颗坏牙嘛,又是智齿,一点儿用也没有。”

患者却腾的一下从牙椅上坐了起来,“谁让你拔那颗的?我不是要拔那颗,我要拔前面那颗补过的牙齿,它最近总是疼。”

陈朗当即就懵了。

无论陈朗如何强作镇定地解释,拔掉的是一颗坏牙,疼的那颗牙齿一定不能拔除,只要通过治疗就可以挽回,患者和患者家属仍然不依不饶,一时之间诊室里面鸡飞狗跳。患者的先生脾气异常暴烈,指着陈朗的鼻子好一通臭骂,要不是其他口腔科的同事拦着,恨不得就动手打人了。

而同在一个科室的甄一诺,就恍若与自己无半点儿干系,依然埋头干活。

最后还是张华主任及时出面,把他们请到主任办公室,许诺说,不但免费治疗前面那颗患牙,还会做一个保护的牙冠,让它可以持久保留,患者及家属这才满意离开。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理论,陈朗都是错的。

接下来,陈朗收到全院通报批评,取消公派留学,还有停职反省一周的处理决定,取而代之去日本留学的,不是别人,正是陈朗的前任男友——甄一诺,甄医生。

往事4

陈朗原本打算待一会儿就告辞的,可是这话题一被扯开,张华哪里舍得这么快就放走陈朗,一直留到午饭后才允许陈朗离开。

陈朗走出张华所在小区,长吁一口气,往事不堪回首,并非人人热爱怀旧,再说那个人已经离自己异常遥远,全无任何关系。陈朗站在路边,做了两次长长的深呼吸,仿佛这样,便能摒弃掉那些影响心情的东西。她慢慢走到马路上,心情渐渐平复,便想起俞天野嘱咐的事儿,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下午一点,回自己家做功课不是不行,但实在离这里太远,晚上又约了于博文吃饭,一去一回简直就是瞎耽误工夫。陈朗略一琢磨,便决定不回家了,改去皓康齿科,反正资料都在随身携带的移动硬盘里,这样才能多腾出点儿时间把俞天野交给自己的任务完成。

皓康齿科和普通的公立医院不同,除了法定节假日,皓康齿科全年无休,即便是周六周日,都会开诊。因此皓康齿科的医生们一般都会平常休息一天,周末补上一天班。也就是因为陈朗是新人,还没有正式给她排班,才异常难得的可以和其他劳动人民一样,周末连休两天。

陈朗打车来到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还未进门,便看见皓康齿科的门口停着一辆颇为眼熟的自行车,略一思量便认了出来,这不就是包赟讹诈自己的那辆宝马?陈朗猛然想起自己有张巨额欠条还在包赟的手上,便不禁怒火中烧,刚刚在“飒爽”比赛时建立起来的那点微薄情意,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朗怎么也没有看出宝马自行车有什么维修过的痕迹,干脆蹲了下来,摇来晃去,仔细检查宝马自行车的车身,想看看这28888元究竟花在了哪儿。她正看得投入,却听得远处忽然有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陈朗,陈医生。”

这个声音很是熟悉,陈朗吓得赶紧起身回首眺望,只见叶晨手捧一大束百合,被俞天野和包赟一左一右夹着,微笑却又好奇地向自己走来。而包赟,明明知道陈朗为什么会对着这辆自行车望闻问切,却表情揶揄地看向陈朗,取笑道:“您干吗呢?在寻宝?”

陈朗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眼角的余光扫过俞天野,只觉得他也是面透狐疑地看着自己,没来由地便觉得很是心虚,嗫嚅道:“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叶晨还是很蒙,也凑过来观察包赟的自行车,“看什么呢?有什么不同吗?”

陈朗自圆其说地回答道:“我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原本以为宝马自行车,会有什么三头六臂。”话刚出口又有些后悔,直觉得太子爷包赟正从鼻子里出气,陈朗赶紧继续搭讪,“俞总监,叶总监,包总监,你们吃饭去了啊?一下子就碰到你们三位,还真挺巧的。”

对面的三位总监被陈朗这么一叫,不约而同地齐齐皱眉。虽然陈朗说者无意,听者却怎么听怎么别扭,倒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叶晨说:“嗯,昨天我生日,他们俩都给忘了,刚才请我吃饭赔罪。对了,你别叫我叶总监了,一般同事们都叫我叶晨,或者Helen。”

陈朗这才恍然大悟,又扫了一眼百合花,原来皓康齿科的人事总监过生日,医疗总监和市场总监都得奉献爱心,不过脑海中还是冷不丁啪啪啪打出一句陈诵常常念叨的口头语:“三人行,必有奸情。”这句话仅仅闪现了一秒,陈朗就打了个寒战。陈诵的影响力真是不可小觑,这家伙被时下流行的网络小说荼毒不说,还常常偶有惊人之语,更何况这些惊人之语就跟脑白金广告一样,即便不喜,也会深入人心。

陈朗使劲摒弃掉刚才的卑劣思想,作为皓康齿科的新晋职员也赶紧奉上祝福,“我也祝你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第N次羡慕地看了看叶晨手中的百合,赞叹道,“这花可真好看的。”嘴里虽说赞叹着,心中却忍不住继续推敲,不知道送这束百合的是这二位中的哪只冤大头?

俞天野一直冷眼看着陈朗,想着她刚刚叫的“俞总监”,心里也是说不出来的别扭,总觉得按照前几次的经验,每回陈朗叫自己俞总监的时候,都是和自己唱反调的时候,于是问道:“我开会用的PPT做完了没有?”

俞天野一开口,陈朗立即结束了刚才的言之无物,简短答道:“还没有。”

俞天野的眉头略微有些舒展,陈朗的无害表情看起来很乖,不像是要唱反调的样子。他沉声道:“那你抓点儿紧,最好明天能交给我。”

陈朗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嗯。”

俞天野又看了陈朗一眼,“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陈朗连嗯都不嗯了,只是如鸡啄米一般,点头而已。

叶晨和包赟听着俞天野和陈朗的一问一答,仿佛都感觉到了俞天野和陈朗之间流动着的严谨空气,各自心怀鬼胎,思量不已。

总算摆脱掉三位总监,陈朗钻回自己的诊室,打开电脑,一段段地将俞天野的word文档及手术图片整理为PPT。正做得有些忘我时,有人敲门,陈朗头也没抬,只顾着复制粘贴加核对,口中喊道:“请进。”

进来的人是包赟,他看陈朗在电脑前异常忙碌,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便咳嗽了一声。

陈朗这才抬头,看了包赟一眼,“有事儿?”

包赟自然是有备而来,“嗯”了一声,“我的牙齿不疼了,你还没治完吧,下一次什么时候?”

陈朗停下手里工作,郁闷地看向包赟,叹气道:“你干吗非得找我,找别人不行吗?”

包赟早就准备好托辞,摇摇头,“我不习惯中途换医生,你得给我看完才行。”

陈朗想不明白包赟为何在看牙的问题上死缠烂打,明明彼此相看两相厌,却非得纠结在一起,于是反问道:“要是我不给你看呢?”

包赟愣了一下,心道: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嘴上悠然地说:“要是给我看的话,我就把欠条还给你。”

陈朗忽然觉得陈诵怎么这么没眼光,居然看上了一个喜欢要挟的小人,不过等等,如果给他看牙就能一笔勾销的话,那,那就先忍下这口恶气再说。

陈朗转动眼珠,下了最后通牒,“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可别再拿你的自行车和我说事儿了。”

包赟奸计得逞,甩下一句“下周有空我再来找你”,便打算离去,却和站在门边的柳椰子撞个正着,责怪道:“椰子,你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我一跳?”

陈朗早就知道柳椰子是皓康第一诊所的副主任,赶紧站起身来,“柳主任,有事儿吗?”

柳椰子看看陈朗,再看看包赟,只是笑了笑,摇摇头走掉,“只是顺路看看,你们聊你们聊。”

陈朗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大致把PPT的框架搭好了。她觉得俞天野这种闷骚的性格,一定喜欢那种简洁端庄的模板,还煞费苦心地挑选了一个自己觉得最为合适的黑白背景。陈朗从皓康齿科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前台和两个小护士在做最后的收尾。

于博文和陈朗约好的吃饭地点,在国贸地下的一家泰国菜馆。陈朗在地下好一阵搜寻,七拐八拐,才终于找到这家隐蔽的门脸,进去后左顾右盼,大厅空间窄小,却极有风情,不过还是未能看见于博文的身影。她正迟疑,身着泰国衣裙的女服务生迎上前来,“您是陈小姐吗?于先生在包间里等您。”

陈朗跟着服务生进了一个隐蔽的小房间,除了一张可以容纳五六人的圆桌,就只有于博文埋头翻着菜谱。听见动静,于博文抬头看了看陈朗,微微一笑,“你怎么才来?”

陈朗径直找了个位子坐下,把背包搁在一边,不以为意,“反正人也没来齐。”

于博文眯缝了一下眼睛,“谁说没来,都坐了好一会儿了,现在出门上洗手间去了。刚刚我们还说,你究竟在单位里磨蹭什么。”

此时,另一个男声接口道:“朗朗,你可来了。服务生,把菜都上了吧。于哥,你把菜谱给朗朗,看她还想点些什么。”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可语气却是如此熟络,陈朗诧异地回转身体一看,柳椰子正笑嘻嘻地看向自己,陈朗顿时惊愕不已。

于博文站起身来,笑道:“你快进来坐吧,吓着她了。”

陈朗满腹疑虑地看看于博文又看看柳椰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柳椰子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朗朗,咱俩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咱们好歹也是同事。”

陈朗脑子里一瞬间转了十七八个弯,不是没有怀疑柳椰子才是于博文在皓康的真正卧底,但还是有些东西想不通,终于把目光对准于博文,道:“这也是你的秘密吧,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于博文和柳椰子尴尬地对望了一下,于博文想了想,道:“为什么这么说?”

陈朗慢吞吞地道:“因为,因为除了我们家里人,好像还没有哪个同事,开口叫我朗朗的。”

柳椰子先乐了,“朗朗心思缜密,这一板一眼的样子可真像从前的青提姐姐。”

陈朗更加莫名其妙,转头问于博文:“青提姐姐?青提姐姐是谁?”

于博文清了清嗓子,“正式介绍一下,朗朗,柳椰子是你的表舅舅,他也会是博文口腔未来的医疗总监。上次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妈妈小时候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柳青提。”

卧底1

陈朗闷头喝着酸辣至极的泰式冬荫功汤,并不答理身边两位正在高谈阔论民营诊所海外融资成功率有多大的成功男士。陈朗把面前的一碗冬荫功汤喝得精光,耳边一直未停的声音已经转移到国内的齿科现状,以及民营连锁诊所、外资连锁诊所和公立医院各自的优缺点和客户群。

于博文看见陈朗喝完汤开始发呆,“嗨”了一声,问道:“如果是你,你对管理齿科连锁诊所有何看法?”

陈朗被噎得喝下去的汤在胃里直晃荡,只能把自己原来曾经琢磨过的观点拿来搪塞,“我一直在纳闷,为什么国内最有名的口腔诊所,全是以连锁方式出现?其实在香港也好,在其他国家也好,齿科诊所很少会是连锁,大多都是独立的,基本上都是几个医生合伙制的形式。”还很不怕死地补充了一句,“不像国内,名气最大的几家,全都是资本运作的方式,外行领导内行。”

于博文并不生气,“那你呢?如果给你机会,你想拥有什么样的齿科诊所?”

陈朗摇摇头,“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说将来的话,其实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要有志同道合的医生同行,开一家温馨舒适的小小齿科诊所,我就完全知足了。”

于博文只是微笑,又把头转了过去,继续和柳椰子就医疗总监即将开展的工作进行讨论。

陈朗百无聊赖,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半个小时之前,当时陈朗看着不过比自己大十岁的柳椰子,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语气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便是满腔狐疑,“他比我妈妈小那么多,怎么可能是我舅舅?再说,上次和外公外婆见面,也并没有和我说起过。”

柳椰子替陈朗解惑,“我是你妈妈的表弟,是比她小很多,她大学快毕业了,我也才上小学,不过辈分还是比你高一级。你外公外婆把你保护得太好,在我们面前从来不透露你现在的生活状态,自然也就没有在你的面前提起我们上海这一大帮亲戚。”

陈朗的疑虑并未打消,看向自己的亲爹于博文,“您和我说实话吧,为什么想让我去皓康?为什么让他,好吧,也就是我的表舅舅,也去皓康卧底?”其实陈朗还有潜台词,不过话到了舌边,还是生生咽下。

于博文和柳椰子对视一眼,被“卧底”这个词纷纷吓了一跳,继而开怀大笑。于博文笑得很惬意,“我开的是齿科连锁诊所,不是间谍中心,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陈朗被于博文笑得有点儿心虚,兀自强词夺理,“那您说说清楚,这么偷偷摸摸地想要干什么?您这么神秘,我都以为您要拍电影《谍中谍》了!”

柳椰子终于先止住了笑声,“这可就冤枉我们了。其实我一直在北京念大学,毕业后也在北京工作,前几年跳槽去了皓康齿科,那时候还不知道博文口腔的老板就是我的表姐夫。”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也就是前两个月,我在皓康齿科待得不算如意,想换一换环境,结果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遇见了你的父亲。当时我们聊得很投机,他许诺我去博文口腔当医疗总监,我也就动了心。”

于博文接过话题,“正好你从香港回来,怎么也不肯来博文口腔,我一想,估计你对我们民营诊所有偏见。既然你想去外资背景的皓康齿科历练,我当然也不会拦着你,一来你在香港时已经接触过类似模式,二来可以帮助你提高种植水平,三来将来对你管理整个博文口腔也有所借鉴。”

柳椰子再次接过话题,“因为你要加入皓康,还参加面试,你父亲才没让我马上辞职,说是让我多待上几天看看,怕你有什么不适应。结果你面试的时候特别精彩,我在电话里使劲夸奖了半天,这时候我们多聊了几句家常话,这才发现,原来转了半天全是亲戚。”

陈朗皱着眉头理清前后线索,郁闷地道:“我什么时候对民营诊所有偏见了?您尽冤枉我。我自己的分量自己知道,压根就不适合做管理。”想了想,又很高兴地指了指柳椰子,“再说,他这么个大主任,不是也来帮您了吗?您就别惦记我了。”

于博文淡淡地笑了笑,“别急别急,这个回头再说,今天的主题,其实是咱们自己家里人好好聚一聚。”

柳椰子也笑,“是啊,朗朗,下周我就正式提交辞职报告,估计最多再待半个月,就会正式离开皓康。”

陈朗在心里“啊”了一声,才刚刚觉得原来自己在皓康不是孤军作战,结果这座大靠山立马就会走人,于是闷闷地道:“为什么要离开皓康呢?那里不好吗?”

柳椰子反问道:“你觉得好吗?”

陈朗被将了一军,不得不反思自己对皓康齿科的情感。虽然时间短暂,遇事儿却不少,从被排斥到被接纳,整个过程苦乐参半,所以陈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现在觉得挺好的。我喜欢那里工作的氛围,很干净很纯粹,可以让我平心静气。”

柳椰子点点头,“是的。皓康能为医生,特别是年轻医生,提供很好的学习机会以及优越的工作环境,但是到了某一程度,它也会禁锢你,让你只能原地踏步。”

陈朗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也许皓康高手如云,上有俞天野、邓伟,下有努力追赶的年轻医生,柳椰子要想继续往上攀爬,的确有些不易。陈朗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她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止步于现状,享受随遇而安,也会有另外一部分人,会向往天边沾满彩霞的云彩。而这些都没有对错之分,只是选择的道路不同,仅此而已。

陈朗并非完全释然,小声嘀咕道:“那您就这么去了博文口腔,皓康的老板包怀德难道不会有想法?”

柳椰子摊摊手,“想法肯定有,但是也能接受。他既然不能提供给我更好的职位,给我更大的发展空间,那我就只有自己找出路。我走得光明正大,所有病例资料一概不拿,而且保证不会带走皓康齿科的客户,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陈朗看着柳椰子的一脸正气,俨然真理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忍不住泼冷水,“可是博文口腔和皓康齿科存在竞争关系,这个,他也不会介意?”

于博文终于有些忍不住了,“陈朗,你也当了这么些年的口腔医生了,怎么对齿科现状完全不清楚,还是稀里糊涂的?我觉得我有必要好好给你补补课,免得……算了,简单说吧, 皓康齿科和博文口腔针对的客户群是完全错开的,它们针对的是高端客户群,我们是面向人民大众,客户群只有非常少的部分有交叉。当然,我也希望能加大这个交叉的比重。所以,即便有什么,那也是良性循环,并非恶意竞争。”

柳椰子也道:“其实齿科诊所和医院在人事上最大的不同,就是人员的流动性。各个诊所都会挖空心思寻觅优秀的医生资源,特别是一些有名气的医生,几乎是供不应求。比如现在带你的种植主任俞天野,他就是皓康齿科的老板许诺高薪,才从别处请来的。”

陈朗听到俞天野的名字,兴奋度莫名其妙地增加两格,揪住此八卦不放,“是吗是吗,他原来在哪里?”

柳椰子使劲回忆,“他原来是哪家医院我就不记得了,不过在国际医疗中心待过两三年,在种植方面很有口碑。对了,皓康的人事总监叶晨是俞天野的师妹,还是通过她的关系,把俞天野请过来的。”

陈朗没有想到叶晨和俞天野还有这么一层,沉吟道:“叶晨早就来皓康了吗?”

柳椰子点头,“叶晨也是皓康的开朝元老。包怀德创办皓康齿科之前,在医药公司当高级经理时,叶晨就是他的秘书。这个女孩儿办事儿特别稳重踏实,不单包怀德赏识,包夫人和包怀德的公子包赟都很喜欢她。在皓康,她和俞天野一样,是包怀德的左膀右臂。”

听到包赟和俞天野的名字,陈朗的眼前嗖地就闪过叶晨手捧的那束百合,几乎无意识地问道:“那俞天野和包赟,谁才是她的男朋友?”

于博文和柳椰子齐齐看了她一眼,尤其是于博文的眼神古怪而又充满探究,让陈朗顿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是没有经过大脑,令人生疑,赶紧解释道:“我就是好奇,八卦一下,问问而已。”

柳椰子笑了笑,“还是女孩子更关心这个。好像谁也不是吧?包公子倒是喜欢缠着叶晨,但是看起来也不像是恋爱关系。至于俞天野嘛,这人从来不动声色,虽说和叶晨关系不错,但是行事很有分寸,也没有看出他和叶晨有什么特别的。不过追叶晨的人也有,还是我们皓康的同事。”

陈朗当即想起那天坐在车里的财务总监谢子方,不过这回她学乖了,没有吱声。坐在一边的于博文忽然闲闲地问道:“你呢?最近只忙工作,难道没有谈谈恋爱什么的?”

陈朗无比惊讶地看向于博文,印象中于博文从未这样毫无遮拦地关注过自己的感情问题,就连当初失恋,他都只字未问,这回算是史无前例。柳椰子还在一旁插科打诨,“我看朗朗最近和包公子关系密切,已经变成包公子的私人牙医了。”

于博文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看向陈朗,“朗朗,是吗?”

陈朗使劲摇头,赶紧为自己撇清,“没有的事儿,是他非要让我给他看牙,我推不出去。”

柳椰子笑嘻嘻地发表感慨,“我觉得包公子不错,那家伙很聪明的。原来皓康齿科全是靠医生的口碑一点点积累客源,等他来皓康当市场总监以后,他自己总结出了皓康的许多优点,跑去和大公司谈判,签下许多集体客户,甚至和许多银行的VIP信用卡中心也建立了合作关系。”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将来你们要是真的成了,哈哈,我看齿科市场就天下大同了。”

陈朗听了很是没有好气,郁闷至极地反驳道:“你们别乱说,我和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压根就不喜欢他那类型的。”

于博文和柳椰子齐齐开口,问道:“那你喜欢哪一型?”

卧底2

卧底2

陈朗吓了一跳,自己的长辈,尤其是看起来都是成功人士的男性长辈,如此关心感情细节问题,还真有些哭笑不得。

陈朗静默了一下,开口道:“这是个人隐私,我可以选择不回答吧?”

于博文看着陈朗满脸的不自在,只好把好奇心咽回肚子里,宽慰道:“你呀,从小到大的环境太过单纯,书生气息过重,脸皮又薄,即便谈个恋爱,也都是慢热型的。其实我们就是问问,想帮你参谋参谋。”

柳椰子也帮腔,“就是,不是三个臭皮匠,抵得上一个诸葛亮嘛。”

陈朗异常警惕地看着老奸巨猾的二位臭皮匠,想了想,才含混地道:“我喜欢,我喜欢聪明睿智、能让我服气的人。”

柳椰子一听,立即看向于博文,“完了完了,朗朗起点太高,能符合这个标准的人选,除了糟老头子们,那可真是寥寥无几。”

于博文皱了皱眉头,慢吞吞地来了一句,“甄一诺也曾经是聪明睿智,能让你服气的人吧?”

陈朗完全没有想到于博文会这样顶一句,一愣之下,小声回嘴道:“这次可不一样。”说完立即有些后悔,赶紧闭嘴。

柳椰子没听清陈朗的最后一句,还在忙着发表自己的见解,“陈朗你这样想会吃亏的,谈恋爱找老公,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对你好的人,你要是对他完全仰视,将来还不得被他吃得死死的,永远不能翻身?”

于博文也赞同地点头,但他还是听出了陈朗话中的玄机,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这次可不一样?那什么时候带这次的出来见见?”

陈朗脸一红,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八字都没一撇,我上哪里给你带人去?”

于博文眯了眯眼睛,点了点头,“那就算了,既然还没有后备人选,你妈给你安排的相亲,我看是不可能逃掉了。”

陈朗再次被这个噩耗砸中,顿时好一阵眩晕。

所以,一周后,当包赟走进一家印度餐馆内,等待约好的客户时,一眼就瞥见了角落里没精打采的陈朗,只见她正双目无神地与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才俊共进晚餐,不由得煞是好奇,故意从二人身边路过。陈朗大概一直在神游太虚,所以没有注意到包赟从身边经过,而且包赟还选择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位置。包赟冷眼瞥去,此青年才俊除了头顶的毛发过于稀疏,香水味道过于呛鼻外,基本上具备了CBD区白领青年的所有特征,明明这几天秋老虎来得异常凶猛,额头都冒着虚汗,却全套西服披挂整齐,内里衬着粉色衬衫,身边搁置着硕大的电脑包,脖子上还挂着尚未取下的印有公司铭牌的胸卡。

客户还没有来,包赟饶有兴味地躲在一旁偷听。对话纷至沓来,包赟越听越觉有趣,憋得浑身抖动不停。

陈朗此时已经万分懊悔,居然会屈从于于雅琴的胁迫,答应前来相亲。于雅琴是这么对她说的,“小伙子上班地点离你很近,多交个朋友没坏处,你们下了班,就近找个地方,吃个饭,见个面就行。”所以,现在的情况便是,自己和这个常常提出诡异问题的青年男子,以及一堆糊状的印度菜坐在一起。

“你们牙医挣钱挺多的吧?可是每天看别人脏脏的牙齿,不觉得恶心吗?”男青年一边说,还一边拿着餐巾无比斯文地擦擦嘴角。

“还行。”

“是挣钱还行,还是觉得牙齿脏也还行?”男青年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都还行。”陈朗有些不耐烦。这厮刚才已经死缠烂打过为什么她都混成了大龄女青年,还是孤家寡人的问题,继而表明自己是独生子,女方是否擅长家务劳动也是考核目标之一,还一脸愤慨地指责现行的医疗制度无比黑暗,医生们全都黑了心。陈朗完全是因为对方是于雅琴熟人的儿子,忍了半天才没有拂袖离去。

对方还做思索状,“我基本上对你还是满意的,虽然你年纪大了点儿,算是被人挑剩下的,但是长相和职业都很体面,带出去见朋友倒也不会丢面子。你要知道,像我们这种事业有成的,多少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姑娘都想主动倒贴。”

陈朗淡淡微笑着,并没有接茬儿,心中无比恶毒地想:“那也得等你头顶上多长几根毛才有可能。”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便真的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去。

陈朗审视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依旧唇红齿白,摇摇头,安慰自己道:“放心,陈朗,你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能砸到外面那个人的手里。”

陈朗从洗手间里出来,在继续聆听青年才俊的聒噪和干脆偷偷溜走之间好一阵迟疑,猛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回头一看,只见包赟靠着墙,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陈朗,那哥们儿谁呀?今天你可真够忍气吞声的,怎么一点儿也没有拿出和我干仗的勇气?”

陈朗本来就甚为意外,一听之下,干脆绝望,怒道:“你怎么也在这儿,刚才还偷听了?”

包赟赶紧摆手,“别介,我那是碰巧了。不过你有火别对我发呀,那哥们儿这么贬低你,我其实是好奇,按照你的脾气,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陈朗看包赟说得诚恳,今天头一回觉得包赟不怎么讨厌,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位青年才俊的对比,有些无奈地道:“我也没办法,那是我妈妈熟人的儿子,说我没有男朋友,非要介绍我们认识。”

包赟“哦”了一声,眼光一闪,取笑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相亲。”

陈朗白了包赟一眼,倒也没有反驳,眼光左右逡巡,喃喃道:“我干脆还是溜掉吧,再待下去,要么是我自己昏掉,要么是我把他打昏。”

包赟忍俊不禁,眨巴了一下眼睛,“别走呀,就这么走了多没劲,你回去吃饭吧,我帮你收拾残局。”

陈朗将信将疑地看了包赟一眼,“你要做什么?”

包赟但笑不语,挥手让陈朗离去,“相信我,回去坐着就可以。”

陈朗犹疑不决,但还是回到座位上,看着正用手掩嘴用牙签剔牙的青年才俊,心中一阵恶寒,暗道:“一桌子全是糊糊,有什么可以剔的东西!”

青年才俊看见陈朗回来,露齿一笑,“你是牙医,你看我的口腔习惯好不好?每次吃完饭我都会用牙签。”

陈朗看着对方俨然想把口中牙齿尽数展示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心生恐惧,避开脸去,但还是接了一句,“从专业角度,建议不要用牙签,而是用牙线。并且这件事儿比较私密,建议在洗手间里进行。”

青年才俊看看陈朗,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牙签,怀疑道:“是吗?我一直用牙签的。”

陈朗严肃地点头,“是的,你一直都是错的。”

陈朗暗自焦急,包赟许诺的收拾残局没有半分兑现,心想:自己真不该相信他的忽悠,还是别瞎耽误工夫,赶紧结账离去,于是郁闷地叫餐馆里的印度侍者结账。青年才俊再次凑上来,道:“我们公司现在出去吃饭都流行AA。”

陈朗看了对方一眼,实在不想和他废话,“今天我请你。”

青年才俊很是满意地点头,“我就说年纪大一点儿的女孩子这点就是好,比小姑娘体贴人。”

陈朗生生按下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把目光投向了刚刚走过来的侍者,“对不起,我买单。”

这家印度餐馆在中国的历史足够悠久,悠久到侍者都会说中国话了,他微笑着对陈朗摇头,“这位美丽的小姐,您不用买单了,那边坐着的一位先生说对您一见钟情,已经替您结账了。欢迎下次光临。”

陈朗和青年才俊顺着侍者所指的方向看去,斜后方的包赟俊秀非凡,手举一杯红酒,冲着二人微笑颔首示意。

青年才俊脸色骤变,小声骂道:“这叫什么事儿?”接着看向陈朗,“咱们出去走走?”

陈朗看了看包赟,脸上忽然绽放出无比绚烂的笑容,“不,那位先生对我一见钟情,我怎么也得去坐一会儿,说声谢谢。”

卧底3

陈朗披星戴月地回到家中,还没进门,便听见屋内大呼小叫一片欢腾,进门一看,陈立海和陈诵这父女俩正站在客厅中央,玩着任天堂的Wii游戏机,怪叫着对打经典网球游戏。陈朗无视掉坐在沙发上的于雅琴投过来的期盼目光,自顾自地放包,换鞋,往里屋走去。

陈诵却在打球的间隙大喊一声,“姐,你真的相亲去了?”

陈朗的后背僵了一下,“嗯”了一声,便从于雅琴的视线之中消失了。

于雅琴心有不甘,还是跟到了陈朗的房间,小心翼翼地问:“朗朗,今天怎么样?我那个老朋友虽然多年没见,但是她在电话里说,她的儿子是外企白领、空中飞人,很能干的。”

陈朗没言语,忽然转头冲于雅琴说:“妈,您原来和您的老朋友关系怎么样,好吗?”

于雅琴很是摸不着头脑,就事论事道:“凑合吧,年轻的时候老在一块儿玩,还挺开心的。”

陈朗歪着头,“那我就奇怪了,我怎么觉得她和您有深仇大恨,让她儿子出面报仇来了?”

于雅琴一听就知道这事儿黄了,不过还是追问道:“不会吧,难道这小伙子挺不靠谱的?”

陈朗叹了口气,“不是不靠谱,是非常不靠谱,他说您的闺女,也就是本人,年纪一大把,是被人挑剩下的,也就勉勉强强看得上吧。”

于雅琴腾的一下就怒了,血气使劲上涌,“怎么这样?我就说她当年心中有鬼,你老爸和我谈恋爱以后,她就不再和我们来往了。呵,前两天还假惺惺地和我说,要是我们两家能当儿女亲家该多好。好嘛,原来憋着劲儿要羞辱我家大姑娘。不行,我马上就得打电话,看我不骂死她。”

于雅琴气呼呼地要去客厅打电话,陈朗在后面悠悠地说:“妈,也别骂得太狠了,她家儿子都已经开始谢顶了。”

于雅琴前脚刚出去,早就放弃打球、在外面偷听的陈诵溜进来继续八卦,笑嘻嘻地看着陈朗,“姐,你真的这么倒霉啊,这种极品也能遇见?”

陈朗没好气地道:“我今年犯太岁,流年不利,尽遇小人了。”

陈诵老气横秋地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这点儿小挫折算什么,我相信你,会苦尽甘来的。”

陈朗摇摇头,喃喃道:“陈诵你幸好没在现场,要不然你会发疯的。我真的是看在咱妈的面子上,一忍再忍,直到忍无可忍。”忽然看看陈诵,“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像你的风格。”

陈诵“唉”了一声,“我本来下班后是去‘金子多’家,陪他玩游戏的。这Wii游戏机不就是受他的影响,在中关村买的水货。结果你说他都残废了,坐在那里和我打网球,还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陈朗白了她一眼,“那你就逃跑了?”

陈诵辩白道:“不是不是,我输球没关系,我就是受不了‘金子多’他妈妈,坐在一边一直温柔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停地问我,你做什么工作的,你认识王鑫多久啦,你家就在北京啊,我们王鑫在家可乖啦,又孝顺父母,这房子我们帮他把首付部分付掉了,他只要管月供就可以……我真的受不了了,她先是查户口,后是报家底,我就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陈朗笑得不行了,“‘金子多’的妈妈在相儿媳妇呢,你给我老实点儿,乖乖的。”

陈诵一扁嘴,“唉,我喜欢‘金子多’啊,可总觉得不是那种喜欢,心跳从来都不会加速,看来只能当好哥们儿了。”

陈朗正色道:“那你可得说清楚,免得人家误会。”

陈诵很是冤枉,“我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都告诉‘金子多’了,我喜欢‘文武全财’。”

此时,于雅琴又一脸诡异地走进陈朗、陈诵的房间,道:“朗朗,我打电话过去骂她了,不过她说,她儿子回去汇报说你品行不端,居然当时就和餐厅里对你一见钟情的男生走到一起了。”

陈诵跟被谁扎了一针似的,“啊”地大叫一声,语气极度惊喜,“天哪,姐,你这种良家女子,居然也会有艳遇?”

陈朗对青年才俊这种倒打一钉耙的暗黑行为极为愤怒,“妈,你听他瞎扯!我朋友正好在那里,听不下去了,替我出头而已。”

于雅琴根本不在乎,与陈诵如出一辙的亢奋,“不不不,他说什么不重要,艳遇也好,朋友也罢,我只是想知道,真的有这么一个对你不错的男孩子?”

陈朗看着陈诵和于雅琴一脸期盼的神色,这才缓过味来,“哦,你们想太多了,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什么都没有。”

于雅琴失望离去之后,陈朗看着还一脸诡笑望着自己的陈诵,卖了个关子,“你想不想知道,那个替我解围的朋友是谁?”

陈诵更惊讶了,指指自己的鼻子道:“我认识?”

陈朗终于觉得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当然你认识。”

陈诵眼珠子一转,“难道是‘敕勒歌’?”

陈朗“呃”了一下,遗憾地摇摇头。

陈诵又一转念,一字一句、万分迟疑地道:“难道是‘文武全财’?”

陈朗这才微笑着点头,陈诵一下子把脸耷拉下来,“太不公平了,妈应该让我去相亲才对,既见识了极品才俊,又邂逅了英俊帅哥。”继而又憧憬道,“天哪,他要是替我解围,我一定会幸福得冒泡,然后直接晕倒在他怀里。”

陈朗哭笑不得,点了点陈诵的额头,“傻丫头,做梦呢你。”

陈诵开始不屈不挠地缠着陈朗,“姐,快和我讲讲整个过程,他怎么出场的?怎么英雄救美?当时一定很拉风。完了,我光想想就已经这么激动。”

陈朗打了个哈欠,开始折腾陈诵,“那你去帮我拿点儿水来。”

陈诵点头哈腰,飞奔前去端来水杯,陈朗一饮而尽,便简短地介绍了一下事件经过。陈朗说得平白,陈诵听得却心潮起伏。讲到青年才俊愤然离去之时,陈诵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陈朗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忽然漾起一丝丝红晕,简短地说,“他约好的客户来了,我就走了。”

陈诵大失所望,“这样就没了?简直就是虎头蛇尾。”

陈朗“嗯”了一声,因为后面的部分她只是不想说了。

青年才俊愤然离去以后,陈朗坐在一脸得意的包赟对面,说了声:“谢谢你。”

包赟却道:“光说可不行,那得来点儿实际的。”

陈朗想了想,“那先欠着。”

刚刚那位印度侍者再次出现,将一只包装精美的红玫瑰奉送到陈朗面前。

陈朗愕然地看着这支玫瑰,再抬眼看看包赟,小声道:“这花,什么意思?”

包赟也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也是我刚刚交代给服务生的,让他最好同时再送上一支玫瑰。没想到花还没上呢,那哥们儿这么经不住打击,说走就走了。”

陈朗这才释然,随口就问:“你还蛮习惯给女生送花的。”

包赟颇为孤傲地摇头,“没有的事儿,除了我妈,我还没给别人送过。今天这一支,勉为其难算是头一回。”

陈朗心里沉了沉,静默了一下,道:“我还以为那天叶总监手里捧着的百合花,是你送的,那我错了。”

包赟不以为意,“你当然错了,那天去的时候我们要求上长寿面,结果餐馆知道是叶晨的生日,特意赠送的。”

陈朗一听,心情忽然大好,笑了笑,“餐馆还挺大手笔的。”

包赟但笑不语,没再接茬儿,心想:那可不是大手笔,我妈那个老板娘,做事儿从来不计成本,全凭心境。

就在陈朗纠结于关于百合花的回忆时,陈诵说:“对了,姐,貌似我们公司要和你们皓康齿科开始合作了。”陈朗的思绪被从印度餐厅里拉了回来。

陈朗一点儿也不惊讶地点头,“嗯,我今天看见你们老板‘皇上’了,原来他就是包赟约好谈正事儿的客户。”然后还补充了一句,“陈诵,你说说看,大家都是熟人,他们怎么能做到互相杀价谈生意?”

陈诵不屑地撇撇嘴,“姐,我不是说过了吗,记住六个字就可以。”

陈朗倒是依稀仿佛记得一些,却不甚分明,“哪六个字?”

陈诵大声朗读着,“这六个字便是:要想富,先杀熟。能做到这六个字,就具备了奸商的必要条件,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陈朗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儿熟悉,但略一思索,便大赞,“精辟!”

风波1

风波1

陈朗在皓康工作的这些日子,和最开始入职的忐忑心情相比,早就已经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虽然俞天野交代了一部分种植这边的案头工作给她,让她有时不得不加班,但是她态度轻松乐观,而且很轻易地就在第一诊所和种植这边找到一个平衡点,这颇让邓伟刮目相看。刮目相看的结果,便是邓伟更加舍不得把陈朗让给俞天野,坚持将陈朗留在第一诊所里。

皓康齿科为了迎接“十佳齿科诊所”的评比,连作息时间都进行了更改,从上周起,每天都会专门安排一位值班医生留守,坚持到晚上八点才结束一天的门诊工作。而这个周一的夜晚,留守在皓康第一诊所的,便是陈朗和助手陆絮。同事们纷纷下班离去,陈朗在空荡荡的诊所内巡视着,路过邓伟主任的诊室,却发现唐婉还趴在办公桌上猛啃一本大部头口腔专业书籍,不禁好奇道:“唐婉,怎么还不走?”

唐婉唉声叹气,“明年要参加执业医师考试,我这不是害怕考试过不去,就拿不到执业证书了?邓主任更得拿白眼看我,所以未雨绸缪。”

陈朗理解唐婉的感受,自己当年也备受执业医师考试的煎熬,于是点点头,“那你先看着,我就不打扰你了。”

这时,陆絮走进来,汇报道:“来了个急诊,七岁多的小男孩儿,前牙外伤脱位。”

陈朗“哦”了一声,便快步往外走。陆絮却拉住了陈朗,“你小心点儿,这小孩儿的家长是包夫人的朋友,我们都叫她简女士。她原来上我们这儿,都是邓主任进行治疗,每次来都趾高气扬的,你可千万别惹火烧身。”皓康齿科的这些资深护士们,在平常的工作中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几个照面一打,几句话下来,便知道是否好相处,会提前给医生暗示。尤其今天这位简女士,前几次来就见识过她的嚣张,更是不敢怠慢。

陈朗心知肚明地点头。唐婉也站起身来,跟在陈朗身后来到陈朗的诊室,“我光在书上见过,还没有真的见过前牙的外伤脱位,我也瞅瞅去。”

陆絮去前台把小男生接进诊室,小男孩儿花着一张脸,除了血迹斑斑,还有尚未干的泪痕。小男孩儿的妈妈,也就是陆絮口中的简女士,即便戴着一副墨镜,也能看出面色不豫,进屋后冲着陈朗和唐婉好一阵打量,不客气地道:“你们都是新来的吧?我要找你们主任。”

陆絮赔着笑脸,“现在是下班时间,今天正好是陈朗医生值晚班,先让她看看。”

简女士很不耐烦,墨镜下一张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你们给我打电话,赶紧把主任给我叫来。”然后又看了看陈朗,“你检查一下可以,不过不许动,还是得等主任来做。”

陈朗对简女士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紧盯着男孩儿手里拿着的沾满血迹的前牙,柔声道:“把它给我,好吗?”

男孩儿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己的妈妈,可是简女士墨镜之下却没有什么表情,所以还是依言把牙齿交到陈朗手里。

陈朗一边快速查看口内伤口情况,一边交代陆絮赶紧把脱位的牙齿用生理盐水进行冲洗,嘴里还问道:“这是刚刚长出来的恒牙,这牙齿受到什么撞击了?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几点?”

简女士终于取下脸上的墨镜,脸色很是不耐烦,“只是让你检查一下,干吗问那么多?”

陈朗并未动气,还是坚持问道:“那你告诉我这颗牙掉出来有多久了?”

简女士没好气地道:“也就二十分钟左右。”

陈朗马上下了结论,“咱们得抓紧时间,必须马上把牙齿重新植回牙槽窝,要不然就该保不住了。”

这下简女士慌了神,喝止道:“你别动!”说完,又冲陆絮喝道,“让你给你们主任打电话,你怎么还不去?”

陆絮为难地看了陈朗一眼,终于道:“那您稍等,我去打电话。”

陈朗却坚决道:“陆絮,等一下再去。”然后转头冲着男孩儿的家长,“脱位的牙齿,如果在半个小时内不重新植回牙槽窝内,成功率就大大降低。现在时间所剩无几,打电话没有关系,但是等我们主任赶回皓康,就失去了最佳再植牙的时机。”

简女士将信将疑,语气依然咄咄逼人,“既然是这么有难度的治疗,你这么年轻,能保证治疗一定会成功?要是失败了,你能承担这个责任吗?”

陈朗坦白道:“其实这个操作并不难,但是我的确不能给你一定就会成功的保证,我只能说,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简女士不屑地道:“你连保证都做不了,那我怎么能够相信你?还是给我叫主任吧!”

陈朗抬眼看看墙上挂着的嘀嗒嘀嗒往前走的时钟,时间正分分秒秒快速流逝着,她有些着急,“已经没剩几分钟了,等我们主任来了,那可真的晚了。”

简女士也有些矛盾,但是脸上毫不松懈防备,只是哼哼了两声。

躺在椅子上的小男孩儿却在这时指着自己已经结成血痂的牙槽窝,眼巴巴地看向陈朗,“阿姨,我好疼。”那眼神清澈透明,极其无辜,却隐含着一丝恐惧。

陈朗知道,无论怎么样都应该取得家长的许可,可是在那一瞬间,她无比心软,再也不看男孩儿的家长,向陆絮命令道:“给我准备麻药,马上开始。”

陆絮迟疑了一下,还是迅速开始准备。陈朗无视掉在诊室一角冲着自己不停轻咳、挤眉弄眼的唐婉,开始给男孩儿涂抹表麻药。

简女士被陈朗的决绝态度所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瞅着陈朗动作极其麻利地消毒、麻醉、清洗创口,再把脱落的前牙小心翼翼地放回牙槽窝内,还一边轻声安慰男孩儿,“别怕,别怕,阿姨手很轻的,现在打了麻药,一点儿也不会疼。”

等陈朗和陆絮把牙周固定夹板也完成以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陈朗把牙椅复位,摘下手套和口罩,对男孩儿微笑着道:“好了,结束了,你真是太勇敢了,阿姨为了奖励你,有个小礼物送给你。”说完便示意陆絮。陆絮心领神会,赶紧从抽屉里找出一只皓康小熊递给小男孩儿,“这是皓康宝宝,只有最勇敢的小朋友才可以得到这个礼物的。”

男孩儿很乖的样子,捧着皓康小熊爱不释手,歪头看向陆絮,再看向陈朗,“谢谢阿姨。”

简女士的表情依然难看,若有所思地看向陈朗,冷哼道:“我还真小瞧你了,皓康齿科什么时候有了像你这么胆大妄为的年轻人?”

陈朗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耐心解释道:“不是我胆子大,脱位的牙齿真的不能耽误时间,如果治疗及时得当,这颗牙齿就保住了,成功率是非常高的。”

简女士神色略微缓和,“然后呢?”

陈朗继续交代注意事项,“虽然我已经调整了咬合关系,但这段时间还是注意别用这颗牙齿咬硬物,而且要特别注意口腔卫生。这个牙周夹板一个月后再回来拆掉。咱们最好定时复查X线片,平常你们家长也要多观察一下,看牙齿是否变色。”

简女士脸色骤变,“变色是什么意思?”

陈朗安慰道:“脱位的牙齿就算再次植入,重新稳固住,也会有一部分病例因为神经受损失去血供,神经慢慢坏死,这样牙齿的颜色就会发生改变,特别今天出问题的还是年轻恒牙,牙根发育得还不够成熟。不过即使这样,以后我们给予根管治疗加牙冠修复,也一样可以保护这颗牙齿,并且让它重新变得美观。”

简女士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暗,却不再看向陈朗,转头对陆絮道:“那我们先走了,明天我会派人前来结账。”

陆絮不敢多说,知道这是老板的熟人,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等二人离开皓康以后,才长出一口气,道:“妈呀,她也太难伺候了。这大晚上的,她也不嫌黑,居然还戴着墨镜。”

陈朗点头,“她是挺不好相处的,至少我来皓康这么多天,觉得平常接触的患者都挺懂事理,头一回遇到这样的。”

一直待在角落里的唐婉终于开口,语气略带埋怨,“陈朗,你看见我给你的暗示了吗?这种人可招惹不得,她既然要找主任,你就找呗。邓主任不是和我们说过吗,皓康齿科和医院不一样,一切以患者为前提,千万别惹火烧身。”

陈朗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是如果不及时处置,耽误下去,这个小孩儿就可怜了,我实在有些不忍心。”

陆絮提醒道:“你还是给邓伟主任打个电话,提前知会一下,咱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朗也觉得陆絮说得有理,便拿起桌子上的电话,给邓伟打过去。电话接通以后,她详细汇报了今晚发生的事情。

电话中邓伟越听越沉默,最后道:“我知道了,你们到点就赶紧回家,让陆絮把门锁好,有事儿明天再说。”

风波2

陈朗一晚上辗转反侧,虽然逞了一时之勇,但是心中的不安却在一点点增加。

她翻来覆去地琢磨,把今晚上发生的一切无数遍地回放,无论哪一次,她都避不开小男孩儿那双无辜却又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睛,于是自我安慰,即使整个事件从头来过,她也许还会是同样的选择,义无反顾。

另外一张床上的陈诵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看了一眼还在翻来覆去的陈朗,嘀咕道:“姐,怎么还不睡?思春呢?”说完便倒头躺在床上,转瞬又睡过去了。

陈朗被陈诵招惹得更加睡不着了,喃喃道:“思春?我倒是想呢,哪有工夫啊。”

第二天,陈朗来到单位,刚刚换好白衣,前台Monica便找了过来,“陈医生,邓主任让您找他一趟。”

陈朗知道肯定和昨晚发生的事儿有关,忐忑不安地走到邓伟的诊室门口,却看见唐婉从里面走出来。唐婉看见陈朗,脸色有些尴尬,小声道:“邓主任问我昨天怎么回事儿来着,我只是实话实说。”

陈朗心中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不过还是强笑道:“没关系的,那我先进去了。”

进得屋内,邓伟正在打电话,用眼神示意陈朗稍等,对着话筒继续道:“我知道了,那就先按照你说的安排,我会先找她谈谈。”

挂掉电话,邓伟转向陈朗,沉声道:“陈朗,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麻烦?”

陈朗还未开口,邓伟又道:“我知道你们年轻医生总是一腔热血,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学习医术,便可以悬壶济世,但是现在的医疗环境并非这样,处理问题的时候一定尽可能考虑周全,当时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陈朗听着邓伟措辞严厉,心里已经很难受了,咬着嘴唇道:“我看时间就剩不到几分钟,打电话叫您过来,肯定来不及。”

邓伟黑着一张脸,骂道:“你是单细胞生物吗?只走一条线?你当时给我打电话,虽然我赶不及过来,但还可以在电话里向她解释,你抓紧时间准备操作不就可以了?亏我还一直觉得你聪明,那么信任你!”

陈朗觉得五雷轰顶,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邓伟接着骂道:“光靠勇气并不能解决问题,最主要的是需要智慧。你也算做过几年临床了,医患的矛盾突出你又不是不知道,医生的医术再高明,在我们现行的医疗环境下,还得多考虑一些和患者关系的处理问题。现在可好,你昨晚刚刚挂掉电话,包总经理便给我打过来了,说简女士已经直接给他打了电话,投诉你昨晚不尊重患者家属意见,擅自进行手术,而且还说,如果这件事情处理得不恰当,她会反应到卫生部去。”

陈朗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心情极度沉重地坠向谷底,耳边还传来邓伟严厉的声音,“今天起你就别出诊了,你的患者我们另外做了安排,自己好好总结反省一下。还有,这周末,你们年资低一点儿的医生要做一个医疗安全的培训。”

陈朗极度抑郁地走出邓伟的办公室,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听见唐婉正在说,“我当时就提醒她了,她就是不听,这下好,连累我们大家周末全得加班,进行医疗安全的培训。”

陈朗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缺血,直直地从办公室门前经过,拐进自己的诊室。

其他的年轻医生有看见陈朗的,捅了捅唐婉,“小声点儿,别被她听见了。”

唐婉也有些心虚,张望了一下,嘴里还道:“我还以为她没啥缺点呢,什么都比我们强,没想到人家是不犯错误则已,一犯肯定惊人。”

也有其他年轻医生持另类意见,“陈朗挺不错的,这事儿摊她身上,只能说倒霉。有时候想想,如果真的轮到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也许也会头脑发热,不见得处理得那么周全。”

陈朗默默地回到诊室,心里异常难过,一方面是难以抑制地觉得委屈,另一方面也的确觉得当时自己太过冲动了,打个电话怎么了?时间迫在眉睫怎么了?只有陆絮安慰她,“别想了,停诊也是暂时的,吃一堑长一智。后续的事情邓伟主任很有经验,还有俞总监俞主任,他们一定会替你处理好的。”

陆絮出去以后,陈朗一个人留在诊室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一想到屋子里还装着摄像头,便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敢让它流下来。她枯坐了一上午,也接受了几位关系要好的同事的慰问。柳椰子的辞职书已经递交,所以忙着给自己的病人收尾,他本来抽空过来想宽解一下陈朗,但是走到陈朗诊室门口,看见护士长徐华玲正在屋内和陈朗谈心,不得已只好离去,发了条短信给陈朗:“吸取教训,不用担心。”

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陈朗也没吃饭,一个人溜到大厦附近小花园的僻静处坐着,其实是想避开所有熟人的耳目,尽情发泄一下。可是小花园里来来去去的附近公司的白领职员也不少,陈朗除了自怨自艾,也没有办法眼泪横飞。

兜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于博文的。陈朗按下接听键,就听得于博文问道:“朗朗,现在躲哪儿哭鼻子呢?”

陈朗知道一定是柳椰子通的风报的信,于是吸溜吸溜鼻子,尽量恢复正常,“才没有,我在公司附近闲逛。”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没有就好,那我就放心了。我下午要出趟远门,万一有事儿你联系不到我,就找你表舅舅。”

陈朗嘟囔着,“我能有什么事儿?”

于博文在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下,终于道:“我觉得你也不小了,什么事儿都应该可以自己处理。不过这回离开,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陈朗迟疑地问:“你要去哪儿?时间很长吗?”

于博文道:“不久,也就一个星期。”

电话一挂掉,陈朗再次变得垂头丧气。这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将一杯咖啡递到自己面前,陈朗愣了一下,抬头一看,居然是俞天野。

陈朗小声叫道:“俞总监,您怎么在这儿?”

俞天野将咖啡放进陈朗手里,自己也坐了下来,心想:陈朗每次叫我俞总监,总会有事儿发生,果不其然。口中却道:“我上午忙别的事儿去了,刚回来,听邓主任说了你的事儿。怎么,在这儿面壁思过呢。”

陈朗无法领会俞天野的话的中心思想,只能“嗯”了一声。

俞天野又问道:“想通点儿没有?”

陈朗觉得明明有些想通了,被他这么一问,又有些糊涂,于是道:“我也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不过我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当时给邓主任打个电话就好多了。”

俞天野点了点头,“你倒是一向沉不住气,这事儿发生在你身上,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陈朗知道俞天野暗指面试的时候出言顶撞的事儿,顿觉口拙,想了想,问道:“俞主任,如果是您碰到这样的情况,您会怎么做?”

俞天野闷闷地笑,“我不会碰到这种情况的。”

陈朗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愚蠢,俞天野那么有名,患者一向都迷信权威,于是改口道:“如果是您还在当住院医生的时候呢?”

俞天野收敛了笑容,“那时间可久远了,我得想一想。”

陈朗哑然,俞天野再次开口,“我还是住院医生的时候,犯过比你更严重的错误。”

陈朗屏住呼吸倾听,俞天野悠悠地道:“我给一个年轻女孩儿拔牙,拔之前她问我,不会有问题吧?”

“当时门诊病人特别多,我一人开三台牙椅,流水线拔牙,而且刚刚还拔了好几个难度高的阻生齿。我看了她的X线片,左上五的残根,离上颌窦是比较近,不过小心一点儿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所以连复杂牙拔除的同意书也没有签,就开始动手。”

陈朗急切地想知道下文,小心翼翼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只是用挺子轻轻一碰,它就进上颌窦里了。”

陈朗倒吸一口凉气,听俞天野继续说:“人家小姑娘哭着骂我,你不是说没问题吗?我只好向主任汇报,带着她进了手术室,将残根从上颌窦里取了出来。后来,我好像挨了全院通报批评吧。”

陈朗听得直叹气,原来大神不是一直是大神,也有菜鸟时期,“这事儿发生在您身上,我可真不敢相信。”

俞天野看了陈朗一眼,“我们是医生,又不是神仙,总会有把握不住的时候,总会有考虑得不周全的时候,所以,我们才需要在失败中总结教训和经验。”

俞天野话锋一转,“咱们做医生的,除了年轻的时候无知者无畏,以后便越做胆子越小。时间长了,便形成一个原则,必须学会保护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

陈朗知道俞天野是在进行委婉批评,听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俞天野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再坐一会儿。对了,下午你也没什么事儿,那就帮我再整理一些资料,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不知为何,陈朗听俞天野交代工作给自己,心情没来由地轻松了许多。俞天野刚走了没两步,又回过头来,“上次你帮我做的PPT,那个黑白色的模板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我在电脑上找了半天,怎么没有这一款?”

陈朗还未及回答,便见俞天野已经转身大步离去。陈朗把俞天野的话里里外外细细推敲,在无限自责之中还算有了一丝丝惊喜,俞天野不但与自己分享了失败的经验,而且他果然如自己所料,喜欢那个类型的模板。陈朗坐在椅子上心潮起伏的时候,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包赟正站在自己的诊室里,皱着眉头听陆絮汇报,“陈医生闯祸了,从今天起停诊。”

包赟上午和俞天野又一块儿去了趟政府机关,听“十佳诊所评定”的二审结果。皓康齿科毫无意外地再次入选,当然其他几家大的连锁齿科诊所也都顺利通过。不过接下来的第三阶段会更加复杂,有几项具体评比做硬指标,比如有一个全国性的根管治疗大赛,比如政府机关会派专人去各诊所暗访,还有就是最后的重头戏,各家诊所的复杂病例资料汇报。包赟和俞天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回来的路上还不停发着牢骚,不就一个诊所评定嘛,搞得那么复杂。

包赟和俞天野分手以后,本来想去找陈朗继续看牙,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放弃,中午了,还是等陈朗吃完饭再说,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皇上”的广告公司与皓康签的合同初稿进行审核。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下到二楼找陈朗,却发现陈朗压根就不在屋内。而陆絮汇报的事情经过,更让他紧锁眉头,问道:“简女士?哪个简女士?”

陆絮万分肯定地道:“就是包夫人的朋友,以前一直找邓主任看的那一个。”

陈朗刚刚回到皓康齿科,就见前台Monica向自己狂使眼色。陈朗正有些莫名其妙,陆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赶紧推着陈朗进了自己的诊室。

陈朗有些诧异,“怎么了?”

陆絮做了个虚惊一场的表情,“吓死我了,就怕你和简女士碰个正着,刚才她就坐在大厅里,带着那个小男孩儿一起来了,说是找主任复查。”

陈朗“哦”了一声,神色有些黯然,想了想,又道:“现在是谁在替他做复查?”

陆絮道:“应该是邓主任吧,不过我看见俞主任也进诊室了。对了,包赟还来找过你,说要找你继续复诊治疗。”陆絮汇报到这里,很心虚地没有继续往下说,说下去就该是自己的事儿了,刚才向包赟八卦陈朗被停诊的前因后果,很有背后嚼舌根的嫌疑。

陈朗压根只注意到前面那一句,道:“原来俞主任也进去了。”不知为何,陈朗顿觉心安许多,再加上陆絮在一边也道:“陈医生,你别担心,我跟你说,自我来到皓康齿科,就没有他们俩搞不定的。”

风波3

邓伟和俞天野将这位简女士及小男孩儿送出诊室,待二人离去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回到房间内,关上房门。

邓伟说:“唉,说实话,陈朗的操作真利落,居然成功实施了一次离体牙再植术,我今天看着,恢复得相当不错,这颗牙十之八九保住了。不过这位简女士不讲理的程度也已经登峰造极,要说昨晚上生气我能理解,到现在,事实证明了陈朗昨晚的处置相当及时,要不然这颗牙齿还真有可能留不住。而且你也和她解释了,儿童骨骼没有发育完全,如果牙齿缺失,是不能进行人工种植牙手术的,她怎么还是不依不饶的,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求以后不想再在咱们这里看见陈医生?”

俞天野转着手里的签字笔,“那你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邓伟讪讪地笑,“昨晚你是没接到老头子的电话,那简直就是声色俱厉,说怎么可能出现这么低级的错误,他指示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儿处置好,这位简女士虽然也算熟人,但是背景不凡,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老俞,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俞天野抬眼看了看邓伟,“反正我不赞成。就像你说的,在医疗安全的教育上我们其实做得还不够,现在一出事儿,就把人家年轻医生扔出去,这么做太让人寒心。”

邓伟有些委屈,“我没说把陈朗扔出去。简女士不就是说不想在这儿看见陈朗吗?她说的这儿,我的理解就是第一诊所,那就让陈朗去皓康别的诊所待两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不就得了。”

俞天野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不动声色,“我就知道你要钻人家字面上的空子。好吧,这可是你说的,让陈朗去别的诊所,我那边现成缺人,去我那里就可以。”

邓伟看了俞天野一眼,“干吗?这么着急要人,可不像你的风格。你到底是同情弱小,还是打算英雄救美?”

俞天野横了邓伟一眼,“就你想得那么龌龊。我是觉得陈朗这人不错,手也巧,基本功又扎实,挺适合做种植的,既然吃了亏,更应该吸取教训,还是上我那儿劳动改造比较好。再说了,原来也找你要来着,还不是你老拦着不放。”

邓伟啧啧道:“到底是谁先戴有色眼镜看人的?现在又装起好人来了。我可提醒你,她和林晓璇不一样,这姑娘,好看归好看,聪明归聪明,就是有点儿一根筋。”

俞天野知道邓伟脑子里又开始走邪路,自然懒得接茬儿,又听邓伟道:“还有啊,这算什么事儿?怎么也得惩罚一下,居然就进种植诊所了,这不改成奖励了吗?”

俞天野只是笑笑,丢下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先停她一周出诊作为惩罚,下周到我们种植诊所正式报道。”说完便扬长而去。

邓伟觉得俞天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典型,可是也无计可施,还能怎么办?包总经理说了,患者就是上帝,更何况这位简女士还是呼风唤雨的上帝他娘。

至于陈朗,自然是万分煎熬地度过了一周的停诊时期,她也知道自己的莽撞和冲动惹了多大的麻烦,所以除了周三和周四还是被俞天野叫去做手术助手外,其他时间都是谨言慎行地关在诊室里闭门思过,并且附带帮俞天野把这两次手术术前术后的案头工作,及术后的回访工作全部做好。周五,邓伟这才给陈朗透露,下周起她就可以正式进入皓康齿科种植诊所,成为俞天野的助手。这个消息对于陈朗而言,完全是大吃一惊,还附带狂喜。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看起来是真理。因此,在帮包赟彻底完成最后一次的根管治疗时,她的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和蔼,脸上还带着兴奋的表情。

包赟躺在牙椅上,偷偷打量陈朗的表情,却未看出任何端倪,趁着还没有正式开始治疗,闲闲地道:“陈朗,你,没事儿吧?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

陈朗也觉出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收敛了一下,板着面孔,“我正走霉运呢,不许污蔑我。”

包赟完全不同情她,“我听人说了你的光辉事迹,你可真行,这么弱智的事儿都干得出来,摆明了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陈朗自从在印度餐厅的相亲现场被包赟解围之后,对包赟的好感度提升许多,现在基本可以划归为朋友之列,因此没有反驳,虽然被包赟说到痛处,脸上略略有点儿挂不住,但也只是努了努嘴,嗔道:“我的事儿,不要你管。”便冲着陆絮道,“拿根管治疗同意书,给包公子签字。”

包赟啧啧称叹,“不会吧?你们草木皆兵,连我都得签字?”

陆絮递上纸笔,嘿嘿一乐,“你就配合一下,签吧签吧,就当练练笔。你都不知道,这几天给我们增加了好多不同种类的同意书,大家仔细研究了一下,除了原来备着的那些,现在觉得有更多的治疗项目都会有风险,又多增加了一部分。而且邓主任交代,本单位员工也不许例外,但凡有疏漏,那得错一罚十。”

包赟只好提笔,叹道:“这哪里是看病,完全就是在签卖身契。”

陈朗也接过来,在包赟的名字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嘴里还道:“您身价太高,谁敢买你呀?”

包赟看着同意书上的包赟陈朗排成一列,觉得很是顺眼,“这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是敢买,我就敢卖。”

陈朗并不把包赟的话放在心上,而是给包赟的嘴里再次放好橡皮障,然后把根管治疗的最后一步完成。等一切结束之后,包赟和陈朗一起站在X线室里,包赟指着电脑上的数码影像,疑惑道:“我这个根管治疗怎么和别人不一样,根尖部分弯得厉害。”

陈朗取笑道:“这叫牙如其人,您的牙齿和您本人一样,总是超乎于常人。”

陆絮赶紧解释,“你这个很难的,弧度这么大,陈医生拿镍钛锉一点点给你预备好,很不容易。你看到没有,她最后充填也做得很棒,连边上的侧枝根管都有显影。”

包赟哪里懂,但还是装出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对陆絮说:“你帮我把数码片和同意书备个份吧,我好歹也算熬过来了,终于看完了,我可得留个纪念。”

陈朗奇怪地看着包赟,“谁说完了?还没给你拔后面的智齿,而且这颗牙的牙冠我也还没有完成。”

就在此时,徐华玲忽然冲了进来,“陈朗陆絮,你们快去小会议室。”

陈朗诧异了一下,“怎么了?”

徐华玲嘻嘻笑道:“你们去去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儿。”

陈朗和陆絮疑惑着离去,只剩下包赟和徐华玲二人,包赟忽然轻轻扯动嘴角,“谁来了?”

徐华玲嘻嘻笑,“这事儿可真是戏剧,今天简女士她老公亲自来了,说是皓康齿科的医生急诊处置特别及时,不但及时保留了小孩子的牙齿,还免去小孩子很多痛苦,于是给陈朗和陆絮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爱心医生’四个大字。”

包赟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真够拖沓的,现在才来,办事儿效率真低。”

徐华玲没听清楚,“嗯”了一声,“你说什么?我都没有听清?”

包赟轻轻一笑,“没什么,我先回楼上了,还有事儿要处理,待会儿陈医生回来,替我恭喜一下就行了。”

宣战1

陈诵一心二用,一边在电脑上疯狂地点击鼠标,一边还替陈朗分析,“姐,我看那个‘敕勒歌’不错,居然罩着你。不过你这跟韩剧一样,也太反转了,怎么患者家长刚刚投诉完你,又给你送起锦旗来了?”陈诵有段时间很爱从电驴上下载那种韩国的反转短剧来看,反转短剧的开头总是平铺直叙,结局却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让人大跌眼镜,陈诵觉得很是过瘾。

陈朗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能回答道:“我哪里知道为什么,况且我都已经被停职反省一周了。”

陈诵突然“耶”了一声,终于停住手里的点击动作,“我终于赢了‘金子多’!”然后转头看向陈朗,“姐,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你已经成功进入你最想进的种植诊所了,那就值得恭贺,更何况,哈哈,哈哈,你可以和‘敕勒歌’朝夕相处。”陈诵的那两声哈哈,完全笑得穷凶极恶。

陈朗还装蒜,“他是我领导,朝夕相处有什么用?”

陈诵压根不信,“别骗我了,打球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眼睛都围着他打转。不过姐,我觉得他对你也有意思,你看这次人家将你划至麾下,说不定也想和你来点儿霹雳火花、干柴烈火什么的。”陈朗赶紧制止陈诵的胡言乱语,“打住,越说越不像话了。诵诵,你和‘金子多’怎么改在电脑上玩游戏了?”

陈诵划拉着鼠标,“他不能出来打球,我又不想老去他家,接受他妈妈的审查,现在我们找到个新玩法,去网易的泡泡游戏,开一间游戏室,两个人对打龙珠。”

陈朗啧啧称叹,“你们俩可真是一对活宝,这都想得出来。”

陈朗站起身来,看着电脑前再次投入到游戏中的陈诵,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忍不住问道:“诵诵,‘金子多’喜欢你吧?”

陈诵头也不回,“喜欢,像我这么铁的哥们儿,腿断了都不离不弃,能不喜欢我吗?再说我也喜欢他呀。”

陈朗点点头,“那你们俩就继续喜欢吧,反正等他将来有了女朋友,也没工夫陪你玩了。”

陈诵按住鼠标的手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投入到游戏之中,嘴里扔出一句,“管那么多干吗,先混着吧,等他有了女朋友再说。”

陈朗看着陈诵的背影,悄悄地笑了,也没再打扰陈诵,自己到客厅里看电视。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奇怪,喊道:“诵诵,咱爸妈呢?说去哪儿了吗?”

陈诵在屋子里喊道:“不知道,我回来家里就没人,也没留条。”

正说到这儿,客厅的电话铃声大作,陈朗接起电话,刚刚喊出一个“喂”,电话那头便传来陈立海的声音,“朗朗,我和你妈晚点儿回来,你和诵诵别等我们,先睡吧。”

陈朗“哦”了一声,并未追问缘由,只是不放心地道:“太晚了,你们就别坐公共汽车,还是打车回来吧,别舍不得。”

陈立海连声答应,挂了电话。

陈朗又转回屋子里,把陈立海电话中的主题精神传达给陈诵,陈诵笑得比较诡异,“你说咱爸咱妈不会钻小树林,玩浪漫去了吧?”

陈朗懒得理她,自己开始收拾书架,把最近要用的专业书取出来,放在枕边。陈诵忽然想起点儿什么,“姐,下周我要陪‘皇上’去你们皓康齿科。”

陈朗随口问道:“干吗去?你们老板牙疼?”

陈诵连声喊“No”,继续道:“我们老板已经和皓康把合同谈妥了,我下周陪他去你们单位签字盖章。”

陈朗“哦”了一声,“你不是财务吗,怎么还当起小秘来了?”

陈诵恬不知耻地回答道:“能者多劳嘛。”说完,见陈朗不答理自己,也没再继续大吹法螺,干笑道,“我们公司小,老板又虚荣,我就只好身兼数职了。”

陈朗听着颇有些担心,“怎么听起来你的新单位像个皮包公司?‘皇上’不会是买空卖空吧?”

陈诵右手依然不停歇地点击着鼠标,嘴里继续道:“皮包公司倒不至于,他为了拉客户抢合同,现阶段把公司的获得利益压得很低,从别人碗里抢饭吃。比如你们皓康齿科这个,所有的广告收益,他同意其中百分之三十可以用皓康齿科的免费洁牙卡抵。”

陈朗很惊讶,“百分之三十?这可不少,你们拿那么多洁牙卡有什么用?当福利往下发吗?皓康齿科的洁牙卡,都是一年有效期的,你们总不能天天跑来洗牙吧?”

陈诵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估计拿来也没什么用。不过‘文武全财’还真是心狠手辣,管你生的熟的,你既然要接这个平面媒体的广告,就得使劲砍价。‘皇上’估计也没辙了,才同意现在这个方案,现金收入降了好多。”

陈朗“咦”了一声,“我记得前不久你还对某人一见钟情来着,现在又说人家心狠手辣了?”

陈诵一边玩游戏,一边干笑,“两回事儿,一见钟情归一见钟情,他的心狠手辣影响我的奖金收入了,我总得抱怨两声。”

半晌之后,陈诵停止了点击鼠标,叹道:“不玩了。”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道,“姐,我忍不住了,你说我主动打电话给他行不行?”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陈朗已经躺在床上了,有些疑惑,“给谁?”话刚出口,马上就明白过来,“你说包赟吗?”

陈诵“嗯”了一声,跑过来和陈朗并排躺着,“姐,我每次一看见他心跳就会加速。”

陈朗看着身边陈诵光洁的脸庞,忽然很是羡慕,揉揉陈诵的头发,“看来这回你是真的喜欢了,他和你从前那些小男朋友有什么不一样吗?”

陈诵很是迷惘,“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长得帅,又很有气场。每次他一出现,我眼里就只有他,‘金子多’已经批判过我了,说我见色忘义。”

“金子多”自然听不见陈诵姐妹二人的对话,他关掉电脑,看了一眼身后正下着围棋的包赟和俞天野二人,讪讪地笑道:“谁赢了?”

包赟看都不看他,“你丫真行,我们俩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忙着和你的红颜知己玩游戏。”

俞天野倒是看了一眼王鑫,“你脸上写着四个字呢。”

王鑫糊里糊涂地摸摸脸颊,“有字吗?”

俞天野端着表情,用手在王鑫脸上一通乱点,“有啊,不就是‘重色轻友’这四个大字嘛。”

王鑫自知理亏,嘿嘿笑道:“你们别只说我,你们俩平常忙起来都见不着人影,也就小刀时时想着我,我不就陪她玩一会儿游戏嘛。”

包赟“哼”了一声,“一会儿?我和老大都快下完一盘棋了,你还敢说才一会儿?”

王鑫赶紧把话岔开,“我错了还不行吗?对了,听说陈朗进种植诊所了?老大,等我好了怎么办,你不会不要我吧?”

俞天野轻哼了一声,“那得看表现,都像今晚上这个样子,那就很难说了。”

王鑫谄媚地递上桌子上摆放的葡萄,“别不要我啊,我就跟着您混了。”

包赟总算抬头了,看了俞天野一眼,“怎么,你还是要让陈朗进种植诊所?”

俞天野“嗯”了一声,“我最近实在缺人,陈朗自己也想进种植这边,再说了,她的确需要多加磨炼。”

包赟没有吱声,落子的速度却减慢了,又听俞天野道:“我还没问你呢,那个锦旗怎么回事儿,是你搞的鬼吧?”

宣战2

宣战2

包赟没有立即回答,慢条斯理地把手中的黑子放在棋局之中,“谁说是我做的?我可没承认。”

俞天野看着包赟,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爱承认不承认,反正我知道,像这种小概率事件的发生,十有八九便是你搞的鬼。”

包赟哼哼了两声,打肿脸充胖子,“像陈朗那么傻乎乎的人,我真懒得帮她。不过是那天在临湖轩正好碰见老吴了,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老吴,你可真行,你家儿子把牙摔掉了,我们皓康的陈医生那么及时处置,你居然还投诉我们。”

王鑫听得奇怪,“老吴是谁?”

包赟道:“老吴是个地产商,不过他也算是大院子弟,老爹是卫生部退下来的老干部。他家和我妈妈家是世交,也在我妈开的临湖轩入股来着,原配去世了,留下个男孩儿,那简女士是他的新夫人。”

俞天野点头,“怪不得那简女士和一般做母亲的不同,那天复查的时候也是,就纠结陈朗当时的态度,根本就不在意治疗的结果。”

包赟“嗯”了一声,“老吴前段时间不在北京,亲生儿子出了事儿也不知道,回来后他老婆只说小孩儿因为意外牙齿出了问题。”包赟只是含混带过,至于其他部分,比如拜托包夫人在临湖轩请老吴喝茶,比如还让包夫人在一边旁敲侧击了几句,例如没娘的孩子真是可怜啊,不过幸运的是碰见了那么有爱心的年轻医生,可惜还被你们投诉了,等等等等。说得老吴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回家就拿自己老婆开骂,还打电话问包赟,“你说我怎么向陈医生表示歉意合适?”于是才有了周五下午送锦旗的那一出。

俞天野眯缝了一下眼睛,“你这么折腾,老爷子没说什么?”

包赟梗着脖子,“他还能说什么。”包怀德其实说了,不过这个并不足与外人道哉。包怀德刚回到国内,便在包夫人吹完枕边风之后,说了两个字,“胡闹!”

王鑫忽然道:“老大,咱们什么时候去临湖轩吃饭啊?上次还是夏天荷花开的时候去了一次,坐在湖边的船舫里,品着佳肴,赏着美景,跟人间仙境差不离了。不行不行,我听见‘临湖轩’这三个字就馋得要命,简直望眼欲穿。”

俞天野看了眼包赟,“他家馆子开得那么贵,哪是我们这种工作聚餐消费得起的,诊所不得多攒点儿小金库才行啊?”

包赟“切”了一声,“你要想吃,我随时带你过去,别那么可怜巴巴的。”

王鑫双眼一亮,“这可是你说的,赶紧安排时间,要不就今天吧,择日不如撞日。”

俞天野放下最后一颗白子,“都快晚上十点了,还吃什么临湖轩,你想什么呢?赶紧数子吧,我应该是赢了。”

包赟站起身来,拍拍手,“你赢就你赢吧,哪次不是你赢?王鑫你别急,过几天我生日,咱们约上几个朋友,一块儿去吃吧。”

王鑫赶紧道:“那我叫上陈诵行不行?”

包赟道貌岸然地点头,“有什么不行的,上次我们一块儿打球的还有谁来着?”

俞天野毕竟比包赟大上几岁,饶有兴味地看着包赟不吱声,唯有王鑫急不可耐地回答道:“还有陈诵她姐嘛,就是陈朗。对了,还有就是我老乡‘皇上’。”

包赟直接把“皇上”给否了,“皇上就算了,我现在和他谈着合同呢,关系太近了不合适。你负责把陈朗和陈诵叫上就行了。”

包赟其实心怀鬼胎,他这回惊动了包夫人出马,代价就是包夫人在耳边一直喋喋不休,肯让自己儿子出头一回的这个女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包赟一再解释,自己仅仅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况且此事有关皓康声誉,当然需要妥善解决。

包夫人回答的只有一句,“儿子,你是我生的,蒙谁也蒙不住我。”

包赟万般无奈才答应什么时候带女孩儿到临湖轩去吃饭,让包夫人过过眼瘾,还一再警告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可别吓着人家。”

包夫人笑得花枝乱颤,一口应承。所以,当王鑫提出去临湖轩吃饭时,包赟灵机一动,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这人骄傲惯了,对向陈朗邀功毫无兴趣,但是不管如何,先把娘亲那张利嘴堵住再说。

俞天野和包赟离开了王鑫的家,二人站在电梯里,一直未对此事发表看法的俞天野开口道:“哥们儿,你今年多大了?”

包赟不明所以地看着俞天野,“马上就二十八了,怎么了?”

俞天野笑着摇摇头,“没怎么,有时候觉得你很好玩。”俞天野把后半句“蛮孩子气的”生生吞进肚子里,这句话,包赟肯定不会觉得中听。

包赟完全不知道俞天野的潜台词是什么,耸耸肩,电梯门一打开就率先走了出去。俞天野也大步跟上,走到包赟的身边,冷不丁开口道:“问你个问题,你说要是我们俩喜欢同一个女生,那该怎么办?”

包赟回答得很干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看谁手快呗。不过你放心,我就算再喜欢叶晨,也是不会和你抢的。”说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警惕地看了看俞天野,“你不会见异思迁吧?”

俞天野平静地道:“说了一万遍,我和叶晨就是普通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包赟做出嗟叹的表情,“我姐那么好,你怎么就是不开窍?那岂不是便宜了谢子方那臭小子!?”

在昏暗的路灯下,俞天野看着包赟的脸,一字一句地道:“哥们儿,其实有些事儿我也不太确定,不过还是想提前和你打声招呼,如果有一天,我们喜欢的是同一个女生,我是不会让你的。”说完便扬扬手中的车钥匙,朝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包赟愣愣地看着俞天野的背影,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陌生,半晌之后才骂道:“丫到底什么意思,这就想宣战啦?”

俞天野开着车狂奔在三环路上,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混到这把年纪,城府日益加深,怎么就跟毛头小伙子一样,会对包赟说出那样的话来?自己喜欢陈朗吗?应该有八分肯定两分怀疑。八分肯定是因为每次和陈朗在一起都会让自己打破常规,从最初面试时与陈朗的针锋相对,由于从未有过的不冷静,引发那么大的误差,到陈朗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展示出专业知识和技能上面的才华,还有“飒爽”共进退的羽毛球比赛,那样娇俏聪慧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如果还矢口否认说毫不动心,那才真是自欺欺人。

尤其是那天从外面回来,听邓伟向自己交代了再植牙事件的前因后果。邓伟出去之后,俞天野从办公室的玻璃窗望出去,只见陈朗躲在楼下小花园的角落里,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无比落寞,那一瞬间,俞天野莫名其妙地揪心。鬼使神差,俞天野便下楼买了杯咖啡,递到了陈朗面前,还把压在箱底的,跟绝密档案一样矢口不提的当菜鸟时的糗事儿说给陈朗听。这些超出常理的举动自然让俞天野暗暗惊心。与此同时,那些与林晓璇的过往也再次清晰地跳到自己眼前,陈朗与自己目前的状态,完全复制了当年林晓璇和自己的关系,如果说有二分怀疑,那便也是来自于此。

不过这些不确定,都不能抹杀掉俞天野的一个确定,那就是,和自己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看向同一终点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自己的兄弟,包赟。

陈朗对所有的一切都懵懂无知,周一在大家惊诧而又羡慕眼神的注视下,正式去种植诊所报到。邓伟还颇有些不甘心,碎碎念道:“人算不如天算,祸兮福所倚。”

宣战3

陈朗在种植诊所里才待了没半个小时,也就刚刚把在第一诊所更衣室的东西搬过来,前台Monica的电话便追踪而至,“陈医生,请来这边一下。”

陈朗“哦”了一声,只是随口问道:“什么事儿啊?”

Monica压低了声音,“包夫人来了,指明要让你给她洗牙。”

陈朗愣了一下,又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Monica还是小小声音,“我也不知道,反正你过来就是了,还用你原先的那间诊室。”

陈朗赶紧把手中的东西放置在一边,诚惶诚恐地回到了皓康齿科第一诊所,才刚进大门,就被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的包夫人瞥见了。包夫人忽然有所顿悟,嘴角轻轻上翘,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朗哪里知道包夫人就坐在沙发上,她直接溜进了自己原来的诊室。唐婉正收拾东西准备出去,看见陈朗进来,一声不吭,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往外走去。陈朗转头看看早就候在屋子里的陆絮,疑惑地道:“她怎么了?”

陆絮冷冷地道:“你别理她,正犯病呢。”包夫人就坐在门口,陆絮也没法细说详情。本来陈朗被调到种植诊所,唐婉虽然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是没有好处,陈朗走后腾出来的诊室,从此可以划归唐婉,因为邓伟指明唐婉从今天开始可以接诊洗牙之类的简单病例。但是当陆絮通知唐婉现在必须让出诊室时,唐婉却很是不高兴,冲着陆絮抱怨道:“太欺负人了,能进种植诊所了不起啊,凭什么我要给她让出诊室?”

陆絮有着资深护士共同的特点,对业务不精湛的菜鸟医生一贯嗤之以鼻,只一句就给顶了回去,“不凭什么,等你什么时候也能让包夫人指定看牙,就可以别人让你了。”

陈朗也没多想,冲陆絮示意,“你去把她接进来吧。”

陆絮领命前去。当陆絮领着笑吟吟的包夫人走进来时,陈朗只觉面熟,还未来得及自我介绍,包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朗,先开口道:“陈朗,难得有女孩子穿白大衣也好看,虽然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风格有点儿不一样。”

陈朗被包夫人绕糊涂了,看了看同样惊愕的陆絮,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我看您也面熟,不过我还是有些不确定,咱们以前见过吗?”

包夫人微微一笑,“见过啊,在一家私家菜馆,我和包赟在一起。”

陈朗挖空心思也没想出来,抱歉道:“对不起,我可能没有看见您。”

包夫人悠然道:“没关系,你认不出来很正常,那天我扮着戏妆。”

陈朗恍然大悟,原来包赟那天当众献花亲吻的“柳梦梅”,正是面前这位包夫人,况且她目睹了自己和包赟夹枪带棒的对话场景,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冲动幼稚。陈朗顿觉脸上有些发烧,嗫嚅道:“真对不起,当时没认出您来。不过那天您的扮相特别潇洒帅气,我一直以为是包总监带的女朋友,真没想到会是您。”

包夫人眼睛里蕴含着笑意,“你可真会说话,夸到我心坎里了。我听包赟说,他牙痛的问题就是你解决的,他总夸你手轻。我其实胆子也小,每次看牙都得壮着胆,所以今天的洗牙全拜托你了。”然后便坐到椅子上去。

陈朗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包夫人是总经理太太的事实,诚恳地道:“不用担心,我先帮您检查一下。待会儿洗牙的时候,有任何不舒服,您都可以示意我,咱们可以随时调整。”

洗牙正式开始。

陈朗还是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

一切结束,陆絮把椅子复位。诊室的房门忽然打开,包赟走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妈,你怎么在这儿?”

包夫人轻轻松松地从椅子上下来,表情极其无辜,“咦,不是你推荐的,说陈医生做治疗的时候,手特别轻吗?所以我也慕名前来。”继而又转头冲着陈朗,“包赟说得真对,你的手的确很轻,我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今天真是谢谢你,耽误你时间了吧?”

陈朗和陆絮都是受宠若惊的样子,“没有,没有,您客气了。”

包赟完全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有些心虚地扫了陈朗一眼,便对包夫人道:“好了吗?那我送你回去。”

包夫人做出大方有礼的仪态,冲陈朗和陆絮颔首之后,便离开了这间诊室。包赟本想对陈朗说点儿什么,但还是紧随包夫人身后离去。

两个人刚出了第一诊所的大门,包赟还没来得及埋怨,包夫人却轻轻笑了,“赟赟,你也有今天。”

包赟一愣,“怎么了?”

包夫人叹道:“这姑娘不就是我上次见过的那个女孩儿吗,你俩还犟嘴来着。不过人家连你有没有女朋友都搞不清楚,我看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包赟皱着眉头听着,面色好看不到哪里去,“你都和人家胡扯什么呀,拜托你就别管我的事儿了。还有啊,别再来骚扰陈朗了,本来就八字没一撇,回头让你给搅黄了。”

包夫人摇摇头,“我这哪里算是骚扰,我是觉得她洗牙很不错。对了,下周我还得来找她,陈医生说了,我这个光洗牙不够,还应该做牙周深刮。”

包赟完全气急败坏,颇为头疼,“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

包夫人看包赟着急上火的样子,心想:这小子麻烦了,平常玩世不恭潇洒无敌的状态早就烟消云散,便赶紧举手做出保证的姿势,“放心,放心,下回我来看病,保证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包赟这才脸色稍霁。

两个人走到电梯门口,包夫人又来了一句,“不过赟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医生上次好像是和博文口腔的老板站在一起?”

包赟“嗯”了一声,哀叹女人真是麻烦,自己的娘亲简直就是麻烦中的极品,便将包夫人推进正好停在面前的电梯里,“妈,赶紧回去吧,回头再说。”包赟长出一口气,看着电梯的门徐徐关上,耳边再次传来包夫人的最后一句话,“明天晚上是你生日,你可别忘了带她回来吃饭。”

诊室里,陆絮还在和陈朗分析包夫人指定陈朗看牙的原因,“肯定是包公子推荐的。”

陈朗却不认可,“不可能吧,我和他还没那么熟。”

陆絮是老江湖,或许已经看出了包赟的一丝异样,不过此时此景,也只能含混一笑,就此带过。

包赟却再次推门而入,冲着陈朗叫道:“陈朗……”

陈朗疑惑地看了包赟一眼,“怎么了,包夫人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包赟看了陆絮一眼,并未开口,陆絮很识趣地端着器械往外走,嘴里还道:“你们聊,我去消毒。”

包赟眼瞅着陆絮离开诊室,还带上了房门,这才开口道:“陈朗,嗯,那个,我妈说想谢谢你,明天晚上请你去吃饭。”

这句话完全出乎陈朗的想象,所以她直接用受惊的眼神看向包赟,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不用,您替我转告一声,我心领了,她不用那么客气。”

包赟觉得有些溃败,被包夫人这么一搅局,本来想让王鑫出面的邀请,只好换成了自己,声音便有些发闷,“其实我妈不会真的出席,她只会出来打个照面,而且明天是我的生日,俞天野和王鑫他们几个都去。”包赟生怕陈朗再次拒绝,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妹妹陈诵,她也会去。”

陈朗不否认,自上次羽毛球比赛之后,她就喜欢和这群人在一起时的状态,尤其是既能和俞天野在一起,又能忽略掉他在诊所里给自己的压迫感,不过陈朗还是有些迟疑,“如果是这样,那,好吧。”

这句话听在包赟的耳中却是另外的感觉,他心中陡然狂喜。

此时,俞天野也来到皓康齿科的前台,对Monica吩咐道:“你帮我把这张表传给大家看一下,让医生们把手里做得最好的根管治疗片整理一下,下班之前交上来。”

Monica“哦”了一声,问道:“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俞天野想了想,“主要是整理最近两年的,而且最好都有橡皮障的照片,术前术中术后的数码片,必须完整。”

俞天野一抬眼,正好看到前台侧方的监控屏,上面隐约可以看出陈朗和包赟站在一间诊室内说着什么。俞天野不动声色地道:“他俩干吗呢?”

Monica抬头看了看监控屏幕,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刚才包夫人来了,指定让陈朗看牙来着。”

俞天野心中一哂,倒也没说什么,只丢下一句,“那你给房间里打电话,让陈朗回种植室找我。”说完便离开了前台,先行回到种植诊所的办公室。

没过多会儿,就有人敲门,俞天野的声音异常冷静,开口道:“进来。”

陈朗低眉敛目地走进来,小声问道:“俞主任,听说你找我?”

俞天野“嗯”了一声,指了指桌面上的一堆东西,“我手里有些种植手术的视频和光盘,想让你抽空把它们都看一下。不过刚才在这边晃了一圈,没有看见你。”

陈朗赶紧把它们都揽到自己怀里抱着,“刚才被Monica叫过去看病了,现在没事儿了,这些东西我回家就看。您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俞天野看陈朗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而且无比顺从,忽然便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绷着自己,慢慢道:“最里面屋子里的电脑你也可以用,我这里没有特别的,还是咱们手术之前之后常规要做的那些。你忙完了,在诊室里看也没有关系。”

陈朗像鸡啄米一样点头,然后便试探道:“那我出去了?”

俞天野冲陈朗微微一笑,表情轻松自然,“明天是包赟的生日,他和你说了吧,下班后咱们一块儿过去。”

陈朗被俞天野的笑容弄得颇有些眩晕,只能机械地回答:“好的。”便带上门离去。

夜宴1

夜宴1

周一的晚上,陈朗照常加班,回到家中,房间内黑灯瞎火,唯有客厅里的电视荧屏在闪烁,隐约可以看出陈诵窝在沙发的一角。

陈朗按下客厅电灯的开关,看了看盘腿坐在沙发上的陈诵,奇怪地道:“怎么又只有你一个?爸妈呢,不在家吗?”

陈诵“嗯”了一声,抱着八喜的冰淇淋桶,眼睛只盯着电视屏幕,回答道:“刚刚打过电话了,说晚点儿回来,让我们自行了断。”

陈朗把眉头皱到了一处。这两天陈立海和于雅琴都是早出晚归,几乎连照面都没有打上,这种现象从未有过,没来由地让陈朗觉得不安。

陈朗坐到陈诵身边,这才发现原来陈诵看的是国产青春偶像剧《奋斗》,屏幕上正演到向南和杨晓芸一来一往地打着嘴仗,台词幽默搞笑,连陈朗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可令陈朗意外的是,陈诵只是撅着一张嘴,直愣愣地盯着屏幕,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怎么了,诵诵?今晚没有活动?”

陈诵的回答简短得出奇,只有一个字,“嗯。”

@奇@陈朗更奇怪了,“那你没有和‘金子多’约着,在电脑上打游戏?这么安静地待在家里,都不像你了。”

@书@陈诵这才开口道:“‘金子多’有中学同学从成都过来探望,才没空理我。”

陈朗恍然大悟,看着陈诵一脸不爽的表情,拖长声音道:“我—知—道—了,是女同学吧。”

陈诵又回到单音节状态,“嗯。”

陈朗故意道:“成都可是山清水秀又养人的好地方,美女层出不穷。”

陈诵闷闷地道:“的确是美女,不单单长得漂亮,身材还不错。”

陈朗大吃一惊,“不会吧,你还真见着了?”

“王鑫让我过去陪他们吃饭,我就去了。”

陈朗啼笑皆非地看着陈诵,“然后呢?受刺激了,你就先回家了?”

陈诵“哼”了一声,“我才没那么小肚鸡肠。不过再怎么样,他也不该那么说我。”

陈朗很是好奇,“王鑫说什么了?”

陈诵翻了半天白眼才道:“我其实没啥话好和他那个女同学一起聊的,挖空心思聊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一个共同的话题,我们就聊起了《奋斗》,说最近都挺爱看这个。”

陈朗“哦”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讨论起服装来了,觉得剧中的女主角,什么夏琳啊、杨晓芸啊、米莱啊,穿得都挺时尚的。我不过就多了一句嘴而已。”

陈朗歪着头看着陈诵,“你又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了?”

陈诵哼道:“我才没有。我不过就说,还真挺难得的,她们几个在剧里全是吊带加抹胸,个个清凉无比,可视觉效果却是青春朝气,并不引人想入非非。”

陈朗注视着荧屏上夏琳无处不在的两根秀气锁骨,点点头,“诵诵你还真没说错,然后呢?”

陈诵咬牙切齿地道:“然后王鑫就看了看我,说了一句,那当然了,她们和你一样,都是平胸。”

陈朗一愣,立即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两个穿着小吊带的波霸美女,顿觉汹涌澎湃,肉欲横流,忍俊不禁地道:“这回我支持你,虽然‘金子多’道理说得没错,那也不该拖你下水。”

陈诵还是气呼呼的样子,“姐,你当时没在现场,要不然你也会气疯的。”如果说王鑫这句话完全击中了陈诵的软肋,那成都女孩儿陶子的那句温柔对白——“王鑫,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专寻人家小姑娘开心”——更是闷得陈诵喘不过气来。

陈诵偷眼打量女孩儿的胸部,的确比自己的有说服力,于是更加抑郁,看二人吃饭时没完没了地说着陈年旧事儿,越听越没有什么滋味,饭毕便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去。回到家中她还恨恨地想,“‘金子多’你等着,你看我将来还理你不理你。”

陈朗听完了陈诵的陈诉,得出结论,“你们俩就闹吧,跟过家家一样。对了,明天包赟的生日,你去不去?”

陈诵咬牙切齿,“去,干吗不去?本来我还想着明天先去王鑫家里接他。现在,哼,除非我疯了,拿八抬大轿请我,我都不会去的。”

可是这句话过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陈诵便出现在王鑫家楼底下,不过也不算食言,她坐在包赟路虎车的副驾驶座位上,推搪道:“你上去找他吧,我就不去了。”

包赟因为要负责去王鑫家里接这位残疾,途经陈诵的广告公司,便也一块儿稍带上了。包赟不太在意陈诵的小情绪,便自行上楼了。

陈诵一个人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小区的风景,心里依然愤愤不平。不知为什么,最初打算出席包赟生日聚餐的兴奋劲儿,早就消散得七七八八。再说了,上周末也是王鑫自己打电话过来说要她参加包赟的生日聚餐,陈诵不过在电话里狂叫了一声,“欧耶!”王鑫就连着两天不理她,昨天倒是理了,却整来一位陶子没完没了地狂秀亲密不说,还当着陶子的面讽刺自己。

陈诵越想越觉得不得劲儿。此时包赟已经坐回车里,同时坐到车后排的,还有甩掉轮椅架着拐棍的王鑫和成都美女陶子。

陈诵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心想:王鑫你真成,这么会儿工夫都得形影不离。于是对王鑫的招呼都爱答不理,也就冲陶子扮了个笑脸,便转过头来目视前方。

包赟点火,开车上路。车厢内还是比较安静的,只传来后排王鑫和陶子的窃窃私语。包赟透过后视镜看了看眼神闪烁的王鑫,再看了看身边紧闭双唇的陈诵,心想:这俩搞什么鬼?不过也并没有太在意。倒是陈诵终于开口,也仅仅是不想再听后排像蚊子一样的嗡嗡声,没话找话,“我们直接去吃饭吗?我姐呢?”

这可说到包赟的痛处了。中午俞天野就明确向自己表示,他和陈朗忙完手里的工作,会一块儿赶过去。包赟想到这里便从鼻子里出气,“你姐会自己来的,不用担心。”

陈诵却表示怀疑,“不好说,我姐可是路痴。”

包赟有些不明白,“路痴是什么意思?”

陈诵回答道:“白痴的痴,她压根就不识东南西北,很容易就走迷路,还不会原路返回。”

包赟听得嘴角漾起微笑,同时又想起一直盘绕在心中的一个疑问,故意把话题引过来,“不会吧,上次陈朗不就去一家私家菜馆来着,也是小胡同里面,我看她就没有问题。”

陈诵断然否决道:“那可不一样,那次是我舅舅请客,他开车带我们去的。”

包赟忽然觉得浑身紧张,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隐隐觉得真相就在眼前,便极力稳定自己的情绪,方向盘牢牢握在手里,尽量不动声色地道:“哦,是吗?”

陈诵点头,“是啊。我舅舅你应该见过吧?除了那天在胡同里的私家菜馆,他和我姐站在一起,还有一次,是你送我去‘张生记’吃饭的时候,应该也见过一次。”

包赟在这一瞬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那样亲密的关系,原来不过是亲戚而已。包赟还没有完全从这个震惊之中清醒过来,隐隐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出什么来,便只能极力控制自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重音放到“舅舅”二字之上,“是的,你们的舅舅,我的确见过两次。”

陈诵毫无心机,乖乖点头。

临湖轩位于闹市,地理位置却极其隐蔽。它位于喧嚣的二环附近的一所幽静公园之内,和其他馆子的大张旗鼓不同,它低调到了近乎无声的地步。它虽然并不拒绝慕名前来的食客,却不对外宣传,由于价格不菲,所以还是维持着宁静安逸的状态。包夫人和几位合伙人开这家馆子的初衷并不是为了盈利,只求收支平衡,一是喜欢这里的环境,二是大家的生意应酬都不少,那还不如弄一个舒服点儿的地盘,和朋友聚会吃饭,更加自在惬意。

因为包赟负责去接王鑫和陈诵了,所以陈朗是随着俞天野踏进了公园门内。进门的刹那,陈朗觉得从城市的喧嚣中脱离出来,换了一番天地。公园虽然袖珍,却极其精致,草坪碧绿青翠,路边柳树依依,连空气都仿佛立即变得清新。一条细细的羊肠小道,引着二人往深处走去。如果说曲径通幽还不算什么特别,那么,当陈朗走进公园内红墙碧瓦的临湖轩,那就只剩下啧啧称叹了。

临湖轩是一座环绕荷花池畔的不规则型四合院,陈设走的还是雕梁画柱古朴清雅的路子,屋内挂着名家题词的书法,还有宫灯置于斗顶。虽然已过了夏日繁花似锦的季节,但是还有野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野鸭绕着荷叶嬉戏,一片蝉鸣蛙叫。陈朗倚着湖边木栏,微风拂面,颇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觉。

陈朗情不自禁地赞叹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跟人间仙境一样,不可思议。”

俞天野站在陈朗身边,微微笑道:“等你尝过这里的菜肴之后,会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此时,包夫人迎上前来。包夫人听到了俞天野最后一句,笑道:“天野你都是老熟客了,还这么客气,你们能赏光,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说完便将目光转向陈朗,“陈医生,真高兴又看见你了,我一直和包赟说要好好感谢感谢你。”

还未待陈朗表示谦逊,包夫人又冲着俞天野道:“对了天野,叶晨第一个到了,在画舫里呢。”

夜宴2

叶晨果然从画舫里钻出来,亭亭玉立地站在俞天野和陈朗面前,眼波在俞天野和陈朗面前流转,微微一笑道:“早知道你们到得也早,就和你们一块儿来了。”

俞天野歉意的一笑,“我忘了问你几点出发,还以为你和包赟会一块儿过来。”

叶晨抿了抿嘴,嗔道:“别解释了,越抹越黑。”然后看向陈朗,关切地问道,“陈医生,来皓康快一个月了,习惯了吧?有什么应付不过来的,告诉我,我帮你解决,”又看了俞天野一眼,补充道,“或者告诉你们俞主任,他也会帮助你的。”

陈朗看着面前温柔、敦厚的叶晨,赶紧汇报,“叶总监,早就习惯了,没有什么问题。”

俞天野却怎么听怎么别扭,还未待发话,一边的包夫人轻轻笑了,插话道:“我可说好了,今天晚上是包赟请好朋友过来聚会开心的,你们就别互相还叫总监主任了,听起来太过见外,都叫名字吧。叶晨,你说好不好?”

叶晨自然点头,包夫人又走过去拉住陈朗的手,“陈朗,他们都来过好多次,就你是头一回,我带你在临湖轩里参观参观。”

陈朗受宠若惊,只能唯唯点头。

俞天野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转头注视着叶晨,轻声道:“叶晨,今天怎么了,可不太像平常的你。”

叶晨咬了咬嘴角,“是吗?其实你也不太像平常的你。不过你放心,我并不讨厌陈朗,不会难为她的。”

俞天野愣了愣,自嘲道:“我有那么明显吗?我觉得我掩饰得挺好的。”

叶晨淡淡一笑,“其实不明显,不过只有我能看得出来,你已经像对林晓璇一样对陈朗有足够的在意。”

俞天野脸色不豫,“别拿她俩相提并论,陈朗是个蛮单纯的女生。”

叶晨的心朝某个方向深深坠落,夜幕低垂,也不能掩饰脸上黯淡的表情,不过还是强颜欢笑道:“原来总以为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不过我错了。你对陈朗是认真的吧?没关系,反正你永远也不会看见我。”

俞天野有些抱歉地看着叶晨,“叶晨,你知道的,我这人有些死脑筋。其实,其实谢子方对你……”

话音未落,叶晨就“嘘”了一声,制止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怎么处理。”

俞天野陷入沉默。叶晨是自己敬佩的女子之一,她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骄傲,她自己维护的姿态,统统表明那是叶晨的禁区,俞天野知道自己应该适可而止。

缄默片刻之后,忽然听见叶晨扑哧一声又笑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今天晚上有好戏看了。”

俞天野看着叶晨瞬间变化的面孔,颇为困惑,“有什么好戏?”

叶晨注视着前方孤零零的一片荷叶,笑得意犹未尽,“我听说包赟最近常常缠着陈朗,而且包夫人今天对陈朗的态度,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师兄,我看呀,你麻烦了。”

俞天野苦笑道:“叶晨,你能不能不那么聪明?”

叶晨摇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能。青春年华不在,我就只剩下这个,尚能聊以□。”

说话间,门外喧嚣起来,叶晨笑得分外舒展,“包赟他们来了,看来PK即将开始。”

俞天野苦笑之余也朝门口望去,只见包赟、王鑫等人鱼贯而入,包夫人带着陈朗也再次出现迎接。包赟在心情大起大伏之后,第一眼就扫向陈朗,颇有些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娘亲不知对陈朗耳语了些什么,陈朗笑得灿烂无比。一直郁闷的陈诵看见自己的姐姐,立即扑过来挽住胳膊,引得包夫人赞叹道:“有这么一双漂亮的女儿,你们爸妈可真有福气。”园子里瞬间充满欢声笑语。

包夫人把这顿宴席安排在延伸至湖中央的画舫之上。画舫并不大,里面是一张长条形的古朴木桌,环绕着木桌的,是有无数靠垫的木制长椅,大家只能促膝而坐。舱内还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书法,上面写着四句: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相到薰风四五月,也能遮却美人腰。陈朗细细品来,只觉临湖轩此情此景,与这幅题字分外贴切。

在包夫人的干预下,大家随意或刻意地各自就座,陈朗坐在最里侧,身边挨着陈诵,陈朗对面是俞天野,俞天野和叶晨相邻,而木桌最外侧是王鑫和陶子面面相对。原本王鑫坐在陈诵身边,却被陈诵喝道:“一边去,不想挨着你。”王鑫也不吭声,拄着拐棍站起来,径直便和陶子换了个座位,惹得陈诵更加气闷。至于寿星公包赟,因为他地位非凡,便自动打横,冲着船尾,一左一右相邻的,是陈朗和俞天野。包夫人安排妥当,便丢下一句“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吧”,然后笑着离去。

服务生鱼贯而入,开始上菜,大家倒也不拘礼,觥筹交错。尤其是陈诵,席间高谈阔论,还频频向包赟举杯或者发问,令王鑫的脸色越发阴沉。包赟有些莫名其妙,招架乏力,但碍于陈朗的面子,倒也礼貌相对,不过想起陈诵和自己在车上的对话,心情便颇为复杂,朝着陈朗看了过去。陈朗表情宁静自然,看包赟注视过来,便赶紧举起装满可乐的杯子,说:“包赟,祝你生日快乐。”

包赟只觉陈朗眼神清澈深幽,声音悦耳动听,眼一闭心一横,也举杯轻碰一下,回了一句“谢谢”,然后将身体倾到陈朗身旁,小声道:“我有事儿想问问你,待会儿吃完饭以后留一下行吗?”

陈朗奇怪地看了包赟一眼,“有什么事儿吗?”

包赟摇摇头,“小事儿,不过还是想问问你。”

俞天野和叶晨都注意到了包赟和陈朗的窃窃私语,俞天野并不吭声,叶晨却笑嘻嘻地问道:“你们俩小声说什么呢,我们也想听听?”

包赟把身体从陈朗的方向侧回来,直接就开始胡说,“没什么,我刚刚问陈朗,我妈和她说什么来着,她笑成那个样子?”

陈朗诧异地看了包赟一眼,没有揭穿他,但笑不语。可是陈朗的笑容如旋涡一般,让包赟飘飘然,还真的起了好奇心,追问道:“我妈不会真的说我坏话了吧?”

陈朗终于开口,“她没说什么,她只是说你小时候淘气,常常一个人溜出来,跑到这个公园玩。”

包赟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右手边的俞天野却忽然开口道:“是不是还说了他小时候光着屁股就跳湖里游泳,被老爷子痛揍一顿的故事?”

陈朗笑吟吟地点头,“这个,她也说了。”听得包赟脸色又青又白,懊恼不已。

叶晨也忽然开口,“是不是还给你看了包赟小时候打扮成女孩儿的照片,特别可爱,简直就是个大眼睛的洋囡囡。”

陈朗强忍住笑意,不敢看包赟乌云密布的表情,小小声道:“这个我也看了。”然后又诚恳地赞美了一句,“我觉得你小时候比女孩儿还女孩儿,漂亮极了。”

包赟有撞墙的冲动,自己的娘亲实在过分,不但很恶趣味地把小时候的自己打扮成女孩儿,还把当时拍好的照片存了一份在钱包里,在老朋友面前四处炫耀也就罢了,居然还给陈朗也看了。陈诵在一边分不清状况,万分惋惜地道:“真可惜,真可惜,我没有看到。”

包赟根本不接茬儿,指着席中的一道菜肴向陈朗介绍道:“陈朗,你尝尝这道菜,有个名字叫红楼茄鲞,据说是按照《红楼梦》里面茄子的做法炮制而成。”包赟原本想亲自为陈朗布菜,不过迟疑了一下,觉得是不是太跌份了,就这一瞬间愣神的工夫,却见王鑫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只罗汉大虾,冲陶子道:“你还是尝尝这个,精华所在,绝对享受。”

陈诵看得目瞪口呆,闷闷不已。

包赟也有些懊恼,王鑫此举顿时将自己比了下去,便也不甘示弱,将茄子夹到陈朗的盘子里,“还是这个最好吃,虽说是茄子,做法复杂,基本可以说到了饮食的最高境界。”

陈朗被包赟夹菜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俞天野,却见俞天野只是用温和的目光看向自己,并且淡淡一笑,让陈朗颇为安心。

饭桌上的其他人对这个混乱局面也看得有些眩晕,大家面面相觑,唯有叶晨,嘴角噙笑,唯她独醒。

临湖轩的佳肴的确名不虚传,除了红楼茄鲞、罗汉大虾、海烩四宝,其他精美菜肴也绝非凡品。只不过有些人吃出了美味,比如陈朗;有些人品出了文化,比如叶晨;有些人感受到的却只是形式,比如陈诵就大赞,“‘文武全财’,你家的临湖轩太棒了,好吃的上了一盅一盅又一盅。”

包赟还没回答,斜对面的王鑫却不屑地道:“那是临湖轩的招牌菜佛跳墙好不好?别一盅一盅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农民。”

陈诵大怒,拍案而起,“王鑫我忍你很久了,你说谁农民呢?”

王鑫不顾桌子底下陶子在猛踢他的双腿,忍住痛楚,毫不示弱地对视过去,“就说你呢,我也忍你很久了,骨头那么轻。”

陈诵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斥责过,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王鑫,起初的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嘴一瘪,眼泪哗地掉下来,冲着王鑫喊道:“王鑫,我以后再也不要见你。”喊完便抓起身边的小包,越过陶子,往外飞奔离去。

王鑫呆在那里,陶子急道:“愣什么,你还不快去追?”

王鑫站起身来,拄着拐棍挪动了几步,便停住了,垂头丧气地道:“算了,我这样也追不上,回头再说。”

陈朗目睹这一切,也不乐意了,站起身来,“我去找她吧,不过王鑫,你今天太过分了。”

包赟喊住正要往外走的陈朗,提示道:“你把手机带上,找不到,还可以给她打电话。”

陈朗“哦”了一声,回去背上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一直不怎么开口说话的俞天野却站起身来,“外面太黑,我陪你一块儿找吧。”陈朗什么也顾不得了,点头表示同意。包赟愕然地看着陈朗和俞天野双双走出画舫,只能把怒火发在王鑫身上,“王鑫,你搞什么鬼?”

王鑫沮丧到了极点,什么话也不说。对面的陶子也跟着埋怨,“我是让你刺激一下陈诵,适可而止就行,你怎么就上瘾了?那种伤人的话也敢乱说?”

王鑫耷拉着脑袋,心灰意冷,压根就不予解释。

叶晨最是轻松,用餐巾擦擦嘴角,叹道:“今天晚上可算没白来,好戏连台,我算过瘾了。”继而看了包赟一眼,“就是不知道,陈朗和俞天野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夜宴3

陈朗在俞天野的陪伴下在公园里找了一整圈,也没有见到陈诵的踪影,给陈诵的手机打过去,也总是无人接听。陈朗急得直跺脚,俞天野按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急,陈诵是成年人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在此时,陈朗的手机铃声响了,陈朗激动地按下接听键,电话那边却传来父亲陈立海的声音,“朗朗,你在哪里?”

陈朗环顾四周,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个公园的名字,只能大致汇报,“在外面呢,和朋友吃饭。爸,你呢,在哪儿?”电话中传来的背景声音分外嘈杂,明显不像是在家里。陈朗略带思量的眼神和俞天野的对个正着,俞天野便会错了意,以为有什么不方便,便指了指旁边,小声道:“你打吧,我到旁边等你。”

陈朗正欲分辨,陈立海的声音却从话筒中传来,“我也在外面呢。朗朗,我和你说,你听了之后可别着急,你舅舅,不,就是你父亲,他现在生病了,住在医院里。”

陈朗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了回来,有些不可思议,“啊……不会吧,前不久他才和我说,他要出去一趟,我一直以为他现在不在北京。”

陈立海道:“这是真的。于博文前段时间觉得胃疼,当时就去医院做了个钡餐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说可能有肿瘤,然后让他住院活检,择期手术。”

陈朗屏声静气地听着,大气也不敢出。陈立海继续道:“你父亲一直瞒着这事儿,连我们也没有告诉,我们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他本来早就该住院了,可能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儿吧,说是什么老外要过来融资什么的,反正我也不懂,他拖了一段时间。上周才住进医院正式做胃镜活检,当时结果就出来了,说是胃癌。”

陈朗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快速道:“你们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陈立海赶紧道:“别别别。于博文说不能告诉你,不要让你着急。不过我觉得你还是知道这事儿比较好,可是你妈居然也同意不告诉你。”陈立海顿了一下又道,“我今天是偷着出来给你打的电话,反正你知道这件事儿就行了。对了,朗朗,你父亲的手术已经做完,医生说还算早期,应该预后比较好,你就别太担心。”

陈朗着急地大喊道:“爸,你们到底在哪家……”医院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对方已经挂掉电话,只传来无力的嘟嘟声。

站得远远的俞天野听到喊声,虽然听得不清楚,但也觉出不对劲,便走近一些,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陈朗默不作声,只是飞快地用手机查找电话号码,然后拨出去,再挂掉,再拨出,反复无数次之后,终于无力地垂下手臂,因为不管是陈立海还是于博文,甚至包括于雅琴和柳椰子,所有的电话不是关机便是无人接听。此时,公园里已经陷入黑暗之中,唯有远处几盏不甚明亮的路灯,让四周的一切看起来影影绰绰。

俞天野眼睁睁地看着陈朗蹲下身来,双手抱肩,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

俞天野走到陈朗身边,有些不知所措。半晌,他单膝跪地,蹲在陈朗身边,柔声问道:“陈朗,怎么了?”

陈朗还是不肯抬头,可是不停抽搐的后背却出卖了自己。俞天野轻叹一声,只好也陷入沉默,用手轻拍陈朗的后背,让陈朗渐渐回复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朗终于止住了哭泣,站起身来,哽咽着道:“我没事儿了,您回家吧,别管我了。”

俞天野也跟着起立,看着眼前双目红肿的陈朗,没来由地觉得心疼,摇摇头,“我也没什么事儿。我看陈诵说不定已经回家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法回去吃饭了,要不你先缓缓,我送你回家?”

陈朗“嗯”了一声,用手在脸上擦了半天,才把脸上的眼泪全都抹掉。俞天野小心翼翼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哭成这个样子?一定不是因为陈诵吧?”

陈朗的眼眶里泪花再次上涌,断断续续地道:“我,我刚刚才知道,我的父亲得胃癌了。”

俞天野的心也随之往下一沉,略一思索,便道:“已经这样了,那就别哭了,我送你去医院看你父亲吧。”

陈朗嘴一咧,再次大哭起来,“可是,可是他一直瞒着我,我都不知道他住在哪家医院,现在手术都做完了,他都不肯说。”

这还不够,陈朗哭得眼泪横飞,大喊道:“为什么总是这样,总当我是小孩子,总是瞒着我?”

这回换俞天野惊讶了,陈朗的寥寥几句听得他稀里糊涂的,他这人习惯了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也完全弄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所以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安慰,行动却比语言和思想更快一步,没有半分迟疑地将陈朗揽入怀中。

陈朗陡然进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心中一惊,妄图挣扎出来,身体只略动了动,就被俞天野按住,箍紧在自己怀里。陈朗耳边原来清晰可辨的蛙鸣蝉叫全都消失,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作响,鼻间是俞天野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儿。陈朗的背脊有些僵硬,完全无法放松,僵持片刻之后,慢慢松懈下来,开始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还自暴自弃地想:不管了,就当今晚是个例外。便老实地倚在俞天野的怀中,眼泪却照样哗啦啦流个不停。俞天野的下巴触到陈朗头顶的发丝,并且感觉到陈朗绷紧的身体渐渐变得温顺,胸前的衬衫却一点点地湿润起来,这让俞天野一贯冰冷的心中也柔情四溢。

画舫中也早就没有了欢快的气氛,大家零散地坐在不同的角落李,面色各异。叶晨斜靠在椅垫上,把玩着手中的手机;包赟整个儿就是焦躁不安,在画舫里走来走去;陶子在喋喋不休地教训王鑫,“你真行,你忘了出门前我怎么教你的?”

王鑫还是有些气哼哼的,“你教的一点儿也不对,她哪里受什么刺激了,我看她完全是变本加厉。”按说陈诵喜欢包赟的事儿,王鑫不是不知道,但王鑫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反应会这么大,也许是因为受伤以后的这些日子陈诵和自己朝夕相处,也许是因为王鑫渐渐有了错觉——说不定在陈诵的心里自己重于包赟,更或许是因为王鑫比从前更深地沦陷,心里眼里只有唯一的陈诵,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他对陈诵今晚的表现,同样憋了一肚子的闷气。

陶子痛心疾首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恰恰说明她在乎你啊。”

王鑫还是恨恨地道:“我没看出来,我就看出她没完没了地向包赟献殷勤。”

包赟本来就够烦躁的了,听到这一句,便停止了踱步,看向二人,“怎么把我也扯上了?我又不喜欢陈诵。”

斜倚在椅垫上的叶晨忽然开口,“那你喜欢谁?”

包赟一时语塞,半天才开口道:“我喜欢的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王鑫半是狐疑半是庆幸地问道:“你真的不喜欢陈诵?亏我还一直担心咱俩喜欢同一个女孩儿,会伤了和气。”

包赟骂道:“你有病啊,你管别人喜欢不喜欢呢?自己喜欢就好。”说完还哼道,“我要是喜欢谁,天王老子我都不怕,怎么也都得抢到手里。”

角落里传来叶晨的拍巴掌声,包赟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回头看向叶晨。叶晨戏谑地冲着包赟眨眨眼,调侃道:“包赟,就冲这句话,我就绝对看好你。”

包赟假装大方地收下,“惭愧,惭愧。”

不料叶晨话锋一转,“唉,你说这出去找人的人,怎么也不回来了?”

包赟被叶晨一提醒,表情顿时有些黯淡,忍了忍才道:“你们等我一下,我出去找一找。”

话音未落,叶晨的手机响了,叶晨扬扬手机,“不用去了,电话来了。”便按下接听键,听了半晌,终于道,“我知道了,你去吧,我会和他们说的。”

包赟抬眼看向叶晨,心中的不安再次涌起,问道:“怎么了?”

叶晨若有所思地看了包赟一眼,“俞天野说陈朗家里人出事儿了,陈朗很伤心,他先送陈朗回去,特地让我和你说声抱歉。”

王鑫立即拄着拐棍走过来,急急地问道:“谁出事儿了,别吓唬我,不会是陈诵吧?”

叶晨摇摇头,“应该不是。我听得不太清楚,好像说是父亲什么的,得了重病。”

王鑫如释重负,不过还是有些担心,“那他们找到陈诵没有?”

叶晨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没说这个。”

包赟一直没有说话,脸色却不甚好看,好半天才强笑道:“他们走了,那我们自己吃吧。”

陶子却捅了捅王鑫,王鑫看看陶子又看看包赟,只好道:“要不我们也散了吧,我得把陶子送回去,要是太晚,我那哥们儿就该急了。”

叶晨也站起身来,拍拍包赟的肩膀,“包赟,我也走了,你早点儿休息。对了,王鑫和陶子我会负责开车送回去的,你就别管了,待会儿替我和阿姨说一声就是了。”

众人纷纷散去之后,包赟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越发觉得没滋没味,干脆钻出画舫,向四合院里角落的一间厢房走去。他刚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包夫人正对着电话说:“谢谢你告诉我,我知道了。”然后看了包赟一眼,便挂掉了电话。

包赟极度懒散地把自己扔到沙发上,没精打采地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包夫人打量了一下包赟,问道:“儿子,你的那些朋友们呢?你不会告诉我,你们已经散伙了吧?”

包赟闷闷地点头,“你没说错,是散伙了。”

包夫人“哦”了一声,“是吗?为什么?”

包赟有些不耐烦,“还能为什么,家里都有事儿。”

包夫人眼珠一转,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儿子,我可听说,陈朗是于博文的外甥女。”

包赟猛地抬头,紧张地道:“是又怎么样?谁还能没个三亲六戚?”

包夫人看着包赟的模样,摇摇头,叹道:“我又没说什么,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只不过我今天晚上还碰巧知道了一件事儿。”

包赟不甚感兴趣,皱着眉道:“妈,我就知道你会乱打听,这样有劲没劲?”

包夫人耸耸肩膀,“有劲,当然有劲,八卦本来就是女人的天性。这另外一件事儿便是,博文口腔的董事长,也就是陈朗的舅舅于博文,已经确诊得了胃癌,刚刚手术完毕。”

变故1

俞天野手握方向盘,开着帕萨特在大街上飞奔。他尽量装作镇定自若的模样,但是眼睛还是会偶尔扫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陈朗的半个侧影。

公园里那个长长的拥抱之后,两个人都觉出环绕彼此身边的几许尴尬、几丝暧昧。因此,在俞天野送陈朗回家的途中,陈朗一直不敢与俞天野偶尔瞥来的眼神有交集,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一直把头转向右边,定定地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北京初秋的夜晚,还在街头散步的人们看起来都闲散惬意,还有一些人扎堆坐在室外,喝着啤酒,吃着羊肉串,隐隐约约传来一些欢声笑语……眼前虽然是一幕一幕地换着活动背景,但在陈朗的脑海里,一遍一遍过着的是于博文陪着自己由小到大,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所有那些已经褪色的岁月和共同度过的日子。

俞天野也微微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表现,说不定陈朗会认为自己是乘人之危,于是心虚地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的陈朗,发现她一脸恍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压根就对自己的患得患失毫无感觉,而是自顾自地神游太虚。俞天野心中叹了口气,便继续心猿意马地开着车,想说点儿什么却无从说起,车厢里一直维持着静默。汽车飞速前行,俞天野总算先开口,“明天别上班了,还是先找找你父亲究竟住在哪家医院,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

陈朗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拔了出来,有些犹豫,有些迟疑,“可是你明天上午还有两台种植手术。”

俞天野琢磨了一下,“应该没问题,黄医生这两天休假,我可以找他的助手帮忙。”

陈朗这才释然,于是点头。

俞天野将陈朗送到楼下,陈朗刚刚解开安全带,右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正欲打开车门,却听见身后的俞天野忽然开口道:“陈朗,等一下。”

陈朗未回头,就听俞天野又道:“其实……今天晚上的拥抱,并不是个意外。”

这句告白对于俞天野而言,是对今晚自己超出常规行为的必要解释,可是对于完全不在状态的陈朗而言,是那样的突兀,突兀到陈朗由身到心都打了一个激灵。她脸色微微发白,脑袋里一阵发懵,慢慢转过头来,对上俞天野的眼神,那里面有果敢、坚定,还有着她不熟悉的但期盼很久的柔软。陈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见有敲击车窗玻璃的声音,二人转头一看,车窗玻璃上映着陈诵的一张小脸,正煞有介事地冲里面张望。

陈朗赶紧推门下车,陈诵跟没事儿人一样,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姐,我是不是妨碍你们了?”

陈朗没接茬儿,顾左右而言他,“我还以为你躲在哪儿哭呢,在公园里找了你好半天,手机也打不通。”

陈诵无辜地耸耸肩,“我早就回来了,结果发现没带钥匙,手机还没电。”

俞天野也下车和陈诵打了个招呼,满含深意地看了陈朗一眼,“别想太多了,注意身体。你也别太着急了,好好休息。”

陈诵目送俞天野倒车,车子驶出小区大门。她靠在陈朗身上,贼兮兮地道:“姐,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陈朗置若罔闻,拖着陈诵往里走,急急地问道:“爸妈还没有回来吗?”

陈诵完全不知情,只是摇头,“就是没回来啊,他们这一阵儿也不知道怎么了,行为比较怪异。”

陈朗按下电梯层数,表情略有些焦躁,眼睛不停地注视着电梯里层数的变化,一声不吭。倒是陈诵完全沉不住气,试探着问道:“姐,你们这饭局散伙了?”

陈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片刻之后才把脑袋里的线搭上,“我还没问你,你和王鑫搞什么呢?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说跑就跑了,害得我还出来找你。”

陈诵一听王鑫的名字就烦躁,道:“那小子不是东西,姐,以后你别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陈朗看了陈诵一眼,应付道:“他是够坏的,摆明了找个老乡来故意气你,还说那么过分的话。”

陈诵睁着圆圆的眼睛疑惑地道:“他是故意气我吗?”

陈朗叹口气,替她解惑,“你可真够笨的,这都没看出来?王鑫应该是蛮在乎你的,要不然也不会玩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

陈诵翻了翻白眼,“那他绝对有病,平常为什么不对我说?”

陈朗在心里同情了一把王鑫,揶揄道:“你不是都和他宣布过喜欢包公子了吗?人家哪里还敢自讨没趣?”

陈诵慢慢回过味来,“我是喜欢‘文武全财’,可是我喜欢的人多了去了,那又怎么样?”

电梯终于停止,陈朗拖着陈诵来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房间里果然黑乎乎的,寂静无声。虽然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陈朗的心还是凉了半截。陈朗转头看了看陈诵,犹豫着是否将于博文的事儿告诉陈诵,转念之间,还是想等见到陈立海和于雅琴再说,所以只是接过刚才的话题,“你原来可不是这么说的,好像前不久还说要给包公子打电话来着。”

陈诵很是没精打采的,道:“姐,你还不知道我,总是一阵一阵的。再说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文武全财’对我没兴趣。”

陈朗脑海中快速琢磨着如何与陈立海和于雅琴取得联系,一边随口问道:“那他对谁有兴趣?”

陈诵眨巴眨巴大眼睛,慢吞吞地道:“我觉得是你。”

在这样一个原本无比哀伤的夜晚,陈朗忍不住苦笑了,拍拍陈诵的脑袋,“你这结论太不靠谱了,怎么可能?”

陈诵很不服气地打算摆事实讲道理,家里的座机却响了起来,陈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拿起话筒,引得陈诵诧异无比。

只听陈朗“嗯嗯”声不绝于耳,最后说了一句:“好的,舅妈,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陈诵看着陈朗挂掉电话,疑惑地道:“舅妈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陈朗内心波动起伏,脸上却没有太多表露,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今天陈立海电话告知的内容尽数转达给了陈诵,还最后补充了一句,“所以舅妈带着淘淘,今天刚刚飞抵北京。”

陈诵震惊之余,还是有些疑惑,“舅妈怎么现在找你?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

陈朗咬了咬嘴唇,轻轻地道:“舅妈说,她是临时决定回来的,可是一晚上了,谁也没有联系上,她和淘淘现在只能住在酒店里,问我知不知道,究竟……”停顿了一下又道,“究竟舅舅,住在哪家医院里。”

陈诵忽然有些明白了,毅然道:“姐,我陪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出门,我也不放心。”

变故2

变故2

二人抵达酒店找到舅妈和淘淘时,陈诵很识趣地带着小表弟淘淘玩闹,给陈朗和舅妈腾出点儿说话的间隙。

舅妈姓李,全名李莹,也就比陈朗大十岁左右,原来是消化内科的临床医生。于博文由于长期的饮食不规律,以及工作中过大的压力和过多应酬,以至于胃病已经犯了很多年。在求医问药的过程中,认识了当时的消化内科医生李莹。两个人结婚生子以后,于博文就让李莹辞去了工作,移民加拿大。

也许是李莹还需要带着淘淘在那边坐着移民监,于博文一个人留在北京,少了人监管,又恢复了不规律的饮食习惯,以至于胃炎转变为胃癌,这让李莹又气又急。

陈朗见到李莹的第一时间,便是汇报自己也不知道于博文到底住在哪家医院,随之问道:“舅妈,你是内行,胃癌手术后的预后效果好吗?”

李莹看着一脸愁容的陈朗,轻声安慰道:“说是早期胃癌,而且病理结果显示癌细胞是高分化性质,按照目前的文献资料做出的统计,终身存活率有时候也可以达到90%以上。”说到这里,她看了陈朗一眼,“只不过后期的调养非常重要,不能掉以轻心。”

陈朗面色稍霁,不过还是轻松不起来,在没有见到于博文之前,她完全不能定心,不由得发牢骚,“他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大家,谁也不说,自己一个人扛着。”

李莹看着面前无比焦虑的陈朗,轻轻地道:“朗朗,你的父亲,是个特别有主意的人,什么事儿只要拿定主意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朗有些愕然,艰难地道:“您知道,知道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李莹点点头,“结婚前他就告诉我了。其实你仔细看看淘淘,你们俩好多地方都长得挺像的。”

陈朗将目光转向淘淘,淘淘正开开心心地和陈诵笑闹成一团,二人还冲着陈朗和李莹做着鬼脸。陈朗心中感慨万千,唯有点头表示附和。

李莹又道:“其实今天晚上把你叫过来,是想先和你沟通一下,另外也想让你帮我劝劝你的父亲。”

陈朗有些糊涂,“劝他什么?”

李莹想了想,“他的手术也做完了,据说是请的最权威的医生做的,手术也非常成功,但我还是想等他出院以后,接他回加拿大调养。”

陈朗迟疑了一下,“您不能留在这边照顾他吗?”

李莹摇摇头,“我和淘淘都申请了加入加拿大国籍,但是那边要求我们必须累计住满三年。前几年回来得比较多,这次如果在国内耽搁时间太长,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李莹想了想,又道:“朗朗,我不是要和你抢你的父亲。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放心,至少不能再这样拼命下去,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奇}也到了该享福的年龄。{书}如果还在北京,{网}于博文肯定还会因为公司的事儿过于思虑,而回加拿大休养,空气和环境都更加适宜他的身体,也能让他减少工作上的压力。钱这个东西差不多就行了,我和淘淘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一家人可以健康生活在一起,我就完全知足了。”

李莹看着陈朗迷茫的表情,再次补充道:“而且我以前也是消化科的医生,还是由我来监督他,做他的贴身保健医生,我想,这才是对他最有利的。”

这一席话,将陈朗即将夺口而出的“没关系,我在北京可以照顾他”,生生压了下去,陈朗已经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表示反对,只能默默点头。

待陈朗和陈诵回到家中,已经接近午夜时分。陈朗在楼下便颇为激动地发现家里灯光明亮,显然陈立海和于雅琴已经回来了。

陈朗赶到于博文所在的医院,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其实昨天晚上得知于博文所在医院及现状之后,陈朗就恨不得立即赶去探望,却被于雅琴给拉住了,“你去了也没用,大家都睡觉了,门卫怎么可能半夜放你进去探视?”

陈朗一大早赶到医院,她站在于博文的病房门口,深呼吸两次后,便敲门而入。戴着老花镜半躺在病床上看着报纸的于博文,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陈朗沉着一张脸走进来,径直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言不发。

于博文讪讪地笑了,声音哑哑的,“朗朗,你怎么来了?”

陈朗纵有百般的怨气,听着于博文有气无力的声音,眼光扫过于博文明显消瘦的脸颊,在这一瞬间也只能选择隐忍。陈朗无比心疼地想:从来没有哪一天,于博文两鬓的白发像今天这样明显,他戴着老花镜的样子,陡然一下子老了十岁。

陈朗把报纸从于博文手上抽走,低声说:“您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在看报纸?”

于博文摘下老花镜,指着陈朗手中的报纸道:“正好你也看看,上面有我们博文口腔融资成功的消息。”

陈朗连瞅都不瞅,就把报纸放到了一边,嗔道:“这时候您还有闲心管这个?”想了想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连给我打电话说一声的工夫也没有。”

于博文偷眼看了看陈朗的表情,忐忑不安地问道:“朗朗,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了吧?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再说了,这只是一个小手术。真的,医生都说了,等拆完线,我就可以回家了。”

陈朗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苦笑道:“您就别解释了,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吧,这笔账回头再找你算吧。”顿了顿又道,“对了,舅妈和淘淘也回来了。”

于博文皱起眉头,“这都干什么呢,怎么这么兴师动众?”一边说还一边指了指房间角落里堆满的营养品,“你帮我找瓶喝的过来吧。”

陈朗走过去拿了瓶甜牛奶,问道:“这个行吗?”得到首肯,便将甜牛奶的盖子掀开,放进于博文手里,还接着刚才的话题,“您就少说两句吧,瞧您偷偷摸摸干的这事儿,已经够天怒人怨了,居然还变成您都挺有理。”

门口也传来声音,“可不是嘛,他还是老毛病,太自以为是。”

陈朗和于博文一起朝门口望去,只见李莹带着淘淘走了进来。淘淘看见于博文躺在病床上,就高兴地扑了过去,垫起脚尖搂住于博文的脖子,亲热地叫道:“爹地,淘淘想死你了,你想我了吗?”

于博文自然是“宝贝儿子”、“乖儿子”地乱叫着,还拿带胡楂的脸颊故意去亲淘淘,惹得淘淘吱哇乱叫。

这一幕看得陈朗既感动又有些感伤,神情上却不露分毫,乖乖地叫道:“舅妈,您这么早就来了。”

李莹微微笑道:“不过还是没有你早。”话音刚落,李莹已经走到于博文身边,将于博文手里还拿着的牛奶瓶拿了下来,“你别自己瞎喝东西。”

于博文还在和淘淘嬉闹,不以为意地道:“我都由流食改为半流食了,这个我喝过,没问题的。”

陈朗也附和道:“他喝的是甜牛奶,应该没事儿。”

李莹却皱起了眉头,“手术后尤其不该喝甜的,你快别喝了,免得得不偿失。”

李莹说话的口气坚定决断,让于博文和陈朗顿时没了底气,很是心虚。两人对视一眼之后,于博文便自嘲道:“这个你说了算,毕竟你才是专业的。”然后话锋一转,又道,“怎么不打招呼就跑回来了?”

李莹眼圈一红,忽然俯下身,将淘淘和于博文搂在一起,哽咽着道:“你不该瞒着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们一家人都该在一起。”

于博文原本就躺在床上,现在更是无法动弹,只能用手轻轻地拍李莹的后背,小声安慰着。

站在一边的陈朗目睹着这一家三口大团圆的温情,不由得有些发愣,半晌后便默默地退出房门,一个人慢慢地来到住院部大厅。陈朗自嘲地想:算了,还是等一会儿再上去。陈朗除了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还感觉很无力。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陈朗无精打采地按下接听键,听到包赟在电话里叫道:“陈朗,你现在在哪里?”

陈朗机械地回答道:“我今天请假了,在医院呢。”

电话那头的包赟却道:“哦,那你别走开,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陈朗此时的心情异常低落,语气里便带着些抵触,“你知道我在哪家医院吗,就要来找我?”

包赟的回答让陈朗很惊奇,“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在××医院。”

陈朗有些发愣,“你怎么知道的?不过算了,有什么事儿吗,非得现在过来?”

包赟沉默了一下,“没事儿,我只是碰巧路过这里。你别走开,我马上就到。”

陈朗还想拒绝,手机里却传来一阵嘟嘟声。

变故3

包赟长到二十八岁,还是头一回在生日的晚上失眠。从小到大,他是听着帅哥的赞美声长大的,再加上家境优良、学业有成,身边的女孩子们都对他颇有好感,个个另眼相看。他几乎连暗恋谁的机会都没有,一个眼神刚递过去,对方铁定含情脉脉地扫回来,以至于谈恋爱这件事儿于他而言最没有挑战性,完全手到擒来。

可陈朗却是一个例外,这个例外让包赟莫名地心烦。

昨天晚上画舫中的暗流潜伏,俞天野和陈朗之间那些情愫流动,包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感觉,但是包赟会选择性地让自己无视,自欺欺人地想:一切都未明朗,一切皆有可能。但是包赟并没有无限制地膨胀自己,而是在二十八岁生日的夜晚辗转反侧,沮丧无比——如果自己递给陈朗一个暧昧的青眼,她还给自己的,十之八九会是一个白眼。

除了这个,包赟昨晚还被某些不相干的信息弄得有些崩溃:陈朗的舅舅是博文口腔的老板于博文,她为什么还会来皓康做医生?明明老俞说的是陈朗的父亲得了重病,为什么老妈打听来的却是于博文得了胃癌?还有,陈朗拥有名牌大学的硕士学历,为什么却在简历上故意隐瞒?这些累计在一块儿,包赟无论如何也转不过弯来。他半夜三更干脆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客厅里,对着趴在水底的海龟玳瑁喃喃自语道:“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玳瑁比包赟更为心烦,原本是万籁俱寂的夜晚,可以做个香甜的美梦,这个神经病主人却把房间里弄得如白昼般明亮,还在一边絮絮叨叨、唧唧复唧唧。

第二日清晨,包赟抵达皓康齿科的头一件事儿,便是直奔种植诊所,找了一圈之后,连陈朗的半分踪影也没有,颇有些失望。他满腹疑虑地问道:“陈朗呢?今天没来吗?”

俞天野正要进入手术室,看了包赟一眼,“她父亲生了重病,我让她休息了。”

包赟想了想,扬眉问道:“陈朗的父亲,得了什么病?”

俞天野看着包赟的眼神颇有些闪烁,回答道:“好像说得的是胃癌吧。”

包赟脑子里电闪雷鸣,脸上却尽量保持着平静,“哦”了一声,说:“那你先忙着。”便大步快速离去。

俞天野站在手术室外停顿了一分钟,毅然走了进去。

包赟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包夫人那里确定了于博文所在的医院,便赶紧给陈朗打了电话。陈朗语气中的拒绝,包赟还分辨得出一二,但是他急于寻求真相及答案,还是不管不顾地挂掉陈朗的电话,一踩油门,朝着医院飞奔。

他进得住院部的大门,正要打电话给陈朗确定其具体位置,却见陈朗孤零零地呆坐在大厅一侧的长椅上,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神却是空洞无神,连包赟走到身边都没有注意到。包赟坐到陈朗身边,开口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陈朗转头看了包赟一眼,这才回过神来,强笑道:“没事儿,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

包赟看陈朗无精打采的样子,肚子里所有的疑惑不敢贸然出口,字斟句酌道:“听说你的父亲生病了,严重吗?”

陈朗点点头,“医生说是胃癌,不过手术上周就做完了。还好病理结果出来了,说是早期。”

包赟“哦”了一声,有些推断渐渐成立,不由得心惊。

陈朗忽然看了看包赟,“对了,昨天晚上你说有事儿想问我来着,什么事儿啊?”

包赟不知如何启口,想了想才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在一家私家菜馆里碰见你的时候,你和博文口腔的老板于博文站在一起。”

陈朗猛地抬起头来,眼神慢慢变得疏离,简短地道:“是的,有什么问题?”

包赟尴尬地笑了笑,“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听陈诵说,于博文是你的舅舅。”

陈朗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轻轻摇头,“不,他不是我的舅舅,他是我的父亲。”

虽然包赟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但是从陈朗口中那么迅速地得出答案,还是让他颇为讶异。陈朗看了看表情复杂的包赟,语气变得比较生硬,“包总监,如果你觉得我不适合待在皓康齿科,我随时可以离开。”

包赟没有想到陈朗会这样曲解自己,苦笑道:“陈朗,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陈朗的内心深处,其实对这些并不是特别在意,既然包赟说不是这个意思,她便再次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包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陪着陈朗一块儿静静地坐着,其他的疑问只能强憋在心里,心里还暗嘲道:包赟啊包赟,你也有今天,跟缩头乌龟一样,畏首畏尾。

一阵沉默之后,陈朗忽然开口,“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对种植很感兴趣。还有,我喜欢皓康的工作模式,才想加入你们的。”

包赟连想都没想便使劲点头,“我当然相信你。”

陈朗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包赟,只见包赟脸上的表情不复平常的吊儿郎当、飞扬跋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她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包赟,你真的相信我,不怕我是卧底?”

包赟沉默了一下,迎上陈朗坦然的目光,“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相信你。”

陈朗也愣了一下,她习惯了与包赟的针锋相对,对这种包容性的台词还真是很不适应。她想了想,道:“那你能给我保密吗?要不然,我在皓康可真的干不下去了。”

包赟点点头,说:“没问题。”

话音还未落,前方就传来喊叫声,二人一起转过头去,只见于雅琴和陈立海正朝着二人走来。陈朗赶紧站起身,迎上前去,“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才来吗?”

于雅琴看看陈朗又看看包赟,分外好奇,“朗朗,你朋友吗?也不介绍一下。”

陈朗了解于雅琴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赶紧道:“妈,这是我同事,他正好在附近办事儿,碰巧遇见而已。”

包赟已经有了极强的免疫力,现在听见陈朗又喊面前二人爸妈,已经不再觉得惊奇,只是礼貌地冲着于雅琴和陈立海叫道:“叔叔,阿姨,你们好。”

于雅琴打量了一下包赟,道:“你好,你好。”却在心里暗暗叹气,“这么精神的小伙子,怎么只是同事,真是可惜。”叹息完毕便把注意力迅速转移到别处,“陈朗,你上去过了吗?见到舅舅没有?”

陈朗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见过了,不过舅妈和淘淘在上面,他们好不容易一家子团聚,正好同事找我,我就出来了。”

可是知女莫若母,于雅琴和陈立海对视一眼,便道:“朗朗,那正好,我们一块儿上去。”

包赟知道自己该退场了,看了陈朗一眼,便礼貌地告别道:“陈朗,那我不妨碍你了,我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便转身离开住院部大厅。

于雅琴看着包赟的背影,啧啧赞道:“这小伙子真不错,又帅又有礼貌。”

陈朗听到兜里的手机有短信进来的声音,拿出来一看,一丝甜意迅速涌上心头。短信上写道:“陈朗,我刚刚做完一台手术。你找到你父亲所在医院了吗?不要着急,相信一切都会顺利的。”落款是俞天野,这让陈朗倍感温暖而又眩晕。

柯南1

柯南1

陈朗这假一请就是三天,正好连着一个周末,她再次回到皓康齿科上班已经到了下周一。

陈朗进得种植诊所,看见王鑫换好白大衣坐在办公室内,不由得有些好奇,“你今天怎么来了?腿已经好了吗?”

王鑫不好意思地笑笑,指指墙角靠着的一只拐杖,“我在家里闲得快要长草了。再说我现在可以靠这个,不用再坐轮椅,所以干脆打车到单位来上班,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儿也是好的。”说完还谄媚地冲着坐在角落里的俞天野道,“是吧,老大?”

俞天野“嗯”了一声,眼神却在陈朗的脸上打量了一番,确信没有什么异样,才问道:“陈朗,你父亲的身体好些了吗?”

陈朗点点头,“医生说没有大碍,昨天就出院了,只要好好调养就可以。”其实这两天陈朗在医院里也没有派上大的用场,专业护理有护士干着,累活杂活有护工扛着;李莹也将淘淘送到自己父母家里,不在这里添乱,所以于博文的病床前李莹也能腾出手来,随侍左右。于雅琴和陈立海得到解放,可以回家煲各式有营养的汤水,再专程送到医院给于博文进补。剩下陈朗无所作为,只能傻呆在医院里,待得又焦又躁,和晚上溜过来晃一圈的陈诵一样,干点儿跑腿打杂的差事儿。

但是即便这样,陈朗也还是多申请了几天事假,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有着极为强烈的不安全感,总是没来由地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以及没着没落的空虚。只有视线里出现于博文的身影,陈朗才会觉得略略有些定心。偶尔陈朗从家来到医院,赶上于博文不在病房,她总是会没来由地紧张,心脏狂跳不已,直到从护士那里证实,他只不过被推去做例行检查,方才平静下来。

陈朗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但是这种过激,却是谁也看不见的,除了她自己。所有的人,包括她的亲人们,都觉得陈朗真是长成大人了,那么安静地待在一边,稳重而又理性,无论做什么事儿,总是有条不紊。就连李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小人之心,对陈朗有些不公平,所以偶尔也会夸奖几句。陈朗对大家的赞美都只是微微一笑,心里想:这些都不重要,都不重要。

还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眼瞅着于博文的精神及身体状态越来越好,陈朗的心情还是慢慢放松下来,暗暗地庆幸。

不过当于博文将李莹支开,正式告诉陈朗他即将随李莹和淘淘返回加拿大时,陈朗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其实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来临。陈朗闷闷地点头,一言不发。

于博文看着陈朗忍耐的表情,忽然叹道:“朗朗,你舅妈其实没有恶意,她比你大不了多少,有些事儿处理得不妥当,你别介意。”

陈朗知道于博文指的是那些李莹有意无意做出来的,向自己宣告所有权的举动,连忙调整脸上的表情,安慰道:“我知道,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于博文看陈朗很懂事儿的样子,忽然有些难受,闭着眼躺在病床上,缓缓地道:“朗朗,其实我有过担心,这次生病给了我一个很大的警告,有些意外的事儿,是不会有任何预兆的。所以我怕还会有第二次意外,先做了一点儿安排,已经将我名下拥有的博文口腔股份的40%划到你的名下,而且做了公证。”

陈朗目瞪口呆地看着于博文,耳边继续传来于博文的声音,“另外,在我做手术之前,博文口腔成功融资了一千五百万美元,接下来博文口腔还会继续高速扩展。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除了争取成为国内最大规模的民营口腔连锁企业,还争取两年内在纳斯达克上市。”

“虽然我暂时会离开北京,但是博文的工作团队非常成熟,他们早就有了明确分工,还会照常运转。除了柳椰子,还有几位高级经理,会共同主持博文口腔的工作。我本来是想让你能尽快接替我的职位,不过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我想你在现阶段的确更适合做一名医生,所以我不勉强你,尊重你的选择。”

陈朗的心情刚刚略有放松,于博文却又道:“不过,这40%的股份划到你的名下,你便是博文口腔的董事之一,虽然没有实际权力。”

陈朗被这个头衔压得有些惊慌失措,连连摆手拒绝,但是于博文继续解释道:“这一点,你不必太有压力。知道这件事儿的人不多,而且我已经交代过他们,博文口腔无论需要做出什么决定,就算直接打越洋电话找我,也都不用知会你。”

陈朗苦着一张脸,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不安,道:“可是,皓康齿科那边……”

于博文不待陈朗说完,就点头接口道:“是的,我这两天仔细考虑了一下,也觉得你现在待在皓康齿科不合适,你自己看看吧,找机会还是应该辞职。当年你错失了去日本学习种植的机会,但我知道你还是没有完全放弃,这也是我同意你去皓康齿科的种植诊所锻炼的原因。”

“你去香港时博文口腔才刚刚成长,实力不强,不过今非昔比,我已经在筹划成立一家专门的种植中心。我是想让你在皓康多增加点儿实际操作的经验,回头再请专家进行指导,你一定可以尽快担当起来。将来不管你是来博文口腔,还是想继续读书深造,甚至有别的安排,只要你觉得是你最想做的,我都会支持你。”

陈朗被于博文的话震得有些发愣,他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信任和包容让陈朗有些激动,还有些难过,轻声道:“为什么?”

但是于博文误解了陈朗的意思,他艰难地叹了口气,“朗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你的母亲,希望你能健康快乐成长,所以我让你有个完整的家,甚至成立了博文口腔,想要尽可能地给你安排更为幸福的生活,但是有些事儿并不受我的控制。你一天天长大了,成熟了,我对你越来越放心,但是我又多了另一份责任,我现在最放不下的,反倒是淘淘和他的妈妈李莹。”

陈朗觉得胸腔内有些液体在不受控制地上涌,她打断了于博文,强笑着安慰道:“说这些干吗?我都明白,又不是小孩子。”可是在那一瞬间,陈朗希望自己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那该有多好。

为了摆脱掉这样诡异而又悲伤的情绪,陈朗把话题扯开,对于博文道:“你放心吧,我会从皓康齿科辞职的。”

想到这里,陈朗看着俞天野关切的眼神,便分外心虚,视线不由得避开俞天野,往王鑫手里拿着的一份文件看过去,好奇地问道:“你看什么呢?”

王鑫将手中的文件递给陈朗,“是邀请函,明年四月在上海不是要召开一个国际种植会议吗?老大被邀请作为手术医生,会有一个专场的现场治疗演示,会议中心大屏幕实况转播。”

陈朗“啊”了一声,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俞天野,“您也太神了。”这种高级别的国际性种植会议非同小可,由顶级种植厂家赞助,但在各个国家之间轮流主办,汇集了牙科种植的现代高科技和前沿学术,规模浩大,在业界极有轰动效应。像她这样的小人物,只不过是去年在香港时,看到过学院里的种植医生去美国参加上一届种植会议拍摄回来的视频和照片而已,但是从那里面传递出来的现代感、专业性和高科技,使得陈朗完全被震撼了,她梦想有一天自己也能参与其中,成为群英大会的一分子。要知道,能获邀成为现场手术医生,实况进行讲解转播的,那可都是世界各国的大拿们。对一个牙医来说,能跻身这样级别的研讨会,简直就是无上的荣誉。

俞天野被自己两个手下吹捧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讪讪地道:“我演示的项目挺简单的,只是一个即刻种植临时修复的单颗牙齿解决方案。”

王鑫却不服气,“老大您就不用谦虚了。”

俞天野正色道:“真的,你看看这上面的介绍,这几位国外的医生,他们将要演示的,由Guide引导行使全口义齿的种植及即刻修复,国内目前还没有开展,他们才是真正厉害的。”

王鑫和陈朗纷纷“哦”了一声,却听俞天野又道:“不过,我这两天刚看了一位患者,条件特别符合,经济条件也承担得起,这段时间先做前期准备吧。等国庆节以后,我安排一个时间,打算做一例,嗯,应该是国内进行的第一例。”

陈朗心中一动,暗想:“那,那就再拖上一段时间,看完手术后再辞职,应该没有多大关系。”

柯南2

陈朗的那点儿小心思,很快就被一连串的工作冲击得无影无踪。最近俞天野手里的事情的确不少,不单要操心十佳诊所评比的事情,还要为即将开展的新手术项目做前期准备,还好现在王鑫也算回来了,这样案头上的工作又可以得到缓解。刚刚给王鑫和陈朗各自分配了任务,俞天野就被楼上行政区的电话叫走了。

俞天野前脚刚走,王鑫后脚便凑到陈朗身边,问道:“陈朗,你妹妹的手机,这两天没丢吧?”

陈朗看了王鑫一眼,摇摇头,“应该没有,我没听她说过。”

王鑫“哦”了一声,又闷闷地坐了回去。

陈朗忽然明白了,故意问:“干吗,你找她有事儿?”

王鑫支支吾吾,“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就是问候问候。”

陈朗本来想噎王鑫一句,可是看着王鑫有些疲惫的表情,便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这时,陈朗的手机里正好进来了一条短信,她打开一看,是陈诵的,上面写着:“姐,我跟老板来皓康签合同,这会儿正在你的楼上,你们皓康齿科的行政区。”

陈诵此时果真在楼上,和王尚一起,待在包赟的办公室里。包赟和王尚都表情严肃地各拿一份合同做着最后的审核,然后在无异议的情况下,签字,盖章。

陈诵这点儿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乖乖坐在一边,一声不吭。

终于,签字告一段落,王尚叹了口气,道:“老弟,你下手可真狠,我还真没有签过这么低的条件,估计到最后都没有什么利润。”

包赟也颇有些得意,他起初并没有当真把王尚的意向放在心上,所以在王尚来谈合约的时候,便给出了极为苛刻的条件,将应付款项压到远远低于业界常规的一个水平。

没想到王尚并没有被吓跑,而是跑来和包赟商量,希望能提高款项的金额,但是其中的30%可以用皓康的洁牙卡来抵账。这种方式包赟倒是也有所耳闻,大抵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买卖,对方一般都是处于赔本赚吆喝的阶段。包赟觉得反正占便宜的是皓康齿科,几番认真考虑之后,再和王尚经过多次详谈,居然达成了正式协议。而且二人在合同上约定,国庆节后皓康齿科就将这30%的洁牙卡和20%的现金,全数交给广告公司,作为头期款项。

包赟送王尚和陈诵下楼,刚刚走出办公室,就见俞天野和叶晨都从刘总的房间里走出来。两拨人相会在电梯门口,叶晨看见陈诵老老实实地跟在最后,还规规矩矩地穿着西装小外套,再想想那天晚上活泼闹腾的样子,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奇怪地问:“陈诵,你怎么在这儿?”

陈诵伸了伸舌头,指了指王尚,“我跟我们老板来签合同。”

叶晨不认识王尚,接过王尚忙不迭递上来的名片一看,原来是某家广告公司的小老板,一边的包赟还解惑道:“陈诵也在这家公司上班。”

叶晨这才“哦”了一声,随口问道:“陈朗休息了好几天,今天上班了吧?”

俞天野和陈诵同时回答道:“上班了。”声音在空中相撞之后,引来陈诵和俞天野视线的交错。陈诵冲着俞天野嘿嘿一乐,还眨了眨眼,突发奇想,“俞主任,我能去您那儿,找我姐一趟吗?”

俞天野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而且陈朗现在又没有出门诊,于是点头道:“没问题。”

这边包赟也动了心思,原本只打算将陈诵和王尚送上电梯,这下也找了借口,“那就一起吧,我也有点儿事情。”

电梯门打开,一众人鱼贯而入,甚至包括叶晨。俞天野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叶晨,好奇地问:“你也下楼?”

叶晨耸耸肩,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是啊,国庆节安排的拓展训练,我发正式通知下去。”

电梯从二十楼层层往下降落,陈诵缩在角落里,觉得电梯里站着的这几个人,不论男女,每个人的气场都比自己强大。虽然陈诵平常优哉游哉惯了,但是在这个局促的小空间内,还是觉得自己变得分外渺小,听着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并不接茬儿,一直默不作声。

奇怪的事儿终于发生了。在某些楼层,由于有人按了下行键,电梯便会暂停一下打开门。可是无论谁走进电梯间内,都会警铃大作,提示超员,对方便只能讪讪地退出。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多次反复,电梯内的五个人便面面相觑。包赟看了看前方贴的标牌,喃喃道:“不是写的梯内核定八人吗?咱们才五个人啊!”

叶晨也有些疑惑,“这电梯不会坏了吧?”

俞天野“嗯”了一声,“待会儿让前台给物业反映一下。”

王尚也发表感慨,“我看呀,一定是被谁故意动了手脚。”

大家意见发表完毕,电梯内再次陷入静默。静默多时的陈诵却憋不住了,在此时冷不丁开口,一开口便语出惊人,“真相只有一个。”

众人齐齐向陈诵看去,陈诵眼神迷离地扫视了一下大家,开口道:“按照柯南定律,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性。”

大家的胃口被她的话吊得高高的,眼睁睁地看着她将头仰起,望向电梯顶部,慢悠悠地来了一句,“那就是,电梯的顶部,一定藏有尸体。”

话音刚落,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二楼到了。陈诵哼着小曲走了出去,留下几个后背直发凉的大龄青年男女,在惊恐对视之后,也赶紧冲出电梯。

王尚追在陈诵的屁股后面问道:“陈诵,你可别吓唬我,这柯南,究竟是何方高人?”

陈诵的语气那叫一个不屑,“老人家,你可真落伍。”

因为陈诵说要找陈朗,包赟倒有些不好意思也跟着进去,反正王尚也要等陈诵出来,便美其名曰陪王尚在走廊聊天。

俞天野带着陈诵走进种植中心。刚进种植中心的大门,便被别的医生拿着X线片子缠住,俞天野只好指了指医生办公室的大门,冲陈诵道:“陈朗就在里面,你自己去吧。”

陈诵推开虚掩着的办公室大门,不单看见自己的姐姐陈朗正伏于案上埋头书写,有两个身着护士服的女孩儿也在办公室内,正在整理器械,嘴里还在讨论着什么星座的问题。让陈诵意想不到的是,一个她最不想看见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看着电脑,嘴里还接过两个女孩儿的星座话题,道:“你们知道吗,这星座里头,我最讨厌的便是双鱼座。”

陈诵沉下脸去,驻足不动。陈朗抬起头来,却和陈诵的眼神对个正着,也没吱声,忽然微微一笑,“那你最讨厌的,是双鱼座的男生,还是双鱼座的女生?”

王鑫愣了一下,有些忐忑地看向陈朗,“你是双鱼座的吗?”

陈朗摇摇头。

王鑫又询问那两个穿护士服的女孩儿:“你们呢,是双鱼座的吗?”

那俩女孩儿也笑嘻嘻地纷纷摇头。

王鑫这才放下心来,长吐一口气,道:“那我最讨厌的,便是双鱼座的女生。”

陈朗眼看着陈诵脸色发暗,双目圆睁,快要喷出火来,心中替王鑫狠捏了一把汗,可是陈朗觉得某些惩戒和刺激是必要的,眼神一闪,又道:“说说看,为什么讨厌双鱼座的女生?”

王鑫“哼”了一声,“当然讨厌了,我怎么打电话、发短信,她都不理。”

陈诵听完这句话脸色更是一变,还没想好是冲出去暴打一顿王鑫呢,还是不答理他更加解气,陈朗却冲她叫道:“呀,陈诵,你怎么来了?”

陈诵眼看着王鑫猛然转身,那可真是一脸的绝望和震惊。

柯南3

王鑫惊慌失措地看着陈诵出现在自己面前,结结巴巴地道:“陈,陈诵,你怎么来了?”

陈诵的视线冷冷地从王鑫身上扫过,却只当王鑫是透明人,连一丝停留都没有,便把目光直接转移到陈朗身上,“姐,我的正事儿办完了,一会儿就和老板回公司,特地过来和你打声招呼。”

陈朗看王鑫吃瘪,颇有些幸灾乐祸,脸上却很是不动声色,只是站起身来,继续落井下石道:“诵诵,你来得正好,刚才王鑫说他讨厌双鱼座,那你呢?”

陈诵板着一张脸,虽然并没有看王鑫,但是冷冽的声音却直钻王鑫耳内,因为陈诵只说了六个字:“我讨厌巨蟹座。”

王鑫听得脸色越发青白,陈诵的态度让他连辩驳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陈朗挽着陈诵的胳膊走出办公室。房间里的两个女孩儿很不合时宜地问道:“对了,王鑫,你是什么星座来着?”王鑫很是无奈地别过头去,瓮声瓮气地道:“大熊座。”

俩小姑娘面面相觑,“我们怎么不知道有这个星座?”

王鑫紧闭双唇,置之不理。

两个小姑娘看王鑫板着一张脸,也觉得待着没劲,各找借口离开了。过了好一会儿,陈朗才回到办公室,不过身后还跟着一本正经的包赟。包赟见到王鑫也很是惊讶,“你怎么来上班了?”王鑫简短答道:“唯有上班,可以解忧。”然后很没好气地扫了陈朗一眼,“陈朗,你刚才可害苦我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朗转转眼珠,点头道:“我还就是故意的。”

王鑫为之气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包赟倒好奇了,“陈朗你做什么了,把王鑫气成这样?”

陈朗笑得很无辜的样子,“我真没做什么。”王鑫很是哀怨地看过去,“你还没做什么?你分明在挑拨我和陈诵的关系。”

陈朗严肃地道:“这不是挑拨,这是惩罚。你那天晚上对陈诵太过分了,就算一次警告吧。”

既然说到这个,王鑫自知理屈,办公室里便陷入沉默。

包赟为了缓和气氛,指着王鑫电脑上的照片道:“王鑫,你这是在做什么?”

王鑫的声音无精打采到了极点,“这都是最近一段时间的根管治疗片,各位大夫交上来的,老大让我整理一下,说要送去参加评比。”

包赟“哦”了一声,忽然想起陈朗给自己做的那个根管治疗,便问陈朗:“陈朗,这里面有我的X线片吗?”

陈朗摇摇头,“这里面没有。”那时候陈朗刚捅了个大娄子不久,正夹着尾巴做人,行事能低调则低调,自然没有凑这个热闹。陈朗现在被包赟说得很好奇,也把头探过来看王鑫正摆弄着的显示屏,看完后更加自信,“不过,我给你做的治疗,也许不见得比他们做得优秀,但是绝对不会比他们逊色的。”

包赟做出奇怪的表情,“那你怎么不参加,莫非胆小了?”

陈朗赌气道:“谁胆小了?我不过没想参加而已。”说完便干脆问王鑫,“我现在交数码片给你,还来得及吗?”

王鑫还没有从刚才的阴云走出来,现在对陈朗颇为敬畏,心想:这姐妹俩真是天生一对,谁都不好惹,于是跟鸡啄米一样点头,“没问题,你现在交给我,再补充一点儿文字资料,我马上加进去就可以。”

陈朗“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可是一转头看包赟在屋子里坐得跟磐石一样牢固,脸上还露出满意的表情,诧异地道:“你白天没事儿吗,改到我们这儿上班了?”

王鑫现在是抓紧一切时机对陈朗溜须拍马,自然就把哥们儿情谊甩在一边,在一边做着补充,“陈朗,你不知道,皓康齿科的市场总监,最不爱在楼上待着,说上面太枯燥了,不如楼下快活,时不时就能看见各式美女。”

包赟横了王鑫一眼,心想:这都是我哪辈子的宣言,亏他还记得,这小子纯粹是找抽型。包赟只好为自己辩解,“待会儿我得出去办事儿,现在正好路过这儿,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根管治疗做完了,接下来的治疗咱们也得赶紧啊。”

陈朗想了想,“那倒是。那先把智齿拔了吧,拔完了养一养,再给前面那颗做完根管治疗的牙齿做个牙冠。”

包赟一听脸就白了,郁闷地道:“不拔不行吗?”

陈朗摇摇头,回答得分外坚决,“不行。”

包赟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多此一举,退缩起来,“那,那回头再说,我最近太忙了。”

王鑫在一边偷笑,继续揭发,“陈朗你别听他的,他肯定又害怕了。”

包赟兀自强词夺理,“你别乱说,这一阵本来就忙。”

在两个人打嘴仗打得不亦乐乎之时,俞天野拿着一张表走进办公室,将它压在墙上的公告栏上。王鑫率先开口问道:“老大,这是什么?”

俞天野头也不回,“和你没关系,国庆节参加拓展训练的通知。”

王鑫自然有些气馁,喃喃地道:“真是倒霉催的,这腿摔得真不是时候。”一边说还一边眼巴巴地看向包赟。

包赟却把头扭到一边,心想:你小子出卖我的时候那么起劲,现在我也不管你。于是跟没听见一样,一声不吭。

王鑫只好继续唉声叹气,“我妈过两天也走了,我哪里也去不了,想想这个国庆,只能独自在家,就觉得了无生趣。”

包赟看他跟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实在受不了了,扭过头看着他,“别啰唆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想去吗?想去还不好办,我拉你过去就行。”说完又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只是就算你去了,也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一边当拉拉队。”

王鑫这才高兴起来,不过话音里还是带着些落寞,“去,当然去,反正在家闲着,也不会有人答理。”

俞天野问陈朗:“陈朗,你能去吗?”

陈朗颇有些犹豫,问道:“可以不去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俞天野转过头来,直视着陈朗的眼睛,“这是刚刚叶总监递给我的通知,说是公司的集体活动,除了身体情况不允许的,其他人一律不得缺席。”停顿了一下,他又放缓声音道,“不过陈朗,你家里,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和上面说去。”

陈朗脑子里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如果不是因为李莹,陈朗一定会趁这个假期随侍于博文左右。可现在的情形是,于博文已经出院了,和李莹、淘淘一起,住在他们自己的家里,陈朗哪里还能像在医院时一样,跟牛皮膏药一样挥之不去。毕竟在那个家、那个世界里,陈朗的存在,几乎就是多余的。

在陈朗犹疑不决的时候,俞天野和包赟都保持沉默,只有王鑫开口道:“陈朗,你还没参加过皓康齿科组织的拓展训练吧?特别有意思,虽然白天训练很艰苦,晚上那可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要是缺席,绝对是你的损失。包赟,你说是不是?”

包赟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这个,还得陈朗自己拿主意。”

这句话完全不符合包赟的风格,就连俞天野都冲包赟看去。包赟避开大家的眼神,站起身来,“我走了,你们忙吧。我还得去一趟RK公司,和他们工会主席聊聊天,正好可以一块儿吃午饭。”RK是个很大的外资公司,大得都成立了工会,为员工争取福利。而这几千人的团体保健合同,就是包赟拿下的,虽然不过是检查、洗牙等常规项目,但这一签就没再改过,年年续签。今年甚至还联合保险公司,建立了员工齿科保险,开辟了营业性诊所与商业保险相结合的新模式,让皓康齿科在业界的口碑和收入都有了质的飞跃。

因为包赟做市场一向做得游刃有余,但是无论在谁的眼中,都觉得他看起来优哉游哉,业绩却分外显著,都觉得太子爷就是好命。其实并不尽然,包赟表面洒脱,貌似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实际上在见客户之前,在背地里都会做足功课。有些重要客户,在一些平常的时刻都不露痕迹地加以维系,绝不会事儿到临头再无比生硬地有求于人。而且最令他老爹包怀德满意的是,包赟将一些在患者之间口口相传的皓康齿科的特点加以总结,用文字和广告的形式加以宣传,美其名曰,要让皓康齿科的品牌形象,在人群之中慢慢渗透。就连俞天野和邓伟有时候私下里聊天,都说皓康的太子爷绝非游手好闲之徒,更不是草包的代名词,包赟虽然不如包怀德老谋深算,但有自己的聪明机灵。

包赟还没走出大门,就听陈朗道:“参加拓展训练,我应该没问题。”包赟心里一松,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带着一丝愉悦离开这里。

俞天野见陈朗依然是很提不起劲来的样子,再次道:“实在不行,你就别勉强自己。”

陈朗心中感到温暖,却轻轻摇头,“不勉强,我挺想参加的。”至于原因,陈朗只能埋在心里,她对皓康的留恋完全超乎自己的想象,真要离职,还真是有些不舍。而且这一次在皓康的拓展训练,对于陈朗而言,应该是唯一的,错过了,就不可能再有下一次。

拓展(上)1

拓展(上)1

北京的秋天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所以,皓康齿科将拓展训练放在“十一”的黄金假期之中,也并非没有道理。除了秋高气爽、气候宜人以外,皓康齿科的普通员工还在背地里总结了一条资本家老板和社会主义领导的不同,那就是争取利益最大化,就连组织培训,也尽量不占用平常的工作时间。至于拓展训练占用了法定假期,包怀德将其归为休闲娱乐那一类,算是员工福利,所以也不会补发大家三倍工资。不是没有牢骚,但所有员工还是无条件地整装待发,这让包怀德对皓康的组织纪律性有了重新认识,颇为欣慰。

10月2日上午,当满载着皓康员工的两辆大巴,驶进延庆某拓展培训基地时,陈朗心里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透过玻璃窗,自己早上遍寻不见的俞天野已经抵达这里,一身休闲运动打扮,戴着一副墨镜,正气定神闲地坐在路边的一张藤椅上,悠然自得地晒着太阳。当然,还有其他同事也散落在培训基地内,但是和俞天野围坐一圈的,基本是中层经理,比如包赟,比如叶晨,比如谢子方,也就腿脚不太利索的王鑫是个例外。这五位虽然姿态都很随意,可是脸上都各自架着一副墨镜,围坐一圈分外扎眼,跟铜锣湾的洪兴社老大一样有派头,惹得车上的皓康同事冲着他们几个嗷嗷大喊。

陈朗转头问身边的陆絮:“他们怎么先来了?”

陆絮替陈朗解惑,“这大巴也装不下我们全部人,他们几个有车的,就自己开车来了。”

陈朗随着众人从大巴上跳下来,还没站定,俞天野便看见她穿着牛仔裤、戴着棒球帽站在那里四处张望,浑身上下都透着朝气蓬勃的劲头。俞天野心中一动,便大步朝她走了过来,走到她跟前,劈头就问:“你怎么没有开机?”

陈朗愣了一下,心想是不是哪个患者的事儿没处理好,患者直接打电话给自己的顶头上司俞天野?陈朗在一堆零食中翻了半天,才从背包里找到自己的手机,还真是关机状态,便有些心虚,赶紧按下开机键,嘴里还道:“昨晚就没电了,睡觉前充电来着,今天早上也没有开机,我没耽误什么事儿吧?”

俞天野看陈朗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可是周围来来去去都是同事,他也有些皮薄,只是说:“怪不得我昨晚就找不着你,我给你打过电话,发过短信。”刚说完这句,他见邓伟好整以暇地挂着一脸坏笑,在一边看着自己,连忙转身朝邓伟走去,在邓伟开口之前,抢先小声道:“闭嘴。”

陈朗的手机终于打开,嘀嘀声不绝于耳,很快,便进来好多条短信。

陈朗的手机短信是聊天对话模式,所以,在俞天野的名字下面,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昨晚九点一条信息:“陈朗,明天早上要不要我去接你?收到短信请回复。”

往下翻,十点又有一条:“陈朗,没开手机?开机后请回电。”

接着再往下翻,今天早上还有一条:“一直没有等到你的回复,算了,那就到培训基地咱们再见。”

这几条短信看得陈朗一愣一愣的,然后便有些心花怒放,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咧。那天晚上在临湖轩的拥抱,陈朗常常在心中回放。是发生了什么吗?陈朗有些感觉,但并不算太自信。尤其回到皓康的种植诊所,虽然俞天野待自己亲切和蔼,但是两个人在工作状态中都是有板有眼一丝不苟,看不出曾经在二人身边环绕的那些暧昧。陈朗甚至有些灰心地想:估计是自己会错意了。不过现在站在这个绿树环绕的培训基地内,陈朗再度开心起来,也许那天晚上,并不是错觉。

看完这几条,陈朗关闭了短信状态,却诧异地发现还有未读短信。陈朗再度点击进去,未读短信的联系人是包赟,也是昨晚发的,上面写的是:“陈朗,我要接王鑫一块儿去拓展,要不要明天顺便过去接你?”

陈朗一看便乐了,还真别说,包赟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热心多了,当初虽然没少和他打架,但是自从处成朋友,便发现他对朋友一向挺有义气。陈朗一边想一边接着往下看,却见紧接着的下一条却是:“笨蛋,怎么不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