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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爱情种植》》 · 意阑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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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义愤填膺地抬头张望了一下,居然并没有发现包赟的身影,只好低下头去,看最后一条未读短信,还是来自包赟:“等你看到这些短信的时候,你一定会很后悔,真可怜,看来你只能坐大巴去了,回见。”

陈朗撇撇嘴,心里道:“我才不会后悔。”可是没有一秒钟又否定了自己,其实还是有一点儿后悔,“要是早点儿看到短信,说不定就可以和俞天野一块儿来了。”

皓康的拓展训练,其实和许多公司组织的拓展训练并无差别,看似让员工劳其筋骨,实则是要达到替管理层洗脑、洗涤心灵的目的。所以主题都是寓教于乐,在个体表现中体现团体精神,超越自己,认识自我,挑战极限,增强集体凝聚力,而且在每一个项目完成后进行理论拔高,挖掘其背后隐藏的内涵,白的一定要说成肿的,而红的一定要说成是鲜血。总而言之,也是一次理论联系实际的变相的主题军训。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更何况皓康齿科的成员组成女的比男的多,年轻的比年长的多,所以,在拓展前的动员大会上,当一排身着迷彩服,高瘦精干,神采奕奕的男性教官出现在会议室的前方,由刘总一一向大家介绍之时,台下诸多年纪尚轻的女同胞便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一两个人的窃窃私语本来不成气候,可是一群女人的窃窃私语就达到了共振的效应。这种雌性群体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兴奋和激动,让整间会议室的气氛越发沸腾。比如坐在最后一排的陆絮就眉开眼笑,小声对陈朗道:“我喜欢中间那个夏教官,长得真精神,很像柳云龙。”

陆絮比陈朗年龄略大一点儿,却是不折不扣的已婚人士,在皓康齿科的年头不短,几乎可以和俞天野相提并论,但是这些工作上的老资历并不妨碍她在浩瀚银河里对帅哥明星的花痴。她一向自诩从众随流,少女时期在花痴F4的道路上便坚定不移,现在年龄偏大,而F4的魅力随着岁月的流逝也大打折扣,所剩无几,可陆絮还是花痴之心不死。虽然实在没法和单位里刚从护校毕业的小护士一起,对着新一代如花美男吴尊、韩庚滴口水,不过老天还是比较公平,还好有柳云龙这样又帅又酷的成熟男性占据荧屏一角,让她的一颗芳心终获慰藉。

陈朗一眼看去,那位教官是精神,不光精神,还明摆着有些威严的派头,但体型瘦削多了,和柳云龙相比,形似万万说不上,最多也就是神似。陈朗实话实说道:“他脸上要是有颗痣,那才算画龙点睛,外形更加接近。”

这个话题直接踩到陆絮的兴奋点,立即展开讨论,“柳云龙那颗痣长得实在酷,跟毛主席的长在同一个位置。”

陈朗心中狂汗,心想见过花痴,没见过这么花痴的,便看了陆絮一眼,慢悠悠地道:“这我可没看出来,不过我倒是看出来了,柳云龙的鼻子倒是和主席的长在同一个位置。”

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包赟原本正在喝水,立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不停抖动着身体,而包赟身边的王鑫只好帮忙轻拍包赟的后背,一边拍一边回头看了陆絮和陈朗一眼,小声道:“你们俩真行,回头可以去说相声。”

陈朗眨眨眼睛,看起来很无辜的样子,摇头道:“本来嘛,其实柳云龙不单单鼻子,眼睛也很酷,也是和主席的长在同一个位置。”可是话一出口,正好对上坐在王鑫身边、扭头看向自己的俞天野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丝笑意,有一丝宠溺。陈朗心里咔嗒一下,便立即闭嘴,眼观鼻,鼻观心。

台上的伪“柳云龙”正在讲话。“柳云龙”果真姓夏,全名夏刚,是本次拓展训练的总教官,还是这个拓展训练基地的总经理。他一向觉得皓康齿科男少女多,阴气太重,每年都得费尽心机给这帮自由散漫的家伙收骨头,现在看远处角落里一片嘈杂,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我希望大家记住一点,你们来到这里,是来训练,而不是来旅游的。如果没有这个思想准备,请现在就离开。”

台下立即一片寂然,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夏刚这才满意地继续讲解整个拓展训练的流程和安排。为了在训练的过程中体会竞争的乐趣,皓康齿科将被分成A、B、C三支队伍,而队伍成立的第一件大事儿,便是要推选正队长一名,副队长两名,另外还要给队伍命名,准备一句响亮的口号,挑选一首鼓舞士气的歌曲,并且在空白的队旗上设计好队徽。讲解完毕,夏刚宣布道:“现在散开准备,十分钟后在操场重新集合。哪一组要是拖延,就全组集体受罚。”

下面有人立即提出质疑,“十分钟哪够啊?”

夏刚眼睛一翻,“那你们说需要多长时间?”

台下又窸窸窣窣起来,有人大喊道:“那么多内容,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夏刚“哼”了一声,不容置疑地道:“做梦!就十分钟,计时开始。”

拓展(上)2

陈朗很高兴和俞天野一起分在A组,当然同在A组的还有陆絮和邓伟等人,而包赟、王鑫还有唐婉等人分在B组,刘总、叶晨和谢子方等人分在C组。由于时间紧迫,三组人员在外面操场上各自聚拢,开始集思广益。

给队伍命名是最难的,B组的王鑫突发奇想,“我刚刚在培训基地里看见两只特可爱的小狗,毛茸茸的,咱们叫狗仔队吧,怎么样?”

包赟摇摇头,“千万别,咱们要是叫狗仔队,那两组知道了,肯定改名叫打狗队。”

B组成员纷纷大笑起来,笑声极端招摇,惹得身在A组的陈朗也好奇地看了过去,正好看见包赟吊儿郎当地把手搭在王鑫的肩膀上,而对面的唐婉,正用极其崇拜的眼光看向包赟。

陆絮也顺着陈朗的视线看去,笑道:“你还别说,包公子是挺招人的。”

陈朗颇为赞同地点头,便又转回头来,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听队长俞天野一锤定音,“好吧,我们就叫亮剑队。”

十分钟一到,大家在操场上准时聚齐。除了王鑫支着根拐杖只能在一边站着,其他人都按队形入列。

三支队伍倒是都成功展示了自己的队名、队歌、队徽和队旗,比如俞天野任队长的A组便取名为“亮剑”,包赟任队长的B组取名为“兄弟连”,叶晨所在的C组取名居然为“旺财”,这惹得全场爆笑。就连夏刚都憋了半天,才终于克制住自己没有笑出来,问道:“请队长解释解释,你们取这名字到底是怎么想的?”

队长是叶晨,她赶紧洗脱自己的嫌疑,“不是我的主意,是谢总监的意思,可是大家居然都支持,所以就干脆定了这个。”

陈朗恍然大悟,难怪,谢子方是财务总监,当然喜欢旺财。

夏刚拍拍手,让大家肃静,“好吧,今天的拓展训练马上就会开始。不过,在开始之前,我和大家玩一个小游戏,是你们以前从来没有玩过的,名字叫做国王与天使。”

夏刚回头一示意,另外一名年轻的教官便拿着一个盒子走了上来。夏刚扫视了一下全场,声音低沉而带有磁性,“从前有一个传说,在某一个国家,它的每一任国王的背后,都有一位默默帮助他的天使,帮他排忧解难,帮他遮风挡雨。可是无论天使为国王做了什么,天使都不会告诉国王,从来不图回报。”

人群里忽然有人说:“这天使是傻子。”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夏刚冲传出声音的B组吼道:“包赟,出列。”

包赟咔咔两步,站了出来。夏刚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是第一次,我先警告,要是再犯,俯卧撑一百个,听见没有?”

包赟回答得很是响亮,还故意拖长声音,“听—见—了。”

夏刚实在是头疼,心想:我好不容易想出点儿新鲜玩意儿讨这帮姑奶奶们的欢喜,你小子还给我拖后腿。于是大声吼道:“包赟,入列。”包赟又咔咔回到队伍之中。

夏刚接着前面的话题继续道:“所以,今天我们准备了这个箱子,箱子里面有你们全体成员的名字,你们每人摸一张,你摸到写着谁的名字的纸条,谁就是你的国王,你就是他的天使。”

“我还要说一点,在整个拓展训练过程中,天使都要默默地帮助你的国王,尽量不要让对方发现。其实即使将来到了生活中,也应该这样。也许到拓展训练结束的时候,我会让大家揭晓谜底,但是也许不会。不过这个不重要,我希望大家能在这个游戏中体验一下,其实有些帮助和关怀,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无私,并且不求回报。”

这一番话讲下来,皓康齿科的女同胞们的荷尔蒙水平纷纷上扬,脸上都有些激动,再度唧唧喳喳起来。就连陆絮这个已婚妇女都感叹道:“要是真有这么一位天使,那就太浪漫不过太浪漫不过了。”陈朗身为女人之一,也不能免俗地点头表示同意,眼睛却直往俞天野身上打转。

年轻的教官将纸盒端到众人面前,大家或矜持,或急迫,或淡定地各自抽取。陈朗定了定神,暗自祈祷半天,可打开自己抽到的纸条一看,顿时哑然无语,纸条上面写的名字,居然是和自己有过疙瘩的唐婉。

陈朗有些郁闷地抬起头来,向其他人看去。俞天野是陈朗寻找的第一个目标,只见他低头看着纸条,嘴角挂着隐约可见的淡淡微笑,惹得陈朗百般好奇,抓耳挠腮地想:“他抽的是谁的名字,谁会是他的国王,他会是谁的天使?”眼光无意间扫过站在队列之外的王鑫身上,王鑫和陈朗的眼光对个正着,嘿嘿一乐,举着手里的纸条便向陈朗挥舞。陈朗不免有些忐忑,难道他抽中了自己的名字?陈朗尴尬地冲王鑫笑了两下之后,转过头去,却发现包赟跟没事儿人一样,双手揣在裤兜里,神态轻松自在至极,正和唐婉说着什么,引得小姑娘双眼发亮,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夏刚再次组织大家,“集合集合,先照集体照。”

众人按高矮顺序依次站好,上百来人齐齐看向前方的广角镜头,听夏刚的指挥。

夏刚一直有些威严的面孔第一次有些放松,微笑道:“今天我们不喊茄子,我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哈。”

在大家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反应的时候,夏刚的问题就已经喊了出来:“银行里有什么?”

众人齐齐张嘴大喊:“钱——”咔,摄像师拍下一张。

夏刚再问:“钱用来干什么?”

众人继续拖长声音大喊:“花——”咔,摄像师再拍下一张。

夏刚眼珠子一转,“花完了怎么办?”

众人停顿一秒之后,再次齐齐大喊:“抢——”咔,摄像师又拍下一张。

在一片哄笑声中,夏刚吼道:“拍照完毕,解散!五分钟后操场集合,开始分队训练。”

拓展(上)3

拓展训练基地看起来很是开阔,实际上机关重重,掩映在大树灌木及草地之中。陈朗抬头望天,看着高耸如四层楼高的钢管说不出话来,只听夏刚介绍道:“今天的第一个项目,是空中抓杠。”

话音未落,陈朗便听见基地内传来皓康齿科同事的一片惨叫。夏刚翻了翻白眼,心道:去年怕皓康的员工吃不消,安排得相对温和,结果背摔这个项目都说太简单,空中断桥也说不过瘾!所以,夏刚对众人的抱怨置之不理,开始有板有眼地介绍空中抓杠的诀窍和要领,并且有年轻教官亲自示范,佩戴好安全设置之后,爬上钢管顶端的木板,腾空跃起,以抓住空中悬挂的一个横杠作为终结。

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陈朗脸色也有些发白,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无奈视觉冲击过强,心跳声完全不受控制。她偷眼看看四周,貌似大家的脸色都很有些不自在,顿时又觉得自己的胆怯也算正常,应该不是个性,而是共性。

夏刚一声令下,三组各自散开,空中抓杠计时开始。

但实际上,皓康齿科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每一组都派出了年轻胆大的男同事打头阵,比如B组的包赟,便以极其标准的姿势完成了空中抓杠的任务,引得下面一片掌声。正在做着安全着装准备的陈朗看着对面空中那个一跃而过、连半丝犹豫都没有的身影,不禁嫉妒万分,喃喃道:“这人估计属猴的。”身边的陆絮也很配合,“可不,轻松得有点儿过分了,估计刚刚从猴进化到人,猴性还有许多剩余。”从空中被速降到地上的包赟,本来就有些骄傲自满,眼角的余光看见陈朗与陆絮一边打量着自己,一边咬着耳朵,虚荣心顿时膨胀起来,心想:保不定这二人如何夸赞自己呢。他解下安全装置,便不动声色地转到陈朗和陆絮的身后。

就在此时,A组这边轮到了队长俞天野,他不像包赟那样一气呵成,而是沉稳地站在木板上,调整呼吸后才一跃而出,照样引得下方一片掌声。陈朗的巴掌拍得尤其响亮,别人都结束了,她还在那里零落地拍着,惹来其他同事好奇的眼光,陈朗这才讪讪收住。后方的包赟刚刚皱了皱眉,就听见陆絮转头笑话陈朗,“你也太崇拜老俞了,这巴掌拍得,有点儿过了哈。”

陈朗不敢反击,干笑两声之后转为沉默。可是陈朗的沉默却让身后的包赟觉得喘不过气来,脸色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黯淡,又听陆絮道:“陈朗,该做准备了,马上就到你。”

陈朗“啊”了一声,颇有些绝望,不由得再次仰望了一下八米多高的钢管,越发觉得眼晕。身后的包赟这才慢慢开口道:“不用怕,上去后直接就跳,别多想,也别看下面,看了会头晕,其实单杠距离很近,离你只有一臂之遥。”

陈朗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回头一看,居然是包赟,不觉有些诧异。陆絮比她反应更快,抢先开口道:“你这个兄弟连的队长,怎么跑我们亮剑队指点起来了?奇怪啊奇怪!”

包赟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冷哼一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看你们啊,胆子那么小,和我们队比起来,真是有差距。”

陈朗被包赟的话一激,好胜心乍起,横了包赟一眼,二话不说便往钢管的方向走去,正要往上爬,刚从空中降落卸下全身装备的俞天野却叫道:“等一下。”

陈朗一愣,只见俞天野走到陈朗面前,指了指陈朗的下巴,“这里太松了。”

陈朗赶紧摸了摸安全帽扣,果然没有扣紧,不由得一阵后怕,在下巴处好一阵摸索,可不知什么缘故,手指动了半天,却没什么进展。包赟正看得起急,待要出声提醒两句,只见俞天野上前一步,替陈朗将安全帽扶正戴好,重新扣回之余,还替陈朗拉扯了一下身上所有的安全装置,确认万无一失。包赟看得心头有些酸涩,自然闭嘴不语。

可是俞天野这些动作如暖流一般漫过陈朗的心田,给予她无比的勇气。陈朗深吸一口气之后,便快速往上攀登,速度之快,令所有人咂舌,很快便攀爬到了钢管的顶端,在摇晃的木板上立定之后,往前一看,不禁暗暗叫苦,那个单杠倒是离自己不远,果真一臂之遥,不过是长臂猿的臂。况且单杠被风吹得有些晃动,在空中摇来荡去。陈朗再微一低头,情不自禁地俯瞰地面,不但未能分辨出俞天野的方位,反而徒增眩晕,这才后悔没听包赟的警告,顿生恐惧。一直站在空中木板上给A组做着保护的夏刚,原本颇为惊诧陈朗攀爬的速度,可是当他目光触及陈朗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之后,顿时明了,刚才不是不怕,只是时候未到。夏刚一边最后一次检查陈朗背后的绳索,一边安慰道:“相信我,于你而言,跳过去轻而易举,你绝对是最棒的。”

在这样蛊惑的语言中,陈朗觉得大脑空白一片,奋力一跃,果然成功,心中一片狂喜。

地面上的陆絮等人不知道陈朗的心理斗争,大家都只是提着心看着,却只觉这妞爬得飞快,跳得迅速,纷纷有些景仰。陈朗降到地面上之后,赞扬声此起彼伏。唯有陆絮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包赟,忽然嘿嘿一乐,“我看咱皓康齿科,不但有公猴子,还有母猴子。”陈朗当然知道陆絮拿之前的话开玩笑,脸色一红,心想:这家伙真是不着调,什么话都敢乱说。眼光往旁边一扫,却看俞天野冲自己点头微笑,心中再度窃喜。

包赟不知前因后果,没想到陆絮的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没接茬儿,倒是陈朗和俞天野交织的眼神让自己很不是滋味,便干脆一扭头,搭上正好瘸着腿拿着相机使劲给陈朗拍照的王鑫的肩膀,一语不发地回到自己队伍中。

第一个回合结束,三组成绩悬殊不大,但还是B组成员率先完成,领先一步。

出于有张有弛的考虑,接下来的项目相对比较轻松,考验的是团队成员的信任度,这个环节叫做“瞎子与哑巴。”也就是两人一组,蒙上眼睛的是瞎子,另外一位自然是哑巴。哑巴在不能有任何语言的情况下,负责带领瞎子前进,登高爬低,穿越重重障碍物,到达目的地。

而陈朗,就是瞎子之一。

陈朗戴上眼罩之后,眼前一片黑暗,而且原本喧嚣的训练场地也都渐渐归为沉默,除了偶尔能听见教官们不时发出的指令。

可不,一半人成了瞎子,另一半人成了哑巴,这个世界自然变得很是清静。

陈朗从未如今日这般听觉灵敏。刚才的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顿时无影无踪,陈朗很不是滋味地想起一句古语: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其实不想还好,越想越觉得茫然,手足便有些无措。终于,有脚步声传来,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去。那双手温暖有力,而且明显比自己的大上一个尺寸,应该是位男士吧?陈朗模模糊糊地猜想着,听着对方沉稳的呼吸声,心中把亮剑队不多的几位男士挨个儿筛选之后,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你是谁?”

对方自然不语,只是轻叩了两下掌心。

陈朗忽然福至心灵,一边随着对方往前走,一边继续小声道:“我自己猜,对了你就叩两下,错了你就叩一下,行吗?”

对方在陈朗的掌心再次轻叩两下。

陈朗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是俞天野,对吧?”

对方停顿两秒之后,再度在掌心叩了两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轻笑,听在陈朗耳中,犹如天籁无疑。

拓展(下)1

陈朗看不见俞天野的表情,但是“哑巴俞”眼瞅着“瞎子陈”玩的这个小花招,有些忍俊不禁。俞天野并不是头一回参加拓展训练,却从来没有想过拓展训练会是如今这样,佳人做伴,心驰神摇。比如现在,他虽然拉着陈朗往前走,但是依然侧过头来,肆无忌惮地打量身边的这位姑娘:秋日的暖阳将她的整个身体染成金色,微风吹拂着她的发梢,还有眼罩下面小巧的鼻梁、柔软的嘴唇,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那样的精致美好。

前方却突然传来夏刚的吼声,“后面的几组,磨蹭什么?你们以为玩过家家呢,动作快一点儿。”

俞天野和陈朗其实处于中间位置,不算太落后,但也被夏刚唬得万分心虚,陈朗小声道:“你就加快速度,拖着我跑吧。”俞天野听出陈朗话语中的万分信赖,心中一动,除了一手相握,还用另一只手揽过陈朗的肩膀,以半拥半抱的方式,开始加快奔跑速度,带着陈朗在拓展训练基地内,时而登高,时而跳跃,时而在半米高的洞穴内匍匐前进。

陈朗虽然目不视物,但起初的恐惧感完全消失,一边紧紧跟随着俞天野的节奏,一边暗暗期盼,希望这样相依相偎的时刻,永远也不到尽头。

当“亮剑”队集体完成“瞎子与哑巴”的任务时,站在训练基地边上的“兄弟连”和“旺财”队都在抓紧时间休整,恢复体力。王鑫拿着相机,颇为兴奋地对着场内咔嚓咔嚓没完没了,还冲背对着自己的包赟道:“你看到了没有,这游戏,啧啧,相当的有意思。”

包赟被唐婉无休止地缠着说话,有些心烦,正想摆脱一下,便趁机转过头来,从王鑫手里拿过相机,一边摆弄一边道:“我看看你都拍什么了?”

王鑫得意洋洋,“我什么都拍,不过啊,我拍老大的照片最多。”

包赟却不再吱声,一张张往下摁,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俞天野搂着陈朗跃下高台,没过几张,又是俞天野拉着陈朗过独木桥,接下来,又看见俞天野背着陈朗跨越障碍物……翻到最后一张,俞天野和脱下眼罩的陈朗四目相对,笑意盈盈。

包赟还没看完,就实在有些受不了,脸色已经一沉再沉,却居然坚持看到最后,才将相机扔回给王鑫,嘴里来了句,“你可真够无聊的。”

王鑫嘿嘿一乐,被包赟打击是家常便饭,并未回嘴。

随后,“兄弟连”和“旺财”队也完成了“瞎子与哑巴”这个项目。最终是“旺财”队全组成员所用时间最少,领先一步,第二回合结束。

第三个项目是攀岩,时间已经排在了午饭后。这回不是一组一组分别完成,而是集体聚集在攀岩区,排成好几支纵队,同时并且交叉进行,而队长只需要把各自队员攀岩所得成绩上报到教官处,按总分论输赢。

陈朗在这个项目中的表现不如空中抓杠,如果说空中抓杠最需要的是勇气,那么攀岩却考验队员的技巧和毅力。陈朗从未玩过攀岩,攀爬到一半的时候,手脚乏力,就有些力不从心。陈朗悬挂在半空也是暗暗起急,不过耳边尚能听见亮剑组队员的加油声,其中俞天野的声音清晰可辨,“陈朗,一定要用脚蹬起来,光靠手是不行的。”

陈朗深吸一口气,用脚一蹬,再辅以臂力,终于又往上多爬了一段距离,可还是没能顺利登顶,再次停歇下来。她开始琢磨是不是就此放弃。

忽然,背后的保险绳将自己往上一提,给了一个往上的冲力,陈朗赶紧就势往上攀爬。而保险绳持续不断地往上提拉,让陈朗觉得比前面部分陡然轻松许多,于是一鼓作气,爬到30米最高处,只听下方“亮剑”队员一片欢腾声。

陈朗回到地面,心知其中必定有诈,于是颇有些心虚,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俞天野,见他正被其他队员缠着讲解动作要领。陈朗犹豫了半天,晃到正在为下一位队员拉着保险绳的夏刚身边,小声道:“教官,刚才……”

夏刚打断了陈朗,“刚才还是技巧不够,多玩几次就好了,不会像今天这样费劲。”

陈朗看夏刚不愿意多说的样子,讪讪离去。她躲在基地内的山楂树底下,学着其他同事的样子,捡起落在地上的红红的山楂,擦了擦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真是有味。陈朗心情放松之后,忽然想起“国王与天使”这个环节,便四处寻找自己的“国王”唐婉的身影。而此时,唐婉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将手里的山楂递到包赟面前,“吃点儿山楂吧。”

包赟作为“兄弟连”的队长,目光一直集中在攀爬在半山腰的队员身上,看都没看唐婉,直接回了一句,“不吃。”

唐婉颇有些受伤,但还是补充了一句,“这是树上刚摘的,而且我刚才洗过了,挺好吃的。”

包赟被唐婉缠了一上午,开始还能维持礼貌,可是现在心情本来就足够低落,再被人烦扰,那就更加不豫,所以态度没法委婉,直截了当地道:“我说过了,不吃。”

唐婉又委屈又难过,这才将手慢慢缩回,无比落寞地转身往别的方向走去。陈朗在不远处听得不甚分明,但还是了解大概情形,知道包赟又耍公子哥脾气,站在女性立场,也有些替唐婉觉得尴尬和郁闷。她本来都已经站起身来,想上前调和一下,也算做个不太失职的“天使”,不过转念之间,又觉得哪里有说不出来的不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想溜走。

人还没动,就被包赟发现了。包赟皱了皱眉,开口道:“陈朗别走,问你个事儿。”

陈朗本来就觉得偷听不太光明磊落,又被包赟发现行踪,脸有些发烫,慢吞吞走到包赟身边,嘴里含着山楂,含混地道:“什么事儿?”

包赟看陈朗脸色红润、精神焕发的样子,便没来由地不高兴,“你吃什么呢?”

陈朗想起刚才唐婉的冷遇,赶紧把握着山楂的手放到身后,继续含混不清地道:“山楂。”

包赟翻了翻白眼,“你们怎么都吃这个?好吃吗?给我来一个。”

陈朗觉得包赟大脑一定出了问题,明明有得吃却不吃,现在又心血来潮,只好从身后将山楂递到包赟面前,“不好吃可别怪我。”包赟极其自然地从陈朗手里接过,果真放进嘴里。两个人一来一往,完全没有注意到唐婉冷冷的回眸。

包赟含着山楂,冷不丁来了句,“拓展玩得开心吗?”

陈朗想起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便情不自禁地微笑道:“挺开心的。”

包赟装作无意地问道:“那你最喜欢哪一个?”

陈朗也白了包赟一眼,“你找我就问这个?”不过陈朗还是挑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都挺喜欢的,因为每完成一个项目,我都有成就感。”

包赟“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下,忽然又开口道:“听说你父亲要暂时隐退,是真的吗?”

陈朗吃了一惊,疑惑地看向包赟。

包赟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别担心,要不是因为认识你的缘故,我对博文口腔的老板不感兴趣。”

陈朗往包赟的方向更靠近一点儿,以避人耳目,实话实说道:“他是要离开一段时间,先将病养好。”

包赟看陈朗对自己坦白的样子,不自觉又开心起来,正想说点儿什么,陈朗却继续道:“嗯,过不了多久,我也会离开皓康齿科。”

包赟大吃一惊,“为什么?”

陈朗倒是有些好奇,反问道:“难道你不觉得,我在皓康齿科不合适?”

包赟没说话,也没看陈朗,好半天才开口道:“如果你是因为你的身份的缘故,我不好多说什么,但从我个人而言,我希望你能留在皓康。”

陈朗愣了一下,正在琢磨包赟话中的含义,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一看便是陈诵打来的。陈朗按下接听键,只听陈诵在电话那头气势汹汹地大喊道:“姐,‘金子多’在不在你旁边?”

陈朗四处张望了一下,还真没看见王鑫,便冲包赟示意了一下,问道:“没看见,你俩和好了?找他干吗?”

陈诵在电话那头气不打一处来,继续嚷嚷,“谁和他和好了?我打不通他的手机,我找他,就是要和他算账。”

陈朗更好奇了,“你说说看,他又怎么惹着你了?”

陈诵絮絮叨叨,“我这几天没上网,今天刚想起来,去‘飒爽论坛’晃了一圈,就看见王鑫那小子前两天发的一个帖子。”

陈朗“哦”了一声,“他都写什么了?”

陈诵咬牙切齿地道:“帖子的标题是我喜欢绕指一刀。”

陈朗“啊”地叫了起来,把包赟也吓了一跳。陈朗歉意地对包赟一笑,赶紧对着电话发表评论,“我这回对他也算刮目相看了,诵诵,他都说了他喜欢你,这不是挺好吗?”

陈诵恨恨地道:“好你个大头鬼。”陈诵没好意思告诉姐姐陈朗,她这才一上QQ,“飒爽论坛”的球友就挨个儿来敲她,个个意味深长,话中有话,说早就怀疑陈诵和“金子多”之间有奸情,追问她究竟什么时候和“金子多”正式勾搭上的。陈诵无论怎么解释,球友们都觉得她是欲盖弥彰,陈诵自然觉得又被“金子多”摆了一道,名誉扫地,恍若六月下飞雪,满腹冤屈堪比窦娥。

拓展(下)2

拓展(下)2

第一天的拓展训练终于到了尾声部分,即将以皓康齿科全体成员共同攀越毕业墙作为结束。

夏刚翻着手里汇总上来的成绩,向大家训话,“刚才的攀岩比赛,又是“兄弟连”队获得第一,所以今天的胜负已分。等毕业墙翻越完毕,我便会宣布对最后一名“亮剑”队的惩罚决定。”

其他两队顿时兴奋起来,只有“亮剑”队的队员们唉声叹气。

陆絮凑在陈朗耳边发牢骚,“我们队就是领导太多,好几个主任都在我们这里,每个项目都拖后腿。”

陈朗虽然同意,但还是替俞天野辩解,“俞主任还是挺厉害的。”

陆絮看了陈朗一眼,忍了很久才道:“陈朗,你可真是举贤不避亲。”

陈朗愣了一下,好半天都没有体会出陆絮话中的含义,等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不由得羞红了脸,却发现陆絮早就逃之夭夭,挤在毕业墙下方的人群之中,跃跃欲试。

毕业墙是一面4×4米的平面光滑墙体,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不得借助任何工具,全部队员成功攀越。按照夏刚冠冕堂皇的说法,这是体现皓康齿科全体队员凝聚力的时刻,充分合作,绝对服从,个个出力才行。按照智囊团的商议决定,第一步自然是做人梯,选择了年轻力壮的男同事搭起人梯,将臂力好的两位男同事首先顶上高墙,然后大批量的女同胞这才在上下都有帮助的情况下,步步逃亡。

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起初几位被扯上去的女队员完全狼狈不堪,大量走光,看得下方如陈朗这样的年轻女性警惕性大作,赶紧将T恤衫扎牢于牛仔裤内。不过几个回合下来,大家总结出规律,身轻如燕的女同胞还是比较受男士欢迎,但凡遇到体积庞大一点儿的,无论是底层的人梯,还是高墙顶端的拉夫,个个暗自叫苦不迭,还得强撑着。

陈朗排在非常靠后的位置,轮到她时,包括陆絮在内的绝大多数队员都已经翻过了毕业墙,只剩下她和几位轮换着被践踏的人梯了。包赟就是底层人梯之一,他扫了正在犹豫的陈朗一眼,示意道:“赶紧踩吧。”

陈朗看了看包赟的左肩,黑色T恤衫上已经踩着一只大脚,那是第二层人梯,再看了看包赟的右肩,却是斑斑驳驳的脚印,不自觉地就问:“你不疼吗?”

包赟头也不抬,逞英雄道:“你快踩吧,还行。”

陈朗这才开始攀爬,在其他男队员的帮助下,踩上了包赟的右肩,包赟还是暗自冷呼一声,疼得龇牙咧嘴眉头紧皱。好不容易肩膀一松,包赟感觉到陈朗已经踩过自己,爬到第二级人梯身上,陈朗这才能够拉住高墙上方伸出的胳膊,再奋力踢腿,方被顶端的同事连手带腿拽住,拉了过去,翻进对方怀里。当陈朗从对方怀里挣扎出来的时候,赫然发现是俞天野,和俞天野温暖的眼光对视之后,她的心中好一阵甜蜜。

其实毕业墙最考量的并非开头,而是结局。最后两名成员的攀爬才是最为激动人心的。当已经成功攀越顶部的包赟以倒挂金钟的方式,将最下方那名瘦小的男同事也拎了上去之后,皓康齿科的所有成员掌声雷动,毕业墙项目这才算大功告成。

对于“亮剑”队而言,欢欣雀跃维持的时间异常短暂,因为夏刚宣布了惩罚方式,其他两支队伍都可以入住客房,只有“亮剑”队,每人领一个睡袋,今晚只能露营。

下方自然一片哗然,如陆絮这样牙尖嘴利的,便愤然道:“公司太抠门儿,一定早就计划好了,为了省掉一部分住宿费,和拓展基地蛇鼠一窝。”

陈朗深表赞同,重重点头道:“沆瀣一气。”

不过,拓展训练的最高宗旨就是“理解,也得服从;不理解,也得服从”。

“亮剑”队就是在这样悲壮情绪的支持下,于晚间集体活动之后,一人拖着一个睡袋,往训练基地的后山处走去。

在这样一个十月郊外的夜晚,大家在后山的山路上找到驻扎地点,开始平整场地。不知是谁偶尔抬头仰望天空,惊叹于天空中的繁星点点,众人于是七嘴八舌地辨认什么大熊星座小熊星座,陈朗这才头一回搞清楚北斗七星的勺把儿形状,不由得感叹自己真是老土。 “亮剑”队队员们于是不再抱怨,开始享受这个特别的夜晚。银白色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芳香,让人心旷神怡。众人横七竖八地各自裹着睡袋,集体躺在山中某处相对平坦的凹地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再后来,不知在谁的带领下,开始合唱歌曲,最后真跟军训一样,你一段我一段地拉起歌来。

陈朗的睡袋和陆絮的睡袋紧挨着,两个人也嘻嘻哈哈地参与其中,但是陈朗每次都能从中分辨出俞天野的嗓音,即便混在合唱队伍里,他的声音也是低沉而有磁性,让陈朗为之心动。

拉歌曲目主要还是集中在国内的革命歌曲上,把什么《打靶归来》《团结就是力量》等唱了一溜够之后,总算由豪迈派转移到婉约派,开始涉猎国外的进步歌曲,比如护士长徐华玲就领着一堆女同事唱前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陈朗一边听着“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喜爱,心中热烈爱情,使我都痛苦,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的歌词,一边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味自己今日与俞天野所有的互动,每一次回想,内心都充满甜蜜。虽然眼睛透过树枝仰望夜空,便可见带着一脸揶揄微笑的一轮圆月,心思却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挨得最近的陆絮,在淡淡月光的照射下,看陈朗早就闭口不唱,只是对着天空发呆,便凑了过去,故意坏兮兮地取笑道:“你是不是把天上的月亮都看成心形的了?”

陈朗这回反应快多了,顿时明白陆絮所指,厚着脸皮狡辩道:“月亮只有一个,星星却有好多,我不可能搞错。”随即赶紧顾左右而言他,“现在几点了?”

陆絮本着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宗旨,懒得再拆穿她,回答道:“我关机了,你要不看看你自己的手机,现在几点。”

陈朗这才坐起来,拿起身边的背包摸索,这一摸之下,顿时有些慌神,“完了,手机丢了!”

这一句“手机丢了”,恍若地雷在“亮剑”队员中炸响,纷纷分析最可能的丢失地点,并且出谋划策。陈朗怎么想怎么觉得丢在山下食堂处的可能性最大,便从睡袋里钻了出来,打算下山看一眼。陆絮有些不放心,“这黑灯瞎火的,我陪你去吧?”

邓伟制止道:“陆絮,关你什么事儿?”继而又拖长声音道,“老俞,你干吗呢?你的人自然你负责,还不快去?”

话音刚落,同事们都低声笑了起来,今天这两个人表现得也太明显,想不被取笑都难。陈朗脸色发烫,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却见俞天野果真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清晰,陈朗在黑夜中听得无比分明,“嗯,我陪陈朗下去。”

陈朗满脸潮红地跟着俞天野往外走,还没走多远,只听身后传来大合唱,“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陈朗和俞天野都是听得背后一紧,可是合唱队并不放过他们,继续往下唱:“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作声,我想开口讲但又不敢讲,多少话儿留在心上……”这首同样是前苏联的歌曲,原本悠扬婉转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被“亮剑”队员们拖长声音唱得,那叫一个春心荡漾!

陈朗不敢看俞天野,在这样无比尴尬的时候,俞天野心里也被唱得直长草,于是毅然打破僵局,将陈朗的手握到自己手心,闷声道:“也不能被他们白唱了。”

拓展(下)3

陈朗被这句话震得有些发懵,等稍微有些清醒,就发现自己正被俞天野拖着走在下山的路上。陈朗一边感受着剧烈的心跳,一边默默地尾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想的最多的一个是,“他是那个意思?他不是那个意思?他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

俞天野就像会听心术一般,忽然驻足不前,转过身来,右臂便和还低着头往前走的陈朗撞个正着。俞天野的右臂本来就在下午的毕业墙项目中过度劳损,这么一撞只能倒吸一口凉气,不过看着陈朗抬起头来迷迷瞪瞪的样子,还是咬牙坚持道:“陈朗,我还是直说吧,我喜欢你。”

即便在黑夜里,俞天野也依然看得出陈朗的眸子一亮再亮。陈朗心里早就有只开心的小鹿在撒了欢地乱跑乱撞,但是嘴里不肯吐露分毫,而是用手轻轻按了按俞天野的右臂,“这儿很疼吗?”

俞天野正要开口说话,前方有电筒的光亮,并传来脚步声。二人还没来得及有何反应,随着一声浑厚的“谁在那里”,电筒的光束就打在二人身上。

这个声音在今天已经反复出现多次,俞天野和陈朗一听便知道是教官夏刚,赶紧各自松手,俞天野自报家门,“是我,亮剑队队长俞天野。”

电筒的光圈继续在陈朗和俞天野身上来回打转,夏刚开口道:“这可不太好,身为亮剑队队长,不好好在上面露营,溜出来谈恋爱。”

俞天野和陈朗都有些不好意思,陈朗抢先开口道:“我手机丢了,他只是要陪我下山找手机。”

“是这个吗?”从夏刚的身后忽然闪出一个人来,原来是包赟。

陈朗大喜,从包赟手里接过手机,问道:“怎么在你手里?”

包赟的声音极其沉闷,“你忘了,陈诵打电话找王鑫,后来正好他过来,你就把手机交给他了。”

陈朗这才想起来,还真是,陈诵打电话给自己大骂王鑫,陈朗发现了王鑫的踪影,干脆将手机交给王鑫,以至于王鑫只能躲到角落里去平息陈诵的怒火,煲了相当长时间的电话粥。再然后呢,陈朗就爬毕业墙去了,把手机这档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陈朗想明白此节,正想说谢谢,却见包赟看都没看她,转头冲夏刚道:“咱们下去吧。”

夏刚“嗯”了一声,嘱咐陈朗和俞天野道:“那你俩也赶紧回去吧,毕竟是山路,不好走。”这才转身向压根没有等他的包赟追去,追到后拍拍包赟的肩膀,“哥们儿,要不要回我屋里待会儿,喝点儿小酒?”

包赟龇着牙将夏刚的手打掉,“疼着呢,别瞎碰。”

其实,除了肩膀,他心里也疼得无法自制,更是无法触碰。

到了第二天,还剩下拓展训练的最后一个重头戏,那就是空中飞降。夏刚将三只队伍带出拓展训练基地,来到龙庆峡的风景区内,指了指悬挂在两岸之间的一条绳索,“这个不强求。哪组过去的人数最多,我个人会对这支队伍有奖励。其实只是希望能挑战一下极限,战胜自我,并不计入全队成绩。”

陈朗和陆絮齐齐看了看这条据介绍说长约200米的空中缆绳,横跨在两岸之间,有着30米的落差,坐在特殊装置上,就可以从一侧飞速降落到另一侧,体会一下心跳加速的快感。况且上方是清澈蓝天,下方是碧绿湖水,这和拓展训练基地内的那些项目不同,万一掉下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陈朗和陆絮这两只旱鸭子对望一眼,纷纷摇头,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陆絮喃喃道:“我的天使呢?如果可以,赶紧出现在我的面前,驮着我飞过去。”

陈朗扑哧一声乐了,笑完后向陆絮检讨道:“陆絮,我这天使的任务可完成得不怎么样啊!我也就是帮我的国王捡过一回帽子,还有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给她倒过一杯水。”

陆絮看看她,“你还挺当真?”

陈朗老实点头,“她和我又不是一组,还真没什么机会。”

陆絮大摇其头,“不过是个游戏,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似的,真把它当回事儿?你知道我是谁的天使吗?说出来吓死你。”

陈朗赶紧问:“是谁?”

陆絮左右张望了一下,凑在陈朗耳边,“是刘总。”

陈朗“啊”了一声,万分同情地看着陆絮。陆絮耸耸肩,“我躲他还来不及,还跑他面前显眼?”

陈朗刨根问底,“那你总做过点儿什么吧?”

陆絮大摇其头,“No,我又没疯。我基本不出现在离他十米之内的范围。”陈朗正要感叹,却听陆絮双手合十道:“我替他默默祈祷,希望他一生平安,荣华富贵,这不是境界更高?”

陈朗大笑,“这也可以?”

陆絮瞪了陈朗一眼,“办公室恋情都可以,我这有什么不可以?”

陈朗立即闭嘴。

空中飞降比赛再度开始。

那些英勇的壮士们,坐上飞降的绳索从空中快速滑落,降到对岸,再坐快艇回来。皓康齿科的年轻男同事们,几乎都互相怂恿着做了先遣队,比如包赟,比如谢子方,甚至包括瘸着腿的王鑫,都玩了一次飞降。俞天野出发之前站在陈朗身边道:“你别逞强,不行就算了。”

陈朗“嗯”了一声,“我还是先看看,再做点儿心理建设。”

俞天野也不强求,冲陈朗挥手之后,毅然坐上飞降的特殊装置,嗖的一声向对岸滑去。

陈朗眼瞅着俞天野降落到对岸,眼瞅着他的身影变成一只蚂蚁,眼瞅着他好像在冲这边挥手,眼瞅着他和另外几只小蚂蚁在说着什么。

没过多久,陈朗便看着一堆小蚂蚁坐上了快艇,又风驰电掣般朝这边驶来。陈朗见对岸仅剩了两只蚂蚁,便抓住陆絮问道:“剩下那两个没回来的是谁?”

陆絮也是好一阵张望,“看不清楚,应该有一个是夏教官,另一个是我们皓康的人,留在那里做接应的。”

陈朗一咬牙一跺脚,看着前面玩飞降那帮人坐着快艇回来的时候,在湖面上嗷嗷狂叫,都是过瘾极了的反应,于是头脑一发热,作为女生的先遣队员,也报名参加飞降。

当陈朗坐在飞降装置上,快速往下滑落时,只瞄了一眼下方碧绿的湖水,她头脑的屏幕里就迅速敲出两个字:“坏了。”

陈朗不恐高,可是恐水。她的恐水症由来已久,四五岁的时候,于博文想拔苗助长,无视她的先天条件,带着她去学游泳,又不请专业教练,想当然地把陈朗往水里一扔,看陈朗扑腾半天才发觉不对劲,捞上来后却落下心理病根,干什么都行,就是别碰水,即便坐船,陈朗表面无所谓,心里照样犯嘀咕。

所以当陈朗终于抵达对岸,被夏刚从装置上解救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发白,双腿发软,站得东倒西歪,胸口一阵恶心。

夏刚只能将她搀扶到一边坐着,冲着一直呆在旁边的包赟示意道:“要不别等其他人了,你陪她一块儿坐快艇回去?”

包赟“嗯”了一声,默默扶起陈朗,给她套上救生衣,再领到快艇内坐好,还对开救生艇的工作人员拜托道:“师傅,稍等一下,让她缓缓。”

怎么缓?陈朗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能“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来缓和自己,总算慢慢平静下来,于是开口道:“我好多了,应该没问题。”

包赟对工作人员说:“那我们出发,她不舒服,还是别开快了。”

陈朗心中一动,印象中包赟完全是公子哥儿形象,没少和自己掐架,何时这样体贴过?陈朗由眯眼状态转为睁眼,身边却不见包赟的踪影,于是回头,却见包赟一个人坐在快艇尾部,和陈朗疑惑的眼神相接,与刚才话语中的体贴不同,微微咧了咧嘴角,脸上却毫无表情。

陈朗没来由地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赶紧转回头,正狐疑中,工作人员将快艇发动,嗖地驶入碧绿湖面。

快艇的速度再慢,也依然是相当快的,陈朗只觉风声不绝于耳,心情跌宕起伏。虽然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两岸青山玉立亭亭,湖面波光潋滟,在陈朗面前却如过眼云烟,她只希望快点儿抵达对岸。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快艇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速度迅速放缓,接着停滞在两岸之间的湖面上。

陈朗和包赟都有些傻眼,虽然一前一后坐着,却同时开口问道:“怎么了?”

工作人员也是一脸的茫然,“我也不知道,马达不工作了。”

陈朗脑子里顿时有些发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一紧张便用双手牢牢抓住身边固定物体,比如栏杆,比如前方椅背。

包赟却放下心来,和工作人员打趣道:“赶紧通知总部吧,该出动搜救人员了。”

工作人员嘿嘿一乐,拿出身上携带的手机,打起电话来。

包赟把视线转移到陈朗的后背上,见她全身僵直,双手牢牢抓住实物,顿时有些明了,便站起身来,往前跨了几步,坐到陈朗身边。可是他一起一坐,艇身再度晃动起来,让陈朗更是害怕,嘴里嘟嘟囔囔,念念有词。

包赟皱着眉头听了只言片语,不觉哑然一笑,就连从昨晚延续到今的抑郁情绪,都躲在幕后,暂时不予冒头。因为陈朗正在篡改诗句,“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两者皆可抛。”

包赟念头一转,看了一眼还在忙着与总部联系的工作人员,又把视线转回到陈朗这里,忽然开口道:“陈朗,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话刚一出口,看着陈朗愕然的表情,包赟的心思一沉再沉:妈的,我简直就是疯了,这摆明了是自取其辱。

(上册完)

《爱情种植》下部

爱情种植

作者:意阑

甜蜜1

甜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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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后,上班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对于陈朗和俞天野而言,是忙碌而又甜蜜的。俞天野一方面忙着为他的手术做着前期准备,只待为病人量身定做的Guide模板从国外寄回,手术便可以正式开始,另一方面也在为“十佳诊所”评定做着准备。参加比赛的皓康齿科的根管治疗片已经递交上去,不过还得忙着准备十份复杂病例报告,用这个来展现皓康齿科也和医院一样,具备多科协同的实力。至于陈朗,除了和王鑫一起协助俞天野的工作,没事儿便喜欢在石膏模型上用种植机头钻眼,用废旧种植体练习种植操作步骤。俞天野和王鑫在一边冷眼看着,不觉有些啼笑皆非,俞天野制止道:“别练了,这个感觉不对,下周种植厂商组织了个种植基础培训班,我是主讲之一,后面会有学员动手机会,你参加那个就可以。”

陈朗还是不太明白,“动手机会?除了用石膏模型,难道还能用别的?”

王鑫替她揭开谜底,“一般这种动手训练,比石膏模型可高级多了,而是要拿猪头来代替的。”

陈朗心中一阵恶寒,俞天野却纠正王鑫道:“不是买整只猪头,主要买生猪的下颚骨部分,价格便宜,而且这个与人体组织结构比较近似,初学者都拿这个练兵。”

猛然间陈朗感到了几分无力的悲凉,别人的人生也许洒满狗血,但是陈朗的人生,却只能与各种动物的颚骨及牙齿无言相对。

王鑫还在那里和俞天野嘀咕,“咦,最近包赟忙什么呢?我怎么一直没有看见他?”

“可能很忙吧,要准备带队去德国参加国际牙科展览会,应该忙着给大家准备离境材料,所以最近我也没见到。”

王鑫“哦”了一声,问道:“那你去吗?”

俞天野摇头,“时间不凑巧,这边脱不开身,今年我就不去了。”俞天野一边说,一边看了陈朗一眼。她低着头还在摆弄手里的石膏模型,丝毫没有抬头的迹象。

其实陈朗不是没听到王鑫和俞天野的对话,她只是在纠结王鑫和俞天野对话的前半部分,心中暗暗道:“其实,暂时遇不到包赟也好,要不实在太尴尬了。”

陈朗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两个看起来都很不错的帅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冲自己告白,那感觉,就像是天上掉下个棒棒糖,含在嘴里可真是甜啊,就是有点儿嚼不烂。如果说俞天野的告白让自己心花怒放,那么包赟的那句“陈朗,你难道不喜欢我吗”简直匪夷所思。陈朗无论何时回想,都觉得包赟那一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表情,简直就是极端自恋,唯我独尊,无比欠扁。

所以陈朗觉得有必要打击一下其嚣张气焰,用一句疑问句表达了否定的含义,“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喜欢你?”

包赟的心思本就一沉再沉,陈朗话一出,他的脸色干脆一沉到底,再也不看陈朗一眼,快艇上顿时陷入极端沉默。这种沉默,对于陈朗而言,是难堪,对于包赟而言,却是难受,心灰意冷的难受。

对岸的同事们也发现了这艘快艇的异常,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俞天野虽然不动声色,实际上比谁都担心。还好,其他工作人员终于开着另外的快艇前去救援,总算将二人运了回来。俞天野站在最前排迎接,陈朗表情颇有些尴尬地冲他咧嘴微笑,但是俞天野也注意到,从同一艘船上跳下来的包赟却面色阴沉,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开。

陈朗在脑海里过着当日的情形,王鑫还在和俞天野继续讨论包赟,“话虽这么说,但我觉得他最近还是比较反常。”

俞天野第二次看了陈朗一眼,正想说什么,却见陈朗忽然站起身来,冲二人道:“我去趟第一诊所,找两份下午要用的病例。”

陈朗躲出去,那是因为她真的有些心虚,她还是觉得包赟的反常多多少少与自己有些关系。据说那天他上岸之后甩下句“我还有事”,便直接开着路虎回市区了。呃,难道真被自己刺激了?这种心虚,很快就转化为一种内疚,当时也真是不经大脑,怎么就这么直接地拒绝,一点儿面子也不留。

在皓康齿科第一诊所这边,小会议室里,前台Monica在向邓伟主任汇报,“这几天来了很多拿着免费洁牙卡的患者。”

邓伟“哦”了一声,“怎么了,你觉得有问题吗?”

Monica摇头道:“这倒没看出来,只是觉得太过密集了,每天来预约的电话都有十几个。”

这种情况从前也有,邓伟想了想,“也许是市场部置换出去的。不过下次再有这样的病人,做患者登记的时候,你旁敲侧击一下,问问他们都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的。”

Monica领命而去,出门时和陈朗碰个正着,二人互相微笑,点头各自离开。陈朗的身影却被小会议室里的邓伟看见,叫了一声,“陈医生。”

陈朗答应着走了进去,却见邓伟递过来一张通知,“陈医生,帮我把这个带给俞主任。”

陈朗接过后看了一眼,果然是俞天野说过的下周要举行为期三天种植培训的通知。不过那个主讲名单却让陈朗愕然,主讲人的确是俞天野,负责动手操作的讲师却不是别人,而是陈朗压根不愿再见的甄一诺。

陈朗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冲邓伟笑了笑,“我这就给他带回去。”刚走到门口,便和许久不见的包赟碰个正着,两人大眼瞪小眼之后,还是包赟先行闪开,做了个“你先”的手势,便默默待在一边。陈朗碍于邓伟站在自己身后,曾经设想过的扭转一下自己和包赟之间关系的台词也没有派上用场,只是匆匆喊了声“包总监”,便告辞离去。

包赟待陈朗离开以后,冲邓伟道:“机票我已经拿到了,后天在这儿碰头,我开车,咱们一块儿去机场。”

邓伟点头,“刘总呢?还有黄医生,你告诉他们了吗?”

包赟淡淡一笑,“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这次时间比较充足,等德国的展览结束了,我再带你们去荷兰看风车。”

邓伟拍拍包赟肩膀,“好小子,这回有你做领队,我算踏实了。”邓伟忽然又道,“你原来不是说不去的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包赟懒得解释,也无法解释,难道说自己情场失意,所以才想借着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同样,包赟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那天昏头后的表现,完全没有遵照夏刚给自己做的战略部署,“唯有保存实力,才能歼灭敌人。”

这下好,不但实力没有,而且脸面无存。

可包赟还是无法做到洒脱,至少现在,还不能忍受天天留在皓康齿科,看陈朗和俞天野同进同出,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地听别人在自己的耳边说,“哟,陈朗和俞天野真成了一对。”更加无法忍受的是,陈朗的眼睛里柔情似水,却压根没有自己的身影。

可是包赟的挣扎和郁闷只属于他的内心,俞天野和陈朗二人,还是照样能享受到恋爱的甜蜜。

陈朗和俞天野虽然都老大不小了,但是恋爱经验都不算丰富,再加上二人性子都比较沉静,两个人相携看了一场电影,拉着手逛了逛大街,再一起混过几个馆子之后,很快便达成共识,与热闹繁华相比,二人更加喜欢安静舒适的环境。因此,在这个周末,出于公私兼备的考虑,干脆便将约会地点转移到俞天野的公寓。

俞天野的家是典型单身男子的家,但是整套房间几乎都由实木地板、实木家具组成,那些木材的天然纹理和自然色调所呈现出来的原生态风格,却和俞天野一样,颇得陈朗的喜欢。

陈朗坐在俞天野的书房内,环顾了一下满屋子的医学书籍,不由得啧啧称叹,再拨弄着书桌上的不倒翁,用手指轻轻一戳,胖胖的不倒翁便前仰后合起来,几个来回之后,方才稳定重心,继续保持咧嘴微笑的姿态,道貌岸然地凝视着陈朗。陈朗想了半天,冲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的俞天野道:“你认识甄一诺甄医生?”

俞天野愣了一下,将咖啡放在书桌上,想了半天才道:“哦,我见过两次,一次是他来皓康参观,另一次是因为下周的种植培训,前两天还好,最后一天我的时间排不开,厂家找他来负责最后的操作部分,所以又拉着我们俩见了一次。”

俞天野说了半天,却见陈朗听得不甚专心,便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箍着,问道:“怎么了,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陈朗偎在俞天野宽阔的胸膛上,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甜蜜2

俞天野闻着陈朗发梢上的清香,只觉沁人心脾,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你也有秘密?好吧,说来听听?”一边说一边往陈朗脸上贴近。

陈朗察觉了俞天野的意图,赶紧将他推离自己的身体,正色道:“别闹了,和你说正经的。那个甄一诺我认识,他不但是我以前的同学和同事,还曾经是……是我的男友。”

俞天野听陈朗慢慢讲述过往,于是渐渐冷静下来,忽然回想起最初见到甄一诺的画面,陈朗和他在大厅中拉拉扯扯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不过见陈朗这样开诚布公,俞天野内心愉悦,表现出来的却是松开陈朗,而且紧锁眉头,一言不发。

俞天野的反应出乎陈朗的意料,陈朗很是不安地看着俞天野的表情,“怎么了,不说话啦?”

俞天野还是很烦躁的样子,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郁闷。”

陈朗内心更加不安,正要说点儿什么,俞天野却再度将陈朗扯到自己怀里,“好啦,非让我承认是吗?好吧,那我就承认,我真的有些嫉妒,他比我早那么多年认识你。”

陈朗愣了一下,嘴角慢慢漾起笑意,嘴里还真正计算起来,“还真是,我认识你才几个月,认识他却是好多年前的事情。”

俞天野冷哼一声,“那又怎么样?不是谁先抢到头筹就会赢得胜利,谁让他不知道珍惜!”

陈朗苦笑道:“唉,‘珍惜’这两个字也是要看对象的,谁让我不是院长的千金。”

俞天野揉了揉陈朗的头发,“朗朗,幸好你不是,你要真是院长千金,咱俩之间就该有距离了。”

陈朗正有些忐忑的时候,俞天野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俞天野瞥了一眼陌生的号码,按下接听键,问道:“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中传来一个久违的女声,“天野,是我。”

这个声音对俞天野而言是如此熟悉,不过,这位曾经的女朋友林晓璇,现在已经是皓健齿科的总经理刘夫人了。

俞天野脸色微变,渐渐松开陈朗,声音有些冰冷,“有事吗?”

林晓璇轻笑了一下,“你一向不接我的电话,我只是想试一试,如果换一个号码,你总不会不接吧?”

俞天野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起来,“到底有什么事?”

林晓璇却一改刚才调笑的语气,正经起来,“还真有事,关于明年四月在上海举行的国际种植会议,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俞天野一口回绝,“我又不是主办方,问我有什么意义?”语气的冷淡,让坐在一旁的陈朗都有些诧异,不由得朝俞天野望过去,只见俞天野的侧面线条如雕刻般简洁,唯有眉头紧锁,看起来不甚和谐。

林晓璇在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地道:“究竟有没有意义,这个我们见面再讨论。天野,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你怎么还是放不开?”

俞天野强按住自己的情绪,决绝地道:“刘太太,也许你对自己的魅力过于高估了。至于从前发生的故事,我一直觉得是个笑话。我不想见面,是因为我们之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林晓璇沉默半晌,终于道:“天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绝情。”

俞天野实在不想再继续这样言情剧似的对白,淡淡地道:“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不待林晓璇回答,便掐掉了电话。

一边的陈朗倒是因为这通电话从不安的情绪中慢慢脱离出来,渐渐听得有些意兴盎然,甚至对这通电话的内容浮想联翩。看俞天野铁青着一张脸不吭声,陈朗饶有兴味地问道:“谁的电话?你那么生气?”

俞天野快速看了陈朗一眼,迅速捕捉到她眼中的好奇,只能苦笑道:“这下可算扯平了,打电话过来的,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陈朗“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她虽然有无限的好奇心,但是不知该从何问起。还好俞天野及时加了一句:“不过她早就嫁人了。”

陈朗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解释,既诧异又有些安心,忍耐了半天之后,还是没有扛住,终于问道:“那你们原来,究竟为什么会分开?”

俞天野斟酌了半天措辞也不知如何详细解释这个问题,于是含含糊糊地道:“也许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吧。”

陈朗倒是能理解这个答案,点头道:“那倒是,本来一块儿同行的两个人,也许走着走着,追求的东西便有些不同了。”

陈朗的话完全说到俞天野的心坎上,正要说点儿什么,手机却又响了起来,俞天野只好再度拿出手机接听。陈朗只好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桌上,继续对好不容易休憩片刻的不倒翁施以蹂躏,耳边只听得俞天野道:“柳医生,好久不见?”

陈朗听得心中一凛,听俞天野说:“那好吧,我马上就出来,待会儿见。”

俞天野挂掉电话,冲陈朗抱歉一笑,“对不起,朗朗,柳医生找我,我现在得出去一趟。”

陈朗想了想,还是问道:“哪个柳医生?”

俞天野不疑其他,干脆地回答:“就是原来皓康的柳椰子柳医生,他不是跳槽到博文口腔做医务总监了吗?今天找我出去聊聊。”

陈朗嘀咕道:“有什么可聊的。”

俞天野以为陈朗是对自己的离开有所介意,解释道:“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许多场合都会碰到,抬头不见低头也会见的。他虽然离开了皓康齿科,但是走得光明磊落,我还是蛮欣赏的。所以人家约我我就去吧,不见不好。”

陈朗其实并不在意俞天野中断约会,而是纠结于俞天野话中的含义,于是“嗯”了一声,“什么叫走得光明磊落?”

俞天野想了想,“这个光明磊落,我想是指无论做什么都是坦坦荡荡,不为一己之私利,没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像你今天和我说甄一诺的事一样,我真的很高兴。”俞天野说到这里,脑海中立即浮现的却是林晓璇背叛自己,决绝离去的身影,于是拼命甩头,将之从头脑中摒弃。

陈朗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却听俞天野又道:“博文口腔的实力不逊于皓康齿科,他们的技术水平和医生资源赶不上我们,但是胜在更加适合基层百姓,受众比我们更广。其实我也知道,现在是‘十佳诊所’评比的关键时期,也许他找我有其他目的。”

陈朗看俞天野一边说着一边看表,便推了推他,“别说了,走吧,不是和人家约好了吗?”

俞天野抱歉地笑笑,“那你怎么办?要不你别走了,等我回来?”

陈朗嘻嘻地笑,摇摇头,“我也回家了。这几天回家太晚,我爸妈该怀疑我了。”陈朗一想起这两次很晚回家,迎上于雅琴好奇而又探究的目光,就哭笑不得。

俞天野微微一笑,“那我先送你回去,再去赴约。”

陈朗摇摇头,“不用,我打车,很方便的,你忙你的。”

俞天野不再坚持,只是提醒道:“明天加班的事,可别忘了。”有个种植病人时间不凑巧,只有周日有时间做二期修复的戴牙,陈朗点头表示知道。两人从公寓里出来,各自散去。

陈朗坐在出租车上却犯起嘀咕来,原来从未过多想自己的身份,现在却忽然有所醒悟,开始头疼如何向俞天野解释,难道过几天跑到俞天野那里说,“我是博文口腔老板的女儿,还是博文口腔的董事,所以现在必须辞职。”听起来完全是送上门找死。

陈朗越想越头疼,干脆就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也许接下来,是该给俞天野做点儿铺垫的时候了,回头解释起来,他会更好接受一些。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忽然有一丝灵光闪过,“要是俞天野像包赟一样就好了,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陈朗这一路胡思乱想,不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开始有些昏暗。不过陈朗还是在小区的树丛后面发现了两个颇为熟悉的身影,正粘成一团,不由得轻咳一声。

二人猛然分开,赫然是陈诵和王鑫。王鑫看见陈朗,紧张得便有些结巴,“陈,陈朗,你回来了?”

陈诵却无所谓的样子,“姐,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奇怪。”

陈朗打量了一下王鑫,再打量了一下嬉皮笑脸的陈诵,还是对王鑫道:“你紧张什么?胆子不是挺大的吗,在我家楼下都敢卿卿我我?”转头对陈诵道,“你也是,真不怕被咱妈看见?”

王鑫瞟了瞟陈诵,不敢吱声。陈诵也不解释,只是嘿嘿一笑,转头对王鑫道:“你回去吧,我和我姐上楼了。”

陈朗看着王鑫远去的背影,陡生许多疑惑,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话:“你难道真的和王鑫谈恋爱啦?”

陈诵收敛起刚才的嬉皮笑脸样,“哼”了一声,“只要他觉得是真的就行。”

陈朗释然,就是嘛,这才像陈诵的性格,看起来无所谓,但一向都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小时候欺负过她的男生,后来都被她使花招一一陷害,谁也讨不到巧,占不到便宜。

陈朗想起两个人躲在树后缠绵的样子,还是有些担心,善意地提醒道:“小心点儿,别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陈诵摇摇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陈朗忽然有些同情起王鑫来,“其实王鑫挺好的,我倒是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陈诵“哼”了一声,“谁让他算计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走进家门,却见于雅琴惊讶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姐妹俩,“奇了怪了,今天你们俩这么早就回来了?糟了,我可没给你俩准备饭菜。”

陈朗和陈诵对视一眼,还是陈朗开口道:“妈,有面条吗?吃面条也行。”

于雅琴一琢磨,“我给你们做西红柿打卤面吧,这个容易。”

陈朗高兴地“耶”了一声。陈诵撇撇嘴,“这有什么好吃的,也就姐姐和舅舅一样,最爱吃西红柿打卤面。”

于雅琴倒是被提醒了,“对了,今天中午你舅舅打电话过来,说他在温哥华已经安顿好了,让你们放心。”

陈立海踱着步子走过来,问道:“他说没说那边天气怎么样,比北京冷吗?”

于雅琴摇摇头,“就简单说了几句,没说那么多。”

陈朗却忽然接道:“网上说,这几天温哥华都是小雨。”

甜蜜3

周日早上,陈朗按照俞天野的嘱咐前来加班。和平常上班时间的熙熙攘攘不同,大厦门前空无一人,唯有一辆眼熟的路虎车停在门口。

陈朗隐隐约约地看到车内驾驶座上坐着一人,心里咯噔一下,一边走,一边在百般犹豫着是否主动上前打个招呼,寒暄两句,缓和一下自己与包赟之间的尴尬局面,好歹朋友一场,真不该把关系闹得那么僵硬。所以,陈朗往前走时,还是往路虎车的方向偏移。陈朗越走越近,路虎车近在咫尺,而且车窗大开,陈朗眼神悄悄瞥过,却与趴在方向盘上的包赟冷冷扫来的眼神对个正着。陈朗心里一寒,这眼神冻得她头皮都有些发麻,便后悔极了刚才的决定,异常尴尬地挤出几个字:“你今天,也来加班啊?”

包赟本来还想冷眼看着陈朗如何彻底无视自己,不料陈朗却冲自己打了个招呼,他倒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回道:“不是。”

然后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继续。陈朗的本意也不是关心包赟是不是来加班,她只是郁闷包赟的回答过于简短,让她不能顺利过渡到向他表示歉意的主题。

还好,包赟终于打开车门,站到陈朗面前,俯视着站在面前的娇俏女生,说:“我要接刘总他们去机场,一起参加德国的口腔展会。”

陈朗“哦”了一声,“去几天?”

“半个月吧。”

陈朗神不守舍地点点头,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对不起来着。”

包赟隐隐猜到缘由,但还是皱了皱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陈朗觉得自己实在太婆妈,都不像自己了,便干脆地道:“拓展那天,在龙庆峡快艇上说的话,我太过分了,对不起。”

包赟看了陈朗一眼,故做轻描淡写状,“你说过什么吗?我早忘记了。”

陈朗只觉得头顶一群乌鸦飞过,囧得一塌糊涂,好半天才讪讪地道:“那,那你忙吧,我先上去了。”

包赟在陈朗转身之时忽然来了一句,“陈朗,你告诉俞天野你和博文口腔的关系了吗?或者,需要我从侧面提醒他一下吗?”

陈朗僵了一下,小声道:“还没有。”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自己会找机会告诉他的。”

包赟沉默了一下,压住了原本想询问陈朗是否真的要辞职离开皓康的念头,这些,也许都是和自己无关的事了,于是简短地道:“我知道了。”说完展颜一笑,这个笑容无比灿烂,而且蛊惑人心。他语气极其轻松地说:【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我给你带点儿好玩的纪念品回来吧?”

陈朗赶紧摇头,“别麻烦了,你忙你的正事。”

包赟看陈朗和自己把界限划得那么清楚,不由得一阵心酸,嘴上还强撑着道:“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每个同事都会有。”

陈朗尴尬地笑笑,暗悔刚才自己小题大做。也就略一失神的工夫,一辆摩托从二人身边飞驰而过,包赟眼疾手快地将陈朗拉到自己怀里,却因动作幅度过大,二人齐齐摔在地上。这一幕却落进了坐在邓伟办公室窗前、一起看向窗外的俞天野和邓伟眼里,俞天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却又见这二人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没说两三句话,陈朗就走进了大厦内部,包赟重新钻回车里。

邓伟瞥了站在身边的俞天野一眼,“干吗,你也想要英雄救美?”

俞天野重新坐了下来,做遗憾状,“晚了,人家已经捷足先登了。”

邓伟“切”了一声,“你小子还说别人捷足先登,我看你动手也不慢,平常装得人五人六的,就知道在我这里臭贫。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有本事,小姑娘个个都喜欢你,连包公子都抢不过去。”

俞天野翻了翻白眼,“你怎么说话的?听着那么别扭。”

邓伟做坦诚状,“我这是实话实说。我不相信你没看出来包赟那小子也喜欢陈朗,就跟当年林晓璇的身后老追着一个柳椰子一样。”

俞天野不吭声,仅仅看了邓伟一眼,邓伟便举手投降,“我说错了还不行吗?你小子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觉得,林晓璇和陈朗虽然都是美女,但是内心不一样,一个世俗一个清纯,一个工于心计,一个与世无争,我不该拿来相提并论。”

俞天野用三个字对这段对话做了终结:“尽胡扯。”不过转而又正色道,“说正经的,昨天我见到柳椰子了,他在博文口腔混得不错。”

邓伟不置可否,“你要是去博文口腔,会混得更不错。那你们都说什么了?”

俞天野摇摇头,“其实也没说什么正经的,就随便聊了聊。”真是随便聊了一聊,新任博文口腔的医疗总监与现任皓康齿科的医疗总监在一起,聊了两小时的中国特色的连锁诊所所具备的特点,又切磋了一下不同性质的诊所之间的竞争,是要同化竞争还是差异化竞争,还探讨了一下由医学生到执业医生再到开业医生的道路上,医生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甚至扯到了医患间的诚信缺失问题是由多方面原因共同造成的……

只不过临走之前,柳椰子看着总算能与之平起平坐的俞天野,意味深长地道:“老兄,皓康齿科树大招风,你们还是不要麻痹大意,谨慎点儿好。”

俞天野微微一笑,颔首表示感谢。这样的话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的嘴里听过无数次,但是皓康齿科依然占据着高端齿科市场的最大份额,拥有骄人的口碑及业绩。

柳椰子看了看俞天野不以为意的样子,也不再多说,没头没脑地甩下一句,“现在的女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便告辞离去,让俞天野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俞天野把思绪从昨晚拉回来,看了一眼邓伟,“老爷子昨天晚上和你说了吧,这回的德国展会你不能去了。”

邓伟垂头丧气地道:“我知道了,他们不是把“十佳诊所”的复杂病例研讨日期提前了吗?”继而又愤然道,“这帮官老爷,说改时间就改时间,一点儿也不体察民情。”

俞天野嗤笑道:“发牢骚也没用,直接执行就可以。对了,咱们皓康齿科复杂病例的PPT我都做完了,你这两天再过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邓伟很干脆地回答道:“没问题。”

正说话间,护士长徐华玲敲门进来,“二位老大都在呢,有件事还得和你们说说。”

俞天野示意徐华玲进来,“怎么了?”

徐华玲“嗯”了一声,“今天Monica休息,不过她昨晚给我打过电话,说昨天下午最后一个病人,也是拿的免费洁牙卡,病人无意中说,她是在网上通过低价买到的。”

俞天野和邓伟都变了脸色,“然后呢?”

徐华玲继续道:“Monica昨天在家查了一下,网上的确有卖皓康齿科免费洁牙卡的店家,价格极其便宜,是我们正价的十分之一。”

邓伟和俞天野对视一眼,邓伟先开口道:“核实过吗?这洁牙卡是不是假的?”

徐华玲摇摇头,“Monica说,她和卖家已经联系过了,试探着问过,说如果是假的,用不了怎么办?”

俞天野紧蹙眉头,“对方怎么说?”

徐华玲继续道:“卖家说不可能是假的,如果用不了,保证金额原数退还。”

俞天野沉吟了一下,对徐华玲道:“你去把最近收回来的免费洁牙卡拿过来,让我看一下。”

徐华玲前脚刚出去,邓伟便道:“这事你怎么看?”

俞天野摇摇头,“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我只想知道一点,这卡是从哪个渠道流失出去的。”

一会儿,徐华玲拿了一沓免费洁牙卡走进来,邓伟和俞天野各取了一半开始翻看。俞天野翻了几下,就指着洁牙卡右上方的印戳处问道:“这图章代表什么意思?”

徐华玲和邓伟都凑过来看,邓伟不确定地道:“好像是咱们市场部的印章。”

俞天野脑海中灵光一闪,拿起手机就给包赟打电话,电话接通之后,连寒暄都没有,直接进入正题,“包赟,你们市场部最近是不是发过一部分免费洁牙卡?”

包赟的车已经驶在东三环上,听到俞天野的问话,愣了一下,回答道:“是啊,上个月给了广告公司一部分免费洁牙卡,抵掉了一部分现金,怎么了?”

俞天野的脸色放松下来,“行,我知道了。应该没什么大事,你就踏实去机场吧。”

暗流1

包赟有些纳闷地挂掉电话,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刘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包赟摇摇头,老老实实地道:“不清楚,俞天野问我是不是签出去一拨免费洁牙卡。我的确是签过,会有问题吗?”刘总是知道包赟这个广告合约的,当时大家都赞扬包赟心狠手辣来着,于是宽慰道:“不会有什么事,再说了,这两大主任都坐镇在家,即便有事,他们也能化解掉的。”

坐在后排的黄医师也应和道:“就是就是。”

这边俞天野挂掉电话之后,对邓伟道:“市场部的确是给过合作的广告公司一部分免费洁牙卡,应该是广告公司拿到手里也派不上用场,所以流出去的,问题不大。”

邓伟还是有些犯嘀咕,“这事是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儿想不通,如果说为了盈利,为什么价格压得这么低?还有就是时间不对,现在是关键时期,别出什么岔子,给正在进行的“十佳诊所”的评定捅娄子。”

俞天野也觉得邓伟说得有理,想了想,便对徐华玲道:“从明天开始,暂停接受拿免费洁牙卡预约洗牙的患者,也别说拒绝,就说本月的洗牙预约已经饱和,等下月重新恢复。”

徐华玲领命而去。俞天野也从邓伟处告辞出来,往种植诊所方向走去,却在种植诊所的门口碰见了正在打电话的陈朗,只听她小声说:“我今天加班,在单位呢,只能晚上见了。”

俞天野注意到陈朗拿手机的手背上有一块红红的擦伤,于是驻足不前。俞天野也就刚一停留的工夫,陈朗就有所察觉,尴尬地冲俞天野一笑,就对手机那头道:“我现在有事,回头再聊。”便挂掉了电话。俞天野也就随口一问,“谁啊?”

陈朗愣了一下,回道:“我家一亲戚。”接着岔开话题道,“今天这个种植二期的部分我处理就可以了,你怎么也来这么早?”

俞天野没有回答陈朗的问话,而是一脸严肃地冲陈朗道:“你跟我进来。”

陈朗接了这一通电话,原本就有些忐忑,被俞天野这么一说,心中自然七上八下,惶恐不安地跟着俞天野走进他专属的办公室,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却被俞天野按到椅子上,嘱咐道:“你先坐一下。”他又走出了办公室,独留下心虚的陈朗一人。

陈朗是第一次独自坐在俞天野的办公室内,心虚的结果便是四处打量这间办公室。以前她倒不是没来过,但都是有的放矢,并没有东张西望,仔细端详,不像今天,眼珠子上下左右滴溜溜随意打转,这才发现办公室的一角有一幅龙飞凤舞的临帖,挂在墙上。

陈朗走了过去,研究半天,连蒙带猜才认出临帖上写的是朱敦儒的一首《鹧鸪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虽然临帖上的字迹过于狂放,给陈朗的辨认增加了一定的难度,但这首词陈朗还是比较熟悉,因为它曾经是于博文的最爱,在陈朗小的时候,还教陈朗囫囵吞枣地背过。长大后陈朗看到这首《鹧鸪天》时还想,舅舅为什么会喜欢,大概因为里面表现的清高狂妄及不羁豪情吧。

陈朗无比亲切地对着这幅临帖好一阵端详,却被拿着碘酒和棉签走进来的俞天野看个正着。关上房门后,他淡淡地问道:“你喜欢这个?”

陈朗“嗯”了一声,“我小时候就会背,因为我舅舅特别喜欢这一首,尤其是这一句: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俞天野扬了扬眉毛,“你舅舅?以前没听你提过。”

陈朗“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道:“我舅舅也是咱们这个行业的,不过他刚去加拿大休养了,等他回来了,介绍你们认识。”

俞天野不以为意,“好啊。”一边说一边把陈朗再次按到椅子上,将她擦破皮的那只手拉过来,用蘸上碘酊的棉签细细地涂抹,嘴里还道:“那首《鹧鸪天》,我也最喜欢‘几曾着眼看侯王’这一句,堂堂正正做自己,绝不攀龙附凤,也不把世俗的东西看在眼中。”陈朗一边听一边琢磨着俞天野语句下的潜台词,同时看着他动作轻柔地在自己手上涂抹,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惶恐,手背却被碘酊刺激得跟针扎一样疼,忍不住龇牙咧嘴。俞天野看了一眼陈朗的表情,“哼”了一声,“谁让你自己不小心的?不值得同情。”话虽这么说,他却在陈朗的手背上轻轻吹起气来,缓解碘酊渗入皮肤内带来的灼痛和不适。

陈朗看着俞天野如此体贴温柔的动作,却是好一阵紧张,生怕被同事看见,不由得回头看向大门。还好,门是关上的,只听俞天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紧张,我已经反锁了。”

这句话说得陈朗汗淋淋的,内心陡然升起许多不好的联想,仿佛有回声在耳边荡漾,“已经反锁了,反锁了,反锁了,锁了……”陈朗慢慢转回头来,脸色却变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在单位呢,反锁,不好吧?”俞天野看着陈朗脸色的变化,心中一阵好笑,悠然道:“想什么呢,你?你以为在办公室里,我还能对你怎么样?”说完,又看了陈朗的手背一眼,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锁,甩下一句,“今天王鑫没来,你就在这儿帮我整理这两周的病例资料吧,电脑你自己开,全都集中在我的文档里,密码你也知道。”俞天野接过陈朗疑惑的眼神,顿了顿,解释道,“你手上有伤,就别戴手套了,那个种植二期的患者我会看的。”俞天野吩咐完,对自己的体贴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陈朗看着俞天野离去的背影,内心无比纠结,有几丝甜蜜,也有几丝彷徨,自己很快就要辞职的事还没有告诉俞天野,当他知道了自己的背景,他这么清高的人,会一点儿也不在意吗?

陈朗的这些忐忑心情,在晚上柳椰子来家里造访时,并没有得到缓解。于雅琴和陈立海万分热情地接待了柳椰子,并且埋怨道:“于博文也不早点儿和我们说,你也算是陈朗的舅舅,要不早该请你来家里了。”

柳椰子赶紧欠了欠身子,“是我最近太忙了,要不早就该来看您二位了。朗朗让您二位教育得那么好,朗朗的外公外婆都特别感激,所以他们特别嘱咐我,在陈朗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不要过多介入陈朗的生活,更不要来打扰你们。”

于雅琴和陈立海听了心里很是受用,自然又是好一阵客气,客厅里气氛祥和,其实不过是不着边际的寒暄而已。

坐在一旁的陈朗有些沉不住气,对于雅琴道:“妈,我们先进屋了,有正事要说。”

于雅琴和陈立海看着陈朗带着柳椰子进得屋内,对视了一眼。于雅琴疑惑地道:“他俩说什么正事,不会那边老头老太太打算把朗朗带回上海去吧?”

陈立海摇摇头,“别瞎想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他们想带走,朗朗也不会去啊。”

于雅琴也点头,思之有理。

柳椰子跟着陈朗走进陈朗和陈诵的卧室,刚一进门,便被墙上贴的一张超大海报所震撼,只见两位比真人还大的帅哥,一个剑眉星目,一个清俊秀气,却是无比亲热地勾肩搭背在一起,引得柳椰子分外好奇,问道:“你们年轻女孩儿现在就喜欢这样娘娘腔的男孩儿吧?”

陈朗扫了一眼海报,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我妹很喜欢。”

柳椰子还念了念海报上的大字,“《狼和狗的时间》?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陈朗还是知道一点儿的,“韩剧,讲卧底的故事,反正做卧底的那个结局总是很悲惨。对了,你在电话里和我说什么来着,我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柳椰子立即转换频道,正色道:“你什么时候从皓康辞职?我希望你动作快一点儿。博文口腔的摊子铺得太大,医生水平良莠不齐,这回我整理了一下交上来的复杂病例,许多都只是对症治疗,一点儿也不系统。”

陈朗摇头道:“可我只是一个小医生,即便从皓康辞职,也不见得能帮上你。”

柳椰子想了想,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晃了晃,道:“给你看看博文口腔现在的数据,如果只知道无限制地扩张和融资,再不把医疗质量抓上去,就只能面临关掉一部分亏损店面的局势。”

陈朗听柳椰子说得严重,便将移动硬盘插到电脑上,认真看了起来,看完后也觉得有些心惊,“董事长知道吗?”

柳椰子点点头,“他知道,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告诉你。今天我来找你的原因,一是觉得让你知道并不是坏事,二是你别小瞧自己,你受过的系统训练非常扎实,在一些临床医疗培训上,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希望你可以帮助我。”

陈朗还有些迟疑,只听柳椰子意味深长地道:“皓康齿科从硬件到软件都无可挑剔,但它仅仅是针对一些有经济实力的特权阶级,而博文口腔不一样,即便有许多缺点,它最大的优点便是服务于大众。”

陈朗猛然抬头看了柳椰子一眼,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她喜欢皓康齿科里医生们的专业、严谨,喜欢皓康齿科设备的先进,喜欢皓康齿科环境的优雅,甚至喜欢皓康齿科的学习和工作氛围,可是她从未想过,能享受到这一切的,仅仅是极少数患者和人群。

暗流2

暗流2

就在陈朗心潮起伏的时刻,又听柳椰子闲闲地道:“我怎么听说,你和皓康的老俞,是恋爱关系?”

陈朗愣了一下,心想:自己和俞天野才刚进入恋爱的初级阶段,怎么就闹得人尽皆知了?不过想归想,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柳椰子从陈朗的嘴里听到一个“嗯”字之后,微微蹙眉,“这老俞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前仆后继的……”

陈朗没听明白,抬眼看向柳椰子,“你们?什么意思?”

柳椰子干笑一声,“没什么,想起从前的一些事儿。不过陈朗,你和这俞天野,关系近到哪一步了?”

陈朗抬眼看了看柳椰子,心想:虽然你是我长辈,可也没有熟到可以问这个问题的地步吧?嘴里虽然没说什么,脸上却带着些不高兴。柳椰子看陈朗不吭声,脸上的表情却难看,也猛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水平,赶紧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陈朗摇摇头,“还没找到机会和他说。”想想又道,“我的身份怎么了?于博文他是我舅舅也好,是我父亲也罢,都是老天爷安排的,我自己又没有选择和更改的权利。”

柳椰子接口道:“那倒是。不过我认识他时间不短了,他这人看上去成熟,所以女孩子都吃他这一套,其实吧,都是假象,他臭毛病忒多,顽固又清高,尤其喜欢钻牛角尖……”柳椰子看俞天野不顺眼那真是历时已久,想到他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晚辈,既是不爽又是幸灾乐祸,所以才这样意犹未尽口若悬河地数落着,却碰上陈朗清亮的目光,不由得有些讪讪的,但临了还是来了一句,“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他的那个前女友,可不是省油的灯,老俞也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刚说到这里,陈朗还没来得及追问究竟是什么意思,柳椰子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柳椰子拿起来一看,便赶紧按下接听键,三言两语之后便挂断电话,冲陈朗道:“我家那位着急了,不知道我去了哪儿,催我赶快回家。”

陈朗抿着嘴笑,“下次您带她一块儿到我家里来,她就不会着急了。”

柳椰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道:“我和你说的博文口腔的事儿,你抓紧时间考虑,早点儿过来是正经。”

可能真的到了该离开皓康齿科的时候了,陈朗轻轻点头。

陈朗在于雅琴和陈立海的示意下,送柳椰子到楼下,目送着柳椰子开车离去后,这才转身上楼。

可是在小区的某个角落,黑暗中王鑫在与陈诵的耳鬓厮磨中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远去的汽车,问道:“我没眼花吧?柳椰子怎么从你家出来了?”

陈诵每次被王鑫送回家都不能及时脱身,还得卿卿我我好一阵才会被放回去,此时满脸潮红,挣扎着往外看去,却什么都没见到,可是这名字却耳熟,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柳椰子是谁?好像听我姐说过,不过记不清了。”

王鑫虽有满腹疑虑,却也不再多说,凑在陈诵耳边道:“明天上我家去吧?”

陈诵知道王鑫的妈妈已经打道回府,王鑫家里没有旁人,要是去他家,那还不是羊入虎口,落个被吃干抹净的份儿?便使劲摇头,“不去不去,我还想去看电影呢。”

王鑫无奈地道:“还看电影?这段时间净看电影了,电影院里的片子全都扫过一圈,连《哆啦A梦》我们都看了一遍,你怎么还没看够?”

陈诵在一边大翻白眼,腹诽道:“咱们那是看电影吗?”说实话,电影是看了不少,天晓得究竟演了些什么,每次进电影院,王鑫都是拉着自己直接钻最阴暗的角落,上面演什么搞不清楚,反正下面是一通忙活,忙不迭地上下其手。这也是陈诵不敢跟王鑫回家的原因,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很容易干柴烈火。还没报仇雪恨呢,哪能先被大灰狼给吃了?

但是王鑫不甘心呀,血气方刚的年龄,美女近在咫尺,光电影院里面的偷偷摸摸着实不过瘾,虽然没敢想立即攻城拔寨,但是在家里总比在外面更能放大尺度。王鑫于是装可怜,“诵诵,最近走路走得有点儿多,腿都有点儿疼了。”一边说一边摸摸自己基本好转,必要时还会拿出来秀一把的疑似残腿。

陈诵横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脑瓜子里转来转去,岔开话题道:“过两天不是你的生日吗,咱们庆祝一下?”

王鑫高兴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原来陈诵是真对自己上心,于是将陈诵箍得紧紧的,眼睛闪闪发亮,“诵诵你真好,连我生日都记得。你说吧,怎么庆祝?”

陈诵做不经意状,“好久没和‘飒爽’那帮朋友联系了,找他们一起吃饭吧?”

王鑫有些迟疑,“我觉得咱俩过二人世界更有意义,和他们在一起,多无聊。”

陈诵推开他,做不高兴状,“你忘了你在‘飒爽’发帖胡说的事儿了?你就这么放一炮,把水搅浑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王鑫恍然大悟,陈诵这是要在众人面前讨个说法呢,赶紧道:“我知道了,这事儿交给我,我把他们张罗过来吃饭。”一边说一边眉开眼笑,“嘿嘿,我要让他们看看,我王鑫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陈诵咬咬嘴唇,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个冷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是你自找的,可别怪我不客气。”

接下来的一周,尤其是周二,对于种植中心而言,意义非常重大,当Guide引导模板终于从国外寄回来,他们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日子,由俞天野主刀进行的国内第一例由Guide引导行使全口义齿的种植手术,术后还会立即给予即刻修复。皓康齿科上上下下各级人士都非常重视,术中有专人全程摄像,其他同事都可以在种植的会议室里直接观看术中实况,连包怀德都在术前给俞天野打了电话,以示鼓励。

至于陈朗和王鑫,作为俞天野的助手,也很荣幸地披挂上阵。不过王鑫主要配合的是前面种植体植入的部分,陈朗配合的是后面的即刻修复。整个手术过程中,气氛异常安静,当然还带着一丝紧张,但是彼此默契的配合让这丝紧张很快消失,房间里除了时钟的滴答声,便是手术器械偶尔相撞的声音。

虽然是国内首例手术,但是由于前期妥善的准备,术中细致的操作,过程极其顺利。当一切大功告成,患者也离开以后,俞天野摘下头上的帽子,冲着直直地看着他的全体种植诊所的成员道:“谁去订位子,今天晚上我请客。”

大家哗的一声笑开来,整个种植诊所沸腾起来。大家纷纷上前与之握手,拥抱。

陈朗今天无时无刻不替俞天野捏把汗,但事实证明,大神就是大神,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让陈朗为之深深折服。当其他人祝贺完毕,纷纷散去,一直远远站在一角的陈朗却坚定地认为,自己完全能感受到俞天野貌似平静,实则激动的心情,这才走到俞天野面前,伸出手来,“祝贺你。”

俞天野微笑着看了陈朗一眼,压根没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而是主动拥抱了一下,在耳畔小声道:“不是我,是我们。”

不识趣的王鑫却臊眉搭眼地走了过来,嗫嚅道:“老大,今天晚上的庆功宴我可去不了。”

俞天野松开陈朗,奇怪地道:“怎么,你有别的事儿?”

王鑫嘿嘿一笑,“今天我生日,和飒爽的朋友早就约好了,还说今晚上你俩要是有空,一块儿去呢。”

俞天野故意沉下脸来,“好小子,这么有意义的时刻,你们都放我鸽子,包赟也不在,你又借口逃跑。”

王鑫笑得鬼鬼祟祟的,“哎呀,老大,我们在不在不重要,陈医生在就行了。不过话说回来,包赟这小子早该到德国了,怎么没啥消息?也不晓得德国妞儿合不合他心意。”

俞天野附和道:“还真是,原来他出去总会发短信回来,这回真是杳无音讯。”

唯有陈朗不敢吭声,因为她的手机里就待着一条包赟从德国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安抵法兰克福,一小时后将前往杜塞尔多夫。明日科隆国际齿科展会,正式开幕。”

陈朗闷闷地想,那天在大厦门口匆忙分别的时候,自己因为被包赟搭救了一把,再加上出于同事之谊,象征性地客气了一下,说了句“路上小心”,包赟就迅速回答了一句,“嗯,我到了给你短信。”当时陈朗也没太往心里去,以为不过是客套,没想到他来真的。

不过陈朗转念又想,不过是一条内容普通的短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所以陈朗看过就罢,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暗流3

陈朗进皓康齿科的时间也不算短,除了被拉到郊区去拓展训练的那两天,还是头回和皓康的同事一起聚餐。传说中的拓展训练之后大块吃肉大块喝酒,由于陈朗所在的亮剑队集体受罚露营,也导致聚餐流产。可陈朗还是惊讶地发现,今晚饭局的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连第一诊所的主任邓伟、护士长徐华玲,还有陆絮等人,全部报名参加。

皓康齿科聚餐的地点就在大厦对面的川菜馆,大包间内的两张桌子边挤满了同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给陈朗安排的座位正好在俞天野身边,而陈朗也在最短时间内见识到了皓康齿科这帮医生、护士的酒量,原来脱下白大衣以后,那可真叫豪放。

今天饭局的重点自然是俞天野,在邓伟的统筹规划及安排示意下,大家打着庆祝的旗号,轮番上阵向俞天野敬酒。盛情难却,俞天野的脸色越喝越白,看邓伟还在那里调兵遣将,不由得警告道:“差不多就行了啊,你这是趁机报复。”

邓伟嘻嘻笑道:“你也知道我是报复啊?上回谁把我给灌趴下的?害得我一晚上没回家,在办公室里凑合了一宿。”

俞天野轻哼一声,“你当然不敢回家了,回去嫂子一定让你跪搓衣板。”

邓伟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在皓康再怎样不可一世,回到家里经济大权完全上交不说,又得做饭还得洗衣,甚至负责辅导儿子的功课。以陆絮为首的皓康齿科的小护士们,对于这种挣得多花得少还会做家务的新好男人,早就总结说: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还得是特仑苏奶。

可邓伟还是打肿脸充胖子,“那怎么可能?在家里我绝对说一不二,你嫂子全都得听我的。”

坐在俞天野身边的陈朗,趁邓伟唾沫横飞为自己辩解的时机,赶紧不动声色地往俞天野的盘子里夹了几筷子菜肴,示意俞天野垫垫肚子。俞天野冲陈朗微微一笑,便往嘴里塞了点儿什么,一边细细地嚼着,一边冲邓伟慢条斯理地道:“你就别往脸上贴金了。要说听你的,估计国家大事全听你的,家里的事儿还得全听她的吧?”

众人齐齐哄笑,笑得邓伟气急败坏,“老俞的话,你们能信吗?再说了,他也比我好不了多少,陈朗,你平常都怎么奴役他的,给我们讲讲?”

陈朗“啊“了一声,他怎么把风向一转,矛头对准自己了?再说自己和俞天野进入情况还没多久,哪里谈得上谁奴役谁的问题。陈朗扫了一下全场,大家都是忍着笑意的表情,于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求救般向俞天野看去。

邓伟可算找到突破口了,兴奋得不行,示意陆絮给陈朗满上一杯白酒,“不说是吧?不说就罚一杯。要不,老俞你替陈朗喝也行。”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俞天野毫不犹豫地就把陈朗面前的白酒拿到手上,欲仰脖喝下。陈朗却灵光一闪,制止道:“还是我说吧,其实都是我听他的,他要是说一,我绝对说one。”

陈朗这句话把大家全都逗笑了。恋爱中的男女说什么不重要,但是陈朗不顾自己形象,完全维护俞天野的姿态却被大家收入眼中,反倒不再继续难为二人,而是各自捉对厮杀,席间再度热闹起来。

趁着大家注意力转移的时候,陈朗由衷感叹道:“他们可真能喝啊,我看陆絮都连干三杯了。”

俞天野斜靠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道:“这帮姑奶奶全都是女中豪杰,要么不喝,真要喝起来,男士也不是对手。陆絮就号称从来没有喝醉过。”一边说,一边微微呻吟了一下。

陈朗这才注意到俞天野不但脸色更加煞白,头上还冒着汗珠,不禁紧张地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俞天野努力笑了笑,“没事儿,刚才喝酒喝急了,现在有点儿胃疼。”说罢,又看了看陈朗焦虑的脸,安慰道,“我这是老毛病,饮食不规律造成的,吃点儿胃药就好。”

陈朗还是不放心,“你平常都吃什么药,那我去药店给你买?”

俞天野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钥匙来,“我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你去那儿帮我取吧。”

陈朗应声离去。

她很快就回到皓康齿科所在的大厦,坐电梯直上二楼,经过第一诊所的玻璃门前,诧异地发现前台的顶灯都已熄灭,大门却虚掩,并未上锁。

陈朗试探着推开玻璃门,往里走了两步,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便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道:“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忽然有门吱嘎推开的声音,邓伟主任的诊室门忽然打开,有个不算高大的人影从里面走出,低声道:“有人。”

当对方走到陈朗面前时,陈朗这才看清楚原来是唐婉,砰砰乱跳的心于是平静下来,“原来是你,怎么没和同事一块儿去喝酒?”

唐婉几乎不怎么看陈朗,只是道:“这周就要考试了,我在单位多待一会儿,抓紧时间看书。”

陈朗“哦”了一声,不过又奇怪地问:“上次不是说把我原来那间诊室给你吗,怎么还和邓伟主任在一间啊?”

不知道是不是陈朗的错觉,唐婉的神色分外飘忽,“我已经不和他在一间诊室了。本来我是和值班留守的医生护士一块儿走的,结果忘拿书了,回来取的时候我听见有声音,原来是邓主任诊室里的气泵阀门没关,刚刚把它关上。”

陈朗恍然大悟,于是挥挥手中的钥匙,“那你锁了门就回家吧,我去我们种植那边取点儿东西。”

唐婉看着陈朗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慢慢平复心脏的狂跳,暗暗庆幸着,“好险,就差一点点。”

陈朗取了药回来,却见俞天野的脸色比刚才稍缓,而自己的座位上坐着邓伟,两个人正小声说着什么。陈朗正犹豫着直接把药递过去呢,还是等一下,随身携带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按下接听键,却听陈诵在电话里哭着道:“姐,怎么办啊,王鑫被抓进派出所了。”

陈朗也是一愣:“怎么会呢?今天不是他生日,说和你们飒爽的朋友吃饭来着吗?”

陈诵在电话那头嘟嘟囔囔的,“是吃饭来着,后来就打起架来了。姐,别说那么多了,你是和敕勒歌在一起吗?派出所的警察说了,让单位领导来签字领人。”

陈朗无语地挂掉电话,瞧这事儿闹得。打架斗殴说起来可大可小,如果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还必须得俞天野以领导身份出面。

当俞天野和陈朗赶到东城区某派出所时,门外聚集着陈诵和飒爽的一帮哥们儿姐们儿,门内被扣押的哪是王鑫一个人啊,明明还有陈诵的老板王尚。俞天野和陈朗进得派出所之后,事情处理起来倒没有那么麻烦,因为俞天野在赶去的路上,就提前给自己一个警官朋友打了电话,那边一听就明白,说年轻人喝多了闹点儿事儿正常,会替俞天野给派出所那边打招呼的。所以,他们到了之后不过是陪着王鑫、王尚一起,再一次聆听教诲,连罚金也没交,便签字将他们领了出来。

走之前,王鑫红着两只眼睛,脸上还糊着鼻血的印子,直眉瞪眼地问当值的警察:“那帮臭小子,一会儿你们也就这么给放了啊?”

警察哭笑不得,冲俞天野道:“你这同事也太猛了,明明和自己朋友闹着别扭,拍桌子瞪眼的,结果隔壁桌的几个小混混儿嘲笑了他几句,他就扑上去和人家打起来了。”说完还冲王鑫道,“他们都是经常闹事儿的人,来我们这儿算是家常便饭,你说你好好一个医生,为什么那么冲动?回家好好反省反省。”

王鑫梗着脖子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俞天野揪着领子往外拉。俞天野还回头冲警察笑道:“谢谢你啊,我一定带他们回去,好好教育,深刻反省。”

陈朗冲一直愣在一边的王尚使了使眼色,王尚这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谄媚地冲警察笑笑,指了指俞天野和王鑫的背影,“那我也走了啊?”

警察挥挥手,“走吧,走吧。”

俞天野带着王鑫刚一出现在警察局门口,一群人便蜂拥而上,冲着王鑫唧唧喳喳地问道:“没事儿吧,没事儿吧?里面有没有对你进行刑讯逼供?”

王鑫充耳不闻,只是看着挤在人堆中间的陈诵,她虽然没有说话,眼睛却直望着自己,湿润润的,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抓住自己的袖子。原本心灰意懒的王鑫心里一动,就在这时,却听见后面传来王尚的喊声:“陈诵呢?陈诵呢?我也出来了。”

王鑫脸色顿时一变,将陈诵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拂开,冷冷地道:“你的新欢来了,快迎接去吧。”说罢便挤了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走到路边,一伸手便打到一辆出租车,决绝地离去。

大家都傻了眼,终于有人开口道:“小刀,你今天晚上可算把金子多给气猛了。”

还有人冲王尚道:“你丫长眼睛没有,不知道小刀和金子多是一对啊?瞎掺和什么?”

王尚赶紧举手辩白,“我也不想啊,小刀非逼我来的。没想到金子多这么血性。”说罢还抱怨道,“我挺清白的一人,怎么就给弄得有案底了?”

陈诵却跟没听见一样,只是直直地看着王鑫离去的方向,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看得走上前来的陈朗有些心疼。虽然隐隐猜到是陈诵折腾过头引起的,陈朗还是搂住她的肩膀道:“好了,别想了,咱们回家吧。”

俞天野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并没有开车出来,于是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将陈朗和陈诵送到小区门口。俞天野虽然搞不清楚前因后果,不过基本可以归结为小年青的打打闹闹,心想:一会儿还得给王鑫打个电话,问问究竟怎么了。

下车后,他扫了一眼花容惨淡而且一直处于失神状态的陈诵,小声提醒陈朗道:“好好照顾陈诵,不过你也得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种植培训。”

陈朗点头道:“你就别操心了,赶紧上车回去吧,今天事儿那么多,明天你还是主讲。”

俞天野微微一笑,“明天讲课是小case,大后天要参加的‘十佳诊所’评比的复杂病例报告,那才不能掉以轻心。”

圈套1

圈套1

俞天野从陈朗家小区出来没多久,便拿出手机给王鑫打电话,可是打了半天无人接听。俞天野略一沉吟,还是吩咐出租车司机修改行车路线,向王鑫所住小区飞奔而去。

但王鑫好像并没有回家,俞天野在门口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只好下楼。在等电梯的时候,俞天野听见楼梯间里有易拉罐滚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无比清脆悦耳。

俞天野拉开楼梯间大门一看,脸上还带着幌子的王鑫坐在楼梯上,半靠着墙壁,正和装满一塑料袋的易拉罐啤酒较劲。俞天野哭笑不得,喊了一声:“王鑫,你怎么躲在这里?”

王鑫听见俞天野的声音,一点儿也不惊讶,也许是酒喝多了开始有些麻木,闷着头道:“这儿没人。”

俞天野将满身酒气的王鑫拽起来,“回家吧,家里也没人。”

王鑫却挣脱出来,大着舌头道:“谁,谁说的,家里都是人,飒爽那帮小子都在呢,是我,我把他们都叫来了,还和他们说,哥们儿我牛吧,陈诵终于做我女朋友了。现在他们哪儿会走啊,都等着笑话我呢,说我吹牛吹大发了吧,人家陈诵压根就没和我好,明明傍上老板做男朋友了。”

俞天野皱了皱眉,这可真是喝多了。他只好从王鑫兜里摸出钥匙来,架着王鑫往家里走,不由自主地感叹道:“喝那么多干什么?喝多了难道就解决问题了?”

王鑫再一次站定,摇头道:“可以,上一回我喝多了以后就把腿摔断了,陈诵天天陪着我来着。”

听到王鑫的胡言乱语,俞天野更加抓狂,赶紧把门打开,将王鑫架到卧室,直接扔到床上。王鑫这才老实下来,昏昏沉沉地趴在床上,好半天不再言语。

俞天野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给王鑫留了张字条,大意是明天我在外讲课,你也不用上班了,状态太差,等恢复了再滚回来。他刚写到一半的时候,原本躺在床上的王鑫却一下子坐起来,嚎了两句歌词,“和你吻吻吻吻,吻你吻得太逼真,让我把虚情假意,当作最真心的亲吻。”嚎得荒腔走调,却声嘶力竭。

俞天野一惊,王鑫却又腾地倒在床上,不省人事般沉沉睡去。

陈诵和陈朗姐妹俩也没闲着。陈朗本来不想问陈诵她和王鑫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就着台灯散发的晕黄光线,半卧在床上看俞天野塞给自己的种植学杂志,但是看来看去,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时不时地便往陈诵身上瞥去。陈诵进屋后行为怪异,不哭也不闹,只是面无表情地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就像一尊菩萨一样,眼神呆滞,一言不发。

在陈诵维持菩萨姿态长达半个小时之后,陈朗便有些沉不住气了,问道:“说说吧,今天晚上你们都怎么折腾了?”

陈诵面无表情地看了陈朗一眼,又转回头来,继续默不作声。

陈朗叹了口气,道:“你俩吧,就是欢喜冤家。上赶着互相折磨。”

陈诵终于开口,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哼哼道:“谁和他是欢喜冤家?”

陈朗一瞪眼,“还不承认,那你为什么那么心疼?”

陈诵咬咬嘴唇,再度回归沉默。她不是不承认,而是实在有些话说不出口。其实今天晚上实施的计划,在陈诵再三权衡之下,选择了杀伤力最小的一类,仅仅是以挫伤王鑫的自尊心为准则。但出乎陈诵意料的是,事情演绎到一半便发生了偏移。当看到王鑫从派出所里鼻青脸肿地走出来时,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的一丝丝开心,而是难以言表的自责和心疼。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陈诵维持着呆板面容,实际上却很不甘心地在脑海里进行着镜头回放。

当自己拉着王尚的手走进餐馆大门,迎上王鑫无比惊愕的眼神时,明明自己还小小地得意来着。

当自己向诸位飒爽战友介绍王尚是自己男朋友,瞥见王鑫怒火中烧的双目时,明明自己还是小小地得意来着。

当王尚按照自己编排的剧本,无视满桌的怪异眼光,把自己微垂于耳边的发丝轻挽于耳后,大家无比同情地看向王鑫时,明明自己依然还是小小地得意来着。

可是情势怎么就急转直下了?

好像是王鑫终于拍案而起,冲自己冷笑道:“陈诵,你是得了健忘症还是脑子进水了?”

自己回了一句什么来着,哦,不过是回了一句,“脑子进水的恐怕另有其人吧,我看你才是得了妄想症。”

王鑫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要爆起来了,运了半天气才道:“好吧,算你狠。可你这是什么眼光啊,千挑万选怎么选了个黑炭?”

自己当时不过是微微瞥了瞥王尚简直可以与古天乐媲美的肤色,再扫了扫王鑫白得快要发青的脸色,便悠悠地来了一句:“黑又怎么了?你倒是白,你以为一白就能遮百丑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囧。

再然后,就是王鑫在急赤白脸之下,非要和王尚斗酒,一决高低。王尚戏演到一半,看王鑫急红了眼的样子,便有些不敢继续,开始打退堂鼓。正在气头上的王鑫哪能容许这种行为,正拉拉扯扯的时候,隔壁桌一直看笑话的几个胡同串子终于发话了,其中一个还对着王鑫好一阵端详,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可真给咱大老爷们儿丢脸,女朋友看不住不说,怎么还跟娘们儿似的没完没了?幸好你不是我儿子,要不我肯定得被你活活气死。”

此话一出,等于火上浇油,王鑫想都没想便扑过去,餐馆顿时掀起血雨腥风。

陈诵正陷于对今晚战局回放之际,陈朗也处于纠结状态,因为于博文刚刚给她打了一个越洋长途,除了汇报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外,还比较含蓄地对陈朗的职业未来进行了一下规划,大意是,反正陈朗辞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接下来是要继续读书,或者去博文口腔,都应该早做打算。其实陈朗原本打算今天俞天野手术成功以后,就和他谈一谈自己即将离职的事情,可是没想到晚上又出了陈诵和王鑫这么一档子事儿,只好择日再谈。陈朗正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她颇为奇怪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居然又是包赟的短信,还是很简单,“今天在齿科展会上看到有齿科专用的显微放大镜,不知你能否派上用场。午间休息时去了科隆大教堂,那里庄严肃穆,静谧安详。”

陈朗瞪着眼睛看了半晌,也没从字里行间看出什么名堂,心里不禁嘀咕,包赟不是号称百毒不侵的无神论者吗,怎么信起了基督?

那个晚上,两姐妹都是各怀心事,辗转反侧。

可是生活仍然要继续,陈诵第二天还得照常上班,按照王尚的说法,不但要上班,还得赔付角色演出费,以及被抓入狱的精神损失费。陈诵直眉瞪眼道:“这个月的奖金你还拖欠着呢,我拿什么赔付?”

至于陈朗,自然是要去外院参加为期三天的种植培训。

作为唯一主讲人的俞天野,站在讲台上却是另一种风范,至少在陈朗看来,他举手投足尽显风流。俞天野的表情专业,声音低沉,吐字清晰,讲课内容辅以大量实例照片,让听者无不投入其中。

可是两天下来,课堂上还是有不和谐声音,角落里总是有个年轻女孩儿不停地举手,问俞天野一些在陈朗看来比较白痴的问题。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不由得让大家怀疑起年轻女孩儿的动机。俞天野瞥了瞥台下陈朗时而憋笑的表情,时而又拧着的眉头,也比较崩溃。这种崩溃状态持续到了第二天中午,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缓和,因为趁大家都往外走出去吃饭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孩儿举着一本种植学的书,又冲了上来,要求俞天野签名。

俞天野愕然,“这书不是我写的。”

女孩儿很执著,“我知道这书不是你写的,我只是想要一个你的签名而已。”

俞天野无奈,提笔便在书的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大名,然后看了神色分外殷勤的年轻女孩儿一眼,白皙的肌肤,短而柔顺的头发,清亮的眼神,整个人青春洋溢,于是苦笑着问道:“你刚刚毕业吧?”

女孩儿疑惑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才毕业的?我是牙周专业的七年制毕业,刚刚参加工作。”俞天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眼光四处搜索陈朗的身影,昨天还等着他一块儿去吃饭来着。咦,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她怎么走得无影无踪?

女孩儿却继续纠缠道:“俞医生,你怎么看出我才毕业的啊?”

俞天野叹了口气,说:“因为你问的问题都太教条了,摆明了你刚刚开始接触临床。”说完后,他又觉得直白了一点儿,便冲年轻女孩儿歉意一笑,快步走出讲课大厅。

走出去也并未看见陈朗,他拿出手机打过去,无法接通,电话里提示陈朗的手机处于通话状态。反倒是有种植厂商的工作人员殷勤地上前邀请俞天野一块儿去医院的职工餐厅包间共进午餐,俞天野昨天就给推掉了,今天百般推辞不过,只能一同前往。

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位本次培训的工作人员,俞天野寒暄之后,便出门拐到洗手间洗手,却听见里间传来一个声音,“陈朗,我白和你说那么多了,你怎么就听不进去?你说这么些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那么死心眼?”

俞天野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又听见对方说:“我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拷一份他的种植讲义出来,还不是手到擒来?”

圈套2

听到这样的对白,说无动于衷还真是不太可能,俞天野按捺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默不作声地走回包间。他刚刚坐定,便见甄一诺走了进来,和大家一一打着招呼,最后以极大的热忱冲俞天野道:“俞医生,您的讲座实在太精彩了,给我很多启发。”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刚刚才听过不久,俞天野不动声色地道:“这可不敢当。”

在座的种植厂商的工作人员赶紧奉承道:“敢当的敢当的,俞医生的课是讲得很好,幻灯做得深入浅出,而且临床的资料、照片又很多,我们看下面听课的医生都很仰慕你。”

甄一诺自然也是附和,大点其头,还追问道:“俞医生有什么窍门没有,教教我们?”

俞天野摇摇头,淡淡地看了甄一诺一眼,“种植学也是一门严谨的科学,来不得半分投机取巧。”

话刚出口,手机却震动起来,俞天野拿起来一看,是陈朗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冲诸位抱歉地一笑,便走出包间按下接听键,开口道:“陈朗,你在哪里?”

陈朗的声音有些瓮瓮的,“我离开医院了。”

此时,陈朗正站在医院外的马路边,心烦意乱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刚才甄一诺的那番话让她十足十地倒了胃口,不由得暗自嘲笑道:看来流水它带走了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某个人,就这样工于心计不择手段,而又猥琐的青春。陈朗在篡改完罗大佑的歌词之后,落寞地笑了,有些黯然神伤,完全不受控制,来得猝不及防。

因为时光飞逝而去,却永不再回。记忆中那些开怀大笑的灿烂时光,已经褪色得只剩淡淡的无法识别的光影。就如同那些共同度过的青葱岁月,早就消失无踪影,似真亦似幻,如雾如露亦如电。

所以,陈朗迫不及待地想要打电话给俞天野,离自己渴望的温暖更近一些。

电话里俞天野的声音并无太多起伏,“怎么不听课了?出什么事儿了吗?这么早就走。”

陈朗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我看见甄一诺了,本来觉得应该没什么的,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陈朗的话让俞天野没来由地高兴起来,“嗯,我知道了。”想想又补充道,“落下的课,回头我再给你补。”

陈朗也“嗯”了一声,忽然又道:“明天的操作培训课,我也不想参加了。”

俞天野沉默了一下,想到明天自己去参加“十佳诊所”的复杂病例报告,这边的培训也是由甄一诺接管做操作示范的老师,但今天听到的内容太让人恶心,甄一诺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也不放心把陈朗独自留在这里,于是道:“嗯,我知道了。”

陈朗听到俞天野的回答,反倒活泼起来,取笑道:“你怎么老是这一句?嗯,我知道了。”

俞天野的心情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故意反问道:“那你想让我说什么?三个字的?”

陈朗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俞天野会突然冒出这样跳跃的一句,像换了一个人,好半天才把思路拉回正途,“对了,晚上有空吗?有正经事儿想和你说。”

俞天野心里微微一软,毫无表情的脸上漾起一丝笑意,说:“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挂掉电话,陈朗也是心情大好,能比较自如地回忆起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来。其实今天种植培训课刚开始没多久,在年轻小姑娘频频向俞天野提问的时候,陈朗还能笑意盈然,饶有兴趣地旁观。可是当无意中发现甄一诺不知何时也坐在后排时,她的笑容就变得有些僵硬。当然,在收到甄一诺发出的一会儿见一面的短信之后,她的笑容就由僵变苦。所以中午培训一结束,趁着会议室里人多事杂比较混乱的时候,她便想逃之夭夭,那时俞天野被年轻小姑娘纠缠着,她只能先行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溜之大吉是上策。

但甄一诺的夺命连环call还是尾随而至,陈朗原本不想答理,手机却跟上了发条似的不停震动。万般无奈,陈朗只好接听。这电话不接还好,她接了才知道,原来三年的时间里,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向反方向行走,追求的目标已经迥异,就像南极与北极。除了甄一诺话语里的暧昧让陈朗反胃以外,提出的要求更是让她瞠目结舌,尤其是自己明确表态不行以后,此人并不放过,陈朗因震惊而失语。而陈朗的默然使得甄一诺认为还有机可乘,便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

陈朗呆滞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回了一句:“你别想了,这是不可能的。”便挂断了电话。

回想到这里,陈朗不禁万分庆幸,庆幸三年前甄一诺丢弃了自己,庆幸今时今日有俞天野站在自己身边,庆幸原来所有的错过,都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当然,在陈朗所有的庆幸里面,没有包赟。

不过世间的一切总是不能让人遂意,阴差阳错才是人生的主旋律,当陈朗想对俞天野说点儿什么的那个夜晚,俞天野却在培训结束时被包怀德一个电话叫走了。

同时聆听包怀德教诲的自然还有邓伟和叶晨。如果说前期的几个环节包怀德一直放手不管,那么明天即将开始的重头戏——一个完全可以代表诊所的医疗水平和实力的复杂病例报告,让包怀德不由得将几员大将聚拢在一起,再度核实各个环节,争取做到万无一失,毕竟皓康齿科参加这个比赛就是冲着第一去的。

在大约晚上十点的时候,俞天野看了看手表,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今晚是脱不开身见陈朗了,于是借口上洗手间,躲在走廊里给陈朗拨了一个电话,告知今晚无法赴约的沮丧。

陈朗也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安慰俞天野道:“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时间,等你忙完了再说。”

隔着玻璃,俞天野仰望附近大厦里零星闪烁的灯光,心想:陪着我们加班的人,还真不是一个两个,心情顿时放松许多,故意道:“今天你想和我说什么?”

陈朗愣了一下,来龙去脉这么复杂,哪里是电话可以说清的?她只得道:“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改天吧。”

俞天野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柔,从话筒里悠然钻入陈朗耳中,“朗朗,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

陈朗愕然,他都知道什么了?电话中却传来另一个熟悉的男声,“别卿卿我我啦,老爷子说你上卫生间这么久,这样会得痔疮。”

俞天野挂断电话,和邓伟一起回到办公室,却和背着包准备离开的叶晨碰个正着。俞天野诧异地道:“你怎么先走啦?”

叶晨眨了眨眼睛,“剩下的都是你和邓主任的技术问题,老爷子说用不上我了,让我先撤。”

俞天野皱着眉道:“这么晚了,你自己开车回去可要小心。”

邓伟却在一旁捅了捅俞天野,“你操什么心?楼下自然有人当护花使者。”

叶晨抿嘴笑了笑,并不辩解,挥手离去。俞天野看着叶晨远去的背影,疑惑地道:“真的假的?谢子方终于打动叶晨啦?”

邓伟斜睨了俞天野一眼,“当然是真的,叶晨是聪明人,难道还一棵树上吊死不成?不过话说回来,谢子方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铁棒也能磨成针。”说完还看了俞天野一眼,“你是不是觉得一块大石头落地,轻松许多啊?”

俞天野皱眉摆手,“你不知道,美女别有怀抱,其实我很失落。”

邓伟横了俞天野一眼,笑骂道:“真他妈的虚伪。”

俞天野慨然受之。

第二天,各路人马纷纷齐聚,“十佳诊所”评比的复杂病例报告正式拉开帷幕。

邓伟看着手里拿到的各诊所的出场顺序表,不由得喜道:“我们这个出场顺序很不错,被安排在中间,既不是仓促的开始,也不是评委都已经麻木的最后。”

俞天野也快速扫了扫出场顺序,主要看了一下几家比较突出、规模较大的连锁诊所。林晓璇带队的皓健齿科的出场顺序最为靠前,其次就是自己带队的皓康齿科,柳椰子带队的博文口腔比较靠后。

复杂病例报告是在一个可以容纳几百人的会议大厅里举行的,前方挂着超出常规尺寸的投影屏幕,让所有人都能一目了然。每个诊所都会派出一位医生代表,以PPT的形式,将最能代表诊所水平的多科协同的十份复杂病例,以文字和照片的形式一一展示。这样的展示公正而又透明,诊所水平高低在内行眼中也是一目了然。除了请来一帮教授和专家做评委以外,还设定了一个互评区,每一个参赛诊所都可以选出自己心目中的十佳诊所,作为评定的参考标准之一。

评比正式开始。

最早出场的两三家诊所,人家在汇报的时候,邓伟听得笑咪咪的,摇头道:“这听得我可真有信心。”

俞天野白了邓伟一眼,“别着急,重量级的都没出场。”

叶晨看了看出场顺序名单,“快出场了,下一个就是皓健齿科。”

皓健齿科的医生代表,果然是一身职业装扮的林晓璇。她的出场给整间男多女少的会议室陡然增加了几分亮色,况且她身姿优雅,口齿伶俐,条理清楚,PPT又做得异常完美,就连台下的诸多同行都在结束时报以热烈掌声。

俞天野和邓伟看着林晓璇一路陈述下来,两人的神态由旁观的轻松转为一脸的凝重,还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可置信。尤其到林晓璇最后总结陈词的时候,俞天野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邓伟看着林晓璇鞠躬下台,愤然骂道:“我算见识了什么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一招真他妈的阴损。”

圈套3

叶晨虽然也是学医出身,但离开临床的时间比较长,硬是没有看出什么猫儿腻来。她虽然不喜欢林晓璇,但邓伟的话也不爱听,“这叫什么话,我们女人怎么得罪你了?”

俞天野冷冷地道:“我们的病例资料已经被泄露了。”

叶晨大惊,“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邓伟替她解惑,“刚才林晓璇做总结的PPT模式,完全仿照我们的复杂病例进行过修改,病例及照片虽然都是他们自己的,但病例讨论的思路和总结却是完全拷贝的皓康的。”

这些代表皓康齿科灵魂的内容,也是皓康齿科的医生们一向引以为傲的,那是每天早上的晨会及无数次定期病例讨论的结晶及精华,既是皓康的精神,也是皓康的模式。叶晨有些傻眼,喃喃道:“怎么可能会泄露,谁干的?那现在怎么办?”

俞天野慢慢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讨论究竟是谁干的的时候,我想皓健齿科抢先汇报病例,就是要占这个先机,那等我们出场,同类型的病例和总结,就成了东施效颦,毫无新意。所以我们得趁现在这点儿时间,抓紧时间调整一下。”

叶晨和邓伟都点头称是。此时俞天野已经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搁在膝盖上。邓伟还有些庆幸,“还好,咱们原来也有过经验教训,病例的照片都打了皓康齿科的logo,没法被拷走,要不更麻烦。”

俞天野摇摇头,“但有些病例还是没法采用了,因为和皓健齿科汇报的内容太过雷同。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除了文字资料部分,病例也必须大换血。”

邓伟和叶晨听了这话都无比抓狂,离皓康齿科出场的时间顶多也就一个半小时,怎么可能来得及?当两个人焦躁不安地交流着彼此的眼神时,俞天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打开皓康的复杂病例资料,对着笔记本仔细而又专注地查看着。

俞天野在那边全神贯注的时候,叶晨和邓伟只能紧张地看着台上,完了,时间飞逝,又有一家诊所汇报完毕。而俞天野却仍然皱着眉头,点击着电脑,并没有对病例资料进行任何改动,让坐在身边的两人心急火燎,焦躁不安。

终于,在叶晨腕上手表的指针跳过三十分钟以后,俞天野发话了,“行了,我知道怎么办了!”

二人精神这才为之一振,看俞天野手指上下翻飞,除了保留每一个病例的基本资料,将皓康齿科复杂病例上绝大多数文字资料进行了删除。

叶晨有些搞不懂,“你这是玩什么呢?”

俞天野没有回答,而是继续不停地进行着修改,并且将其中三份病例整个儿删除,用皓康复杂病例库里当时挑剩下的两例进行了替代。“

邓伟也有异议,“这两份病例相对比较简单,可能不会出彩。”

俞天野还是没有回答,继续快速地进行着复制和粘贴。邓伟慢慢看出名堂来,反倒有些迟疑,“老俞,这回你奉献大了,连镇山法宝也要用上?”

这时,俞天野才略略停下手里的粘贴工作,抬起头来,淡淡地“嗯”了一声。

邓伟百般感叹,却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啧啧几声,便再度保持沉默。

俞天野再度埋首,继续删除、复制、粘贴,删除、复制、粘贴。

叶晨完全没有听懂二人的对话,小声问邓伟:“邓主任,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邓伟也小声回答道:“老俞的镇山法宝就是国内第一例复杂种植手术,本来没打算现在拿出来展示,而是想留到年底的时候,即将举行的国内某种植会议上去亮相的。”

叶晨这才明白过来,俞天野的确是做出奉献了,一旦这次展示出来,很快便会在业内流传,那么许多同行都会迎头赶上,在年底的种植会议上,俞天野便无法再采用这一例进行汇报,不得不想办法推陈出新。她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往俞天野身上扫去,渐渐多了几许柔情。

当俞天野结束手中的复制和粘贴工作,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小时,也就是说,再有两家诊所汇报完毕,就轮到皓康齿科出场。

叶晨和邓伟就算再紧张,也不敢打扰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俞天野。两个人冷眼瞥着,只见俞天野微蹙着眉,紧闭双唇,双颊绷得僵硬无比,凝神注视着笔记本的屏幕。他已经停止了手里的任何修改动作,只是来来回回地,将十份复杂病例资料,来来回回地反复点击。

时间转瞬即过,终于轮到皓康齿科上场。叶晨和邓伟都无比焦虑地看着俞天野快步上台的背影,皓康齿科在遭受了这么惨痛的打击之后,也许只有俞天野,还能力挽狂澜。

皓康齿科作为业界翘楚,吸引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俞天野眼光一扫全场,便从容不迫地开始展示以复杂病例为内容的PPT。和前面出场的所有诊所不同,打在屏幕上的皓康齿科的PPT,几乎只以病例照片为主,没有什么文字内容,但是俞天野口若悬河,毫无障碍地将每一个病例的重点和难点一一剖析。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无比,都在全神贯注地听俞天野病例汇报,只有后排的叶晨小声问邓伟:“怎么样,能混过去吗?”

邓伟轻轻点头,“应该没有问题,老俞很聪明的,他将文字资料删除,大家已经看不到文字上的雷同点,而且在口头汇报的内容中,除了治疗的思路改动不大,每一个病例在总结时,他都找了新的切入点。”

叶晨还是很紧张,“那能超过皓健齿科吗?”

邓伟摇摇头,“最出彩的部分已经被皓健抢去说了,我们现在这个,也就只能算得上在某种程度上的另辟蹊径,但是并不见得会讨那帮老八股评委的欢心。”

叶晨被邓伟这番话说得百爪挠心,不自觉地便拿出手机来,思索是不是该提前给包怀德发一个短信汇报一下,可调成震动的手机上却有短信进来。叶晨看着一愣,居然来自包赟,“复杂病例报告开始了吧,轮到咱们皓康齿科了吗?”

叶晨掐指一算,现在应该是德国的凌晨四五点钟,亏包赟还惦记着,便回了一条短信:“开始了,俞天野正在台上。”

很快又有短信回复,“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叶晨苦笑了一下,心想:好消息目前还没出现,坏消息倒是一大堆。正思量间,她听邓伟小声而又用力地道:“嗯,好戏终于上场。”

叶晨一惊,抬眼望去,只见俞天野正在展示前几天刚刚完成的国内首例Guide引导行使全口义齿的种植手术病例照片,台下所有听众都不再安静,而是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替代以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声。

@奇@台上的俞天野却置若罔闻,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讲解。

@书@当一切结束,俞天野正要鞠躬下场,却被台下的评委之一,某德高望重的口腔医学院的老教授喊住,“俞医生,我能问您一个小小的问题吗?”

俞天野直视过去,不卑不亢地道:“可以。”

“请问这例手术是谁做的?”

俞天野平静地回答:“是我。”

台下再度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起来。

“请问是什么时候做的?”

俞天野继续平静地回答:“三天前。”

台下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得大了一些。

“还想请问一下,你手术的地点是……”

俞天野还是平静地回答:“就在皓康齿科的种植中心。”

台下的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声继续放大。

老教授终于不再发问了,对着话筒来了一句:“谢谢你给我们带来这么精彩的展示,让我对国内的齿科诊所水平、诊所的种植水平,有了全新的认识。”

在疾风暴雨般的掌声中,俞天野鞠躬之后,快步下台。他刚刚回到座位上,还没来得及接受两位战友的祝贺,眼角的余光就看见林晓璇在会议室门口一闪而过的背影,心头一沉,扔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也尾随离开。

圈套4

俞天野走出会议室大门,却未见林晓璇的身影。他想了想,往电梯的方向走去,还没拐过笔直的走廊,就听见林晓璇的声音在拐弯处传过来,“打电话找我干什么?”

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我想我真得对你刮目相看了,你毕竟也在皓康齿科待过一段时间,不用做得那么绝情吧?”

林晓璇冷笑一声,“柳椰子,我的事儿不用你来提醒。再说,你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那你说说看,你安排陈朗进皓康齿科,究竟有何意图?”

俞天野的脸色在一刹那间不停变幻,缓步拐过走廊的拐角,出现在二人面前,“林医生,柳医生,能否请你们二位给我一个解释?”

柳椰子看到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俞天野,扎扎实实地吓了一跳,说话有些结结巴巴,“老,老俞,你别误会。”

林晓璇在一瞬间也有一些慌乱,但是马上就镇定下来,轻蔑地看了柳椰子一眼,“敢做却不敢当,别让我小瞧你。”

柳椰子惊诧地看着林晓璇,气愤莫名,心想:当年脑子一定进水了,会喜欢这个女人。于是也毫不客气,“你自己搞的鬼,怎么推到我身上?”

林晓璇冷哼一声,“得了吧,你嫉妒俞天野那么多年,不用否认吧?”

柳椰子完全能感受到俞天野那冰得可以让人冻僵的眼神,简直郁闷至极,“我,我是嫉妒,那又怎么样?我不会背后做小动作。”

林晓璇一时语塞,耳边传来俞天野异常压抑而又克制的声音,“林医生,我只想请你解释一下,我们皓康的病例资料怎么会流失到你那里?”

林晓璇反问道:“扣这么大的帽子给我们皓健,请问你有什么根据?”

俞天野步步紧逼,“你不觉得两家诊所的病例报告内容雷同?其实不用我说那么清楚吧,你应该心中有数。”

林晓璇面露奇怪的表情,“雷同吗?我不觉得。再说了,即便你们皓康齿科的病例资料真有流失,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那也应该仔细查查你们皓康的自己人,究竟是谁泄密的。”

俞天野面无表情,“这个不劳你费心,我们自己会清查,但是请你不要否认已经发生的事实,给我一个解释。”

林晓璇轻轻抬眼,悠然地看了紧盯着自己的俞天野一眼,“想知道,是吧?可是我现在没空。”

一阵静默之后,俞天野才万分忍耐地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晓璇不再看俞天野,抿嘴轻轻一笑,“你也总算惦记我了?以前我找你的时候,你不是从来都没空?那么你找我,我为什么就得有空?”

俞天野被林晓璇这句绕口令噎得说不出话来,连旁边的柳椰子都跟着出了身冷汗,忽然内心闪过一个念头,“幸好,幸好面前这位艳若桃李的林医生,从来没有惦记过我。”

就在三人处于僵持状态的时候,有组织会议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几位医生进去吧,一会儿还得投票呢。”

柳椰子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诊所的复杂病例还未展示,赶紧率先告退,剩下俞天野和林晓璇二人。俞天野已经基本放弃想要从林晓璇嘴里问出点儿什么的想法,片刻之后,便也转身,往会议室方向走去,还没走两步,就听得林晓璇在背后道:“如果你真想知道点儿什么,今天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俞天野呆滞了一下,继而大踏步朝会议室方向走去。可是他的脑海里,一直有林晓璇的声音在起起伏伏,“你安排陈朗进皓康,究竟有何意图?”

此时此刻,位于遥远的欧洲大陆的包赟,躺在阿姆斯特丹的宾馆的大床上,昏昏沉沉地翻来覆去。手机又滴滴两声,包赟从枕边拿起手机,果然是叶晨发来的短信,上面的内容虽然简单,却让包赟一下子清醒了,“险象环生,结局完美。”

包赟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险象环生?什么意思?便回了三个字:“怎么了?”

叶晨看着包赟发来的短信,回道:“情况复杂,你回来再说。有惊无险,不必担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是还没有入睡,还是刚刚晨起?”

很快那边就发回来一条,“因想念祖国,导致思虑过重,由时差折磨,以致难以入眠。今在荷兰,明日返德,后日返京。”

叶晨看到中间的“想念祖国”四个字,不由得嗤笑一声,摇摇头,他想念祖国是假,估计思念美女是真。

包赟他们一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荷兰?那是因为截至昨天下午,德国的展会便已经结束,包赟带着刘总和黄医生等人连夜前往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按照某些中年男人的需求,除了感受一下异域风情以外,还要顺便领略一下资本主义社会的特色产物——鼎鼎大名的运河红灯区。

阿姆斯特丹其实也算是一座水城,在没踏入红灯区之前,夜晚的运河安静迷人。可红灯区内却是另一幅景象,摩肩接踵,人声鼎沸,霓虹闪烁,暗香浮动。这里有许多并不算高大的小楼,下方有无数玻璃橱窗或者小门,每一扇橱窗内都会有一位仅着三点式内衣的女郎,正对着橱窗外搔首弄姿。

连一向严肃的刘总都不禁大叹,“醉生梦死,醉生梦死!”

黄医生却对一扇紧闭的看不见人影的玻璃门感兴趣,悄悄问包赟:“为什么这扇玻璃门的帘子放下了,门口却排着许多人。”

包赟看了一眼垂在玻璃门上的粉紫色的帘子,解释道:“门口站的人越多,说明人气越高,除了看热闹的,便是排队等候的入幕之宾。”

这番话听得几位老男士频频咂舌。黄医生斜着眼睛看了看包赟,“你小子,懂得够多啊,来玩过吧?”

包赟微微一笑,除了用一句“食色性也”打个哈哈搪塞以外,不做他语。

这一折腾便折腾到半夜,他们用眼睛、耳朵感受完性情文化之后,好不容易才回到订好的酒店休息。刘总发表感慨道:“也没觉得怎么样,不过就是合法化了。”

黄医生有些意犹未尽,追问道:“那明天我们去哪儿?”

包赟想了想,“明天去海牙。”

黄医生略微有些失望,“海牙是在海边吧,有什么可看的?还不是老样子。”

包赟皱了皱鼻子,做沉吟状,“嗯,也许会有天体浴。”

黄医生做了个了然的神色,拍拍包赟的肩膀,“不错,不错,不像俞天野带我们出来,一点儿都没有调剂。”

包赟哑然,十月的荷兰已经到了穿厚外套的季节,不知道是否真的会有不怕冻的鬼佬在海滩英勇献身,让黄医生一饱眼福。当然,接下来大家各怀心思,进自己的房间休息。

包赟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时差的缘故,最近休息得不好。他想了一会儿陈朗和自己的关系,便觉得懊恼;再想一想俞天野和陈朗的关系,更觉得绝望;过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批免费洗牙卡,觉得有些不踏实;再琢磨着十佳诊所的复杂病例评比正好是今天,于是干脆给叶晨发了短信,询问进展。

叶晨的回信让包赟略略吃了定心丸,可是给陈朗这些天发去的短信如石沉大海,让他有些灰心的。反正也睡不着了,虽然目前身居海外,可是国人的劣根性在包赟身上显露无遗,自己好过不了,也不想让别人好过,闻着空气里湿乎乎的味道,他眼珠子一转,便给陈朗发了条短信,“陈朗,江湖救急,我家里的海龟饿了好几天,再不喂食该去见上帝了。”

逃避了最后一天的种植培训,回到种植中心整理病例资料的陈朗,见到这条短信,不由得一愣,第一反应便是问同事:“王鑫呢?今天又没来上班?”

同事“嗯”了一声,“说家里有事,他请假不来了。”

本来并不抱什么希望的包赟终于第一次收到了陈朗的回信,“怎么帮你?”

包赟尽管明白陈朗是出于朋友的立场,还是没来由地兴奋起来,以最快速度报上自己家地址之后,还写道:“钥匙在门口鞋柜最右边的底层。请替我去超市买点儿新鲜鱿鱼,那是我家海龟的最爱。”

陈朗很快就回道:“下班后我会去。”

这么简单的一条短信,却看得包赟的心情上下起伏,拉开窗帘往外看去,清晨的阿姆斯特丹原本薄雾缭绕,却一点点地被阳光所突破,渐渐便能看见街道两边尖尖的屋顶,还有各色鲜亮的油漆百叶窗,阳光照过来,倒映在墙上,似闪动着的条纹舞,宛若包赟此时逐渐灿烂的心情。包赟还不忘给自己的老妈发了条短信,“美女,这两天会有朋友去喂玳瑁,你就别去了,免得它被撑死。”

和包赟的心情正好相反,俞天野一直皱着眉头,直到评比结束,仅仅在最后得知皓康齿科在本次复杂病例评比中获得头筹时,微微咧了咧嘴,但很快便收敛。叶晨和邓伟对视一眼,邓伟开口道:“刚才你找到林晓璇了?”

俞天野点头。

邓伟又问,“那她承认了没有?”

俞天野摇摇头,继而又补充道:“她约我今晚上见一面,但我不打算去。”

叶晨还是比较了解林晓璇的,“就算她晚上约你,但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承认?再加上这种手段高级的抄袭,咱们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却没处讲理。”叶晨话题一转,又道,“我只是在想,除了我们几个人,还有谁可能接触到复杂病例资料。”

邓伟摇摇头,看了俞天野一眼,“没谁吧,这资料除了老俞,就是我看过。其他人,谁还有机会能接触到?不可能啊。”

俞天野心中又是一凛,心中也只有三个字:不可能。正想到这里,手机却震动了一下,俞天野打开一看,是陈朗的,“评比结束了吗?是否一切顺利?”

俞天野在回复还是不回复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一条:“顺利。晚上如果有时间,也许我会找你。”

可是那天晚上,俞天野并没有时间找到陈朗,因为包怀德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一直以儒雅著称的老先生也大发雷霆,一晚上都抓住这帮高级经理们不停地反思和总结,这么重要的材料都会流失,这么重要的会议都差点儿出了差池,可是漏洞究竟出在哪里?

当然,这天晚上林晓璇也没有在两人所谓的老地方等到俞天野。于是,命运的大手,或者也可以称为意阑的大手,自然没有放过这一群人,将皓康事件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第二日清晨,北京城内销量最大的报纸上,有整整一版的篇幅都是有关皓康齿科的,标题是:《论高档齿科的性价比》。至于其中心思想,通过各个方面来说明,国内号称服务与治疗都拔得头筹的皓康齿科,其中的价格水分是外人难以想象的。最典型的例子,在皓康这个所谓的高档诊所,需要花上数百元才能洗牙一次,却在网上大量贱卖几十元一张的洁牙卡,而且在皓康齿科使用毫无障碍。由此可见,这种公司默许的行为,隐含着极大的价格水分。

在这张报纸的最下方,还附有一张网上销售截图,整整一长串的购买记录,看得皓康齿科的所有高级经理们心惊不已。

嫁祸1

在这张报纸的最下方,还附着一张网上销售截图,整整一长串的购买记录,看得皓康齿科的所有高级经理们,触目惊心。

皓康的总经理包怀德也被这层出不穷的事件折腾得气急败坏,说实话,皓康齿科成立到现在,虽然也经历不少风雨,可是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接二连三地算计。看来老话总是有理,比如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这一句。于是包怀德将报纸摔到几位高级经理面前,再扔下一句“知道是谁做的吗?”

邓伟,叶晨和俞天野互看了一眼,摇摇头。

包怀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生活得是不是太安逸了?安逸得人都变迟钝了?还有那个包赟,总是自作聪明,闯下这么大祸。他什么时候从德国回来?”

老爷子当然可以想说什么是什么,这三个人还没有愚蠢到说太子爷坏话的地步,除了叶晨小声回了一句,“他们好像是明天回国的飞机。”其他两个人都是低眉敛首,默不作声。还能说什么呢?摆明了皓康齿科被人给黑了,自己却连黑手是谁都搞不清。

包怀德看着面前这三员大将,真是恨铁不成钢,做痛心疾首状,“限你们最短时间内查清来龙去脉,而且将事件所引发的负面影响,缩小到最低限度,一定不能影响到十佳诊所的评比。”

三个人都是迅速点头,应承下来,唯唯诺诺。

包怀德发泄完毕,便先行离开会议室,空气中弥漫的低气压才渐渐有所缓和,邓伟第一个开口,“昨天回去后,我想了一整晚,这复杂病例被偷走的时间一定就是最近的事儿。”

俞天野抬眼问道,“为什么?”

邓伟分析道,“你看啊,在复杂病例结束之后的那一大段总结,是你给我看过一遍时,咱俩商量着加上去的。而这次演示时,林晓璇就已经原样照搬了。所以按照时间推断,被偷走的时间应该就在最近几天。”

叶晨问道,“那你想出是谁了吗?”

邓伟摇摇头,“应该是能近距离接触到我和老俞的人。可是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谁最有嫌疑。老在我的屋子里进进出出的,除了我的护士,就是新来的唐婉。说起来应该不会吧,那个唐婉笨得要死,应该不会动这种脑筋。”说罢还看了看俞天野,打趣道,“至于你的身边,要说谁有嫌疑,我看只有陈朗了,她和你的关系可不一般,要想拿点什么东西出去,肯定特别容易。”

叶晨看了脸色骤然一变的俞天野一眼,马上就“切”了一声,“都这功夫了,你还能乱开玩笑。再说了,陈朗和林晓璇也不一样,怎么会是那种人。”

邓伟自知失言,赶紧弥补道,“我这不是调节一下气氛嘛,你们干嘛那么严肃?”想了想又道,“说正经的,你们说这份报纸上的报道,是林晓璇找人干的吗?”

叶晨率先摇了摇头,“复杂病例的事儿肯定是她干的,但是今天这事儿倒不一定是她。”

这回换邓伟和俞天野一齐看向她,“为什么?”

叶晨解释道,“如果是林晓璇做的,那她不应该取这个《论高档齿科的性价比》的标题,说起来皓健齿科和皓康的定位是差不多的,我觉得她那么聪明,不会干那种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蠢事儿。”

邓伟也点头,“你说得有理。但是如果不是林晓璇,那会是谁?”

一直默不作声地俞天野却忽然道,“叶晨,你人脉广,从侧面打听打听,多收集一点博文口腔的资料,越多越好。”

邓伟看了俞天野一眼,“怎么,你怀疑是博文口腔做的?”

俞天野面无表情,“也不是不可能。”

叶晨倒是跟着点了点头,“如果皓康失利,得益最大的自然就是皓健以及博文。而博文的客户群,正好和我们没有什么交集。”

邓伟还是比较疑惑,“可是这些免费洁牙卡,是包赟批给什么广告公司的,怎么就会流失到网上,而且正好就被捏住把柄,写了这篇报道呢?”

叶晨皱眉道,“到底是哪家广告公司?”

俞天野看着叶晨,“是一家新开的广告公司,经理我还算有点认识,叫王尚。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那天来皓康签合同的时候,你还见过,一块儿坐电梯来着。”

电光火石间,叶晨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好像陈朗的妹妹也在那家广告公司,他们一块儿来的。她当时在电梯里还说了一个柯南定律来着,吓得我半死。”

这才没多会儿功夫,俞天野又听到一次陈朗的名字,不由得在心里微微皱了皱,连带着胃部都仿佛有了不适。有个特别小小的声音在心里说,“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会和不会,却并不是俞天野便能拍板决定的,也不是压根就不知江湖已经掀起腥风血雨的陈朗所能左右的。陈朗给一位种植二期的病人戴完牙冠,回到办公室,看王鑫坐在电脑前,拼命敲击键盘,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不由得一乐,“不容易啊,你终于上班了?”

王鑫白了陈朗一下,“别理我,烦着呢。”

陈朗拉了把椅子坐到王鑫身边,端详了一下王鑫的五官,“还好,脸上没带什么幌子了,那天看着还有一块儿是青的。”

王鑫不胜其烦,心想陈朗怎么也那么婆妈,而且哪壶不开提哪壶。嘴里虽然没说话,鼻子里却狠狠出着气。

陈朗心里当然知道王鑫不痛快,便转移了一下话题,“晚上你有空吗?帮我个忙?”

王鑫闷声闷气道,“干嘛?”

陈朗想了想道,“包赟家的海龟没人管,昨晚上我去喂了一次,今天你去吧。”

王鑫却转头惊奇地看了陈朗一眼,然后又转回头去,拒绝道,“我晚上还有别的事儿,你自己去吧。”

陈朗碰了个软钉子,只好讪讪道,“那还是我自己去吧。”

王鑫却冷不丁来了一句,“包赟把玳瑁交给你了?他走之前交待的?”

陈朗恍然大悟,那个翻着白眼看自己的庞然大物原来就是玳瑁,赶紧摇头道,“没有,包赟是昨天才发短信给我来着,估计因为联系不上你。”

王鑫“哦”了一声,便不复言语,办公室里又化为沉默,情形颇为冷场。

半晌后陈朗又问了一句,“这玳瑁是不是看人下菜碟呀,按说饿了好几天,怎么我去喂它,它一点也不激动,爱理不理。”其实陈朗很想说,那只胖海龟就和它主人一个德行,藐视众生,摆着太子爷的架势。不过这些话,陈朗只在肚子里腹诽了一下,并没有说出口。

王鑫又看了陈朗一眼,半天才来一句,“你和陈诵是姐妹俩吗?”

陈朗心中一惊,反问道,“怎么这么说?”

王鑫却慢吞吞道,“她多会在男孩里玩心眼儿啊,你怎么一窍不通?”

陈朗被他说得糊涂,但王鑫语句中对陈诵的轻蔑之意还是一清二楚,脸色便耷拉下来,“王鑫,你别这样说陈诵,她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你也反省一下自己,是你先伤害到陈诵了。”

王鑫愕然,“我哪有?”

陈朗摆事实讲道理,“你是不是先找一女孩儿说是自己女朋友?你是不是当着你所谓的女朋友的面,说陈诵是平胸?你是不是在我们那么多朋友的面前,说陈诵骨头轻来着?”

王鑫张口结舌地看着陈朗,陈朗继续道,“我们陈诵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亏,也就在你这儿栽个大跟头,她就算再喜欢你,也得找补一下,虽然她用错了方式。”

王鑫在这一连串的轰炸之中,还是抓住了重点,将信将疑道,“她真的喜欢我?那她和那个“皇上”是怎么回事?”

陈朗却闭口不谈了,“你不是挺聪明的吗?自己动动脑子。”

王鑫脸上色彩迅速变幻,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陈朗打量着王鑫脸上表情,觉得颇有些志得意满,看来自己做为中间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也许从今以后的晚上,就不用再看见陈诵呆楞发傻的眼神,也算好事一件。

正琢磨着,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却响起,原来是第一诊所那边的前台Monica打来的,通知种植诊所这边所有的员工,只要手里没有病人的,都前往楼上会议室开会。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往楼上走,在电梯间还碰到了许多从第一诊所那边出来的同事,陆絮碰了碰陈朗,小声取笑道,“你是不是特得意,这回俞主任出大风头了。”

陈朗困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怎么回事儿?”

陆絮也是道听途说,就搬了个大概给陈朗听,“昨天他们去参加十佳诊所的复杂病例演示,好像咱们皓康齿科的病例资料有泄露,不过咱们的俞主任,俞总监,力挽狂澜来着,还是获得了一致好评。”

陈朗听得既紧张又高兴,怪不得这两天都看不见俞天野的身影,原来他碰到那么多事儿,自然没空搭理自己。

不过陆絮又小声道,“你听说没,你看没看今天报纸,咱们皓康齿科估计得罪什么人了,整整一版都是针对我们的。”

陈朗“啊”地一声。不过这还没够,陆絮的小道消息还有一条,“还有啊,唐婉的执业医师考试的成绩没过,如果按照皓康齿科的惯例,可能要辞退她的。”

陈朗想想觉得不对,“前几天晚上,她还说在准备看书考试呢,怎么成绩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絮却直接否定陈朗道,“你记错了吧,要么就是你听错了。唐婉早就考完了,成绩也是才刚下来的。”

陈朗摇摇头,难道真的是自己记错了?

进得会议室内,由邓伟组织会议,俞天野坐在第一排的最左边,低着头不知在写着什么。会议的内容其实不过是印证了陆絮的小道消息,邓伟宣布了几条,一是各诊所内每一间诊室的工作电脑,将外网一律断掉,而且会由网管来给每台电脑设定专用密码。二是最近也许会有暗访的人员,不管是乔装成前来就诊的患者,或者借着打电话咨询的方式,套问皓康齿科的内部讯息,一律要统一口径,不要授人以柄。第三,关于复杂病例资料泄露的事宜,一旦发现谁是内鬼,一定严惩不贷。第四,皓康齿科已经出面,在网上将剩余的尚未售出的免费洁牙卡全部回购,至于现在拿着免费洁牙卡前来的患者,一定不要拒之门外,而是认真安排治疗,妥善对待,按照常规病例处理。

这几条宣布下来,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邓伟和俞天野的严峻表情,更加重了整个事件的严重性。陈朗看着斜前方的唐婉的背影,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妥当的地方,却不知从何说起。

会议结束以后,大家散开,俞天野却叫住了陈朗和王鑫:“这两天我脱不开身,不过还好原本就没有安排手术,所以前来复诊的种植二期的病例,你俩负责完成。如果有疑难的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朗和王鑫都是点头称是。俞天野便挥了挥手,“没别的事儿,你俩下去吧。”

陈朗知道现在不是说体己话的场合,但是心中还是略略有些失望,跟着王鑫往外走了几步,忍不住便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俞天野正愣愣地看着自己,心中微微一动。

俞天野和陈朗的眼神对视之后,还是渐渐迸发出一个笑容,陈朗顿时心安许多,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便转头朝向王鑫有些远去的背影,大踏步走去。

嫁祸2

嫁祸2

这一天和以前的每一天并无多大不同,虽然俞天野不在种植诊所内,但王鑫和陈朗还是有条不紊地把工作完成。下班后,陈朗磨蹭了半天,也没有收到俞天野的只言片语,犹豫了一下,觉得他一定在为白天宣布的事情烦心,也不好意思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打扰。她想了想,便还是和昨天一样,又去了一趟包赟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了鱿鱼,打算给玳瑁喂食。

陈朗拎着鱿鱼上楼,找到鞋柜里的钥匙,打开房门。和昨天一样,房间里光线昏暗,还很安静,除了偶尔能听到玳瑁在水箱里缓缓爬行的声音。陈朗很自然地打开客厅的灯,一个声音却从沙发处传来,“是谁?”

陈朗吓得一哆嗦,连手里提的一袋子鱿鱼都掉到了地上。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沙发上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望向陈朗。两人惊讶对望,还是包夫人先开口,“陈朗,我没吓着你吧?”

陈朗刚才还狂跳的心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但看看自己一只手里还拿着钥匙,没来由地感到心虚,嗫嚅道:“包,包夫人,包赟让我来给他的玳瑁喂食。”

包夫人站起身来,心道:我就是来看谁被包赟指使来喂食的,果不其然是你。包夫人想归想,言谈举止却亲切得不得了,将陈朗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别那么见外,叫我阿姨吧。我这儿子真不让人省心,这么老远还遥控你,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陈朗赶紧摇头,“不麻烦,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心中却腹诽不已,他明明有老妈,凭什么还使唤我?

包夫人打量着身边这位娇俏如花的年轻女孩儿,仿佛听见了陈朗的心声,开口道:“我刚从外地回来,想着包赟也不在家,他的海龟是不是饿死了,特地来看看。没想到他早有安排。”一边说,还一边意味深长地冲着陈朗笑。

陈朗镇定回答道:“没什么的,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包夫人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陈朗无比坦荡的神色,忽然有些明白包赟为什么不肯让自己出现,看起来革命还是尚未成功,同志仍然需要努力。

包夫人眼珠子一转,闲闲地问道:“陈朗,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晚上没安排和男朋友约会呀?”

陈朗摇摇头,坦言道:“他很忙,顾不上我。”

包夫人在心里为儿子哀叹一声,但还是做亲切敦厚状,“那也是要支持的,男生还得以事业为重。”

陈朗好不自在地“嗯”了一声,便想告辞离去,刚刚开了个口叫了声“阿姨”,包夫人就来了一句,“正好你没有约会,干脆陪我吃晚饭吧。我今晚也没有安排,自己一个人吃,一点儿胃口也没有,简直就是寂寞。”

陈朗张了张嘴,心想在自己辞职之前还是不要得罪老板夫人比较好,所以按照职场惯性,屈从道:“那好吧,等我把鱿鱼喂给海龟。”

就在陈朗纠结于要陪包夫人共进晚餐的同时,叶晨也很纠结地挂掉手中的电话,沉吟半晌,再度拿起电话,拨给邓伟。

邓伟几乎和俞天野混了一天,两个人不单单要忙着和政府部门沟通,中午陪着黄处长他们吃了一顿午饭,下午还去报社转了一趟,也没打听出什么所以然,好不容易忙到现在,也没有回家,正在和俞天野交流如何给电脑文件加密的基础知识。

俞天野忽然想起来,“叶晨在办公室吗?我还有文件要给她。”

邓伟正要回答,手机响了,这个电话自然是叶晨打来的。邓伟刚说了一句“喂”,就被电话那头的叶晨给制止了,他不由得看了俞天野一眼,简单说了一句,“知道了。“

俞天野看邓伟奇怪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邓伟摇摇头,“没什么,我有点儿事儿要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邓伟还没等俞天野说话,便仓皇起身离开。出门后,他很快拐到叶晨的办公室,进屋后劈头就是一句,“干吗这么鬼鬼祟祟的,要避开俞天野?”

叶晨表情甚为严肃,“我觉得还是先和你沟通一下比较好,今天我打听一圈下来,刚刚得知一件令人震惊的消息。”

邓伟挑挑眉,“是什么?”

叶晨一字一句道:“博文口腔新加了一位董事,你知道是谁吗?”

邓伟摇摇头,“不知道,我们认识吗?”

叶晨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我们认识,是陈朗。”

邓伟猛地抬头,表情极度震惊,“不可能吧,你是不是打听错了?”

叶晨摇摇头,“我也希望是自己错了,但是是真的,博文口腔的老板于博文,是陈朗的亲舅舅,前不久刚刚转了一部分股份给陈朗。”

邓伟顿时陷入失语状态,好半天才道:“你说老俞知道这事吗?”

叶晨想了想,“我觉得,他应该不知道。”

邓伟渐渐冷静下来,分析道:“你说说看,如果陈朗是博文口腔的董事,那她为什么到我们皓康齿科来,有什么目的?”

叶晨紧闭着双唇,不说话。

邓伟越想越不对劲,忽然想起点儿别的,拿起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个号码,打了出去。

叶晨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听着邓伟对着话筒的一问一答,神色越发凝重,直到邓伟也木然地挂掉电话,忽然转头看向叶晨,“陈朗的简历里面,有写她去香港念牙体牙髓硕士的履历吗?”

叶晨摇摇头。

邓伟指了指手里的电话,“我的老同学张华,原来是陈朗的上级主任,她说陈朗在医院工作三年以后,便去香港念硕士了,三个月前刚回北京。”

叶晨缓缓开口道:“也许是因为种植中心只招有五年以上工作经验的医生,所以她篡改了简历。”

邓伟越想越可怕,猛地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和老俞说说,难道陈朗是第二个林晓璇,接近他,完全是别有用心?!”

叶晨犹豫道:“要不等一等,现在告诉他,他一定会受不了。”

邓伟却很坚决,“这事儿太大了,不比别的,受不了也比蒙在鼓里强。”

邓伟刚一回到俞天野的办公室,俞天野便开口道:“回来了?”

邓伟“嗯”了一声,随口问道:“你干吗呢?”

俞天野朝电脑屏幕上努努嘴,脸上微带一点儿笑意,“刚刚研究电脑文件加密时,才发现单位的共享软件里上传了拓展时的照片,还真好玩。”

邓伟探头看过去,屏幕上正好闪过一张陈朗被蒙着眼睛,俞天野搀扶前行的照片,邓伟顿时觉得被哽了一下,难以启齿。

犹豫再三,邓伟还是拉了把椅子坐在还在翻看着照片的俞天野身边,“老俞,有件事,我还是得告诉你。”

叶晨在办公室里左思右想,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忍不住来到俞的办公室门外。门里毫无动静,她抬手落下反复多次,终于轻轻敲门,来开门的是邓伟。叶晨疑惑地看向邓伟,邓伟轻轻点头。

叶晨的目光越过邓伟,看到俞天野呆坐在电脑前。叶晨走过去叫了一声“师兄”,俞天野回过头,脸色煞白,看了叶晨一会儿,问:“你说的,是真的?”

叶晨看着俞天野灰白的脸色,心里的不忍心到了极点,但还是只能点头道:“是真的。”

邓伟也替俞天野感到难过,上前开空头支票圆场,“还没核查清楚,也许都是误会。”

俞天野没再说什么,转过头依旧愣愣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陈朗的单人照片,笑得阳光灿烂,没心没肺。

他的五脏六腑在这一刻仿佛翻江倒海般疼起来,完全是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电话便给陈朗打过去,可是手机响了半天也无人接听。俞天野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白得像他身后的墙壁一样,冷冷地泛着青光。

叶晨的心脏也像在沸水里滚过几滚,担心至极,于是又喊了一声:“师兄……”

俞天野却挂掉电话,什么话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办公室。

此时,陈朗已经慢慢放松身为下属应有的警惕,正比较自在地陪着包夫人,在嘈杂无比的四川火锅店里吃着火锅。包夫人看陈朗面无惧色地涮着红汤,不由得大赞,“下回我还得找你,我家那两位男士都怕吃辣的,一听说我要吃火锅,都躲得没影儿。”

陈朗嘴里塞满了食物,嘟嘟囔囔地道:“我以前也吃不了辣的,不过四川馆子开太多了,后来就练出来了。”

包夫人对陈朗不是没有疑问,做轻描淡写状,问道:“对了陈朗,你怎么想起来进皓康?”

陈朗回答得很干脆,“完全是因为仰慕,皓康的种植特别强大,我很渴望成为其中一分子。”

包夫人对陈朗的背景略知一二,顺势问道:“那你家里人没有意见?”

陈朗却又垂头丧气起来,“原来还是支持的,现在有意见了,估计我在皓康也待不长了,早晚都得辞职。”

包夫人“哦”了一下,微微一笑,并不追问,只是感叹,“你们年轻人顾虑少,当然只知道进取。我家的包赟在美国读完商学院的MBA之后不也一样,不管不顾我们长辈的想法,就死活要去香港的DZ银行。”

陈朗奇怪地看了包夫人一眼,包夫人点点头,“是我耍了点儿花招。包赟高中一毕业就送出国去读书,大学毕业了又读MBA,MBA读完了还不打算回北京,并且和一帮朋友跑去登山,差点儿把小命给送掉。当时我心脏真的有些受不了了,就借口快要得抑郁症了,已经开始看精神科医生,这才把他给骗了回来,说好陪在我身边两年。”

在这一瞬间,陈朗忽然有些同情起一直做太子爷的包赟来,原来他的人生并不是完全由自己掌控。包夫人看了看陈朗,嘻嘻笑道:“你这孩子讨人喜欢,莫名其妙地就和你投缘,什么都和你说了。”

陈朗也干笑了笑,从红汤里捞出一块午餐肉,放到包夫人面前的菜碟里,“吃这个吧,已经熟了。”

在陈朗和包夫人的一问一答之中,在嘈杂无比的大堂里,陈朗压根没有听见自己背包里的手机响个没完没了。

给陈朗打电话的,除了俞天野,还有同样心急火燎的一个人,陈朗的表舅舅,博文口腔的新任医疗总监柳椰子。

嫁祸3

陈朗和包夫人的这顿火锅吃得那叫一个缠绵,大概是边吃边聊的缘故,战线拉得分外的长,总算吃到两个人的肚子里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了,方才偃旗息鼓。

陈朗看了看时间,这才惊觉已到晚上九点,暗道自己不就听包夫人讲昆曲派别里的八卦来着,怎么时间就过得那么快?拒绝了包夫人开车先送她回家的提议,她笑嘻嘻地表示自己打车即可。包夫人也没强求,只是道:“回头我还去皓康找你,还得找你给我做牙周治疗。”

陈朗为难地看着包夫人,“也许我都离开皓康了。”

包夫人狡黠地一笑,“那我找你出来吃饭?”

陈朗笑一笑,微微点头。

陈朗与包夫人告辞之后,坐在出租车上,微微摇下一半车窗,任初秋的凉风吹拂在自己的脸上。看着街边还有稀稀落落的人们在行走,以及一盏一盏被甩向身后的路灯,陈朗不由自主地发起怔来:虽然自己一拖再拖,有万般不舍,但是也许真的已经到了必须离开皓康的时候了。想到这里,她一时冲动,便对出租车司机道:“对不起师傅,咱们先去××小区。”

陈朗赶到俞天野家门口,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敲了好半天,也没有人应门。陈朗有些失望,想了想,便在书包里一通乱翻,这才找到自己的手机。

她一看之下颇为傻眼,手机上清楚地提示着有近十条未接来电,而显示次数最多的,便是俞天野的名字。

陈朗心道“完了”,然后赶紧回拨,手机里却传来一个刻板的女声:您拨叫的用户已经关机。

陈朗叫苦不迭,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站在俞天野家门口发呆,希望某人能尽快赶回来。

隔壁人家开门关门好几次,终于有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问道:“姑娘,这大晚上的,你找谁啊?”

陈朗支吾了一会儿,“我找8号的屋主。”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把门给关上。

陈朗想想不得劲,便慢慢从俞天野家小区走出来,重新打车,往自己家方向走去。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她忽然想起还有几个未接电话,便给柳椰子回拨。这回却一打即通,电话里传来柳椰子急迫的声音,“朗朗,这一晚上都找不到你,你现在在哪儿?”

陈朗抱歉道:“我在外面呢,太吵,没有听见。现在刚上出租车,一会儿就回家。”

柳椰子“嗯”了一声,“还有多久到家?”

陈朗看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吧。”

柳椰子在电话那头道:“那行,我等着你,我在你家呢。”

陈朗惊讶地道:“这么晚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吗?”

柳椰子又“嗯”了一声,“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就赶紧回家吧。”

陈朗刚刚无奈地挂掉电话,握在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两下,有一条短信进来。陈朗暗暗嘀咕,自己今晚人气爆棚,怎么人人惦记着?看到短信上写着:“我妈打扰你了吧?不要介意。今天在法兰克福过了一把飞行员的瘾。明天返回北京。”落款自然是包赟。

陈朗看着这条短信,慢慢想通了王鑫话语里隐藏的含义,本来在手机上已经打了几个字:“一路顺风”,想了想,又将“顺风”两字删掉,改成“平安”,再想一想,将“一路平安”四个字全部删掉,合上了手机。

在陈朗的处事原则里,当自己不能接受的时候,不要招惹,才是真理。

远在法兰克福的包赟自然不知道陈朗的所思所想,虽然不断摆弄着手里的手机,但并没有等到陈朗的短信。想起自己母亲刚刚打来的炫耀电话,一时也不知有没有对陈朗造成什么不好影响,总归有些七上八下,忐忑无比。包赟触目远眺,一辆袖珍的直升机在跑道上滑行,很快刘总便和教官一起从飞机上跃下。包赟笑嘻嘻地看着刘总越走越近,近得可以看见面上兴奋莫名的表情,“小包,我太高兴了,我也成功开了一回飞机。”

包赟赶紧先向教官致谢,还冲刘总道:“我说好玩吧,你们起初还没兴趣。”

刘总点头,“他们胆子都太小,估计现在也就在大街上购物,买买名牌什么的,多没意思。”

包赟嘿嘿一乐,“听我的总没错。每次我来法兰克福,都会抽空来这里开会儿飞机。”

刘总看看那边的教官,轻声对包赟道:“我要是还想开一次,行吗?”

包赟点头,“当然行,100欧元一次。”

刘总却赶紧摆摆手,“那就算了,过一次瘾就行。”

包赟笑道:“刘总,你挣那么多钱干吗呀?不带这么抠门的。”

刘总却愤愤不平,“小包,你没结婚不知道,不知道中年男人养家糊口的艰辛。”

正说到这里,包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一看,颇有些发愣。刘总凑过头来一看,“不会吧,连邓伟这么抠门的人,这回怎么大方起来了,给你打国际长途?”

包赟“切”了一声,“我才是漫游的国际长途,他和打市话一样,又不吃亏。”一边说着一边摁下电话,嬉皮笑脸地道,“邓主任,我这才走几天啊,你就惦记我啦?”

电话那头的邓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包赟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我知道了,但是邓主任,就算有卧底,也绝对不会是陈朗。”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包赟的脸色更加难看,几乎是吼道:“这事儿是我捅出来的,等我回去解决。不过我保证,这些事儿绝对和陈朗没有关系。”

刘总有些傻眼地看着包赟,那边的飞行教练也走了过来,用不算地道的英文问道:“What’s the matter, sir ?”

包赟这才发现有些失态,轻声抱歉之后,冲一脸惊讶的刘总道:“我们赶紧回酒店,路上再和你解释。刘总,你带大家明天出发,我要先改签今晚的机票回北京。”一边说着,一边又给陈朗的手机拨电话,但是八千公里以外的陈朗,坐在出租车内,只看了一眼手机上包赟的名字,便扔进自己背包,对出租车司机道:“师傅,停车,我到了。”

包赟自然不知道陈朗存心疏远的心思,等了半天,也无人接听,只能挂掉,想想又给俞天野拨了过去,手机里的提示却是关机,再打俞天野家里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他不由得愤然道:“该死,人都跑去哪里了?”

此时,俞天野哪里也没去,他开着自己的白色帕萨特,停在陈朗家小区门口很久很久,久到胃疼得有些难以自制,这才隐隐想起上一次进食还是中午请黄处长他们吃饭。就在这一晃神的工夫,就看见陈朗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他正要打开车门,却见小区内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迎上陈朗,两个人站在门口,驻足说着什么。

俞天野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一幕,看着陈朗和柳椰子亲密而又熟悉的交谈,甚至看到陈朗尾随着柳椰子,上了一辆停在小区不远处的汽车,汽车扬长而去。

那一瞬间,俞天野只觉得四周无比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绝望的心跳声。胃部反射状的疼痛直袭全身,他不由得渐渐蜷缩起身体来,闭上眼睛,缓缓趴在方向盘上。

也许,也许那所有的纯真笑靥,都只是镜花水月,好梦一场。

嫁祸4

陈朗被柳椰子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时分,客厅里黑乎乎一片,除了自己和陈诵的房间内还泻出一线灯光。

陈朗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就被端坐在电脑跟前的陈诵瞅个正着。她摘下头上的耳机道:“姐,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才回来?”

陈朗情绪比较低落,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你怎么还没睡?”

陈诵嘻嘻一笑,“一边等你,一边听歌玩游戏。”

陈朗“哦”了一声,隐隐听到桌上的耳机里传出比较熟悉的旋律,随口问道:“那你听什么歌呢?”

陈诵一愣,“随机放的,我也不知道。”便戴上耳机,听了听歌词,跟着哼道: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

她哼完还道,“姐,这歌很熟啊,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陈朗脸色越发苍白,但在黯淡灯光下却不露分毫,“李克勤的老歌《红日》,你当然听过。”想想又道,“晚了,你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我先去洗个澡。”

陈诵看了看陈朗拿了换洗衣物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也说不出什么。她耸耸肩,便重新坐回座位上,鼠标点击,回到网易的泡泡游戏室里,再度发起呆来。

因为在那间和金子多常去的打龙珠的游戏室里,金子多的ID一直默默地在线。

今天晚上,陈诵用自己很少用的另一个ID“多情剑客无情剑”,在这间游戏室里,进进出出无数回。而金子多的ID一直保持着沉默,既不下线,也不答理其他偶尔踏进这间游戏室的过客,更不玩游戏,跟一块顽石无异。

陈诵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上去搭讪道:“哥们儿,你这一晚上干吗呢?都成望夫石了。”

本来没指望金子多回话,不料对方却回了一条,“要你管。”

陈诵还不信这邪了,反正王鑫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发了个讪笑的表情,做老成状,“哥们儿,我那是关心你。”

金子多又回了一条,“关心管屁用,杀一盘吧。”

陈诵怒视着屏幕,暗道:还以为你在等我呢,原来谁都勾搭,便什么话也没说退出了。退出了没有两分钟,她又有些后悔,重新登陆回去,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对金子多道:“对不起,刚才电脑死机了。”

金子多好半天才回了一条,“这个借口勉强能够接受。”

陈诵被噎了一下,冲着电脑龇了半天牙,这才打出几个字,“别废话了,玩不玩?”

金子多果真不再言语,头像显示为临战的状态,于是比赛开始。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金子多和平常玩游戏完全不一样,原来对陈诵一向不客气,今天却总是和陈诵保持一致,每次都让陈诵以微弱的优势取得胜利。

陈诵赢是赢了,却觉得煞是无趣,想想平常王鑫对自己毫不留情的样子,便颇有些吃味,便打出几个字来,“哥们儿,你太面了,实力不行。”

那边的金子多却来了一句,“怕你受打击,不敢暴露真实水平。”

陈诵愤然打出四个字:“再来一局。”

于是再来一局。这回金子多果然没有手软,很快就完成自己打龙珠的任务,让陈诵输得分外难看。陈诵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撅着嘴冲着荧屏上金子多的头像做着鬼脸,暗道:平常金子多陪自己玩的时候,还是保存实力了,要不也得像今天这么惨。

金子多还挑衅道:“怎么,不玩了?”

陈诵眼珠子一转,便劈里啪啦地在电脑上打出来一句话:“被打击了,我要先恢复一下自信心。你一大老爷们儿,怎么跟小姑娘似的,爱玩打龙珠?少见。”

于是诡异的对话便这样出现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男的?”

“我看你的头像是男的。”

“哦,我看到你的头像了,原来你也是男的。”

“对,我也是男的。”

“你不也是男的吗?怎么也爱玩打龙珠?”

陈诵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哑了半天才回了一条,“我先问的,你先回答。”

却见金子多在那边缓缓打出一行字,“因为,因为我女朋友喜欢打龙珠。”

陈诵下意识地挑衅道:“那又怎样?”

金子多继续打出一排句子:“你不懂,我当然只喜欢陪她打龙珠。”

陈诵的心跳陡然加快,跌宕起伏半天,才敲出来几个字:“那今晚,我比较荣幸。”

过了很久很久,那边才打出一个字:“嗯。”

陈诵琢磨了半天这个“嗯”也没琢磨出是什么意思,又试探道:“那你今晚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女朋友呢?”

又过了很久很久,那边才打出一行字:“闹别扭了,正在冷战。”

陈诵觍着一张大脸,在电脑上打道:“兄弟,咱是男人,得放下身段追回来呀。”

这回隔得时间不长,那边又打出几个字来:“怎么追?我没经验,总是弄巧成拙,你倒是教教我。”

陈诵心中一阵狂喜,但同时更加心虚,明明这一次是自己对不起他,以至于到现在都太过愧疚,生怕王鑫视自己为路人,因此不敢和他联系。陈诵愣了愣神,才在电脑上打道:“我也没有经验,不过我觉得吧,女孩子都很好哄的,心诚则灵。”

又隔了两分钟,那边才打出一行字:“我知道了,谢谢你。太晚了,明天你要上班,回头再聊。”

陈诵看着“回头再聊”这几个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照猫画虎道:“好的,回头再聊。”

眼看着金子多的ID从游戏室里消失,陈诵这才慢慢退出来。她躺在床上,有些心猿意马,睡着之前还在想:“他又不知道我是谁,回头上哪儿找我再聊?”陈诵只顾着自己的小小心事,压根就没有想到平常进浴室洗澡就跟涮羊肉一样快速的陈朗,已经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很久,恨不得地老天荒,恨不得天长地久。

陈朗并不是真的要改变自己的洗浴习惯,她只是思绪太过烦乱,想有一个空间静静地独处。她刚刚听见陈诵哼哼那首《红日》,便有些自嘲,曾经对着自己款款深情地唱“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的前男友早就别有怀抱,看起来“命运”这玩意儿太过捉摸不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陈朗看了看镜中疲乏的自己,又想起今晚柳椰子和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今天好几个朋友告诉我,皓康齿科在打听博文口腔。”

“皓康齿科遭遇如此陷害,一定会追查幕后黑手,你的身份太特殊,现在又是博文口腔的董事,我怕他们万一打听到什么,会对你产生误会。”

“刚刚我给你爸打过电话了,他让你明天别去皓康齿科上班,以防有不必要的麻烦。他会亲自给皓康齿科的包先生打电话,解释你当初在皓康齿科上班的原因。”

陈朗见柳椰子的语气颇为严肃,虽然有些不理解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大动干戈,但还是坚持道:“我不能一声不吭就离职,我总得去和那边的主任交代一声。”

柳椰子斜看了陈朗一眼,“你是要去和俞天野说一声吧。”

陈朗默然。

柳椰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和俞天野真的在谈恋爱?”

陈朗红了红脸,点点头。

柳椰子虽然知道肯定是这个结果,但完全高兴不起来,“那你知道俞天野以前有个女朋友吗?”

陈朗想了想,点头,“他好像提过一次。”

柳椰子又问:“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吗?”

陈朗摇头。

柳椰子叹了口气,这傻妞儿什么都不知道,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他言简意赅地将俞天野和林晓璇当年的恩怨大概讲述了一下,听得陈朗面色一阵发白。可是柳椰子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其实皓康出现的这些纰漏,十之八九都和林晓璇有关。”

陈朗有些拐不过弯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椰子云淡风轻地解释道:“女人发起疯来,什么都干得出来。”继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朗一眼,“你管她为什么呢,还是紧张紧张自己吧。我都有些担心,如果俞天野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会不会错怪于你。”

陈朗内心也颇有些胆颤,不过还是强道:“不会的,他才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柳椰子看了看表情坚决的陈朗,有些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陈朗不知是说给柳椰子还是说给自己听,再度重复道:“不会的,他一定会相信我。”

柳椰子静静地看着陈朗,保持沉默。

这个夜晚,无论对于谁,都是那么的漫长,甚至与北京有着几个小时时差的包赟,也分外地抓狂,因为他并没能成功改签成今晚回国的飞机,只能等待明天,和刘总他们一起回国。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也就相差24小时,应该还来得及。

时针就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中不紧不慢地蹦跶着,轻重不一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身上,嘀答,嘀答……

到了第二天清晨,陈朗按时起床,用冷水洗了洗脸,冲着镜子中脸色有些灰暗的自己翘了翘嘴角,但还是沮丧地发现,这个笑容,还真是勉强。

可是无论如何,笑得再难看,该来的已经来了,再也不能躲避。

陈朗同往常一样,直接来到皓康齿科的种植诊所,也许自己来得有点儿早,俞天野和王鑫都没有见着。她刚去更衣室换好白大衣出来,种植诊所这边的小护士便呼唤道:“陈医生,邓主任说,让你来了之后就去那边找他一趟。”

陈朗颇有些紧张,问道:“他说找我什么事儿了吗?”

小护士摇头,“没说。”

陈朗忐忑不安地来到第一诊所,敲了敲邓伟办公室的门,听到邓伟的一声“进来”之后,便走进屋内。

邓伟看着面前这位清秀俊俏的女生,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会把俞天野害成那副熊样儿,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地道:“把门关上吧。”

陈朗依言关门,又听邓伟道:“坐吧。”

陈朗坐下之后,看了看邓伟,“邓主任,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邓伟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你当初为什么想进皓康?”

陈朗愣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道:“我喜欢皓康齿科,它各方面的实力特别强,是其他诊所不能达到的,所以成为皓康齿科的一员,是许多年轻医生的理想,这里面也包括我。”

邓伟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你特别渴望进种植中心?”

陈朗隐隐发觉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但还是老实回答道:“我原来接触过种植,特别喜欢,况且皓康齿科的种植中心又是国内首屈一指。”

邓伟却在此时接口道:“为了进种植中心,你篡改了自己的学历?”

陈朗猛然抬头,看向正直视着自己的邓伟,不知如何作答,好半天才道:“是的,因为种植中心只收有五年临床经验的医生。”

邓伟步步紧逼,“可我还听说,你是新任的博文口腔的董事?”

陈朗张口结舌,解释道:“那是因为于博文……”

邓伟却打断了陈朗,“那是因为于博文是你舅舅的缘故吧?”

陈朗逐渐看清目前情形,慢慢挺直身体,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是单纯地想来皓康齿科工作,在这里学习,并没有恶意。”

邓伟敲了敲桌子,冷冷地道:“是的,你没有恶意,你只是利用俞天野的关系,将我们的复杂病例拷贝出去,散给别的诊所。你没有恶意,可是你妹妹所在的广告公司,将从皓康齿科获得的免费洁牙卡拿到网络上兜售,还在媒体上曝光。哪一件哪一桩,都和你脱不开关系。”

陈朗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腾地站起身来,“我没有。”

邓伟扶了扶额头,“其实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你,因为如果是你,对俞天野实在是太残忍了。”继而又看了一眼陈朗,“不过我看错你了,你真让我失望。”

陈朗脑海中一片空白,再次道:“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皓康齿科的任何事情。俞天野呢?他在哪里?他一定会听我的解释的。”

邓伟站起身来,冷冷地道:“如果你还有一点儿良心的话,还是别再去打击他了,他已经把这事儿全权交给我处理。”

陈朗脑子里轰的一声,艰难地道:“我不相信,他连问都没有问过我。”

邓伟干脆地道:“你还是走吧,我们皓康齿科实在不适合你。”

陈朗用最后一点儿力气,强撑着自己,“好吧,你刚才说那些都是我做的,可你只是因为我身份的缘故,完全是推断,并没有证据。”

邓伟苦笑一声,“陈朗,我真是小瞧你了,不到黄河不死心。本来我是想给你留点儿面子的,既然你非要这么问,那我就直说了,那天晚上我们聚餐,你借故替俞天野拿胃药,回种植诊所来着。”

陈朗“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你们现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邓伟死死地盯着陈朗,“可是今天早上有人告诉我,她看见你那天晚上进了种植诊所之后还开了俞主任的电脑。”

陈朗对这种无中生有的事儿只是轻蔑地一笑,“是谁,她敢出来和我对质吗?”

邓伟点头道:“陈朗,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松口。我不相信你不记得那天晚上碰见了谁。”

电光石火之间,陈朗脱口道:“唐婉?”

邓伟意味深长地点头,“你总算想起她来了。”

陈朗靠在墙上,一言不发,却在脑海中将一些散落的点和线连接起来,渐渐地笑起来,“我要是说,那天晚上我看见唐婉从你的诊室里出来,你会相信吗?”

邓伟同情地看着陈朗,“陈朗,你要是这样,就太没劲了。”

陈朗脸色一片惨然,冲邓伟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们就认定是我了,那我走。”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朗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慢慢走回种植诊所。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听说了些什么,都躲得远远的,就连曾经那样要好的陆絮,眼光和陈朗刚刚对上,便迅速调转,就算是那一束目光,那也是异样和疏离。

邓伟胸中也是憋着好一口恶气,自己最要好的兄弟居然连番折在女人手里,人家说红颜祸水,还真是这个道理。他想了想,拿起房间里的电话,给叶晨拨了过去,“叶晨,老俞现在怎么样,还出血吗?”

叶晨在电话那边道:“现在睡过去了。医生说他平常太能凑合,胃疼的时候就吃止疼药来解决,结果更加刺激胃黏膜,反倒引起胃出血。你那边怎么样,找陈朗问了吗?”

邓伟“哼”了一声,“她已经被我赶出去了。”

叶晨在电话那头大惊,“你昏头了吧?还没彻底搞清楚呢。”

邓伟在这边气急败坏,“还不清楚啊?都证据确凿了,今天早上有同事指证陈朗,前几天晚上偷开俞天野电脑来着。”

叶晨也是一片默然,半天才道:“可是等俞天野醒来,你让我怎么跟他说啊?”

邓伟慨然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实在受不了了,先替他把问题解决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俞天野这么出色的人,怎么会被两个女人搞得这么狼狈?看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我也不好受啊。”

叶晨低声道:“换谁都不好受。”然后缓缓挂上电话,转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俞天野,他紧闭着双眼,脸色青白地躺在那里,那样地惹人怜惜。

陈朗不知道靠怎样的力量,才能强撑着自己没有崩溃。她一点一点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白大衣折好放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将其他一些杂物放进不知谁搁在更衣室的一个纸箱子里。一张照片从几本书里掉了出来,陈朗缓缓拾起来,看着照片上皓康齿科全体成员齐齐张嘴大笑的合影,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齐声大喊:“银行里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