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悲恕》》 · 蔓草蔓延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善渊断手的事我没打算告诉周怀章,他已经遭受太多打击,我不忍不敢再刺激他。可是杨家没这么好心,杨定之回武汉后,亲自登了周家大门,第一时间就把外公过世的真正原因和善渊残废的消息昭告周家,周怀章果然经受不了这双重打击,本就心力交瘁的他,更是糊涂了,躺在床上天天叫着善渊的名字。

我打电话回去,黄瑛哑着嗓子说,周怀章现在就剩一口气,等着善渊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我望着包着半边脸,尚未苏醒的善渊,这样的他如何能赶得回去?

终究还是等来了周怀章过世的消息,这个可怜的老人风光大半生,却走得死不瞑目,这般凄凉。不过短短三个月,少康和御文走了,善仁走了,外公走了,周怀章也走了……

呆望窗外的天,蓝白相间,美不胜收,空中飘着丝丝柳絮,就像我心口滴淌着的点点离人泪,这么好的天气,这么绝望的心情。

恰是周怀章入土后的当晚,善渊就醒了,我仍旧选择了隐瞒。他不喊不叫,不声不语,默默承受着。脸上的伤他无所谓,手,成了他永远的痛,他根本不敢看那个伤口,最多的时候就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强打精神陪他说话,他都像是没听见,亦不回答,最后,我也沉默了,他失神地望着天,我失魂地望着他。

在医院的期间,除了我一个人,再无其他人来看望善渊,赵家的姨太太们只怕早刮分了外公的财产各奔东西了,外公的朋友碍于形势也纷纷闭嘴隐身。

住了一个月,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我买了回武汉的车票,那边还有一个更大的晴天霹雳等着他,如果可以,我宁愿瞒他一辈子。

他缠着纱布的手可以藏进外衣的长袖里,脸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我不想他因为脸上的疤痕受到别人的指点,特意给他准备了顶帽子,但一路还是忍受了不少他人的探究与暗议。

他对一切并不在意,整个路程都直直看着窗外,眼里只有路边飞驰而过的树木,水田,农屋,看不到他眼里的神情,更猜不透他的心。

下车后,来接我们的是黄瑛和莲依,她俩一见善渊的模样,都泪水盈眶,瘪嘴欲哭,又怕再引得我们伤心,只好强忍着。

无车来接,我们乘了电车,还未到周家,她们就扶着我们下了,我们无声地跟着,走着走着,居然到了我上课的学堂。

她们推门而入,引着我们进了一个空房,房里的家具都是以前房主留下的,完全中式的暗色床椅,古老陈旧,让人更觉压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瞧他们的意思,我们以后似乎是在这里安家了。安置好善渊,让他躺在床上休息,我便掩上房门去隔壁房间找黄瑛和莲依。

这间房以前是孩子们睡的,现在是黄瑛和善治的房间,善治又不知去哪里了,家里现在这么乱了,还不收心的。

黄瑛拉着我坐在床边,莲依给我端了杯茶水,她们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不敢说话。

我瞅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抿嘴苦笑:“怎么搬到这里来了?孩子们呢?”

黄瑛轻叹道:“所谓狡兔死,走狗烹,爹过世后,杨家就想尽办法收了我们的房子,平日官场的好友也不敢吭声,都倒戈向了杨家,善治又是个镇不住大局的人,跟杨家闹了闹,也无能为力,哎……”

她重重地长叹了一声,“我们没办法,只能收拾衣物细软搬到了这边。房间我们重新分配了下,只能委屈孩子们挤一挤,腾出了几间房。”

少康买了安置小乞儿的大屋,最后成了周家的避难之所,少康,你也算有先见之明了。

“那,其他人呢?大娘,二娘,大嫂还有谨儿,都还好吧?”

黄瑛点头:“大家都好,大娘在另一边的厢房,莲依的姥姥在照顾她,娘带着谨儿和其他孩子再玩呢,就是大嫂,走了……”

我又蹙了眉:“走了?去哪儿了?”

“去投奔了香港的亲戚,本来想带走谨儿的,谨儿死活不肯跟她走,说什么都要等四叔回来……其他下人也都走了,就剩莲依和她姥姥……”

“哦!”我不惊不澜地应着,树倒猢狲散,我也不意外,特别是经历了上海那些人的世态炎凉以后,眼下我最关心的是如何能让善渊振作。

晚饭的时候,我们和孩子们是分开吃的。孩子们的伙食是老夫妇准备的,我们的是莲依做的。

善渊不愿出来,我只好端进去慢慢喂他,他除了不说话,不出门,吃饭睡觉还是不拒绝的。

他吃完后,大家也都已吃完,就剩我一人吃了冷菜残羹。二太太趁着大家都在,无奈地道:“现在不比从前,这些孩子只怕养不起了,还是遣散吧?我们带出来的钱也不多,禁不起这么多人折腾。以后我们要想不被饿死,也得出去找点事来做。”

善治连连赞成,我和黄瑛迟迟未语,遣散了,他们能去哪里?又过回以前的生活?好不容易将他们拉离了地狱,现在又将他们推回去?他们本来对苦难已经麻木了,是我们给了他们希望,最后又将这希望夺走,让他们再一次地麻木沉沦,这伤害太大,对他们太残忍!

但二太太的话不无道理,我沉默了一会,道:“二娘,还是先留着吧,过几天我就去找工作。”

善治打击道:“现在这形势你能找什么工作,只怕连自己糊口都难,何必拖着那些托油瓶?还有善渊,没有手也等于是废了,你还是先顾好他吧,明天我就叫孩子们走。”

我扔下碗筷,白眼瞪着他,激动地吼道:“不许说善渊废了,他再废也比你这个游手好闲的人强,孩子们你也别想碰,这房子本来就是买给他们的,说难听点,你只是寄人篱下,还这么心安理得,有本事你自己另寻个住处,别打他们的主意。”

善治被我羞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冷笑地讥讽着:“你就嘴硬吧,看你撑得了几天。”二太太和黄瑛都不言语,似乎疲惫了。

我回到善渊的房间,他已经睡了。趴在他床头,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看着他轮廓依旧美好的脸庞,就是眉头凝着拂不平的忧伤。这些天他牢牢地将自己封闭,不闻不听世事,不露不显神色,像一个自闭的小孩,我反而无从安慰了。

只是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他到时又会如何心伤呢?

就这样,他在房里像个木头似的痴坐了三天,我再也忍受不下去,拖着他出去了。

此时是五月初,阳光明媚,天高气爽,街头一派忙碌,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似乎不那么孤独无助了,一路走着一路与他说笑,他穿着白衬衣配着深蓝竖条纹西裤,以前总是昂首而立,气质飒爽,现在却垂首望地,将帽子压得很低,挡住深邃的黑眸,全然没了曾经的自信。

可我不气馁,即便他不回应,我还是极力轻快地跟他谈论沿路所见所想。

他走到一个岔路口,推了我的手,兀自朝着一条大道走去,那是往周家的路。

“善渊!”我唤着他的名字,追着他急促的脚步。他面色暗沉,不顾我的阻拦,我只有匆匆跟着。

到了周家大门口,铁门紧闭,正好迎面开来一辆黑色别克,似曾相识,车停在我们面前,下来了杨定之和倪迭香。

春风满面的杨定之搂着淡雅平静的倪迭香,态度亲昵。

杨定之逼近善渊,掀了他的帽子,惯有的邪气笑容:“看见了吗?是我的总归是我的。”

他故意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善渊脸上紫红的刀伤,又把那目光移到仍旧包着纱布的手上,嘴里还“啧啧”感叹:“真不知道到底谁是可怜虫?!”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他得意忘形地看着我:“如何?赵小毓?若是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他朝着周家宅子努了努嘴,“这里现在是我金屋藏娇的好处所,你点头的话还是给你留间房。”

微风清舞,推着善渊落在地上的圆顶帽,我拾起帽子,咬唇不语,也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倪迭香本来很淡然,看着善渊破相又断手,眼里风云涌动,满满的心疼,控制不住的溢出,但她还得压着,憋得嘴唇发白。

善渊不顾杨定之的挑衅,眼眸只落到倪迭香身上,愧疚,无助,哀痛。他们不用言语,似乎就能知道彼此的想法。不过几秒对视,如永恒般隽永。

末了,倪迭香扬起嘴角,给了他一个默契的笑,然后转身随着杨定之进了大院。

善渊盯着那扇冰冷的铁门,面容也随之冰冷,看了良久,才愤而转身,不顾一切地反向狂奔。

我边喊边追,他是巡警,平时练就的奔跑功底哪是我比得上的,不一会儿,距离越拉越大,最后还是追丢了,再也寻不见他的身影。

长相守(二)

一路寻至江边,我跑的精疲力尽,大汗淋漓,江边人云如织,跌撞地穿梭在人群中,就是看不到善渊。

“善渊,善渊,你在哪里?”我心底无声的呐喊,眼里潮意暗涌,伶仃地站在路中央四处环顾,“善渊,如果连你都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

朦胧的眼眸扫到不远的江堤边闪过一个人影,只匆匆一瞥,我已识别那熟悉的身影。推开人群,我不顾一切地找那个方向跑去。

跑近了,站在高高的堤上,下面的斜坡杂草丛生,没膝的长草弯转延生至浩瀚江水边,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沿着陡坡缓缓下行,来到这条天堑长江边,惊涛阵阵,前浪推着后浪,一波波地涌向我脚下的堤石,无情地拍打着,永无止尽。

我前后搜寻,仍然没有看到善渊,刚刚他明明就是站在这里的,此时却了无踪影,除了我,周围再无其他,只有面前的浩淼长江,莫非……

我的心一沉,不,我的善渊不会如此懦弱,更不会那么无情地丢下我。我忍不住轻唤:“善渊!善渊!”回应我的只有呜咽的风声和惊骇的涛声。我眼前一黑,脚底发软,突然有些害怕了,头顶青天似乎坍塌,沉甸甸地压得我整个人发蒙。我不甘心,又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宽阔江水大喊:“善渊!善渊……”依然无人应答,我的理智彻底瓦解,瘫坐在地上,无助的对江悲泣。

开始还能咬着嘴唇低低地啜泣,后来再也忍不住仰望苍天,放声大哭,边哭边吼着:“周善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地丢下我……”悲诉之后又是嚎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哭的差点背了气。哭声引来了堤上一些人的围观,隐约听到他们喊我上去,我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肘间,隔绝外界的一切,任性地发泄,发泄这段时间所遭遇和承受的一切,至死方休!

一只手压上了我抖动的肩,我以为是围观的人下来拉我上去,将肩头一缩,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中。那人并没拉扯我,只是将手放在我肩上,轻柔而郑重,我感觉到他掌心的力量,是无声的慰藉和心灵相通的理解,带着慈悲,这样熟悉的温柔,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我抬起泪水滂沱的双眸,真的是他,他还在,并未弃我而去。他蹲在我身后,双唇紧闭,坚毅冷漠,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眼里却也是饱含热泪。我扭身紧紧抱住他,像是抱住我的整个世界般,眼泪鼻涕一起噌在他洁白的衬衣上。

他亦紧紧抱着我,用他完整的、不完整的双臂,再次将我的晴空撑起。他的脸紧贴着我的额头,他的泪沿着我的额头滚落至脸颊,与我的融合,一并洒落脚下的草地,滋养了一地青郁。万里长江,无垠苍穹,世间仅剩我和他!

泪干身倦,我们相扶站起,手脚早已酥麻无感。我幽怨地看着他,急切地要他给我承诺,“善渊,你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让我和你一起去面对,再也不要一声不响地走开,你知道吗?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就是我的一切!”他轻轻捋着我贴在嘴角的凌乱发丝,沉沉点头,“我答应你,我对你今生今世,不,是生生世世,都永不相弃!”他墨黑的眸子又恢复了光亮,也重燃了我对未来的希望,纵然前路再苦,有他,有他那句话,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们爬上江堤,他的脸色又有些沉重,“我想去拜祭一下爹和大哥!”我心里一个咯噔,忧心地看着他,“你知道了?”他苍凉无奈地一笑:“这几天一直没有看见爹,我早已猜到了。”他看我脸上忧色加重,强调道,“你放心,我没事,我已经想清楚了,颓废和自暴自弃只会如了别人的愿,伤害的反而是关心和爱我的人。刚刚你哭的那么伤心,让我很震撼,也撼醒了我,不管我的世界变得多么黑暗,这黑暗里总归还有一个你,会为我伤心,值得我留恋牵挂,你说我是你的一切,你又何尝不是?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被打垮的,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为我而哭了,我要拼尽我的下半生,给你最大的幸福!”

我挽着他的手,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眼角又滑落了几滴感动的泪,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承诺更让我幸福的呢?

周怀章是与他母亲相邻而葬的,所以位置他知道。

到墓地已是黄昏,暮霭沉沉,血色残阳映着林立墓碑,我们在相邻的两座碑前肃穆地立着,墓碑一新一旧,上面嵌着二人的遗照,都笑得很安心,周怀章慈蔼,善渊的母亲温婉。我给他们一一献上在路边采摘的雏菊,洁白的细小花瓣抱着嫩黄的花蕊,素雅幽静,一如善渊母亲的性子。

未能见到周怀章最后一面,是我和善渊共同的遗憾,可是我们谁又能料到昔日的一别,竟是生死之隔呢?!我俩执手相看泪眼,感怀忧思不在话下。拜完了周怀章,对着母亲,善渊的心绪缓了些,并将我正式地介绍给她。

三月份的时候事情太多,他没有时间带我来拜祭,一拖就到了现在。我盯着她的相片,依然能感到她眉间的忧郁,我心里暗暗跟她说:妈妈,虽然我从未见过你,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是个平凡女子,不管你在世的时候遭遇了怎样的凄苦,只愿你和爹能在天上相逢,胜却人间。善渊,我也会用我的一生去爱护和保护他的!

正是一片晕红才着雨,几丝柔柳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

又寻到善仁的墓地,献花祭拜。转眼天已黑,我们趁着最后的余晖回了学堂。

一家人都在等着我们吃饭,二太太不无担心地道:“怎么一出去就是一天,我们都怪担心的。”

善渊轻声道:“我们去拜祭爹和大哥了,让二娘费心真是抱歉。”

二太太脸上闪过一丝忧伤,沉默几秒低低道:“没事就好,吃饭吧。”

善治和黄瑛见善渊恢复了生气,自然也很高兴,谨儿却被善渊包着白纱的手吓到,不敢靠近,善渊苦笑,将右手放在桌下,学着用左手给谨儿夹菜,虽比不了右手,适应了以后,也算灵活。

这场景让大家心酸,善渊倒不那么在意,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很豁达,至于他是不是真的看开,我就不得而知了。

前几个晚上我都是和莲依睡一间房,他好了以后我以为他会要我去陪他,那晓得他把谨儿抱进了他房间,说以后谨儿和他一起睡。大家都很吃惊地看着我俩,讪讪地笑着,我无可奈何,也赔着笑,其实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委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接下来我们都在为生存的事奔波着,我和黄瑛、莲依一连几天在外面寻找,还真被善治说对了,根本找不到工作的机会,莲依还有其他大户人家愿意收了做粗活,我和黄瑛即便愿意别人还嫌我们娇贵和手笨了。

我们两个好不容易打听到芙蓉宫招人,兴冲冲地赶去,以为能讨个服务生做做,那晓得别人是招舞女和歌女的,我们赶紧撤退,却被老板叫住,他说上次在美国领事馆听我唱歌还可以,黄瑛呢,以前陪善治出来应酬的时候,舞似乎也跳的不错,如果我们愿意的话,两个都留下,不过就只能歌女和舞女了。我和黄瑛异口同声地拒绝,这样的风月场合,实在不适合我们。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走着,我叹一口气,她叹一口气,如此反复,最后相视苦笑,挽手回家了。

临近六月,天气已经有些烦躁,二太太拿着鹅毛扇坐在院子里轻轻地摇着,谨儿和孩子们在房间里看书,现在我们没时间教他们,他们都很懂事地自己学习,有时候还出去卖报纸,拾废品,想法设法地赚点小钱。

倒是善治,整天花钱,还把自己当公子哥呢,他们带出来的钱财几乎已经被他花去大半了,二太太和黄瑛都拿他没办法。我的首饰和衣物莲依都帮我带了出来,我只留下了善渊送我的樱花耳坠,其他的全交给二太太变卖了。

二太太见我回来,将我拉到一旁,做贼般地对我耳语:“倪迭香来了,和善渊在房里呆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出来,我看你和善渊现在挺好的,怎么还出这种事?”

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可还是僵硬地笑着回复二太太:“二娘,您多心了,他们只是好朋友,太久没见了,可能有许多话要说吧。”二太太下巴一缩,眼睛一斜,虎着脸道:“我是替你担心,你怎么总是这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那个可是你的丈夫……”我看见倪迭香从善渊的房间出来,赶紧用手臂撞了下她。她没说完,便止住了,眼睛在我和倪迭香身上打转。

倪迭香亭亭走到我面前,巧笑道:“周太太,我能单独跟你谈谈吗?”我点着头,将她领到我和莲依的房间,二太太在我们身后将手中的扇子舞得飞快,显然心里焦急着呢,我知道她是在替我抱不平。可是此时的我,只能选择相信善渊,现在的他,身心都太脆弱,我不忍再给他增加一点点的负担,更不能去质问他半句。

我倒了两杯茶放在小木桌上,和她相对而坐,平静地看着她。她盯着茶杯,默默端坐,迟迟未说话。我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却不知如何开口,我和她的名字似乎总是纠结在一起,但实际,我们两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了。

她从手提小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轻轻推到我面前,“周太太,请你一定要收下这个!”

我拿起信封一看,居然是满满一信封的钱币,赶紧又给她推了回去,“倪小姐,这个我可不能收。”

她柔软白嫩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掌心传递出一种隐隐的母性的温暖,用万分恳切地语气再次拜托道:“周太太,请你一定收下,我欠你们的,几辈子都还不完了,只能用这种方法稍微弥补一下,你看在孩子们的份上收下吧,就当是我募捐给孩子的。”

她的双眸秋水流连,载着情真意切,我无法拒绝,还在迟疑,她又道:“你放心,这些都是我这几年拍戏存下的血汗钱,干干净净的,跟杨定之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她将信封放进我手里,不容我再推脱。我想到孩子们确实很需要这笔钱,也就不再推了。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跟我告辞,起身出了房间,我随在身后相送。

送她出了大门,她欲语还休,似乎还有什么要说,我期待地看着她,她低声道:“这件事不要跟善渊说,怕他钻牛角尖。”我点头应允,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周太太,好好照顾善渊!”这句是斟酌再三才说的吧,她对善渊确实关心,我苦涩地笑道:“放心吧,我一定会的,你自己也小心了。”她对我感激一笑,再次转身,悠然离去。

我捏着手中的信封,看着她远处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了。

长相守(三)

我将那些钱交给了二太太,现在家里上上下下都是她在打点的。我和黄瑛继续满大街地找工作,善渊也在找,最后都是无功而返。

几天以后,善渊说要去码头做搬运工,我极力反对,温文尔雅的他,风度翩翩的他,我怎么忍心让他去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干粗活呢,我宁愿自己苦点也不希望他的身子再受磨难。可他似乎心意已决!

最终我拗不过他,他还是去了,我不放心,尾随而至。躲在一旁,看着玉树临风的他穿着旧旧的粗布背心,在三教九流的搬运工中穿梭,他的断腕暴露无疑,惹得周围的人对他议论纷纷,他不理不顾,全部的心思就放在肩头的大麻袋上,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与船只和运货地点。

烈日当头,烤得他满头大汗,汗水流过他脸上的伤痕,在弧度完美的下巴处凝聚成河,一滴滴雨落尘土。背心贴着身体,已经不知道汗湿多少次了。他扯下扎在腰间的汗巾,抹了一把脸,又继续朝货船走去,再出来时,肩上又多了两大包,一手费力地扶着,一手压着,步履有些蹒跚了。

我不忍再看下去,擦了夺眶的泪水,转身离开了码头。回到家后,我闷在房里又是一番痛哭,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面对苦难的准备,我以为我可以承受即将发生的一切,但是当苦难如此直观地呈现在我面前后,我才发现,我的承受力不过如此,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

善渊天黑以后才回来,他的脸和手臂都晒脱了一层皮,曾经玉石般的肌肤变成了小麦色,再过不久,绝对就会变得跟那些码头工人一样,黑炭一个。

我从心里堵到喉咙,一口饭也咽不下,他的胃口极好,足足吃了三大碗,吃完以后就要莲依帮他烧水洗澡。

我趁着他洗完以后钻进了他房间,他的上身光着,头扭向背后,似乎在涂药,听见我进门的声音,他赶紧藏起手中的药,将身子坐得端正,不让我看他的背后,还一脸柔和的笑意。

我抢过他手中的药膏,咬着唇道:“我来帮你吧。”他连连说不用,我坚持着,他才无奈地侧过身子,看着他被磨得纵横交错的背,我的眼睛又潮湿了,轻轻帮他把药涂好后,将脸贴在在他坚实的背上,带着恳求的语气道:“不要再去了,好吗?我们现在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

他低着头,没说话,片刻之后,才长吁一口气,转过身子,将我抱进他怀中,细细吻着我的额头,我的眉眼,极尽温柔地道:“总归有这么一天的,未雨绸缪嘛,多赚点钱以后咱们就做点其他的小生意。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我一个大男人,这点苦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倒是你,没必要那么拼命地找事做,钱的事,交给我来发愁吧。”“可是……”他不容我再多说,霸道地吻住我的唇,让我沉醉在他的深吻里无法自拔。

正缠绵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听到细细的笑声,我俩赶紧分开,侧头一看,原来是谨儿偷偷溜进来,撞见了我们的香艳好戏,掩嘴嬉笑呢。善渊倒是神态自若,我怪不好意思的,捂着绯红的面颊出了善渊的房间。

他依旧每天欣然前往码头,丝毫不觉得苦,我渐渐隐忍后,不得不默认接受。黄瑛也想到赚钱的法子,就是卖字画!她在家写好画好以后拿到纸铺去寄卖,赚得虽是微薄的小钱,但好歹也是一份收入,她的人蕙质兰心,她的画也构思精巧,形似神俏,清新秀丽,以写意花鸟为主,还有她的字,俊逸挺秀,妩媚多姿,行笔圆熟而洒脱,我对她的那双巧手真是羡慕不已。

倒是我,百无一用,什么特长都没有,和善治一样,成了吃闲饭的。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这天,我和黄瑛还是和往常一样在房间画画,她画我磨墨,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隐隐夹杂着哭声,我俩赶紧放下笔墨,出去探个究竟。

一出门,便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陌生的男人,长的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善治缩在地上,鼻青脸肿,二太太抱着他不停哭着。

黄瑛冲上去,挡在他们面前,质问道:“你们干什么?”领头的那人冷笑道:“干嘛?收债的!”他将一张纸甩到黄瑛脸上,纸左右轻飘,缓缓落地,黄瑛颤巍巍地拾起那薄纸,是一张欠条,赫然写着:

周善治欠瑞福烟馆捌仟元整,在一九三零年七月十五日前还清。口讲无凭,立字为据。

欠款人:周善治(手指印)

一九三零年六月十五日

黄瑛差点没晕过去,脸色惨白地将欠条递到善治面前,怒斥道:“善治,你为什么会欠这么多钱?”善治无颜以对,双手抱头,一副痛苦无助的模样。

领头的收债人又道:“再给你们三天时间筹钱,要是筹不到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走!”甩下这句狠话,他们大摇大摆地离开。

“善治,你说,是怎么回事?”黄瑛加重了语气,几乎是竭力嘶吼了,她从未如此生气过,二太太抹着眼泪道:“还不是那大烟害的,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那玩意碰不得,他就是断不了……”

善治也知道自己错的离谱,将头埋得更深,身子瑟瑟抖着,那样子看了也可怜,黄瑛不再说话,无声流泪,末了,才哽咽着道:“善治,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句包含着她太多的失望,穷困不可怕,没有希望才是最可怕的,现在的善治给我们挖了这个大大的无底洞,我们付出再多恐怕也填不满,只要他不回头,我们只能深陷泥潭,怎么也脱不了身。

晚饭的时候,大家愁眉不展地商量对策,二太太心软,手上的钱已经被他骗去大半,就连倪迭香给的钱也所剩无几,即便倾出我们所有,还是差了一大截。

善治此时知道害怕了,他苦苦哀求善渊和二太太帮他,还说那些人穷凶极恶,还不上的话他必死无疑了。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们都恨他的不争气,但恨归恨,却不能撒手不管。

第二天,他们就出去四处筹钱,二太太平日结识了不少阔太太,周家没落后,二太太对这些人都是避而远之的,毕竟云泥有别了,她是个骄傲的人,不想受那些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眼神,今日,也是被善治迫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登门借钱。

那些阔太太中倒不乏慷慨解囊的义气之人,二太太此行小有收获,那是她用仅剩的一点颜面换回的。

善渊则向昔日巡捕房的同僚借了一些,他以前对下属宽厚有礼,那些人对他还是很客气敬重的。

但所有的这些也只是杯水车薪,离善治欠的债务还差许多,眼见三日时间一晃而逝,第三天晚上,善治和二太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屋烦闷地踱来踱去。

善治陡地止步,跑回房间,不一会儿就提了个小皮箱出来,他擦了下额头的汗,心虚地道:“我看我还是先出去避避,要不然明天真的会被他们打死的。”

黄瑛气道:“你惹出的祸现在一走了之,累了我们一家,他们找不到你,会轻易放过我们吗?”

善治不语,半晌才小心地道:“干脆我们一起走吧,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二太太叹气道:“能走去哪里?现在兵荒马乱的,我们也没个投奔的去处,这里好歹还有片遮风避雨的破瓦顶,去别处只怕要流落街头了。”她搁在桌上的手撑着额头,似乎那头有千斤重般,手指隐隐颤抖。

善渊的眉头拧结,怎么也展不开,许久,他才宽慰大家道:“明天我跟那些人说说吧,让他们再缓几天,无非是要钱,不至于闹出人命的,二哥,你也别太担心。”

善治耐不住了,提了提声调,“欠钱的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这么轻松,他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还是避一下稳妥些。”

他提步欲走,黄瑛沉沉地叫道:“周善治,你敢走!”她阴霾的脸上弥漫悲愤,紧紧咬着牙关,眼里竟生出蚀骨的恨意。这样的她,善治还是颇为忌惮,真的不再前行,他与黄瑛僵持对视片刻,转头进了房,最后还不忘冷冷在黄瑛心头捅一刀:“你这是眼睁睁地看着我死!”

黄瑛软软地靠在门上,似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我上前扶住她,她看着我,嘴角绽放如昙花般绝世凄美的笑,转眼又恢复漠然,空洞地望着门外的无际黑暗,“我出去一下!”说罢,推开我的手愤然走进黑暗,背影即刻被湮没。

“黄瑛!”我急步追上,出了大门,却已不见了她,两头张望,不知她去向何方。

善渊也追了出来,我们分头寻找。

仲夏的夜晚没有一丝风,沿路的树下零散地坐着赤膊纳凉的人,我围着四周的街道找了一圈,还是没找见,只好回了学堂,在大门口徘徊等待。

不一会儿,看见善渊垂着脑袋回来了,看样子也是没找到,他揽着我朝屋里走去,安慰道:“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二太太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见我们回来急着询问,我们无奈地摇摇头,三人一脸忧色,继续坐着苦等。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到黄瑛单薄的身影又从黑暗里隐现,手里紧捏着一个信封。

我们都松了口气,但马上又被她的话弄得不知所措。

她将信封交给二太太,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垂眸道:“我跟芙蓉宫签了一年的合约,这是我提前预支的薪资,从明天开始,我会去那边……跳舞!”最后两个字说得何等悲怆,她交待完就回房了。

我们呆呆地坐着,竟然都说不出一句挽留和反对的话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纸醉金迷的沉沦。

长相守(四)

第二天,收债的如期而至,拿走了我们的全部家当,外加黄瑛未来一年的自由和自尊。

善治逃过一劫,侥幸不已,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改,更没有对黄瑛的愧疚,相反,还把黄瑛当成了一棵摇钱树,更加无所顾忌地出入烟馆。这个男人已经由里至外地被毒品侵蚀,没有半点感情,连心都被熏黑了。

谁都拿他没辙,也就由着他了,只是苦了黄瑛,每天天黑出去,凌晨才回来,善治从来不去接她,全靠善渊接送,黄瑛对善治的心越来越死,她完全可以像汪悦容那样一走了之,可她放不下我们,放不下这个家,她在替善治弥补着。

渐渐的,她跳出了名气,或许她的贤淑气质和博学多才是其他风月女子所没有的,在那样声色犬马的场合显得独特出众,男人们更容易与她交心,都很捧她的场。

她从不在我面前说起芙蓉宫的事,我知道她心底的痛苦,这样一个养在深闺,{奇}清丽纯洁如兰花的女子,{书}当她浓妆艳抹,锦衣{网}华服地在灯下旋转飞舞的时候,谁能看到她眼里的万般无奈?当她笑靥如花,风情万种地周旋于各色男人中的时候,谁能看到隐藏在她眼眸深处的那滴泪?这些,善治你知道吗?

日子从指缝间一点点流逝,夏天就那样过去了,我来到这里整整一年。

我和二太太找了处热闹的地方摆了个面摊顺带卖点酸梅汤,生意还行,一家人拼命赚钱,我们和孩子们的糊口问题总算能解决,还能有点结余,可那点结余不够善治挥霍的,我们的日子时时捉襟见肘。

平日大家都吃得很素淡,中秋节那天,我和莲依买了许多菜,做了满满一大桌美味佳肴,难得能吃顿好的,我们的兴致都很高,还备了些薄酒。

善渊从码头回来后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粒米未沾,只顾喝酒。我忍不住问他,他只是淡淡地说没事,他的样子可不像没事。

我没来由地开始担忧,想等吃完饭后找机会单独和他谈谈。

他吃完后要送黄瑛去芙蓉宫,然后在那边一直等到黄瑛下班再一起回来。我趴在房间的窗棂边,盯着院子,盼着他们的身影快点出现。

一边等一边欣赏天上的明月,秋夜凉爽,月明星稀,薄纱笼罩大地,盯着圆月里若隐若现的山水轮廓,似乎在游走变幻,眨了眨眼再看,那里面的阴影又变成了飘渺的浮云姿态。

看了许久,我有了浓浓的倦意,便转趴在一边的桌上小寐。恍惚中,手脚的麻痛不适让我猛地醒来,惺忪双眼望向窗外,却瞧见善渊的身影独立在院内的一棵梧桐树下,清冷月下,更显寂寥。

我轻轻走到他身侧,“善渊?!”他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我的声音虽小,他还是被我这声突如其来的低唤惊得一颤。他将头扭到暗处,不想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躲不过我的眼睛,更躲不过这青天明月,他的茫然痛苦在明朗月色下暴露无遗。

我抓着他的手臂,心急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在码头出了什么事?”

他怜惜地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小毓,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双手环上他的腰,将身子贴上他,笑道:“我才不觉得苦呢!跟你在一起,再苦,我都甘之如贻!”

他深深地看着我情意绵绵的笑眸,还是挥不散眼中的阴郁,“可是我不想让你过这种生活,给我一点时间,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要靠着自己的力量给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他急于给我承诺,话语有些语无伦次。

“怎么突然谈这些呢?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他侧过头,避着我的眼睛,“没有!是我觉得自己太没用。”

他受伤的脸正对着我,我轻抚他脸上凸起交错的疤痕,小心地询问:“还疼吗?”他摇了摇头,我又拉起他的右腕,那圆凸新生的肌肤,娇嫩粉红,却让我心如针扎,我温润的唇轻印上那冰凉的肌肤,寸寸细吻,然后抬起头,泪光闪烁,“这里呢?”他还是轻轻摇着头,一把将我抱入怀中,低叹着,“哪里都不疼,就是心疼,心疼二嫂的被逼无奈,心疼二哥的堕落,心疼二娘的为子操劳,还有迭香……”他抱着我的双臂加重了力道,“最心疼的还是你啊!”

我抬眸,对上他闪闪如星的眼睛,粲然笑道:“我很好!”他嘴角上扬,总算有了一丝笑容,“明天我不去码头了,陪你出去走走,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或者想要做得事情?”

我点了点他的眉心,娇嗔道:“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他轻笑:“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明天可是你的生日啊!”

我吃了一惊:“是吗?”

轮到他点我的额头了,“千真万确,或者你告诉我,是哪一天?到那天的时候再过一次生辰。”他的话语里饱含深意。

我又心虚了,把头埋在他胸膛,撒娇地道:“是明天,就是明天。”

“那你想吃什么?”

“我可以吃牛排吗?好久没吃有点犯馋了。”

“当然可以,我们就吃牛排!还有呢?”

“还有……”

淡淡的桂花清香萦绕着低低诉语的两人,满院馨甜。

第二天,他穿着洁白的衬衣来敲我的门,还系了我送给他的领带,我也选了件雪纺裙与他搭配。平日我们要做些苦累的活,以前的衣服也没怎么穿了,都是穿得极朴素耐脏,方便伸展的粗麻布衣。但不管他怎么穿,都是我眼中的第一美男子。

跟二太太打了招呼,我们就兴高采烈地去了江边。艳阳高照,天气酷热,我俩走得汗流浃背,看见浅滩处有人戏水,顾不得形象,我们也卷起衣袖下去凉快了一番。

就像两个小孩,互相撩水洒向对方,此时一切的不平、伤痛都已远离,只有笑声记录这这一刻最真实的欢乐。玩累了,随处找了棵大树,头并头地躺在它的荫郁下,任半湿的衣服和头发风干。

临近中午,我们踱到西餐厅汇集的那条街道,他径直就走向我们曾经吃过的那家店。

优美的音乐环绕着格调高雅的餐厅,我盯着菜单突然就后悔了,实在不该来这么贵的地方,而且顿然想起善渊的手吃西餐不太方便,我这个猪脑袋怎么就提议吃这个呢,真是灌水了……

善渊已经点好餐,我为难地叫着他:“善渊……”他见我迟迟未点,像是知道我会说什么似的,打断我道:“我来帮你点吧。”而后很快地点好,侍应便拿着餐单退去了。

我歉疚地看着他,他含笑地看着我,“你放心,我有带够钱。”“可是……”他再次打断我,脸色沉了下来,“知道吗?我不喜欢你老说可是这个词,更不喜欢你因为我顾忌这顾忌那的,放轻松些不好吗?今天可是你的生日。”

我笑得勉强,有点委屈,他的语气突然就柔软了:“哎,都是我的错!让你过得这么忧虑。”我急忙解释:“哪有,我不是说过了,我很好,好得不得了。”

他看着我夸张的表情,不置可否地浅笑着,“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吃饭的景象吗?”我怔了几秒,恨恨地道:“怎么不记得,那时你对我比冰山还冷,我暗地里不知道呕了多少气。”

他不好意思地轻挠了几下额头,“当时我是下定决心一辈子冷落你的,可世事难料,怎么也想不到我们能走到今天。”想起往日的偏执和冷漠,他腼腆地笑了。

侍应将食物端了上来,我把牛排细细切好块,推到善渊面前,他自嘲地道:“没有你帮忙,我还真吃不了这西餐。”他右手垂到桌布下,左手拿叉,神色坦然地挑起肉块慢慢吃着。

纵然他一副豁达模样,我还是不免心酸,赶紧转了话题,边吃边跟他聊以前的事,他时不时痴痴发笑。

吃到一半,我瞅见大门处踏进两个熟悉的身影,是倪迭香和杨定之,后面还跟着杨定华和一个陌生女子,他们也看到了我们,倪迭香楞了一下,停住脚步,杨定之却拖着她朝我们走来。

真是冤家路窄!我的心悬了起来,怕他们出言羞辱善渊。

果不其然,他们走到我们桌前,杨定华一脸嘲弄地道:“二位的日子过得挺逍遥的嘛,还能消费得起这种地方,莫非码头工人涨薪资了?”

@奇@我蹙眉瞪着他,怒而不语。善渊很淡定,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直有滋有味地吃着。

@书@杨定华一个冷哧,“周少爷,你真厉害,一只手能当两只手用,若是那只手也没了,我倒想看看你还怎么吃牛排?”

我站起身子想反驳他两句,善渊也站起来,拉着我的臂膀,依旧淡定地道:“坐下,吃饭!”平静的语调,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我又沉沉坐下,盯着地板思过,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杨定之微笑地看着泰然的善渊,神情微妙。倪迭香眼波在我们脸上流转,突然拉着杨定之的臂弯,笑道:“定之,我们去那边坐吧。”“好啊。”他温柔地应着,搂着倪迭香的纤腰朝不远处的空桌走了,杨定华也跟着,走之前还不屑地看了我们好几眼。

我一肚子的气,善渊倒是无所谓,还宽慰我道:“何必跟无聊的人计较,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赶快吃吧,吃完了我们去看电影。”他叉了一块牛肉喂进我嘴里,我暗地里瞥着杨定之那桌,他们似乎对我们很感兴趣,仍然时不时望向这边。

哼,估计就是见不得我们好过,那我偏要让他们看看我和善渊的恩爱甜蜜,于是也叉了块食物喂向善渊,两人相视而笑,继续我们之前的话题。

吃完以后,我们携手潇洒离去,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一路闲逛至明星电影院,下午的电影院人不多,两三堆地散坐着,正上映的一部电影是胡蝶主演的新片《桃花湖》,胶片转得飞快,黑白斑驳的荧幕上演绎一段无声传奇。看惯了好莱坞惊险刺激,特效环生的大片,这种老式的默片其实并不吸引我,奈何此时,这样的休闲时光对我而言已是近乎奢侈,我自然格外珍惜,倚在善渊宽厚的肩膀上,默默观赏,渐渐地竟也入了戏。转眼电影落幕,我还意犹未尽,善渊又陪着我看了下一场。

回到家正好赶上吃晚饭,莲依居然还给我下了长寿面,让我意外又感动,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着面,这样的和谐画面若能一直持续,即便是清苦点,也是苦中带着甜的。

善治破天荒地说想送黄瑛上班,要善渊在家好好休息,顺便陪陪我,善渊以为他转性了,欣然将差事拱手相让,只是黄瑛一脸不痛快,端着碗筷食不下咽。她的丈夫亲自送她去做舞女,估计哪个女人都会觉得痛彻心扉的讽刺!

他们两人走后,我和善渊聊了会天,就各自回房,早早地睡了。玩了一天,身子特别疲惫,我一躺下便沉沉熟睡。

正睡得酣甜的时候,门外一阵如惊雷般的拍门声将我震醒,天还没亮,窗外一片黑冷。莲依披着外衣开了门,二太太一头栽了进来,莲依赶紧接住她。她步履不稳,脚下发颤,我也上前搀着,将她扶到床边坐下。

她满头冷汗,一脸惊恐,我的心口一揪,半晌不敢开口问她发生何事,她缓了缓气,带着哭腔道:“小毓,瑛儿出事了!”

恨离别(一)

我坐在她身侧,扶着她上下起伏的削肩,强作镇定地问着:“黄瑛,出什么事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个小时前,瑛儿披头散发地跑到我房里来找善治,我看她的衣衫不整,失魂落魄,好像被人……被人……”她不忍说出口,顿了下又接着说:“她很害怕,身子一直发抖,我当时什么都不敢问,只能静静地守着她,好不容易等她的情绪稳定了些,她说想洗澡,我就去帮她烧水,转身回来就没看到她了,你说,她能去哪儿啊?”

又一个晴天霹雳向我袭来,我反应不及,紧抓垫下的床单,犹如抓住一棵救命草,头脑再次混沌。

“二哥在哪里?”善渊沉重的声音惊醒了我,他面色黑沉地站在门口,怒气逼人。

二太太幽幽地道:“他出去后就没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估计又泡在烟馆里了。”

善渊扭头就走,边走便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出去找他们。”我们赶紧穿好衣服,分头寻着。

从凌晨找到第二天正午,几乎把汉口翻了个遍,就是没找到黄瑛,倒是善渊把善治从烟馆揪了回来。

他听说黄瑛不见了也心急如焚,二太太厉声责问他:“你究竟对瑛儿做了什么?”他一副无辜的模样:“我什么都没做,她上班后我就四处闲逛,到点了我去接她,她已经走了,我只好去了烟馆,再接着就被善渊给拖回来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语气信誓旦旦,善渊和二太太似乎信了,可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总觉得黄瑛的事一定跟他有关,否则不会灰心至此。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黄瑛,我们的力量有限,善渊只好再次拜托巡捕房的人帮忙,我也跑到芙蓉宫去打听当晚的情景。总算问出来了点眉目,证明善治在撒谎。昨天晚上他根本一直在芙蓉宫跟别人喝酒玩乐,后来黄瑛也是跟他一起离去的。

我不停逼问善治,他就是死不承认。三天过去了,巡捕房那边有了消息,说是在江边找到了一只女鞋,善渊立即过去辨认,证明确实是黄瑛的。

我的心顿时跌进冰窟,在我心中,早就将莲依当成了妹妹,黄瑛更是我的姐姐啊,当初也是一句“少康出事了”,少康就真的没有了,今日又是这样一句话,是不是等同于宣判黄瑛也不会回来了?为何上天要一再强逼我们面对这样的永别?!

善渊并未放弃寻找,我也抱着一线希望,总侥幸地盼着她某一天想通了就会回来。半个月蹉跎而去,等来的却是更加无情的凌迟。

巡捕房说在下游寻到一具女尸,善渊和善治一起去看了。回来后,善治濒临崩溃,蜷在墙角,一动不动。

二太太急急询问善渊,善渊点头默认。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我们悲痛欲绝,心就像那滚落一地的泪珠,摔得四分五裂,粉末化烟。

过了许久,善治才呢喃自语般地坦白了一切,那天晚上,他确实一直都留在芙蓉宫,与以前的几个狐朋旧友饮酒作乐,偏就碰到了杨定华。自黄瑛入了芙蓉宫后,杨定华一直对她心怀不轨,或许因为她是周家的人,又或许杨定华对她确实有了爱慕之意,总之就是对她纠缠不休了。黄瑛怕家里担心,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杨定华知道善治染上烟瘾,很需要钱,于是就对善治威逼利诱,让善治将黄瑛引到他的车里,善治不顾黄瑛的惨烈呼救,撒手离去,黄瑛就生生地被侮辱了。

善治虽然堕落沉沦了,可黄瑛始终相信他对她尚存一丝情意,却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如此丧心病狂,将自己推向贼窝,心中仅存的信念被彻底击垮,估计是再也没有生下去的勇气才走上了绝路。

说完事情始末,他痛苦流涕:“我没想到会对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你去了芙蓉宫那种地方,我以为你早已看开了……小瑛,我对不起你……”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我,我疯了似的扑到他面前,像头暴怒的小母狮子,抓着他撕咬,他的脸颊和脖子瞬间被我抓出几条血印,他不躲闪,任由我拳打脚踢。

二太太一阵惊呼,吓得当场愣住。善渊上前环抱住我,将我拖离善治,我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叫:“周善治,你这个禽兽,我恨你,我恨你,你把黄瑛还回来……”善渊的脸颊紧紧贴着我的脖子,用极压抑的声音安抚着我:“小毓,别这样,别这样,二哥已经够伤心了。”

我挣脱不了,只有捶打善渊的双手出气,“伤心?他还有心吗?他的心早就被狗吃了!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护着他。”善渊不再言语,把我抱到他的房间,直到我发泄得全身无力才松手。我瘫坐在他的床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他的神色无奈悲凉,转身从抽屉里取了药膏,蹲在我身侧,将我的手抬到膝盖上。他想帮我涂药,我的手指甲劈裂了好几片,是刚刚抓善治的时候弄伤的,看着满手的鲜血我才感到钻心的疼痛。

他的右腕压着我的手背,左手小心地挤着药膏,一边涂一边轻轻地吹着。他垂首忙乎,我盯着他满头的乌发,猛然发现发丝间隐有点点白色,我不禁伸手去触摸,原来只是几日奔波沾染的灰尘,松了口气,但随之又是一股悲怆涌上心间,我突然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哽咽:“善渊,我好怕,我怕有一天你也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就离开我了。”他轻拍我的背,给我最大的安慰:“你放心,我不会的!”

这番话也只是我俩的自我安慰罢了,人类的承诺怎抵得过天灾人祸?当不幸发生的时候,谁又有力挽狂澜的神力呢?我们只是苍白无力的普通人,只是天际里的蝼蚁微尘,生死由不得我们。

黄瑛的后事是善渊一手料理的,他不让我和二太太目睹黄瑛变形溃烂的身子,怕我们受不了,匆匆下葬后才带我们去拜祭。

善治伤心了几天,之后仍旧天天泡在烟馆里。我基本把他当成一个透明人,他倒是什么都不在乎,彻底丢掉了自己的灵魂。

我和二太太继续摆着我们的面摊,这天忙到下午,我只觉得头晕脑胀,全身乏力,二太太便要我先回去休息。

刚进院子,就瞧见善治偷偷摸摸地从我房间钻出来,我挡住他,“你干什么?”

他的手放在外套的口袋里,心虚地道:“没什么。”说完抬脚就走。

我瞥了瞥敞得大开的木门,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平日我要干活,戒指带着不方便,我就把它和耳坠用锦帕包着藏在衣柜里。此时锦帕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却不见了,毫无疑问是善治拿的。

他推开我想走,我死命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嘶吼着:“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善治掰着我的手指,一脸不耐烦。

吵闹声将莲依的姥姥和孩子们都引出了院子。莲依的姥姥在旁边劝着,孩子们见善治欺负我,都来帮我拉着善治。善治被惹恼了,奋力一甩,将孩子们都甩开了,我还是没放手,他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恁是将我推开了,那股蛮力把我甩得往后飞了几步,后脑勺重重地撞在院内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我只听到沉沉的“嘣”地一声,眼前发黑,两耳轰鸣,头脑麻痛,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已经躺在房间里,缠着纱布的头很痛很痛,眼前闪动善渊和莲依担忧的面庞,还有他们关心的呼声,似乎还夹杂着黄瑛的。我费力地说了句:“我没事!”善渊的脸黑沉的吓人,他拿着热毛巾轻擦我的脸。

有人轻敲房门,二太太提着一个藤制的箱子走到我面前,眼睛红红地,轻声道:“善渊,小毓,对不住,我想过了,我和善治不能再留在这里连累你们了。我决定去广州投奔徐家,虽然少康的事让两家有了芥蒂,但毕竟是善治的亲姑姑,怎么也不会撒手不理的,你们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谨儿。”她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善渊叫道:“二娘……”二太太无力地朝他摆摆手,“我心意已决,你不用再挽留了。”说完,转身出了房间。

善治双手插在裤袋里,漠然看着屋内的生离话别。我抬手指着他,对善渊道:“善渊,他拿了你送我的戒指,还有耳环……”善渊冷冷看着他,他没有丝毫愧疚地嘲讽道:“不就是一个破戒指加一个破耳环,又不值钱,我爹白白养了你这么些年,难道还抵不上这两个破玩意!”

“你……”我气得眼角滚泪,已经没有力气再跟他争辩。善渊擦干我的眼泪,哄着我:“算了,以后我再给你买更好看的。”

善治跟着二太太走了,我们的世界彻底清净。

我的头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又开始出去摆面摊,善渊要我在家里多休息,可我不想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那样总会想起很多很多。我宁愿让自己累点,疲倦的身子,麻痹了思想。

此时已是冬至,多灾多难的民国十九年接近了岁末。街上的寒风凛冽地吹着,行人不多,我的生意自然也不好。随手搭的布棚在风里左右摇晃,发出“呼呼”的孤鸣,似乎风再猛烈些,它就会席卷而去。

我坐在桌边,双手托腮,目光呆滞地望着去来的人影发呆。其实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想,灵魂已经游离到另一个世界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到我面前,跟我说了句:“老板娘,给我下碗面!”

我出窍的灵魂渐渐回体,缓缓应道:“好的,请稍等。”我起身准备煮面,猛地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怎么这么面熟,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张比冬日的阳光还要温暖的笑脸。

我痴痴地看着他,他疼惜地看着我。我极力想让自己欢快地迎接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可想说的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颤抖的呜咽:“爱德华,你可回来了!”

恨离别(二)

一年,爱德华整整走了一年,这一年所发生的种种,或许比某些人一生经历的都要多。

我和爱德华相对而坐,他一直微笑地看着我,我则是笑中有泪,心中的欣喜和感慨无法言喻。他的手轻拍我的肩,眼里满是宽容的理解,“小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全知道,其实我早就想回来看你们了,可实在走不开,一拖就拖到现在,我以为耽误的只是一些时间,没想到却是很多人的一生。”他难受地低下头。

我轻轻地摇摇头,“爱德华,这些根本不关你的事,你不可能保护我们一辈子的,上天既然要我们承受这样的磨难,你,或者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爱德华黯然沉默了一会,又含笑地道:“莲依,她还好吗?”

我又轻轻地点头:“她很好,就是跟着我受苦了,爱德华,你若是真的喜欢她,就带她走吧,这里日后都不会太平的,你带她去你的国家,好好生活。”

爱德华面色欣喜,但又闪过一丝凝重,“其实,我有这个打算,怕你不肯放人,更怕她不肯跟我走,在她心里,只怕你和她姥姥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现在就去找她,我会帮你劝她的。”说着,我起身收拾摊子,爱德华也来帮忙。

我们去了莲依做事的那户人家,莲依见了爱德华,呆了好半天,跟我一样,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还是爱德华开口请别人提前放她回来的。

我想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便让他们两人先回家,我则去码头等善渊。待他忙完后,我们一起去买了一堆菜,知道爱德华回来,善渊也特别开心。虽然以前他们两人并没有太多交集,但爱德华一直是他非常欣赏的人。

回到家后,爱德华和莲依在院子里跟孩子们一起玩耍,他看到我俩,又敬佩又感激:“真没想到,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你们还把孩子照顾的这么好,一直都没有离弃他们,你们很伟大!上帝一定会保佑你们的。”我有点脸红,因为我几乎没什么贡献,主要是善渊和黄瑛支撑的这个家。

他看到善渊的右手,眉头紧蹙,气狠狠地道:“善渊,你的断手之痛,我一定会帮你讨个公道的!”善渊淡然地笑了笑,“爱德华,我先谢谢你了,但这是周家和杨家的恩怨,你没必要牵扯进来。”爱德华还欲再说,善渊转了话题:“爱德华,难得今天这么高兴,就不要提无谓的人影响心情了,好吗?”

爱德华深深地看着他,不再说话,仰头饮了一杯酒。我知道善渊的心思,他是不想连累爱德华,更不想周家的不平由外人来替他出头。气氛有点尴尬,我故作轻松地笑道:“莲依,爱德华说想接你去美国,你愿意吗?”

“啊?”莲依傻眼,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除了武汉她哪里都没有去过,更别提出国了,心里自然是不安的。我道:“你放心,你去了爱德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而且那是个非常美丽,充满梦想的国家,我想你会喜欢那里的。”

爱德华有些诧异:“小毓,你好像对美国很熟悉?你去过吗?”

我苦笑:“我倒是想去见识下,可惜没机会,我只是读过一些关于美国的书籍,粗略地知晓一二。”

他恍然一笑,然后很郑重地询问莲依:“莲依,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莲依咬着嘴唇,看了他许久,又看了看我和她姥姥,就这样,眼眸在我们三人脸上不停打转,迟迟做不了决定。她姥姥也劝道:“莲依,你就去吧,姥姥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用替我担心。”莲依听她这么说,眼眶陡然湿润。又思索了片刻,最后总算是下了决心:“对不起,爱德华,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姥姥,还有少爷和少奶奶,我不能扔下他们一走了之,真的对不起……”

“莲依!”我和她姥姥都同声唤着她,我们不想成为她获得幸福的阻碍啊,可她决然的脸庞表明她心意已决,我拉着她的手,一切感动尽在不言中,我又何尝舍得她离开呢?只是现在有逃离的机会,我希望她能逃的越远越好,否则以后想要抽身就来不及了。

爱德华本是满脸期待,莲依的决定让他的神色顿时黯淡,不过很快,他像是想通了般,无奈地微笑道:“其实我早就猜到结果了,这样的莲依才是我欣赏的好姑娘。既然她不肯离开,那么只有我留下来了。”

莲依心头一喜,怯怯地道:“你真的愿意留下来?”爱德华含笑颔首,“不过不是现在,我这次回来只能呆几天,我父亲在美国的事务我还要帮忙打理,短期内可能不会再回来,等我那边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一定会再来中国的。”

我和莲依咧嘴傻笑,守得云开见月明,阴霾了一年的天空总算开始放晴了。

第二天,爱德华就带我和莲依去了一家洋行,那家洋行的老板与他父亲有些交情,他便托老板给我们安排了两个文职工作。

这家洋行主要是做货运买卖,类似于现代的物流运输,我在现代学的一些基本知识还算有些用处,莲依则要完全从头学起,叫苦不迭,说做粗活还比这伤脑筋的工作轻松些,可爱德华哪舍得再让她帮别人洗衣做饭呢。我也不停做她的思想工作,既然决定要和爱德华在一起,就要尽量提升自己,跟上爱德华的脚步,要不然,怎么□德华的贤内助呢。她抱怨归抱怨,学起来倒也用心。

本来爱德华也替善渊安排了一份轻松的工作,可他想得太透彻,知道别人肯要他完全是看在爱德华的面上,他自尊心强,宁愿靠自己,也不想接受这样的施舍。我们都无可奈何,也由着他了。

至于那些孩子,爱德华也帮他们找到了更稳妥的地方,是一家基督教会创办的福利院,都是有钱的达官贵人和外国人资助的,条件自然比跟着我们好多了。孩子们临走的时候都哭成一团,不肯离去。后来想到留下会给我们增加许多负担,纵然有万般不舍,最后还是跟着福利院的人走了。

昔日童声趣语的大院空了,静了,当我看着空无一人的学堂的时候,总是想起他们欢乐的童颜,想起曾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那些人,那些事,不经意地就萦绕脑海,挥之不去。

安顿好一切后,爱德华再次离去。我和莲依很努力地在洋行工作,工作开始慢慢上手,我们的日子似乎正朝向光明大道驶去。

好景不长,爱德华走后不久,洋行老板就把我和莲依叫进办公室单独谈话,他递给我一个装了厚厚一沓钱币的信封,恳切地拜托我们:“二位小姐,对不住,我不能再留着你们了,金领事虽然跟我有交情,但杨家更是我们的大客户,杨二少爷已经对我下了死令,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得罪杨家啊。这些钱够你们一年的薪资,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吧。”

我没接信封,沉默了几秒,笑道:“老板,我明白你的难处,可是这些钱我们不能收,谢谢你这些日子的关照,我们走了。”

我拉着莲依朝门口走去,老板又叫住我们,硬把信封往我手上塞,“还是收下吧,要不然爱德华少爷会责怪我的。”看着他左右为难的矛盾神情,我还是双手一推,“老板,你放心,爱德华不会怪你,我们什么都不会跟他说的。”

老板动作僵滞,讪讪地笑着,无奈中带着歉意。我们礼貌告辞,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心里并没有太大起伏,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这件小事算不了什么,我的心已经练就的很坚毅了,抑或是麻木。

爱德华估计是对他父亲隐瞒了莲依的事情,即便洋行老板辞退了我们,金领事也没把我们两个小女子放在心上。我和莲依又重操旧业,日子也不是没法过。

民国二十年,也就是一九三一年八月,长江决堤,武汉全境被大水淹没,一时间,人畜漂流,房屋倒塌,淹死者无以数计。我,善渊,莲依和谨儿侥幸存活,大太太和莲依的姥姥年迈形缓,自救乏力,善渊营救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大水卷走,吞噬。

洪涛滚滚,大地陆沉。“大船若蛙,半浮水面,小船如蚁,漂流四围”一这就是汉口陆沉的真实写照。

我们四人辗转流徙,沿路到处是啼饥号寒的灾民,我们经历了有生以来最艰苦的逃难岁月,逃到与四川交界的一个小山村,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同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趁张学良调动东北军主力入关参加中原大战留驻华北之机,由司令本庄繁亲自策划,在沈阳附近的柳条湖破坏了一小段南满铁路,诬蔑此为东北军所为,当夜向沈阳北大营的东北军发动进攻,史称“柳条湖事变”又称“九一八事变”。①

三镇淹没水中达两月之久,十月,洪水褪去,我们回到满目苍夷的汉口,所有被水淹的街道尽是泥浆,陆续回来的商户都在铲除淤泥,清洗、整理铺面。我们的房子被冲垮了一半,还有一半也微微欲坠。稍微修葺了一下,我们还是住了进去。

此时的我们一无所有,几乎被困入绝境。政府也没有组织任何救灾活动,全靠善渊以前的同僚给我们送了点口粮,饥一顿饱一顿的勉强支撑。

被水灌过的房内非常潮湿,我们身上都生了癣疮,十分难受。我总算明白为何在现代看到的那些摄于民国的发黄陈旧的照片里,人们几乎不笑的,都是一副瘦骨嶙峋,苦大仇深的模样,因为时刻都在发愁生存的问题,哪还有时间和心情笑呢。

至少,我们是很少笑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微笑的能力,成了一个漠然的面瘫。

人祸天灾过后,空前的国难紧接袭来。

日军占领东北后,中国政府向国际联盟控诉日本侵略,为转移焦点,日军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由海军陆战队进攻上海闸北,一二八事变爆发。驻守上海的国民政府军第十九路军(粤军)在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的带领下展开回击,蒋中正也立即派张治中率第五军(中央军)增援上海,双方陷入僵持。二月二十八日,英国、法国、美国三国公使介入调停。五月五日,中日双方签署《淞沪停战协议》,规定中国国军不得驻扎上海,只能保留保安队,日本取得在上海驻军的权利,参与抗战的主力国军第十九路军不得不离开上海。六月,日本军阀全部退回日租界。

但日本军阀在中国北方的军事行动并没有停止,并将军队开进长城一线,进犯热河、察哈尔两省,史称“长城事变”。一九三三年一月,日军进占山海关,开始向中国关内进攻,热河省会承德遭到袭击,仅十余天即告陷落。蒋中正即令驻守平津的西北军第二十九军宋哲元率部抵抗,并派中央军第十七军军长徐庭瑶率所部三个师北上参战。

同年五月,日军向察哈尔进攻,并一度占领察北重镇多伦,不久冯玉祥和吉鸿昌发起组织的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经过五天的激烈战斗夺回多伦,并将日本军阀驱赶出察哈尔,保证了长城战事稳定。五月三十一日,中日签署《塘沽协定》,中国守军退出热河和冀东,日本打开了通往华北的大门。②

北方战事不断,华中中心武汉经过两年的恢复期,渐渐走出了萧条,只是再也回不到鼎盛时期的辉煌了。

——————————————————————————————————————————

①②摘自抗日战争资料。

恨离别(三)

善渊曾经说过,要我给他三年时间,三年后会给我创造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他说那话的时候是一九三0年,眼下已经到了一九三四年,四年时间过去了,我们的现状并未得到任何改善,甚至因为战乱,比起以前的日子还难过些。

我对苦难早就习以为常,也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能大富大贵,只盼着相依为命的四人能健康平安地活下去。可他不这么认为,残酷的现实磨灭了他的激情和信念,强烈的挫败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

他至今未跟我圆房,我也从来没有再要求过。他已经整整三十岁了,我不知道他要耗到什么时候,或许他是害怕吧,害怕圆了房就会有孩子,他不想我们的下一代承受同样的痛苦。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不管我和他有没有夫妻之实,我都认定了他,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够了。

真正打垮他的是又一次的洪涝,一九三五年六月,长江再次决堤,我们好不容易重新搭建的家又在瞬间被一片汪洋吞没,这一次武汉被淹了90天。

这90天我们过着地狱般的生活,到处是一片片的瓦砾场。电线中断,店厂歇业,百物腾贵。大部分难民露宿在高地和铁路两旁,或困居在高楼屋顶。白天像火炉似地闷热,积水里漂浮的人畜尸体、污秽垃圾发出阵阵恶臭。入夜全市一片黑暗,蚊蚝鼠蚁,翔集攀缘,与人争地。瘟疫迅速地四处蔓延。

我们实在是无处可躲,不得不求助于爱德华的父亲。

美国领事馆也被淹了,馆里的工作人员都迁移去了上海。我们费尽力气淌到那边的时候,金老爷收拾好东西正欲离开。他对我们很冷淡,可看在爱德华的面上,还是给我们留了一笔钱,允许我们暂住在尚未进水的领事馆三楼。

住的地方是有了,吃的却成了大问题。谨儿饿的天天哭叫,我和莲依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抱头流泪。善渊埋首坐在地上,也是一筹莫展。后来只要是能填肚子的,我们都拿来吃,越是身贱,生命力越顽强吧,我们最终还是熬过了这一劫。

我们的房子这次是彻底被冲毁,洪水刚褪去,美国领事馆的人还未回来,我们只好厚着脸皮继续住下去。

经过这次的天灾以后,善渊就变了。他的眼神黯淡得看不到一丝光亮,每天就闷在屋里,坐在地上发呆,这样的他,让我心疼又担忧,他是真的绝望了吗?

沉默了几日,倪迭香过来看他,杨家在洪灾中也是损失惨重,不过他们底子厚,再次翻身很容易。

她在善渊房里呆了很久,最后善渊总算被她说服,肯出房间了。

出来后,他们什么都没说,径直朝使馆门外奔去。

我杵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二人并肩而行,也不知是该追还是不该追,善渊的背影不似从前了,几年的艰辛劳作,早已将他玉树挺拔的脊背压得佝偻微驼,犹豫片刻,他们已愈行愈远,最终,我还是转身退回了屋内。

临近天黑,善渊才回来,神色明显比出去的时候轻松,似乎放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看来倪迭香果然是最懂他的人,轻而易举就抚慰了他心中的百般痛楚。

我难免有些小别扭,可仔细一想,哎,罢了罢了,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何况,善渊好不容易振作了些,不能再给他增添烦忧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为了给我们找住宿的地方四处奔波,也不知他哪里来的钱,居然在法租界买了间三室一厅的小公寓,我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资助他的人就是倪迭香,肯接受这样的恩惠,倒不像他的作风,这一次,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搬进公寓的那天,我们都浮现了许久不见的笑容,吃了这几个月以来最丰盛的晚餐,善渊一改往日的沉闷,不停给我们夹菜,笑着要我们多吃,平静的生活仿佛又在我的双手可以触及的地方。

好不容易从地狱般的环境里挣脱,我们都身心俱惫,吃饱喝足后各自回房休息。

沾上洁白柔软的枕头,我很快入眠。不知睡了多久,半醒半寐间感觉有人牢牢地盯着我,我睁开眼,正对上那双迷离多情的眼眸,在漆黑的夜里,也闪着深邃的光。

我吓得哆嗦了一下,紧紧抓着被子。坐在床边的那个人,明显是善渊的身形轮廓,看清以后,我轻轻吐了口气,嗔怪道:“善渊,你怎么一声不响地坐在我的房间里?”我伸手准备开床头的台灯,他按住我的手,“别开灯!我只是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他俯下身子,贴着我的额头,“对不起,吓到你了,你继续睡,今晚我守着你。”

“好啊。”我给他挪了些位置,拉着他躺下,掀开被子包裹住两人。枕着他的手臂,听着他的心跳,这种感觉真是太久违了。

“小毓,对不起!”他又开始自责,“以前我不该那样对你,使你受了许多委屈。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一定会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竭尽所能地对你好,让你开心!”我的手指在他胸前随意划动,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你加倍地弥补我就是了。”

他语气落寞地道:“我怕以后没有机会了!”我半支起身子,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有了其它的想法?”我隐隐感觉他似乎有事瞒着我。

他垂眸躲避我的逼视,“没有,你想多了!”我默然盯了他许久,而后鼓起勇气道:“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这五年来,你都不肯跟我圆房?”

他的眼眸垂的更低,沉默了。我无力的把脑袋搁在他胸前,不再言语。他搂着我的肩,呼吸沉重,很久才低低说着:“以后你会明白的。”

我苦笑,以后我们还有多少个五年?最灿烂的盛世年华一旦逝去,以后都不会再有了!我闭上眼睛,不愿再想,睡意渐渐涌来,最后的朦胧意识中,听到善渊在我耳边的深情独白:“小毓,我爱你!”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身侧不见了善渊的影子,我慵懒地爬起来走到客厅,看到莲依坐在沙发上发呆,我推了推她,随口问道:“善渊去哪儿了?”

莲依怔怔地看着我,想说又不敢说,挣扎过后,颤声道:“少爷,走了!”我还不以为意,“这么早去哪里了?他有没有说?”

莲依的头直摇晃,她含泪提起脚边的一个皮箱,对着我打开,居然是满满一箱的金条,“这是他留给你和谨少爷的,说是够你们衣食无忧地过完下辈子,他还要我《奇》转告你,若是一年后《书》他没有回来,你就不用《网》再等他,另外找个对你好的人嫁了。”

我盯着那些灿灿发光的金条,脑子里打了层层死结,久久缓不过神,我推翻眼前的皮箱,抓着莲依的双肩嘶吼着:”他在哪里?你告诉我他在哪里?“金条”噔噔“的滚了一地,莲依被我的模样吓到,极力用平稳的语气道:”我不知道啊,天还没亮他就叫醒我,跟我说了那些话,然后他就走了,我有挽留,可根本就留不住,我想叫醒你的,他说即便你今天将他留下了,明天后天他还是会走的,我看他的样子是去意已决,谁也留不住的了。“

谁也留不住了?另外找人嫁了?!原来我对他而言,居然是个如此无关痛痒的角色,他说走就走,说放就放了,曾经说过的永不相弃的承诺,曾经保证的不会离开的话语,是这样的廉价,不,也不算廉价,至少他还给了我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些在阳光照射下发出耀眼光芒的片片金色才是此时唯一的真实。

我不甘心接受他替我安排的命运,我要当着他的面问清楚,强撑着身子问道:”他,走了多久?“莲依道:”至少有两个多小时了。“我迅速回房换好衣服,直奔火车站。

车站里人声鼎沸,嘈杂混乱,种种刺鼻的异味熏得我发昏的脑袋愈发沉重,我从候车厅绕到站台,又从站台绕到候车厅,不知道寻了多少遍,就是没看到他的影子。我坐在车站的木椅上,任悲伤和绝望一点点地浸透我的身体和灵魂。

可我依然无法死心,只好去找倪迭香,既然他们相知相惜,她或多或少都会知道一些端倪吧,加上前几天他们经常见面,或许她真的知道他的去向。

来到周家大宅,这里已经让我很陌生了,洪水过后,杨定之很明显地翻新装修过,比起之前反而更精致些。坐在客厅,还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初到这里的回忆一点点被勾起,二太太和汪悦蓉最喜欢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地方闲聊,黄瑛总是垂首静静坐在她们身侧;周怀章和善仁总是步履匆匆地离家,又面色沉重地回来;餐厅完全变了副格局,当年齐聚一堂的画面却历历在目,那些人的音容笑貌就在我眼前晃动,随我模糊的视线渐渐飘远。

“笃笃”的皮鞋声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我侧目看着走近的那个人,身形如松,气势凌厉,几年来依旧丝毫未变,善渊与他相比可就沧桑多了,他脸上的神色却是如我一般的伤情。

轻轻坐到我旁边,他低声道:“她早就走了,你来迟了!”“去哪儿了?”我冷静得不像话,他嘲讽地冷笑:“你说呢?”我咬唇不语,他的讥笑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也不知他是在笑我还是笑他自己。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凑到我面前,刀削般的嘴唇里吐出比刀子还锋利的话语,一句句地划向我伤痕累累的心口:“赵小毓啊赵小毓,你说我是世上最可怜的人,我看你才是,你白白受了几年的苦,现在得到了什么?看看你憔悴的样子,我都替你不值,要是当初跟了我,怎会落得如此田地?你对他不离不弃,他逃命的时候却抛下你,谁才是他心里真正爱的人,你看透了吧。”

纵然我的心抽痛得近乎窒息,还是异常决绝地回他:“我相信善渊不会这么对我,他一定会再回来的。”说完就跑出了这栋房子,没有哭泣,既然善渊要我等一年,那我就等一年。

恨离别(四)

没有善渊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头两个月我都食不知味,夜不成眠,每天一醒来就觉得心中空荡荡的,魂不守舍地度日如年般,善渊的一年之约成了我唯一的希望和信念,每过一天,似乎就离那希望近了一步。

他留下的金条我分毫未动,因为无法接受他这种违背诺言后自以为是的补偿,我准备将那些财富全部留给谨儿,他毕竟是周家唯一的子孙,若是日后有难处,也替他留了出路。

而我,还是摆着我的面摊,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一来是倔强地维护着我的自尊,二来也让等待的日子不那么空虚。

善渊离去的时候是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五日,日子一天天地数过去,由开始的漫长煎熬变成了翘首已盼。距离一九三六年九月十五日越来越近,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刚入九月份的时候我又开始失眠,这一次是兴奋所致,我总盼望着某天一睁眼,就看到他坐在我床头,温情脉脉地凝视着我,一如他离去的那晚一样。

真到了九月十五日那天,我一改往日的灰头土脸,精心地整理打扮了一番,一大早就坐在厅里等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就像个木头一样,不吃不喝,一直端坐到黄昏,那扇门就是没动静。

莲依见我一天未进食,端了碗粥来喂我,可我哪吃得下,将碗推得远远的,呆呆地问她:“莲依,你不是说他一年后就会回来吗?现在都一年了,为什么还不见他呢?”莲依费尽心思地安慰我:“说不定是有事给耽搁了,再等两三天,少爷一定会回来的。”她说得那么肯定,我似乎又看到了希望,连连点头道:“对,对,一定是这样。”

莲依眼里泛着光,又劝道:“所以你还是吃点东西,少爷可不喜欢这么清瘦的少奶奶呢。”我凄然笑道:“你说得是,我要多存点体力,等他回来好跟他算账。”说着,端起粥一口喝干。

一夜没睡,又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几天,这几天的等待比他刚走的时候更加难过,等着等着,一个月又过去了,仍然不见他回来,此时我才真正害怕起来,以前还能为那点希望坚强地支撑,现在希望彻底破灭了,我被困在这个迷局之中,无法解脱,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哭,等待的一年我也很少哭,现在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他,我才开始以泪洗面的发泄,常常抱着枕头垂泪至天明。

当初以为一年的时间很漫长,等岁月逝去以后,才知道光阴是最迅速的,一生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春去夏来,秋走冬至,一九三七年悄然来临。

我终于不那么执着,接受他的离去是一项预谋,或许他根本就没想过回来,要不然干嘛替我们把退路都安排了?我来到这里八年,从活泼烂漫的十九岁妙龄少女变成了麻木冷漠的二十七岁老处/女。整个人成了一潭死水,没有生气,没有追求,行尸走肉般地渡过一天又一天。不是没想过振作,只是我的快乐和激情似乎都被善渊带走,怎么逼自己努力也看不到光明了。

其实这倒是我来到这里过得最为平淡的日子,没有大起大落的坎坷,也没有大喜大悲的无奈。杨定之时常来我的面摊吃面,他也变了许多,少了以往的霸气和锐气,不管是看我的眼神还是对我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不过气质风度犹在,一惯的黑色西装,体面优雅地坐在我简陋破旧的桌边,俨然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他对善渊和周家所做的一切我是永远也无法释怀的,但又不能任性地赶他走,唯一能想到的应对之策便是沉默再沉默。他一点也不介意,故意挑人最少的下午过来,那时多半就只有我和他两人,不管我的冷淡,他自顾自地说着他的烦恼,他隐藏深处的想法,彻底把我当成倾诉真心的知己好友般,或许我们都受了重大的情伤,他对我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情吧。

久而久之,他开始刺探我的内心,“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准备一直这么等下去吗?”这是他最常问我的一个问题,没有尖酸刻薄的嘲讽,我能感受到他诚心的关切,而我,除了痴痴看他几眼,半句话也答不出,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狡黠如他早看出我眼中的幽怨,他没有步步紧逼,反而带着理解和宽容的笑抚慰我,“赵小毓,不如让我来替你疗伤吧,为何你就不肯考虑一下跟我呢?”

我苦笑而不语,暗想,因为你不是善渊!他像是知道我心中的想法,一脸不甘又夹杂了些自嘲道:“我真想不明白,周善渊有什么好,论相貌我不见得比他差,论才干他不及我一半,你和迭香却对他死心塌地,到底是看中了他什么?”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变得迷离起来,“倘若你中枪后醒来第一个接触的人是我,你猜我们会怎样?”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我避开他的逼视,

狠狠地回击他:“即便我第一个接触的是你,我最后爱的仍然只会是善渊,这是天注定的。”

我的话让他失落了一阵,很快他又恢复了笑意,不再自讨没趣,继续谈论他自己的事情。

过完一九三七年的端午节,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是汪悦容。她见到我的时候吃了一惊,连连叹道:“妹妹竟然憔悴成这样,真是造孽啊!”我微笑看着她,七年不见,她对我的印象只怕还停留在当年的二十岁吧。

看得出来她过得不错,依然是得体的妆容和服饰,眉眼间尽是幸福,以前的凉薄尖酸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媚的风情韵味,算起来她也三十五六了,现在的状态似乎比七年前还好,我确实自愧不如。

她此次的目的是来接谨儿的,刚投奔香港亲戚的时候是寄人篱下,一切都不确定,即便想念谨儿也不好接他过去。后来熟悉了那边的环境,结识了许多朋友,难得其中有位经商的田先生,对她一往情深,呵护备至。想不到她竟也是个痴心的人,纵然善仁以前对她不算很好,她心里还是记挂着他,所以婉拒了田先生,哪知那位田先生是个十分执着的人,经过几年的努力,总算打动了佳人的芳心,两人喜结连理后,她第一时间赶了回来,迫不及待想谨儿过去与他们共享天伦。

她顾盼生辉的眼眸闪着幸福的光,爱情就是照耀她的那道光,女人果然还是需要爱的滋润啊。

谨儿长大了,十三岁的他已经是个懂事的小男子汉,个头窜得比我还高,再也不会没大没小地叫我赵小毓,而是一口一个四婶,叫得我真感觉自己老了。

汪悦容一见谨儿就抱着他哭个不停,谨儿倒是镇定得很,小小年纪已是酷哥一个。他对汪悦容的感情很淡了,听到汪悦容要带他走,才慌了手脚,怎么也不依。我和莲依强忍哭意劝着他,汪悦容费尽几天的心思终于又得到他的欢心,怎么说也是母子,亲情血脉割不断的,他最后同意跟随母亲去香港。

我把善渊留下的金条分成两份,一份准备给莲依做嫁妆,一份我交给了汪悦容,那是属于谨儿的,她自然不肯收,推来推去,还是没推过我,无奈接下了。

我和莲依与谨儿话别,三人涟涟不断的泪水把天都弄潮了,绵绵细雨洒在我们身上,愁绪更浓。送走他二人,真的就剩我和莲依相依为命了,她终究也会离开我的,那时我一个人该何去何从?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爱德华回来了,这次是打算长期留下的,不过他被指派去上海工作,准备将莲依也接过去,莲依不愿丢下我一人,迟迟没有跟他走。

此时,平淡的生活已接近尾声,战火的硝烟四处弥漫。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中国驻屯军在北平城西南的宛平进行军事演习时,以一名士兵失踪为理由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中方拒绝后,日军随即向宛平城和卢沟桥发动了进攻,中国第二十九军吉星文团奉命还击。事变发生后,华北的中国军政最高长官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第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在天津与日军谈判,试图以妥协换得事变的和平解决。南京政府判断日本有扩大侵略的可能,一方面通过第三国外交试图阻止日本侵略,另一方面针对事变扩大进行军事准备。

十一日,日本近卫文麿内阁决定向华北增兵,将事变升级为“华北事变”。十七日,蒋介石在庐山发表讲话,表示“最后关头一到,我们只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卢沟桥事件)能否结束,就是最后关头的境界”,表明准备全面抗战的方针。

红军以及四川、广西、山西、青海、云南等地将领在事变发生后一致表态拥护政府,要求共同抗日。十九日,宋哲元向日军妥协,准备将北平守中国第二十九军士兵在卢沟桥向日军还击军撤往保定,并承诺阻止中央军北上。

二十四日,宋哲元收到中国政府关于日军增兵的情报,了解到全国的抗战呼声和南京政府的抗战意志,才开始准备抗战;但日本增援的朝鲜军和关东军各部此时已经到达进攻出发位置,二十五日攻占廊坊车站。二十六日,日本中国驻屯军获得参谋本部的动武授权,司令官香月清司向宋哲元发出最后通牒。日军当天在北平广安门与中国军队交火。二十七日,日本陆军下令进攻整个平津地区,并以三个师团增援华北,另各派一个师团前往青岛、上海。二十八日,日军攻占南苑,中国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132师师长赵登禹战死。月底,日军攻占天津、北平,第二十九军退守保定一线,平津作战结束。

日本占领平津之后,七月三十一日蒋中正发表《告全体将士书》,宣告“和平既然绝望,只有抗战到底”,中日战争已经全面爆发。①

爱德华担心我们的安危,天天打电话要我们去上海。我不想离开那个房子,怕有一天善渊回来找不到我了,其实真有心找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呢?!可我就是那么固执地坚守,那么固执地自欺欺人。

我让莲依先过去,她自然不肯,善渊说过的永不相弃的承诺言犹在耳,只是斯人已不在,真正对我永不相弃的只有莲依。善渊,你还记得回来的路吗?还是你早已将我遗忘?

—————————————————————————————————————————

①摘自抗日战争资料

迷迭香(上)

战火由沿海向内陆逼近,周围人心惶惶,随处可见卷着铺盖四处窜逃的百姓。我坚守到九月份,忽而想通了,继续固执下去说不定会搭上莲依的性命,她已经为我付出太多太多,我不能再那么自私地让她留在这里陪葬。

好不容易狠下心做了决定,我很快收拾好行囊,一刻也不敢耽搁,怕自己又突然反悔舍不得走了。爱德华知道我们要去上海马上叫人帮忙买了火车票,现在的车票供应紧张,靠我们两个小女子只怕没那么容易买到的。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涌进涌出的人群,我心里说不出的酸楚,我所有的牵念和回忆,好的,不好的,早已镌刻在这生活了七年的城市中,此番离去,再回首指不定就是百年身了,我若带着巨大的遗憾离开,今后一定会永难释怀。千回百转的思量,种种心结又缠绕起来,火车启动之前的鸣笛声已经响起,我霍然起身,对莲依说了句:“我去去就来!”穿过走廊上的乘客,来到车门边,别人正要关上门,我在最后一刻侧身挤下了车。

看着缓缓驶去的火车,我默默念着:莲依,一路顺风了!对不起,我终究还是割舍不下这里,没有等到善渊回来,我不甘心,我的一生注定跟他纠缠,无法做到像他说的那样另找个人嫁了,如果他不回来,身未亡心已死的我苟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回到小公寓,给爱德华摇了通电话,跟他说明了情况,再三叮嘱他好好照顾莲依,她跟了我受了这么几年的苦,早就该享福了。爱德华对于我的固执十分无奈,我反而说不出的平静,在这里才有心安的感觉,因为这里有善渊的印迹,有他睡过的床,他枕过的枕头,有他遗留的书本和衣物,看着这些,似乎还能嗅到我曾经熟悉的气息……

莲依到了上海后每天打电话关心我的生活起居,我答应她一定会让自己吃饱穿暖,绝不会亏待半分,她似乎还是不放心,不过大概也知道我的倔脾气了,并不再提要我去上海的事情。

我一个人的生活乏味单调,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写日记记录我的感怀思念,生活跟尼姑庵的小尼姑没多大区别。又过了大半个月,想到以后可能很难买到粮食之类的物资,决定早点做准备囤积一些。

于是找了个天气晴爽的日子,上街大肆采购了一番,让黄包车送到公寓楼下,然后自己一点点的往屋里般,来回几趟,累的直喘气,正想提着最后两包东西上楼的时候,一个布袋承受不住重量断裂了,里面的水果滚了一地,我手忙脚乱地弯身去捡,拾得差不多的时候,眼前陡然出现一双噌亮的黑色皮鞋,一只手将鞋边的水果捡起递给我,我头也没抬道了声谢,猛然觉得不对劲,那人给我的感觉似曾相识。

心一阵狂跳,我低头蹲在路边,不敢看那个人,怕是又一次的失望。他也站在我面前,不动不说话。深吸几口气,我站起来,幽幽地看着那人。他穿着一袭黑色长风衣,龙章凤姿,气质傲然,眼里有些血丝,双眸依旧邃黑迷人,冷峻的脸庞,干净的下巴,疲惫的神色,挡不住浅浅笑意,脸上的疤痕修复了很多,只剩淡淡的印记,还有手,那只断手接上了假肢,带着黑色的皮手套,僵硬地垂在身侧,不知情的人根本就看不出它曾经遭受过极刑。

是他,真的是他回来了!我千盼万盼,盼的就是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临之时,我完全傻了,像个木头般立在那里。秋风卷起他的衣袂,“小毓!”他的声音随风飘到我耳旁,是我幻想过无数次的沉稳低吟,只是以前是飘渺遥远的,这一次是如此真实。他的身影在模糊中向我靠近,等他揽我入怀,用尽全身力气紧抱我的时候,我已经泣不成声。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宽厚,可我似乎无力回应,仍然像个木头般僵着身子,眼泪是此时唯一的表达。两年的委屈是要发泄很久的,我最后连站的力气都没有,瘫软坐在地上,他也蹲着身子继续搂着我,我推开他,略带怨恨地看着他,嘶哑着嗓子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他的眉间拧成川字,似有很难的难言之隐,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他的一句实话,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肯跟我坦白。

我又问道:“你真的说过要我另嫁他人吗?”他盯了我几秒,沉沉点头,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忧郁,我忍着怒气,再次问着:“那么,倪迭香是你带走的吗?你们这两年一直都在一起,是吗?”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抹去眼中的泪水,伸手轻轻摩挲他的脸庞,“你现在看起来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有神采了,更自信了,是因为她吗?”他握着我的手,疼惜地道:“小毓,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怎样?”我近乎用吼的了,他扭过头,心虚地避着,我抓着他的衣襟,拼命摇着他,“周善渊,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说啊,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过来的吗?我生不如死啊……我一直留在这里就是想有一天能当面问你,为什么弃我而去,为什么要我嫁别人?你说,我只要你的一个答案,你说清楚了,以后随便你去哪里,我不会阻拦,倘若你真要我忘记你,你只需说一句,我一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半点也不留恋,但是,你不说清楚,我死了都不甘心!”

我激动不已,死死抓着他的衣襟,生怕一松手他又消失不见,只差没把他的衣服给扯破。他又伸手想抱我,我往后挪了几步,不愿他再靠近我,他的眼睛比之前更红,无奈叹息道:“小毓对不起,相信我,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那之前的事为何会发生?你这样再三遮掩要我怎能相信你?”我期盼地望着他,他依旧一副隐忍心痛的模样,坚毅的嘴唇抿得泛白,若是以前,这样的他会让我卸去所有伪装,不管他做了让我多委屈的事,只要他开心了,我亦觉得很满足,可这一次,我再也豁达不起来,他愿意对另一个人袒露心扉,愿意让另一个人陪伴左右,却不敢对我坦诚相待,事实已经很明显,我们两个就像从来没有平衡过的天平,已经倾斜太久,失衡到我无法承受的地步。

这样也好,灭了我纠结的念想。我起身回了公寓,他紧跟着,像个做了错事后手足无措的小孩,我现在真恨他这副模样,狠心将他推了出去,重重关上房门,然后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般,倒在沙发上,思想不是我的了,眼泪也不是我的了,所有的一切我都无法驾驭。闭上双眼,忽而有种解脱的畅快感。

我真的太累了吧,如此混沌的状态还能睡得这般沉稳,要不是门外阵阵敲门声将我惊醒,说不定就长睡不起了。我倚着米色木门,犹疑万分,并不是真的想赶他走,只是他太伤我的心,他不给我一个交待,我绝不再委曲求全。

“小毓,开开门,我是倪迭香!”门外响起的是倪迭香悦耳的声音,她一向温柔有礼,在她面前我强硬不起来,缓缓拉开了门。

她还是那么美,那么淡然,那么妖娆袅袅,巧笑嫣然地对着我,只有她一人,不见善渊的身影。她柔软的手拉着我粗糙的手,不由分说地拖我下楼。外面已经星空灿烂,灯火阑珊,公寓楼下停着一辆小车,她开了门推我进去,然后自己也上车坐到我身旁,又对司机说了句:“开车!”

“去哪?”我不悦地看着她,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怕我跑了似的,“到了你就知道了。”她微微笑道。我扭头望向车窗外,揣测行车的路线。这条路我太熟悉了,是通往周家的,果然,不一会儿,车子就在周家大院前停下。

她又拉着我进屋,奇怪的是,屋里不见了杨定之,布局摆设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让我宛如梦中。还没来得及发问,她又带我到我曾经住的别院,轻车熟路的架势,比我这个曾经的女主人还甚。

这里的一切也是分毫未变,我们径直上了二楼,来到我的房间,她将我按在床沿坐下,自己又出去了。我的思绪完全凝住,只有眼睛不闲着,四下打量这个房间,恍若隔世。

发呆了片刻,倪迭香端着两杯茶进来,递了一杯给我,茶雾缭绕,散发淡淡地花香。她顺势坐到我身侧,轻声道:“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茶,就自作主张给你泡了我喜欢喝的茉莉香片。”我猜不透她的用意,不自在地对她笑了笑。

她垂眸凝视着地板,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我也在组织言语,想着怎么开口与她交谈。片刻后,听她婉转轻叹一声,“小毓,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点点头,她又笑了,其实她笑起来更美,没有了冷冰冰的距离感,而是沁人的温柔,让人无法不生好感。

“其实我早就想和你好好谈谈了,就是找不到机会,一拖就是好几年,时间可真是比流水还快。小毓,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的歉意让我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安,老实说我现在很害怕别人跟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欲开口,她继续道:“让我先说完好吗?我有好多话想说,从哪儿说起呢?”

她思索几秒,理清了头绪,娓娓叙来:“我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日子很清苦,但是童年也算开心,孤儿院的人都对我很好,我自小就喜欢唱歌,每次孤儿院有什么活动,总是我做小代表。我十六岁的时候,院里举行了一场感恩晚会,邀请了城中经常募捐的慈善人士参加,其中有一位导演看中了我,极力说服我出演他的新戏,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懂,院里的人要我答应我便答应了,然后就走上了演戏这条路。

“我懵懂单纯,以为拍戏就是拍戏,没有想到其中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导演经常对我出言轻薄,动手动脚,我很害怕,想逃离也逃不了,因为已经签约,要是我走了,孤儿院肯定会有很大麻烦,我无计可施,只能暗自忍受。那导演见我不识实务,对我愈发得不客气,本来是出演主角的,后来给我改了个最受气的角色,戏里戏分都受尽了别人的白眼,我都咬牙坚持着,有一天,要演一场别人向我泼茶的戏,我知道他们是故意整我,茶水泼了一杯又一杯,导演就是不满意,也不晓得被泼了多少次,他们总算作罢。那次我再也忍不住,寻了个暗处,一个人躲在那里压抑地哭泣。正哭得肝肠寸断时,有人递给了我一块手帕。

“我抬头望去,他逆光站着,只看到那挺拔高大的身子,五官没看清,他嵌在朦胧的光影中,当时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天神,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神,他是投资这部戏的老板,这天正好过来看看,就看到我被人欺侮,大概对我心生怜惜了吧,他对我好生安慰,带我出去好好吃玩了一番,彻底抚慰了我的悲伤,他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岁,但论相貌和才干都是人中之上,走到哪里都是一帮人对他吹捧着,讨好着,他对别人总是一副冷漠不屑的样子,对我却是极尽温柔,眼眸含笑,对着他的双眸,我的心从未有过的跳跃,他,就是杨定之。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欺负我,导演见了我也是一副谄媚,他一有时间就来看我,带我出去游玩,只要我多看两眼的东西,马上就会有专人送到我手上,在他的照耀下,我彻底变成了一个人人仰望的公主,他说他喜欢我,但是不会强迫我,如果我不愿意,他会一直这么照顾我。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呢?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早已爱上这个男人,只是,我们两个注定不会有结果,因为他已经结婚了,是家里替他安排的,夫人贤淑美丽,出身高贵,是我这个戏子怎么也比不上的。他说他以前以为他爱着他妻子,可跟我在一起后才知道什么是爱的感觉……

“终究没能抵住感情的诱惑,我跟着自己的心做了抉择,与他同居在一起,我第一次爱恋的人,我爱他爱的刻骨,他爱我爱的疯狂,我们恨不得日夜缠绵在一起。有他在幕后坐镇,我在影坛成了呼风唤雨般的女王,风头无人能及,他对我比以前更好,我迷失沉沦在这畸恋中,无法自拔。当时的我很自私,只想着他能朝朝暮暮地陪伴我,完全没有想过他家里的正妻。他似乎也彻底将妻子忘了,大半时间都在我身边,我想要的越来越多,我希望他能成为我的唯一,可现实很残酷,他说他爱我,却永远也无法娶我进门。”

迷迭香(下)

她讲到此处停下了,目光飘忽地微怔,似在追忆当年的夙缘,嘴角还是淡如百合的浅笑。

忽然之间,她问我:“小毓,我很坏是吗?”我讪讪看着她,不知如何作答,勉强笑道:“感情之事,一向很难说清对错的……”

她笑着摇头,“这是你安慰我的借口,也是我曾经放纵自己的借口,其实感情的事很简单,复杂的是人心罢了。凡事都有是非黑白,爱情也不例外,除了两情相悦和一厢情愿,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地带,而我和杨定之就处于这片灰色地带,怎么说都好,还是见不得光的。

“我和他在一起两年,他对我的宠爱有增无减,那时我的确很幸福。偶尔我也会考虑下将来,想到最后却是无果,渐渐我也懒得自寻烦恼了。我们的事他毫不遮掩,经常公然带着我出席各种场合,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与他的关系,想来他家里的人也早有耳闻,我没有愧疚,相反还隐隐得意,这是我向另一个女人示威的最好机会。那个我从未谋面的女人,我把她当成我最大的敌手,只想着怎么能给她致命的打击,就像鬼迷心窍了般,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残忍无情。

“直到有一天,杨太太白雅惠终于登门造访,她是忍无可忍了吧。跟她面对面我总归有点心虚,不敢直视她,她倒是很平静。最让我锥心的是她是挺着大肚子来找我的,看那样子就快临盆,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杨定之从没有跟我提起杨家的点滴。没有责骂,没有痛哭,她只是凭心静气地与我倾谈,而且完全站在我的立场处处替我着想。

“她说她愿意退出,成全我和杨定之,但是杨家的人极力挽留,连杨定之也不同意离婚,她要杨定之选择,要她或是我,杨定之的答案是两个都要!她不想他为难,大度地要我进门做小,杨定之却拒绝,因为杨家有一条很奇怪的家规,男人在外面怎么风流快活都好,就是不能将外面的女人娶进门,杨家的媳妇都是精挑细选,出自名门望族,杨老爷对妻子百般恩爱,从未纳妾,杨家的子孙也不许纳妾。所以身为戏子的我注定永远没有名分。

“她要我好好想想将来,是愿意像其他女子那样结婚生子,过正常的生活,还是继续留恋这没有未来的感情。她的提醒只此一次,希望我好自为之。这番话对我造成了不小的震撼,杨定之回来后,<网罗电子书>我便将她的话转述于他,他供认不讳,我当时便傻眼,原来他说永远无法跟我结合是真的,我还奢望自己能改变这种结局,其实一直在改变的那个人是我,我为了他变得自私冷漠,没了自我。我对他使了杀手锏,说不结婚就分开。

“可我并不是白雅惠,没有显赫的娘家做后盾,离开他我就一无所有,他吃定了我,根本没将我的狠话放在心上。我也是被他宠坏了,于是整天跟他吵闹,他开始还哄着我,久了也烦了,517Ζ很直白地说我们只能是现在这种关系!我再吵闹也没用。我的幻想彻底破灭,一气之下,收拾衣物要走,这次也把他给激怒了,他将我关了起来,哪里都不许我去。

“我一直被激情蒙蔽着,只看到他平日千依百顺的温柔,哪里想到他还有凶狠毒辣的一面,他能有这样的地位,自然不是善男信女,我入瓮容易出瓮难。被关了两个月,我想的很透彻,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我表面装出与他和好,等他带我出去的时候便寻了个机会逃跑。

“他怎会轻易放过我,很快就在街上把我抓住,我边喊救命边挣扎,围观的人没有一个敢帮我,眼看着我就要被拖到他的车上,一只手从我头顶伸出,阻止了杨定之。”

我笑着猜测:“又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只是那人换成了善渊是吗?”

她也笑得酸楚:“是啊,昔日救我的英雄变成了豺狼,真是讽刺啊,所幸上天又派了另一个英雄来救我于水火。那时的我不到二十岁,善渊差不多二十三岁吧,穿着一身笔挺的巡警制服,年轻帅气的脸上满是正气,他凛然地看着杨定之,毫不畏惧,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杨定之面前这样不卑不亢。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巡警,即使知道他无法与杨定之对抗,还是哀求着他救我。

“没想到他们是认识的,开始杨定之还很客气地要他放手,善渊不放。杨定之对他大打出手,他也予以有力的还击,最终,杨定之气急败坏的走了,善渊则将我带回周家。那时我才知道他是周家的四少爷,真让人意外,他身上一点富家子弟的高傲跋扈都没有,眼神清澈美好的不像凡夫俗子。而杨定之当然不会善罢干休,他用尽一切方法逼我回到他身边,我跟善渊讲明了一切,正直善良的他没有对我这个弱女子置之不理,竭尽全力护我周全。当时的周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杨定之抵不过,只好暂时作罢,就这样两家因我积下仇怨。

“杨定之对别人心狠手辣,对我还是不忍赶尽杀绝,依然让我拍戏唱歌,还吩咐其他人不许为难我,想来是使的温柔计。可惜我再也不是以前的倪迭香,经历了这些事后我真正地成熟了,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没人能让我依靠一辈子,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我很努力地拍戏赚钱,结识商贾大腕,为以后的命运筹谋。我和善渊,也结下奇妙的情谊,他一直对我很好,外人看来我们似乎有情,其实我们真的只是朋友。他是个很单纯的大男孩,我们会互吐心声,却从未谈及情字。

“见惯风月场所逢场做戏的虚伪男人,我早就认定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认识善渊后,我才知道原来还有另一种男人,不风流,不滥情,内敛沉稳,热心助人,他的与众不同很快吸引了我,我不自觉地想接近他,渴望得到他的垂青,尽管他身边已有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你。开始我很害怕会再次输在卑微的出身上,毕竟那些有权势的最是讲究门当户对,当我听闻你所做的种种后,我安心了,以我对善渊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喜欢你这种大小姐的,果然,善渊时时在我面前抱怨你,言谈间对你憎恶至极,那种暴怒的表情只有谈起你的时候才见得到。想来他也很可怜,周家的人都护着你,他连找个倾诉的人都没有,也因为你的霸道,他身边没有一个异性,所以只好一股脑往我这里发泄。你明里暗里对我使了许多手段,咒骂纠缠不断,我没有退缩,一方面是因为善渊的维护,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轻易放弃,跟他接触的越多,我就越清楚,如果得到了这个男人的心,那么我将会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你越闹得欢,善渊越讨厌你,我的胜算就越大。后来听杨定华说的才知道,我没有遭到你的毒手,还有杨定之的一分功劳啊……”

我越听头垂的越下,羞愧得没脸见人,连连向她致歉。她还是一副释然的笑:“人算不如天算,你们的意外终结了这场纠缠,善渊顶着巨大的压力跟你结了婚,你昏迷的八个月,他的心情很复杂,再也没有人聒噪地围着他,不用担心你又捣出什么乱子,他浑身轻松,但这种轻松马上又被往后的迷茫所代替,如果你永远醒不过来,那他该如何是好?要他置你于不顾他做不到,一辈子守着你,那痛苦也是无止尽的,那段时间他很沉闷,我想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你早日好起来吧。果然有一天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你醒过来了,还失去了以前的所有记忆!我不相信,暗想只怕是你玩的新把戏,之后的事态发展出乎我的意料,你果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粘着他。还记得在江边的餐厅么?你醒来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了,你真的不再是以前的赵小毓,那眼神姿态,与以前的她判若两人。”

“可善渊对你与以往无异,还是那么疏离和厌恶,我暗自欣喜。可很快,他对你的看法逐渐改变,谈起你的时候常常陷入沉思,神情也愈发的迷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我想牢牢抓住他,他对我的感情我再清楚不过,只是怜惜与同情,可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垂死挣扎,但依然挡不住他走向你的脚步。我孤注一掷,又踏上那条老路,如影随形地追随他左右,迷惑众人,也确实挑拨了你们的关系。有一次你吵着要跟他离婚,还搬出了周家,他手足无措,正是那一次,他开始正视你们的夫妻事实,思索几天,他跟我说他要好好珍惜你,要我帮忙想办法将你挽回。那一刻,我知道我彻底的输了,起初我想不通到底输在哪里,事过境迁后回想,是输给上天了吧,他只许了我和善渊相识的缘,却无相守的份,而你,才是受他眷顾的幸运儿。所以我羡慕你,真的很羡慕。”

“他打算买礼物哄你回心转意,逛了许多店铺也没选中他想要的,后来还是他亲自设计,托人打制了一对樱花形状的耳坠,因为他对这种花有特殊的情感,由此可见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换句话说,他对你已是情根深种了吧。只有跟你在一起,他才有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为了看到他舒心的笑容,很奇怪的,一向自私的我居然变得无私起来,很坦然地帮着他,祝福他,爱情不是占有,而是希望所爱的那个人快乐,这个道理我才算明白了。

“好景不长,杨定之摧毁了你们的幸福,这一切皆因我而起,为了阻止他的恶行,我只好回到他身边,他爱我如初,可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我心里挂念的只是善渊一人,我忍辱负重地活着是为了他,他的忍辱负重全是为了你,怎样都好,我们一样无怨无悔。”

震惊地看着她淡然自若的绝美容颜,我和善渊几年的平静生活是她以这种方式换来的,这样深情的付出,我未必能做到。

“善渊之所以离开,也是万不得已。那时他有了一个翻身的机会,结果是不确定的,他怕跟你说了就割舍不下,才不告而别,一年的等待,也是担心他若真的回不来,你好对他死心。而我,他是觉得对我亏欠太多,不想继续再欠着我,所以求着那个给他机会的人助我脱困。知道他的打算后,我执意要跟在他身边,对不起,我无意跟你争什么,只知道这将是我与他单独相处的最后机会,我一定要把握住,付出我今生最后的眷恋,我想照顾他,陪着他,你不在的日子,让我替你做着这一切,我想象自己就是他的妻子,默默享受这个角色带给我的短暂幸福。其实这两年他并不比你好过多少,他每时每刻都在思念着你,除去做正事的时间,剩下的他都用来发呆,望着这张相片发呆。”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张相片,递到我面前,原来是爱德华七年前偷拍我的那张弹钢琴的相片,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拿到手的。相片已经很破旧,周边和表面毛糙泛白,显然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了,我接过相片,盯着那羸弱纤瘦的白色背影,用颤抖的手去抚摸片中人宛若丝绸的黑色瀑布,脑海里只有善渊的名字不停徘徊。

没有察觉到倪迭香已起身离去,另一个人悄然入内,走到我身旁,把我紧紧抱住,我没有抬头看他,窝在他怀中捶打他的胸口,他任由我打着,打了十来下,我猛地推开他,咬唇侧对他,心里的气还是没消完。他凝视我几秒,轻声道:“你等我一下!”然后进了内侧的浴室。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很快就出来了,只围了条白色的浴巾,又拉着我走向浴室。我慌了,问他:“你想干嘛?”他魅惑地笑道:“你说呢?”我低头躲闪他热辣的眼神,又对上他赤/裸的强壮胸膛,避无可避,只好一低再低,盯着地面。

他将我横着抱起,边走边道:“你若不想自己洗,我很乐意帮你。”“啊?”我惊呼着挣开他的怀抱,双手挡在胸前,赶紧道:“不用,我自己来。”说着快速闪进浴室,关上门。

打开水龙头,让水声掩盖我的喘息和心跳,善渊这架势莫非要与我圆房了?我完全没有心里准备,这一刻我不是等待已久了,为何此时如此慌乱,一颗心就快跳出来了。我七想八想,磨磨蹭蹭地洗了很久,看着镜中满面绯红的自己,也不知那晕红是水熏得还是害羞所致,踌躇再三,裹紧浴袍,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门。

善渊侧身倚在床上看书,听到我出来,立即抬头,无奈地道:“你足足洗了一个多小时,只怕都洗掉几层皮了吧。”我嘟哝地反驳:“哪有那么久!”

他见我缩在墙角不动,翻身下床将我拉过去躺下,然后紧贴着躺在我旁边,我紧张地推搡着他,他握住我的一只手,笑着看了我一会,并不说话。只听他沉沉叹了口气,身子就压住了我,他低头在我耳边低语:“小毓,你知道吗?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不等我说话,他就封住了我的唇,久违了的深吻,比以往都要狂野炙热。遗失了两年的温存,开始我有些陌生,身子僵硬着。他熟悉的气息很快唤醒了我深藏的激情,我环着他的脖子,与他颈项缠绵。他的手缓缓解开我的浴袍,在我光洁的肌肤上爱抚游走,我不禁痉挛低呼。

他抓住我的手,指引着我回报他的欢爱。一寸寸紧致的皮肤,一块块结实的肌肉,我们在彼此身上留下各自的印记。陡然,我摸到他胸前一块凹凸不平的疙瘩,便俯下头去细看,距离他心脏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与我头上相差无几的疤痕,轻抚那伤疤,我心疼地道:“这伤疤?”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摸着我中枪的地方,道:“就是和你一起中枪的地方,你的在头上,我的在胸前,你说这算不算是我们爱的印记,它此生都不会消失,就像我对你的爱,永远烙在我的心里,你的脑海里……”他细细吻着我发丝里的伤疤,“感谢上天,让你我中了那两枪,尤其是你!”他再次吻着那疤痕,带着虔诚地感恩。

我也轻吻他胸前的印记,他的喘息变得低沉,我们在彼此的的呻吟和渴求中渐渐合为一体……

归去来

如此浓情蜜意的夜晚,让我入坠云雾般的梦境之中,美好得不那么真实。这几年来,我第一次睡得这般沉稳,宛若在汪洋中寻到了天底下最坚固的依靠,所有担忧惶恐皆离我远去。

酣睡中醒来,枕着他的臂膀,映入眼帘的是他光着的上身,我有些羞涩,目光探寻着上移,对上他含笑的黑眸,不知他是何时醒来的,看他那阵势只怕是盯着我看了许久,我的脸更红了。虽与他相拥而眠过好几次,但这次是真正的坦呈相对,我们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

他的手指轻轻卷着我散落胸前的长发,只是温柔着笑看我,并不言语。我心里其实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却是堵在胸口,感慨不得。他洞察了我的心思吧,眼里涌起丝丝歉意,“小毓,我知道你这几年受了许多委屈,但请相信我,我们的苦日子将永远不再,以后等着我们的都是甘甜了。”

我淡然一笑,没有想象中的欣喜,经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我的性子沉淀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少女的天真烂漫早已离我远去,剩下半生别无所求,此时此后的唯一奢求就是他永伴我身侧。激情并未冲昏我的头脑,想到他重生般的回来,我疑惑不安,究竟这两年他遭遇了什么?

我忍不住问道:“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倪迭香口中的翻身机会究竟是指的什么?”他坦然地应对:“我找到了我的生父,他有点权势,要我跟他一起去外地打拼,起先我不愿意,后来无路可走只好跟他去了,现在总算闯出了名堂。之所以把你留下,是不想你跟在我身边颠簸,离开你的日子我也不好过,所以,请不要生气了好吗?”他可怜巴巴地讨好我。

我哪忍心生他的气,可是心软归心软,很多事情我不想让他含糊地蒙混过关,于是垮了下脸,严肃地质问:“我当然要生气,你要走为何不跟我说?还要我嫁给别人?”他低垂眼帘,面色亦变得肃静,低沉地叹气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上海吗?你说想跟我生个孩子,其实我何尝不想呢,但是我和你当日是无奈的情形下匆忙被撮合在一起,什么仪式都没有,我始终觉得,我亏欠了你一个婚礼,我没有当着众人和上苍的面给你以最庄严的承诺,贸然就与你……我想那样对你很不公平,所以我打算回到武汉后再做筹备,谁知被后来接踵而来的种种事情耽搁,有时候真想不通老天怎么会忍心这样对待我们周家,这样为难你和我。我失去了一切,生不如死,可为了你我必须振作,我想给你宽裕的生活,老实说我很压抑,很没信心,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耽误你,若是我一辈子就这样了,你或许还能再找户好人家。一年又一年的过去,我依旧一无所有,终于撑不下去了,就另寻了他路。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我只好跟你说了那样的话,但我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能失去你,虽身在他乡,却时刻找人关注你的一切,我想好了,倘若你真的对别人动心,我一定马上赶回来破坏,没人能抢走你!”

我瞪了他几眼,然后翻身背对他,冷哼道:“若是我真对别人动了心,你赶回来也没用!”他搂着我,将下巴搁在我的肩上,笑道:“可是你没有让我失望啊,我知道我们两个心里除了彼此再也容不下别人了,不是吗?”我狠狠拍着他的手背,嗔道:“美得你,我只是想跟你当面问清楚,可不是你说得那样苦守你回来,现在没有牵挂了,我马上就找其他人嫁了,如你所愿!”

他将我抱得更紧,嘴唇在我赤/裸的肩头滑动,“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还想找谁啊?”我推了他一把,撅嘴道:“谁说我是你的人了?谁规定的?”他笑道:“好好好,我说错了,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可别想甩掉我。”我哭笑不得,咬唇看着他,他闪烁的眼眸弥漫了浓浓的柔情,凑到我耳边低语,“这是你的第一次,同样也是我的,我就赖上你了。”

我欢喜又感动,嘴上却暧昧地调侃他:“不会吧?我以前还想着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呢……”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无奈道:“我全是为了你着想,你却这样小瞧我,你可知我以前忍受得多辛苦!”他一个翻身将我压住,难得地坏坏的笑容,“所以以后你要好好补偿我,毕竟压抑了太久,会变得很疯狂的。”他的脸逼近我,我吸了口气,反应不及,道:“你……”他轻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补偿现在开始,顺便再次向你证明我是个没有任何毛病的正常男人!”他一本正经地说完,又带着我沉入情爱的海洋。

春光无限,一室旖旎。

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乏力,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好有人将食物端到房间,我囫囵吞咽了一番。善渊不让我出门,缠了我整整三日,俨然真的要将往日压抑的热情全部释放。期间我问了些他生父的状况,他不愿多答,只简单说了两三句,我再深问他便转移话题。我们足不出房,直到倪迭香来向我们辞行。

她褪下华服,洗了淡妆,穿得极为朴素,素面朝天地坐在厅里,净白的面色掩盖不住容颜的绝色,她也三十岁了啊,豁达睿智取代了年轻时的张扬,眼里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淡泊,优雅更甚。

听她轻轻说着再见,我居然颇为伤感,甚至有想让她留下的冲动,好不容易化解了与她的间隙,或许我们也能成为知己,何况如今是乱世,她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呢?我给善渊使了个眼神,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也很意外,一言不发地看着倪迭香,许久才吐出一句:“保重!”倪迭香嫣然道:“你们也保重!”说完,起身欲走。

我拉住她,“你去哪里?”她深深看了我几眼,轻叹道:“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你们不必记挂着我了。”她推开我的手,一步步地向大门走去,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我的胸口一丝酸堵。

善渊搂着怔怔发呆的我,沉声道:“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新生活了,离开对她而言或许是解脱,她的安全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一直保护她的。”

我靠在他肩头,询问道:“那我们呢?”他笑道:“我们过属于我们的生活,先把婚礼筹办了,然后自然是生儿育女,不过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要去上海,我两年来的辛苦打拼全在那里。”“去哪儿都无所谓,你到哪里我都跟着。”

到上海的车票很快买好了,善渊什么都没让我带,说是上海那边都准备好了,以后要是想念这里,也可以时常回来,反正他留下了好几个仆人打理。

黑亮气派的小车缓缓驶出周宅,我和善渊坐在宽敞的后车厢,刚出门司机就一个急刹车,我们往前一倒,还没坐正,一个女人就跑过来拍我的车窗,一边拍一边说个不停,居然是杨锦书,此刻她披头散发的非常狼狈。可是这个小车的隔音实在太好,我一句也听不清,正想摇下车窗,善渊按住我的手,阻止我开,冷冰冰地对司机说了句:“开车!”

车子启动,杨锦书躲避不及,被噌到地上趴着,但很快她又爬起来追着我们,眼见我们越行越远,她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我下意识地叫道:“停车!”司机却充耳不闻,兀自开得更快了,杨锦书的身影眨眼就瞧不见。

我困惑地看着善渊,隐隐觉得他有事瞒着我。善渊坦然地对上我怀疑的眼神,戚戚道:“小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可我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一丝冷笑,漠然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抬起装了假肢的右手,眼里腾起仇恨的怒火,“杨家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害得我遗憾终身,我自然要加倍奉还!杨定之砍了我的右手,我砍了他两只手,要不是迭香求情,他的一条腿也废了。还有杨定华,凌/辱二嫂,害她羞愤自尽,我把他大卸八块丢进江里喂鱼了,以慰二嫂的在天之灵。至于其他人,我没怎么为难,只是让她们体验下我们曾经经历得苦日子罢了,这些并不过分吧。”

这样残忍的事情被他轻描淡写地道出,我只觉得头晕气闷,阵阵作呕。慌乱地开了车窗,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才缓过神来。我的反应吓到了善渊,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握住我发抖的手,心疼道:“我就知道你听不得这样血腥的事情,当我没说过,把刚刚的话忘了吧。”

我的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个所以然。善渊有做错吗?好像没有,有仇不报非君子,他确实受了太多的苦,杨定华我也恨之入骨,可是杨定之,那样潇洒不羁的他,一脸邪魅笑容开导我的他,时常与我倾诉心事的他,为情疯狂的他,我怎么恨不起来呢?还为他的结局感慨惋惜……

善渊的眼神比以前更加深邃得难以琢磨,我长叹道:“别太为难杨家的女眷,她们没有什么错,杨锦书就是刁蛮了些,两位杨太太一直也没有参与这些事,周家与杨家的恩怨就到此为止吧。”

善渊郑重点头,笑道:“放心好了,你的丈夫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不会胡乱撒气的。”

我的目光移到窗外呼啸而过的景物上,内心无限飘远。

一路风尘,第三次来到上海,在火车上颠簸了一晚,下车后又换了一辆小车,快速地在上海的街道上行驶。沿路都看到行色匆匆的逃难人群,抑或是排着长队等待救济的贫苦大众,还有时不时穿梭巡逻的中国军队,这样残酷的真实提醒着我,战争是真的开始了。

开过闹市,驶到一条僻静的大道,周围的景致似曾相识,我以前好像来过,努力拼凑脑海中残留的点滴记忆,却还是想不起来,我的记性啊,不是一般地差。

直到车子停在那栋黑色大铁院的古典别墅前,我才忆起一切,这里就是我寻到那块珍贵怀表的地方。我呆坐在车上思索,善渊将我拉了出来,揽着我步入那豪华大宅。

假山依旧耸立,喷泉依旧清澈,七年时间这里的一切似乎没有改变分毫。我疑窦丛丛地追随善渊的步子,进了客厅,厅里恭敬地站了一排人,打头的居然是送我怀表的安老爷,气度犹在,面色还是老多了,嘴巴开始干瘪地凹陷;阿东和阿思也在,阿思不再是少女的垂髫发辫,挽了个成熟的妇人头,不过自然有小丫鬟来接她的班,她身后就站了两个;阿东还是一袭黑装,旁边还多了两个与他一般的男人,俨然幽灵三剑客。景色是没变,人还是都变了。

一行七人显然是在等待我们的到来,见我们进屋立即恭敬地行礼鞠躬:“恭迎少爷和夫人回来!”我抓紧了善渊的衣袖,困惑地看着他。善渊拍拍我的手背,领我坐到沙发上。

安老爷上前跟我们打招呼,先是跟善渊寒暄了一番,而后和蔼地对我道:“夫人,还记得老朽吗?”我笑道:“当然记得,安老爷嘛,那天真是谢谢你了。”他爽朗地笑了:“夫人你可别这么叫,真是折煞我了,你叫我安伯便可,算起来应该是我谢谢你才是……”“安伯!”善渊冷淡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给夫人介绍下这屋里的人吧。”“是!”安伯唯喏着,然后一一给我介绍起来,除了我见过的阿东阿思,其他的依次是小贤,卉儿,阿宇和阿祖。除了安伯,其他六人都很沉闷,话很少,气氛略显压抑。

介绍完后,他们就陆续下去忙碌了。善渊很有兴致地带我熟悉房子的环境,我的心绪却一直被种种疑问围绕,善渊和生父究竟是做什么的?强势如杨家说扳倒就扳倒了,还有安伯,一看就不是简单的人物,在善渊面前却言听计从,更重要的是,善渊待人处世也变了很多,一点都不像以前那样谦和恭逊,仅仅是在我面前才展露笑容,在其他人面前冷若冰霜,偷偷观察屋里的人对他甚为惧怕,一言一行都谨慎再三。

我不经意地打探着:“善渊,我是不是该见见你的生父呢?”善渊神色凝滞了几秒,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见总归是要见的,不过不是现在,他很忙的,以后我会安排机会,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知道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无奈作罢,心不在焉地跟着他四处游荡。

匪所思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诺大的餐桌就只有我和善渊两人相对而坐,其他人低头垂首站在一侧,噤若寒蝉。空旷、压抑的氛围缺少了许多生气,饭菜再美味似乎也没什么胃口,我不自觉地怀念起昔日满满一桌人用餐的光景,无拘无束,谈笑风声,终归还是人多抢着吃才有味道。再说了,我又是个喜欢热闹的人,现在除了善渊,也找不到别个愿意同我言语,便对善渊提起想去看看莲依和爱德华,他们还不知道我来了上海呢。

善渊面露难色,迟疑了许久,显然不愿我出门,但最后还是应允了,说是明日接他们过来吃饭。我却是一刻也等不了,恨不得立即就见到他们,又磨着善渊吃过午饭就带我过去。他没依,叮嘱我下午好好陪着他休息,哪里都不许去,我只有作罢,不过多了一丝盼头,精神大好。

第二日,爱德华和莲依果然来了,我满心欢喜地迎接着,莲依也开始尝试时髦漂亮的洋装,还烫了头发,看着不比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差,我几乎认不出她来,可比我那张蹉跎的脸娇艳十倍不止,看来爱德华待她很不错,他俩总算圆满了。

我拉着他们不停絮叨,爱德华依旧风趣幽默,在他的感染下,莲依贫嘴的功力见长。善渊静静坐在我旁边,微笑着听我们高谈阔论,并不加入,目光一直流连在我身上,带着丝丝满足。每次说到兴头上,三人不免开怀大笑一番,善渊还是笑得极内敛,似乎在压抑着自己,又似乎有重重心事,总之,我猜不透他就是了。直到爱德华和莲依说起要在教堂举行婚礼,他才提了兴趣,商量着我们也一并办了。

说办就办,接下来半个月,善渊为了我们的婚礼忙碌着,订礼服,安排场地,不让我操一点点的心,全部自己一手经办。结婚戒指我们本来就有一对,我的被善仁偷走,善渊的还保留着,他让人照着他那款又定做了一枚女戒,顺便连丢了的樱花耳坠也一起补了给我。

筹备妥善后,在圣伊纳爵主教座堂,即天主教上海教区的主教府所在地,两对新人从堂身上颇似轮盘状的十字架下穿过,曳地白纱裙,簌簌滑过鲜艳的红毯,两边铺满圣洁沁香的百合,头顶七彩玻璃穹顶,静谧柔和的阳光穿透彩色玻璃,在四人身上洒下最神圣的光辉。我们对着庄严的十字和天父圣像,许下彼此永恒的承诺。没有其他亲朋好友,有上帝见证足以。在神父的主持声中,我们宣誓,交换戒指,开启了新的命运齿轮。

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新婚燕尔的日子却是这时才开始,我一塌糊涂地幸福了好几日,想起外公过世了这几年,竟一次也没去祭拜过,当下心里内疚得很,即刻跟善渊说明,善渊宽慰我道:“这个不用你提醒,我在上海的这两年,时常去他坟前上香烧纸,也算是替你尽了点孝心了,不如明日我带你再去祭拜祭拜。”我连连谢了他一番,他捏了一把我的脸,“你的外公不就是我的外公么?何必客气。”

第二日善渊让小贤准备了祭拜的香烛纸钱拎着,又叫阿宇开车送我们去了外公的墓地,此时刚入初冬,墓地周围落叶覆枯草,满目萧条。外公的墓地整理得很干净,碑前插了几只燃尽的香烛棍,一捧变了颜色的白菊静静躺在黑色光滑的墓志铭上,一看便是有人经常探扫。

我用新花替了旧花,点了香烛,含泪烧了许多纸钱。冥灰飞扬,碎碎飘向四面八方,有些散落在我和善渊的头上,身上,染上点点灰白。我们站在空旷的墓地,一黑一白两身影,任风撩着大衣衣角,吹散缅怀故人的忧思。

祭拜完了,正巧到吃午饭的时间,善渊带我去了处僻静的餐厅,外面看起来朴实,内则精致独特,装修摆饰考究古典,处处溢出低调奢华。盛菜的碗碟皆是木质,色泽净透,纹路清晰,各色菜肴精心摆放在碟中,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等等,衬着原生态的木纹,一股自然的清新之气沁入心脾,如沐春风般。

我品尝了几样,赞不绝口道:“味道还真不错,这哪里是做菜,分明是艺术品嘛。你还挺会找地方的,这么偏的餐厅都被你挖出来了。”善渊笑道:“酒香不怕巷子深,我也是由人引荐而来,这样的店还有好几处,每处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改天我一一带你去。”

我微微蹙眉道:“原来你这两年就忙乎着些吃喝玩乐的琐事。”

“吃喝玩乐只怕是你的头等大事,这些在我眼里不过是应酬的场合,我可没精力放在这上面。”他反过来揶揄我了。

我顺势问道:“那你的精力都放哪儿拉?”他眼眸含笑打量我:“男人间的事你也如此好奇,少打听些烦心事,一身清闲的享福不好吗?”“我只觉得你与以往不大一样了,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两年的距离和陌生感。所以想多知道些你的事情,这也有错?”

他面色一凛,沉默片刻,抬手替我夹了许多菜,还是笑道:“你多心了,或许我对别人是冷了些,对你却绝不会变的!我希望你以后生活无忧,远离世俗烦恼,所做的一切也都基于此,这份心难道你还不懂吗?”

我痴痴看他两眼,点头叹息着:“我懂了!”接下来,我不再问一句,只顾着消灭眼前的美食,余光看到善渊明显舒了口气。

吃完出馆,等在车内的阿宇和小贤下车相迎,旁边另一辆车下来的是阿祖,他何时来的?

善渊交代阿祖送我和小贤先回去,他还要和阿宇去办其他事情,我叮咛了他几句就上了车。

想到回去闷在屋子里不晓得做什么,心里有点空荡,斜眼正好瞧见路边有家卖布皮和毛线的店铺,赶紧叫阿祖停了车。

我正欲拉门下车,小贤却拉着我,阻止道:“夫人,你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去就成,不必亲自动手的。”我笑道:“这件事还非得我动手不成,我想买点毛线替你家少爷织围巾和毛衣,自然要亲自挑选方显诚意。”说着,又推车门,小贤急了,拉着我的手臂不放:“夫人,少爷吩咐过我不能让夫人接触闲杂人等,要是少爷知道我泄了职,可不会轻饶我的,求夫人体谅下我这个做下人的吧。”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商店,还是极有耐心地道:“若是少爷责怪,我会说明情况的,你无须担心。”她犹豫着不肯放手,眼里竟急出了眼泪。

我也有些恼火,觉得自己像是被监禁着失去了自由般,连这点小事也做不了了?当下冲动地推开她,毅然下了车,小贤开始惧怕,不再劝阻,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进店。

难得提起的兴致,被这样的不愉快影响了,我也无心再细挑,看着颜色还凑合,就随手选了一款,正欲去付钱,掌柜台已站了另一位妇人,见了我,惊呼道:“小毓,是你么?”

我看向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一边打量她,一边冥思苦想,她笑着挥了挥手,“你不记得了,我是你的二姨姥姥啊!”我恍然想起,她是外公的二姨太,以前见她们的时候都是穿金戴银,争奇斗艳,眼前的她洗尽铅华,一副贤惠安详的模样,我还真认不出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慈爱道:“算起来有七年多没见了,我时时念叨着你呢,当年的那些事想起来挺不好受的,你还怪我们的袖手旁观吗?”我淡然摇摇头,“即使你们插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了,又何必连累你们。你们现在过得还好吧?”

她讪讪地挤出点笑:“现今这世道能有多好,她们都离开了上海,就我留下来了,日子过得很勉强,混着七年就没了,真是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语音哽咽,我看着她枯瘦的身材,暗淡的脸色,心想她也受了许多苦吧,否则不会感怀至此。一直都是旧人一个个地离我而去,如今还能有故人重逢的时候,是何等幸运,纵然以前的回忆有些不堪,我一概不想再计较,轻声道:“您住哪儿?有时间我去看您。”她抽出手绢擦了擦眼角,“那地方是个旮旯窝,你估计找不到的,不如你把你的住处告诉我,我去找你吧。”

我不知具体位置,便问身后的小贤,她回我说她也不知道,也不知是真是假,我找店铺老板借了纸笔,让二姨太将她的地址写下了。我们提着买好的毛线出了店,阿祖替我拉开车门,我对二姨太道:“不如先送您回去?我也好熟悉下地方。”

“好啊。”二姨太爽快地答应,阿祖却挡在门边不动,面色冰冷抗拒,二姨太见了又笑道:“还是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吧。”我叫道:“阿祖,她是我姥姥,让她上来!”阿祖犹豫了几秒,替她拉开了门。

二姨太小心翼翼地上了车,小贤紧跟着,车内气氛鬼魅。阿祖冷漠,小贤惶恐,似乎我踩了他们的雷区,二姨太狐疑地打量他二人,又时不时地转头用眼神询问我,别说是她,连我都觉得奇怪,他们两个的过度反应让我压抑和不安。

二姨太将街道名跟阿祖说了,阿祖默默地开着。沉默了一会,二姨太又忍不住跟我聊了起来:“小毓,还记得韦德吧?当初害了你们,风光了好几年,前段时间遭到报应了,被人乱刀砍死在街头,惨不忍睹,连个收尸的也没有。你说这人的命啊,也不知他得罪了谁,老天也算是替你外公和善渊报了仇。”

我脑中一轰,第一想法就是会不会是善渊叫人做的?!车子陡然停了,“到了。”阿祖冷冷的声音响起,二姨太说得意犹未尽,瞧了瞧窗外,道:“真的到了。”只好下车,临走还叮嘱我时常来看她,我应允着。

回到大别墅,我一肚子的气,坐在客厅等着善渊回来。临近天黑,他才回。本来想抱着我温存一番,却看到我冷若冰霜的脸,他急急询问:“你怎么了?”我瞪着他:“应该是我问你,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我知道,还要叫两个人监视我?”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监视?我只是怕你有危险,要他们好好保护你而已。”

“是吗?不让我自由活动,不让我跟别人交谈,这叫保护?你到底做了什么?这么怕别人对付你或者我?”我越说越气。

“为何你总怀疑我的好心,事实你还是买了你该买的,见了你该见的,还有什么不满意?”他的语气也不怎么好。

我冷哼:“真是忠心啊,一早就跟你汇报了情况,还说不是监视?”

他的眼底有些神伤,“我再说一次,只是担心你,现在不太平你不知道吗?为什么总是那么固执和任性?要是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你体谅下我的心情好不好?”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我找不到反驳的话,缓了缓气,道:“总之我不喜欢你的这种方式。”他无可奈何,“我会交待他们,以后你说了算,不过出去还是提前跟我说,我尽量抽时间陪着你,实在没时间,就带上阿东吧,他身手好,我也安点心。”

事实我可以出门的日子少之又少,一则无处可去,二则上海越来越乱,我不想善渊整天为我担心,只能宅在别墅的,每天就是看书睡觉,醒了又再看书或者织织毛线,善渊见我如此之乖,心头大喜,对我愈发宠着。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二日,日军攻占上海,中国军队撤离,上海沦陷,日军在上海为所欲为,上海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举国皆悲,我却在这个时候检查出有喜了,善渊欣喜若狂,对我更加呵护备至,时时嘘寒问暖,即便是外出办事的时候也一天好几通电话拨回来问我的情况。

莲依知道喜讯后,也和爱德华过来看了我。两人神情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沉重了,话也不多,我猜测是因为战乱的原因,看着无辜百姓惨遭杀戮,饿殍满地,热心助人的爱德华心里自然不好受,这一次,我们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想帮谁就帮谁,形势和人力都不允许,各人自扫门前雪,他人瓦上霜是管不着了。

“小毓!”爱德华深沉地看着我,蓝色眸子漾着光,显得很忧郁,“你现在很幸福,是吗?”我笑着点头:“是的,跟很多人比起来,我觉得自己很幸福,不,可以说,我现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爱德华笑了,眼里的忧郁一扫而空,“那就好好把握这种幸福,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去理会,只要牢牢抓着你的幸福,哪怕天底下就你一个人幸福,你也抓住,别放手!就怕你这个傻丫头想不开……”

“爱德华,我们该走了,你不是还有其他事么?”莲依的声音不经意间响起,怎么我听着有些紧张,似是故意打断爱德华的话。他们站起来告辞,我送他们出门,看着绝尘而去的小车,总觉得爱德华的那番话里不简单。

还有善渊,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了还钻到书房忙乎着,说他日理万机都不为过,我就奇怪了,战乱时候还有什么生意是这么好做的?难不成是贩卖军火?我猜测得再玄乎也没用,他对我可谓是保密到底,我虽时常去他的书房拿书看,可除了书也没见着其他的什么机密文件,只有一个大大的银色保险箱,钥匙是他随身携带的,我之前本没有兴趣打探他的隐私,他的种种神秘却勾起了我的邪念,我思索着暗地里找个机会,拿了钥匙去探个究竟。

闷了差不多两个月,转眼又快到圣诞节了,我想去商行逛逛帮善渊买点什么,于是跟他打了招呼,他让阿东护送着我上街。街上人少得可怜,店铺开着的也不多,街道上零散着摆着几个小摊,白色的招牌幌子被风吹的晃晃悠悠。军绿色的吉普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巡逻,车里坐着的是披着黄鼠狼皮的日军,他们所到之处,人人避闪不及。

这是我第一次真实地看到残暴凶狠的日本鬼子,心里腾起的愤恨不必说了,看着他们耀武扬威的模样,我的手紧紧握成拳,眼里就快喷出火来。

身侧的小贤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小心询问着:“夫人,你没事吧?”我咬唇道:“没事!转头回去吧,我不想买东西了。”

阿祖听了,一言不发地打着方向盘调了头。开到一个路口,阿东说要去买盒烟,阿祖只好又把车停在了路边,阿东大步地朝着不远处的一个烟铺走去。

我无聊地看着窗外,猛地听到阿祖叫我:“夫人,听说你很喜欢读书是吗?”我扭头愕然地看着他,他也侧着身子回头看我,平时他沉默寡言,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这次算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低声道:“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的。”他从车厢暗格里抽出一本书递给我,“我觉得这本书不错,夫人可以看看!”我顺手接过,那本书封面有些皱了,黑色封底印着一个大大的男人头像,脸上有条长长的疤痕,满面沧桑,下面斗大的两个字是书名—《牛虻》。

我轻抚书名,嫣然道:“这本书我很久很久以前看过,不过都忘记了,正好重温一遍吧。”“夫人,我知道有一个书局有很多这类型的书,有没有兴趣去看看呢?”刚说完,阿东已经回来,坐定以后,阿祖继续开着车。

“是吗?”我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文字:“谨以此书勉励与我一同奋斗的战友们!--文玉赠,一九三七年初。”看到落款,我心头一震,文玉,文玉,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这字迹也一如那人的清秀,是她,就是她。文玉反过来便是玉文,与御文谐音,当初我们办杂志社的时候,御文正好是用文玉二字当做笔名的,更让我震撼的是落款的时间,是今年年初,如此说来,她当日并没有死,只怕现在都还活着。

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呼吸也激动得急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心透过后视镜看着阿祖,他正好也用这种方法观察我,我的神情大变他都尽收眼底了。他的眉头蹙着,眼里是说不清的漩涡,已经将我深深地吸进去了,我们就在后视镜里用眼神捕捉对方的心理。

他的眼睛迅速地朝阿东一瞥,我已然明了,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装作突然想起似的,对阿东道:“阿东,我想起来了,少爷说今天想吃烤鸭,可我现在要去书局买几本书,去来怕时间不够了,麻烦你帮忙跑一趟宝昌路,那里的烤鸭最地道,少爷最喜欢了。”

阿东应着:“夫人客气了,我这就去,阿祖,小贤,照顾好夫人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唯你俩是问。”说罢,让阿祖停了车,他下车拦住一辆黄包车,叮铃铃地远去了。

我舒了口气,故作平静地叫阿祖开车去书局,其实手心早已被冷汗染透,阿祖,他真能让我再次见到御文吗?抑或也可以再见到少康?如果是真的,那对我和善渊而言,是比天还大的好消息。

美人计

开了几分钟,阿祖又在路边停下,回头对我们道:“夫人口渴了吧,我去给你们买点喝的。”我笑着谢过。

他进了一家店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瓶汽水,亦叫荷兰水,递给我和小贤,然后继续开车。

小贤欢喜地接过,小口小口地饮着,我确实也口干,举着瓶子猛灌,老实说味道还真的挺地道,喝了以后内外凉爽,头脑更加清醒。小贤正好与我相反,她一瓶见底后,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座椅上,眼睛慢慢合着,居然睡着了。

我豁然明白,是阿祖做了手脚,担忧地问他:“你给小贤喝的是什么?”阿祖笑道:“夫人放心,只是加了点迷药,睡两个小时醒来就没事了,我带你去见的人是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故只能出此下策了。”

小车进了不知名的街道,停在一栋三层楼房前,周围种了许多大树,那楼房隐藏在繁茂的枝叶后面,清幽静谧,有一种世外桃源的遗世之风。阿祖停好车,领着我进去。

一层是书局,书架鳞次栉比地排列,一进去就闻到淡淡的墨香,有好几个人在静静地挑选书籍。我跟着阿祖穿过各类书架,进了一条昏暗的狭长走廊,两边时不时出现一扇木门,不知这些房间是做什么用的。陡然,阿祖在其中一栋木门前停下,推开门进去了,里面有床有桌,看样子极像是小旅馆。

他谨慎地关好房门,移开靠墙的衣柜,又露出一道矮小的门,拉开那门,是通向地下的楼梯,他轻声道:“我们下去,小心被撞到了头。”说着,点了一盏油灯,打前走着。

我弯身踏上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一步一步地下探。周围很黑,只有油灯照出仅有的光亮,其实我是个很胆小的人,这样比鬼片还诡异的地方平时我想都不敢想,现在心里却没有一丝害怕,因为我的脑海被御文和少康充盈,无暇顾及其他。

难怪要叫地下工作者,还真的是在地下室啊,总算走完楼梯,下面倒是有电灯,小小的昏黄,勉强能看清。逼仄的空间,摆满桌椅,一个纤细的人影坐在桌边,似是等待许久了,看着我们来立即站了起来。

她穿着灰蓝的旗袍,套了件宽大的米色毛衣,齐耳短发散落在鬓角,还是御文式的简朴干练。我们默默对视着,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她拉着我坐下,将我紧紧抱住,两具身体同样微微颤抖。许久,我们平定了些,她抚摸着我的脸庞,像个大姐姐般,柔声道:“小毓,好久不见了!”嗓子再也不是少女的清脆悦耳,而是疲惫的沙哑。我凝视着她,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就是眼角被岁月无情地刻了两条纹路,嘴角亦是,昏黄的灯光显得她的脸色愈发地沧桑,我有点感慨,有点心疼,握住她的手,只是叫着她的名字:“御文,御文!”

“还有我呢!”我背后的暗处也闪出一个人,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谁,他总是喜欢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微笑俯视众生,连他说的话别人听来也带着丝不羁的笑,这样的波澜不惊,这样的淡然笃定,不会有别个了。

我站起身子,咬唇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人,眼里堆积的泪水此时凝成滴滴玉珠,断线般地滚落。水雾中的少康抿嘴笑着,毫不嘴软地打趣道:“赵小毓,一晃你都快三十岁了,马上就做人家的妈了,怎么还是个爱哭鬼呢?!”

我泪眼婆娑地瞪着他,走到他面前,狠狠捶了他几拳,咬牙切齿道:“徐少康,你狠,你好狠!居然瞒了我们这么久,还有御文,你们算什么朋友?”八年前以为他们没了,我和善渊伤心欲绝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让我心有余悸。

少康的双手轻轻落在我肩头,那手似乎也在抖,微微弯起的眼里平和中夹着激动,欢喜中带着痛楚,尽力用轻松的语气安抚我:“小毓,莫激动,悠着些,免得动了胎气,我们这么做自然有我们的理由,稍后会慢慢跟你说的。”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阿祖插嘴道:“最好是长话短说,我们的时间不多。”

少康沉沉点头,四人陆续坐下。阿祖和御文的目光落到少康身上,少康的目光则落到我身上,这架势让我压力倍增。他伤感地看了我一会,又低头看着地面,半个字也没挤出来,旁边的阿祖和御文眼瞧着焦急得很,我也憋得慌,这里的空气很闷,我都快呼吸不畅了,不禁道:“到底什么事?让你们这么难开口?不如去我住的地方,顺便见见你的四表哥,他知道你还活着一定非常高兴。”

少康低声反驳道:“他不是我表哥,再也不是!”这句话从他心里深处爆发出来,带着最无奈的悲愤。

“少康?”我反应不及,没有明白他的话。少康不再多说,倒是御文继续道:“这就是我们想跟你说的事,你的丈夫,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现在做得是什么勾当?”

我看着御文严肃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道:“我确实不知道!难道善渊他……他做了什么坏事?”

御文躲闪着我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忽而将话题扯到很远的以前,“我和少康之所以加入革命组织,是为了不久的将来,中国可以摆脱困境,走向光明,同胞能远离战乱,和睦团圆。如果牺牲了我们这一代,可以换回未来无数后代的安定,再苦我们也无怨无悔了。开始我们的目标是腐败软弱的南京政府,被他们派来的人逼得掉进了江水,我和少康游水的功夫都不错,所以逃过一劫。大家都以为我们死了,我们也将错就错,一来为了避免连累家人,二来以死人的身份做幌子,我们两人行动起来反而更加安全。上天庇佑,这几年我们虽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但都有惊无险,坎坷活到今日。七七事变以后,全国联合抗日,我们的工作方向也以此为重,主要收集日方情报,阻击破坏他们的进攻。日军步步紧逼,中国节节败退,一个个的城市相继沦陷,我们痛心疾首,却无力改变。

“日军驻华陆相手下有一名大将军,名叫影佐光卫,是个很擅长用兵的野心家,日军现在的胜利他实在功不可没。他有一个儿子,名叫影佐尚一,如今掌控上海的便是此人。根据我们收集到的情报,他手上有许多绝密的军事文件,包括日军接下来的作战计划,重要军事基地,若是得到那些资料,说不定能扭转乾坤,形势利好。可是此人极为谨慎,我们派了好几个人接近他,他都冷然处之,最厉害的一个也不过是做了他家的司机,根本无法再前行一步。没有办法的办法下,我们只好拜托他的妻子,也就是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御文的话如轰顶的五雷,将我劈得耳鸣目炫,一时天旋地转,末日降临般地绝望。我言不能,行无力,呆立了好久,发狂似的笑了,“御文,你说的那个人不是善渊,绝对不是,他不叫什么影佐尚一,他姓周,叫周善渊啊!你们的情报一定出了错!”

御文怜惜地看着我,纵然不忍,言语却是更加逼甚:“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们也想一直隐瞒着你,让你无忧无虑地与他好好过日子,但眼下,我们真是走投无路,找不到别的法子了。”

天堂与地狱,不过一步之遥。前一秒,我还感恩上苍待我之厚,几乎让我拥有世间一切的美好和希望,后一秒,却被告之这些不过是阳光下七彩的肥皂泡,看似很美,一刺就破。我心里翻江倒海般,理智与情感被无形的命运之手撕成碎片,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却是止不住地流淌,穿过冰冷的指缝,化作嘴里的咸涩。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了吧,想起爱德华对我说过的那番话,他是知道的,莲依也知道,隐瞒的只是我一人。或许他们认为隐瞒比较容易,隐瞒我就会幸福,可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能做到不在乎其他,只抓住自己的幸福吗?

善渊,他也算用心良苦,以为不让我接触外界我就不会知道,须知,纸怎包得住火呢?他,他整日里忙得竟是如何侵略中国,如何蚕食我们的土地,而我,还心疼他的操劳,日日替他端茶揉背,我简直就是个帮凶!善渊,我要当面质问他,将我置于何地,他该知道我有多渴望和平安定,多憎恨残暴的侵略者,多怜悯贫苦百姓,可他,却这样辜负我的信任。

我全身力气都被抽空,少康搂着我,安慰我,“我也很难过,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却选了这条路,我的痛不比你轻,也从未想过他的生父竟然会是一个日本人,而且他还真的就认贼作父了。小毓,若是你不愿意,我们不逼你,你忘了今天的一切,像往常那样生活吧,我们不会再来打扰你。”

御文决然道:“不行,这次她必须帮我们,作为一个中国人,连这点牺牲也不肯吗?”

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期盼着我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顾着低声啜泣,说不出话来。

许久,我痛定思痛,轻轻地说道:“我愿意,就像御文说的,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们以前都是站在同一条道上,这次也绝不会例外。”

“小毓!”御文激动地握紧我的手,一切感谢尽在不言中。少康担忧地看着我,“自己小心了,他不是以前的周善渊。”

我凛然点头,给他们挤了个苦笑:“放心,我有信心他不会伤害我。”是的,别的我不能肯定,这点却是我唯一能把握的,而我,恰好就是要利用这一点。

事以至此,哭泣绝望都无法挽回,我只有镇定去迎接这场大风暴。

简单商量了下,我和阿祖在少康的再三叮嘱下离开书局,满怀心事地回了别墅。

小贤在轻微的颠簸中醒来,她揉了揉脑袋全然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看到窗外的昏黄才慌了,口里嘀咕着:“遭了,回去肯定会挨骂。”

到门口时天已漆黑,阿祖异常平静,临下车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无比绚烂潇洒的笑脸,眼里的鼓励弈弈而出。暖如春风,化解了空气中的狂躁,也抚平了我的不安。

我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慢慢步入大厅。厅里一片肃静,善渊面色难看地坐在沙发上,其他人垂首站在一侧,大气不敢出,见我回了,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善渊立即起身过来扶我,略带责怪道:“去哪儿了?回得这么晚?要是你再不回,我可要叫巡捕翻遍上海市了。”

我浅笑:“你未免太紧张了。”他迅速扫了小贤一眼,似在打探。我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们中间,不让他们有任何接触或是交流,顺带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好饿,他也饿了,我们吃晚饭好吗?”

善渊道:“晚饭早已准备好,就等你了,还有你叫阿东去买的烤鸭。我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你就记着了啊。”我赶紧邀功:“感动吧!那你还给脸色我看。”善渊笑道:“我哪敢,也不舍得啊。”

善渊的脸由雨转晴,下人们彻底放心了,一旁的安伯笑着叫人上菜。我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早已风起云涌,一门心思想着稍后的行动。

吃完饭,善渊要去书房,我缠着他,要他陪我。他无奈,只好任由我拉他到房里。聊了一会,我又跑到厨房去给他泡茶,顺便将阿祖给我的半包迷药一起搅了进去,然后很满意地端到房间。

哪知房间是空的,善渊趁我不备还是溜进了书房。我气恼地推开书房门,他和安伯俯在桌前,对着桌上的纸张低声商议着什么。

见我慢慢走近,他泰然自若地合上那些文件,丢进了手边的保险箱,掩上箱门。然后对着我一脸赔罪的笑:“小毓,就给我一会时间,我和安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一处理完我就陪你。”

我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哼出一句:“不行!你每天都这么说,每天还是有不停的事要忙,你有多久没陪我一起睡了。”

安伯面色尴尬,轻咳了几声想转移话题:“夫人,你的铁观音泡得挺香的,改天有幸也让老朽品尝一下。”我看他眼里掩不住的笑意,急忙解释:“安伯,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他总是等到深更半夜我睡了才回房,很影响我的睡眠的。”

善渊也是眼含笑,唇上扬,从我手里拿过茶杯,递给安伯:“这杯茶就给您了,我现在陪夫人睡去,免得她又怨我。”安伯笑着接过。

我眼睁睁地看着安伯喝下那杯有迷药的茶水,阻止不得。善渊顾不上我的焦急,凌空将我横抱起,对上我的眼,柔情似水,“走吧,宝贝!”

他抱着我大步流星地回到房间,轻柔地将我放到床上,帮我盖好被子,自己也脱去外衣,钻了进来,牢牢把我捆在他怀中。

他的呼吸粗犷,丝丝热气直逼我面庞,嘴唇似有若无地磨蹭着我的乌丝和额头。我没心情跟他温存,只想着怎么能趁他不备拿到资料。迷药我没有第二包了,只能等着善渊熟睡后行动。

他本想逗弄我一番,见我兴趣索然,明白我真的只是想睡觉,于是不再玩笑,安静地守着我。

房间很静,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假寐了很久,不知他睡着了没,正欲睁眼去探究,他倒先动了。可能以为我真的睡着,他翻身下床,替我盖好被子,就要出去。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慌乱中抓的居然是假肢,坚硬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和感情。我心中一颤,他也一怔,坐到床沿边,将左手替了右手,任我握着,“怎么还没睡?”

我感受他左手的厚重与温暖,还是用另一只手重新握住了假肢,又将他拉回被窝,“你说陪我的,又想去哪里?”

他无奈笑道:“真的还有重要的事情。”我凝神看着他,忽而想到一种方法了,要一个男人耗尽力气的最好方法,温柔乡是也,每次他与我欢爱后总能很快地熟睡,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我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迷乱和狂野,将唇抵到他耳边,低低诉道:“善渊,我想要!”他一惊,霍然又浮现一种洞察后的狡黠,得意地笑道:“难怪你今天这么反常,原来……”他越想越开心,后来竟抑制不住地笑出声,笑过之后却又是无奈地叹气:“其实,我也想,一直都很想,但你忘了医生说的啦,怀孕前三个月不宜行房,为了孩子还是忍忍吧。我之前每天睡得那么晚还不是害怕忍不住么,没想到你比我还性急,真是深藏不漏。”

我顾不得他的打趣,只想尽快把他搞定,于是开始对他上下其手,他再有定力,也受不住我的摸、亲、啃、何况还是手唇并用,他很快就被我撩拨得浑身发烫,激昂难耐,哪里还能再抗拒半分,尽情忘我地享受着我主动的爱抚,我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腹部,慢慢下探,握住他膨胀硬直的欲望。

“啊。”他低低喘息呻吟,“宝贝,你太让我惊喜了,我一定好好爱你,不过,咋们得轻轻的,免得吓着了孩子。”说着,他变被动为主动,我们侧身而对,他的手也不老实的乱摸。

金风玉露,云雨甚欢,这最原始的欲望迷失了我和他,此时我忘了一切,我的心,我的身体,只想接纳他的爱,永远永远。

极致的快乐褪去,他抽身而出,心满意足地揽着我进入酣梦,我的目的达到,为何我会觉得悲伤和空荡,片刻的欢愉过后,我仍然要面对残酷的现实,我和他,会是怎样的结局?揉了揉湿润的双眼,现在不是我感伤的时候,我动作轻柔地钻出他的怀抱,他翻了个身,嘴里说着呓语,依稀是在叫着我的名字。

我套上睡袍,披着他的外套,伸手朝夹层的口袋一摸,钥匙果然在这里,于是赶紧借着黑暗,向书房摸去,为了避免声响,我连鞋都不敢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下人们都睡了,黑乎乎的房子只有我的身影窜动。到了书房,门锁着,我试了几次,很快打开了门,不敢开灯,还是摸黑行动,幸好月色不错,给了我天然的光亮。

又试钥匙开箱,手止不住地抖着,半天对不准钥匙孔,干脆两只手紧捏着那小小的钥匙,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听到“咔嚓”一声,锁开了。

里面一堆牛皮文件袋,我一股脑全掏了出来,抑制不住好奇随手开了一个,借着月光看去,里面的几张纸上全是日文,除了中间掺杂着的几个繁体中文,我一个都不认识了,后面的纸上还画了模拟图形。我不敢细看,又塞回袋中,扯了挽窗帘的布条,将那些文件捆成一堆。

走到窗前,探着半个身子搜寻阿祖的人,我之前告之了他书房的位置,他说好在窗下等我的,现在却找不到他,我很恼火,又不敢出声叫他,只能睁大眼睛找。

等了一两分钟,他轻轻地从窗台下走出,向上张望,正好对上我焦急的眼神。他大概等了许久,每隔几分钟就望窗户一次吧,可真为难他了。我把文件轻轻丢到他脚边的草地上,用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对他说着:“小心!”

他似乎听懂了,冲我沉沉点点头,然后拾起那堆文件,蹑手蹑脚地踩着草坪,淹没在黑暗中。颇有踏月而来,乘风归去的仙人之姿。

他能走得如此顺利是因为这房子几乎无人值守,估计善渊是怕我生疑才没有让太多的人过来,这里偏僻得很,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要防也是防家贼,显然善渊对这栋房子里的人都很信任,就是这份大意让我和阿祖钻了空子,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少康和御文还活着,更想不到我的背叛吧。

我也不急着回房,一屁股坐在桌边的皮椅上,赏着冬日不算圆满的月儿,内心一如那白月光,清冷宁静,明天会发生什么谁又知道呢,躲不过避不过,那就笑着迎接明日照常升起的太阳吧。

风雷动

直至寒意侵袭,冻得我整个人打哆嗦,我才幡然醒转。悄声潜回房间,脱下善渊的外套朝衣架上挂去,侧面即刻响起善渊的声音:“小毓,你在做什么?”

我大惊,扭头看他,还好,他似乎才醒来,正处于朦胧状态,我道:“刚才口渴,就去厨房喝了杯水。”

他掀开被子,示意我快进去,我飞奔向他,任他将我裹得严严实实,贴着他的身子,暖意绵绵,他道:“想喝水叫我就是,干嘛自己动手,还有,连鞋都不穿,肯定冻着了。”他又摸我额头,又摸我的手心,紧张的模样让我揪心,“你啊,整个身子都是冰的,让我给你暖暖。”他更加紧贴着我,手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心口最温暖的地方,身体的热度也隔着我薄软的丝绸睡袍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我累了,睡得很沉,他也是。

第二天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将我们吵醒,善渊皱眉扯过睡袍穿上,起身开了门,是安伯,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慌张,附耳跟善渊说了几句,善渊的神色也大变,取过衣架上的衣服,立即跟着安伯出了房。

我翻身起来,做贼心虚地跟着他们来到书房,我不敢踏入,只是倚在门口看着他二人慌乱地打开保险箱,惊讶于箱内的空无一物。

两人呆住了,但很快都反应过来,目光齐刷刷朝门口的我看着,一样的愤怒,一样的心痛。我直勾勾的迎战他们,毫不畏惧。

善渊缓缓向我走来,每走一步面色的痛就加重一分,似乎正忍受被火烧,被刀剐的极刑,但是步履却那样稳健,稳健得沉重。

他像一堵墙立在我面前,挡住了我所有的阳光,我的嘴唇抖动,想说话,想坦白地承认一切都是我做得。他却不给我机会,猛地拦腰将我抱起,送我回到房间,回到温暖的被窝中。

然后一把撕开自己的睡袍,开始换外出的正装,似要将怒气全发泄在衣服上,每一个动作都极为粗鲁霸道,带出袭人冷风,眼睛死死盯着我,风云变幻,复杂难辨,一刻不曾离过。

我忍受不了这种眼神的凌迟,终于开口:“我……”才说一个字,他就扑到我面前,用手轻轻捂住我的嘴,“别说话!”语气带着无力的恳求,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柔软下来,“什么都别说,等我回来,不会有事的。”他再次强调,墨黑双瞳弥漫深不可测的忧伤,我低头绞弄着被角,心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冰,重到我难以承受,冷得我无法呼吸。

他起身朝门外走着,安伯默默站在门口相送,他郑重拜托安伯:“安伯,我把夫人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今天哪里都不许去。”最后一句说得极为威严,安伯如闻军令,恭敬地弯腰领命。

善渊没有再看我,径直大步地走了。安伯一直守在我门前,身姿巍然,挺立如松,不言不语,脸上又恢复了一派祥和,这些人是变色龙吗?变脸比翻书还快,我是学不来的,我不开心,我迷茫,我担忧,这些全表现在我哭丧的脸上,我掩饰不来。

这一天很漫长,度秒如年,午饭小贤端到房间,我毫无胃口,为了肚里的孩子,只得强忍下咽,这是我作为母亲的本能,不管外间如何变幻,不管他以后是苦是甜,不管我和他父亲能否携手到老,甚至他以后知道我给了他这种尴尬无奈的命运,也许会憎恨我,可我不管,不管,什么都不管了,眼下,我拼尽全力也要护住他,这到底是母爱的无私还是自私,我说不清。

我寸步不离地待在房里,窝在自己的小空间,等待即将到来的宣判结果,窗外黑了,这天终于过去,宛若等待了千百年,等来的会是冰川世纪后的重生还是洪荒时代永恒的黑暗?

吃完晚饭又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外面隐隐的汽车声由远及近,入了院子。我的心再度悬起,想下床第一时间看到善渊,可是双脚发麻,一时动弹不得。安伯也像尊雕像一样立在门口,执行他的军令,估计是不会让我踏出房间半步的。

善渊很快上了楼,安伯又弯腰行礼,无声地跟他打招呼,善渊沉声道:“安伯,麻烦你了,你休息去吧。”安伯缓缓离去,善渊扶住门框望着他的背影,许久许久,不知是真在看安伯还是目空一切的呆立。

我抱着弯曲的双腿,头靠膝盖,心有戚戚地捕捉着他的神态变化。他肩上的担子又加重了吗?脊背似乎比以往更弯了,他恨我了吧?要不然不会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正想着,他猛地就撇过头来,不过一天时间,他像是经历了百场箭雨枪林的血战,疲惫不堪,风霜毕露。

他轻轻关了房门,走到我面前坦然地坐下,没有我想的暴跳如雷,厉声质问,而是温柔如往,小心呵护,“吃过晚饭了吗?”难得他还能笑得粲然。[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不敢看他,低声回着:“吃过了,你呢?”“我也吃过了!”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我忽闪欲躲,他熠熠生辉,不带半点戾气,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我虽迷茫又害怕,可更受不了这种心知肚明的暗战,我宁愿他骂我吼我,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这样耗着算什么?

他俨然正是想这样耗下去,似乎什么都不说出口,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也尽力这么做着,我也要像他那样掩耳盗铃吗?他将头深深埋进我的怀中,像只受伤的羔羊,嘴里喃喃说着:“放心吧,事情都过去了,不会有事的。”

也正如他所说,接下来一连几天的生活如以往一样平静,平静得让我都怀疑,那夜的事我真的做过吗?难道只是一场梦?

保险箱被他扔了,他再也不进书房,就是回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但再晚,他仍是会回来陪在我身边的。我被禁足,他考虑得很周到,连电话线都被切断,除了上厕所,安伯和阿东步步紧跟着我,我的活动范围除了房间就是院子里的大草坪,望着铮峥黑铁院,我倒希望自己变成青天中任意翱翔的孤鸿,飞出这里,飞到少康和御文身边,不知他们的行动成功了没?

阿祖我也没见到了,私下我偷偷问过小贤和安伯,他们都说他辞工回老家了,我自然不信,暗想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若身份真的泄露,那少康和御文也在劫难逃,想到此,我实在坐不住了,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跟善渊问清楚。

天助我也,善渊回得比较早,正好赶上吃晚饭,我考虑到现在人多口杂,还是回房后再慢慢坦白。

我俩静静地吃着,他时不时与我说笑两句,我笑得敷衍,言不由衷,他笑得坦荡,真心实意,老实说我挺佩服他,伪装得太完美,一丝破绽也瞧不出。

正吃得欢呢,两扇大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身着日本军装的人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比安伯高点,也有五十来岁了,眼睛不大,眼神却能杀死人,高鼻小嘴,人中处一撮很典型的日本人标志胡须,肩上的徽章和胸前挂得满满的勋章向世人展示着他的显赫战功,在我眼里,那些花哨的铁章每一块都染满了罪恶和鲜血。

军人就是军人,气势和姿态不是一般人比得上,他席卷狂风骤雨而来,屋内众人都心惊胆战地迎接,除了我和善渊。善渊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镇定,我则是故作镇静,我俩依然很淡定地坐着。

安伯紧张地叫了那人一句:“将军,您怎么来了?”他挥手让安伯退到一旁,眼睛直落到我身上,不屑,仇视,怨恨纷纷向我射来,面对这个杀人无数的大魔头,我居然一点也不害怕,是因为有善渊撑腰吗?我正面对上他的锋芒,细看之下,有点惊讶,他和善渊很像,除了眼睛,鼻子和嘴巴几乎一样,善渊的无敌电眼应该是遗传了他母亲,他还真会长,集优点于一身。

从那人凶神恶煞,青筋暴露的模样看得出他恨我入骨,他的手朝腰间的枪匣摸去。善渊立即起身,像推皮球一样一把将我推到安伯身边,安伯也好身手地扶住了我。

“安伯,送夫人先回房!”善渊瞪着他父亲,极力压着怒火。

安伯领着我上楼,我眼见形势不对,只有乖乖跟着。

“给我站住!”影佐光卫厉声喝止,威严不容抗拒,他的中国话说得极为正宗。安伯和我脚下一顿,他真的不敢再走一步,我也只能停住。“尚一,那个司机禁不住严刑拷打已经招认了,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女人做的,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她吗?”影佐光卫痛心疾首地质问善渊。

善渊一点也不退缩,再次稳声强调:“我说过这件事与她无关,那就是与她无关,安伯,回房!”

安伯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了效忠善渊,继续拉着我前行。

影佐光卫这次完全爆发,他利落地掏出手枪,黑洞阴森的枪口正瞄准了我。

“哇哒西哇……”一长串流利的日文从善渊嘴里蹦出,我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着他,他的日文说得这么好?他在说什么?

影佐光卫也换了日文回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我完全听不懂那鸟语,只知道两人火气都很大,四只眼睛血丝密布,说话的声音也接近吼了,一不小心极有可能动起手来。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他拿得可是一把枪啊,要是不小心走火善渊绝对躲不过。

我求助地看向安伯,他一脸忧色却也无可奈何,那边的两人忽然就停止了争吵,但僵持不下,冷然相对。一高一矮,气势相当,两人估计吵累了,直喘粗气,四目相对,火花飞溅,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影佐光卫头一偏,利箭锐光又落到我身上,再次举起枪对准了我,善渊毫不迟疑地挡住枪口,我想上前阻止,安伯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不让我过去。

我心急如焚,看了看安伯,又看了看善渊,不知如何是好。“让开!”影佐光卫怒吼道,善渊傲然伫立,纹丝不动,“我要你让开!”他显然气得失去理智,声音开始发抖,拿枪的手也微微抖着,可善渊就像屹立了千万年的化石般,巍峨不屈。

“砰!”一声振聋发聩的枪响贯彻云霄,躲在屋子角落的下人低声惊呼,我的眼前弥漫一团血色,就像重回善渊手被砍掉的那日,那鲜红的炙热,那刻骨的心痛,“善渊!”我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情与义

空气中的火药味与血腥味夹杂着,熏得人直泛酸水。青烟袅袅,衬着两张倔强铁青的脸更是难看。善渊垂手而立,刺目的红滑过惨白的右手假肢,点点滴落,地板上很快凝了一大滩血迹,他浑然不觉,还是一步不让地盯着他父亲,似乎那一枪打得并不是他的肉体,而是别人的。厚实的西装长袖已经被血浸透,我双手捂住他手臂上的伤口,试图想让他的血少流些,可那血还是不听话地汩汩直冒,沾了我满手。

虎毒不食子,影佐光卫再气愤对亲生儿子也不得不心软留情,这一枪只是小惩大戒,子弹恰好从善渊的右臂擦过,血是流了不少,伤势并不重,我稍稍安了心。

善渊的强势逼得影佐光卫不得不退让,他迅速吩咐安伯替善渊包扎,然后懒得多看我一眼,气急败坏地走了,临走时还不忘一再告诫善渊:“你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女人给害死,以后把她看好了,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没人保得住她。”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善渊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几分,我鼻尖酸涩,不禁把头靠在善渊的肩上,轻声致歉:“对不起!”他脑袋一歪,脸搁在我的头发上,叹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苦笑,事情发展到这种局面还能说些什么呢。

安伯边叫小贤拿医药箱边跟我们道:“你们两人别光顾着说对不起,先给少爷止血要紧。”我的心又提了起来,“安伯,要不要叫医生过来?我们私底下处理没问题吗?”安伯瞥了我一眼,并不说话,看得出他对我意见相当之大。我自知理亏,以我的立场来看,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但站在安伯的立场,我大错特错,是个不折不扣的背叛者,他对我这般态度我也不怪他。

善渊面色苍白,纵然身体和精神上都承受着巨大的伤痛和压力,仍尽力笑着宽慰我:“安伯年轻的时候做过医生,还是很厉害的军医,一般医生的技术可比不上他呢,由他替我处理你大可放心。”说着,领我坐到沙发上。小贤很快将医药箱拿来,安伯麻利地接过,将工具一一摆开,动作娴熟地开始止血,包扎,整个过程一丝不乱,绝对专业。

我看着那裂开外翻的血肉,心里一阵阵地抽疼,不忍地看着善渊:“疼吗?”“不疼!”他却是温情脉脉,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唯一完好的手一直牵着我,似乎怕我会飞走,“身体的痛对我而言算不了什么。”安伯缠好纱布,边摇头边叹气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其他人也各自回避,将诺大的客厅留给了我们两人。

“为什么?”我无力地质问。他面无表情地沉默许久,忽然又是云淡风轻的笑意:“你终究还是开了口,我多希望你永远不要问,那样我们还能拥有表面的美满。小毓,你觉得这段时间你快乐吗?”“快乐,很快乐!”“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继续快乐下去,而非要挑破?做人还是要难得糊涂的好。”

“难得糊涂是大智若愚,那不是糊涂,而是大智慧,你所说的糊涂却是希望我变得麻木。”

“有区别吗?聪明的人不会被世事约束,你何必钻牛角尖?古往今来,位高权重者皆是能者居之,这个国家已经彻底没希望了,如果我们能取而代之,你的同胞会活得更好,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如果一个人没有国,没有家,还会有幸福和希望吗?善渊,想想你爸爸,你大哥,他们赤胆忠心,为国劳心劳力,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是他们一手抚养栽培的,若是知道你……你这样辜负他们的心血,抹煞他们的付出,他们会有多难过啊?”

“成王败寇!没人是天生的坏人,尖锐如仙人掌也想长出柔嫩的绿叶,但干涸的环境促使它只能生出细细的尖刺,人也一样,要想自保或者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拜天求神都是没用的,只有自己变强大才是真理。”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可是并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的!”我始终接受不了他现今的身份,极力想说服他回头。

“开始我也这么想,可我用五年时间验证了不是你付出就会有同等的回报,早在我们搬出周家的第一年,安伯就找到我了,当年我母亲就是因为情义难两全,决意与我生父永不相见,偷偷回到国内,回来后才发现有了我,正好我养父倾慕于她,为了能给我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她便隐姓埋名地嫁了,过着深出简居的日子,所以生父找了很多年也没消息,那怀表是他们独一无二的定情信物,也多亏了你用心帮我寻找,否则我与生父这一生也无法相认。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我母亲从小就偷偷地教我学习日语,给我传授有关日本的知识,我想她也是盼着我能与生父相认的。”

我心大恸,原来,原来是我,冥冥中引着善渊走上了这条路。命运给我开了如此残酷的玩笑,我以为带给他的是快乐,哪知是邪恶的魔盒。当初千方百计地沾上这糊涂债,现在想要脱身只怕是千难万难。

“当时安伯力劝我跟他们一起图谋大业,我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一切,同时,我对这个国家也是有着深沉的爱,可事实往往背道而驰,五年我依然一无所有,我的心也被折磨的麻木,我在码头接触了很多人,他们自私自利,麻木不仁,都有典型的劣根性,这点几乎改不掉,我看不到这个国家的希望,把将来寄托到这个国家和人民的身上太幼稚,太冒险了,所以我最终选择了追随我的生父,我用五年才明白。我不该强迫你马上接受,我可以给你很多时间,一辈子都可以。”他平静而期待地看着我。

“如果我不愿意呢?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同样期盼地望着他。

他凝视我几秒,微微颔首,“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跟着我就心满意足。”“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因为我也有想要给予你的东西,你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付出和牺牲,我想给的也一定要给,现在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也给予了我想给的,只要你放弃你的执念,我们照样会很快乐的。”

我沉默。

“你不愿意?”他料到我会拒绝,失望却还是掩不住。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我绝不会做商女的。”我咬紧牙关地坚定信念。

“那你预备怎么处置我?”

“我不知道!”我们的脸色都沉了下去,“我母亲以前给我描绘的日本是温柔的,可是我父亲却向我展示了另一面,那就是军国主义,身为一个男人,就应该有这样狂热的血脉,我选了这条路,父亲宁死都不会容许我回头!我自己也根本没打算回头!这就是我的立场。”果然是流淌着日本人的血,这么容易就被那可笑的军国主义洗脑了。

我知道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会加深矛盾,缓了几秒,又问他:“阿祖,他怎么样了?”“以我对我父亲的了解,他估计活不了了。”我一怔,有些茫然失措,他又强调道:“少康和御文暂时不会有事。”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苦笑:“事发的当天,我就找人查出了一切,如果不是关系与你特别要好的人,只怕请不动你做这件事,爱德华肯定不会做,阿祖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想来想去,只有他们俩了,得到的情报也确实如此,好一个少康,曾经我多希望他能活着,现在我只愿他从未出现过。”他的眼里漫出隐隐地凶狠,我抓紧他的手,恳求着:“别伤害他们!”

他冷哼,“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计较,若是他们再挑拨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我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他的手紧压着腿侧的沙发垫,绣满大朵白玉兰的垫子将他的手指柔软包裹,洁白兰花被五指凹痕挤得奇形怪状,似是风雨大作后的残败不堪,深深挠着我的心,我那颗已经被卷的七零八散,寻不到明路的心。不敢再激怒他,我一宿没再同他说话。

第二日,仍是放心不下少康,就去书局看了看,哪晓得早就被封了,只好又转到美国领事馆找爱德华和莲依,告知了他们一切,爱德华并不震惊,似乎早就知道一切,原来少康和御文无处可躲,就来找他帮忙,二人此时正藏身于馆内,我大松口气。五人再度重逢,沧海桑田角色各不同了。

使馆后院的花园,我们围坐一桌,商量各人接下来的打算。他们对阿祖的事遗憾伤感了一阵,很快便恢复了情绪,只有我一直郁郁寡欢,他们平时经历了太多这样的牺牲,自己的脑袋都是架在刀上,时刻做好牺牲的准备了,为国捐躯,何等光荣?!我着实佩服,却领略不到那么高的境界,话题又转到我和善渊身上,爱德华和莲依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怜悯,莲依小心询问:“你有决定了吗?”我摇摇头,莲依道:“依我说还是别管那么多了,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何况你们还有了孩子,怎么也分不了的,既然分不了,就好好在一起,照他的性子,也绝对不会轻易放手。”

御文却不赞同:“如果是为了获取机密文件,我赞同你留在他身边,如果只是为了儿女私情,我劝你趁早离开,不会有好结果的。”少康道:“御文,小毓和你不一样,你不能这么主观地替她做决定。小毓,你若放不下,就跟随你的心,我们以后绝不会再为难你了。”

正沉闷思考时,爱德华的仆人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长的外国人和几个气焰嚣张的日本军人。爱德华想藏起少康和御文却来不及了,他们也不慌,对视几眼就镇定了下来。

领头军官做了个手势,随行的士兵立即冲上来围住了少康和御文。爱德华怒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到我们领事馆抓人。”日本军官冷笑,瞥了外国人一眼,那是爱德华的上司史密斯先生,他周旋道:“他们是来抓地下组织嫌疑犯的,我不想多事,你也少给我添麻烦,这里做主的人是我。”

爱德华还想阻止,那几个士兵以枪威胁,史密斯先生道:“爱德华,不要冲动,为了两个中国人破坏美日间的友好关系划不来。”

少康见局面僵持,怕误伤了爱德华,凛然道:“我跟你们走。”

一直笑而不语的日本军官又对我道:“请你也跟我走一趟吧,爱德华先生放心,只要他们配合,我保证不会动他们一根汗毛的。”

他对我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心系少康的安危,也顾不得其中的阴谋阳谋,径直就跟着他走。

我们上了一辆小车,开了十来分钟停住了。日本军官吩咐手下把少康和御文挟持在车内,又领着我进了旁边一个日本和式风格的茶社,层层朦胧的半透明樟子纸糊在格子门上,画满或明或暗,或浓厚或淡雅的中国山水和鸟兽花草,穿过一扇扇木门,好像穿过了春夏秋冬,花开花谢,禅意四伏。来到最里间的幽静厢房,穿着和服的影佐光卫跪在溢着稻香的榻榻米上品茶,见我来了,示意我坐到他对面,我缓缓走近,跪坐在方正的茶几前,身后的木格纸门戛然合上。

褪去威严军装的他还是那么冰冷,盯了我半晌,拿起地上的一叠纸甩到我面前,“你若想那两个人没事,就在这上面签名。”我翻开细细一看,居然是我和善渊的离婚协议书,他递给我一支笔,“我好不容易找到尚一,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能让他毁在你手中。”我茫然失措,没有接那只笔。

“签吧,钱我不会少给你的,一定让你下辈子衣食无忧,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死上千百次也不够,我要杀你,随时可以,可我不想尚一伤心,看在他的份上,我给你一条活路,你这样的人我太了解了,有了第一次肯定会有第二次的,防范于未然,你还是离尚一远远的好。”他将笔塞进我僵硬的指尖。

思绪涣散了,眼前发花,我为何会来到这里,我来这里做什么?善渊的脸浮现于我脑海,他在对我微笑,我想抓住他,可他一溜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面目可憎披着军装的日本豺狼,他们举着长枪,挥着刺刀,丧心病狂地杀戮着无辜中国同胞们,堆积成山的尸首,血流成河的土地,绝望无助的眼神,撕心裂肺的惨叫夹着毫无人性的嬉笑。沦陷区,万人坑,昏天暗地的硝烟,无法摆脱的宿命,我的眼泪泛滥成灾,一滴滴浸透那白纸黑字。

我终于签了,我想这对我们是最好的,也是目前我唯一的选择。影佐光卫很满意,也很守信,当即命手下放了少康和御文。

他见我失了魂般,反倒安慰我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怎样,毕竟你肚子里还怀有我的孙子,你的生活我自会派人料理好。”我推开他落在我肩头的手,抹去我的眼泪,扶着茶几艰难站起,朝门外走去。

没走几步,就见善渊迎面赶来,神色仓皇,显然是爱德华通知他的。影佐光卫什么都没说,将离婚协议书交给善渊,善渊看到我的签名,面上肌肉抽动,难以置信地盯着我,他的怒气不言而喻,一言不发地拖我上了车。

回到家里,他在客厅烦闷地来回踱步,想了许久仍是不解,于是质问我:“你是真心想签字的吗?”“是!”“我不信,是他逼你的。”“是我要签的,我受不了这种夹在中间的痛苦,你又不肯跟我一起走,那就让我自己走吧。”

“你签了也没用,我不同意!”他怒吼着。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说过我不会做商女。”

他猛地起身,不想再多听一句我的话,走进书房,狠狠地甩上房门,“嘭”地一声后,万籁俱寂,世上彷佛就剩我一人了。我移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我和善渊的房间,轻轻掩上门,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悬挂床头的大幅结婚照上,傻傻两个人,笑的多甜,尤其是我,居然完全没有看出善渊眼里的沉重。枕边懒散地躺着我为善渊编织的围巾,差一点就完成了。之前豪言壮语地说要织一件美美的温暖牌毛衣给他,当时他就戏谑我说,肯定完成不了,他真的了解我,我那三脚猫的功夫顶多也就只会织条难看的围巾,但是我的善渊是不会嫌弃的,他一直对我那么迁就,那么容忍,可是这最关键的一次,他却无法迁就……

我拿起那条围巾,继续编着,明天我就要搬出这里,趁着这仅有的时间,我想把它完成。一边织,一边又不争气地掉眼泪,滴在交叉的毛线上,我希望能永远这么织下去,希望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一夜未眠,窗外已是鱼肚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我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行李。来到客厅,他已经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我。见我提着小藤箱,他很平静,递给了我协议书,上面有他的名字,“我想过了,我们暂时分开也好,那样爸爸不会再为难你,少康也不会再逼你,当然这个只是做给他们看,等局势安定了,我们再在一起。”他对我们的将来还是自信满满,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熬夜织好的围巾给了他,他突然笑了,抢过我的行李箱,“房子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我送你!”

他替我在日租借找了栋幽静的小公寓,还寻了个老妈子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为了避他父亲的耳目,他说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看我,我乐得清净。

有得必有失,远离了国仇家恨的纷扰,却夜夜思念善渊,夜不成寐,他对我太好,我已依赖成习惯。

宁静地过了半个多月,少康和御文突然又找到了我,我又忧又喜,支开了伺候我的老妈子,几句客套的寒暄后,御文转入正题,她颇有些难为情,吞吐着表达了自己的意图:“我们需要一笔钱!”我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即起身,到房间把手头的现钱全拿了出来,递到她手上,“这些你先拿去!”她并不接那些钱,只是盯着自己的脚,低声道:“需要很大一笔。”这下轮到我为难了,离开善渊的时候我并没有带太多的钱财,只带了基本生活费和一些日常衣物、首饰。

“你等我一下。”我再次进房,把我的首饰盒抱了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御文,我只有这么多了。”

御文叹了口气,一脸无奈:“老实跟你说吧,现在国家的形势很危急,日军士气势如破竹,他们的武器装备先进,我们伤亡很惨重,各方面的物资都特别紧缺,尤其是药物和军火,这些都需要钱,而且数目不少,我们已经在四处募集资金,可还是杯水车薪。少康再三要求我不要再来麻烦你,但我没办法,你别怪我,小毓!”

我低头垂眸,漠然望着斑驳的地板,半天没说话,他们也沉默着,也许是在等我主动开口,可是,我还能说些什么?我已经尽全力牺牲了我能牺牲的,而且我也不忍再伤善渊。

少康陡地站起来,拉着御文,沉声道:“御文,我们走吧!别再打扰小毓的生活了。”御文稳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少康的语气已近乎哀求:“御文,拜托你,不要再逼小毓!”

御文推开少康的手,轻轻蹲在我跟前,凝视着我的眼睛,坚决凛冽,“小毓!”这样深沉的呼唤,带着希望,带着恳求,带着让我无法抗拒的力量。“我和他,已经离婚了!我不能再去找他!我……”我的拒绝绵绵无力,她一再施压,“我相信,只要你肯开口,他就一定会给。那些本来就是他们从百姓手里搜刮去的民脂民膏,取之于民,自然要用之于民,你一定要去!”我为难地看着她,又向少康投去求助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