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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悲恕》》 · 蔓草蔓延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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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康眉头紧蹙,提高了语调,恼怒道:“真的够了,御文,我说过小毓和我们不一样,你要我做什么,我万死不辞,可小毓,你真的没权利如此逼她!”他拉起御文就往门外走,御文并不挣扎,任由少康拖着,眼睛一直望着我,冷冷的,渗人的压迫。

我愁结万千,哽在喉间的话吞咽再三,与善渊离婚,就是不想陷入这两难的境地,可不管我怎么做,似乎永远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罢罢罢,终究不能置身世外地开了口:“我去!”他二人骤然止步,御文欣慰地笑了,少康却是一脸痛惜:“小毓,你不必如此!”

我忽而轻松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爱情,自尊在国仇家恨面前根本轻如鸿毛,善渊,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只能再伤你一次了。

我平静地道:“我现在就去,你们先回,晚点再过来。”缓缓从他们身侧穿过,少康轻握住我手腕,诺大的个子在我面前却是抬不起头的模样,他的歉意、不忍我都明了,拍了拍他手背,又轻轻拂去那宽大的手掌,“小心!”我们异口同声说出这两个字,而后各自苦笑。

一起下楼,御文替我拦了黄包车,默默扶我上去。车夫撒起腿跑得飞快,挂在车边的小铃铛响得清脆,西斜的红日让周遭的一切镀上古老陈旧的幽黄,幽幽的房子,幽幽的行人,像藏匿于角落里某张褶皱的旧照片,散发出沉闷迂腐的霉气,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气息,丝丝都透着掩盖不了的传奇。

可怜了黄包车师傅,跑了近一个小时,天都黑了才把我拉到善渊的别墅,我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给了他,他连连推着:“太太,要不了这么多!”我执意塞给他,他不好意思地半推半接受了,然后不停道谢,似乎接受了我天大的恩赐,看着他憨厚黝黑的脸,我感叹着,中国的百姓确实是世上最勤劳善良的百姓,从古至今,莫不如是,可他们受得压迫也是世上最多最惨的,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黄包车的铃声消失在黑暗里,十一月的晚上着实很凉,我一连打了几个哆嗦,始终不敢按那门铃,不过,没等几分钟,蜿蜒的马路上便射来两束灯光,善渊的车缓缓停在我旁边,他从车上下来,一袭黑色衣裤潇洒如故,脸精瘦了,气色倒是不错。看到我,并无讶异,也是,照他的性子,一定是派了人看护着我,一有风吹草动,他很快便知道。

但他还是极开心的,从他闪烁的眼中可以看出,他搂着我进了别墅。安伯看见我倒是一怔,不过并没多问一句,只是吩咐厨房加了几样我喜欢吃的菜。

并坐于厅中,他一直温柔地看着我,挂着笑意,纵然不语,也能把我给融化了。我舔了舔被风吹得干枯的唇,开门见山地道:“我需要一笔钱。”“多少?我叫安伯拿给你。”以前我的一切都被他安排好,这是我第一次开口找他要钱,还是以前妻的身份,真的挺难为情,何况御文跟我说得真是好大一笔钱,我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出了金额。

他笑容依旧,“这么多?”我点点头,真害怕他会问我要钱的原因,我不想骗他,可是说实话他更是会伤心。幸而,他没问,“明天我让阿东去银行取了给你,今天你就在这里歇着。”

我站起来,慌乱地道:“我看我不方便留在这里,还是先回公寓,明天就拜托阿东了。还有,谢谢你!”我心虚得完全不敢看他,低头就走。他拦住我,手臂环在我胸前,俯下头在我耳边轻吟:“我想你了,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我还在守着心理防线,他却把我越抱越紧,不给我一点点拒绝的空间。明明该拒绝,可最后还是点了头,没有保持理智,完全追随了情感。

相怜意

“孩子乖吗?”善渊将头搁在我的小腹上,隔着光滑的丝绸睡袍聆听我与胎儿同步跳跃的心声,“很乖!”我拨开挡在他眼前的凌乱头发,轻捋到他耳根后,又沿着耳朵一直抚到脸颊,他很享受我的柔情,将唇紧贴着我掌心,来回亲吻,手却开始不老实地解我胸前的纽扣,解开两颗后,他顿了几秒,似在沉吟思索,最终又缓缓帮我扣上,只是把我环抱于他胸口,亲了亲我额头,笑道:“算了,今天就这样抱着你好好地睡一觉,你不在身边的日子,我没一天是睡得踏实的。”

哎,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但我的思念往往是伴随着沉重的负罪感,思念愈浓,负罪感也愈深,心中纠结重重,剪不断,理不清,正是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盍亦勿思……

“能答应我两件事吗?”我决定鼓起勇气,与他细谈下我们的将来。“何止两件,千件万件我都答应。”他的鼻子在我脸上滑动,气息炙热。

我从他怀中挣脱,侧身坐起,一脸郑重,他见我如此敛容屏气,也不再造次,收了笑容同我相对而坐。

“其一,你要尽你全力维护我的同胞们,他们并无半点过错,却被迫承受这人为的灭顶之灾,我知道我的力量微乎其微,你也身不由己,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其他更残暴的人出现,我劝不了所有的人,但是你,为了我还有我们的孩子,希望在你管辖的范围内,能减少杀戮。”

他毫不犹豫,从容答道:“我答应你!”

“其二,战争结束后,不管哪方输赢,我们都要抛下一切,忘记一切,过着属于我们自己的平淡日子。”

他的眼里闪过丝丝惊喜:“你能做到?”

“我能!”我的语气无比坚决。

“哪怕中国输了?”他再次强调。

“不错,哪怕中国输了,我也抛下一切,忘记一切,永远伴随你左右!”我说得斩钉截铁,因为我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我占了先机,“你呢?能做到吗?"

我的笃定让他沉思了,“这一点也不像你,若是你们输了你真能做到心无芥蒂?若真是如此,我倒安心了,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要是中国亡了,你和我恐怕也会随之而亡,你今天这番话我记着了,我答应你,希望你也别忘记!我相信江山美人我都能拥有。”

我语带嘲弄:“你为何这么肯定你们不会输?”

“你看看现在的形势,孰强孰弱一目了然,日本国内是空前团结,上至老妪,下至儿童,全民皆兵,他们绝对效忠天皇,已经最好随时参战牺牲的准备,这样的气势你们有吗?”他挑了挑眉头,反过来问我。

我冷笑道:“气势?我倒觉得是疯狂,全都被洗脑了,你也不例外!”他被我呛了一鼻子灰,有点悻悻的,不过他深知与我争辩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只得笑着结束话题:“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不早了,歇着吧。”他大手一挥,掀开被子,将我塞了进去。

第二日,阿东把那一大笔钱取好装箱交给我,善渊与他一同驱车送我回到公寓,就忙自己的去了。我刚进屋坐下不久,就听到有人敲门,拉开门缝一看,是少康,立即让他进来。

他摘下圆毡帽,弹打灰色长褂上的灰尘。只见他风霜满鬓,红丝充眼,精神甚是疲惫,俨然彻夜未眠。他搓了搓冻得皴裂的手,笑道:“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一夜。”

我赶紧给他泡了杯龙井绿茶,递到他手上暖着,责怪道:“你傻啊,这么冷的天怎么能在外面过夜?”

“担心你啊,你一夜未归,想必是他留着你不放吧。”他的脸在茶雾中显得阴冷。

我提起装钱的箱子,推到他眼前:“你真的不用担心我,这些你拿着,好好照顾御文!”

他盯着箱子半晌,就是不伸手,神情变幻莫测,难以捉摸,有懊恼,有无奈,有悲愤,有自责。我硬塞进他手中,淡淡道:“去吧!”他凝视我片刻,纠结良久,怯怯地道:“那我走了。”

“嗯!”我故作轻松,不想他抱有太大的心理负担。等他出了大门,才像散了架似的歪倒在沙发上,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我有预感,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善渊还能这样轻而易举,心甘情愿地相助吗?

日军攻占上海后,又朝国民政府所在地南京发起猛攻,战火蔓延的速度很快,中国一派大乱,没钱没势的到处避难,步雪履穿,有钱有势的则纷纷入驻各国租界区,依旧醉生梦死,一边如火烧炼狱,一边如盛世天国。

日军于1937年12月13日攻陷南京之后,在南京城区及郊区对中国平民和战俘进行长达6个星期的大规模屠杀、抢掠、□等战争罪行。举国惶恐悲愤,报纸上天天报导日军恶行,我心中十分压抑。

善渊整日忙碌,也很少来看我,这样也好,省的我把一股子怨气撒到他头上。

肚子已微微隆起,身子整日困乏,嘴里寡淡无味,我经常一连几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伺候我的王妈平日与我很少交谈,但照顾得确实是无微不至,生怕我身子出什么岔子,天天变着法子做我喜欢的菜。

这天我照例又睡着懒觉,眼见就到中午,还是不想动弹。猛地听到敲门声,估计是王妈买菜回来了。我没精打采地去开门,哪知居然是少康。我立即来了精神,拉他进来。

我不无担心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流连?”他呵着白气,暖暖笑道:“我和御文准备离开上海,你给的钱,帮了我们许多,我是来跟你说声谢谢,顺便道别。”

“去哪儿?”

“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去哪里。”他不明说,我知道是怕我担心。

犹疑了一会,又接着说:“南京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神色黯淡,点点头,“善渊和他父亲托不了关系。”他痛心疾首地说着。

我急急替善渊撇清:“跟他没关系,他答应过我的。”

少康皱着眉头,试探着:“你还信他?”

我沉默,他盯了我好一会儿,也不再说那些伤感的事,叹口气道:“你好自为之,我先走了。”

我取过手提袋,又掏了一叠钱给他,“路上小心。”他推着,怎么也不肯收,我硬往他荷包里塞去,他又掏出来给我,正推搡间,又有人敲门。

少康一惊,我按着他,低声道:“是王妈买菜回来了,别担心。”起身开门,看见的却是善渊长身立在门外。我瞬间呆立,“看见我不高兴吗?”他一脸清冷,侧身想进来,我挡着他,“你怎么来了?”眼角环顾他身后,还好,他并未带其他人过来。

他坦荡荡地答道:“我的眼线告诉我,又有不该找你的人找上门了,我很担心,就来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我脸色一沉,不知如何应答。

屋里的少康开口了:“让他进来。”

我正犹豫,善渊已经推开我步入厅内。他一直面带微笑,眼里黑亮无底,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少康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样,十分淡然。我在旁边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两人已近十年未见,变化很大,年华已逝,各自都成熟了,憔悴了,再也瞧不见当初风流少年的轻狂。

“你来,想怎么样?”我挡在少康面前,弱弱地问他。

善渊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自然是来跟我的好兄弟叙叙旧。”

少康冷冷道:“影佐少将,你抬举了,我何德何能,胆敢与你称兄道弟。”

他上下打量了少康一番,沉静道:“人各有志,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我不拦着你,你也别阻挠我,生死由命,与人无忧。我从未与你为难,你们却一再相逼,离间我和小毓,自己不快活,也见不得我们快活。除了在小毓面前惺惺作态,摇尾乞怜,还会什么?要怎样你们才放过小毓?”说到最后,语调高昂,带着震怒。

少康也不甘示弱,反击道:“不放过小毓的人是你,是你啊,你若真把她放在心上,不会让她这么难受?你是为她还是为你自己的狼子野心?自己认贼做父还要扯上小毓当借口。”

善渊眼眸微眯,怒火已经微微腾起,又无意瞄到我手上的钞票,更是来气,咬牙道:“要说阴暗,怎么也不及你和贾御文,怎么,上次那么多钱就花完了,又来找我老婆,有本事找我啊,我现在就是不缺钱,要多少我给多少。”他从西服暗袋里掏出一叠票子撒到少康脸上,纸币反弹回来,散落一地。

“够了善渊,让他走吧。”我对少康使了个哀求的眼色,希望他不要再和善渊打嘴仗了。

善渊没好气地对我道:“你不必着急替他说好话,他的狗命我没兴趣。”

少康俯身一张张地拾起纸币,面不改色的笑道:“我的狗命我会好好留着,你连狗都不如,狗尚且有忠义仁孝的人性,你呢?好好的人不做,要去做鬼子,我就看看你们这群鬼子如何的万劫不复。”

“少康。”我再次哀求他。

少康看了看我,不忍我夹在中间为难,没有再说下去,朝善渊甩了甩那叠钞票,嘲弄道:“谢了,影佐少将。”

善渊再也控制不住,一拳扬起,打在少康的下巴上,少康还没反应过来,善渊像狮子样扑上去,将少康狠狠地压在沙发上,拳头雨点般地砸向少康,少康自然要反击,他用力一推,善渊被推到地上,少康的拳头也用力挥了过来。

“不要!”他的拳头快接触到善渊鼻尖的时候,被我的惊呼陡然制止,他的拳头捏的发白,直挺挺地伸着,善渊眼都不眨,也不闪躲,直视迎面而来的拳头。一旁的我早已心惊胆战,冷汗直落。僵持几秒,少康的拳头还是软了,收了回来,直起身子,抹了把嘴角的血,转身欲走。

善渊伸出一腿,踢向少康膝盖,少康重心一歪,立马又跪到地上,善渊再次豪不手软地挥拳相向。我冲上去紧紧抱着他,求着他:“别打了,别打了。”一边喊着,眼泪一边不受控制地滚落。

善渊像是杀红眼了般,完全听不进,他掰开我的手,把我推到沙发上。

“哎哟!”我大叫一声,捂着肚子趴在沙发上,面带痛苦,善渊回头看我,杀意的脸立即被惊慌取代,他迅速抱着我躺到床上,抓着我的手,满心焦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其实我刚刚有意夸张了,善渊看似用力推我,实际没几分力道,他还是有分寸的,我轻轻摇摇头,表示我并无大碍,他脸上的忧色并未褪去,反而越来越阴沉。

少康也跟到床边,善渊一看到他就来气,吼着:“给我滚出去!”少康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怜惜地看着我。

我见善渊暴戾的样子,心下烦躁,倒吸一口气道:“该走的人是你。”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里满是不甘,不信。

我抽出被他紧紧握住的手,用力吐出两个字:“你走。”说完,低头盯着地板,再也不想多看谁一眼。

他许久没说话,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听到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片刻后,他打破沉默,用异常平和的语气对少康道:“请你先出去,我要和小毓单独谈谈。”少康这次倒很听话的配合,一语未发地出了房间,在客厅静候着。

他轻摇我的肩,用受伤的语气质问我:“为什么你要这样子对我?”

我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他怎么也舒展不开的眉眼,我又把头扭到一边,冷冷道:“你答应过我什么?现在又是怎么做得?”

“是他逼我的,我忍不住。”

“少康的事尚且作罢,南京屠城又是为了什么?你难道就不能说句阻止的话?还是你根本没这份心?”

他恍然大悟般,低低道:“原来你心里恼得是这件事。”他朝我坐近了些,又握住我的手,耐心给我解释着,“这件事我确实无能为力,那里不是我的势力范围。”

我甩开他的手,往床中间移了移,再次同他拉开距离,恼怒道:“我不信,你同他们一起共事,不可能连半句话都说不上。”

他见我这般固执,也有点生气了:“你非要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我无话可说,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有时候好心反而会坏事,如果要怪,就怪你自己,当日你从我这里偷取情报,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早就怀恨在心,一度逼我父亲要我交出你,我不肯,我父亲为了保全你我差点已死谢罪,幸好父亲在军中人脉很广,替他周旋的人也多,那件事得以不了了之。但他们治不了你,心里始终恶气难平,只能报复到其他中国人身上,所以这件事,你怨不得别人。”

他说得残酷直白,我又气又惊,半晌说不出话,他又道:“你口口声声说不要伤害这个,不要伤害那个,可是你却一直狠心地伤着我。你老实告诉我,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扭过我的身子,强迫我看着他,我紧闭双眼,不想与他对视,他继续发泄着,“怎么不说话?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只要你想要的,只要我能给的,我都竭尽所能地去满足,就连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给你,就连我这颗心都恨不得掏给你看!你还想我怎样?”

我推打着他胸口,叫道:“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人还会有心吗?”

他的身子明显一颤,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捏的我的骨头生疼,我抿紧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示弱,倔强地看着他,那闪烁的黑眸,像是脆弱冰冷的黑水晶,透着千年寒冰的冷冽,看是坚硬无比,其实脆弱不堪,轻轻一碰,便在瞬间崩溃,碎成千万片。

他无力地松开了我,后退几步,远离了我的床边,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是自嘲的笑,笑得那么难堪和无助,笑过几声,猛地转身,一拳打在挂在墙上的西洋油画上,清脆的巨响,画框上的玻璃应声而裂,狰狞的裂纹四面八方地延伸,碎玻璃落了满地。他背对着我,拳头依然陷在残留画上的玻璃渣中,身子缓缓起伏着,似乎在强行忍耐,平复情绪。

画上染了一片鲜红,衬着那幅黄昏落日的油画,真可谓残阳似血,是他手上的血。我想靠近他,又无力靠近,不敢靠近,就那样痴坐在床头,少康一听玻璃破碎的声音,立即跑了过来,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我们。

善渊缓缓垂下拳头,面对着墙壁好长时间不做声,等他转过头来看我时,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鼻翼和脸颊有很明显的泪痕,声音低沉地近乎虚脱,“没有心的那个人是你!”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qǐsǔü,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赵小毓,若是迭香,不会像你这样对我,我相信若是换做其他任何女人,都不会像你这般绝情,你,根本配不上我的一番深情!”说完这番话,他立即转身走了,走得毫不犹豫,走得恩断义绝。

我紧抱住双膝,把脸深埋进膝上的被褥,要多大的毅力才能让自己坚持住立场?脸与被褥间贴得没有一点空隙,半丝空气也很难吸进,只有这样的克制,我才能抑制想叫住他的冲动,只有这样的窒息,我才能隐藏住脱口而出的啜泣。

他的脚步离我渐远,步步皆伤,这一次他不会再回头了吧。沉寂了一会,少康见我一动不动,以为我真把自己给闷死了,他用力扯开我手中的被子,痛惜地道:“你想一尸两命吗?”我哭道:“死了倒好,死了一了百了,到时你们谁也不能再怪责于我。”说罢,伤心难耐,撒泼似的嚎啕大哭。

少康一时也说不出任何话语安慰我,只能轻搂着我,将他宽厚的肩膀给我依靠。他拍着我的后背,斟酌再三,道:“这样下去不行的,到时恐怕孩子还没出世,你就先疯了,听我说,你必须离开上海。”

“离开我能去哪里?除了他,我哪里还有什么亲人?”我哽咽着。

他敲了敲我额头,严肃道:“你这么说我可伤心了,我难道不是你的亲人吗?还有莲依,爱德华,退一步来说,就算没有我们任何人,你也要相信,你能好好的活下去。我会尽快帮你买车票,你回武汉去好好养胎,这是你目前最容易走的一条路。”

无法面对,逃离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我点头默许了少康。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需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也许陌路,才是我和他最好的归宿。

少康辗转替我买了两天后的车票,我的行李都收拾妥当,如此大的动静,善渊不可能不知道,可他一直没有来找我,或许,他同我一样,心力交瘁,也不想再见我了。

临行那日,爱德华亲自开车来接送,少康和莲依坐在我两侧,一个再三叮嘱说过了许多遍的话,一个扯着手绢抹眼泪。爱德华终究是个外国人,比不得中国人的细腻敏感,所以还是一脸笑意,乐观依旧:“小毓,有时间我们都会去看你的,有什么困难就给我打电话。”

火车站仍然拥挤不堪,我们从内部通道绕过人群,顺利地上了火车,他们帮我放置好行李,我看差不多快到时间了,就叫他们早些回去,少康纵是担忧,纵是不舍,也只能挥挥手,下了车,他立在站台处未动,估计想等车开再走。

不断有人朝这边涌过来,爱德华和莲依拉着他退到角落处,以防被撞到。前方汹涌的人潮突然停住,好像被什么阻隔了。我心下一沉,暗想,难道是他来了?

一排日本兵冲上站台,那些乘客被他们驱到旁边,让出了条大道,原本喧闹的人群一见凶残的日军,像是老鼠见了猫,大气也不敢出。果然是他们,我已经看到善渊和安伯朝我这边走来。

先上车的是两个日本兵,他们把除了我以外的乘客全部赶了下去,而后善渊才上来,坐到我对面。

他盯着我好半天,不说一句话。我扭头望向窗外,看见少康想冲上来却被日军拦住,“你想怎样?”我问他。

他道:“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也从来没打算把他怎么样,他是我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对他的感情比你想象的重,我的心更不像你想得那么黑。”

我低头未语,他移身坐到我旁边,“倒是你,说你绝情,你还真的绝情给我看了,这一走,是打算一辈子不见我了吗?”

等不到我的回音,他无计可施地叹了口气,嗤笑道:“在别人面前,我总是很坚持自己的原则,说一不二,别人对我也是服从和执行,即便我的父亲,很多时候我的态度也是强硬的,真要比较你和他,明显他对我有更多的迁就和理解,可是一直以来,我只有对你才会低头退让,哪怕退无可退,让无可让,我还是宁愿得罪他人,也要把你的感受置于首位。有时候我会怀疑,是不是我对你太纵容,所以把你给惯坏了,若是我对你强硬一些,你会不会也为我退一步?事实证明,我完全是在自讨苦吃!在如今的非常形势下,看来你宁愿与我永不相见,也不会在对日本的立场上改变分毫,我又一次的输给了你!你这样子折磨我,我还是不能说服自己放手,我想我是上辈子欠了你,所以这辈子要不停的还你的债。”

我的头垂得更下,不敢看他,不忍看他,他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近,鼻尖抵着我的如云乌发,“你的苦,我知,你要走,我亦不敢再留,只想告诉你一句,答应你的事,我没忘。”他抬起我的下巴,“让我再看看你!”眼神狂热迷蒙,带着明显的倦态和憔悴,我不能自抑地抱住了他,深深吻着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脸上每个部位,我爱这个男人,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深爱。只可惜,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

“我等着你!”我向他明示心意,他同样热情地回吻我,亲昵之后,他的眼神更加光彩明亮,笑道:“若是你每次都如此可爱就好了。”

安伯缓缓走了过来,俯首道:“少爷,火车该开了。”善渊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安伯,夫人就拜托您了。”

“安伯也去?”

“恩。”他跟我解释着,“我不在的日子,安伯和小贤会照顾你。”他立起身子,把位置让了出来,“我该走了。”说完,对我温柔笑笑,最后深情看了我一眼,洒脱地转身下车。

十来个日军跟着他的步伐离去,那群乘客见他们走了,才开始慌乱地往车上挤。他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依然显眼,高傲孤寂,有种天地孤影的悲凉,我目送着,直至他消失在站台入口,才收回忘穿的双眼。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少康,爱德华和莲依的身影一一滑过,他们用力朝我挥手,我也含泪挥别,火车开出站台 ,三人的身影被远远抛在后面。汽笛嘶鸣,白烟滚滚,列车在广阔的平原上奔驰,载着我远离纷扰,回归平静。只是,现在,真的还有平静的乐土吗?

断肠人

周公馆自我们上次走后,一直留有三四个下人打扫看管房子,房间与之前并无异样。我还是住进别院,安伯和小贤与我同住。

天公作美,刚回周公馆,便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下了两天两夜,外面银装素裹,万物静好,屋内燃起炭炉,暖意融融。

自小在南方长大的小贤,极少看到这样的冰雪世界,小女儿心性大起,叫上前院两个年纪相仿的小丫头,在中间的院子里堆起雪人,欢声笑语,不时传到我的别院。

我坐在温暖的客厅,捧了杯热茶,隔着窗户感受她们天真烂漫的少女情怀,不自禁地浮起微笑,一旁的安伯也合上正在阅读的书籍,望向遥远东方:“瑞雪兆丰年啊!我的家乡只怕也在下雪,那景色可比这里美多了。”

丰年?我看是丰收了一地的炮弹和地雷,不过难得安伯愿意与我话话家常,无聊乏闷的我还是求之不得,“您的家乡是?”

“日本北海道。”他温柔地说出这个名字,带着神往和回忆,“我已经三年未回去了,我的孙儿只怕会叫爷爷咯。”

“您也有孙儿?”我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这么说话太唐突了,赶紧赔笑,“我的意思是,一直以来都没见着您的家人,还以为您是孤家寡人呢。”

“哈哈哈……”他爽朗地大笑起来,“夫人无需介怀,老朽与你相处时间不算长,但也清楚你说话口没遮拦的习气,我的家族虽说比不上将军的显赫,好在儿孙满堂,人丁兴旺,也算是望族了。”他说起家人不无骄傲。

我惭愧地轻笑着,叹息道:“真不明白,你们都年纪一大把了,本该安度晚年,共享天伦,却千里迢迢来发起这样的战争,害得太多的人家破人亡。除了远离亲人,丧失人性,你们还得到了什么?”

我的言语难免激烈,他还是有风度的笑着,淡定道:“战争不是一两个人的疯狂能发动的,也不是一两个人的冷静能阻止的,我是一个军人,我的职责是服从和执行,而不能去顾虑对错。即使我个人违背了我的天职,还有千万个军人能取代我的位置,那时,只怕结局更惨烈。你的立场我很清楚,你的责备我受得住,但少爷,请你对他多点体谅和理解,他和你一样,都是在夹缝中做人,他的喘息空间比你更小,其实他从来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啊,只是他要面对的除了他的父亲,还有更多其他高层的决策,单凭他个人力量,寡不敌众,力挽狂澜谈何容易?!他已尽力了。”

他一说到善渊,我的思念顷刻狂潮般的涌起,他接下来的话我就开始心不在焉了,自顾自地发着呆。

睿智如安伯当然知道我的魂已经飘走,也不多絮叨,跟我说了句告退便出门去享受大好冬光了。

善渊这次不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我回来了两个月他没有来一通电话,我知他是顾全大局,不想再扰乱我心绪,加深我俩间的矛盾,可心里难免失望,又不敢主动去联系他,怕再惹出事端。

只能守着,等着,从冬天盼到春天,从春天盼到夏天,樱园的樱花开了一季,又谢了一季。

已是抗战的第二年,南京失守后,国民政府虽西迁重庆,但政府机关大部和军事统帅部却在武汉,加上武汉地处中国腹心地带,日本大本营认为“只要攻占武汉就能支配中国”,于是日本御前会议决定发动武汉会战,迅速攻占武汉,以迫使中国政府屈服。1938年6月,日本动用了当时能够集结的最大兵力,全力进攻湖北周边城市,试图找到突破点,占领武汉。

双方苦战四个多月,安庆、广济纷纷失陷,炮火的声音日益逼近,我们每天听着炮弹声入睡,又在炮弹声中醒来,我的肚子已经是大腹便便,几近临盆。

眼下医院里都住满前线的伤员,想去医院生产恐怕行不通。一向沉稳的安伯也紧张起来,提前坐好了万全的准备,城中最好的妇产医生和最好的接生婆都被他请回家中,真是中西合壁,滴水不漏。

我自然是害怕的,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害怕,要是善渊在就好了,有他陪着我,牵着我,再痛我也无所畏惧。

预产的日子到了,安伯和小贤寸步不离的守着,我问安伯:“少爷知道吗?他会回来吗?”

安伯宽慰我说:“我通知少爷了,他当然很想回来看你,但那边事务繁多,实在抽不得身,他一处理完,马上会回的。夫人,不用太紧张,你们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我黯然一笑,看来只有我一人迎接这个小生命了。

以前看电视,女人生孩子都叫得特别惨烈,我以为那是电视艺术的夸张了,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艺术果然都是来源于生活,没有最痛,最有更痛,痛得我想当即死去。那是我毕生都不会忘记的夜晚,远方是络绎不绝的枪声 ,屋内是我痛不欲生的惨叫,折磨了我一天一夜,那小东西才离开我的身体,来到人世体验种种贪、嗔、痴、恨、爱、恶、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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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一个女人只有生了孩子人生才算圆满,那自此,我的人生也圆满了。看着怀中酣睡的婴儿,我虚弱无力的身子里又注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和希望,开始了一把屎一把尿的育儿之路。

其实没那么夸张,馆里下人自会替我打点一切,而且我的儿子很是乖巧,极少哭闹,让我省了不少心。

我只管整日在床上闷着,安伯照料入微,顾忌颇多,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在他的高压之下,无人敢怠慢,我同孩子都被养的白白胖胖,他对那婴儿倒有莫名的喜爱,比我这个做母亲的还抱得多。

只有善渊,真是个狠心的父亲,眼看孩子就快满月,他还是音讯全无。想到他,我各种情绪掺杂,嗔怪也好,恼怒也罢,始终抵不过无悔相思的力量。

孩子满月之日,时逢中秋佳节,总算能下地走动,我便带着他去归元寺里求平安符。此时会战刚结束,中国军队虽浴血奋战,始终抵不过日军的铁蹄,被迫撤离了武汉,看似日军取得胜利,可双方伤亡都十分惨重,谁又能说自己是真的胜利了,或许在战争里,根本不会有赢家。硝烟余味未散,街上凌乱残破,四处堆着断瓦裂垣,行人少之又少,要多萧条有多萧条。

寺院里香火却出奇鼎盛,与街上的寂寥对比鲜明,看来人力改变不了的东西,人们总喜欢寄情于神佛,若是真有神佛,他们何时才会开眼,拨开这层层黑云暗世,还大地,还众生一片明日青天?

乱世中,平常的逛街早已是奢侈难求,我想买点毛线给宝宝织点衣裤,放眼望去,就没看见一家店铺开门营业,只得让司机径直开车回家。

一进院子,就见安伯站在门口翘首远望,见我回来,赶紧上前,激动的道:“少爷回来了。”

“啊?”好消息来的太突然,我一时也激动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没回过神,安伯轻推我一把,“他也是刚到,在后院换衣服,快把孩子抱去给他瞧瞧。”

我们疾步朝后院走去,安伯边走边道:“少爷以后都不走了,他多次跟上面申请要调来武汉,将军一直阻挠,最终还是没能拗过他,今天上午军中议会,总算把事情落实,会议一结束,他什么都没带,直接坐飞机过来了,连军装都没来得及换下。”

我诧异道:“军装?”

安伯笑道:“少爷乃是堂堂少将,出门在外自然一身戎装,只是他知道你厌恶那身衣服,所以从不敢在你面前穿。”

安伯的话让我一阵欢喜一阵忧愁,还有几年时间战争才结束,但求这几年能波澜无惊的度过。

推开别院大门,正好善渊从楼梯处下来,黑衬衣,灰色裤,挺拔成熟,满脸柔情,跟离别的时候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又瘦了,人也显得疲惫了些。

他的一切我都如此熟悉,仿佛他一直在我身边一样,可是他又如此遥远,远到我们已经隔了一亿光年的距离,远到我不知如何逾越。

他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双手:“让我看看儿子。”我像刚被解了定身咒似的,动作僵硬地把孩子递给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安伯见我不发一言,傻子般地呆立,把我们领到沙发上坐着,侃侃道:“少爷,这孩子长得可像你了,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善渊笑道:“是吗?”

我缓了下神,接口道:“确实是像你多些,这样也好,以后不愁没女孩子喜欢。”

他的笑容更浓了,“我觉得像你更好,人见人爱,魅力可比我大得多。”他眼睛瞟向我,便再也舍不得移开。

凝视几秒,他的头渐渐靠近我,就要俯下来吻我了。

“咳咳。”我俩的旁若无人让安伯尴尬地打破了,“听说将军晚上会过来吃饭,我现在去准备准备。”说着,识趣地出门,掩门。

我听说那人要来,当即变了脸色,善渊神情带着失望,可怜兮兮地道:“难道见到我的高兴之情,也不足以让你暂时忘记那些不快吗?”

我依偎在他胸前,柔声道:“谁说我不高兴了,现在这样靠着你,我心里觉得好幸福。”

“我也是。”他将我和孩子都紧紧搂在胸前,满足地享受久违的安宁。

夏末微风舞动着薄纱窗帘,将院子里清新的鸟语花香徐徐送来,午后阳光宛转洒满屋内,一室芳华,天地万物都变得柔软了。

这次影佐光卫过来的时候很低调,穿着普通的西装,表情不再凶神恶煞,反而透着温情,我想估计是善渊拜托过他吧。可惜,他再怎么示好,我也不太想搭理。

他根本不把我的无礼放在眼里,一颗心全被孙子吸引着,进屋以后,就抱着孩子不放,不停与他逗玩。善渊拉着我的手坐在一边,温柔地看着他们。

天空悄然升起一轮银盘圆月,孩子在影佐光卫的怀里呼呼大睡,他轻手轻脚地把孩子交给小贤,送回房间,然后招呼我们坐到餐厅吃晚饭。

我欲上楼照看孩子,善渊拉着我的手不放,还在暗暗使劲,似乎在恳求我给他一丝薄面。

我心里又不争气地软了,只好勉强坐下,与那魔头共对一席。

影佐光卫今天心情本来就不错,见我乖乖端坐,不再违拗于他,神色也温和了些,道:“吃饭吧。”

三人静静吃着,他像想起什么,思索道:“孩子取名了没?”

“取了,叫兴邦!”我平淡地答着,“周兴邦。”听了前半句他还微微点了下头,显然对这名字挺满意,可“周兴邦”三字一出,他捏筷子的手明显一顿,嘴角的笑瞬间消失。

“应该是影佐兴邦!”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替我纠正。

我丝毫不卖他的人情,坚定道:“我说是周兴邦就是周兴邦,绝不更改。”

“啪!”他用力将筷子拍在桌上,眼里的火焰呼之欲出,冷笑道:“都快亡国了,你认为还兴得起来吗?”

我淡然笑道:“到底谁会亡国还是未知之数,我相信最后夹着尾巴逃跑的那一方,绝对是你们。”

他气得嘴上的胡须都颤动了,咬牙切齿道:“果然伶牙俐齿,小心有一天嘴被人给撕烂。”说罢,不再看我,转而规劝一直沉默的善渊,“你看到了,不是我不给她机会,是她自己不知好歹,这个女人真是让我倒尽胃口,我不吃了,先回日租界,有事再通知你。”他摔下碗筷,扬长而去。

善渊立即起身相送,送至门口,目送影佐光卫的身影湮没进夜色里。他已走了很久,善渊还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承受阴凉夜风的侵袭。在沉思?在生气?

他对着高空悬月长吁口气,才转身回屋子,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自嘲道:“看你中气十足,说起话来更是振聋发聩,由此可见你的身子恢复的极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低着头,一副俯首认错的姿态,“对不起,我又让你为难了。”

他重新坐回桌边,苦笑道:“算了,我早就料到,是我自己不甘心,奢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变得不那么尖锐,哪知,越来越像个刺猬。”他夹了菜送到我碗里,“吃吧!”

我不再顶嘴,速速吃完,就回房看小兴邦,他步步紧跟。

一进房间,他就紧抱住我,热吻雨点般的落下来。双双躺到床上,他迫不及待地解我的衣服,我按住他不老实的手,居然害羞起来,太久没有这样温存过,心里竟然有点害怕,加上生完孩子,体形不如从前那么完美,更担心他会嫌弃。

他喘着粗气,热烈而诧异地看着我,见我双颊泛起红晕,他更加情不自禁,抓起我的手,恳求道:“让我看看你。”

我还在犹豫,他不耐烦地把我的手移开,整个人压了上来,很快我就被他剥得寸缕未着,他带着欣赏和赞叹看着我的身体,在我耳边陶醉地喃喃呓语:“别怕,小毓,别怕,现在的你和以前一样那么美,甚至比以前更美。”他的唇齿在我双峰间流连,时而温柔亲吻,时而狂乱舔咬,在他的挑逗下,我亦热情回应。

两人正纠缠得难分难解,小兴邦的啼哭声扰乱了我们的温柔梦,我赶紧推开善渊,起身将他抱到床上。

善渊哭笑不得,半支着身子,故意对他凶道:“你这小孩,怎么尽坏爸爸的好事?我还想让你妈妈给你多添个小妹妹,陪你玩耍呢,你要是再不乖,爸爸就不疼你了。”

兴邦被他一说,更是“哇哇”哭得响亮,他才慌了神,赶紧哄着。我笑道:“估计是饿了,我来喂他。”说着,转过身子给他喂奶。

喂了一会,兴邦果然安静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善渊把玩着他肉肉的小手,一脸慈爱,语带哀求道:“宝宝,快睡吧,爸爸明天再陪你好好玩。”

我将兴邦放在我俩之间,扯过被子盖住三人,“他每天晚上都要听我唱摇篮曲才能入睡的。”清了清嗓子,我开始唱到:

“亲爱宝贝乖乖要入睡

我是你最温暖的安慰

爸爸轻轻守在你身边

你别怕黑夜

我的宝贝不要再流泪

你要学着努力不怕黑

未来你要自己去面对

生命中的夜

宝宝睡

好好的入睡

爸爸永远陪在你身边

喜悦和伤悲

不要害怕面对

勇敢我宝贝

亲爱宝贝乖乖要入睡

我是你最温暖的安慰

爸爸轻轻守在你身边

你别怕黑夜”

边唱边拍,两遍过后,他果然再次进入梦乡。善渊侧头而卧,微笑看着我,耍赖似的道:“我也睡不着,我也要你唱歌我听。”

“你这么大还听摇篮曲啊,不害臊。”我伸手在他脸上轻划一下,他按着我的手,紧贴他脸颊,“不是,只是好久没听你的歌声了,我突然好怀念好怀念。”他闭上眼睛回想着,嘴角的笑灿烂如春风。

细雨敲窗,风声簌簌,枝叶轻摇,屋外的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好替我伴奏,眼前浮现昔日柔情似水的种种,我轻轻吟唱: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象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地来,

让它好好地去.

到如今年复一年,

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但愿那海风再起,

只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温柔.”

一曲唱完,他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我猜他已熟睡,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关了台灯,也打算入睡。

黑暗中他突然叹口气,手在被窝里摸索,摸到我的手后立即紧紧握在手心,低低地道:“你唱的歌总是那么伤感,听得我的心都揪起来了。”我撅着嘴道:“是你自己要我唱的。”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柔柔地道:“以后你不用怀念,我在这里,我一直都留在这里。”

我依然有点忧虑,道:“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这样子又算什么?”

他嘴里哧了一声,郑重道:“离婚也可以复婚,这里以后就是我最大,谁敢说三道四,我饶不了他。”

“那你父亲呢?”

“他过几天就回上海了,如今战争面积扩大,战线越拉越长,他们要操心的事情很多,个个都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我眼珠一转,打探道:“那你呢?你这么能干,肯定被委以重任了吧。”

他笑道:“我的重任就是好好享受天伦之乐,你的重任就是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哪有那么多心思去管其他的。”说完,手一横,把我和兴邦搂在他臂弯中,不再多话,埋头睡了,这次是真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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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是美好的,美好得像是梦境一般,每天早晨我们一起吃早餐,吃完后,他外出忙碌,我在家育儿,晚上他必定按时回家,吃过晚饭,他逗兴邦玩耍,我在一旁或看书或忙些其他的琐事,又或者,我们一家三口吃饱喝足后,在幽静的后花园里漫步,看尽春夏的花明柳媚,红情绿意,看尽秋冬的北雁南飞,层林尽染。

我时常会想,假如我们只是和平时代的普通三口之家,善渊是普通的公司职员,我是普通的家庭主妇,我们会不会比现在更加幸福?答案是未知的,人性贪婪,唾手可得的幸福未必懂得珍惜,求而不得方才显得弥足珍贵,这样的平淡如水放在乱世实属不易,在和平年代只怕又会觉得寡淡乏味了。

流年轻易把人抛,兴邦在我们的悉心呵护下,安然成长到六岁,时光爬过我们的肌肤,在眼角和嘴角留下它们的印记。兴邦长大了,我们却老了。

历史顺着它本来的轨迹行走,绝不会因人力而改变,抗战八年,日军由刚开始的凶猛无比到如今的苦苦支撑,形势每况愈下,我心里日益轻松,有种尘埃落定的明朗,善渊恰好相反。

自一九四五年的新年过后,善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少,背影一天比一天沉重,我多想替他分忧下肩头的担子,可他的苦从来都藏在心里,对我只字不提,哪怕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是微蹙着。

夜深人静,月满西楼,我轻抚他眼角的尾纹,他眉间的忧虑,却怎么也抚不平,抚不顺,亲眼看着这个男人由当初意气风发的俊美公子变成如今满鬓风霜的不惑男人,有点残酷,更多的是幸福,不管怎样,我们相知相守过,只是,我还要更长更久的相守,决胜的时刻就要来临,我心里总是没来由的慌乱,怕他到时无法抽身,虽然他答应过我,但身不由己这种事时刻都存在的。

最近他时常发呆,望着空中的候鸟发呆,望着窗外的树木发呆,望着四处捣乱的兴邦发呆,望着神色怅然的我发呆。他眼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可最终总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他烦心的是日军的接连失利,几天以前,德国已经无条件投降,美军又迫近日本本土,眼见日本大限将近。

午后阳光明媚,我同兴邦在花园里喂鸟雀,瞥见善渊和安伯匆匆进了别院,他从不会在这个时段回家,我预感将有大事发生,于是也不声不响地跟了进去。

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口,门被虚掩着,善渊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来:“现在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们恐怕败局已定。”安伯极为小心地探寻道:“日本国内是怎么个态度?”善渊冷冷道:“有的建议在维护国体、保存天皇制度前提下无条件投降,有的说与其无条件投降,不如实行本土决战。”

安伯痛心地道:“已经打了八年,耗尽国内人力物力,一旦投降,我们就一无所有了啊。”

善渊也是极其不甘心:“形势比人强,再不愿意也只能接受,我们还能坚持几个八年呢?只是,只是……”他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屋内的怒气冲天,在门外的我都感受到了。

安伯沉默片刻,又道:“你真要去上海?”善渊的语调又低了,满腹无奈道:“非去不可,爸爸他们还在着手最后的反攻计划,我要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假如还是失败了呢?”安伯尽力平静地问他。

他顿了顿,沉声道:“不成功,便成仁,我不能让爸爸一个人承受战败的结果。”我拽紧拳头 ,铿锵有力的“不成功便成仁”六个字重重砸在我心间,难道他已经在预谋着又一次的离我而去?

“那夫人和小少爷呢?”安伯替我发问了。

“他们留在这里。”

“夫人只怕不会同意!”

善渊叹道:“不同意也得同意,我现在只会连累他们……”书房里又静了下来,两人都伤感无话,末了,善渊又叹气道:“答应过她的事,恐怕要对她食言。这些日子冷落她们母子了,安伯麻烦帮我准备照相机,我想和她们多照点相片,以后兴邦想爸爸了就可以看相片,那样他就不会忘记他爸爸的样子,小毓也不会忘记我的样子。”

门外的我已是泪如雨下,听着安伯走近的脚步声,我傻傻立在门口,也不闪躲,门开了,他们见到我起先一惊,但很快又都平静了。安伯按善渊的吩咐去准备相机,善渊则走到我面前,轻轻替我抹去眼泪,恳求道:“别这样,我的心已经够乱了。”

我用手背狠狠地擦干眼泪,毅然看着他道:“我还是那句话,我等着你!”他眼里的疼惜都纠结一团,隐隐也升起点点水雾,默默看了我好久,而后沉沉点头,再次给了我希望和安慰。

我破涕为笑,拉着他下楼,“趁着现在阳光好,我们赶紧去拍照。”

兴邦独自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看见我俩走来,雀跃地朝我们跑来:“爸爸,妈妈!”善渊开心地应着,伸手将他高高抱起。安伯已经备好器具,他钻进黑色幕布里,嘴里不停指引着我们的表情和动作:“靠近点,再靠近点……夫人你要笑开些……”

纵然我再伤心,也只能打着精神强颜欢笑,“砰!”三人的笑脸定格在这永恒一刻,“好,很好,再来一张!”安伯又开始着手准备下一张。

我瞄向善渊,他一直面带笑容教兴邦摆动作,之前的抑郁一扫而光,好像接下来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夫人,你又看到哪里了,看前面啊。”安伯又在嚷嚷了,我收回目光,对相机挤了个甜甜的笑。

我们照了许多张,直到太阳西斜,光线晦暗。兴邦玩得满头大汗,怕他吹风着凉,善渊让我带他回房换了身干爽衣服。初夏的傍晚有点凉意,想到善渊穿得单薄,我又顺手取了件外套带下楼。回到花园里,空无一人,我正欲去前厅找他,忽然听到一阵汽车启动的声音,当即脚下一软,拉着兴邦就往前面跑去。

跑到大门处,车已经开了好几十米,我抱着兴邦奋起直追,边追边喊:“停车,停车啊,善渊。”心里悲愤不已,他居然连道别的话也不和我说一句,就这样走了。

车子越开越快,我已拼尽全力奔跑,可距离还是越拉越大,我心急如焚,一个踉跄,母子两人扑倒在地,兴邦痛得大哭,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想爬起来再追,脚却像灌了铅,不听使唤。

远处的车见我们摔倒,立即停了,我用力喊着:“不要走,善渊,不要走。”兴邦也哭喊着:“爸爸,爸爸……”

我把兴邦紧抱在怀中,泪水泉涌而出,可善渊并没有下车,很快,那辆车又开始前行,我的思绪已经崩溃,用嘶哑的声音再次大喊道:“善渊,不要丢下我们,带我们一起走,求求你了,求求你!”我的哀求飘荡在天地间,无人回应,只有风在耳畔呜呜地吹。

小车再也没有停下来,很快就消失不见,空空的马路上少数几个行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坐在马路中间痛哭的女人和孩子。

路两边的梧桐树随着风沙沙作响,似在替我们吹着离别的笙箫。

我搂着兴邦,在路边坐了好久好久,还是小贤出来找到我,才把一瘸一拐的我们扶回家。

回到周公馆,我渐渐冷静下来,让小贤先替兴邦处理了伤口,然后哄着兴邦入睡。躺到床上,他泪眼汪汪地问我:“妈妈,爸爸去哪儿了?他不要我们了吗?”看着他哭得肿肿的眼睛,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压下自己的哭意,道:“爸爸会回来的,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小孩子就是好哄,他信了,马上破涕为笑,在我的轻轻哼唱中进入梦乡。

兴邦可以哄,那我呢?我终究哄不了自己,心里十分不踏实,夜不成寐,第二日就给爱德华摇了电话,托他留意善渊在那边的一举一动。还好爱德华告诉我,善渊的确回了上海,但情况很不好,眼下日本国内国外都乱成一团,他们已是穷途末路,但仍然执迷不悟,还在疯狂地筹谋反击。

他和善渊如今是敌对的立场,可言谈间不无对善渊的扼腕叹息,我挂了电话,打消去上海找他的念头,默默跟自己说,还有两个月,再坚持两个月,这场战争就彻底结束了,那时善渊就会履行他对我的承诺,他现在只是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接受这个结果,我深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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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7月,中美英三国政府首脑发表《波茨坦公告》,促令日本无条件投降 ,日本政府予以拒绝,并先后三次扩军动员,准备进行本土决战,狂称要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 同时,在中国,国民革命军全力反攻,一一收复了大部分被日军占领的地区。

同年8月6日和9日,美国先后在日本广岛和长崎各投下一颗原子弹。8月8日,苏联召见日本驻苏大使,通告苏联参加《波茨坦公告》,并宣布对日作战。8月9日,苏联出兵中国东北和朝鲜北部,对日本关东军发动全面进攻。8月14日,日本政府照会美、英、苏、中四国政府,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以广播《停战诏书》的形式,正式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

锤音已定,我还在忐忑等着。听爱德华说,自无条件投降后,许多战犯被关押在中国各省的战犯管理所中,而善渊和他父亲属于罪行十分严重的那一类,已经被押送回日本,等候他们的将是全人类的审判。

果不其然,我早已预感他没那么容易抽身,可我还是相信他,相信他会有法子回来的,因为他从未对我食言过,哪怕是上次的不告而别,虽然多等了一年,可他毕竟还是回来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的。

等待的日子里,我习惯在寂静的夜里失眠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想他洁白的衣衫 ;习惯独自一个人在房间 ,抱着我们的相片 ,迎接黎明;习惯心里的疼痛 ,在我心里一点点蔓延 ;习惯一个人坐在爱情的井里观天 ,念着关于他的诗篇 。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又销魂,新啼痕间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

或许是思念过度了,有时候觉得人昏昏沉沉,头重脚轻,隐隐还伴着莫名的头疼。

兴邦起先还经常问起:“爸爸怎么还没回来?”,他一问,我就湿着眼睛,望向大门口发呆,渐渐地,他也懂事地不问了。

战后中国满目苍夷,人民生活依旧困苦,时常有无家可归的孤儿在街上流浪,我让下人把周公馆前面的大房子整理好后空了出来,建成一个临时的孤儿院,把他们领了回来,又托了几个热心的女学生闲时来给他们上课。兴邦有了这么多玩伴,也从思念爸爸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投降已经五个月了,善渊没有半点消息,我穿梭在枝叶凋零,稀稀落落的樱园中,追忆往昔。猛地听得身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我欣喜若狂地转身,一个高大的人影沐浴在阳光里,正对我微笑,那份柔暖能融化最寒冷坚硬的冰山,却独独融化不了我的悒郁。

不是他!我垂下眼眸,盯着草地上纵横交错的树影。但很快,我又抬起头,给了他一个许久不曾在我脸上出现过的笑容,道:“少康,你回来了。”

他微微点头,陪笑道:“看到是我,很失望吧。”

我不置可否,缓缓朝樱园出口走去。“看见你没事,我很欣慰。御文还好吗?”

他慢慢跟着我,“很好,我们回了趟广州,见过我家人,也简单摆过了酒宴。”

我眼睛一亮,惊道:“你们……你们总算……”一时感慨,竟连句话也说不清了。

他接过我的话,长叹着:“是啊,太不容易了,这次是专程来补请你一杯喜酒的。”

我沉吟着点头,笑道:“你爸爸妈妈见到你尚在人间,不知会有多欣喜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愧疚道:“是我太不孝!”

我摇摇头:“不,你是为了民族大义,他们不会怪你的。”

“那你呢?”他挡在我面前,期盼地看着我。此时,我才细细打量他,他也老了,两颊凹陷,华发早生,那白,刺痛了我的眼。

我不忍多看,抬头看向远处的蓝天白云,道:“我不怪你,也没资格去怪任何人。”

“你真的不怪我们?”御文从一旁的树林里冒出来,眼里闪烁着感动之光,“你还当我们是好朋友吗?”

朋友?原来我还不是一无所有,至少我还有朋友,看着他们,我风平浪静地笑了,冲御文重重点头,她跑过来抱住我,喜极而泣。拥了我一会儿,她怜惜地道:“你身上没几两肉了,全是骨头架,好像我一用力就会折断似的。”

我很用力地抱了下她,然后放开,笑道:“彼此彼此。”

我们三人走到一张石桌边坐下,我随口问了下他们这几年的经历,他们似乎并不想多谈,只几句话就简单带过,我也不再深问。不过,对胜利的喜悦溢于言表,二人连连感叹总算可以在和平里度过下半生了。

我暗自苦笑,现在解决的只是外忧,内患还得再打上四年呢,打完了,也不见得太平,接踵而来的灾难,似乎永无止尽。

“小毓?”他们见我又痴痴地发呆,怕我想着不该想的事情。 少康有感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道:“他没有托人给你送来任何消息吗?”我缓缓摇头,“哎,要是他一直不变的话,守到现在也就好了。”御文长嘘短叹地替他惋惜。

我苦笑道:“若是他不变,只怕我们未必能活到现在。”少康、御文对视几眼,默契地不再提他。

少康神色忽而变得凝重,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一定万死不辞!”

天空飘来一大团厚重的云,挡住了娇好的阳光,三人脸上的光亮都暗了不少。我看着那缓缓移动的云,心里诞生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考虑片刻,我下定了决心,低声道:“眼下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我要去日本,越快越好!”是的,我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等下去了,一刻也不想再等。

少康初听时很是一惊,讶异地看了我好一会儿,但很快,他看出了我的坚决,我的义无反顾, 短暂震惊后就毅然答应了,“好,我陪你一起去。”

御文握住他的手,面色无波地道:“我也去!”少康本想劝服她留下,但御文眼里的坚决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他和她并肩作战这么多年,不是不了解,所以也就不做无用功了,转握住她的手,道:“好,我们一起去,一起帮小毓把幸福寻回来。”

太阳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暖暖照着大地,我感觉此时的阳光分外妖娆,连我心里最黑暗的角落也明媚起来,我可以去找善渊了,一想到他,我的每个细胞像是得到了新生,我的身体像最青春的花季少女般充满了活力,世界依然如此美妙。我笑着抬头望天,感觉自己像在天上飘着,忽然眼前发花,一片模糊,估计是太阳晒久了,甩甩头,视线又恢复明亮,前面的路也亮了。

这件事办起来不容易,但少康总有他自己的法子,而且效率很高,半个月后,他就告诉我,问题不大,就等着拿通行证和机票了。我只差没跳起来欢呼,一颗心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但现实与理想总是有差距的,之前苦苦得不得善渊的点滴音讯,在我终于做出决定去寻找他时,他却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回来了。

当时我还沉浸在去日本的美好幻想里,少康却带了一个人来看我,彻底击碎了我的梦。

我看着眼前那个白发苍苍,暮景残光的老人,难以相信他就是八个月前还精神矍铄,挺如苍松的安伯,但他确实是。他看到我,像是了了件毕生的心愿,将他手中一个用布包的四四方方的盒子郑重交到我手上,哑声道:“少爷托我办的事,我总算完成了!”

我后退几步,躲开他递过来的盒子,就像是看到一个烫手山芋,不敢接,更不敢细看,心里那种惶恐不安,挥散不去,许久才颤声问他:“这是什么?”

他秽浊的眼里顿时热泪盈滚,怜悯地看了我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是少爷的骨灰!”

心像是被人摘去了似的,空荡荡的疼,脑袋里轰鸣不止,眼睛又开始模糊不清,我不敢相信地再一次问他:“是什么?”

两行清泪滑过安伯坎坷的脸颊,他低下头,心痛又肯定地道:“是少爷的骨灰,少爷他,已经不在人间了……”

听不清楚他说什么了,我已经丧失所有知觉,瘫倒在地。

尾声

我困在四处暗黑的混沌里,仿佛沉睡了一个世纪那么悠久。像是开天辟地前的盘古,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

幽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房间,外面依旧阳光灿烂,不过昏厥了短暂一刻,却像被人抽去了全部筋骨,连说话都变得吃力。安伯和少康俯在床边,两张脸同样担忧怜悯,也同样无计可施。看到我醒来,两人松了口气,可脸色比先前更沉重了。

我闭上眼睛又躺了会儿,才恢复了点力气,“安伯!”我轻轻叫着他,声若蚊蝇,“夫人,老朽在!”他赶紧把头凑到我面前,竖起耳朵听着。

我对他虚弱地笑了笑:“少爷是不希望我去找他,才要你送那个东西给我的吧。”我星眸闪烁,盛着满满的希望。

他直直对着我的眼眸,悲伤难抑却还是保持了冷静,字字如刀,绞着我的心,“少爷不会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情,他真的死了,在我们投降回国后的第三个月,剖腹自尽!是我亲眼所见,因为我就是介错人。”

少康怕我听不懂,赶紧在一旁小心地替他解释:“介错就是在日本切腹仪式中为切腹自杀的人斩首,让切腹者更快死亡,以免受到更多的痛苦折磨。”

我紧咬住下唇,全身痛得都痉挛了,一波波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边,很快湿润了一大片。我微微摇头,不死心地道:“我不信,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他答应过我的啊!”

安伯无奈地叹道:“其实将军已经想法设法保住了少爷,他本来就不在我们派遣过来的官员名单上,若是换了名字留下来,找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没人能追究他的罪。只是他想不开,认为自己双手沾满血污,不配再踏上中国的土地,更没资格见你们母子,他说他愧为人夫,枉为人父,只有一死,才能洗刷自己的罪孽。正是他记得他答应过你的事,所以临死前才恳求我,务必将他的骨灰送到你身边,陪伴你们,守着你们。”

我把脸藏进被子里,无声的悲伤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我知道若是他还活着,不会这么狠心不肯相见,除非,除非正像安伯所言,他走了,永远的走了,才会安得与君相决绝。

被子被人扯下,安伯粗糙的手伸过来抹去我的泪水,又道:“少爷还有一句话托我说给你听,他要你一定,一定好好活下去!”

他坚定的脸庞在我眼前变成重影,头又开始疼了,我朝他点点头,表示我记住他说的话了,然后阖上眼睛,身边的万物都成空,所有的知觉都幻化成无止无尽地悲痛,又开始陷入了昏睡。

睡梦中,我时常看见善渊独自一人站在花瓣如雨的樱树下,等待着什么,他的脸很模糊,他的身影我是熟悉的,每当我想走近点,想更清楚的看看他时,他又消失不见,徒留我一人,让落红撒了满身。

我知道这次我睡了很久,是我自己不愿意清醒,因为只有梦里,我才能再次与他相见,梦里的世界很单纯,除了我与他,就是花与树,飘着薄薄雾气,以致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眼皮沉重,对外间的感知还是灵敏的,旁人的一举一动,我听得很清晰。我听得到少康在我耳畔的祈求和祷告,听得到兴邦带着哭腔喊着“妈妈”,听得到有人对少康说我的求生意志很薄弱,情况很不好。

求生?我还有求生的必要吗?他走了,我已经生无可恋,哪怕兴邦,也化解不了这份绝望,可是,我还是放不下这个儿子啊。

对兴邦疯狂的思念促使我从永恒的梦境里醒了过来,眼前所见是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人,原来我一直躺着的地方是医院,难怪总觉得吸入的空气不够纯净。

少康一直守着我,见我醒了,他把头搁在我的手心,颤声道:“谢天谢地,你可醒了。”他胡子拉渣的下颔划得我掌心干疼。医生很快被叫过来,大略检查了我一下就把少康叫出去说话,好像我患的是不能让人知道的绝症一般。

病房里,兴邦趴在我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小眼神里很惶恐,有种找不到依靠的措乱,我轻抚他酷似善渊的眉眼,悲伤从未离去。他好像又长大了些,手比以前宽了,他身后怎么还有两个小朋友呢?一男一女,男孩是黑头发,黑眼睛,女孩是黄头发,蓝眼睛,都是雪白的皮肤,高高的鼻子,真像两个洋娃娃,他们歪着脑袋看我,像打量一个怪物似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估计我现在的尊容很像童话故事里用来吓小孩的巫婆形象吧。门被推开,四个人鱼贯而入,前面是少康和御文,后面居然是许久不见得爱德华和莲依,那两个洋娃娃看见他们,便扑上去叫着:“爹地,妈咪!”

我如梦初醒,难怪如此漂亮,原来是他们的孩子,混血的基因真强大。他们脸上一溜烟全是黑压压的阴郁,莲依和御文眼睛红着,俨然刚哭过,爱德华道:“小毓,我已经帮你联系好美国那边,过几天我和莲依就送你过去。”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脚乏软,完全无法支撑,莲依和御文赶紧跑过来帮我。待我坐稳,又喝了几口水,嗓子才能发音,“为什么要去美国?”

少康,御文,莲依纷纷低头,不忍跟我说,还是爱德华开口道:“你生了很严重的病,当年你头部中弹的地方外表看没什么大碍,可里面变异长了个肉瘤,以前还小,不痛不痒也就没在意,近几年越长越大,渐渐开始影响你的视力和其他神经,若不及时医治,你恐怕活不了几日。美国医术先进,我们一致决定送你过去,马上过去。”

脑瘤?我居然得了脑瘤?!不知道一般人听到这个病会有什么反应,我倒是很平静,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去还是不去?想了片刻就有了答案,我恳求道:“爱德华,你们带兴邦走吧,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

莲依怯怯地道:“那你呢?”

我嘴角浮出一丝笑,望着窗外的天空,飘了几只形状各异的风筝,迎风飞舞,春天又来了吗?

“我要回周公馆,我不想再闻医院的药水味。”说完,掀起被子就要下地,四人赶紧围上来劝止,我的固执当然无人拗得过,于是,我得偿心愿的被抬回了周公馆。

少康极其不死心,时刻做我的思想工作,就盼着有一天我能想通,跟爱德华去美国,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去。我的情况我清楚,即便去了,医好的希望也不大,何苦要千里迢迢地跑去客死异乡呢?倒不如安安静静地留在我和善渊相守的地方,度过所剩无多的日子。

今年的雨特别少,几乎每一天都是暖阳高照,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软榻搬到花园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午睡。有时候鸟儿会清脆地给我唱一首安眠曲,助我入梦,有时候蝴蝶会随着远方飘来的白色蒲公英一同落在我已不再乌黑的发鬓边,伴我入眠,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听着前厅少儿们的朗朗读书声,那是这片大地的希望之音。

脸上有片冰凉的东西滑过,惊醒了我的梦,该不会是虫子吧?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手就开始不停地往脸上挥着。

耳边,想起少康不羁的笑:“没想到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居然还是会怕虫子。”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这样的景,这样的人,几十年前,似乎也有过?是时光逆转了吗?我下意识地偏头望向身后,空无一人,而后,我又痴痴地笑了,本来就该空无一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回来呢?

我抓起手边的一本小书,轻轻朝少康扔去,笑骂道:“都快年过半百的人了,还是这么老不正经。”

他笑嘻嘻地接过我的书,道:“就算到了一百岁,我也这么不正经,到时我再拿片叶子去吓你,看你还会不会当成虫子。”难得他笑得如此童真,眼里还是透着浓浓的孩子气。

一百岁?好遥远的事情,对我而言,那应该是下辈子的事情了。“无聊。”我笑唾了他一下,起身准备回屋子。

他拉住我,脸上又恢复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还未开口,我便知他肯定又是来劝我去美国治病的,于是先堵了他的嘴:“你要是再跟我提去美国,我就同你翻脸了。”我故作严肃,他也知道我只是说说罢了,哪舍得真与他翻脸,所以他还是不死心地道:“翻脸我也要说,算我求你了,去试试吧,试了还有一丝机会,不试怎么知道好不了呢?我们都不想失去你啊。”

我避开他期翼眼神,盯着一旁摇曳不止的凤尾草,低低地道:“好不了的,再也好不了了。”哀莫大于心死,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医治都是徒劳无功罢了。

他还想再劝,正好前院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我赶紧转移话题,笑道:“御文又在教孩子们唱新歌了,她的鬼点子就是多,难怪孩子们个个都喜欢她。”

少康知道我的用意,只好叹口气陪笑道:“是啊,是她以前学的一首外国民歌,叫红河谷。”

我说怎么听着挺熟悉的旋律,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红河谷,两人站着默默听了一会儿,我又觉得眼前发黑,站立不住了,怕少康担心,便要他先回前院,自己则回房间躺着。

最近是越来越嗜睡了,嗜睡也好,至少能常常梦里会情郎,善渊的样子在梦里倒是日渐清晰。晚上,我一直没有力气下楼吃晚饭,少康给我端了一碗鸡粥,喂我吃完后,我继续昏睡,一直睡到午夜,才朦胧醒了。

外面漆黑一片,刮着微风,我的头脑异常兴奋,怎么也睡不着了,或许是今天睡得太多吧。于是围了件大披风,取出抽屉里相册,坐到窗边的躺椅上,顺手拧开台灯,开始一张张地翻看我和善渊的照片。除去他走那天照的一批,之前闲暇时也照了不少,厚厚一本,细细翻看,每张我都要呆望好久,望着望着,就开始傻笑了。不知看了多久,倦意上来,我把相册抱入怀中,侧头就睡。

樱花树下,不见不散。我又来到那个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个人,依然颀长的站在树下,这一次,他不再模糊,他的眼眸,他的温柔,我都看得清楚,真切。我奔向他,他冲我大叫:“别过来!”我向前一步,哭着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见我?不肯让我来找你,你知道我有多么思念你吗?”说着,又要靠前。

他后退几步,痛苦地道:“不是我不肯,而是我不能,这里不属于你,你不该来……”

“不!”我冷冷打断他,眼泪流的更汹涌,“只有有你的地方,才是我属于我的,我要去,我想去,不要再丢下我了,好吗?”

我缓缓伸出我的双手,等待他的迎接,他伫立不动,在思索,在犹豫。

“善渊!善渊!善渊!……”我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字字血泪。

终于,他抛开一切,跑向了我,拥我入怀,紧紧地,谁也无法再将我俩分开。

我的眼泪湿了他纯白的衣衫,抬起头,他的手捧住我的脸,宛若最轻柔的海浪,抚摸我脸上的每个部位。他的脸年轻俊美,如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那般纯净,没有伤疤,没有皱纹,他仍是翩翩贵公子,我仍是双十美娇娘。落英缤纷,花雨翩飞,落在我眉间,发间,花瓣所到之处,他的深吻随之而落,我也递上我的唇,缠缠绵绵,醉在这天地间最悠长的吻里,我们的手再也不会放开彼此。

“咚!”地一声轻响,小毓怀中的相册从松软的臂弯里滑落到地板上,几张照片从册子里颠出,零星散落在她脚边,躺椅边,窗户边。半掩的窗偶尔有风吹入,夹着片片粉嫩的小花瓣,散在房间的地板上,有一片恰好落到小毓和善渊的合影中,两人的笑容如此恬静,小毓眉间的那点落红,衬得她娇艳无比。一侧,躺椅上的小毓眼角凝着一滴晶莹的泪,嘴边却挂着天底下最幸福的微笑。

远方的天边,开始显现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园子里露珠清冽,雀鸟欢叫,花叶吐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前院早起的孩子们轻快地哼着刚学会的新歌,迎着这生机勃勃的早晨,歌声一直飘,一直飘,飘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

照耀在我们的心上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你可会想到你的故乡

多么寂寞多么凄凉

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

想一想留给我的悲伤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要离开热爱你的姑娘

为什么不让她和你同去

为什么把她留在村庄

亲爱的人我曾经答应你

我决不让你烦恼

只要你能够重新爱我

我愿意永远留在你身旁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后记

1945年11月,日本无条件投降三个月后,周善渊在日本自杀身亡。

1946年3月,患有脑瘤的赵小毓在某个深夜病薨于周公馆内。

1948年6月,徐少康、贾御文夫妇被国民党逮捕,关押于重庆军统渣滓洞监狱,受尽酷刑后被敌人杀害。

1949年9月,爱德华、莲依夫妇带着一双儿女和小毓的遗孤周兴邦离开中国。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2009年7月,段晓晨在武汉东湖溺水身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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