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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悲恕》》 · 蔓草蔓延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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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嘴唇紧闭,说不出的深沉,“一个女孩子不应该去那种地方!”严肃的语气里饱含关切,“明天你不要去了,我带人去和爱德华会和。”

“那可不行,我们都说好了。”我坚持立场,让他颇为无奈。

他轻轻苦笑:“为何如此拼命?”

我浅笑,埋头拨弄自己的手指,“因为想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有价值!以前为了生存每天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其他,到最后也只是碌碌无为,得过且过,现在有时间有机会,所以想做一些以前想做而没有做过的事。”我随口说出了自己心底深处的信念,全然不知已经泄漏了天机。

“为了生存每天疲于奔命?什么时候的事?”他重复我的话,质问我。

不好!我心里大叫,该怎么圆这个慌呢?

我一直低头,眼睛左右游移,就是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聪明如他,敏锐如他,一定会从我眼中的慌乱里看出某些端倪。

愈是慌张愈是想不出托辞,我半天也没吭声,更加重了他的狐疑。

他喃喃自语道:“你从五岁开始就在周公馆,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什么时候会要你为了生存每天疲于奔命?莫非是五岁前?那更不可能,你外公可舍不得!”他盯着我的脸,语气明显加重,“你为什么不回答?”

他咄咄逼人的眼神让我如芒刺在背,我故意笑着,顾左右而言他道:“我说的不是我,是我们的小主编,贾御文,也就是少康的心上人,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他冷冷打断我:“我听到的是你在说你自己!”

我忽地站起,“你听错了,我回房了,明天还有重要事情要办呢。”说罢,匆匆往楼梯奔去。

他也站起来,抓住了我的手腕,一副我不把话说清楚就不许走的霸道模样。

我简直欲哭无泪,扭头看着他一张英俊的脸上乌云密布,没办法,只能用我这绕指柔来化解他那百炼钢了。

我一只手被他抓住,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肩,然后踮起脚,逼近他的脸,他眼里满是诧异,猜不透我的举动。

在他反应不及的时候,我已经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唇。

其实我也猜不透自己为何会有这种举动,也许心里早就想这么做,一直没胆量,现在逼急了,激发了我强大的潜能。

他的身子明显一硬,抓着我的手握的更紧了。

我充其量只敢贴着他的唇,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呢,好像初恋的少男那般笨拙,也是一动也不动,让我怀疑这是不是他的初吻?!

他温润的唇开始吮吸我的唇,他的手放开了我的手,双手移到我的肩上,正欲将我揽入他怀中,我仅存的意识指使我将他轻轻推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上楼,回房,关门,留下茫然迷乱的他。

背靠着门,心就快从胸口跳出了,脸烧的厉害,理智渐渐回来,突然就后悔自己的冲动,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面对他?

自难恕

辗转反侧,一夜难眠,好不容易睡着,天未亮的时候又醒了,可不敢走出这个房间,不敢见他。

昨天只是有点后悔,现在却是懊恼至极!躺在床上就差捶手顿足了,转念又觉得自己太无用,做都做了,还想那么多干嘛?以为这么想心里能坦然点,结果是越想越乱,越想越抓狂。

我穿戴整齐,在房间里煎熬到8点多,约摸着善渊差不多已经出门,才敢虚掩着房门窥视。

正巧莲依上楼,见到我的滑稽模样,掩嘴直笑。

我问她:“少爷走了没?”莲依道:“一早就走了。”

“哦。”我吐了一口气,想到上午还是得跟他在贼窝那边见面,又是一阵心虚,不管怎样,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往。

少康最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周公馆长期见不到他的人。

我和莲依吃完早饭,一起出了大宅,我朝贼窝的方向行去,莲依则去往杂志社。

到了那边,爱德华已经在街口等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他穿的十分朴实,还带了顶圆礼帽,遮住他轮廓分明的五官。

我们在贼窝胡同的斜对面找了个暗处藏匿起来,一边等着善渊的到来,一边注意那胡同的一举一动。

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小乞儿从那里走进走出,却没见一个大人。

我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始终不见善渊的身影,爱德华等得有些不耐烦。

我心中暗想,莫不是昨晚惹恼了他,他不愿意过来看到我?可是细想一下,他并不像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啊?

我低声跟爱德华道:“不如下午联系好善渊再来吧。”

爱德华满腔愤慨,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他道:“你在这边等我,我过去看看。”说着,就向那边跑去,我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不放心他一人进去,看见旁边有一个别人洗衣的大棒槌,我随手拿了,也朝他追过去。

我们二人蹑手蹑脚地进了胡同,屋子的大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我们透过那缝隙窥视里面的状况,里面还有一个大院子,凌乱地堆着些杂物,里屋的情况是一点也瞧不见,只隐约听见男人说话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呜咽声。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粗野的男人声音从我们身后响起,我和爱德华都吓一跳,回头一看,是个很彪悍的中年壮汉,我将手中的棒槌往身后一藏,道:“我们刚刚路过这边,听见有小孩子的哭声,所以就过来看看。”

那男人将我和爱德华往两边一推,恶狠狠地警告我们:“赶快离开这里,不要多管闲事!”说着就推门进去了。

就在这时,只听见一声小孩的惨叫,爱德华再也按耐不住,一脚将门踹开,飞身直入,那壮汉惊呆几秒,伸手去阻拦爱德华,爱德华身材高大,也学过两下子,一下就将他给撂倒了,我伺机朝着他的后脑勺狠狠一个棒槌,他趴在地上弹了几下,就不再动了。情况危急,我也不敢去看他是死是活。

里屋的人听见外面的动静,将门打开了,我顺势一瞥,至少有十来个男人,有几个手中还拿着很长的大刀,地上坐着两个小孩,手脚被捆绑着,一个嘴巴塞了破布,只能呜呜地叫着,一个嘴里的布没塞牢,还能大声哭喊着,刚刚的惨叫估计就是他喊出来的。两人泪水涟涟,满眼惊恐。

那些禽兽见了我们打了他们的人,立即饿狼扑羊似地一拥而上。

爱德华夺过我手里的棒槌,然后将我往门外死命一推,“小毓,你快跑!”然后将门拉上。

我哭喊着扑向他:“爱德华,我们一起走!”他的身影从我眼前消失,我扑在轰然关上的大门上,这扇门,隔绝了我和爱德华,门外,是安然无恙的我,门内,是生死未卜的他,英勇善良的他,将生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给了我。

听着屋内的打斗声,刀碰撞的声音,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我发狂似的朝着外面的街道跑去,嘴里大喊着:“救命!救命啊!有人杀人啦!”这里居住的人似乎听不到我的哭喊,我越叫,他们越躲着,纷纷关门关窗。我还是不甘地喊着叫着,依然没有人理我。

我无力地坐在地上,绝望由内至外地,弥漫着我的每一个细胞,善渊,善渊,你在哪里?为什么你不来?为什么?

模糊的眼眸,落到一旁的污水沟,浊臭的泥水里掉了一支小孩玩的口哨,一半隐在泥里,一半迎着难得越过屋檐的阳光,映出微弱光芒,就像是上帝赐予我的一点点光芒和希望。

我疯了似的捡起那个口哨,顾不上腥臭,塞在口里猛吹,哨声开始很哑,后来越来越响亮,我折回胡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叫道:“巡警来了!巡警来了!”

里面打斗的声音随着我的叫喊渐渐息了,我听见他们杂乱的脚步声,朝着里面跑去,估计另一边还有出口,我也顾不上他们,心里只想着爱德华的安危。

我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不停的拍着门,许久,门才缓缓打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立在门口,是爱德华!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开了门,然后栽倒在我怀里,任凭我怎么拍他的脸,叫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回应我。

他身上的刀伤数也数不清,到处在喷血,我脱下身上的米色毛衣外套,压在他腹部最大的伤口上,血一下就将外套浸透了,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

咬着牙,将爱德华背到肩上,一步一跄地朝大街上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几乎精力殆尽,路上行人见我俩浑身是血,纷纷避之不及,没有一人敢上前帮我。好不容易才拦到一辆黄包车,叫他将我们拖到最近的医院。

车上,我紧紧抱着爱德华,他白皙的脸庞此时更是惨如白纸,手脚冰凉,气息十分微弱,现在他的心每跳动一下,对我而言,都是莫大的安慰。

还算幸运的是,附近这家医院是武汉数一数二的大医院,爱德华很快就被推进了急救室。

我盯着急救室的门,全身已然虚脱,内心期盼着,这扇门,不会将我和爱德华阴阳永隔。

想起护士台那边有一台电话,我强打着精神走过去,给杂志社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莲依,我的嘴唇哆嗦,半天居然发不出一个音,她在那边喂了半天,我才带着哭腔地叫道:“莲依,是我!”然后将事情尽量简洁地跟她说了,只听见那边“哐当”一声,像是话筒掉在桌上的声音,我叫了几声“莲依!”,无人应答,只好挂了电话。

依着护士台,身子缓缓滑下,坐在了冰凉的地上,盯着满手未干的血迹,怵目惊心,将头埋在双肘之间,心中不停祈祷:“上帝,请你一定一定要保佑爱德华平安无恙!”

有人扶着我的手,将我拉了起来,我无力地看着她,是一袭白衣的护士小姐,她担忧地看着我:“小姐,你没事吧?我扶你去那边椅子上坐。”她领着我朝走廊的长椅走去。

迎面走来一男一女,女的手上挽着纱布,用绷带吊在胸前,男的呵护备至地扶着她,可不就是我的好丈夫和他的老情人吗?

他们看见了我,都停下脚步,我只冷冰冰地瞥了他们一眼,就再也不想多看,毫不停顿,笔直走着,与他们擦身而过。

善渊转身追上我,看着我满身的血迹,眼里满是震惊,他的手扶着我的肩,焦急地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甩下他的手,异常冷漠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我眼里的愤恨和冰冷凝滞了他的动作,他无所适从。

我摇晃地走到急救室的长廊,虚弱地坐在长椅上,眼睛直盯着急救室的门,心里仅剩惟一的信念,那就是,爱德华,你一定要活着!至于其他,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

善渊和倪迭香也默默跟了过来,纵然满腹疑问,也不敢再多问我,只是陪着我静静地等待。

急救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急冲冲地跑出来,嘴里叫道:“里面受伤的外国人的亲人是谁?他失血很多,需要大量输血,他是B型血,我们血库存量不足。”我赶紧上前,“我是O型血,可以先输我的血顶一顶,他的亲人应该很快就来了。”护士正欲拉我进去。

善渊按住我的肩膀,面容肃静,轻声道:“你不是O型血,是A型的,我是B型血,让我去吧。”我呆呆地看着他,他镇静而笃定,眼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愫,放在我肩上的手,宽厚修长,掌心的温热透过我单薄的衣服,传到我身上,一直延伸到心灵深处,这份温暖,让我颤栗的灵魂变得平和,安稳。

他随着护士进去了,我和倪迭香在走廊上继续等候。

她一直看着我,似乎想找机会宽慰我,“周太太!”她柔声叫我。

我头也不抬,冷冷道:“我现在不想说话,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颇为尴尬,不再说话,默然坐在我身侧。

不一会儿,少康和莲依赶过来了,莲依一脸苍白,一见我就哽咽地问我:“爱德华怎么样?”

我朝急救室望了望:“还在里面没出来,放心吧,一定没事的。”我只能这么安慰莲依,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少康一拳砸在墙上,脖子上青筋暴露,咬牙切齿道:“要是被我查到是谁做的,我一定把那些不要命的大卸八块!”

又等了半个钟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外国男人风尘仆仆地朝着我们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外国人。

他身材魁梧,很有绅士气度,见了少康,劈头道:“少康,爱德华在哪里?”他的中国话毫不逊色于爱德华。

少康根本不敢正视他,一脸愧疚道:“他还在急救室。对不起,伯父。”

这个男人就是爱德华的父亲金老爷。他眉头紧皱,眼里就快喷出火了。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把拳头捏的咯吱直响,以发泄心头怒气。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爱德华和善渊同时被推了出来,脸色同样苍白。善渊醒着,他的眼睛一出门就落到我的身上,我匆匆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会他,把所有注意力转到昏迷的爱德华身上。

爱德华被送到医院最好的病房,我、少康和金老爷在他身边守着,医生说他伤口虽多,都没有伤及要害,就是失血过量,身体极度虚弱,要调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我们听了这番话才松了口气。

爱德华面容宁静安详,就像睡着了的王子,是的,他真的很像一个王子,不仅仅是外表,还有那颗善良的心,也像童话故事里拯救苍生的王子那样,正直高贵。

善渊在另一个病房休息,莲依和倪迭香在照顾他。少康得知爱德华无恙以后,便去看他表哥了。

不一会儿,他将莲依带了过来,莲依的目光一进病房就落在爱德华身上,再也移不开,只是碍于金老爷在场,她不敢走近。

我拉着她坐在我身边,她手心冰凉却只渗冷汗,我按住她的手,给她传递信心和勇气。

她水光流潋的眸子这才移到我身上,勉强想给我挤出一丝笑容,却掩藏不住满脸的悲伤。

我轻拍她手背,希望她压抑的神经能放松些。

少康站在门口,用眼睛暗示要我出去。

我轻轻走到走廊上,少康道:“我现在要送倪小姐回家,你去看看表哥吧,他刚刚输了很多血给爱德华,搞得自己差点休克了,晚点我来接你们回家。”

我一口给他回绝了:“我不去!”

少康点着我的脑袋,无奈地笑道:“不要这么孩子气,你不去,表哥会失望伤心的。”他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病房,把我往那边推了推,“乖乖进去,倪迭香还在下面等着我,我要走了。”临走之前,还不停地用眼神鼓动我。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杵在昏黄空荡地走廊中间,盯着善渊的病房看了好半天,最好还是转身退回到爱德华的病房,我,无法原谅他!

爱德华一直未醒,接近黄昏的时候少康才来接我们,莲依很是放心不下,可有金老爷守着,她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不得不跟我们一起回家。

少康扶着善渊走出病房,善渊脸上还是白的吓人。

少康又用眼睛示意我过去帮他扶着善渊,我装作没看见,把他气得够呛的。

坐车的时候我一把抢先霸占了副驾驶的座位,让莲依陪着善渊坐在后面。少康时不时地暗暗瞪我几眼,我一一给他瞪回去,真是兄弟情深,他表哥欺负到我头上的时候没见他这么替我出头的!

四人心情沉重地坐在车上,都不愿多说话,少康偶尔说两句,没人搭理他,他也就作罢,任气氛沉闷了下去。

理还乱

回到别院,各自进房。

我躺在床上,思绪万千,有一个念头时不时地从脑海里窜出来,也许,我应该离开这里了!继续这样纠结下去,只怕会把对善渊的最后一丝美好念想也消弭殆尽,徒留下对他的无尽怨恨。

不如暂时先搬去杂志社住段时间,不要再跟他见面,也好静下心来想想我们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说干就干,我打开衣柜,拿出皮箱,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决定明天去了杂志社就不再回来。

正装的带劲,一个声音突然想起:“你在做什么?”是善渊,我懒得看他,一边装一边说:“在整理衣服啊,你看不到吗?”

莲依同他一起进来的,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按着我的皮箱,怯怯地道:“少奶奶,你整理衣服去哪里?”“去杂志社住段时间,那边有空房,你要陪我一起,否则我会害怕的,所以你也快去整理整理,明天我们就去。”

“啊!”莲依满脸愕然,“为什么要去杂志社住?自己家里住着不是挺好的吗?”

我坐在床沿边,咬着嘴唇,缓缓道:“因为不想看到某些人,所以不想住在这里了,就这么简单!”

莲依听了我的话,斜眼望了望善渊,又看了看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来劝阻我。

善渊沉声道:“莲依,你先出去,我想和少奶奶单独谈谈。”

“哦。”莲依忐忑不安地走出我的房间,掩上了房门。

哼,还有什么好谈的,我转过身子,背对着他。

他在我身侧坐下,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今天的事情,我觉得很抱歉。”顿了一下,见我没反应,又道:“今天我正准备出去找你们,片场来电话,说迭香被道具砸到了手,她没有亲人,也只有我这一个朋友,我必须照顾她。所以我吩咐了其他两个人过去帮你们,那晓得他们两个又有事给耽误了,我以为你们至少会等到我们去才会行动,那晓得你们如此莽撞地就闯了进去。”

“说了这么多,原来还是我和爱德华错了。”我被他的话气得火冒三丈,转过头怒视着他,“倪迭香的事你当做圣旨般的遵行,我拜托你的事,你比耳边风还不如,她是你什么人,受伤了怎么偏偏找你,片场没其他人吗?还是在你心里,她才是最重要的,而我,连一点点的位置都没有。既然如此,你干嘛要娶我,不娶她!”

他忧郁地看着我,眼神痛惜而无奈,“为什么你总把我和她扯在一起,还喜欢联想成那种关系?我们只是朋友……”

“去你的所谓朋友,”我无比愤怒地打断他,娇喘连连,情绪完全失控,“不是我想把你和她扯在一起,而是事实就是如此,我见到的是你们在一起,我听到别人谈论的是你们在一起,我才是你的妻子,可是一直站在你身边的却不是我……”我的语音已开始发颤,泪水模糊了眼眸,“我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像一个小丑,我不想自己继续这么可悲下去,反正你当初娶我,也并非发自真心,现在,我成全你们,我要跟你离婚!你们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双宿双栖了。”

说完这番话,我也不看他,伸手去摘无名指上的钻戒,那钻戒我一直戴着,另一只应该在他那里,可我从来没见他戴过,由始至终,这段感情都是我一厢情愿地唱着独角戏,戏里戏外,皆是我惆怅的孤单身影,现在,我已心力交瘁,再也无法伪装,这戏也到了落幕的时候。

戒指牢牢地套在手指上,我拔了好半天也没有摘下来。

他宽大的手覆上我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我幽怨地看着他。

他的眸隐忍心痛,我的眸决绝悲愤,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房间里很静,只听得墙上挂钟“滴答”行走的声音,泪水随着流逝的时间滑落我的脸庞。

他的脸色苍白,不知是之前输血没恢复,还是为了我的话,我已不想去揣测,没有意义了。可是,我还在为这样的他而心疼,我不允许自己再心软,用尽全身力气拔掉了指上的戒指,那戒指刮掉了我手上很长一块皮肤,火辣辣的疼,更疼的,还是我的心。

我将戒指递给他:“还给你!”

他不接,依然看着我。我别过头,狠心把戒指往地板上一扔,戒指“叮咚”在地板上滚了几圈,落在他的脚边。

他从我脸上移开了目光,转而皱眉盯着地板,突然,他俯身捡起了那枚戒指,然后抓过我的手,试图再套上去。我弯曲着手指,大叫道:“我不要!”

他扭住我的手腕,脸色变得很冷很冷,“你既然戴上了这枚戒指,就永远别想再摘下来,就像你嫁给了我,就永远别想离婚,这就是你的命!”

我昂首,不屈不挠道:“如果这是我的命,我绝不会屈服于这样的命运,因为,我也有得到幸福的权利,但是,如果继续跟你在一起,就永远不会有幸福的可能!”

我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气得他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他故意嘲弄道:“你觉得跟谁在一起才幸福?爱德华吗?你说我跟迭香经常在一起,那你和爱德华更是天天在一起,你想离开这里,搬到杂志社,好跟他厮混是不是?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你胡说!”我极力反驳,想不到他居然如此含血喷人。

他一一掰开我的手指,毫无温柔可言,也不管我痛不痛的,强行又将那枚戒指戴上了我的无名指,然后紧紧握着我的手,警告着我,“我再跟你说一次,你休想离婚!”然后甩开我的手,拂袖而去。

他一转身,我马上站起来,又摘下了戒指,朝他的后脑勺砸去。

戒指反弹了一下,又滚落在我这边的地板上。

他转过头,这次他是彻底地被我激怒了,眼睛发红地看着我。

我也在气头上,丝毫不畏惧,一副跟他斗到底的固执模样。

他猛地走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旁边的衣柜上,我拼命挣扎,他弓着身子,脸凑到我面前,冷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骨气了?以前你可是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贴着我,甩都甩不掉,哭着喊着要嫁我呢,现在如你所愿了,怎么又哭着喊着要离婚?你这个女人,真是可笑至极!”

我亦冷冷笑道:“以前我有眼无珠,现在我开眼了,所以想弥补我犯得这个天大的错误。”

我们两人已完全失去理智,越是伤对方的话越是慌不择言的说出口。

善渊明显比我气得更厉害,他把我往床上一扔,然后整个人压下来,就像那天杨定之压制着我那样,原来男人发起疯来都一个德性。

他狠狠皱着眉头,咬牙切齿道:“你这么有把握能找到你的幸福,是不是仗着自己还是黄花闺女,我现在就跟你圆了夫妻之实,看谁还会要你!”说着,他就开始撕拉我的衣服。

我护着胸前,大声喝道:“周善渊,你无耻!”他笑得更甚,“别忘了,我们是夫妻,圆房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他的头俯下来,我扭头躲避,他的唇落在我的颈上,用力的吮吸,然后沿着我的脖子一路吻下来,他的膝盖紧紧夹住我的盆骨处,一手捏着我两只手的手腕,举过我的头顶,钉在床上,一手解我的衣服。

他用力并没有杨定之那么猛,我的手很快便挣脱,一边捶打着他的胸脯,一边抓着我的衣襟,阻止他突破我的防线。

他干脆不解了,直接使劲撕破了我的上衣,我大片的肌肤立即暴露在他眼前,他的吻更加疯狂地在我肌肤上游走,我愤怒到了极点,实在无计可施,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这一耳光清脆响亮,他的脸被我打得歪到一边,半天也转不过来,我伺机从他的身下爬起来,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身子,以防他再次兽性大发地扑过来。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轻蔑的笑意,也不知道是在嘲弄我,还是嘲弄他自己。

他终于扭过头来看我了,嘴是笑着的,眼里却是伤透了的痛。

他不再说一句话,默默从我床上站起来,默默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此时我的思想也已凝固,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和他,彻底的完了!

他刚走,莲依就进来了,见我发丝凌乱,神情呆滞,也不敢吱声,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边。

片刻,我沉沉地吐了口气,轻声道:“莲依,把你的衣物整理好,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莲依“哦”了一声,就不敢再多问,起身回她自己的房间整理去了。

我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直至夜深。

窗户未关,凉凉秋风时不时吹进来,吹得我的头隐隐疼痛,却让我的头脑异常冷静明朗。

月华倾泻而入,地上的钻戒借着月光荧荧闪亮,我下床拾起那枚戒指,轻轻放在梳妆台上,这个自我来了以后就一直跟随我的戒指,以后是再也戴不着了。

我怆然苦笑,不敢多想,怕自己又再生其他念想,溜进被窝里,蒙头便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趁着周家的人还没起来的时候,我和莲依就带着行李坐着最早一班的电车,前往杂志社。

让我们意外的是,杂志社里灯火通明的,不知道谁来这么早。

进去以后,看见军哥坐在办公室里,披着一件中山装,一边喝茶,一边冥思写稿。

他看到我们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也是一愣:“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把行李提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边伸展筋骨,一边道:“旁边不是还有两间房空着么?以后我们准备在这边住下了,省得每天跑来跑去的。”

军哥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这么巧啊?我也正准备搬到这边来呢。”

我吃惊之余更多的是欣喜:“不会吧,那我们真是不谋而合了,老实说,这么大的房子,我和莲依两个人住还有点怕怕的,你住进来更好,你睡一间房,我和莲依睡一间房。”

军哥双手撑在桌上,看我的眼神饶是意味深长,“你搬过来,周四少爷同意吗?”

想起善渊,我的心里又是一揪,呆了几秒,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当然,我们都说好了。我去整理房间。”我起身准备提行李箱。

“我来帮你们。”他站起来热心地接过我和莲依手中的箱子。

这边已经被改造的面目全非,不过剩下的两间房还是保留了原先的样子,由于是徐家买来做度假别墅的,房间里的装修摆设也很便利,日常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除了房间比在周家的小一点以外,跟住在周家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环视被莲依整理的井井有条的房间,我心里五味杂陈,暗暗给自己打气,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还有许多,我,一定要坚定而勇敢!

君莫悲

莲依收拾好房间便去厨房熬汤,我们说好稍后一起去医院看望爱德华。

御文和白华也陆续来了,一来就投入到忙碌的写稿整稿工作中。

我和莲依像御文告了假,提着汤赶往医院,一出门就看见脸色疲惫的少康迎面走来。

他拦住我的去路,一副对我极为不满地样子:“赵小毓,你为什么那么对我表哥?”言语里全是质问。

我冷笑:“我怎么对他了?”

他表情也很难看,“还装蒜,今天表哥呕得早饭都吃不下,眼睛全是血丝,显然昨晚一夜没合眼。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脑海里浮现他昨天苍白虚弱的样子,心中还是担心的。

他在意我所说的话是不是也代表在意我这个人呢?还是他见我不像以前那样对他低眉顺眼,脸上挂不住才这么大的反应?

哎,又自顾陷入乱想的怪圈,我横下心,淡淡道:“我说我要跟他离婚。”

少康愕然,眉头深蹙,“我真不搞不懂你心里的想法,好不容易表哥开始对你上心,你居然要离婚,简直是吃饱了撑着。”

“徐少康,”他的话让我恼火不已,敢情他表哥给了我一点点颜色,我就得感激涕零地接受他的皇恩浩荡,我在他们周家人眼里活该就这么委屈求全地苟活一辈子,“我和你表哥的事你少管。”甩下这句话,我拉着莲依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脸怒色的少康。

他还不服气,在我身后絮叨不休,“赵小毓,我不许你这么对我表哥。”

真好笑,现在搞得好像是我对不起他表哥,男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我不再理会他,兀自走着。

到了医院,爱德华已醒来,他的父亲刚刚离去。

他见了我俩,非常欣喜:“莲依,小毓,见到你们两个真好。”

他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看起来虚弱无力,眼里倒是神采弈弈,我宽心不少。

莲依盛了汤端给他,他情深意切地盯着莲依道:“谢谢你,莲依,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莲依低声道:“你没事就好,以后可别这么冲动。”说着,舀了一匙汤轻轻吹凉,再喂入爱德华口中。

爱德华一脸陶醉,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我静静地看着这浓情画面,也替他二人高兴,这才是恋人该有的甜蜜,我和善渊,哼哼,只怕永远没这种默契的时候。

一碗汤见底,爱德华咂巴着嘴道:“真好喝,莲依,你明天还能熬汤给我喝吗?”莲依询问似的看向我。

这个爱德华,还真会把握机会,我笑着对莲依道:“莲依,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自己决定,不用管我的意见。”

莲依笑得粲然:“谢谢少奶奶,您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人。”

我笑着沉默,我是吗?傻莲依,是你的要求太少,我要你也学会勇敢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

爱德华甜蜜之余也不忘他拼命救下的那些小乞儿,跟我商量以后安置他们的问题。

原来他已经拜托他父亲暂时找地方收留他们,可这样并不是长久之计,他打算和少康尽快办一所住宿学校,真正解决他们和其他更多孩子的生存生活问题。

我宽慰他道:“你安心休息,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我在医院待了许久,也该回杂志社了,于是叫莲依留下照顾爱德华,自己一个人先离开了医院。

回到杂志社,正好少康和御文都在,我便跟他们转达爱德华办学校的想法。

少康却对我搬到杂志社的事情更感兴趣,只嚷着不欢迎我住,让我赶快回周家,我觉得他简直无法沟通,还好御文是站在我这边的,所以他也拿我没辙。

夜幕降临,他和御文双双离去,莲依和军哥也回了杂志社,我们吃过晚饭后,更忙各的。

军哥继续写稿,他似乎有写不完的新闻。

我和莲依百般聊赖,在杂志社里四处翻腾,期盼能找到些打发时间的东东。

还真被我找到一副扑克牌,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执意要军哥和莲依陪我打牌。

我教他俩玩起了斗地主,军哥非常聪明,一学就会,他斗得是酣畅淋漓,而且运气极好,几乎每盘都赢,我和莲依被斗得落花流水。

一直玩到凌晨,我和莲依眼睛都睁不开了,他才意犹未尽地放我们回房间,还再三强调明日再战,看来是真迷上了。

我们回房后,他继续写稿。完全是个拼命十三郎,一点都不觉得累的,怪不得二十五六还没娶老婆,太不懂得替自己打算了,人家邱白华就比他强得多,事业家庭两不误,我迷迷糊糊中又有了做红娘的想法,是不是也该帮军哥物色一个了?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好几日,白天和御文忙着筹备办学校的事情,晚上和莲依、军哥上牌桌杀敌,倒也充实,没时间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但并不代表我不想念善渊。

每晚睡前,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他高大的身影,之前坚定不已要跟他离婚的信念,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动摇,哎,我也想不通我到底该怎么做。

少康对我亦很冷淡,他的态度有时也会让我反思我是不是太意气用事?

别人的反应倒还在其次,善渊像是销声匿迹了般,把我晾在一边,容我在杂志社自生自灭。

这样也好,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想清我和他的事情。

直到这一日,周怀章突然找到杂志社,算起来,我和这个爹爹也有好些天没见,他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我们在杂志社的花园里谈了许久,他并不责备我,只是不停叹气自责:“我这个做爹的真失败,你搬出来好几天,我却是今天才知道,小毓,对不起,我平日对你的关心实在太少了,不晓得你原来承受这么多的委屈。”

我又感激又感动,他不怪我冲动和不懂事,反而处处站在我的立场替我考虑,有这样的爹上天对我也算不薄了。

他在我面前说了许多善渊的好话,末了,还是没忘劝我回周家。

我觉得十分为难,拒绝他我不忍心,可是灰溜溜地回周家更是不可能,于是只有采用缓兵之计,说考虑考虑再做决定。

他也不逼我,又询问了几句杂志社的事情,叮嘱我一切小心,便离去了。

学校的事情也筹备妥当,少康买了间大户人家的宅子,那家举家迁去了香港,房子空置许久,只有一对老夫妻帮忙看着,旧是旧了些,胜在够大。

我们请人大致整理改造了下,还是个不错的私塾模样,那对老夫妻我们干脆也留下,帮忙照顾孩子们的日常起居。

我在杂志社并没派上太大用场,干脆辞了杂志社的事,准备一心一意地在这边做老师了,御文也做好两边跑的打算,预备早上在这边上课,下午赶回杂志社帮忙,她倒是乐在其中,丝毫也不觉得累。

爱德华身体状况稳定后,就被接回美国领事馆养伤。

每个人的职务都被安排好,明天就能正式开课。

大家这些天的忙碌总算没有白费,心情都大好,决定晚上在杂志社好好吃喝一顿。

莲依做主厨,我和御文打下手,不一会儿,一大桌香气扑鼻的菜就摆上了。

少康还买了一瓶好洋酒带来,说今天不醉无归,呵呵,我想起曾经在芙蓉宫喝醉的那次,俨然发生在昨天似的,不知不觉我来这里已经差不多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也算是过得惊心动魄,眼下已进入十二月,圣诞节也快到了,在现代,这可是大家期盼已久的狂欢日。

亏了我是穿越到富贵人家,要是贫苦人家,还不知道是怎样一番凄惨际遇。

一杯酒被推到我眼前:“表嫂,你发什么呆,还不快端起酒跟我们一起干了。”少康这几日对我客气很多,不再冷嘲热讽,估计是气消了。

在我心里,更多的是把他当成我的好朋友,而不是表弟,事实他也比赵小毓大上几岁。

纵然不胜酒力,我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拿起酒杯,颇有女中豪杰的风采,道:“干了。”

\奇\一饮而尽,辛辣入喉,我顷刻变了关公脸,惹得他们笑声四起。

\书\吃着,喝着,笑着,这种惬意,这种满足,还有何所求?

我们的欢笑声在清冷空寂的夜里格外响亮,随着那悠悠晚风被传至很远很远,冲击着这个时代肃穆的沉闷气息。

吃喝完毕,白华赶着回家照顾妻儿,少康送御文回家,这里又剩下我、莲依和军哥。

我和莲依每人才喝了一杯,头脑还算清醒,军哥今天格外兴奋,一直喝个不停,只怕半瓶酒都进了他一人的肚子,现在是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

我和莲依准备把他架回房,抬起他的头,却看到他满面泪光,还紧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可是哪里忍得住呢?尤其是喝了这许多酒之后,他摘下了平日的假面具,将他的内心,他的脆弱,一一暴露在我们面前。

他平时总是一副温文儒雅,谈笑风生的洒脱性子,眼下痛哭流涕的狼狈样子让我和莲依慌了神,我们也不晓得如何安慰,只能任他哭个够。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男人痛哭的模样竟是如此震撼人心,让我和莲依都禁不住红了眼眶。

他哭了一会儿,又狂吐起来,我俩又是给他倒茶又是给他拧热毛巾,将他掺到他房里躺下。

他紧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我是一句也没听清。

没办法,我和莲依只能坐在床头守着他。

晨曦降至,我和莲依都趴在他床沿睡着了,他醒转过来唤醒了我们,“小毓,莲依,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全然忘记昨晚自己的失控。

我和莲依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该不该跟他讲叙昨天的酒后失态。

“军哥,”我缓缓开口,“你是时候给自己成个家了?”

他意外地看着我,呆了几秒,而后是洞察后了然的笑意,“昨天,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怕他尴尬,急忙撇清:“不不,没有,只是觉得你应该找个人照顾你了。”

他仍然笑着,神情却由无奈转为悲凉,“曾几何时,我也有家,可惜,短短三年,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边自顾倒了杯茶水,目光飘向窗外,彷佛想在遥远的夜空寻找失落已久的记忆。

“其实我是北平人,出生在北平一个很普通的家庭,从小过得艰辛却也温馨和睦,在这个动荡不堪的年代,还能有这种安定平淡的生活,我已经觉得很幸福,而且还有一位从小就相识交心的姑娘一直陪在我的左右。可是,我年轻气盛,总想闯出个名堂让父母和未婚妻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我努力读书,十七岁便进了北平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报社做记者,可惜生不逢时,我想说的不能说,想做的不能做,每天做些歌功颂德的虚伪奉承,让我极度厌倦。只到有一天,我对政府欺瞒蒙蔽百姓,勾结外国侵略者的种种不作为实在忍无可忍,私自报道了一篇抨击政府黑幕的文章,就是这篇文章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因为一时意气锒铛入狱,被关了三年才放出来。待我出来以后,我才发现,我已经一无所有。我的父母为了我能被放出来,倾尽一切,被人骗光积蓄,受尽世态炎凉的屈辱,先后抑郁而终。我的未婚妻也不堪忍受旁人的白眼和嘲笑,远嫁他方。

“我不怪任何人,只怪这社会。我离开了那伤心之地,来到武汉,重新开始我的人生。但是我的信念没有改变,我的意志更不会因为这些而被击垮,我依然会沿着以前认定的路走下去,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种黑暗会被打破,我们一定会迎来全新的人生,充满希望的人生。小毓,你相信吗?”

“当然!”我热烈而坚定地回应,“我们的国家会强大,我们的同胞会幸福的,这一天绝不会太远!军哥,你要好好地活着,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我能不能看到不要紧,我这一生就这样了,重要的是我们的下一代,绝不能让他们重演我所经历的悲剧。”他才二十六岁,这番话的语气和感慨,却像是六十二岁了。

他跟我们倾吐了这么些从不跟人说的心里话,好像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脸上是历尽千帆后的淡然。

相见欢

我和莲依到天微亮才回房小寐了两个小时,之后又被军哥拉着匆匆赶往我们的学校。

学校今天很热闹,杂志社的人都放下手头的事过来庆祝,加上那些兴奋的小朋友的欢笑声,还真像童声朗朗、生气勃勃的校园。

这些都是当日那贼窝里救下的小孩,一共三十来个,他们离了那梦魇般的折磨,如今才流露出孩子该有的纯真与欢颜,那个哑女小孩还记得我,只看着我笑。可惜爱德华还不能下床,见不到这情景。

也是这一天,我见着了善渊,他把谨儿也抱过来了,还提了许多糕点给小朋友们。

他清瘦了,穿着一身黑西装,显得人更高挺,一如既往地帅气。我时不时地偷瞄他,想从他脸上揣测出他心里对我的想法和态度。

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开口跟他说话,毕竟他来也算是客,我不能表现的太过小气。

可我的犹豫是多余的,因为我们基本没有单独相处和交谈的机会,给小朋友分班分课本,安排上课作息时间就忙了一上午。

忙碌的间隙,少康挤到我身侧,悄声给我忠告:“赵小毓,今天表哥来了,你可不能再给脸色他看,你知不知道,表哥拿出了所有积蓄捐给了这学校,而且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外面奔波,已经将砍伤爱德华的凶徒全部缉拿归案,也算是为你们报仇了,你那股子怨气也该消了。”

少康的话让我有些始料未及,他做这些真的是因为我吗?还是为了自己的本职?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我总是患得患失,不敢相信他会在乎我,不敢给自己希望,因为他之前的种种表现已经让我怕了,倦了,我怕自己飞蛾扑火的结局只是粉身碎骨!毕竟他没有亲口跟我说过什么,一切只是少康给我的遐想。

下意识去寻找那牵肠挂肚的身影,却发现他也在朝我这边看,我没有闪躲,与他目光交织,然后给了他一个释怀的微笑。是的,我的气消了,早消得无影无踪,我以为我可以洒脱地离开,其实只是利用众人的喧嚣来逃避心里的落寞,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对他的感情已然到了刻骨的地步,内心还是期盼他能来接我回去的。头脑冲动发晕过后,冷静细想,这段婚姻我还不想放弃!那么就让我再试一次吧。

见我笑了,他的面容也柔和了,不像之前那么拘谨。

我们远远对视,即便没有言语,心似乎也不那么疏离。

其他人下午就陆续回杂志社了,他也回了巡捕房,我则是忙到黄昏才缓口气,也准备回杂志社好好睡一觉,四下寻找,却没见到莲依的身影,这丫头,跑哪里去了?莫非是一个人先走了?

我猜度着刚出门,天空就飘起了雨丝,真倒霉,我没带伞,退到门口的屋檐下,正欲回屋等雨停了再走。

一把黑色大雨伞撑在头顶,侧目一看,是善渊,剑眉修眸,唇间带笑。

两人就那样傻傻地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

伫立许久,他开口了:“想去哪里,我送你。”

嘴里本来还想逞强地说不用,却发现他撑伞的手指上戴了钻戒,显然与我那枚是一对的。我看着那戒指,一时如哽在喉,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头脑已失去思考的能力,由着他搂着我的肩,并行走向雨中。

我乖巧地追随他的步子,不由自主,偶尔有雨丝飘到发烫的面颊上,冰冰的,凉凉的,浇不熄我重燃的小火苗。

我始终低头不语,眼前的亲近让我心如鹿撞,他还是如此轻易地就能牵动我的心绪。

“你的车呢?”走了一段路,一直没看到路边有他的车。

“谨儿嚷着回去,便要少康先开车送他回去了。”

杂志社的路他是知道的,我们不再言语,他怕我冷似的,将我揽得很紧,下巴时不时摩娑我的发丝,耳边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还有我猛烈的心跳声。

一路狂乱地到了杂志社,军哥、白华都在,见了善渊这个贵客大吃了一惊。

军哥笑道:“什么风把四少爷吹来了。”

善渊腼腆一笑:“我来接小毓回家的。”终于亲耳听他这么说,我难掩心中的喜悦。

“哦,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想着今晚再跟小毓厮杀几盘斗地主呢。”

善渊皱着眉头,听不懂他的话,但他显然对军哥说的那些话不甚满意。

我拉他到我的房间,关了门,坐在床沿边,他也挨着我坐下。

我故意刁难他道:“我可没说我要回去。”

他并不受我的挑衅,反而一脸柔情的笑意:“还在生气?”

我撅着嘴不说话,他从外衣内口袋掏出了一个方形首饰盒,伸到我面前打开,是一对小巧精美的耳坠,樱花形状,清透的淡粉色,花瓣是粉水晶,花蕊处镶着钻石,每一片花瓣顶部又有细细的碎钻点缀,看得出做工很不易。

我讶异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温柔异常,道:“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给你送点什么,这个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拉过我的右手,将方盒放到我的掌心,垂下眼帘,像是做错了事般,低声道:“也当是我向你赔罪的,那天的事……对不起!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又抓起我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我丢掉的钻戒,再次郑重地戴上我的无名指,他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用坚定地眼神看着我:“那天是说了许多气话,但是有一句却是真的,你戴上了这枚戒指就永远摘不掉,即便摘掉了,我也要找到你,重新给你带上。现在,跟我回家吧,大家都很挂念你。”

我暗想,大家都挂念,那你呢?

我没有及时回他,他以为我还未消气,用一种又无赖又无辜地语气道:“你若是还不肯回家,那我就只好跟你一起住这边,直到你愿意回去为止。”

再也无法故摆姿态地伪装,一阵头晕目眩的幸福感,我将头轻轻偎在他肩头,惊觉他的半身已经湿透,他怕我凉到,用胳膊把我环抱在他胸前,我的头埋在他温暖的心口,久久不愿抬起,怕这是一场梦。

我们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外面已泛黑,我起身收拾衣物。一边整理,一边道:“莲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要等她回来才能走。”

他扬眉笑道:“莲依已经回去了。”

我眨了眨眼,忽而明白这是少康和莲依故意给我俩制造的机会,嘴里故意不依不饶:“好一个莲依,连我都出卖,看我回去怎么整她。”

他提起我的皮箱,拉着我的手,道:“你别忘了,她跟我的时间可比跟着你长,关键时刻,她当然还是向着我的。”眉眼间有些许得意,这样带点狡黠神采的他,像一个孩子般的纯真可爱,外冷内热的他,已经慢慢开始流露他热情的一面。

跟军哥道别后,我俩手拉手去坐电车,宛若热恋中的小儿女姿态,电车上,我靠着他,他偎着我,相互取暖,抵消了初冬刺骨的寒意。

回到周宅,大家都在等我们吃晚饭,周怀章见我们恩爱缠绵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少康和莲依私底下更是一脸坏笑,我被他们弄得又娇又羞,善渊倒是泰然自若,恢复了人前的沉稳。不过对我的眼神关注可比以前多得多,再也不是冷眼旁观,不理不睬了。看来我的苦日子是到头了,接下来是不是就会圆房生子了呢?

吃完饭,我们回到后院,各自进房冲凉换掉湿漉漉的衣服。

穿着睡袍,散着长发,我坐在梳妆台前,试戴善渊送给我的耳坠,他的眼光还是蛮不错的,耳坠很适合我。镜中人一脸甜蜜的傻笑着!

“咚咚!”有人敲门,会是他吗?我一阵紧张,轻声道:“请进!”

进来的是黄瑛,她精神看起来很差,眼睛也是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她坐在我的床上,默然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道:“二嫂,发生什么事了?”

她叹了口气,惨然笑道:“小毓,你回来了真好!我还想着,你要是再不回,我就去杂志社找你呢。”

“哦,到底是什么事?”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她淡淡地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心中苦闷,没个说心里话的人,堵着慌。”

我握着她的手,鼓励道:“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的,我保证,一定给你保密。”

她迟疑良久,还是幽幽地说了:“你知道的,爹和娘都希望我们能多为周家添子加孙,尤其是我,我已经二十五了,还是无所出,平日娘为了这个没少埋怨我,我也明白她心急,可是单凭我能有什么办法?善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整日在外面玩得不想回家,一回来就是深夜,他倒头便睡,我叫也叫不醒。没人能管得住他,只能等他自己开窍了。以往你在的时候,还能跟你一起说话解闷,现在你忙了,我跟大嫂和娘也谈不到一堆去,每天一个人在家对着空房间,真的已经闷出病来,这几天老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饭也吃不下,还时时作呕,娘还以为是怀孕的征兆,高兴的不得了,赶紧请医生来看,原来是空欢喜一场,医生说我只不过是气积于胸……”她泪凝于睫,低低哽咽。

我轻拍她的背,想给她一点微薄的安慰,沉思许久,唐突地问道:“其实,我觉得你和二哥并不相配,当然是他配不上你,你知书达理,温柔娴淑,理应找个知你懂你的谦和之人,既然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当初为什么又嫁了?”

她凝视我梳妆台的镜子,盯着苍白憔悴的自己,“我父亲早逝,全靠母亲将我拉扯大,她待我极好,宁愿自己苦累,也要给我最好的生活条件,受最好的教育,所以从小我也没吃什么苦头,一直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长大。认识他的时候,我正好是你这个年纪,对一切充满美好幻想的十九岁,那个时候我刚从一所女校毕业,觉得未来很渺茫。我母亲的想法是要我找个家境好一些的人嫁了,让我们母女有个终身依靠,也不枉费她对我从小的培育。也怪我自己没什么主见和想法,心里想着母亲好,我就好了,我的同学中不乏富家小姐,她们经常拉着我参加其他富家少爷的宴会,我内心是厌恶那种场合的,无非是攀比炫耀的奢靡情调,可是为了母亲,我还是笑着应承。期盼在这逢场做戏的场合里能遇到善待我的良人,善治就这样认识了。他是大帅府的二少爷,平日好玩风流,名声一直都不好,我对这样的人自然是保持距离的。但他对我表示了极大的兴趣,用尽一切方法接近我,哄我开心。”她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竟然带着难得的娇憨与甜蜜,“我母亲对他很满意,她常跟我说,这偌大的城市里,周家最有权,杨家最有钱,随便嫁到哪一家,荣华富贵都是享不尽的了,母亲年纪已大,她是沾不到什么光的,我知她是为我在筹谋。更重要的是,我也渐渐对能言善辩,英俊幽默的他心动了,天真的以为他会为我而改变,后来,他向我求婚,我就嫁了,真正过上了豪门少奶奶的生活,幸运的是,周家还算开明,我并没有感受到别人口中‘一入豪门深似海’的悲哀,不幸的是,我的丈夫婚后不久,就将我丢下独守空房,整晚也见不到人。当然,他对我一直都是很好的,再加上我的母亲在我结婚半年以后就过世了,他更成了我这一辈子惟一的依靠。”

又是一个富家公子和寒门碧玉的俗套爱情,我好像在听《金粉世家》的翻版故事,只是黄瑛,我多希望你的结局不会像冷清秋那般凄凉。

无限好

是的,她不能再这样抑郁悲观下去,我要帮助她,勇敢地改变自己的命运。

“二嫂,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可以依靠一生的人,任何时候,你可以依赖的只有你自己。”我苦口婆心地道,“所以,你千万不要把自己变成任何人的附属品,那样你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过自己喜欢过得生活,你的人生才能改变。”

她苦笑:“我还能怎么改变,以后我怕是只能在周家生老病死了,现在唯一的奢望就是能生个孩子,那样,即便善治不在我身边,我也能有个寄托。”

她是传统的出嫁从夫思想,我知道要说服她反抗很难,但是我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逆来顺受地受折磨。于是转而从侧面出击,“那你以前有没有特别想做而没有机会去做的事情?”

她想了想,眼里有些闪光,忽地又暗淡了下去,“以前我很喜欢读书和画画,梦想能当作家或者画家。现在当然不行了,周家是不喜欢女人出风头的,我也只能私底下空闲的时候随意画上几笔。”

“还有其他吗?比如,当老师如何?”

她哑然失笑:“小时候也想过,不过自己的性子太过扭捏,觉得肯定做不来就不多想了。”

我积极地鼓动道:“我倒觉得你博学多才,又温柔和气,很适合,我们学校正好缺老师,干脆跟我一起去帮我吧,免得你老是在家胡思乱想。”我要让她重新接触社会,融入社会,增强自己的自信。

她却连连摆手:“我不行的,我做不来。”

“不如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看看,说不定就有兴趣了。”我继续引诱着。

她确实有些心动,就是仍有顾忌,“就算想去,家里也不会答应的。”

“怎么可能?你看我在外面闯荡了这么久,爹也没说什么啊。”

她笑道:“你和我不一样,爹要给你娘家面子,而且善渊也一直站在你那边帮你说好话,而我,要是向你这样,善治头一个就会站出来反对。”

我信誓旦旦地道:“只要你点头,其他人我来搞定。”

她睁着大眼睛看着我,还是企盼的,更多地是担忧。

我给她一个鼓舞的笑,“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去学校。”

她见我如此胸有成竹,心里宽慰很多,不再愁容满面。

送走她后,我躺在床上,想着自己揽下的担子,其实还很有些难度,周怀章那边我可以撒撒娇,二太太和善治可就不那么好糊弄了,这事还得要善渊和少康帮忙。

第二天我们趁着二太太出去打牌的间隙,偷偷出了周公馆,却被谨儿发现,他吵着要跟我们一起去学校玩,没办法,只能带上这个小魔王了。

学校里御文已经开始上课,她带的是大班,我带小班,我们两个人就开了数学和语文两门课。我预备要黄瑛来顶替御文,要不然她太辛苦了。所以,便叫黄瑛先去御文的教室听课学习,517Ζ谨儿则跟着我在小班学习。他跟小朋友们在一起倒是挺乖的。

上午下课后,我们在学校一起吃了午饭,御文回了杂志社,黄瑛正式接手她的任务。

经过一上午的学习,黄瑛上手很快,她读得书多,上课的时候旁征博引,历史典故信手拈来,脱口而出,完全不用备课了,孩子们听得是意犹未尽,我在一旁也是如痴如醉,她,简直天生就是做老师的料。

充实的时间总是流逝得极快,转眼又到黄昏放学的时候,我叮嘱守屋的老夫妇照顾好孩子,便和黄瑛带着谨儿回周公馆。从黄瑛脸上满足的表情我知道她是喜欢这里的。

一出门,就看到善渊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处,时不时看着手腕的表。

“四叔。”谨儿一看到他就欢呼着扑到他怀里,他笑着抱起谨儿,看见黄瑛也在这边,倒是吃了一惊。

我看到他又何尝不是大吃一惊?看来这家伙是真的开窍了。

他帮黄瑛拉开后车厢的门,又把谨儿放进去,我下意识地也准备进后车厢,他却把我拉到前面,替我开了门。

我欣喜之余也不望事先跟他沟通好黄瑛的事,他却给我泼了盆冷水:“这事不好办,爹和二哥是不会同意的。”

盯着他一本正经的侧脸,我有些失望,“就是因为不好办,所以才需要你和少康帮忙,你该不会不想帮我这个忙吧。”

他沉默几秒,道:“我不想爹不高兴,你的事他已经意见颇大,时常责怪少康把你给带野了,现在你又要二嫂跟着你一起,他只怕会更担心你们。公务上的事已经够他烦忧的,你们就别再给他老人家添乱了。

我正欲再给他进行思想工作,黄瑛抢先道:“善渊说得对,小毓,这个事就算了,你也别提起,省得大家心里都不快活。”我回头,看她搂着谨儿,把脸搁在他的小脑袋上,掩饰不住内心的彷徨怅然。

我知道她是不想我为难善渊,可我向她保证的事情也绝不会因为善渊的几句话就放弃,这件事我一定要尽力争取。

回到家,难得人很齐,除了善仁大家都在,连平日很难见到的善治和少康今日仿佛都约好了似的,早早回家候着,摆明了是上天给我这个好机会,我再也不想犹豫,不顾善渊不停地给我使眼色,郎声道:“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大家都把目光聚集到我身上,我清了清嗓子,郑重地道:“我看二嫂每天在家无所事事的,大好的时光就这样白白浪费了。所以想让她跟我一起去学校帮忙,她本人也非常乐意。”

话音未落,二太太和善治就异口同声地道:“我不同意。”周怀章道:“我也不同意,我现在就后悔当初由着你跟少康胡闹,现在想拉都拉不回来,你还想把瑛儿也带坏,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黄瑛起先还残留了些希望,现在那点希望也彻底的被摧毁得无影无踪,她抿着嘴唇默默站在一旁,眼里隐隐噙着泪。

我实在忍无可忍,大声道:“你们不同意也没用,二嫂也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是个有思想的人,而不是为了取悦你们而活的金丝雀。你们要尊重她的决定。”

“好,说得好,”少康居然站起来为我的话鼓掌喝彩,“我绝对站在四表嫂和二表嫂这边。”他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的行为是夸张了,但是他的话真是让我感激涕零,这个时候我太希望有人支持我了,少康,不枉我跟你相知相交一场,你可比善渊要懂我多了。我犀利的眼神扫向善渊,示意他也帮忙说两句,他一脸无可奈何,并不帮腔。

我不甘心,一直瞪着他。

周怀章道:“你们两个不要再拖人下水了,我说不行就不行。一个女子,整天在外面成何体统?你最好也赶快给我回家乖乖呆着。”

我颇为不服地反驳:“爹,您这话可就说错了,女人也是人,在不久的将来,女人可是能顶起大半边天的,很多男人还没女人能干呢。还有,您做人也不能这么霸道,别忘了,您现在追随的可是先进的政府,不再是以前腐朽封建的清王朝,要用进步的思想来看问题了,中山先生提出的立国之本里,可是明确规定要尊重民权的,不仅是治国要讲民权,治家同样也要讲民权。您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中山先生的话了吧?”

我的一番话让周怀章气得干瞪眼,他嘴角的胡须颤抖着,干笑了几声,道:“好好,我就依你讲民权,我们投票决定,若是你们输了,这件事以后再也不许提,我第一个投反对票。”

我立马接口:“我投赞成票。”

少康笑道:“还真有趣呢,我投赞成票。”

二太太和善治自然投反对票,汪悦容觉得对自己影响不大,就没有投票,现在我们处在劣势,情况十分危急,善渊的那一票我势在必得,我一会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博同情,一会又用强硬的眼神威逼利诱,<网罗电子书>他看了又好气又好笑,半天不表态的。

周怀章干脆直接命令道:“善渊,还等什么,你肯定是站在我这边的吧。快投反对票灭了他们的心思,省得日后越来越没分寸。”

善渊谁也不看了,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对不起,爹,我觉得小毓的话很有道理,我投赞成票。”他说完这话还是没抬头,估计是无颜面对他爹爹。

我自然是心花怒放,恨不得扑上去亲他两口,以示奖励。

“你……”周怀章气的话也说不出了,他冷哼一声道:“你们不要高兴的太早,现在你们三票,我们三票,事情还没定呢,悦蓉,你必须投一票!”

“不行!”我大叫道,“既然弃权了就不能再投票了。”我心知肚明,汪悦蓉绝对不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周怀章道:“那你说怎么决定呢?”

我眼珠一转,瞄到坐在一旁玩得正欢的谨儿,决定搏一搏了,“还有谨儿没有投票呢,他也是周家的人,也有投票权。”

周怀章看着黔驴技穷的我,倒是镇定了,带着点嘲笑的意味道:“好,就让谨儿投票。”他将谨儿抱到他的膝盖上坐着,十分和蔼地诱导他,“谨儿,你说你是站在爷爷这边的。”

谨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众人,紧张的气氛让他有些惧怕了,他撅着嘴不出声。

我轻轻地道:“谨儿,你四叔平时最疼你了,你可一定要站在四叔这边啊。”谨儿跟我没交情,我只能再次把善渊抬出来,同时,不停用胳膊肘暗暗撞善渊的胳膊,暗示他跟谨儿说两句好话。

谨儿沉默片刻,终于道:“我想跟四叔站一边。”

“耶!我们赢了!”我情不自禁的举起双手,做了个V的胜利姿势,不过看到其他人沉重的面色,我马上收敛了欣喜,“爹,说话可得算话,二嫂可以跟我一起去学校帮忙了吧?”

周怀章黑着一张脸,没说话,善治不依,“这个投票不算数,我不同意,她哪里也别想去。”

我听他这么说就来气,凭什么他可以出去吃喝玩乐,黄瑛就不能出去做点正事,我强压怒火道:“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做人不能像你这么自私,要是把你整天闷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你受得了吗?这可是大家决定的。而且,爹都同意了!”我把矛头抛向了周怀章,我知道他是嘴硬心软,说话又极有分量,不会当着大家的面出尔反尔的。

周怀章纵然一百个不情愿,还是得接受事实,他喘着粗气安抚善治道:“善治,算了,由着她们去,折腾累了自然就回来了。”说完,把谨儿放在一边的沙发上,起身朝楼上的卧房走去,看也不看我和善渊一眼的,我想他是真的生我们的气了。

善治和二太太还不甘心,气冲冲地看着我们。善渊此时才敢抬起头,歉意地道:“二哥,对不起,这件事你就答应了吧,二嫂也不算是抛头露面,学校除了孩子就是小毓,跟在家也没什么区别。”

善治道:“区别可大了!而且我还真不放心让小瑛跟你的好妻子走得太近。”

“善治,是我想去帮忙的,跟小毓没关系。”一直不曾开口的黄瑛总算说话了,“你就让我去吧!”善治听她如此真切的恳求,又见她脉脉含情的温柔眼波,毕竟还是不忍责怪了,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这么想去,那就去吧!”黄瑛可高兴坏了,她挽着善治的胳膊,感激地望着他,新月般弯弯的眉眼里是浓的快要溢出来的深情,善治见了,也不得不融化在这如水的柔情蜜意中。

我想,善治是真心爱黄瑛的吧,眼神可是骗不了人的!

不禁也挽了善渊的胳膊,用同样如水的眼波望向他,他可不也在用宠溺的眼神看我么。幸福啊,真的是会传染的……

故人心

正沉醉的时候,有人扯我的衣角,低头一看,原来是谨儿贼贼的看着我,他毫不客气地道:“赵小毓,今天我帮了你们大忙,以后可得经常带我出去玩!”这小鬼头,还真是人小鬼大,原来是早有预谋呢。

他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严肃的二太太也憋不住笑意,这场小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黄瑛每天一大早去学校上课,黄昏的时候善渊就来接我们,谨儿干脆也天天跟着我们,他妈妈汪悦蓉开始还不乐意,却是拗不过谨儿小蛮牛般的脾气,也由着他了。

杂志社我基本很少去了,经过御文和少康的努力,《百态》倒也成了一本小有名气的畅销杂志,大家都在忙碌着,为了目标,为了信念,为了体现自身的价值,孜孜不倦。

爱德华可以下地走了,有时会叫他父亲的司机开车送他到学校来看我们,其实更确切地说,是来看莲依的。

圣诞节快到了,他准备在平安夜的晚上在美国领事馆举办一场慈善晚会,邀请城中的达官贵人来捐款,筹集更多的资金,帮助更多的人。我当然举双手赞成,不过他给我出了道难题,说是我们要预备些节目以答谢那些嘉宾来客。他的节目已经想好了,是表演萨克斯独奏。

可是我呢?我能表演什么啊?跳舞我不会,弹钢琴也就那两首,而且还不熟练,那么盛大的场合,一紧张肯定弹不全的,于是我再三推辞,他当然不会轻易就放过我,最后商议的结果是,我们两个合作,我唱歌,他用萨克斯给我伴奏。这样一来,又有问题了,他会吹的我不会唱,我会唱的他不会吹,结果还是他迁就我,我选了首比较拿手的歌曲,他慢慢地配合我学习。

这样,我上午上课,下午跟他一起练习,他是个很有音乐天赋的人,我将歌曲哼唱几遍后,基本旋律他居然就记下了,我们练得很顺利,简直是合作无间。

这天我们练习完后,我送他出门上车。目送他的车开远了 ,我转身回屋,却看见门口处缩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不到十岁,身上穿得单薄寒酸,现在已是深冬了,他连棉衣棉裤都没穿,赤着脚吸着一双破旧的黑布鞋,小手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眼睛时不时朝门里望去,满是强烈的羡慕和期盼之情。

他见我盯着他看,十分不好意思,低下青涩而坚毅的脸庞,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动小脚,准备离去。

我叫住了他:“小朋友,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他皱起小小的眉头,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伤感和忧郁,嘴巴蠕动着,却是没说一个字。他的神情和眼神告诉我,这又是一个遭遇了许多苦难的孩子。

我将他冰凉的小手握住,他反射似的一缩,似乎有些害怕。我尽量展现了我最温和的笑容,道:“我是这里的老师,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他听说我是老师,惧意褪去,眼里总算有了些光亮,用很低的声音小心地道:“我也想上学,老师,我能来这里上学吗?”他说这些的时候根本不敢看我,似乎很害怕我会拒绝他。

“当然可以!来,现在就跟我进去!”我拉着他朝屋里走去,他略有些迟疑,但还是惊喜占了上风,迈着步子随我进去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我先问清了他的基本情况,他叫吴海风,今年7岁,家境贫寒,母亲身体一直不好,父亲只是个码头的临时工人,赚的微薄工钱仅够一家人勉强温饱,所以尽管到了入学的年纪,他家也拿不出钱供他读书。他平日就四处游荡,拾些破铜烂铁,补贴下家用。经过我们这里的时候,经常听见里面朗朗的读书声,今天就好奇过来瞄瞄。

我将他安排进了大班,叮嘱黄瑛格外照顾他一些,起先,他很不适应这么多人的场合,非常羞涩,不过毕竟都是小孩子,不一会儿就都熟悉了。

放学以后,其他小朋友有的回了自己的房间,有的在院子里玩耍,他一个人还坐在教室里静静地看着书,十分好学。

我蹲在他桌前道:“吴海风,今天已经放学了,明天你再来吧。”

“明天我还可以来吗?”他抬起圆扑扑的眼睛望着我。

黄瑛也走到他面前蹲下,笑道:“以后你可以天天过来,住在这边也可以,反正还有空房,就是要事先跟你家人说好。”

小海风咧着嘴笑得很欢,他抱着书本站起来,道:“我还要照顾我妈妈,不能住在这边,不过白天我一定过来,这些书我能带回家看吗?”

我们笑着点头,他更开心了,不停说着:“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我牵起他的手,黄瑛牵着谨儿,我们一起出了门,善渊还是按时在门口等着我们。

我问小海风家住哪里,他说了个我不知道的街名,黄瑛听过,说离这里还有些远,于是我们就拉他上了车,要善渊先送他回家。

他估计是第一次坐小车,在车上一动不敢动,眼睛却止不住好奇地到处打量。我从后视镜中看着手足无措的他,再看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谨儿,鲜明的对比和差距,心里不禁又生了些悲悯天人的酸楚和感慨。

车子停在一个昏暗的巷子口,前面的路太窄,车进不去了,海风便在这边下了车,他开心地跟我们道别,然后一蹦一跳地进了巷子里。

车又向前行进,我侧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破旧的房屋里陆续燃起星星点点的烛火,陷入一阵失神的沉思中。

第二天到了学校,海风已经在教室里坐着了,还是低着头看书,并不与其他小朋友多说话。我看他穿得还是昨天单薄的衣衫,便想去其他小朋友的房里寻一件棉衣给他先顶顶。刚转身,却看见大门口立着一个踟蹰的身影,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一个人,他怎么会来?

那人在低头迟疑着该不该进来,没有发现渐渐走近的我,我轻轻叫了声:“大哥!”把他吓了一跳。

来的人是周善仁!依旧是一身褐色长衫,敦厚儒雅,立在寒风中有种遗世而独立的气度。

他眉头微蹙,朝屋里张望了几眼,然后将一脸诧异的我拉出了门,走了十几米才停下。

我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满腹疑问,平时这位大哥跟我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连话都没说过三句,他是政府高官,每天应酬很多,打个照面都很难,今天是什么风把他给吹来了?很有古怪啊!

“小毓,今天我来是请你帮我一个忙。”他的语气很温和。

我更加愕然:“我能帮大哥什么忙啊?”

他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布袋,交到我手里,“这里有些钱,你拿去给那个叫吴海风的买些吃的穿的,剩下的麻烦你交给他,就说是你给的。”

我呆了半天没接,大哥怎么会认识吴海风?还给他钱?

周善仁见我没反应,托起我的手,将钱袋放在我手里,沉甸甸的一包,至少是海风父亲一年的工钱。“小毓,麻烦你了,这件事别跟任何人提起。以后若是海风有什么困难,你一定要跟我说。我有事,就先走了。”

“哦!”我盯着手里的钱袋,脑筋还没转开,他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我,再次叮嘱道:“记住,别跟家里人说!”

我像个木偶般点点头,他已经走的很远了,我还在原地想着这件诡异的事情,难道海风是大哥的私生子?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其他可能了。越想越心痒难耐,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虽然他要我保密,可是没说不让我打听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开始从黄瑛那边旁敲侧击,可惜,她对善仁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印象最深的无非是他的深沉和能干,哎,真是个神秘的大哥,还是晚上回去问问善渊吧。

放学的时候,我偷偷把海风拉到一边,把钱交给了他,他怎么也不肯要,我只好骗他说,每个小朋友来的时候都有发,他才半信半疑地收下了。

今天来接我们的不是善渊,却是少康,他说善渊巡捕房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便打电话要他来代劳,还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车子上了一条宽敞热闹的大路,周围都是华丽古典的建筑群,挂着各种银行商行的招牌,看来这里是最繁华的经济中心地带了。他在一栋四层高的楼房前停下,开了门引我们进去。这是一家服装店,经营的都是进口的高档男女装,品牌以法国舶来的为主。店里装修的宽敞明亮,服饰铺陈整洁典雅,第一层是男装,数量不多,都是西装。第二层是女装,款式比男装就多多了。难道少康要带我们来买衣服?说起来,我来这边确实一件衣服也没买过,都是穿赵小毓衣柜里的,不过我很满足,那些就足够我穿了。

店员认识少康,领着我们直上了三楼。三楼摆了许多布料,还有缝纫机,软尺,剪刀,看来是个缝纫间,一个胡子花白的外国人拿着针线在一块布上比划着,见我们来了,就停下了手中的细活。

他笑道:“徐少爷,我等候多时了。”有些憋足的中国话,不过还是听得懂。

少康也笑道:“亨利先生,这是我的两位嫂嫂,平安夜那天她们会去参加金领事的宴会,麻烦您给她们设计两套礼服,赶在晚会之前做出来。”

“那时间还有些赶呢。”老亨利拿着皮尺来给我和黄瑛量尺寸。

我伸展手脚配合着,笑道:“参加爱德华的宴会还要专程来做礼服,我那些衣服就不能穿了?”

少康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听爱德华说,城中有点颜面的他父亲都邀请了,那绝对是名媛云集,争奇斗艳的场合,你穿那些去不是丢周家的脸么?亨利先生是法兰西来的高级裁缝,由他替你们设计,那天保准你们出尽风头,人人艳羡。”

我撇了撇嘴,觉得他有些言过其实。

黄瑛道:“以前不都是大哥大嫂全权代表周家参加吗?怎么我也要去?我已经很少去那种场合了。”

少康道:“这次周家所有的人都要去,我和御文也会去。”

量好尺寸以后,少康跟亨利先生商讨了几句,又带着我们离开了服装店,我心里还有些好奇,这个亨利先生会给我设计一件什么样的晚礼服呢?我居然也会有穿晚礼服参加晚宴的一天?心里还是有些激动和期待的。

服装店对面是一家咖啡店,少康伸了伸懒腰,朝着咖啡店努努嘴:“两位女士,可否陪我喝杯咖啡再回家?这段时间我都忙昏了头,连喝咖啡的时间都没有了。”

也不管我们答不答应的,他不由分说地就拖着我们进去了。

热情腾腾的咖啡香气四溢,我们三人坐在落地窗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是的,正如少康所说,我们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搅着杯里的奶油泡沫,我道:“少康,你和御文处得怎么样了?”

他抿了口咖啡,脸上是如咖啡般微苦又带着甜的表情,“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盯着黄昏中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御文,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子!她有着比男人还执着的信念和远大抱负,她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现在的社会状况,她的脑袋里,心里,装的全是这些救世主的思想,总是在帮助别人,从来不想自己的事情,在她眼里,我顶多只能算是她的战友,爱情,在她看来,那是奢侈的,浪费时间的,国难没有消除前,我想她是不会考虑的……而我,除了默默陪在她身边替她分忧,似乎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他无奈又可悲地笑着,笑了几声又提高音调感慨:“以前我总是笑舅舅,笑大表哥,笑周家的男人都是痴情种,现在我自己也变成了痴情种,你们说,是不是很讽刺?!”

我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不想他继续想那些苦闷的事,便转移话题问道:“爹和大哥?他们怎么痴情了?”

他的手指朝我点了点,笑道:“你啊,还是那么八卦,不过也不是什么秘密,不就是四表哥的母亲,我的三舅妈嘛,舅舅对她的感情都感天动地了,哪怕她心里喜欢的是别人,哪怕她怀的是别人的骨肉,还是对她至死不渝,对她的孩子视如己出,你说,痴不痴情?”

我捏紧指间的小银匙,震惊得很,嘴巴张了半天,才说出我想要说的话:“你说的别人的骨肉,是指善渊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是啊,这件事整个周家都知道,不信你问二嫂,你以前不是也很清楚吗?哎呀,我忘了,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这个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没人跟你说吧。”

怎么也没想到,善渊居然不是周怀章的骨肉,难怪,难怪那天在他房间里看到他小时候的照片,跟周怀章一点也不像……

“那善渊的亲生父亲是谁?”

“这个除了他母亲,我想没人知道,就连四表哥自己也不清楚。”

子夜歌

我被这件带有轰炸性的事情轰晕了头,脑袋里蒙了半天也回不过神。善渊的身世也这般离奇,我居然现在才知道,到底周家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呢。

少康见我痴了似的,道:“怎么?吓傻了?”

我让自己尽力平静下来,用平常心去看待这件事,“善渊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复杂的感情。”

少康很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将自己儿时的回忆娓娓述来:“我小时候每年都会来周家住一段时间,我记得我从小就喜欢跟四表哥一起玩,他大我三岁,乖巧懂事,很得舅舅的喜爱,可是我听我家里人说,表哥并不是舅舅的亲骨肉,舅舅也没有隐瞒这件事情,周家的人因为舅舅的原因,对他们母子都挺好。三舅妈是个很安静的女子,论美貌她远不到倾国倾城的地步,不过却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就像……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特别是她每天午后坐在房里全心全意弹琴的时候,那景象真的很美,连小小的我都看得舍不得移开眼睛,舅舅大概就是被这样清冷的她迷住了吧。她很温柔,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对表哥和我都极好。可是她并不快乐,她总是有许多心事似的,以前我想不通,一个什么都有的人,为什么眼里满是忧郁?后来我懂了,表面来看,她有疼爱她的丈夫,有乖巧可爱的儿子,有衣食无忧的生活,确实是人人艳羡,却独独缺了一样,就是一个自己真正爱的人,有的人把感情看得很淡,凑合着过,一生也就那么过了,但有的人不同,感情之于她,是比生命还重要的。她和表哥父亲为什么会分开,我不得而知,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从未忘记过那个人,也许真的有不得不分开的理由吧。她最放松的时候便是弹钢琴的时候,有时还能看见她嘴角陶醉的笑,她最喜欢弹得曲子,你也弹过。那天下午,你在她房间弹琴的画面,让我有种重回到十年前的感觉,有一刹那,我还误以为,我的三舅妈又回来了。”

我轻抚垂在胸前的乌丝,回想那天弹过的曲子,不确定他指的是哪一首。

他见我记不得的样子,就轻轻哼了几句,我马上听出来了,可不是那首我最喜欢的《卡农》么,原来也是善渊母亲的最爱,难怪那天他听得感慨良深。

少康接着道:“我估计那是她和表哥生父的定情之曲,她还有一块带八音盒的怀表,也是那首曲子,无数个夜晚,我和表哥就是听着那怀表里的音乐入眠的。她过世以后,表哥把怀表当宝贝似得珍藏着,可惜啊,被表嫂你一怒之下给砸了。”

“啊?”我又一个震惊,“我为什么要那么做?肯定是他做了让我特别生气的事情。”

少康笑道:“你以前就是个火药桶,别人不惹你,你自己也能炸起来,表哥就是说不喜欢你老跟着他,他做事不方便,你气冲冲地跑回他房间大闹天宫,就把那块表翻出来了,估计你知道那是表哥的心爱之物,他惹你不快活了,你也要让他不快活,也不晓得你用的什么法子,恁是把那块表弄得四分五裂,表哥见了差点没气晕,差点就对你动手了,你想想看,你当时做得多过分。”

我羞愧地用手捂着脸,恍然大悟道:“难怪他之前对我那么厌恶,原来是为了一块表!有什么了不起,还一块他便是。”

少康道:“那你可就错了,表哥没那么小气,不仅仅是一块怀表,还有你做的其他的好事,这里就不一一说明,反正也都过去了,你和表哥现在又这么好,不提那些也罢。就是可惜了那块怀表,表哥跑遍了整个城市的钟表店,别人都说修不好,据说是用很罕见的材质制成的,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块。”

我心里越发的愧疚了,有些不死心地道:“到底是什么材料?别人不可能只制造那一块吧?”

少康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是他和善渊小时候的合影,两个人天真无邪地笑着,他指着善渊胸前挂着的那块怀表道:“就是这一款,应该是特意定制的,外形跟其他怀表相差不大,主要是外壳上镶嵌了一块田黄石,一般好一点的田黄已是难求,那一块更是质佳色浓,堪称独一无二的极品,纵然你赵家再有钱有势,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接过照片,细细观察照片中的怀表,整体是银色质地,表盖上很光滑,不像有些怀表雕刻了许多花哨的线条,中间确实镶了块圆形的玉石,因为照片本身是昏黄的背景,我也瞧不出是什么颜色,如果是田黄的话,应该是黄色的,加了这块石头就成无价之宝了吗?我还真不信找不出第二块了。

我将照片放进我的钱包,道:”这照片先借我用用,我对照着帮他找找看。”

少康无所谓地道:“你喜欢就拿去好了,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朝他皱皱鼻子,强烈表示我的不死心,惹得一旁的黄瑛娇笑连连。

眼见外面天又全黑了,咖啡也变得冰凉,少康结了账,开车带我们回家。

车上我想起还有周善仁的事情没有问,他不是说周善仁也是个痴情种吗?我干脆一并问了,少康真是个直爽的人,也可以说他大嘴巴,我一问他就说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道:“大表哥以前在广州读军校的时候是住在我家的,所以我对他的事情比周家的人只怕知道的还多些。那年他刚满20岁,正是意气风发,满腔热血的年纪,那时也是军阀根据的时候,时局比现在还动荡,舅舅将大表哥送到军校学习就是为了将来接他的班,大表哥在广州呆了四年,非常努力,成绩斐然,就是在这里,遇上了一位女校的学生,那女学生跟他是老乡,也是在亲戚家寄宿,他们一见如故,成了很好的知己,大表哥休息的时候还经常带我找那位姐姐一起去郊外游玩。姐姐的性子活泼,说话风趣,跟她在一起我们都玩得很尽兴。别看大表哥平日不拘言笑,在那位姐姐面前可是笑得嘴都合不拢,那个时候可以说是他人生最快乐的时光,至少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那样开怀的笑容了。再后来,他们就相爱了,也极少再带着我。表哥毕业以后,将那姐姐带回了周家,却遭到了舅舅和大舅妈的疯狂反对,尤其是大舅妈。那时大舅妈身体还好,不像现在这样头脑不清,行动不便,她是裹足的旧时代女性,思想迂腐的可怕,很是看不惯那位姐姐活泼开朗的样子,说不像大家闺秀,坚决不许他们结合,甚至以死相逼。大哥是个孝子,最后还是选择家人,跟那位姐姐分开了,并且很快就接受家里的安排,娶了汪总统的远房侄女,也就是现在的大表嫂。

“后来那位姐姐也嫁了人,听说过得不是很好,开始大表哥还经常暗地里帮助她,她是个性子烈的人,知道后并不接受表哥的好意,毕竟是表哥负了她,恐怕她是抱着老死不跟表哥往来的心态的。表哥很无奈,其实他和大表嫂只是政治婚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并没有感情,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大表嫂才特别刻薄,毕竟心里不痛快总要找人发泄嘛。这个事大表哥后来也明白自己是做错了,尤其是二哥娶了二表嫂以后,他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二哥说要娶二表嫂,二老也是反对,但是二表哥就强硬得多,他才不管别人同不同意,认定了他就要娶,你在他面前哭闹上吊都没有用,结果,还不是顺利的娶了,现在全家也认可了二表嫂,两人至今恩爱如昔。而大表哥呢,他的幸福,大表嫂的幸福,那位姐姐的幸福,全部都毁了。”

“这是典型的性格决定命运!”我暗自感慨着,“看来小海风的母亲就是当年的那位女子,善仁,如果当初你选择了另一方,恐怕不会像今日这般满眼苍凉的倦态。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子夜梦回的时候,你是否也想这样悲歌一曲?”

往事沉重,听者亦心酸,接下来的路程我们陷入各自的遐思中,不忍再讨论孰对孰错。

这几天我趁着每天午饭过后的闲暇,大街小巷地穿梭,搜寻大大小小的钟表店,只盼能找到同样的怀表,趁着圣诞节的时候送给善渊。眼瞧着平安夜到了,我还是一无所获,少康没有骗我,这块怀表真是独一无二的,所有钟表店的老板也都这么跟我说,还劝我重新买一块算了,可是其他的,只怕入不了善渊的法眼,买了也白买。

圣诞节的礼物还是要准备的,匆忙之中也不知道买什么,趁着少康带我和黄瑛去试礼服的时候,在那家店买了条领带,俗气就俗气些吧,总比不送强,来日方长,以后我要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穿的戴的都是我替他买的,那样他才能睹物思人嘛。

试衣间里,在店员的帮助下我穿好了礼服,再蹬上高跟鞋,缓步移出。外面黄瑛已经穿好出来,她的礼服是改良过的旗袍,做工非常精致,银白色面料锈上可爱的红色和黄色小花朵,跳脱旗袍的沉闷凝重感,显得她更加年轻,有活力。

她和少康一见我,都是满脸惊艳的模样,我被他们的表情弄的挺不好意思。

黄瑛将我推到镜子面前,“小毓,你穿这件衣服真是美若天仙。”

少康摸着下巴,将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暧昧地笑道:“这下表哥更要为你着迷了。”

我羞答答地看向镜中,这是一件水红色的抹胸式长裙,飘逸柔美的丝缎,柔软的触感,闪亮的光泽,透过设计师巧妙的抓褶设计,让肢体在摆动之间,将洋装的垂坠美感,延展到极致。颜色与肤色的搭配也很完美,衬得肌肤如瓷器般白皙光洁。亨利果然是时尚的法兰西人士,这个年代就帮我设计出这么性感时尚的礼服。

我将手挡在胸前,羞涩地道:“会不会太暴露?大冬天的这么穿会冻坏人的。”

亨利笑眯眯地给我围了一块皮草披肩,“这样就不会冷了。两位夫人,对我的设计还算满意吧,我可是连夜赶制出来的。”

少康笑道:“满意,非常满意,尤其是我四表嫂这件,谢谢亨利先生了。”

我和黄瑛相视一笑,突然对明天的晚会非常期待了。

鸿门宴

平安夜,周家的男男女女们都关在房里忙碌地穿衣打扮。

我已整装待发,坐在房里就等善渊来接我,他送的耳坠与这身长裙相得益彰,搭配得最是完美不过,我自然是戴着了,不知他见了可会喜欢。

头发是莲依帮忙挽的蓬松古典髻,她今天也会跟我们一起去,因为是爱德华特别邀请的,还专程送来了礼服,引得府中人人争传,莲依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她倒是担心自己会给周家丢脸,想去又不敢去,还是我和少康说了许多好话才打动了她,现在估计也去换衣服了。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抓起裙摆,轻移莲步,开门,善渊昂首站立于门前,剪裁合体的西装,带点微卷的头发清爽有型,轮廓分明的立体五官,别提多英俊了,不管他有没有为我着迷,我是已经为他着迷了。

他弯着嘴角,眉眼带笑,细细打量我这一身,我也含笑与他对视,从他眼里的惊喜我看得出他是满意的。

奇·他一手揽着我的纤腰,一手抓起我的手背放在唇边轻轻吻着,由衷地赞道:“你今天真美。”

书·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夸我,我还是怪害羞的,朝他做了个鬼脸,缓解内心的紧张。

他笑得很开心,搂着我准备下楼,我想起还有礼物要送他,说了句等等,又转身进房拿领带,他也随着我进来了。

我将领带递给他:“圣诞礼物。”他有些意外,非常欣喜地接过,拆开,又递回我手中,然后解开脖上的领带,“正好,这条领带我寄了好久,都旧了,是该换了,你不帮我带上吗?”

我抿嘴娇笑:“我不会。”

他抓起我的手,环上他的脖子,“我教你。”

他的手指与我的手指重叠交叉,指引我完成系领带的动作,我瞧着他之前带的领带,随口道:“我觉得你以前那条倒比我这条还好看些,你选东西还是蛮有眼光的。”

他不加思索地道:“那是迭香送的生日礼物……”没说完,已觉得自己失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忐忑地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还挂着勉强的笑意,手上的动作不免加重,最后一步,我狠狠地把领结往上一勒,紧得他呼吸不畅直咳嗽。

我一直没说话,他知道我又吃醋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双手搂着我的腰,将我与他拉得很近,盯着我的眼睛道:“我和迭香真的只是好朋友,请相信我好吗?”

我微微蹙眉:“你和她还是经常见面吗?”

“还是会见面,她的遭遇很悲惨,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和保护她的人,我对她是怜惜,就像你帮助那些孩子,穷人一样,我对她的心也如你对那些人一样。”

“哼,只怕你会由怜生爱。”我不依不饶。

他轻笑:“我和她相识三年了,若是那样,一早我们便已相爱,我和她只会是好朋友,你啊,就别多心了。”

他轻刮我的鼻子,将我眉间的不悦抚平,“好了,我们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算了,看在今天日子特殊,就不跟你斤斤计较,只是以后啊,你还是和这个朋友保持点距离比较好,也算是为她着想,听过人言可畏这句话吗?别人老是将你和她扯在一起,还有哪个男人敢接近她,你还是把那怜香惜玉的机会留给别人吧。”我很诚恳地说出这番肺腑之言。

他的神色陡然变得认真严肃起来,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诉着:“也许,你说得对!”而后又给我一个舒心的笑脸,“我明白了!”我挽着他的手,与他并行下楼。

一到屋外,就觉得一阵冷风袭来,尽管肩上有皮草护着,我还是冷得打了几个哆嗦,善渊很体贴地将我揽在胸前,替我挡着寒风,我的心里顿时暖暖的。

前厅大家果然在等着,见我们来了,都起身准备出发,每个人看起来都容光焕发,节日的喜庆让他们将平日的烦忧都抛诸脑后。

我们一共坐了两车,周怀章,二太太,周善仁夫妇一车,善治夫妇,善渊,莲依和我一车,莲依今天很漂亮,整个人由内至外地散发出甜蜜的幸福感。少康一早就开车走了,估计是去接御文了。

我望着窗外,开始并没有感受到浓厚的气氛,毕竟是洋人的节日,以前的中国人可不像八十年后那么重视,直到车子驶入各国的租界区,才看到灯火通明的气派,热情四溢的狂欢。最引人注目的非美国领事馆莫属了,三层楼高的红色房子,高长的穹型玻璃窗,集办公与住宿于一体,高贵典雅,门前已经停了大大小小的许多车辆。

我们一行人下了车,由这里的仆人引着进了院子,院子非常大,种了许多高低不一的树,虽已是冬天,树上的叶子并未凋零,每棵树上都缠了彩色的小灯,宛如一粒粒的小葡萄,一幅张灯结彩的画面,大门侧边立着一棵高大的圣诞树,也缠了许多彩灯,让我有种身处国外的感觉。

入了正门,是一个极大的厅,这便是今日晚会的场地,被设计成三部分,最大的位置分成两边摆了许多桌椅,中间留出条小道,用红毯铺着,第二部分空着,估计是用来做舞池的,最前面搭了个舞台,我和爱德华稍后就是在那里表演的。想到此,内心直打鼓,希望到时不要出丑才好。

晚会是自助餐模式,四周摆了长长的桌子,铺了洁白的桌布,上面放着各种食物和饮品,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白种人,有黄种人,男人们个个绅士派头,端着酒三五成群地商讨议事,女人们装扮得雍容华贵,一堆堆地坐着闲聊。

客厅里的壁炉燃着火,火光映着室内深褐色的护墙板,橙色的灯光从头顶的天花板柔和的泄下,祥和又温暖,我一点也不觉得冷了,于是脱了外面的皮草,立刻引得一阵侧目。

善渊见了,连连蹙眉,一脸认真地道:“怎么里面是这样一件衣服?还是将外面的衣服穿上吧。”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爱德华迎面朝我们走来。

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不像平时那么随意,我又止不住地想感叹一句,他真的很像JACK!他一一吻着我和莲依的手,眼里放着光,“小毓,莲依你们两个今天太漂亮了,莲依,没想到我送的衣服你穿的这么合身,等一下一定要陪我跳一支舞。”

莲依笑道:“可我不会跳舞呢。”爱德华道:“我可以教你嘛,很简单的。”莲依笑而不语了,眼里是跃跃欲试的激动。

门外有一群人进来,周围的人一阵骚动,议论纷纷,显然来头很大啊。

我也不禁伸长脖子观望,却看到杨定之在那些人中间。他们一共是七人,走在最前面的是跟周怀章差不多年纪的老人,挽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圆润富态的夫人,那太太旁边又挽着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姐,穿着蕾丝水钻礼服,整个人光芒四射,她对众人景仰的目光似乎习以为常,不屑一顾地仰着小巧的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后面跟着的就是杨定之和一个气质端庄清冷的女人,再后面又是一男一女。

我对杨定之当然是恨不得避而远之,但还是抑不住好奇向莲依询问其他的人是何方神圣,这么大阵势,连我们周家的风头都被盖过了。莲依低声一一跟我介绍,最前面的那老人和夫人是杨定之的父母亲杨儒志和杨夫人,骄傲的小孔雀是杨家三小姐杨锦书,就是少康曾经说的,我的死对头,杨定之旁边的冰美人是他的太太白雅惠,剩下的一男一女是杨定之的弟弟杨定华和他太太方敏。

原来杨定之早就结婚了,那干嘛还要处处留情,与人纠缠不清,我向他投了一记鄙视的白眼,没想到他正好也向我这边看来。我想要收回目光已经来不及了,他收到我的白眼,并不生气,反而回我一抹温柔的笑,眼底是看不透的深沉,他的太太也追随着他,将目光移到我身上,她也是嘴角含笑。我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转移目光不予理睬了,转身发现善渊已经不在旁边,又四下搜寻他的身影,看到他在不远处跟几个人谈笑风生,眼睛时不时地望向我。我朝他笑笑,不想打扰他聊天,便拉着莲依去拿果汁喝。

刚喝了一口,又有人进来了,周围的动静更大,我的好奇心再次被勾起,又是哪个轰动的人物来了?还是伸着脖子去看,原来也是我认识的,倪迭香!她自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平时的她已经美得不可方物,现在更是明艳照人,幸亏少康带我去定制了礼服,要不然我真得找个洞钻进去。

她一来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中国人,外国人都涌向她,跟她说话打招呼,她得体大方地笑着,一一应付。我不自觉地望向善渊,他的目光可不也被她吸引了么?他们遥遥对视,点头微笑。不过很快,善渊的目光就收回,直勾勾地朝我这边射来,似乎是看到我黯然的表情,他有些无奈地笑了,朝我走过来,拉着我到周家人坐的那一桌坐下,旁边那桌坐的是杨家的人,杨定之和白雅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倪迭香,杨锦书的目光则落在我身上,她的样子带点挑衅和嘲弄,让我相当不爽,我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看她能挑个什么所以然出来。

倪迭香在众人的狂热中退到了舞台的后面,头顶的灯也渐渐暗下来,台上的灯轰然亮起,所有的目光移到了舞台之上。

台上架着一个圆形话筒,一个单薄的人影从台后走到话筒前,是御文,她没有像我们这般盛装出席,还是穿着平时的简单旗袍。她轻轻试了试话筒,带着明朗的笑,朗声道:“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百忙之中抽时间莅临我们的慈善晚会,我代表城中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感谢,当然更要谢谢这次晚会的筹办者爱德华金先生,正是因为他和父亲的大力支持,我们的晚会才能顺利举办,才能邀请到这么多的善长仁翁,更幸运的是,我们还邀请到著名的影视红星倪迭香小姐前来助阵,一段歌舞表演之后,倪小姐将会给我们带来怎样天籁般的表演呢?大家尽情期待。”她的声音甜美洪亮,真有主持人的风范。

她的话音落了以后,几个外国人从后台走出坐在侧边,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乐器,一阵欢快激扬地爵士乐骤然而出,然后,一群装扮艳丽,活力四射的舞者从两边一一登场,气氛立马被点燃了,台上激情,台下陶醉。

一首舞曲即将终了,乐声由高到底,舞者渐渐退去,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音乐换了悠长的管弦乐,似曾相识,一个妖娆的影子从暗处走出,四周的灯光全灭了,只有一处强光随着那人移动,她缓缓移到话筒前,轻启朱唇,一个个缠绵的字句从她嘴里唱出: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茉莉花开,雪也白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又怕旁人笑话。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开,比也比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来年不发芽。

歌声委婉中带着刚劲,细腻中含着激情,飘动中蕴含坚定,似乎向世人诉说遥远旖旎的东方神韵。歌声褪去,乐音终了,台下却是一片寂静,众人为这天人般的美妙歌喉深深沉醉,不愿苏醒,良久,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倪迭香欠身以示谢意,而后又悠悠地隐入后台。

掌声久久不灭,御文再次登场,“接下来,是爱德华先生和周家四少奶奶为了感谢大家特意准备的节目,大家掌声欢迎。”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

老实说,我现在想找个洞钻,之前我还蛮有自信的,可听了倪迭香的歌声以后,我真的不想再上台献丑了,实力太悬殊,对比太强烈,我脸上挂不住啊。

爱德华已经抱着萨克斯上场了,我坐着稳如泰山,台上的光柱向我射来,众人的眼光向我射来,我的脸颊一阵阵的发烧,看来是躲不过了,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我挤出一丝笑意,估计比哭还难看,慢慢地走上台,站在话筒前,头脑一片空白,强烈的光柱照的我头晕眼花,连一句歌词也想不起来了。

爱德华的音乐已经响起好久,我半天没唱一个字,他停下,低声叫我的名字。台下有些哗然,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咽了几口口水,深呼吸,目光看着台下,看向善渊,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朝我轻轻地点点头。他坚定的眼神极大地鼓舞了我,看着他,我也不那么紧张了。

音乐再次响起,我终于开口唱出:

夜阑人静处响起了

一厥幽幽的saxophome

牵起了愁怀于深心处

夜阑人静处当听到

这一厥幽幽的saxophome

想起你茫然于漆黑夜半

在这晚星月迷蒙

盼再看到你脸容

在这晚思念无穷

心中感觉似没法操纵

想终有日我面对你

交底我内里情浓

春风那日会为你跟我重逢吹送

夜阑人静处当天际

星与月渐渐流动

感触有如潮水般汹涌

若是情未冻请跟我

哼这幽幽的saxophome

于今晚柔柔的想我入梦中

它可以柔柔将真爱为你送

若是情未冻始终相信

我俩与春天有个约会

i have a date with spring

女魔头

消除了开始的紧张,我唱的渐入佳境,萨克斯的音乐婉转悠扬,我的歌声迷离深情,眼中只看得到善渊的多情沉醉,整个尘世仅剩我和他,台下的一切皆变成虚幻,这一首《我和春天有个约会》,我只为他一人而唱,我知,他可知?

乐止声停,台下给我的掌声不逊于给倪迭香的,纵使歌声不如她,但我的声情并茂,情真意切大家还是感受到了,这场演出总算圆满,爱德华牵着我的手到台前弯腰致谢。

不知台下谁嚷了一句:“再来一曲。”立刻得到众人的一致拥护,耳边立即响起齐刷刷的“再来再来……”一边嚷着一边拍手。

我的双脚发软,这多余的歌我可没准备啊,拿什么唱呢?用无助地眼神看着善渊,他们那一桌还真热闹,少康和善治跟着瞎起哄,善渊则微笑地看着我,眼里也是一片期待。

我欲哭无泪,瞥到杨家那一桌,杨定之亦眯眼含笑地看着我,似乎也有期待的意味,他对我总是这番淡然地笑,笑里又含着某种欲诉难诉的深意,杨定华是看好戏的模样,qǐsǔü杨锦书和其他人静静地坐着,冷眼旁观。

我颇为郁闷地看着爱德华,希望他能帮我解围,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温柔的蓝眸里透出鼓励,显然他是接受大家的提议了。

我彻底绝望,感觉自己就是那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了,爱德华低声说道:“别慌张,我们就表演之前淘汰的那首歌。”

选歌的时候,我唱了好几首给爱德华听,最后我们选了两首,他偏爱的其实是另一首,只是那一首有点幽怨,不适合欢庆的节日,所以选择了这首比较温馨又给人希望的《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那一首我们只断断续续地练过几次,从来没有完整地演绎过,我唱是没问题,他的配乐才是我担心的,没有配乐,我可没有清唱的自信。

他暗暗将我推到话筒前,然后走到我身后,那潇洒的气势自信十足,比我可强多了。既然有他压阵,我也没什么好畏惧了,又不是上战场,唱歌而已。

我移了移话筒,俯视台下众生,眼眸依旧落在善渊身上,这首歌我仍然只想唱给他听,因为不管是歌名还是歌词,每一个字都是我想要对他诉说的情意:

从前的我迷途失望

而人海里面困惑只感到恐慌

迷途的我如何泊岸

浮沉中碰著这份爱使我响往

完全因你重燃希望

无穷黑暗内擦亮了心里烛光

完全因你情怀激荡

随缘竟碰著你令我得到释放

你改变命运的结局陪流泪的我笑著看

一个千秋于春雨里犹像我心在摇荡

打破命运为我阻拦冬日风雪下降

能令一生不迷惘

从前的我从前的祸

明明出错但你令我摆脱痛楚

完全因你来临相助

而人生已没有不可悠然地唱罢这首歌

多得你用心再造我

感激你用心爱著我

彭羚的这首《完全因你》,我演唱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爱德华真是音乐天才,将曲子吹奏得完美无缺,有他护航,我从容不迫地唱完了整首歌,然后未等掌声响起,就赶紧致谢下台,唯恐台下再度给我出难题。

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善渊身边的,还未等我缓过气,震耳的掌声响起了,善渊,少康,善治,善仁,黄瑛,莲依,都笑着为我鼓掌,就连杨家那一桌也都喧哗了。

杨定之端着酒站起,朝我走来,笑容里带着欣赏:“周太太,没想到你的歌声这么动人,歌也挺特别,真唱到我心坎里去了。这杯酒我一定要敬你。”

现在的我有善渊保护,可不再是之前的小绵羊了,所以对他豪不客气:“你敬的酒我不想喝。而且,你真的听懂我唱的词了吗?”装模作样的吧,我唱得可是粤语歌曲呢,除了少康,应该没几个人懂。

他面不改色地笑着:“当然懂,我对广东话也略知一二。这杯酒你真的不喝吗?你不会忘记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吧?没有人可以拒绝我敬的酒。”他的语气是温和的,可我听来总有隐隐的压迫和威胁,似乎抗拒他就会得到狂风骤雨般的报复,那晚他的疯狂仍让我心有余悸,我不屈不挠的脸上不免带点慌张,他离我更近了一步,“周太太,你不喝莫非还在等我喂你喝么?”

“杨定之,你说够了没有?”善渊面含愠色地站起来,将我拉到身后,他眼里的怒火显而易见,杨定之也收敛了笑,眼里是透骨的恨意,那恨意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心寒,究竟善渊对他做了什么,他如此憎恨善渊?

他们都是高大威猛的身材,两人那样虎视眈眈地对着,就像两头雄狮,即将展开厮杀,特别引人注目,几乎全场的目光都移到了我们这边。

周怀章和杨儒志却都按兵不动,任由两个爱子对峙,一场男人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我被善渊拉着的手直渗汗,善渊感受到我的不安,手中的力道紧了几分,似乎在给我传递勇气。

这一刻的时间很漫长,两家人的面色很沉重,僵持了一会,杨定之突然一丝讥笑,道:“周少爷如此护妻心切,可真教人感动,不过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又探着头对我道:“周太太,你记着今天的这杯酒,我杨定之说过的话绝对会兑现的。”说完,他决然转身,回到杨家人那边坐下,脸上恢复了之前的淡定,杨家其他人的脸色就不么那么好看了,杨儒志事不关己地沉着脸,杨定华杨锦书充满敌意地看着善渊和我,好像我们对他们杨家做了天大的坏事。

我心里窝火得很,明明每次都是他大哥先来招惹周家的,少康说得没错,杨定之就是条疯狗。唯一还算正常的就是他太太白雅惠,她的眼神没有咄咄逼人,反而平和友好,甚至带点歉意和忧伤。她,也是知道芙蓉宫里那件风流韵事的吧。

台上的歌舞在继续,其他人也把注意力转移了。我的心情却大受影响,闷声不语地坐着,善渊一直牢牢捏着我的手,低声道:“你放心,有我在呢。”然后笑着往我嘴里塞了片水果,是啊,有他在,我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倒是少康和善治,真是没心没肺,之前对着杨定之不吭声,现在却对着台上起哄,还像没长大的孩子。

爱德华之前入了后台,没看到刚刚那一幕,听别人说了以后,才匆匆赶来关心询问,看得出他有些生气,我不想破坏他辛苦筹备的晚会,连连跟他说没事,可他还是走到杨家那一桌,语气非常强硬地对杨儒志道:“杨老先生,你们和周家都是我邀请来的贵客,尤其是小毓,更是我最好的朋友,杨少爷却在这里挑事,当众侮辱她,等于是侮辱我和我父亲,你们是不是根本不把我们美国领事馆的人放在眼里?”

杨家的人都被爱德华的强势震撼了,不止他们,我认识爱德华这么久,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平时他展现给我们的永远是温柔善良的一面,现在冷峻霸气的他就像美国黑帮里的小教父,容不得人忤逆。

杨儒志气得身子发抖,估计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何况还是一个后辈,可他不能发作,必须忍着,杨家可以不给周家面子,但是绝对不敢不给美国人面子,哪怕他心里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挤出笑跟爱德华说好话:“爱德华少爷,犬子只是想敬周太太一杯酒而已,年轻人之间说笑是没分寸了,爱德华少爷何须如此动怒?!”

杨定华和杨锦书见杨儒志这般低声下气,颇为不服,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暗暗咬牙切齿,杨定之还是坦然姿态,他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不敢示弱地道:“爱德华先生,你未免管得太宽了,我和赵小毓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定之,少说两句!”杨儒志威严地喝斥着,杨定之充耳不闻,看样子是绝不会退步的。

爱德华冷笑道:“杨定之,今天你一定要跟小毓道歉!”

“没错,连同上次芙蓉宫的事,在这里,在众人面前一起向我表嫂道歉。”少康也加入了。

两大帅哥先后替我出头,我心里感慨万千,爱德华,少康,你们也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能认识你们,我何其幸运!

善渊牵着我走到杨定之面前,肃然道:“杨定之,请你跟我太太道歉!”

杨定之微笑地扫视众人,他对我们不予理会,只是走向围观的人群,走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倩影面前,低沉道:“迭香,你看到了,你跟了周善渊几年,他就是这么对你的?我以前没有给你名分,你以为他姓周的就会给?他现在搂着的护着的,可都是他的好太太,看到今日的画面,你

,后悔吗?”

倪迭香娇媚一笑,从容道:“杨少爷,我,从来都不后悔!而且,我也觉得你应该跟周太太道歉!”说完,不看任何人,悠然转身,袅袅走向后台。

杨定之还在笑,不过已没了之前的风度,是为了颜面苦苦支撑的笑而已,如此看来,能摧毁他心里防线只有倪迭香一人罢了。

他有些失魂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对我们态度依旧强硬。杨定华和杨锦书见了杨定之的颓废模样,按耐不住了。

杨定华气冲冲地道:“爱德华少爷,你完全被赵小毓给蒙骗了!别看她现在乐善好施,一副菩萨心肠,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全城的人都知道她以前有多么心狠手辣,‘女魔头’的称号可不是白得来的……”

“住口!”善渊和少康异口同声地叫道。

爱德华疑惑地看着他们三人,我何尝又不是呢?女魔头!不止一个人这么说我了,我到底做了什么?

杨定华看见善渊和少康急了,更是说得带劲。善渊欲上前阻挠他,我拦着善渊,下定决心似的,

咬定牙关道:“让他说,我也想知道!”

善渊嘴唇紧闭,满眼忧色,见我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终究还是没说话了。

我把目光移到杨定华脸上,坦荡荡地道:“说吧,把你想说的,关于我做过的那些坏事,通通说出来。”

杨定华道:“好,我就慢慢数你的罪行。你小时候虐待同龄小孩和小动物的事就不说了,从你十五岁的时候算起,你可记得你曾经养过的那几条恶犬,跟你的本性一样欺善怕恶,你每次带着它们上街溜达的时候,别人都关在家里不敢出门,可是每次还是总有人被你的狗腿子咬到,而你呢?却在一旁拍手叫好。

“你可记得,你玷污了好几个女子的清白,就因为她们跟周善渊走得近了些,你就叫你外公手下的人侮辱了她们,有两个还羞愤自尽,以至于现在都没有女人敢靠近周善渊,甚至连倪迭香也差点遭你毒手,多亏了我大哥暗地里护着,她才免于一难。

“当我听说你办学校当老师以后,更觉得可笑,你可还记得曾经那对摆面摊的可怜母子吧,就因为那个小孩收拾碗筷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路过的你,将汤汁溅到你的衣裙上,你即刻叫人来砸了面摊,更让人发指的是,你为了泄恨,将煮面条的热水全洒向了那小孩,结果那小孩被活活烫死,他的母亲亲眼看着惨剧发生,精神崩溃,疯了……

“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由你一手导致的悲剧,你还想我一一道来吗?赵小毓,你可知道,你毁了多少家庭的幸福和希望,当你中弹昏迷以后,全城的百姓都欢呼了,大家都恨不得你马上死,可是苍天无眼,你居然这么命大,活过来了,还失了以前的记忆,再后来,你摇身一变成了女善人,这真是天大的讽刺!可是,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不管你现在或者以后做了多少好事,你以前造的孽你这辈子加上下辈子都无法弥补,更无法抹煞!你赵小毓的双手注定染满了别人的鲜血。

“你做了这么多缺德事,何时跟别人说过一句歉意的话,今天我大哥仅仅说了几句玩笑话,却被你们逼着道歉,还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爱德华少爷,你交了这样一个恶毒的朋友,我真替你可惜!不过我想你也是因为初来这边,不知旧情,受人蒙蔽了,现在知道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你还要袒护她吗?”

胡不归

爱德华听得目瞪口呆,半信半疑地目光不停地在我和杨定华脸上左右徘徊,

杨定华见他不信,又强调道:“你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在座的每一位,甚至去问周家的人,看他们敢不敢否认这些事。”

爱德华把目光移到少康身上,一脸沉重:“少康,你告诉我,他说的是真是假?”

少康为难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我,低头沉默着。

爱德华明白了,少康这等于是默认。他紧闭嘴唇盯着我,满脸失望和气愤。其他人也是议论纷纷,指责、鄙夷、厌恶的白眼和流言统统向我袭来,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解释起,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赵小毓以前犯得错实在是非人所为,我知道那些事不是我做的,但是大家不知道,赵小毓的躯体里已是别人的灵魂,他们现在攻击的赵小毓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赵小毓,只是一个披着她外貌的替罪羔羊。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爱德华一时不知如何接受,纵然他不齿我以前做过的事情,可我们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结下的情谊也不是说抹杀就抹杀的,最后他还是偏向了我。

他径直走上舞台,看着台下围观我的人,对着话筒道:“各位,麻烦各位看我这边,很抱歉刚刚出了些小意外,现在已经没事了,希望不会影响到各位今晚的兴致,现在晚会继续,接下来是我们的募捐环节……”

众人的注意力成功被他吸引,都陆续回到座位上,准备下一轮的活动。

杨定华本意就是挑拨我和爱德华的关系,让我出丑于人前,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也不再理睬我们,得意地回到座位上。

善渊、少康和我也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周家人都低头默然不语,周怀章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侧头望着地板,我知道我今天让他颜面尽失了,他顾着金老爷的面子不得不留在这里接受别人非议的眼神,而我,实在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那样只会影响所有人的情绪。

我缓缓站起,垂首道:“爹,对不起,我先回去了。”说完,不敢看任何人的脸,沿着小红地毯一路快速步出了大厅。

踏上花园的草坪,里面的喧嚣完全被隔绝,整个世界清净了,晕呼呼的头被冬夜的风一吹,变得异常清醒,身体却止不住地打颤,我急着跑出来忘了拿披肩,大冬天的就穿着抹胸裙在风中瑟瑟发抖。

突然觉得□的肩背上点点冰凉,抬头一看,原来天空飘起了小雪,在小彩灯的辉映下柔美宁静地飞扬,偶尔有片片落在我身上,很快被我的体温融化。

我觉得更冷了,抱着双臂,不知该走去哪里。正彷徨的时候,有人给我披上了披肩,我猜肯定是善渊,侧目一看,果然是他。

我不想他担心,朝他苍白的笑了笑,我们没说话,他搂着我朝泊车的地方走去。

上了车,他才关切道:“你没事吧?我暗想,我能有什么事,那些事又不是我做的,我问心无愧。可我不能这么跟他说啊,只能淡然道:“没事。”他有些不信,抓起我放在腿上的冰凉的手,温柔道:“你若心里不痛快,可以跟我说。”

我伸手轻抚他的脸庞:“你以前那么厌恶我,是不是就是因为我做的那些事?”

他轻轻点头:“可是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你再也不是那个骄纵的大小姐……”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眼里闪过丝丝困惑,“告诉我,你是谁?”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问我,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断然地回答他,我是谁?是赵小毓吗?不是,是段晓晨吗?也不是。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沾着赵小毓的光,在我心里,也早就把这里的亲人当做自己的亲人了,可我终究不是她。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脱口就出了,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他并不吃惊,坚定地笑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不管你是赵小毓还是其他人,你都是我的妻子。”

我心中好像吃了蜜糖似的甜,嘴里还是有些担心地道:“你不觉得我给你丢脸吗?”

他的笑容隐去,神情变得很庄重:“不,我为你而感动,还有爱德华,少康,御文,在这个人人自危,明哲保身的社会,你们让我在黑暗里看到了一束光,你们都有一颗最纯粹的赤子之心,有一股为理想而奋斗的冲劲,这种激情正是我从未有过的,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们,有时候都想加入你们了。可是我无法做到你们那样洒脱,拘束我的绳索太多,不过看着你们高兴,我也就开心了。我会一直在身后默默地支持你们,就当是我替你弥补曾经的过错,这辈子弥补不了,我们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一起来弥补。好吗?”

“当然好!”我扑到他怀中,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贴着他的脸,“你说过的话可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他在我耳边低语,顺势轻吻着我的耳垂,一直沿着脖子细细吻下来,又缓缓将唇移到我的脸上,我想起现在还在美国领事馆门口,便推了推他,他会过神来,放开了我,然后启动车子。

“去哪儿?”

“今天不是节日吗?可不能浪费这么好的良辰美景,我们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他神秘地笑着。

车子在租借区缓慢行驶,街边有许多成亲结对的外国人在雪中起舞,还有人扮成圣诞老人在街上派发礼物,这番热情洋溢的景象也感染了我,让我宽心不少。

善渊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店铺前停下,然后拉我下车进了店铺,是一个卖小商品的杂货铺,类似于现代的精品店,装修的很古典,质朴的木板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精美工艺品,有八音盒,相框,贝壳和一些手工编织品等,不过今日主打的还是圣诞用品。

我满脸问号地看着善渊,他搭着我的肩膀,笑道:“我看外国人写的书里说,平安夜是要给孩子们送礼物的,我们不是要弥补吗?从今天开始吧,学校里的孩子们估计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要是今晚收到的话会很开心的,对吧?”

我感动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这么细心,他可不给我感叹的时间,催着我选礼物。我们选了四十多分钟,几乎搬空了半个店铺,装了满满一车,我还担心他没有那么多钱买单呢,临走时他还买了套圣诞老人的衣服,说是想给孩子们一个童话般的夜晚。

这一夜确实很童话,他穿着厚重的衣服,在孩子们面前不遗余力的表演,平时冷漠深沉的他绝对是一个哄孩子的高手,他给孩子们讲圣诞老人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孩子们就真的将他当成圣诞老人了,眼里都充满着新奇和崇敬,收到礼物后,幸福纯真的笑声更是响彻冬夜,暖着我们的心。我想,小小年纪便历经磨难的他们,是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吧,黑暗时代的黑暗人生,这是否会是唯一奢侈的一点光亮?中国和中国人民最大的苦难还在后面,那个时候我们还有能力保护他们,给他们平淡安稳的生活吗?我不敢想他们的将来,因为我连自己的将来都把握不了,我只能抓紧眼前的幸福,抓住眼前的这个人。

回到周家已是深夜,我俩都累坏了。本以为他们都睡了,进了大厅却见善仁坐在客厅,见我们回来有些责怪道:“怎么这么晚才回?大家都在后院等你们呢。我也等了好久,你们快过去吧,我回房了。”他朝楼上走去,虽是责怪的语气,却掩饰不了他对我们的关心。

我和善渊面面相觑,谁在等我们呢?

进了后院大厅,才真叫热闹,少康,莲依,黄瑛,御文,还有爱德华,居然都在。他们显然是等了一段时间,少康脸上已经显出不耐烦,见了我们,大声叹道:“你们终于回来了!”

我一一看着他们,满头雾水,目光最后定在爱德华身上,他似乎不再生我的气,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我小心翼翼地叫他:“爱德华,你怎么来了?”

他有些伤感地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啊?”我咬着嘴唇,差点就要哭了,“你的意思是要跟我绝交吗?”

他笑着走到我面前,将手轻放在我头顶,“上帝告诉我,我认识的小毓是一个善良的好人,这种善良是装不出来的,所以我们永远都会是好朋友,这是上帝的旨意,上帝还要我转告你,他已经赦免了你以前的罪,所以给了你重生的机会,你可以不用背着那些包袱了。”

“那你为什么说要跟我道别?”

“因为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美国了,那边有急事通知我回去,我们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他无奈地笑着。

我是悲喜交加,悲伤更甚,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就要走了,就像当初认识他的时候那样突然,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他说得无比肯定,“这里有我的梦想,我的朋友,还有,”他的目光移向莲依,深情款款,“还有我的牵挂,所以我一定会再回来的。”莲依红着眼眶,万般不舍。

其他人也感伤一片,我何尝不是?果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少康取了一瓶酒,说是给爱德华践行,我们举着酒杯,一一跟他说着道别的话。现在才发现这样齐聚一堂,把酒言欢的时刻是如此珍贵,聚散只是眨眼间的事,以后,我们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世事难料,我很快就体会到,不止聚散,原来生死也只在弹指之间。送走爱德华后,我们还没有为他的回国感伤完,身边又接二连三地有人离开,有的甚至是天人永隔。

爱德华走后第三天,我和黄瑛上完课正准备回家,听到有人猛敲学校大门,开门一看,居然是军哥和善渊。

善渊是来接我们的,军哥来这边倒是让很我意外。他们进了屋,军哥神色慌张,气喘吁吁,红着眼睛,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游移,欲言又止。

我心里慌了神,看他的样子,肯定是出大事了。善渊和黄瑛也预感到了,神色都变得很沉重。

军哥迟疑几秒,才缓缓道:“少康和御文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们异口同声地质问着。

军哥神情悲痛:“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御文、少康和我都加入了地下革命组织,我们的工作表面是办杂志,其实是借着杂志社的幌子收集武汉和南京方面的情报,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爱德华也不知情。前几天不知是谁向武汉政府告密,碍于爱德华的原因,他们一直没有声张,等爱德华一走,他们就开始了逮捕行动,今天我们刚回杂志社,就有几个人冲上来抓人,我们一起逃脱了,跑到江边,就分了两头,他们也紧追不舍。其实他们的目标只是我和御文,少康毕竟是有背景的,即便抓到也不会有什么事,可他为了保护御文,奋力抵抗,最后我听到对方开枪了,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他和御文跌进了江里……我运气好,最终甩开了那些人,可他们两个只怕是凶多吉少……”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忍再回忆。

这个五雷轰顶地噩耗让我们三人都呆住了,我不敢不愿不想去相信他说得每一句话,我含泪盯着他,多希望他跟我说这只是一个玩笑。

善渊却无法冷静了,他抓着军哥的衣襟,咬着牙道:“你再说一遍,少康怎么了?”

瘦弱的军哥不忍看他悲恸的眼,别过头,他也难过,但还是尽量平静地道:“少康掉进江里了。你们想想该怎么跟周老爷和徐老爷说这件事吧。”

善渊猛地推开他,一言不发地大步朝着门外走去,然后开车火速离开了。

我和黄瑛傻傻地看着空空的门外,不知如何是好。我哽咽着道:“少康不会有事的,只是掉到江堤边,他一定会爬起来的。”

我们的震恸他看在眼里,却无力安慰,“那一带江水湍急,很容易被卷走……希望老天爷保佑他们吧。我走了,这里也不能久留,他们说不定马上就找到这边了。”他也转身欲走。

我拉着他的衣袖,“你能去哪里?”

他平静地望着前方,凛然笃定地道:“朝我选择的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你们不用担心我,记得小心提防邱白华,我猜告密的应该是他,除了他没人知道我们的事。“他轻轻掰开我的手,“我真的该走了,两位周太太,希望我们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他脸上肌肉颤抖,终于还是挤了一丝苍凉的笑意,最后看了我们一眼,闪出了后门,留下手足无措的我和黄瑛。

别亦难

我们一直呆坐着,直到莲依安置好孩子后过来找我们。她被我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了,我不想她跟着担心就没对她说。

我们自己搭车回到周家,善渊还没有回来,二太太和汪悦容在聊家常,并没有特别之处,看来还不知道这件事,我和黄瑛提不起勇气跟她们说,只能心事重重地坐在客厅,等善渊回来交待。

等到吃晚饭的时间都过了,二太太还道:“奇怪了,怎么今天周家的男人们都不回家的。我们几个女人先吃吧。”

我和黄瑛自然是食不知味,她们吃完以后又聊了一会才回房休息,我们两个一直等到十点多,善渊才回来,一同回来的还有周怀章和周善仁,三人皆是疲惫又悲伤。尤其是周怀章,几乎连路都走不稳,全靠两个儿子搀着。他们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扶着周怀章回房了。

不一会儿,善仁和善渊下来了,我正欲上前询问,却看到善仁给我使眼色,暗示我别说话,善渊低着头,像是没看见我似的,朝着后院疾步而行。

我想追上去,被善仁拉住了,他轻声道:“让他一个人静静吧,他和少康感情比亲兄弟还好,估计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接受少康已经不在的这个事实。”

“接受?”我瞪大眼睛,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接受?难道你们已经找到他的……”我不忍说出“尸首”二字,因为我根本无法接受昨天还谈笑风生的他今日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首,这个打击对我和善渊太残酷。

善仁瘫坐在沙发上,无奈地道:“善渊知道这件事后,已经第一时间通知巡捕房的手下去江边寻找,他告诉我和爹后,我们也动用了一切力量去那边搜寻,找了半晚上还是一无所获,尽管我也不想接受,但是少康的希望可以说是非常渺茫……我问过内部的人了,是南京那边派来的人做的,现在武汉政府已经名存实亡,周家不比以前,我们也拿他们没辙,过几天我要陪总统去广州,我很担心爹和善渊,也担心一直觊觎周家的小人,怕他们会趁着乱子对付周家,所以我们一定不能乱,我走以后,家里的一切全靠两位弟妹了,尤其是小毓,你一定要坚强!”他悲悯地看着我,带着点命令的语气,“如果你都无法冷静,善渊怎么办?他还需要你好好开解!”他拍拍我的肩膀,想给我些勇气,可他自己脸上也是无法承受的惨白。

我回到后院,想看看善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不肯出来,我只有回到自己房间,蒙着被子无声哭泣。脑海里一幕幕地回想和少康的相识相遇,斗嘴打趣,还有御文,我们曾经那么美好的岁月,已经不复存在,越想越悲,再也压抑不住地放声大哭,只哭到全身无力,朦胧睡去。

没睡多久又醒转,突然特别特别想念少康,我总觉得他并没有离开,说不定现在已经回来了,我猛地爬起来,跑向他房间,用力推开门,黑暗的空间,果然,床上有一个人坐着,巍然挺拔,我扑过去,嘶哑着嗓子叫道:“少康!”

那人摇晃着身子,俊美的黑眸噙着泪水,透着隐忍不住的心伤,紧闭的双唇没有一点血色,不是少康,是善渊。他喃喃自语道:“我和他自小一起长大,我一直以为我们也会这样一起老去,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离开……”他轻轻苦笑,泪水划过他棱角分明的坚毅脸庞,我的心痛无法言喻,想安慰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将他紧紧抱住,给他一点微薄的依靠。他的脸埋进我的乌丝,缓缓释放心中的悲痛。

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生活还得继续。善渊仍然抱着我,不愿放手,我们两个就像纠缠在一起的雕塑,停止了思考,任由时间流逝。

约莫到了中午,莲依端了午饭过来,善渊才放开我。他还是一言不发,起身走到窗户边,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莲依放下托盘,担忧地看了我们几眼,又默默地出去了。我们当然没有一点胃口,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清冷的背影。

黄昏的时候,莲依又过来了,说是少康的两个姐姐和姐夫从广州赶来,大宅带话要我们过去。善渊此时才像是回魂般,缓缓移动脚步,我和莲依紧跟其后。

还没到前宅,就听见一阵哭声,善渊脚步一顿,似是不忍进去,犹疑几秒,还是进去了。

周家的人已经聚齐了,男的表情肃穆,女的抹着眼泪。有两个二十六七的时髦女子,更是哭得抽气,她们就是少康的两个姐姐,静会和静宜,旁边还坐着两个男子,应该是少康的姐夫。少康是独子,他的父母听说噩耗以后双双晕厥,卧床不起,只有叫女儿女婿过来办后事。

静会和静宜哭过了后,说要整理少康的遗物,带回广州,周家的人挽留她们住几天,她们却是冷冷地道:“不劳你们周家费心了,我爸妈那么相信你们,放心地让少康留在这边,没想到舅舅居然是这样照顾他的,以后我们徐家的人再也不会来周家!”说完,愤然去了后院。

这个帐她们是算到周家头上了,周家谁也没有出头辩驳,毕竟她们伤心的失去了理智,与她们争论谁是谁非没有任何意义,少康也不希望两家人闹成这种局面,可是照现在的状况来看,周徐两家以后恐怕永难释怀,曾经好好的亲戚从此就是陌路了。

周怀章被两个外甥女责怪,心中更是难受,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枭雄的霸气,只有一个平凡老人的无助。

徐家的人收拾好少康的物品连夜走了,空荡荡的房间更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悲凉。我几乎不敢回后院,一看着少康的房门就想哭,也不想在后院单独地呆着,这里的每一处都留有少康的身影和气息,关于少康的点滴很容易就被勾起了。

正因为如此,我和黄瑛在家平复了两天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学校上课,善渊也是。看着孩子们纯真的面容,我的心情确实好了些,未来,似乎还是充满了希望。

少康的事已经是周家的禁忌,大家都尽量避免谈及,这几天就一直讨论着善仁去广州的事情,似乎他这次去是有重要任务在身,而且很危险,周怀章天天叮嘱他要万事小心,汪悦蓉则是干脆不让他去,可善仁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不会把政府的烂摊子丢着不管的,所以这趟他是去意已决。

在他走的前一天,小海风找了我,他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原来是他的母亲早上病逝了,他交给我一个小铁盒和一封信,说是他母亲临走前要他给我的。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袋银圆,显然就是之前善仁给我的那一包,还有钢笔,发卡之类的小物件。我拆开那封信,是小海风的母亲写给我的:

赵老师,你好,不,应该称呼你为周太太,你这段时间对海风的包容、照顾让我不胜感激,谢谢你圆了海风的上学梦,也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十分羞愧,海风长这么大,我没有让他过过一天好日子,他想要的我从来没有满足过他,我和他父亲无力改变这种清贫的生活,他虽然从不埋怨,但我知道他一直都不开心,只到你的学校收留了他,我才看到我儿子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是海风七年短暂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真的感激你让海风苦难的童年里有这样一段可以回忆的甘甜,我这个行将就木的废人只能下辈子再回报了。

那些钱,我知道是你丈夫的哥哥周善仁托你交给海风的,他所做的事是瞒不过我的。我对他,怨过,恨过,经过这么些年,其实也已了结,麻烦你跟他说声,我早就原谅他了,请他以后不要再背负着我这个包袱。我不接受他的帮助,只是想维护我自己还有我丈夫的尊严,这也是我们唯一仅剩的了,其他的,是他曾经送我的一些小礼物,我像尘封记忆一样将它们埋在我的箱底,现在也是该归还他的时候了,希望来世,我和他不会像今生这般决绝,至少,见面的时候能像朋友一般问声好,那样,我们都不会有遗憾了……

一字一句地读完上面娟秀的笔迹,我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久久回不过神,脑海里只想着这个倔强清高的女子,最后弥留之际,她应该是完全宽恕了善仁吧。

“老师。”小海风叫着我,“我以后不能来上课了,妈妈的后事办完后,我就要跟我爸爸去外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老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呢,我会想念你的!”

我的鼻子一酸,又有人要离开了,我的伤感海风看在眼里,他懂事地道:“老师,你别伤心,以后我长大了一定会回来看你和其他同学们的。”说着,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哽住,还勉强笑着朝我挥挥手,算是跟我道别。

我抱着铁盒,目送他的小身影消失,眼眸最后还是模糊不清了。

回家后,我想找机会将铁盒交给善仁,却一直不见他的人。听下人说他在他母亲的房间,我只好拿着盒子去大太太房里找他。

一进那房门,就是一股很浓的药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善仁的母亲,之前一直没有人带我来见她,似乎也没有见她的机会。

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年,中风的相当严重,全身瘫痪,没有意识。善仁坐在母亲床边,拿着毛巾在帮她擦脸,她睁着空洞的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应该是合不住,不停有口水沿着嘴角流出。头发花白,wωw奇Qìsuu書còm网皱巴巴的脸,仅剩一点点的皮包着骨头,裹在被子下面的躯体看得出非常瘦小,就是这个现在看来无比可怜的老太太,当初狠心地拆散了善仁和海风的母亲,不知,她有没有后悔过?

我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善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说。他将大太太整理好后,才起身将我引到旁边的桌边坐下。我把铁盒推到他面前,低声道:“这是海风的母亲托我交给你的,她……她已经病逝了。”

善仁面无表情地接过,轻声道:“我知道,谢谢你了。”他把铁盒抱在怀中轻抚,迟迟不肯打开。

我接着道:“她还要我跟你说一声,她早就原谅你了,希望你以后能放下包袱做人。”

听到这句,他的身子明显一怔,抱着铁盒的手抓得更紧了,伪装卸下,悲伤抑制不住的在他脸上蔓延。

我不想再目睹这样的悲情,起身轻轻退出了房间,留下那个男人独自回味年少轻狂的遗憾。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夜夜心

杂志社关了,学校的课还是继续上着。

没有了少康,御文,爱德华,生活变得特别单调和死气沉沉,周家的气氛也很压抑,善渊的心情一直都比较低落。

转眼就到农历新年了,外公打电话要我和善渊去上海过年,说是结婚这么久,善渊都没有见过那边的亲戚,有些说不过去。周怀章极力赞成我们过去,我想去那边散散心也不错,于是和善渊整理了行装,在过年的前两天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坐了十来个小时,到那边是早晨五、六点了,一下火车,沿着站台朝出口走去,一个高大的人影闪到我们面前,他穿着中长的风衣,气质不凡,一脸笑意地看着我:“小毓,好久不见了。”我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他将目光移到善渊身上,赞不绝口道:“这就是我的侄女婿了吧,真是一表人才呢,难怪小毓你在那边舍不得回。来,我们这边走,你外公在那边等候你们多时了,他老人家知道你们过来,激动得几晚上睡不着觉。”他边说笑边领着我们朝出口走去。

还没出出站口,就看到外公站在那边翘首以盼,依旧是长马褂,黑色呢帽,身后还是那三个手下护着。他见了我们,高兴得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抓着我和善渊的手,看着我们不停地笑。几个月不见,我发现外公似乎苍老了,我和善渊各站一边扶着他出了火车站。

风衣男一直在前方引路,出来以后,就有一辆加长版的豪华老爷车停在我们身边,风衣男替我们开了门,我、善渊和外公坐中间的车厢,三个保镖坐最后面,风衣男坐在副驾驶位上。外公坐定后就给我们介绍,他指着风衣男道:“小毓,这个是我的义子,赵韦德,估计你不记得了吧,重新认识一下,你和善渊都应该叫他一声叔叔。”我们对着他笑了笑,叫道:“叔叔!”

赵韦德也笑得很开心,他与善仁一般年纪,虽不像善渊那般俊美,也算是五官端正,拾掇的很体面。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善渊身上,似乎对他极有兴趣。

善渊和我把心思全放在外公身上,外公也有说不完的话问我们,其实主要是问善渊,男人谈着谈着,很容易就把话题谈到所谓的正事上,外公始终希望善渊过来帮他,言谈之间非常强势,逼得善渊没有拒绝余地,只能傻傻地笑着,我倒是懒得掺和了,由着他俩打太极,思绪完全飘向了窗外。

当当的电车铃声在耳边响起,这个城市在淡淡的晨曦中慢慢苏醒。在现代的时候,不知道看过多少文学作品提到这个传奇般的城市,还有那些传奇般的人和事,而我,此时就融入在这些传奇的氛围中,彷佛那些似曾相识的故事正在一一向我走来。

上海,不愧是这个时代中国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沿途各种欧洲风情的建筑群让人目不暇接,银行,商店,饭店,电影院,各个气派无比,富丽宏壮。街边的指路牌也是无比熟悉的名字,经过了繁华的霞飞路,拐进一条马斯南路,马路两侧满是阴翳的法国梧桐和精美的洋房,其间时不时经过一些弄堂,我不禁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些神秘的弄堂里是不是住着哪些名人,惹得外公对我这个刘姥姥又是一番嘲笑。

车子沿着小马路一直开,在弄堂外的一个三层花园别墅洋楼前停下,那栋楼前有绿茵茵的大草坪,草坪上种着几棵枝叶繁茂的大塔松,还有茂密的藤萝花架,看起来幽静宜人。

一行人进了别墅,里面坐着三个花枝招展的太太,见了我们,立马站起来热情招呼,我自然又不认识。外公耐心地跟我们介绍,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就是不见我的正牌外婆,我好奇地道:“怎么不见外婆?”

外公一脸怅然,其他人则是惊异,赵韦德道:“义母在你母亲走后不久也过世了。”“噢!”一说话就错,我懊恼地看着善渊,他笑盈盈地看着我,一副无奈的模样。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就让仆人将我们的行李搬到楼上赵小毓以前住的房间,我又不经大脑地脱口道:“我和善渊一人一间房。”

话一出进口,就觉得自己又错了,错的很离谱,大家看我们的眼神更奇怪,我是没什么,看得善渊倒不好意思了。

外公瞪着我们:“夫妻间为什么要分房睡?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善渊呆了几秒,反应过来后,马上揽着我的肩膀笑道:“小毓开玩笑的,我们两个当然是睡一间房。”

啊?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一间房?杏目圆睁地望向他,他有些尴尬地看着我,眼神挺无可奈何,揽着我肩膀的手明显加了力道,暗示我不要再多说了。

外公叫人准备了早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着,难得又可以这么轻松地和亲人一起吃早饭,只不过这些人,是换过的一拔了。

吃完以后,外公要我和善渊回房先睡一觉,养好精神参加晚上他准备的活动,我们也确实累了,领命上楼。

赵小毓的房间还是挺宽敞的,有一张很大的床,我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善渊,不敢轻举妄动。他笑着轻敲我的脑袋,“你啊,别想那么多,我是不想别人有什么非议,更不想外公担心,所以才答应住一间房的,这几天你睡床,我睡那边的躺椅,将就一下吧。”他把我按着坐在床上,“看你的样子挺累的,躺着休息吧。”

我乖巧地躺下了,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书,走到窗边的软榻上躺着,又摊开书来看。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他身上,梦幻般地美好,我偷偷地花痴了一下就呼噜噜地睡着了。

许久没有睡的这么安稳过,一觉醒来竟已是黄昏,善渊还是之前躺着看书的姿势,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着我。我爬起来伸个懒腰,他也站起身子,道:“你终于醒了,你外公差人来叫了好几次,要我们下去吃晚饭,我看你睡得很好,不忍叫醒你。”

我揉揉眼睛,拍拍脸颊,完全清醒了后才挽着他的手下楼,果然大家都坐在餐厅里等着,我们入座后,他们才开动筷子,这些菜应该是典型的上海菜,以酸甜为主,我吃不太习惯,只吃了少许。

吃完以后,外公说外面有应酬,一定要带着善渊去,我也嚷嚷着要去,他就是不让,结果我还是没有去成,他们三个出去潇洒快活了,把我一个人丢给三个姨太太,我跟她们根本没有共同语言,她们对我是极力讨好,拉着我聊天说地,还要我陪她们打牌,我可不会,百般推辞,好不容易才脱身回到房间。

实在是无聊得很,就抓起善渊白天看的书来看,一看时间倒也好打发,不知不觉,已是十点多,善渊还没有回,不知道外公带他去应酬什么。

继续等着,又等了2个小时,只到凌晨过了才听到开门的声音,善渊进来看见我没睡还吃了一惊,他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从衣柜里找了条薄被,真的准备晚上就在躺椅上睡的。

我拉着他,道:“天这么冷,就睡床上吧。”他犹豫着,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拉进了我的被窝。

他的身子僵硬着,有些冲鼻的酒味,我俩侧身对着,双目对视,他的手轻抚着我的发丝,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修长的手指沿着我的脸庞一路滑过,又开始拨弄我的红唇,终于,他再也控制不住地将他的唇凑下来,覆上我的,第一次,我们这么热烈的唇齿交缠,他吻得深入,我回应地热情,我们的呼吸开始急促,谁也舍不得放开舌尖的甘甜,直至我们再也无法呼吸,才缓缓放开,吸了口气后,他又迫不及待地吻上了我,手也抑制不住地从我的脸上慢慢探到胸前,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吓到我,但是很快,他又移开了手,唇也离开了我的唇,只是眼睛依旧深情地注视着我,他极力压制着自己的□,低低地说道:“睡吧!”然后将我抱入他怀中,我挣脱他,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道:“善渊,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温柔地轻笑,眼里有激动,有惊喜,“我们当然会生孩子,只是不是现在。”我撅着嘴,委屈地道:“那是什么时候?”真是的,人家已经这么主动了,他居然还拒绝,我难道就这么没有魅力吗?

他笑得更欢了,轻按着我的唇:“别撅嘴,相信我,这一天不会太晚,在那之前,我还要准备些东西。”他轻轻吻着我的额头,沉默一会儿,他又道:“我有几个问题,怎么也想不明白,你能老实回答我吗?”

我无所谓地道:“你说嘛。”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再次问道:“你是谁?现在能告诉我了吗?”这是他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老是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莫非是发现了什么?我一本正经地道:“我是赵小毓!”

他看了我良久,然后轻轻摇头,“不,你不是她!虽然你有着跟她一样的外貌,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并不是她,而是另外的一个人,你说你是丧失了以前的记忆,我看也不像那么简单,你没有的只是赵小毓的记忆,属于你自己的记忆你并没有忘记。”

我低着头,心虚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的手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你真的不明白吗?那你为什么会记得你以前为了生活而劳碌奔波?你还记得你是O型血!你甚至还会唱广东话的歌曲,别说是少康教你的,我问过他了,他说他从未教过你说广东话,你一直在周家,要是自学的话,我不可能不知道。”提起少康,他的眼神有些黯然。

我无言以对,原来他已经洞察了这么多事情却一直不动声色,他是想揭穿我还是有其他想法?我猜不出。

他见我有些惶恐,神情变得缓和了,恢复了笑意,“抱歉,我没其他意思,只是好奇,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咱们睡吧。”他伸手关了桌上的台灯,依旧将我抱在他怀中,不再说一句话,我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倒是有些激动得睡不着。

第二天吃过早饭,外公说要带我和善渊去见些一些叔叔伯伯。

不管外公到哪里,赵韦德和几个保镖是贴身跟着的,我们一行人坐车到了一个古典气派的茶楼,进了包间,已经有十来个人等着,他们与外公年纪差不多,看起来德高望重,个个来头不小,外公向他们介绍我的时候很随便,介绍善渊的时候那是非常隆重,还口口声声要众人以后多多关照善渊,看来,善渊这继承人的位置是怎么也跑不掉了。

他们一堆男人聊得可起劲了,可怜了我坐在一旁像个傻瓜,好不容易熬到吃完午饭,以为就能解放了,我拉着善渊准备与他一起去逛逛纸醉金迷的上海,可是那些人就是不让他走。

外公笑眯眯地道:“小毓,叫你叔叔陪你出去玩吧,他对这里的路更熟悉,善渊就留下了,各位叔伯还有事情要跟他谈呢。”他别过头叫道:“韦德,你带小毓出去吧。免得把她闷坏了。”

韦德的眼神四处飘忽,他似乎心里不痛快,也不是特别想带我出去的样子,可是嘴里还是道:“爹,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小毓的。”他推着我往外走,我求助的眼神望向善渊,他可不也在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么,哎,我的外公啊……

出了茶楼,韦德问道:“小毓,你想去哪里?叔叔带你去。”我想了一会,突然想起怀表的事,上海这么大,说不定能有所收获,于是便跟他说:“我想找一只怀表,很特别的一款,你能带我去上海的钟表店吗?大的小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韦德笑道:“当然,跟我来。”他伸手拦了两辆黄包车,扶着我上去,然后跟车夫说了一条什么路,我没听清,车夫就拉着我们狂奔起来。

走了20来分钟,在一排商铺前停下,果然有好几家大的钟表店,我立即兴奋地钻进去,可最后都是一脸失望的出来,这条路上的表店我们已经差不多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我真的要失去信心了,要是连上海都找不到,那估计只有国外才有希望了。

我垂头丧气地走着,韦德跟着我的脚步,时不时地与我聊着善渊的事,我哪有心情跟他聊那么多,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突然闪过一个弄堂,里面似乎还有一排商店,我不死心地穿进去,又搜寻到一家看起来很古老的小店。

推门进去,里面窄小安静,玻璃柜台里满满地摆着各种钟表,这里的钟表给人的感觉挺怀旧,似乎历经了很多时间和故事,台上一个旧旧的唱片机,黑胶片在指针的转动下流淌出宁静的音符,我心里一阵激动,这段音乐我太熟悉了,是《卡农》。

驻足听着乐曲,店铺的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招呼我们,“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二位的吗?”他是一个很和蔼的五十岁老头,鼻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

我掏出照片,指着怀表问道:“请问,您见过这款怀表吗?”他盯着照片半晌,然后抬头,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射向我,淡淡地道:“我见过。”

我高兴得就快跳起来了,抑制不住欣喜地道:“请问你店里有卖吗?”

他微笑地看着我:“这款表很珍贵的,我这里没有卖,我是在我的一个朋友那里见过。”

我紧追不舍:“请问你的朋友现在在哪里,我能见见他吗?我想找他买这款表,多少钱都没关系。”

他笑道:“我这个朋友不缺钱,他只缺一个有缘人,若他觉得你是他的有缘人,这款表他分文不取地送给你都没问题,若他觉得你不是他的有缘人,你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要怎样才算是他的有缘人?”

“这个我就不好判断了,”他俯在柜台上写了张纸条,递给我们,“他这段时间正好在上海度假,这是他的别墅地址,你们去碰碰运气吧。”

我万般感谢地接过,出了小店,就要韦德照着地址带我去找那个人。

醉清风

韦德看了地址后,道:“这地方可偏远着呢,我找这附近的朋友借辆车,你在这边等我一会儿。”他朝着一个里弄走去,很快就开了辆小车出来。

我上了车,笑道:“叔叔,你还真是神通广大,说借车就借到了。”

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道:“我最喜欢广结好友,这上海滩处处都有我的朋友,只要我开口,一般都没人会拒绝,我今天的成就也全靠你外公,给了我这个孤儿一个重生的机会,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的。”

“外公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我都不记得了。”看他和那群叔叔伯伯的阵势,挺像电影里的黑社会帮派,我不禁有点担忧。

韦德神秘地一笑,道:“什么生意都涉足,所以也比较忙,他一直想侄女婿过来帮他,不知道侄女婿有没有这个打算?”

“这些只是外公一厢情愿的想法,善渊对这些生意没兴趣,周家在外面的事情他都不怎么过问的。”还好,我的丈夫不是个事业狂。

“哦。”他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愉了,莫非他之前还在担心善渊会抢了他的位置?难怪看着善渊被那群老人群起抬捧脸色都变了。哎,人的野心怎么就那么大呢,为了权势金钱不择手段,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还不是成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浮云,善渊不参与这些争斗也好,幸而他也不是个有野心的人。

我和韦德的话不多,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彼此沉默着,车子慢慢开过闹市,沿路的店铺和民宅越来越少,稀稀朗朗的,最后连一间房子都看不到了,只剩两排树,路上也不见行人和车辆,果然够偏,在这条僻静的路上开了大约半个钟头,总算看到前面立着一栋三层楼高的大别墅,依水而建,风景秀丽,围着大大的黑漆铁院。

车在两扇穹形的黑铁院门前停下,我们站在高高的院门口,只觉得有一种迎面扑来的贵气。韦德按了门铃,不一会儿铁门上面的小窗开了,探出一张严肃冰冷的男人脸,三十来岁,看着不那么和善,说话的语气也不客气:“你们找谁?”

我陪笑道:“我们想见这里的主人,劳烦大哥通报一下好吗?”

他的眼睛在我和韦德身上打转,有些防范的敌意,“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更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入的,你们快走吧。”说着,就要将小窗关上。

我们还没开口,院内响起了一个女声:“阿东,老爷说让他们进来!”听起来年纪不大。

阿东仍然犹豫了几秒,才将院门打开,门后的他穿着一身得体西装,面容冷峻,像个幽灵般,他身后站着一个与莲依年纪相仿的女孩,看装扮也是丫鬟,微笑地将我们引入院内,这别墅的设计和布局古典大气,院子极大,宽广的草坪上建了一个圆形罗马雕塑的小喷泉,涓涓的水声清灵悦耳,堆砌的假山嶙峋怪状,周围的花树繁多,就像个小公园一样。

进了别墅,屋内的摆设装修更加考究,东方的含蓄典雅和西方的浪漫柔情极致地融合,我想主人一定是个见多识广,心思细腻的人。

厅内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老人,五十岁年纪,穿着时髦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凝重,块头不大,却很有气场。他的手朝阿东闪了下,阿东恭敬地点头弯腰,退出了客厅。

他看着我们,将手朝旁边的沙发一摊,示意要我们坐下,然后道:“阿思,给客人上茶!”领我们进来的女孩低头应允,也退下去备茶水了。

这里的气氛很静谧,偌大的房子就见着这三个人,我和韦德有些不自在,我正想着怎么开口跟他说怀表的事情,那老头却先开口了:“请问两位怎么称呼?”

韦德道:“我姓赵,名韦德,是赵麒麟先生的义子,这位是他的外孙女赵小毓。敢问先生贵姓?”

老头微笑道:“老朽姓安!”他对外公的大名不以为然,笑眯眯的眼睛望向我,“刚刚我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你想买我的怀表,是吗?”

我猛地点头,“是的,安老爷,请你将那块表卖给我好吗?”

他道:“我的表不卖,只会赠予有缘人!”

“我相信我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有缘人!”我将照片双手递到他面前,他接过,静静端详。

阿思将茶端了上来,安老爷看完照片,从西装内袋掏出了块怀表,与照片中对比了一下,果然是一模一样的,我心中狂喜不已,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给我找到了。

他打开表盖,清脆的八音盒音乐响起,正是《卡农》,他的声音在乐声中感慨地诉说:“看来,你果然是我的有缘人!能告诉我这照片里带怀表的小孩是谁吗?为什么你要如此费尽心思地找这块表。”

我轻轻地道:“那是我丈夫小时候的照片,怀表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十分珍贵,却被我不小心给弄坏了,所以我想寻一款一模一样地还给他,弥补我的过错,他的遗憾。”

“你的先生贵姓?哪里人士?”他追问。

我毫无保留地道:“他姓周,我们一直居住在武汉。”他若有所思地笑了,似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原来是周太太,这块表我就送给你和你先生了。”

我又惊又喜:“真的吗?那您说个价钱,我可不能白拿。”

他举着照片,笑道:“可不是白拿,用这张照片交换,如何?”

“那怎么行?您的表这么贵重……”我可不想白白受人家这么大的恩惠,加上那照片是少康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也不舍得啊。“照片您要着没什么用,还是说个价钱我将表买了吧。”

他带点取笑的语气道:“这个世界上我觉得最没有价值的就是金钱,这照片我留着自然有我的用处,周太太莫非是舍不得?那我也不强人所难,当然怀表还是送给你们了,就是不要再提钱,好吗?”

他的大度倒显得我的庸俗和小气了,我尴尬地笑道:“安老爷说的极是,那照片您就拿着吧。”

他将怀表递给我,我感激地捧过,触碰到冰凉的银色表壳,激动难喻,善渊见了一定乐坏了,要挑个有意义的日子给他一个惊喜,不如就趁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吧。

我自顾自的想着,韦德推了推我,我才回过神。我们跟安老爷说了一番感激客套的话,就与他道别,他竟亲自送我们出门,看着我们上车,脸上一直挂着淡然地笑,与初见时的严肃相差很大。

奇)车子缓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后视镜中安老爷目送我们远去,似乎也像是了了一桩心事一样,还是我的错觉?

书)他的身影消失了,我心情大好地拨弄着手中的怀表,抚摸那颗莹润的田黄石,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宝石,色泽和触感与其他常见的确实不同,这个我寻了许久的宝藏,完全没有预料到它会成为一个隐藏在我身边的炸弹,在往后的某一天,将我和善渊炸的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网)路上我一直叮嘱韦德不能泄密,他笑着应允。回到赵家,天已经微黑,我将怀表藏进了兜里,外公和善渊已经端坐在客厅,脸上有些焦灼,见我回来,都松了口气。善渊拉着我坐下,笑道:“你去哪里野了这么久,我和你外公都急坏了。”

我道:“不是有叔叔陪着嘛,有什么好担心的。”外公道:“外面对赵家不怀好意,虎视眈眈的人多着呢,以后出行还是多派几个人护着你我才安心,以免上次的事故再次发生,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的。”

韦德忙上前应着:“是的,爹,我知道了。”

我们吃了晚饭,今天外公没拉着善渊出去应酬,我们两个早早地回房歇着。

我们一人拿着本书看着,他坐在软榻上看得聚精会神,我躺在床上看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看他,老实说我不明白他心里的想法,我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可是为什么迟迟不肯与我成为真正的夫妻呢?他说要准备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我可不好意思再像昨天那样直白地要求他了。

越想越郁闷,我甩开书,沉沉叹口气钻进了被窝,他听到我的叹息,也放下书走到我床边,面对我侧着身子躺下,用手撑住头,饶有深意的看着我。我有些气他,翻转身子,背对着他。

他隔着被子,从后面抱住我,低声道:“你怎么了?”我气呼呼地道:“你说呢?”他扳过我的身子,一脸无辜地与我对视,“我不知道。”

“我想成为你真正的妻子!”这句话在我的嘴巴徘徊许久,终究还是被我咽回了肚里,我怕再被他拒绝。

他见我恨恨的表情,讨好般地哄着我:“谁欺负你了跟说说,我明天去帮你出气。”他一本正经逗我的模样还真让我气不起来了,或许他真的有他自己的想法吧,他都不急,我有什么好急的,还是等到他日后主动要求的时候,再好好地报仇吧。

我反手抱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胸前,道:“没事,睡吧。”然后闭上眼睛,留下惶然的他,独享夜的清冷。

新年就在这样有些魅惑的氛围中到来,噼里啪啦的爆竹,人来人往的宴席,通宵达旦的牌局,好不热闹。外公依旧忙碌,善渊跟着他四处游走,在他的宣传推广下,善渊也已成为上海滩的新贵,稍有点地位的估计没有不认识他的了。

我还是趁着他们百忙之中抽时间拉着善渊去逛遍了上海的更大名胜景点,欧美风情的外滩建筑群,历史悠久的城隍庙,新建不久气派不已的大光明电影院,都留下了我们欢乐的足迹,此时的我们才像是真正地恋人,弥补着从前的空白甜蜜,今次到上海,不枉此行了。

这样的喜庆一直持续到元宵节,来的时候打算过了元宵节就回去,外公极力挽留,要我们多留一段日子,还说要善渊回去辞了巡捕房的职务,直接来上海帮他。

我们似乎推脱不掉了,此时,周家来了电话,说家里出事,要善渊马上赶回去。我们的心又悬了起来,急冲冲地买票,一路忐忑地赶回武汉。

进了周家,完全感受不到新年的喜气,迎接我们的是家人的愁眉不展。周怀章的脸色憔悴的吓人,二太太捂着帕子低低地哭,黄瑛则是我从未见过的坚毅神情,与她平日的柔弱截然不同。汪悦蓉抱着谨儿,坐在一旁,半分也不敢喧哗。

善渊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就急急地问周怀章出了什么事。

周怀章无奈地怒斥:“还不是你二哥,太不争气了,居然跟着别人一起抽大烟,抽了也就罢了,还跟道上的人一起走私贩卖,被人当场抓获,关进了巡捕房。我怎么养了这样一个不争气的东西啊……”二太太听他这么说,哭得更伤心了。周怀章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不好发作,气得不停地喘息。

善渊忙上前宽慰:“爹,你别担心,我现在就去巡捕房看看,应该不会有事的。”顾不得满身的倦态,他又匆匆赶去巡捕房。

我坐在黄瑛身边,拉着她的手,她茫然地看着我,眼睛有些湿。安慰人的话我不擅长,只能轻拍她的手背,陪着她静静地等消息。

从早晨一直等到下午,下人准备的午饭,我们都没有胃口吃。一直等到黄昏的时候善渊才回来,他的脸色比先前更加沉重,看来情况不容乐观。

他坐着沉默了许久,才道:“二哥的事比较麻烦,逮捕他的偏偏是我们的新局长,他新官上任,正需要做些事来树立威信,所以最近大一点的违法活动他都下令一律严惩,二哥这次是撞到枪口上了。”

二太太道:“你在巡捕房做了这么些年,难道这么点面子他都不卖吗?又不是杀人放火,值得这么大张旗鼓吗?!”

善渊深吸口气,沉重地道:“事情恐怕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我今天见过二哥了,他说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是他的烟友带他去那里的,平时两人玩得很好,那人要他去,他毫不犹豫地就去了,一到交易地点,就被周围埋伏的巡捕抓了,我也问过我的下属,他们说是接到密报,一早就在那里候着,就等交易的人自投罗网,我看二哥是被人陷害的,那人是冲着周家来的。”

周怀章颤声道:“是谁?是不是杨家?”

善渊垂下头,回避父亲的目光,“我打听过了,确实是杨家,二哥的烟友是受杨定华指使的,我们局长私下跟杨家也关系菲浅,他们应该是筹谋已久,看时局混乱,大哥和总统不在,我们失了靠山,就开始对付周家了。”

二太太心急如焚:“那还不快通知善仁回来。”

周怀章望天长叹道:“善仁回来也没用,现在得势的是南京的蒋家,杨家平日暗地里支持了他们不少财力,蒋家现在自然成了他们最大的靠山,而汪家和周家只怕大势已去了。”

二太太傻眼了,她将气一股脑洒向善渊:“都怪善渊,当初干嘛淌倪迭香那混水,杨家哪是那么好惹的,一个个可都是睚眦必报的主,现在都报在善治身上了。”

善渊黯然不语,并不反驳。我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里很难受,突然想到外公或许能帮点忙,便道:“我跟外公说说,说不定能有转机。

二太太是六神无主了,一点点希望她都当成救命稻草,她急道:”对对对,赵老爷德高望重,谁都会给点面子的,小毓,你快打电话,现在就打。“

我在电话中把事情跟外公说了,他胸有成竹地要我们都放心,说这事他会联系这边解决。

他的笃定让周家都松了口气,二太太又开始后悔之前对善渊的口不择言,一个劲地要我别放心上,事实我们也都没心思去计较,这个时候更需要家人的团结。

接下来的日子,善渊一直在为善治的事情奔走,黄瑛没心情去学校上课了,留在家里陪着二太太。

学校现在就剩我和莲依,形单只影的好不凄凉,我更加怀念曾经那些有少康和爱德华陪伴的日子。

转眼就到三月份了,樱园的樱花在一夜之间全部盛开,白的,粉的,沉甸甸地压在枝头,绚烂华丽。

善治的事情因为有了外公的介入,形势逆转了,据说过几天就能出来,家里的气氛又活跃了。

善渊和周怀章也真的就像莲依跟我描叙过的那样,经常到樱花园去缅怀故人,十年已经养成了习惯。

我一直在等着将怀表送给善渊的时机,好不容易等到他生日那天,趁着周怀章回前宅后便拿着怀表去了樱花园。

善渊仍在飘舞的花瓣中站着凝思,我站在他身后,轻轻打开怀表,音乐响起,他猛然回头,恍然失神。

我将表捧到他面前,他眼里的惊喜和感动难以言喻,表内的相框处还被我加了张他和母亲的合影,他的手指拂过那小小的相片,眼里渐渐湿润,我们都没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情绪平复后,他接过表放在草坪上,然后向我摊开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平安夜那天就想请你跳舞了,可惜出了意外,现在能陪我跳完那支没跳的舞吗?”

我笑着伸出我的手,他轻轻将我拉近,一手托着我的手,一手揽着我的腰,双目交织,随着怀表中的音乐翩翩起舞。

头顶的樱花时不时从我们身边飘下,落在我们的身上,发丝上,脸上。

美仑美奂的场景,深情流转的眼波,醉了刚刚到来的春风,更醉了执君之手,为君痴狂的我。

我们的身影慢慢重合,忘情拥吻在如梦似幻的花海中。

芳华尽

善治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来了,平时体面潇洒的他被关了大半个月,瘦了一圈,胡子拉渣的,别提多狼狈潦倒了。

二太太见了心疼的直抹泪,黄瑛则是忙前忙后地为他打理。周怀章气归气,想到他也算是吃尽苦头,不忍心再责怪,只能语重心长地一再叮嘱他,千万不要再跟那些个狐朋狗友鬼混了。

善渊回来后一直在奔走,也跟着善治瘦了一圈。那天送了他怀表后,他承诺我说也要为我准备一份大礼,我不停追问他是什么,他只是笑而不语地吻着我,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的好奇心被他撩拨到了极点,天天期待。

可是我期待来的不是他的大礼,而是接二连三的噩耗。

善治回来后第二天,广州那边传来电报,善仁和总统遭人暗杀,善仁为了保护总统,惨死在杀手枪下!

这个消息对周家的人而言是致命的,汪悦容当场哭得不省人事,周怀章就像徐家老夫妇听到少康遇害时一样,直挺挺倒在地上。

不过很快就醒转过来,像被人收了魂魄似的,两眼无神,痴痴呆呆。二太太,善治和善渊都围在他床前叫着。

终于,他的嘴唇动了动,未语泪却先流了下来,流过他沟壑丛生的脸庞,他再也顾不得威严的形象,捶首痛哭,一边哭一边大声哀号:“善仁,我的儿啊……为父对不起你……不该让你去的,更不该让你走我的老路啊……”

汪悦容本来已经哭得岔了气,听他一哭诉,又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真是闻着伤心,见着落泪,二太太黄瑛和我不由得暗暗拭泪。谨儿年幼,尚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大家都哭,他吓得也哭了。莲依哄着他将他带去了客厅。

宣泄了以后,哭声渐止,周怀章无力地对善渊道:“善渊,你到广州走一趟把你哥哥接回来,不能让他客死异乡啊!”

善渊抓着父亲的手,郑重道:“爹,您放心,大哥的事我会处理好的,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好了明天就出发,您老人家节哀顺便,要是您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儿子我……我真是……”他的声音哽咽着,下面的话实在说不出了。

周怀章拍着他的手,含泪点头。如今,周家唯一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也只有善渊了。

夜已深,我们退出了周怀章的房间,他留下了善治和善渊,失去了大儿子,他迫切地想从两个小儿子身上寻找慰藉。

其他人聚在客厅,谁也没有睡意,用静静的方式缅怀善仁。

一坐便是一夜,善治和善渊趁着周怀章睡了以后悄悄地下楼,善渊下来后一直看着我,眼里有心痛,有愧疚,他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我走了后,你要好好照顾爹,还有你自己。”我连连点头,给他挤了个轻松的笑脸,“你就安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现在就去整理你要带的行李。”

我们正准备回后院,厅里的电话响了,下人接了后,说是找我的,我疑惑地接过,是韦德,他的声音带着焦急和犹豫,“小毓,你外公他……他刚刚心脏病发过世了……你快点再过来吧……”韦德的话犹如千万根利箭射进我的脑里,心里,射入我的每一个细胞,我扔掉话筒,全身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善渊被我的反应吓到,他冲到我面前,抱住面色苍白的我,“小毓,小毓,你怎么了?”我咬着唇,极力控制夺眶而出的泪:“外公,他没了!”闭上眼睛,将头埋进他怀里,让眼泪恣意流着。

把我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外公,对我千依白顺的外公,比我的亲外公对我还要好的外公,说没了就没了。善渊轻拍我的背,柔声道:“我们去上海,现在就去。”他扶着我站起来,转头对善治道:“二哥,大哥的事就麻烦你了。”

善治此时也突然成熟了般,凝重地道:“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我们匆匆收拾了下就赶往火车站,坐了最近的一班车再次来到上海。

来接我们的还是韦德,沿途街景与之前一样,心情已是大不相同,物是人非不就是这样吗?

到了赵宅,刚进院子,就听到阵阵哭声,我蹒跚着进了屋,三位姨太太见了我,哭得更大声,韦德引我到外公的房间,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似的宁静安详,我抓着他的手,僵硬冰凉,再也没有以前轻抚我额头时的温度,怎么也想不到,短暂的相聚后就是永别,为什么上天要让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离开?下一个他要夺走的又是谁?似乎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我趴在外公的床前,已经欲哭无泪,只是默默地端详着亲人,将他的音容笑貌镌刻于心,再过不久,他就要永埋地下,永远也见不着了……

三天后,我们在殡仪馆设了灵堂,黑挽高悬,白幡飞舞,外公威严的遗照被白菊团团簇着,堂内已经堆满各界人士送来的挽联和花圈。

我和善渊披麻带孝地跪在灵前,时不时有人进来拜祭,殡仪馆的司仪不停用洪亮的声音报着:“有客到!留步!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家属谢礼……”

我如机械人般对着那些陌生的面孔鞠躬致谢,倒是善渊能一一叫出名字,那些人似乎与他颇为熟络了,一口一口一个大侄子的,又想起外公拖着善渊四处应酬的画面,他的苦心总算没白费。

外公入土为安后,我和善渊准备回周家了,外公的朋友们却都找上了门,大部分是那天我见过的叔伯。他们说外公留下了许多生意没有交代清楚,必须找个人来统领大局,找别人估计下面的人都不服,惟有善渊能堵住众人的嘴,继承外公的大业合情合理,而且这更是外公的遗愿。

善渊婉拒道:“谢谢各位长辈的厚爱和抬举,晚辈恐难担当这个重任,还是另请贤明吧。”善渊的决定我也支持,他和我一样,只想过平凡的日子罢了。

那些人极力说服,我从中斡旋:“各位伯伯,善渊实在做不来,只怕会让你们失望,我觉得这个重任可以交给我叔叔,他跟随外公多年,对所有事情了若指掌,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韦德本来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听我引荐他很是意外,明显比之前来了精神,他嘴里谦让着:“这,这怎么行呢?”眼里却是遮掩不住的欣喜,既然他这么想坐这个位置,那就让他坐吧。

那些伯伯面面相觑,半天没说话,看得出他们对韦德不那么满意,但也不好直说,沉默片刻,他们要善渊再好好考虑考虑,就起身告辞了。

韦德的眼神黯淡了,我对他已经尽了人事,接下来就要靠他自己去征服打动别人了,累了几天,我和善渊筋疲力尽,决定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就回武汉。

第二天,我们整理好后,韦德就开着车子送我们。

路上,他说那些伯伯决定今天开会选一个人出来继承外公的事业,但是却将他排除在外,他拜托我再去说说好话,毕竟那些人还是会卖赵家一点面子的。

他虽不是我的亲叔叔,我在上海的时候他对我嘘寒问暖,待我也算不错,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名义上我们都是一家人,既然他开口了,我能帮的还是帮一把吧。

于是便答应了他,他大喜地转了方向,车子开到黄浦江边的一个大仓库前停下。

他道:“就是在里面开会,我们快进去吧。”

我正欲随着他进去,善渊一把拉住我,他的面色有些凝重,我不解地看着他,他低声道:“我觉得不对劲,他们要开会绝对不会选在这个地方……”话未说完,他就停住了,因为赵韦德用枪抵住了我的后脑勺!

赵韦德将我拖到他面前,一手拿枪对着我的头,一手勒着我的脖子,善渊不敢轻举妄动,眯着眼看着他,满脸愤怒,“你若动她一根汗毛,我绝饶不了你!”

韦德冷笑道:“周善渊,你唬不着我,我可是被吓大的,谁饶不了谁还言之过早。”他拖着我退到仓库门口,对里面甩了下头,“进去!”

我很害怕,不仅怕那把枪会突然走火,更害怕仓库里面有埋伏对付善渊。

善渊铁着一张脸,毫不畏惧地推开仓库的门,走了进去,立刻被冲过来的几个彪形大汉团团围住,善渊奋起抵抗,那几个大汉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这是一间安放米粮的大仓库,一包包的大麻袋整齐地叠成一堆又一堆,屋顶很高,只有侧面的墙顶处开了几扇小窗,光线昏黄幽暗。

赵韦德叫道:“周善渊,你若再反抗一下,我就崩了她!”他手上的动作加重,枪压着我的太阳穴,隐隐生疼。

我无奈又无助,默默地看着善渊,善渊果然不再抵抗,那些人挥着拳头扑向他,眨眼已经将他砸得头破血流,他抿着嘴唇,一声没吭,任由那些人对他拳打脚踢。

“别打了,别打了,叔叔,我求求你了,放过善渊吧,他不会和你争的。”我哭着哀求韦德。

韦德总算还有些良心,开口制止道:“别打了,将他捆起来!”那些人停手,扯了根粗壮的麻绳将善渊五花大绑,见他不能动弹了,韦德才放心地放开了我。

我扑到善渊面前,他的嘴角,鼻子和额头都在流血,我噙着眼泪一一为他擦拭,而后悲愤地看着韦德,“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想干什么?”

他冷笑:“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要对付你们,是你外公逼我的,我从小跟着他出生入死,他有今天的地位我也算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他,表面说我们是一家人,其实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家人。他的外甥女婿一来,我就得乖乖让位,凭什么?我有今天全是靠我的双手拼出来的,他周善渊做过什么?只不过是运气好娶了你,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我奋斗几十年也得不到的东西,我不甘心,我是个孤儿,上天已经对我不公一次,我好不容易翻身有了今天的一切,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

“他不会跟你争的,我们都准备回武汉了。”我无力地解释。

“并不是你们不争就能解决问题的,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让周善渊做继承人,你外公已经势在必行,我也无可奈何,还好,此时我找了个更大的靠山,也就不用再看赵家的脸色了。”

善渊鄙夷道:“如果没猜错,你的靠山应该是杨家,是吧!”

韦德轻笑:“侄女婿,你真聪明!杨少爷,你可以出来了。”

仓库里回旋着“蹬蹬”的皮鞋声,一袭黑长风衣的杨定之从高高的米包后缓缓踱出,后面跟着几个打手。

我和善渊愤怒地看着这个疯狗,他依然是意味深长地冷笑。

走到我们面前,他一把将我拉进他怀里,我手脚并用,对他又推又踢,他轻而易举地就将我制服,把我的手反剪在身后,强迫我昂首挺胸,他的另一只手从我的领口处探进我的衣内,轻揉我柔嫩的双峰。

我扭动身子,羞愧难当,大声喝道:“杨定之,你无耻,你放开我!”善渊见他如此轻薄我,眼睛都红了,他站起来想撞向杨定之,可是马上就被杨定之的手下按在地上,还有人用脚踩着他的脸,我心痛不已。

杨定之的手还在我胸前游走,“知道吗?我没想过要伤害你,是你每次都太不听话,才把我给激怒了,还有你外公,我一直都很佩服他的,要不是他多管闲事插足周家的事,绝对不会这么早死。一切都是你们咎有自取,别怨我!”

我恨恨地看着他,了然于心了,“原来我外公是被你害死的。”

他终于抽出了肮脏的手,笑道:“不是我,是你的好叔叔,不过若不是我给他胆量,他一辈子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我不明白我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何处处针对我?”我悲愤交加。

“得罪我的当然不是你,而是你的丈夫,”他指着趴在地上挣扎的善渊,仇恨的火焰在眼里燃烧,“他抢了我最心爱的迭香,若不是他,迭香根本不会离开我。”

我嘲讽道:“你自己抓不住别人的心,却来怪善渊,简直可笑。”

他笑对我,并不生气,“果然伶牙利齿,其实你中枪以后变了个人似的,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如果你离开周善渊跟着我,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你。他们周家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我也不忍心你跟着他们吃苦呢。”他凑近我的耳边,对着我的耳内轻轻吹气,又轻轻撕咬着我的耳垂,极尽挑逗之能事。我的身子被他钳制,只有头还能左躲右闪,善渊眼睁睁看着我被戏弄,气得自己的嘴唇都给咬破了。

杨定之对手下道:“拿酒来!”很快一大杯酒就递到他面前,他放开我,将酒递给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这酒你喝还是不喝?”我倔强地别过头,无声反抗。

他猛地将酒泼到我脸上,我一个哆嗦,整张脸都沾满了酒,沿着鬓边的发缕缓缓滴落。

他做了个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为什么你们都喜欢这个姓周的呢?难道是因为他有一副俊美的皮囊,不知道他破相了还有没有人喜欢呢?”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抽出了把小军刀,在善渊脸上比划起来。

我大惊,仓惶道:“你别伤害他,你要我喝酒,我马上喝!”

他轻轻地道:“太迟了!”

拿着军刀的人开始在善渊脸上用力地划着,他光洁的脸上立刻多了两条交叉的血印,汩汩而出的鲜血流了满脸,他咬着牙,还是一声没吭。

我傻眼了,想挣脱杨定之去看看善渊,又被杨定之扭住手腕,“我和他的帐还没算完,他动了我的女人,今天我也要尝尝他的女人。”他拖着我朝米包后面走去。

善渊此时才向发了疯似的大叫:“杨定之,你别碰她,我不许你碰她。”他又开始拼死挣扎,可是被捆绑着的他哪是那几个大汉的敌手。

我自然也抵不过力大无穷的杨定之,他将我拖到暗处后,紧紧把我压在地上,开始撕拉我的衣物。

衣服被撕破的“哧哧”声让善渊生不如死,他痛苦地低吼:“不,不要伤害她!”

我硬拼不过,只能用言语激他:“杨定之,你这个可笑的小丑,倪迭香是自愿跟着善渊的,你何时看过善渊用强?而你,除了威逼强迫我,还有什么本事?你注定比不过善渊,难怪倪迭香不要你,你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啪!”他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只打得我眼冒金星,嘴角淌着腥热。见他暴怒的模样,我一点也不畏惧,又一字一顿地道:“杨定之,你永远比不过善渊!”

他阴沉着脸从我身上爬起来,对我再也没有一丝手软,用力扯着我的头发,将衣衫不整的我甩到善渊旁边,我大口喘息,暗想我的清白应该是保住了。

善渊脸上的血还在流着,我撕下挂在肩头的破衫,爬过去给他包扎。那两条刀伤划得很深,外翻的血肉模糊狰狞,犹如深深划在我心上的两刀。

他见我没事,如释重负,脸上的伤似乎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可事情明显没完,杨定之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他冷笑道:“赵小毓,我会让你和迭香主动来找我的,我要让周善渊成为一个废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看你们还会不会跟着他。”

他对手下缓缓说出他的命令:“我要周善渊的右手!”

“不!”我趴在善渊身上,阻止任何人碰他,可是很快杨定之就扯着我头发将我拉开了,他将我压在善渊面前,让我趴着与善渊相对,让我亲眼目睹他对善渊的折磨。

善渊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了,但有几个人制着他,他依旧动弹不得。

他的右手被按在地上,几双手压着,一个人从仓库角落拿了把大斧,走到他跟前。

斧刃锋利无比,透着寒光,我瞪大眼睛,绝望地看着善渊,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

善渊脸色苍白,死死盯着杨定之,杨定之低低笑道:“动手!”

手扬斧落,此时我才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善渊……”喷流如柱的血溅了我满脸,溅进我眼里,模糊了我的视线,腥红灼热,和着我的冷汗,我的泪水,一并滑落……

长相守(一)

长相守

爱情,意味着长相守,

意味着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

就像峭壁上两棵纠缠在一起的常春藤,

共同生长繁茂,

共同经受风雨最恶意的袭击,

共同领略阳光最温存的爱抚,

共同枯烂腐败,化做坠入深潭的一缕缕烟尘。

它的崇贵需要两股庞大的激情,两颗炽烈的心灵。

真正的爱情是无坚不摧的,

不论是天上的神明还是地狱的命官,都不能让他们屈服,

因为它本身就是天堂,代表着生命最崇高最健全的境界

-----------摘自《大明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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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大斧向我砍来,红浊浊的鲜血洒了满屋,整个房子都是暗红暗红的,鬼魅凄惨,瞳仁似乎是浸在血浆之中,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血色,身子被千斤之物压着,我想挣挣不脱,想呼呼不出,任由那渗心的恐惧从头蔓延至脚,深入骨髓,惊出满身满脸的冷汗,才在大口的喘息中醒来。

又是一场梦!这一个多月来,这个梦几乎每个夜晚都侵袭着我,一再让我身临其境般地目睹那天的惨剧,让我每时每刻都饱受锥心之痛。

每次从这个噩梦中惊醒后,下半夜我都再也无法入眠。一丝薄薄的月色从半支起的陈旧纸窗射入,映在一旁莲依平静的脸上,呼吸轻匀,她倒睡得安稳。

我细细爬起,取了堆在床边的一件薄线衫披着,走到窗边,依着木椅而坐,盯着黯蓝夜空中悬着的一轮玉盘银月,思绪又回到那个让善渊和我痛不欲生的日子。

斧刃“噔”的一声砍在地上,善渊的右手被齐腕斩断,那曾轻拂我脸庞,紧执我双手的修长手指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犹如绿枝离了母树,再无生机,瞬间枯死。

一声低低地呻吟从善渊紧闭的唇边吐出,那是他压制不住地悲鸣。仅仅只是唯一的一声,他就没了声响,趴在喘息,意识尚存,仍旧盯着杨定之。

打手们见善渊没了反击能力,不再压着他,杨定之也放开了我,我四肢瘫软,言语不能,靠着仅存的一点意识支撑,爬向善渊。

他的身子略有些痉挛,断腕处血流不止,染红了周围片片大地。我扯掉破了的上衣,捆着那战栗人心的伤口,想帮他止血,可哪里能止得住,泉涌般的鲜红不停透过我的指缝流出。

杨定之对他的成果相当满意,他不惧善渊的对视,狠狠踩着善渊的断手,笑得满足,弯身凑到我面前,“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这么容易就死,那样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生不如死!”他对韦德抛了个眼色,“赵韦德,你要是想坐稳自己的位置的话,就千万不能让姓周的死,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说完,就领着带来的人,踏着善渊的血迹头也不回地出了仓库,那些人走之前不忘拿走断腕,不给他留下一点点治愈的机会。

韦德低眉顺眼地唯喏着,哈腰目送他远去。

待杨定之走远后,赵韦德便推开我,想搬善渊的身体。我死命抱着善渊,不想那丑恶的人来碰他。

韦德示意那几个大汉将我拉开,我又是一番无力的挣扎,嘴唇一直抖着,话还是说不出半句。

韦德半威胁半忠告:“你若不想他死,就让我送他去医院。”我含恨怒视他,没有再反抗。这句话对我很奏效,眼前最重要的是救善渊的性命,仇恨得失日后再计较。

善渊已经有休克的迹象,两个粗壮的男人把他抬到韦德的车上,我上车后将他的头搁在我的膝盖上,一手按着伤口,一手紧握他的左手,脑海里什么都抓不住,傻傻盯着善渊比纸还白的脸,冷静异常。

车终于停了,善渊被推进了医院手术室,我被隔离在外。韦德对我似乎还有点歉意,再三亦解释亦开脱地道:“小毓,别怪叔叔,叔叔也是被逼的。”

这个害死我外公,又害残善渊的忘恩负义之徒,还装得如此无辜,我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没有力气歇斯底里地咒骂,只是默然盯着医院的地面。

他讨了个大大的没趣,带点顾虑地离开了医院。他大概还是担心外公的朋友们会帮外公出头,帮我和善渊出头,坏了他的好事。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杨定之帮他把路都铺好了。

杨定之对付周家是筹谋已久的,现在的杨家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那些叔伯纵然有气,纵然不服,也无能为力,纷纷与赵家划清界限,我已心寒到麻木,人们向来只喜欢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少之又少,自古以来都如此,我不怪不怨,只祈求上天好好保佑善渊,保佑周家。

可悲的是这也只是我的奢望。善渊的命是保住了,却受到很严重的感染,高烧不退,昏迷未醒,整整烧了半个月才渐渐退去。这半个月也足以让周家变了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