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悲恕》》 · 蔓草蔓延 · 2026-07-26
《悲恕》
作者:蔓草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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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2009年7月某天下午5点武汉东湖
南宋诗人袁说友游武昌东湖时有诗云:“只说西湖在帝都,武昌新又说东湖。一围烟浪六十里,几队寒鸦千百雏。野木迢迢遮去雁,渔舟点点映飞乌。” 寥寥数语,将东湖的风情万种,山明水秀描叙的跃然纸上。到过东湖的人都知道东湖有多美,对武汉人而言,它有着很多特殊的意义,尤其在许多学子心里,它始终是心里最难忘最温柔的一块净土。
夏季的武汉素有“火炉”之称,而此时东湖,更成了戏水者的天堂。就在这一天,我和两个好友小燕、军哥相约来到东湖,游水解暑。
黄昏的太阳势头依然很猛,东湖的沙滩浴场早已挤满了人,军哥不快活地说:“这么多人,手脚都伸展不开来。”他四处张望了下,目标锁定在沙滩浴场安全线以外的地方。
他两眼放光地跟我们说:“咱们租条船去远一点的地方游吧,那边人少,游得畅快,而且那边的水又干净又冰凉,肯定很舒服的。”他是从小在水边长大的,玩水的技术一流,自然不怕,我和小燕则是刚学会游泳的半吊子,虽然有点心痒痒,可是还是不太敢离开安全区。军哥对自己的技术很是自信,说:“由我罩着你们两个,绝对没事的,何况你们不是还有游泳圈么?”
在他的再三引诱之下,我们三人真租了条小船,带着两游泳圈,雄纠纠气昂昂的朝着湖中心划去。船停稳后,他就一个标准的跳水动作,窜进了湖里,好半天才浮出来,那享受的表情,就像久旱逢甘霖,他大叫一句:“好凉爽啊!”然后绕着我们的小船悠哉的游了起来。
我和小燕一人套着一个游泳圈,也跳进了水里,玩着玩着,有点忘形了,我觉得游泳圈此时对我来说,真是个负担,便从里面钻了出来,然后像军哥一样,自由自在的游啊,游啊,越游越爽。
突然,脚下一抽,那个痛啊,刚准备出声呼救,一口水便猛灌进我嘴里,紧张害怕让我全身僵硬,我的脚是动弹不了了,只有手不停地扑水,可是身体还是慢慢地向水里沉下去,我死命的屏住呼吸,睁着眼睛,到处都是水,无穷无尽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地像我袭来。终于我再也忍不住开始呼吸,可是吸进来的全是水,呛了好几口水后,我的思维渐渐模糊,在我丧失意识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军哥向我游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他向我伸出了手,我扬起手想去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到,最后我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若初见
我不知道我到底昏迷了有多久,我的意识在慢慢的恢复,尽管仍然头疼胸闷,眼皮沉重,无法睁眼,可我知道,我还活着!军哥终于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头好重,我努力转了转眼珠,希望睁眼的时候能更灵活点,可就是睁不开。耳边,依稀听见有人在说话,是个轻柔的女声,应该是小燕吧,还好,大家都没事,那我就放心地再多躺一下吧,想着想着,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极好,就是头部总在隐隐作痛,又不知睡了有多久,我再次醒来,这次眼睛总算能睁开了。眼睛刚眯一条缝,就觉得一阵强光刺得眼睛生疼,我赶紧把眼睛给闭上,还用手给捂住,嘴里叫道:“把灯关了,晃的眼睛疼,”只听见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关灯的声音,我感觉眼前暗了下来,又缓缓睁开了眼睛,大概是太久没有用眼,视线很模糊,朦胧中就看见床边满满站了一排人。我心想,大概亲戚朋友都来看我了吧,可真叫人感动!我眯眼适应了一下才把眼完全睁开,等我看清床前的这排人后,就感动不起来了,因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眨巴着眼睛,从第一个人开始打量,依次瞄过去,一直打量到最后一个人,一共有三男三女,三女看起来是婀罗多姿,三男也是玉树临风,我立马被三男中的两男吸引住了,他们是两个20多岁的年轻小伙,身材高大又威猛,身高至少都有180了,有一个还略高些,长的实在是太太太帅了,我长这么大,除了电视里的明星,现实中真没见过这么帅的人,明星都没他们两个帅。他们虽然穿着简单的白衬衣,可是全身都透出贵族气息,简直就是王子的化身,别提多养眼了。我傻乎乎的盯着那两人,基本无视了旁边人的存在。
突然,一个黑影走到我眼前,挡住了我的视线,于是我把视线移到这个黑影身上,就是剩下的那一男了,他的年纪大得多,至少50岁以上,穿着十分奇怪,大热天的居然穿着长袍,好像是黄世仁时期的行头,此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两帅小伙吸引了,只盼那老头快快走开,别挡着我花痴帅哥。可那老头就是不走,居然还用颤巍巍的手来抚摸我的脸庞,嘴里哆嗦着:“小毓啊,你总算是醒过来了!莲依,快给四少奶奶端杯热水过来。”一个温柔的女子应了声:“是!大帅!”
谁?四少奶奶?这绝不会是在说我!老头叫的是小毓,我可是叫晓晨啊!但我错了,不一会儿,就有一杯热水端到我的面前,那个叫莲依的女孩看起来很小,比我妹妹还小,应该只有15、6岁,她梳着一条长长的马尾辫,额前一排厚齐的刘海,身着淡淡的粉色收腰布衣,衣襟袖领口处都镶有浅紫色滚花边,圆领盘扣,配以同色的阔脚裤,脚蹬一双绣花布鞋,是典型的民国电视剧里小丫鬟的装扮。她端着那杯水,怯生生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惊恐,好像我是什么毒蛇猛兽似的,不过说话的语气相当恭敬:“四少奶奶,莲依扶你起来喝口水。”一旁的老头闪到一边,莲依上前,把水放在床边的桌上,然后轻柔的将我扶着坐起来,在我的背后塞了个软软的枕头,我把头倚在枕头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头特别重。莲依喂我喝了几口水,我胸口堵着的那口闷气总算是通了,呼吸也有力了许多。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进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也穿着跟那老头一样的长衫,长得虽没那两帅哥好看,但也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另一个是穿白大褂的医生,他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表情十分严肃。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低着头跟老头说道;:“爹,我已经叫人把谭医生接过来了。”老头点点头,又用枯槁的手指着我道;“医生,你快看看小毓情况如何。”我床前的那一排人立刻把路让给了医生,我又顺势瞥了几眼那几个人,天哪,那些女的怎么都穿着旗袍?!之前昏昏沉沉没注意,现在倒是看的一清二楚了,这房里的装潢很是讲究,家具和摆设都是典型的欧式田园风格,精致典雅,由于之前我叫他们关了灯,只有离床不远的一张乌木桌上有一盏小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线。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在拍民国电视剧不成?看起来又不像啊,我的脑袋在飞快地运转,迫切的想分析出眼前是个什么状况,突然觉得金光一闪,想到一种可能:我穿越了!
谭医生已经走到我的面前,他的双手捧着我的脑袋,前后左右全方面地检查了一遍,我任由他摆布。可能在我头上没发现什么,他又问说:“四少奶奶,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么?”我摇了摇头,没说话,我还是不敢确认他们口中的四少奶奶会是我,如果真是我,那表示我确实穿越了,穿到这个所谓的四少奶奶身上,这可真是一大悲剧,穿到一个已经嫁人的躯体上,那岂不是不能参与那些荡气回肠哀怨缠绵的爱情传奇了?可我的老公是谁呢?肯定不会是那两个帅哥,他们都神情淡漠,根本就不太关心我;其他人也只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最关心我的人就是长衫老头,难不成我是这老头的四姨太?想到他刚刚很暧昧的摸我的脸,我更加肯定了这个猜测,顿时心里凉透了,简直比掉进十八层地狱还让我痛苦,早知道淹死都比现在这样子强。
那老头又伏下身子,这次抓住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抽出我的手,藏在了羊毛薄毯里,并转移视线不去看他。
老头显然很纳闷,用手掌在我眼前挥了挥,语气有点急躁的问谭医生:“小毓的情况到底如何?”谭医生小心翼翼地答道:“请大帅安心,四少奶奶醒过来就没事了,只需调理数日身子便可恢复,说来也是奇迹,少奶奶命大呢!”老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有点不放心地问道:“真的没事吗?看起来精神很恍惚啊,不认得人似的,医生你可别说好话安慰我,要据实跟我说,我也好跟她爷爷交代。”
谭医生赔笑道:“从伤口外部来看,确实痊愈得差不多了,一般来说,只要醒了就不会再有生命危险,只不过……”他欲言又止,好像有难言之隐,老头跺了跺脚,低声吼道:“只不过什么?说啊!”他虽年事稍高,但却有一种威慑众人的霸气,谭医生见他有点动怒了,忙道:“只不过头部损伤过,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比如失忆、失明,甚至是失去认知能力,还会偶尔头痛,刚刚我问少奶奶话,她有反应,而且眼神透澈,看来不像失明,其他的后遗症则要在日后再观察,一时半刻我也瞧不出。要是真失忆或者丧失认知能力,大不了一切从头学起,少奶奶还年轻,这些不是什么大问题。”老头听他一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脸上表情很是悲痛。我想,这老头肯定很疼这位四姨太,只不过老牛吃嫩草,还是太恶心了些。
旁人听完医生的话,一阵骚动,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我的大脑还处在比较混沌的状态,听觉也不怎么灵敏。
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烫着时髦小波浪卷发,头发两侧各别了支金镂空镶嵌红色琉璃水钻簪子,身穿中袖宝石蓝蝉翼纱绣花旗袍的女人对我笑道:“果然有贵人镇着,被子弹打到头还像没事人似的我还是头一会见,看来妹妹‘女魔头’的称号真没叫错。”跟着医生进来的中年男人瞪了她一眼,好像她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女人也回瞪了他一眼,嘴角仍带着笑, 表情却透着凉薄,她涂了厚厚的一层粉,在灯光下看更显惨白,偏又将嘴唇抹的血红,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很有手腕、很难招惹的姨太太,另一个身穿月白缎子滚边旗袍的女子,比蓝旗袍的女人稍显年轻,她的发型是古典的盘发髻,只是稍稍烫了斜波浪刘海,淡扫蛾眉,气质温婉,看起来极有修养,她也对我一笑:“不管怎样,醒了就好,这大半年大家为了妹妹的事心里都不痛快,现在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她的笑跟蓝旗袍截然不同,很温暖,眼里也充满了鼓励和关切,看得出她是真心关心我的,我突然就对她生了莫名的好感,我这人见不得别人对我好,别人对我好一分,我恨不得回报别人十分,不过这也是我极大的一个缺点,很容易被表面所迷惑,轻信于他人,以前没少在这方面吃亏,可就是改不了,还是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呵呵!”有一个人不自觉地笑出了声,是两帅哥中偏矮的那一个,他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讥笑,说的话也是意味深长:“我看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江湖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了。”我听的是云里雾里,又是四少奶奶又是女魔头,到底还有多少名号啊?老头轻轻“咳”了一声,那群躁动的人也就噤若寒蝉了。
见我一脸迷惘,老头关切地问道:“小毓,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你周伯伯啊,不,现在应该叫我爹爹了。”什么?爹爹!听到这两个字,我又精神抖擞的活过来了,我偏了偏头,炯炯有神地看着我的爹爹,然后喉咙里轻轻吐出一个字:“爹?”这一声略带疑问又夹杂着丝丝幽怨的“爹”让那老头激动不已,他侧着头,对着那群人叫了声:“善渊,你过来。”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到他身边,居然,居然就是之前让我花痴不已的两帅哥中较高的那一个,他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站在我那爹爹旁边,哇,近看更好看,虽然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侧面,但那低垂浓密的睫毛,轮廓高挺完美的鼻子,不厚不薄的透着倔强和坚毅的性感嘴唇,再次让我看得叹为观止,口水哗哗直流。
我的爹爹拉着美男子坐在我的床边,接着伸出他的左手抓起我放在薄毯外面的另一只手,这次我没再闪躲,他的右手将那个叫善渊的美男子的手牵到我的面前,然后将我的手郑重地放进善渊的手中,并有力的握着我俩重叠的手,说道:“你和善渊已经是夫妻了,以后我们是一家人,要是善渊对你不好,你尽管跟我说,我一定会为你做主的!”我瞪大眼睛:这个美男子才是我的丈夫!他的话让我有点不敢相信却又难掩兴奋,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用含情脉脉的眼神贪婪的盯着善渊看,可他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呢?而且还眉头微蹙,一副心事沉沉的抑郁模样,我的笑,僵住了。
老头却没发现我神情的变化,见我笑了,他也笑了:“好了好了,咱们这些闲人都告辞吧,让他们夫妻俩好好说说话。莲依!”一旁的莲依马上前待命,“四少奶奶大病初愈,身体自是极为虚弱,你可要好生伺候着了。”“是!”莲依柔声应允着。
老头看了我几眼,终于起身走了,善渊也欲起身相送,老头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善渊无奈,又坐到了床边。旁边的那群人外加医生也都随着老头而离去,高跟鞋和皮鞋的声音混杂着,离我越来越远,不一会儿,原本热闹非凡的房间安静了,只剩我和善渊,莲依。莲依对善渊道:“四少爷,我去给四少奶奶熬点汤补补身子。”善渊淡淡地道:“去吧。”声音雄厚稳重,男人味十足。我又忍不住开始花痴:这么完美的男人是我的丈夫,老天真是对我不薄呢。
莲依出去以后,善渊立马放开了我的手,他起身走到窗户旁,背对着我。我有点不知所措,不知哪里得罪他了,也不敢开口问他,只是愣愣的盯着被他甩下的那只手,手上的无名指上带着一个很漂亮的钻石戒指,那钻石很大,放现代至少要好几万。钻石在灯下光彩夺目,放平时我一定会摘下来好好欣赏下,现在却觉得那光彩很刺眼,内心窜起阵阵失落。
房间里静得出奇,我都听得见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跳声,接下来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命运?难道真要跟这个叫善渊的做一对夫妻?他对我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人,如何能泰然自若的朝夕相对,甚至同床共枕?想到这里,我的脸有些发烧,坦白说,要是每天醒来能对着这样一张好看的脸,我是很乐意的,而且根据他那结实强壮的体型我已经可以想象得出他不穿上衣时的模样,一定会让人狂喷鼻血……好吧,我承认我是一个超级无敌大色女,仅仅只是这样想一想就兴奋得忍不住想笑,又怕在帅哥面前出糗,于是轻轻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毯子,把半边脸藏了进去,挡住了憋得抽搐的嘴唇。
露在外面的眼睛骨碌碌地四下张望,突然就被我躺着的这张床给吸引了,这是经常出现在中世纪欧洲贵族卧室里的宫廷式大床,床头是铜制的玫瑰花镂空图案,宛转的花藤在床头勾勒出浪漫柔情的曲线。
床的四个角各立着一根黑桃木小圆柱,用来支撑床顶的床幔,洁白的床幔用蕾丝花布条随意的挽在桃木柱上,质感的黑和柔美的白相映衬,梦幻十足,可不就是我幻想中的公主床么?无奈我是大穷人一个,以前也就只能在网上看看图片感慨一下,做做梦而已,现在也是梦吗?有这样真实的梦吗?
正想的如痴如醉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叫了声:“赵小毓!”是他的声音,他是在叫我吗?我想是的,这房里除了我和他就没别人了,而且那老头不也口口声声叫我“小毓”吗?
我很快把自己的角色调整了过来,尽量用嘴温柔的语调应了一声:“恩!”然后朝他望过去,很期待他会跟我说些什么。
他依然站在窗边,不过不再背对着我,而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我,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悄然转身的,有没有看到我的失态?
他见我一直望着他,又缓缓低下头,似乎不像与我的目光对视,“你的头,真的没大碍了吧?”依旧是低沉冰冷的声音,感受不到一丝温情,我难以想象这是丈夫在对妻子说话,他真的是我的丈夫吗?之前从那几个人说的话我大致知道了这个赵小毓的遭遇,头部中枪,昏迷大半年,难怪总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无力,原来是做了半年植物人,她和善渊的关系估计不太好,要不然这个男人不会如此冷淡,可是既然他不喜欢赵小毓,为什么又要跟她结婚呢?看来有一大堆的疑问等待我去解答,真是头疼,我不自觉的揉了揉太阳穴,善渊见了,立即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你不舒服么?我再去请谭医生过来。”我赶紧叫住他:“别叫医生了,我没事。”我可不想一堆人又跑来围着我,那样我只会更头疼。
他的手正欲拉开房门,听我这么一说,手停在了门把上。我在想着如何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他却拧开了门:“既然你没事,那我也不久留了,莲依会照顾好你的。”说罢,拉开门大步离去了。
“你……”我看着他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上,哑然失声,深深的叹了口气,预感到在这边的日子不会太好过。瞄了眼挂在墙上的英式挂钟,赫然指向十点半,先前睡了那么久,现在睡意全无,我掀开盖在身上的羊毛毯,翻身坐了起来,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这边没电视没电脑没手机,还真不知道怎么渡过这漫漫长夜。
“哎!”我又长叹一口气,起身准备在房间走走,可半天也找不到拖鞋,不过这房间的地上铺的全是上好的实木红地板,擦得光亮光亮的,穿不穿鞋倒也无所谓了。我就赤着脚下了地,地板很冰凉,刚一下地就觉得脚底一软,幸好手快扶着床沿才没摔倒,这脚怎么像踩着棉花似的,一点力也使不上,估计是躺久了,身体机能也随着退化了好多。
我扶着床沿一路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几个精致的首饰盒,那些瓶子我都没见过,不过有些瓶子上的标识我倒是并不陌生,有CD的口红和粉,有香奈儿5号香水,还有其他许多我不知道是些什么,我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豪门少奶奶,人家现在就开始用的东西我几十年后还用不起。随手打开一个首饰盒,里面分了好几个细小的方格,分别装着耳环,项链,手镯之类的,全是纯金打造,花样没有现代的繁多,看起来简单大方,做工极为细致。又打开另一个,也是整理的井井有条,这一盒装的全是玉制品,我对玉研究不多,看那色泽和剔透度,绝对也是上等货色了。
一一欣赏完桌上的宝贝,我抬头对着镜子,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淡粉色丝质睡袍的长发少女,不过十八岁年纪,瓜子脸,五官精致,长长的黑发带着点自然大卷蓬松随意的垂下来,衬得肌肤尤胜白雪,娇唇红似樱桃,这就是赵小毓了,放现代绝对是秒少大票少男的标准校花,她有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有我十分羡慕的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大概是许久没晒过太阳的原因,那种白有点惨谈和病态;刚发育完的身材略显瘦削,还算曲线玲珑,有不盈一握的芊芊蛮腰,也有大小刚好的胸部,可以说,外形上基本挑不出啥毛病,比我在现代的模样和身材可完美多了。
陡然发现右边额头边缘隐约有点凹凸不平,我伸手去摸了摸,居然是一个食指大小的疤痕,所幸,大部分藏匿于头发中,不细看也看不出,大概这就是中枪的地方了。
对着镜中人浅浅一笑,那可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连石头都能给融化了,这样一个清纯可人的小美女,那个善渊为什么会是那么恶劣的态度?简直过分!
“咚咚咚”有人敲房门,我收住了笑容,转过头一看,是莲依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满脸惧怕。我上下打量着她,道:“进来吧!”她低着头走了进来,把托盘轻轻地放在桌上,道:“少奶奶刚好怎么就下床了?”我看那托盘上放着一个小碗,问道:“碗里装的是什么?”莲依笑道:“少奶奶病的这期间粒米未沾,全靠医生每天给您打的那几针养命,说来真是神奇。这刚醒估计肚子饿坏了,不过医生有交代,刚开始只能吃流食,等肠胃适应以后再慢慢调理。所以我刚刚就熬了点燕窝粥,少奶奶快躺到床上去,让莲依来喂您吃把。”
我笑道:“你端过来,我自己吃。”说实在的,我是真饿了,而且燕窝粥,我还没吃过,很想尝尝鲜。莲依有些迟疑,道:“少奶奶,还是我喂你吃吧。”我摇摇头:“我这么大的人,哪里还用得着你喂,你端到我这边来,我自己可以的。”莲依不敢再说,把托盘端到了我的梳妆台上。我喝了一口,味甜不腻,入嘴爽滑,口感很好,很快就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粥后,我决定从莲依的口里打听我想知道的事情,看她对我唯唯诺诺,表情惶恐,应该不敢对我说假话。
我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随口道:“莲依,你在这里多久了?”莲依一怔,想了想才答道:“回少奶奶话,我从小就跟着姥姥在这里了,我是姥姥在周公馆门口捡回来的,算起来已经有十六个年头了。之前我是跟着姥姥在大太太屋里的,少姥姥来了以后我就被安排来您这边伺候了。”周公馆?原来这家是姓周的。
“那现在是什么年份?”“现在是民国十八年呢。”民国十八年?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换算成我熟知的纪年呢?1911年辛亥革命,1912年为民国元年,民国十八年也就是1929年!1929年?2009年?看来我是回到八十年前,真是要疯了,这可是中国最动荡的时期,外有列强侵略,内部纷争不断,百姓更是民不聊生,苦不堪言,看莲依就知道,自幼就被父母抛弃,估计是家里太困难实在养不起才扔在大户人家的门口,她还算幸运,起码活过来了,还有多少被扔掉的小孩无人理睬,饿死冻死,而莲依,今后的命运只怕也会像红楼梦中众多悲惨女子一样吧……
那么,我呢?在这个乱世能全身而退吗?或许也只是一根乱世飘萍,在历史长河里浮沉,生死由不得自己掌控。我到底是哪里得罪老天爷了,他要我回到这样一个可怕的时代?想到八年以后会爆发的抗日战争,想到惨无人道的南京大屠杀,我的内心不安又激动,不安的是担心自己的生命在战火中会想蝼蚁一样卑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挂了,激动的是也许我在这里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尽情释放自己的爱国情怀。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不管怎样,既来之则安之,事情不一定像我想的这般糟糕。
按耐住起伏的心,我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继续问道:“我是谁?”莲依其实一直在观察我,他们做下人的最重要的便是学会察言观色,懂得揣测主人的心思,讨好主人,这也许已经成了她们生存的一种本能。莲依长大眉清目秀,看起来清澈单纯,我对她印象极好,但毕竟才接触,我还是心有防范,不想让她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见我一下神情凝重,一下又突然发笑,着实摸不透我在想什么,从她之前的言行举止看得出她是一个很小心谨慎的人,对于“我是谁”这个问题估计还没想好怎么作答,所以有点吞吐地回道:“您……您是四少奶奶啊!”我嫣然一笑,内心却苦闷得很,她对我心有畏惧,回答之前总要再三斟酌,这样问下去,什么时候才能问道正题上。看来我要找个好借口一次问个清楚。
我思索片刻,道:“莲依,你在周公馆十几年了,我现在要考考你,看你是不是一个合格的丫鬟,你既然来伺候我,就要对我的个人情况和喜好有所了解,所以接下来我会问你很多问题,你要好好回答,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要是答得有误,我可会责罚你的,要是都答对了,当然也会奖赏你的。”老实说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垃圾,莲依一听我要责罚她,一脸惊恐,马上跪在地上哀求道:“少奶奶别罚我,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求您行行好!”我见她瘦小的身子颤抖着,心中不忍,伸手扶起了她,缓了缓语气道:“要是你都答对了,我自然不会罚你了。我想去床上靠着,你扶我过去。”她小心翼翼地把我扶到床上,我尽量把自己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然后拍了拍床沿,道:“你也坐吧。”莲依忙摇头道:“我站着就好!”我压低声音,用命令的语气道:“叫你坐你就坐吧。”她才轻轻地坐下了。
我整理好思绪,道:“我现在开始问了。我叫什么名字?有哪些家人?家里是做什么的?”莲依很听话地回答道:“少奶奶姓赵,闺名小毓,上海人,是赵老爷很疼爱的外孙女。赵老爷是大帅的至交好友,家势显赫,在上海滩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少奶奶的家人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赵老爷家里有好几位太太。还有……”她停下了,话到嘴巴又顿住了。“还有什么?”她瞧了瞧我,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犹豫几秒,还是小声说道:“还有少奶奶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说罢,又偷偷看我脸上的表情,很怕自己说错话我会责骂她。
我倒是淡定得很,心里对赵小毓不免生了些许同情,又接着问道:“这么说这里是上海了?”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旧上海十里洋场、纸醉金迷的风情画面,心中有些小激动,没准在这里还能见到历史书上的名人呢。
莲依却道:“回少奶奶,这里是武汉,不是上海。您中枪昏迷后,赵老爷和大帅决定让四少爷娶您,所以您一直在周公馆的别院里养伤,说来也快,一晃就是八个月了。”原来还是在武汉,也好,在家乡总比在外地强,或许还能见到一些亲人。这么说来,周善渊是在赵小毓昏迷的情况下娶她的,他们两个只是空有夫妻之名,他为什么要娶一个可能昏迷不醒的人?肯定不是因为爱她,看他冷冰冰的态度就知道。抑制不住心头的好奇,我还是问道:“我为什么会头部中枪?四少爷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娶我?”
莲依的手指搅着衣角,表情有点沉重地道:“周家树大招风,引了不少人的嫉恨,八个月前您和四少爷外出晚归,路上遭人袭击,四少爷独自一人跟那群恶徒血战了一番,少爷学过东瀛防身术,身手极好,但以寡敌众,最后是两败俱伤,那群恶人被少爷制服了,少爷胸口也中了一枪,还好没有伤及内脏,休养了一个多月就好得差不多了,少奶奶就惨了,子弹恁生生地打穿了头部,当时送到武汉最好的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保住性命,医生说了,即使保住了命,也很有可能一辈子昏迷,再也醒不过来。这个消息对赵家和周家都是晴天霹雳,赵老爷伤心欲绝,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大帅一向也很疼爱您,他知道您一直对少爷痴心一片,非他不嫁,为了安慰赵老爷,也为了了您一桩心事,于是就撮合了您和四少爷。”
听她说完这段离奇的故事,我也是唏嘘不已,一时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又不禁抬手去摸头上的疤痕。“四少爷他……他怎么会愿意呢?”想到他不拘言笑的冷漠,只怕他心里是委屈得很,这大半年都不曾开心过吧。莲依一口答道:“四少爷是自愿娶您的!”我笑了笑,没说话,莲依见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又再次强调道:“是真的,如果少爷不愿意做的事,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他的。既然少爷乖乖娶了您,就表明他是发自内心的自愿的想娶您。”她的表情郑重而肯定,不像是安慰我,我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问了几个关于周家的问题,莲依也一五一十的回答了。一边听她的回答,一边分析,我已经大致了解了周家的背景和家庭状况。
长衫老头也就是莲依口中见的大帅,姓周名怀章,字万兮,是汪精卫掌权的武汉国民政府要员,他手握重兵,戎马半生,曾经参加过军阀割据时期的多场战役,绝对是个铁腕人物,他有三位夫人,三子一女,大太太已经五十多岁,身体一向不好,莲依以前就是伺候她的,是大儿子周善仁也就是请医生过来的中年男人的生母,蓝旗袍叫汪悦蓉,是他的妻子;二太太精明能干,育有一子周善治和一女周善若,善若小时便夭折,所以周怀章把我当亲身女儿般对待,周善治今日不在,所以无缘得见,周善治的妻子是看起来温柔贤惠的白旗袍,名叫黄瑛,;三太太则是我的丈夫,周善渊的母亲,她几年前因病过世了。还有那个一脸坏笑的帅哥,是善渊的表弟,名叫徐少康,因排行老三,人称“徐三少”,他是广州人,家里极为富贵,只怕是广州最富有的了,所有人对他都是捧在手心里护着,所以他的性格很顽劣,对什么都随心所欲,平时最上心的事就是和狐朋狗友吃喝玩乐。“败家子!”我暗地里骂着。
看来还是个关系复杂的大家庭!
莲依回答完后,道:“少奶奶还有问题么?不知道我答得有没有错?”她像一个交了考卷的考生,紧张地期待着我给她打分。
我扑哧一笑,道:“回答的很好,我很满意,不过我还没问完呢。”莲依刚松一口气,心又悬了起来:“少奶奶还有什么请尽管问吧。”我咬了咬嘴唇,道:“四少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是我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人,我的丈夫,要是他跟徐三少一样是个花花公子我可真是欲哭无泪了,岂不会成为一个民国时期的怨妇,想到他对我冷淡的态度,我的心跳有些加快,不知道莲依会给我一个怎样的答案呢?
提到善渊,莲依的眼神马上不一样了,她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道:“四少爷是个极好的人,他跟大少爷和二少爷都不一样,大少爷的性子古怪。跟大帅一样,很容易发怒,吓人都很怕他,可能是忧心的事多了吧,现在周家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事都是大少爷在大理;二少爷跟表少爷是一个习气,贪玩不懂事,说来也奇怪,他们二人却合不来大概都是被人宠坏了,谁也不肯迁让谁,倒是四少爷和表少爷合得来,感情很好,只怕比亲兄弟还亲呢。我们下人最喜欢的就是四少爷了,他平时寡言少语,看似冷漠,其实心地很好,这点跟过世的三太太很像,他待人宽厚有礼,从不训斥下人,谁有困难他知道了都会尽力帮忙,少奶奶估计还不知道,四少爷现在是市里巡捕房的队长了呢,为百姓做了许多事,深受大家的爱戴。”
她滔滔不绝的一直说着,我没问的她也不知不觉一并说了,“噢。”我淡淡的应着,心里却暗自窃喜,那我岂不是遇到一个绝种好男人?可他,喜欢我吗?先前我是被他英俊的外表吸引,现在更是为莲依所描述的他隐隐心动。我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心情宛如初恋少女般羞涩,但总有种种疑问和不安困惑着我。
我让莲依帮我取了个首饰盒过来,打开一看,是装金饰的,我挑了款波纹状的软金丝手镯往她手上套去,她一惊,抽出了手道:“少奶奶,这可使不得。”我道:“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之前说答得好会赏你的,你就收下吧。”莲依还在推着,我脸一沉,装出很不高兴的样子,莲依才诚惶诚恐地收下了。
时间转眼就到凌晨一点多,我让莲依先去歇着了,自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还是睡不着,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那现代的我会怎么样?死了吗?我的家人岂不伤心死?想到这里,鼻子一酸,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是想回到现代,回到亲人身边。我对老天暗暗祈祷,希望今晚只是一场梦,明天一早,这场梦就醒了,我还是我,二十五岁的段晓晨,而不是少女赵小毓!
风波乱
老天爷并没有听到我虔诚的祈祷,第二天醒来我还是在这个装饰豪华的房间里,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房间里很幽暗,看了钟才知道已经八点多了。
我缓缓起身,又准备赤脚下床的,瞥见地板上整齐的摆放着一双软底毛绒拖鞋,肯定是莲依放的。我穿了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顿时洒满整个房间,温馨明亮,我觉得有些刺眼,用手挡了挡额头,让眼睛慢慢地适应久违的阳光。
我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是很大一片绿草坪,看不到什么人。草坪一直延伸到前面两百米左右,立着一栋白色的别墅大房子,三层楼左右,很漂亮的欧式风格,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下,就像一幅油画。那边比这边热闹得多,时不时看见人走动,还有人在草坪上戏耍。
“咚咚”又有人来敲门,“进来吧。”我没精打采地道。
进来的还是莲依,她手里又端了个托盘,上面还是一碗粥,煮得浓稠软香,里面的内容跟昨晚的燕窝粥倒不一样。我摸了摸肚子,笑道:“每次我饿的时候你就来了。”莲依笑道:“这是大帅亲自吩咐厨房熬的滑鸡粥,对您的身子很是滋补。他白天事多,没时间来看您,晚上估计会过来的,您先去洗漱把。”我点点头,不知道该往那边走,只好道:“莲依,我睡了太久,这房子都不记得该怎么走了。”莲依放下托盘,引着我到了洗漱室,其实就在房间内侧,之前我没注意看,只怪这房间太大。
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有些惊讶我所看到的,跟房间一样,整洁干净,什么都有,完全现代化的装修,让我有些怀疑自己是处在民国。
镜中人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很多,眼里满是灵动之气,四肢也有劲了,看来我的灵魂与这身体发肤融合的很不错。匆匆洗刷完毕,出去吃了早餐。偶尔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草的青青味道,让我觉得神清气爽,很舒坦,暗自猜想现在应该不是夏天了。
吃过饭后,我在房间里再也呆不下去了,伸伸懒腰道:“我想出去走走。”莲依面露难色:“可医生说您要多休息。”我托着下巴,自嘲道:“继续在房间呆着我才会闷出病。”说完,起身拉开衣柜,想找件衣服换上。衣柜里有很多衣服,都分类摆放着,以雪纺连衣裙居多,颜色以素净淡雅为主,还有一些风衣,羊绒外套,大小坎肩,做工都很好,摸起来柔软舒服,样式即便是以现在的眼光看也不过时,配件也在一边整齐的挂着,以帽子为主,各式各样的都有。无意中瞄到一件大衣领上的标识,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香奈儿,我笑了,看来女人自古以来就又追逐名牌的嗜好,越是有钱的越是趋之若鹜的追。我在现在是没钱买这些大牌的,没想到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的穿。
我随手取了件中袖的鹅黄雪纺裙,对着镜子比了比,赵小毓的肤色配什么颜色都好看,这条裙子带点公主式的泡泡袖,领口和袖口上设计了很随意的小波浪花边,穿起来看着淑女,衣服略大了些,莲依叹道:“少奶奶清减多了,以前这衣服都很合身的。”她帮我打开了另一个柜子,里面满满摆了几十双鞋子,有平跟的有高跟的,颜色各异,大部分是高跟,质地都是全皮的,至于什么皮我就瞧不出了。我拿了双平跟的白色圆头皮鞋穿上,赵小毓的身高差不多有一米六五,穿平跟也足够亭亭玉立了。
我穿戴完毕,胡乱抓了抓头发就欲往外冲,莲依道:“少奶奶今天怎么不化妆呢?这些胭脂水粉还是赵老爷专门从上海带来的舶来品,听说上海的太太小姐们都用这些,你以前也是极爱的呢。”我无奈地笑笑:“又不是去见什么贵客,不用化了。”在现代我就不爱化妆,偶尔心血来潮涂抹一番,手艺也不咋的。
赵小毓天生丽质,肤如凝脂,在我看来,化妆品对她完全多余。
莲依见我已出房门,又在我身后说道:“现在刚入秋,我给您那件薄坎肩,您等下……”我只好站在房门的走廊边上等她,顺带四下观察整个房子的架构。这房子有两层,每层大概100多平米,更偏向于现在的复式小楼。一楼是宽敞的客厅,铺着宽大的地毯,摆放着大大的沙发,顶上悬着两盏黑色铁架点缀的白色圆形吊灯,墙上挂着几幅西洋油画,很抽象的图案,整个基调以米黄为主,很有格调,看得出主人不喜奢华,却也不落平庸。延着木质楼梯上来,就是我站的二楼,这一层全是房间,数了数,加上我的一共有五间房,我的房是靠楼梯的第二间,周围很安静,除了我很莲依似乎没别人了。
莲依拿了衣服过来,我又有一堆问题想问她了。我指了指那些房间,道:“这几个房间现在是谁在住呢?”莲依指着楼梯口第一间房道:“那边不就是四少爷的书房么,”然后按照顺序一一指给我看,“这是您的房间,旁边是四少爷的,再旁边是表少爷的,他就喜欢跟四少爷一起,所以也住在别院了,周公馆的房子那么大,他倒不爱住,现在估计又去玩耍了。”我大致明白了,这个房子只有善渊徐少康莲依还有我四个人在住,其他人都住在我之前看到的大别墅里。
我指着最里面的那间房,道:“那间应该是你睡的吧。”莲依很惊讶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外星人似的,许久她才小心的道:“我睡在楼下的小偏厅里,那是三太太的房间啊,三太太过世后,大帅很伤心,一直把那房间留着,四少爷平时也不让人随便进的。这些您都不记得了吗?”
我很尴尬,转过身子下了楼梯,一边走一边支吾着:“可不是吗?我的脑袋现在没以前好使了,很多事情也记得不是很清楚,所以以后你可要多跟我说说我以前的事。”
她停下脚步,我回过头看着她,她端详着我,一脸狐疑,低声道:“难怪我觉得现在的少奶奶跟以前不一样了……莫非真像医生说的可能没了以前的记忆……不过记不起倒也好。”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自顾说着,我心头一惊:这小丫头还挺精明的,以前的赵小毓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被人成为女魔头?我到底要不要装失忆啊?我试探性地道:“若是我真的失忆了,大家会怎么样?”
莲依一怔,睁着乌黑圆溜的眼睛盯着我,她的双眸中闪动着我决然的脸庞。她的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少奶奶,您真的不记得了吗?”我缓缓点头,这个事情想来也是瞒不住的,所以我想从莲依这里先探探口风,之后也好应对其他人。莲依轻吁了口气,整个人倒是放松了,笑意在她脸上蔓延:“我想大家刚开始肯定会很吃惊,之后就会高兴了。”我愕然,皱着眉头分析她这句话。
莲依见我神情凝重,宽慰我道:“现在的您比起以前好多了,相信四少爷也会喜欢现在这样的少奶奶。所以忘记以前反倒是好事。”
听她这么说,我的眉头又舒展了,微微颔首,又转身接着下楼,很怀疑地吐出两个字:“是么?”“一定是!”莲依很肯定地说道,我对她报以感激的一笑,心里稍稍安稳了些,既然回不去了,那就让我以段晓晨的灵魂,赵小毓的躯体活在这里吧,我也不必再去伪装成赵小毓……还是会以段晓晨的姿态而活着!只是不免对我这躯体的前身越来越好奇,于是又问道:“我以前到底做过什么事?为什么大家会叫我‘女魔头’?少爷为什么不喜欢以前的我?”
莲依显然对我之前的事讳莫如深,她逃避着我凌厉的眼神,有些支吾地答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些大小姐脾气……不过也难怪,您可是赵老爷和大帅的心头肉,他们都当您掌上明珠般宠溺着,是以……”我打断她:“我想听得是真相!”莲依一个激灵,失忆后的赵小毓仍然让她胆战心惊,不过她的嘴倒也牢,一嘴咬定她说的是真相。我的嘴角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来日方长,总能从别人嘴里知道一些的,我也不必心急于一时。人就是这样,别人越是不想让你知道的,你反而越想知道,哪怕真相残忍又丑陋。我也不再逼问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和她一同走出了客厅,外面居然还有一个小花园,两旁种了几颗树还有一些花花草草,此时长的正浓的是凤尾草,开得正欢的是大片的秋海棠,中间是一条青石小路,小路旁边有张白木圆桌,还有几把白木椅懒散地沿桌摆放,估计是供少爷小姐们喝下午茶的,在旁边居然还悬挂着一把白色的秋千椅,好诗意的设计,让我一眼便爱上了。
沿着小路踏上草坪,我用力地吸了几口民国的空气,真比现代受到严重污染的空气清新很多,天气也好,湛蓝的天美得无以复加。
我悠然道:“现在什么月份了?天气这样清爽。”莲依有些心事重重,愣了下,才笑道:“刚过中秋呢,马上就到九月了。”我猜她说的肯定是阴历时间。
“怎么瞧不见半个人?四少爷呢?”我四下搜寻人影,莲依道:“平时这屋里就不大有人走动,都在前面待着,四少爷去巡捕房了,下午才会回来。”她总算把心收回来了,现在对我提出的问题都能很流畅的回答,再也不像昨天那样斟酌半天才敢回话,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赵小毓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让她害怕的女魔头了。
我们一直朝前走着,穿过一道白色的走廊,上面用白色的木头架成方格式的花架子,上面挂满了葡萄藤,随意的垂落下来。穿过走廊就到了大房子的花园,花园的草坪上同样地摆了好几张木桌,三个贵妇人围着木桌坐着,一边饮茶一边说笑。其中一个是大少奶奶汪悦蓉,还有二少奶奶黄瑛,另一个比她们都年长,应该有四十岁年纪,画着精致高贵的妆容,身穿一件浅黄色银绣云龙纹低领中袖旗袍,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披肩,浑身透着雍容气质,我猜她肯定是莲依口中精明能干的二太太了。
黄瑛和汪悦蓉见我走过来,都站了起来。黄瑛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妹妹怎么就下床了?快过来坐下。”她伸手过来扶我坐到她和二太太中间,汪悦蓉则冷眼看着我。
二太太也笑着拉起我的手,又伸手摸着我的脸颊道:“来来来,让二娘好好看看你。”我有点不习惯她的热情,只有礼貌地对她笑笑。她们又对我的身体状况关心了一番,我有点后悔来这边了,对着三个陌生的女人实在没有什么可讲的,她们聊的倒是酣畅淋漓。
忽然听见有小孩子的声音,我寻声望去,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朝我们走来,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他穿着米色衬衣搭配竖条纹背带裤,一副小绅士的模样,长的虎头虎脑,五官端正,眉头紧皱着,很可爱。他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比莲依还小的小丫鬟,将头低得很下。
小男孩一见汪悦蓉,就扑到她身上撒娇:“妈妈,蕊儿实在是太笨了,你帮我教训教训她。”汪悦蓉一脸笑意地抱起他:“她又哪里得罪你了?”小男孩撅着嘴:“总之惹我不高兴了。”汪悦蓉冷箭般的眼神扫向蕊儿,蕊儿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汪悦蓉当着我们的面不好发作,低吼道:“滚回我屋里去,我不想看到你。”蕊儿颤声回道:“是,少奶奶。”然后又低着头进了大房子。
二太太捏了捏小男孩胖乎乎的小脸,逗趣道:“谨儿,怎么又不高兴了?”谨儿横了她一眼,叫道:“你们干嘛老捏我的脸,我不喜欢你捏我的脸。”二太太脸色有些发白,不过还是悻悻地笑了笑:“你这小鬼脾气越来越大了。”她说话的时候暗地里瞥了黄瑛一眼,黄瑛躲闪着她的目光,只顾着埋头饮茶。汪悦蓉忙赔笑道:“二娘别见怪,他是被大家惯坏了,谁叫周家就他一个独苗,我也不敢过分苛责他,要不然大帅就得责罚我了。”她掩嘴笑着,得意之色却掩不住,二太太不语,含笑看着她。
谨儿从汪悦蓉身上跳下来,走到莲依面前,把手伸到口袋里,道:“把你的手伸出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莲依笑着摊开了手,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个圆筒就往莲依手腕扎去,一道寒光从我眼里闪过,我边叫:“小心!”便快速地冲到谨儿身后,紧紧抓住他扬起的胖手,他的手上抓着一个注射器,准备向莲依刺去。莲依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呆了。
谨儿见我抓着他,又哭又叫:“放开我,你抓痛我了。”事发突然,我承认我用的力气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大了点,可这小孩实在可恶。
我夺下他手中的注射器,厉声道:“谁让你玩这么危险的东西的?”他见我抢了他的东西,死活不依,一屁股坐在草坪上,哭喊道:“还给我!还给我!”其他人之前都没反应过来,听到他的哭声才慌了神。汪悦蓉过来想抱起他,他就是不起来。二太太和黄瑛也过来哄他。
莲依回神后也赶紧跟他赔礼道歉:“谨少爷,您别哭了,我让你扎就是。”说着,真的捋起衣袖,伸到他面前。我听她这么说,简直晕倒了,刚想对她进行思想教育工作,汪悦蓉反手就给了莲依一耳光,嘴里还骂道:“下贱的东西!”她下手很重,莲依的脸上即刻便现了五道红红的指痕,痛得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还强忍着不敢掉下来。其他下人听到谨儿的哭声都跑过来了,花园里乱成一团。
我冷眼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汪悦蓉打莲依的那一巴掌让我心里堵得慌,我知道她是打给我看的。谨儿见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我却不为所动地站在一边,更是哭得厉害了。
汪悦蓉瞪着我,大声道:“还不把针筒还给他!”我把手藏在身后,斩钉截铁地道:“这种危险的东西绝对不能再让他碰,一来为了防止他乱害人,把人扎了可不是好玩的,说不定会要人命;二来也是为他好,他这么顽皮,一不小心扎到自己也很有可能,以后他若再玩这些玩意,我见一次没收一次。”
汪悦蓉气的嘴唇发抖,她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孩子?!”
我很淡然地道:“我没精力管他,只是不希望他伤害到其他人,稚子无辜,这么可爱的小孩,要是因为大人没教好,从小就沾染了骄纵跋扈、心狠手辣的坏毛病就太可惜了。”
我这番话一说,所有人都看着我没有出声,二太太和黄瑛更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汪悦蓉愣住了,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笑容,还越笑越起劲,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也不管坐在地上耍赖的谨儿,起身走到我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我,眼里都是嘲讽:“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义凛然了?可不像你之前的作风。”她边说边抱着手膀围着我转了一圈,从前至后,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彷佛在确定我到底是不是赵小毓。她身上的香水味熏的我头脑有些晕,最后她的目光还是锁定在我脸上:“这里最没资格说谨儿的人就是你,你做过的事可比谨儿恶毒千倍万倍……”
“大少奶奶别说了,”是莲依的哀求声,“四少奶奶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求您就不要再提及了。”莲依话一出,全场哗然,汪悦蓉也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半天她才质疑我道:“你真的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我侧过头,极力掩饰住眼里的慌张:“这很重要吗?”汪悦蓉冷哼道:“不重要,不过我想告诉你,记不得不代表你没有做过!”
莲依又轻轻地叫了声:“大少奶奶!”还是哀求的语气。汪悦蓉狠狠瞪了她一眼,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好了,悦蓉。”二太太总算发话了,“小毓也是为了谨儿好,这次你就算了把。人你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本就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闹得大家看笑话,也失了比你少奶奶的身份。”她语气平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庄严。汪悦蓉的脸色很难看,可也不敢当众拂了二太太的面子,只好暂时吞下心里的那口恶气。
二太太抱起谨儿,他哭了这许久也累了,现在倒是乖乖的不折腾了,二太太笑道:“谨儿乖,二奶奶带你出去玩。谨儿点点头,二太太遣散了下人,又对我柔声道:“小毓,有时间还是在屋里多歇着,脑袋上的伤不比别处。我道:“我知道的,谢谢二娘了。”她微微点头,转身朝大宅走去,黄瑛和汪悦蓉也追了上去。花园就剩我和莲依两人,我瞧着她脸上未褪去的指痕,道:“还疼么?赶紧回屋里敷敷。”莲依有些动容,摇头道:“少奶奶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我把一直紧握在手里的针管递给她,道:把这好好处理了,可别再让谨儿拿来玩了。|”“恩”她接过针管。
我朝着别院的小房子走去,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左逛逛,右逛逛,发现这周宅的后院还是蛮大的,并不单单只我先前看到的草坪那一块,别院的后面,更是别有洞天。
两茫茫
径直走过去,穿到了一个林子里,整齐的种了许多株树,那树的形态似曾相识,不过因为是秋天的原因,树上仅剩些叶子随风摇曳,我瞧不出是什么树。园子有些大,我穿梭了一刻钟才走到尽头,不免好奇问莲依道:“怎么会种这么多树?”
莲依道:“这是大帅特地为三太太栽种的樱园,三太太在日本居住过很久,回国以后对那里的樱花总是念念不完,大帅为了取悦三太太,就花重金从日本买回了各种各样的樱花树,建了这樱园,可惜三太太走得早,也没看几年就病重过世了,那年四少爷十五岁,我刚满六岁。三太太走的时候是三月份,正好是樱花开得正盛的时候,而且那一年的花比以往都开得绚丽灿烂,那种花瓣漫天飞舞的美我现在都记忆犹新,也突然明白为什么三太太会这么钟情于它。樱花虽美,无奈花期苦短,尽情释放完自己的美丽之后,仍然逃不过凋零的命运……三太太就像樱花,在人完全没有意料的时候离开了大帅和四少爷,花谢了明年还会再盛开,可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太太走后的这十年,樱花园的花是一年比一年开得好,每年花开的时候,大帅天天会来这边坐一两个小时,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少爷也会陪他坐坐,父子两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还是一句话都不说。”莲依轻抚一株樱花树,嘴角挂着笑,脸上却是满满的惆怅。
我听得也是怅然若失,轻轻环视这片樱园,可以想象每年三四月份的时候这里是何等的锦绣繁花,可这里更是周怀章和善渊的伤心之地,萦绕着一个男人对心爱女子至死不渝的爱情,一个孩子对母亲刻骨怀念的亲情,在那洋洋洒洒飘落的漫天粉雪中,再也寻不到曾经熟悉的身影,是何等的悲凉和绝望。就像苏轼的那首词写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自难忘……
我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十年了,他们的悲伤应该也被时间冲淡了吧。”
莲依苦笑着摇摇头:“我想没人能取代三太太在大帅心中的位置……至于四少爷,他的生日也是在三月份的,大少爷和二少爷的生辰每年都是大肆庆祝,可四少爷,有十年没有过过生日了,因为三月是他每年最悲痛的时候,他从来不提及他的生日,宁愿一个人独自怀念悲伤,也不愿大家为他举杯狂欢,四少爷坚持的事可是没有人能改变的,所以大帅也由着他了。”
他忧郁的原因真的是因为他的母亲么?这么说来他可能有很严重的恋母情结了……
“四少爷是一直这么冷酷,还是三太太过世后才变得冷酷的?|”我偏着头,如是这么问着。
莲依哑然失笑,道:“听我姥姥说,好像打小就挺内向,不爱说笑,三太太走后,可能情况更严重点了。不过认识四少奶奶后倒是变了些。”
“哦?”我瞬间来了精神,扬了扬眉毛,抿着嘴唇道:“他怎么变了?”
莲依的眼睛四处飘忽,半响不说话,似乎有难言之隐,我跺着脚道:“莲依,你快告诉我啊。”
她歪着头,挠了挠秀美的脖子,颇为小心地道:“我说了,少奶奶可不许动怒!”
我张着嘴,心首先凉了一截,她这先行脱罪的势头,不明摆着接下来不会说什么好话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知道他对我是怎样一种态度,可还是希望能从旁人那里得到一些自我安慰和自欺欺人的借口。也罢,我就听莲依说说,看到底能如何激怒我。
我不动声色地承诺道:“你尽管说吧,我绝对不会动怒。”
莲依还是稍停片刻才说道:“少爷对每个人都很平心静气,惟独对少奶奶,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听得有些迷糊,揣测道:“你的意思是他从不对别人发脾气,就只敢对我发脾气?”莲依点点头,看我的脸色沉下来,忽而又立马摆了摆手道:“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少爷虽然对每个人都很好,但是有时候感觉不像一个正常的人,永远是那么淡淡的处着;在少奶奶面前,更像一个正常的人,因为多了喜怒哀乐的情绪。”
她这番安慰的话更让我哭笑不得:“我看除了怒根本就没有哀,更别提喜乐了,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如此讨厌我?”我真是觉得委屈的不行,凭什么他对别人都那么好,独独对我一个不好,什么玩意嘛!我也说不清是在替赵小毓不值还是为这个帅哥不喜欢我而失落。
莲依见我胸口不停的起伏着,知道我心里生气,急忙解释道:“少奶奶,算我说错了,您别生气呢,你打我骂我都成,可别把身子气坏了。少爷不是讨厌您,要不然怎么会娶您呢?”我冷哼道:“说不定是被他爹逼的!”莲依道:“大帅绝不会逼少爷做任何事情的,少奶奶,您相信我吧!少爷他……”她一时情急,也不知道想什么话来讨好我。紧握着衣襟想了半天,才又吞吐道:“少爷只是很少跟女子接触,所以可能不知道怎么同女子相处,他认识的小姐也就是少奶奶和倪小姐了……”说到这里,她又打住了,然后一副很懊恼的表情,还用手狠狠地拍打自己的额头。
我瞧她慌张的模样,不禁莞尔,看来是慌不择言,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故意漫不经心地道:“倪小姐是吧,莫非她才是你家四少爷的心上人?你家少爷就是因为她才对我如此的?”
“当然不是。”莲依一副欲诉还休的焦急模样,“少奶奶您就别问了,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之所以不说,只是不希望少奶奶胡思乱想,徒增烦恼而已。”
我冷笑道:“你欺负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就胡乱说话搪塞我吗?到底现在你是站在哪一边的?是帮着那个倪小姐吗?”我见她含糊不清,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禁把怨气撒在了她身上。
莲依见我真动怒了,眼眶陡然有些泛红,轻声道:“少奶奶,莲依没有搪塞你的意思,只是希望您彻底地忘记过去,从现在开始,做一个重活过来的少奶奶,不必再为前尘往事而烦心。这些就是莲依的心里话,莲依是真心希望少奶奶好的。”
她垂眸低头,湿润的长睫毛微微颤动,我能感受到她的情真意切,心里一阵感动,本来之前的不快也不是因为她,于是挽了她的手,浅笑道:“好了,莲依,刚刚我是说笑呢,你别放心上。”莲依抬起忽闪的盈目,直视着我:“您真的不生我的气?”我用力点了点头,她有点羞涩地笑了,反手扶着我往回走,我们携手出了樱花林。
好不容易把时间捱到中午,午饭还是在这边单独吃的。吃过饭后,我让莲依搬了个软榻到小花园,然后去善渊的书房准备找几本书看看。他的书房很整洁,窗户是很大的落地窗,曳地窗帘挽在一旁,靠墙处有一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满满地摆了各种各样的书,有传统的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古典小说,孙子兵法,也有翻译过来的名著,中英文皆有,还有男人很感兴趣的政治军事题材著作,我见过的没见过的这里都能找到,看来他很喜欢读书,肯定是个满腹文采的人。
我抽出一本中文的《基督山伯爵》,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部名著,在现代看过好几遍,可还想再读,翻开看了看,居然是繁体竖排字,读起来很不习惯,但也没办法,总的入乡随俗嘛。
拿着书来到花园,躺在软榻上,莲依在旁边的木桌上备了茶水和点心。我端起茶押了一口,午后的阳光柔和明媚,懒洋洋地洒在身上,这样的下午可真惬意,让我想起了坐在草地上边晒太阳边看书的大学时光。
莲依在一旁打着呵欠,我便叫她回去午休了。
四周一片寂静,时不时传来鸟儿的欢唱和花朵的清芬,我看了几十页也觉得有些困,就合上书闭目休息,这一闭眼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觉得脸上有些痒,就伸手去挠,却碰到个冰凉莹润的东西,以为是虫子爬到我脸上了。我当即就大叫一声,忽地跳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透过惺忪的睡眼,看见一个人杵在我面前,我揉眼定睛一看,徐少康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他摇了摇手里的一片树叶,道:“一片树叶就将你吓成这样了?”我惊魂未定,怒视着他。听莲依说了他的为人后,我对他没什么好感。
“哟,都恨不得把我给吃了!”他还是嬉皮笑脸的跟我打趣。我懒得理他,拾起地上滑落的书,转身进屋。
一转头又见善渊站在我身后,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依旧是淡淡的表情,我对他笑了笑:“你回来了?”就像真正的妻子对辛苦了一天回到家的丈夫表示最真诚的迎接和慰问,他微微颔首。我朝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很抱歉没有经过你同意就拿了你的书,因为实在是太无聊了,等我看完了再还给你可以吗?”他还没说话,徐少康就插嘴道:“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四表嫂居然变得这么彬彬有礼,温婉得像个大家闺秀了,呵呵,估计能登报纸头版头条。”
我横了他一眼,暗想: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他才不管我恨恨的眼神,一屁股坐到软榻上,头枕着双手躺下,笑道:“我和表哥刚回来就听说件趣事,下人们都在讨论四少奶奶大战谨少爷!你果然不负我所望呢。”
我知道他口没遮拦,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赶紧道:“我有事先回房了。”他坐起来拉着我的手膀,道:“这么急着走干嘛?我还想跟你好好叙叙旧呢。”我甩手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正巧莲依出来,我忙向她使了个眼色,莲依心领神会,道:“表少爷,今天晚上大帅要我们去前宅吃晚饭,您瞧时间也差不多了,少奶奶还得上楼换件衣服呢。”
少康道:“去去去,莲依你少糊弄我,现在才五点不到,晚饭没有六点钟是吃不到的,今儿个我非要你家少奶奶说说我错过的好戏。”
我无奈地看了看善渊,他事不关己地坐在木椅上,并没有看我们,手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小军刀,兀自坐在那边不停地玩耍着。
我低声抱怨道:“周家的人真八卦!那么点小事还闹得沸沸扬扬的。”说着,重重坐在软榻边上,少康急忙移开他的长腿,给我挪了些位置:“小姑奶奶,你就不怕把我的腿给坐断了?”我冷哼道:“断了活该!”他也不生气,还是一副笑脸:“你刚刚说八卦什么?这跟八卦能扯上关系么?”我心里一个咯噔,完了,不自觉用了现代化的词,怎么解释呢?
我撇了撇嘴道:“八卦就是嚼舌根呗,我独创的新词,不行么?”少康道:“还真是挺新颖的。”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探寻到什么,“我还听说四表嫂你对于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是真的吗?”他话中带着半信半疑的困惑,我很坦然道:“是真的都不记得了。”眼睛偷偷朝善渊瞄去,想知道他对赵小毓失忆会有何反应。哪知,他正好也在看我,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就像那无风的湖面,也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好像我记得与否跟他毫无关联。他的目光很快从我脸上移开了,停落在一朵怒放的秋海棠上,我也收回目光,盯着我的圆头白皮鞋。一时无话,周围只有阵阵风声和倦鸟回巢的声音。
沉寂片刻,我打破沉默,笑道:“黄昏的天有些凉了,我上楼加件衣服,晚饭估计也准备的差不多了。你们等着,我去去就来。”
我起身和莲依进了屋,上楼换了件长袖蕾丝花边白衬衣,外面套了件西瓜红的薄毛线外套,下面是青色贴身收脚裤,再踩上一双大红高跟鞋,那腿是笔直又纤细,我都舍不得移开眼。把自己整得喜气洋洋的,我乐颠乐颠地下楼了。
少康和善渊已经出了花园,在草坪上等我,少康再跟善渊说着什么,见我走近了,他马上收住了话。
我扬了扬眉毛,笑道:“怎么一见我就哑巴了,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少康推脱道:“哪有哪有,说你好话来着。”我又是一记冷哼,从他身侧穿过,又忍不住把眼睛转到善渊身上,难得的是他脸上居然挂着淡淡的笑意,我脱口而出道:“原来你也会笑啊!”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淡定的表情,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勇敢地对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隐隐散发忧郁光芒的黑眸,多希望能在那里面找寻到那么点柔情,让我的心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至少有一丝依靠。
他再次避开我的眼睛,又一副拒人千里,完全无视我的态度,我的心是拔凉拔凉的,好在我的抗击力较强,对事对人也是随缘不强求的性子,也不太跟他计较,现在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随他们入了周家大宅,那别墅真大,装饰是古典的巴洛克风格,比善渊住的房子豪华得多,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我早上见过的,二太太,汪悦蓉,黄瑛,还有黄瑛旁边坐着的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抹得光溜的男子,他见了我,朝我挥挥手,笑道:“弟妹,好久不见。”他就是周善治了,我抿嘴浅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汪悦蓉早上的气还没消,对我是爱理不理,黄瑛是一惯的热情,又拉了我去她那边坐下。
二太太和汪悦蓉在谈论着她们下午的牌局,三个男人谈论现今的时势大事,我一言不发地坐着,像个局外人般审视着周围。
坐了半个钟头左右,宽大的穹型白色雕花大门被拉开,周怀章和周善仁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们也在客厅坐下来,二太太吩咐下人准备上晚餐了。
周怀章进来的时候是一脸沉重,见到我马上变了一脸笑意:“小毓,今天觉得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得出他是真的很疼赵小毓,我微笑道:“您放心好了,我好着呢。”他听了,也觉得很欣慰,道:“你的事我跟你外公说了,他高兴坏了,已经定了今晚的火车票来武汉看你,明天早上就到,说来我也好久没有见这个老朋友了,哈哈哈!”言语中难掩欣喜和兴奋,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完全不像花甲之年,这个看似威严实则慈祥的老人,我还是不习惯叫他爹爹。
下人把菜一一端进餐厅里长长的椭圆形餐桌上,周怀章让我们依次入座。他坐在上席,左侧依次下来是周善仁和周善治两口子,右侧是二太太,善渊,我还有少康。菜满满摆了一桌,像吃酒席般,菜式颇多,菜□人,大部分我都没见过,只有鱼,鸡和蹄膀这样造型比较简单的菜我倒是认得出,卖相和做工都是大厨级别的。看得我直吞口水,吃了一天粥嘴里寡淡得不行,奇怪的是我面前就一盘青菜,一碗清汤,估计是周怀章特意命人这么放的,我叫苦不迭:这个爹爹真是关心过度,我想吃辣的啊。还好善渊面前有一盘烧的红亮汁嫩的蹄膀,我恨不得用手抓起来啃了。可大家都没动筷子,我也得顾及下淑女形象。
总算等到周怀章说吃饭,我赶紧夹了快蹄膀放我碗里,狂啃起来,啃完以后,发现我的手还能够夹到一盘放了许多红辣椒的菜,我是无辣不欢的,又欠了欠身子顺手从那盘子里牵了两块,尝一口,跟辣子鸡的味道差不多,估计就是鸡肉。
正吃得带劲,听到周怀章说道:“小毓,听她们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猛地抬头,发现大家都停下筷子在看着我,除了善渊,他还是自顾自吃着。
我咽下满嘴的菜,看了看他担忧的样子,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伤感,半天没说话,这样的气氛让我尴尬,更让我无法尽情享受眼前的美食,我轻咬着象牙筷,端倪众人。
周怀章又道:“起先我不大信,现在我信了,你以前可从不吃辣,也吃不得肥腻的,现在不像以前那么挑食了……也好,记不得是好事。”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不过也别吃的太油腻,恐怕你的胃一时适应不了。”
少康打趣道:“估计是去鬼门关逛了一圈,被饿死鬼缠身了把。”众人皆莞尔,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骂道:该死的徐少康,吃个饭他也唧唧歪歪的。
谨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他还记着早上的事,跑道周怀章面前告状道:“爷爷,爷爷,她欺负我。”胖胖的手指正是指向我,看来这段饭真没法吃了。
我以为肯定会有一番责骂的,那晓得周怀章扯了扯谨儿的耳朵,道:“早上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四婶做的没错,你啊,以后不许这么顽皮了。”谨儿见他爷爷没说我反倒说他,很是想不通,耍赖道:“爷爷你以前不会这么说我的,你不喜欢谨儿了。”他转身沿着楠木楼梯跑上了二楼,一个年纪有些大的下人也跟着他上楼了。我有些担心,呆呆地看着楼梯口。
周怀章道:“不用担心,谨儿是被我们惯坏了,他也是太孤独,我一直盼着瑛儿能添个弟弟给他作伴。黄瑛低头扒饭,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失落。“小毓也是,”他又把话题扯到我头上,我一个激灵,有些慌张,端起手边的玻璃杯佯装喝水,掩饰我的忐忑。
周怀章一个劲地道:“你和善渊也结婚了,生儿育女是迟早的事,晚要还不如早要呢,我看你身体恢复得很不错,过段日子也该考虑考虑了……”“咳咳咳!”我被他的话吓得一口水呛到了,莲依忙上前给我递了快手帕擦嘴,我用手帕捂着嘴,低声咳着。
眼波四处扫荡,扫到少康玩味的笑,扫到汪悦蓉不怀好意的笑,扫到二太太冷冷的皮笑肉不笑,还有善渊,他怎么还是那么四平八稳地坐着,好歹说句话给我解围啊。
周怀章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没有停止的意思,誓要将抱孙子的话题进行到底,我被呛得满面绯红,他估计以为我害羞,便不再逼问我,转而去问善渊。
善渊低头道:“父亲,我觉得我还年轻,孩子的事情言之过早……”“早什么?你不小了!”他有些不悦,“平日见你对谨儿也很疼爱,你就不想有个自己的骨肉?我真的很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能多个小孙子。”
看着他为难的模样,我有些幸灾乐祸,谁叫他之前都不帮我说句话的,可又有点不忍。
善渊沉默不语,周怀章皱着眉头,叹气道:“你娘若还在世,肯定也盼望能早日有一个小乖孙的。”提起善渊的母亲,在座的人都有些伤感,二太太安慰了周怀章几句,善渊还是低头吃饭,脸上多了几分黯然。
我不想周怀章继续为难善渊,他不讲义气我还是讲的,而且自己的丈夫不愿意跟自己生孩子,对我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故作轻松地笑道:“爹,是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我的身子至少得养一年呢,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周怀章大概也觉得自己急躁了些,自嘲道:“小毓啊,爹让你见笑了吧,年纪大了啊,就特别贪享天伦之乐,呵呵……”他轻笑几声,见大家都安箸不动,又招呼大家道:“怎么都停下来了,多吃点。”他夹了一块爽滑鲜嫩的鱼片放进我碗里,我抬头看着满鬓花白,满脸慈善的他。很难想像她是莲依嘴里那个金戈铁马,杀敌无数的一方枭雄,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不管善渊以后怎么对我,我都要像对亲生父亲一样好好孝顺这位老人。
席间在无人言语,吃罢撤席,周怀章单独叫了善渊上二楼书房,善仁回了自己房间,他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善治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人,趁着他爹爹上楼的空子,又想溜出去寻乐子,却被他母亲叫住:“今天晚上你哪里都不许去!给我好好呆在家里。”二太太杏眼圆睁,瞪着善治,恼怒的脸上更多的是无奈,善治笑着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往二少奶奶黄瑛身边一坐,伸手攀上黄瑛羸弱的肩,把她往自己怀中一揽:“不出去就不出去,那我只有在家陪我的好太太咯。”黄瑛急忙坐正身子,想与她保持些距离,善治却把他搂得更紧了,黄瑛双颊添了一抹胭脂红,更显楚楚动人。
汪悦蓉笑道:“小两口感情还是那么好啊,真是羡煞我和小毓了。”她颇有深意地看了看我,我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也不以为意,只是淡然地笑笑,彷佛她再说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她的眼神透着阵阵凉意,我的平静让她有些失望。
二太太见善治不出去闹腾,心情格外好,拉着我们又闲聊起来。主要就是她和汪悦蓉说着,我完全插不上嘴,也懒得掺和。少康时不时地插嘴跟他们讨论一番,他们聊着现在的流行之物,从衣服首饰聊到电影明星,看电影在现代可是我的第二大嗜好,第一大嗜好就是睡觉。
这个时代的电影明星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最出名的不过是胡蝶、阮玲玉、周璇等等,听他们说来说去,却只提得一个人—倪迭香,这是何方神圣,我可是闻所未闻。八卦是我的天性,我表面漠不关心,实则侧耳倾听,把他们的谈话尽收耳内。
开始她们谈的是倪迭香的电影和角色,后来就开始谈论现实中这个人,谈到这里,少康突然就转了话题,谈起上海的那些明星了,于是乎,才是我熟悉的那些名字。他的转变太突兀,我感觉得到他是在故意回避什么。
汪悦蓉没有接着跟他说了,反而转过头对着我,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妹妹可还记得这位倪小姐?”我很惊讶:“我和她以前认识?”她捂嘴笑得更欢了:“何止认识,还很熟络,妹妹你还大闹她拍戏的片场呢……”
少康叫道:“四表哥!”我朝楼梯望去,善渊已经从书房出来,他缓缓走下楼,对着客厅的众人道:“你们再坐坐,我回后院了。”他转身就走,也不管我是走是留的。
反正我回去也是无聊发呆,还不如多听她们说说这个时代的风流趣事。
我正想进一步打听我和倪迭香的恩怨情仇,少康却拖着我起身道:“时间不早了,该回去歇着了。”我挣脱他的手,有点恼道:“要走你们先走,我还不想回去。”他笑道:“你说别人八卦,其实自己才是最八卦的吧。”我张大嘴巴:“咦,这么快就把我的名词学会了,我可是要收学费的。”少康道:“得得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改天把学费双手奉上。”
其他人都是满头雾水,不晓得我们俩唱的是哪出,少康也不向他们解释,强行逼着我回别院了。我倒觉得奇怪,他怎么比我的丈夫管得还宽,是善渊让他这么做的?要真是,我心里倒是挺乐的,就怕是我自作多情了。他不让我打听倪迭香的事,肯定有鬼,莫非这个倪迭香就是莲依口中的倪小姐?少康这做贼心虚的模样,百分之九十有可能,看来善渊和这倪小姐真的有情了,不,是有□。
当然这一切仅仅只是我的猜测,尽管心中已经肯定了这个猜测,但我能怎么样呢?说不定人家才是两情相悦,我是横刀夺爱,这其中的纠葛还需要时间来探索,我可不能现在就乱了阵脚。
抵不住他的坚持,我无奈地被他拖着,尾随在善渊身后。
秋夜如水,凉风习习,隐在树边的铁架路灯散发出惨白的光,将我们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无言地回到后院,善渊就独自进了书房,不知周怀章跟他说了些什么呢,他的样子有些沉重。
我无力地躺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吊灯,白晃晃的灯光让我头晕目眩,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朦胧中看到那光折射出无数个影子,一边是善渊,许少康,莲依,外公,周怀章和一些陌生的面孔,另一边是我现代的亲人朋友,他们交叉在我眼里脑里闪过,忽而重叠,忽而分开,如梦似幻,真假难辨。
“四表嫂,”少康的声音猛然在耳边想起,“怎么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准备出去溜达下,你要不要一起凑个热闹?”我支起身子,精神很恍惚,冲他摆了摆手:“我还是回房躺着好,眼睛都睁不开了”。少康道:“还真能睡,以前你可没这么乖巧。”“别再拿以前的眼光来看我,你们以后都要学会重新认识我才行。”撇下无言的少康,我转身上楼进了自己房间,一个扑腾倒在床上。
独徘徊
这一夜我睡得很香甜,恢复了以往雷打不醒的境界。
第二天一早莲依就把我拉起来,说是我外公已经到了,在楼下等着见我。我昏头昏脑地被她拉着洗漱穿衣,连镜子也没来得及照一眼。
下了楼,瞧见客厅里已坐了三人,周怀章和一个戴着白色丝葛圆顶礼帽的人交谈着,善渊默默不语地坐在一侧。
戴帽之人见了我,忙起身紧握住我的手,他是个已过花甲之年的清瘦老人,穿着一袭灰白缎子长衫,再套了件黑色马褂,看着是个很斯文儒雅的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沧桑难掩,有些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的手微微发颤,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嘴唇阖动,轻唤了声:“小毓!”他就是我的外公吗?我痴痴地站着,有点反应不及,演戏真不是我的强项。
周怀章道::“小毓,你连你外公都不记得了么?”我那外公满是心酸地看着我,沉重地叹了口气,拉着我坐在他身旁,我一眼却瞥见他眼里闪光的泪水,联想起了我在现代的家人,估计他们也如他这般伤心难过吧,不,应该是更悲痛才是,不由得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止也止不住地滑落。外公忙用手拭去我的泪,笑道:“小毓不哭,你能醒过来我对上苍已是万般感激,以前的事不记得也没什么打紧的。外公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他手掌上粗糙厚重的茧划得我的脸生疼,他的慈爱却通过这小小动作传达到我内心每一个角落,我含泪浅笑,叫道:“外公。”他立即喜笑颜开,颇为感慨地道:“有多久没听到你叫我了,天可怜见你没事,要不然我还真没法向你过世的母亲交代啊。”周怀章也肃然道:“是啊,幸亏小毓醒了,否则我也没法跟麒麟兄你交代呢。麒麟兄,你难得来武汉一次,可要多待几天,好好陪陪我和小毓。”
我外公赵麒麟道:“我倒真想多留几日,可上海的事太多了,你也知道那边没一个我可信赖的人,我不放心啊。”
周怀章道:“你年纪也大了,是时候考虑退下来让年轻人上了,韦德不是很能干么?何不交给他打理,你也乐得轻松啊。”赵麒麟摇摇头,沉声道: “他毕竟不是我亲生的,而且野心太大,交给他我不放心。”不过,他的眼睛定在善渊身上,“若是善渊肯来帮我,我绝对把位置拱手相让,就是不知他愿不愿意?”
善渊微笑道:“谢谢赵伯伯厚爱,我现在在巡捕房做得很好,暂时还没有去上海的打算。”赵麒麟不屑道:“巡捕房里有什么前途,我看……”“外公!”我甜甜地叫了声,“善渊有自己的打算,您就别操心了。”周怀章也打圆场:“麒麟兄,年轻人现在都有自己的想法了,咱们只怕是管不着咯。”赵麒麟听我们都帮着善渊说话,故意沉下脸:“好你个周万兮,这么多儿女都在身边,还要霸占我毓儿,我在上海那才叫孤苦无依,你也真是狠啊。”
周怀章急道:“麒麟兄你这话可言重了。你若真想善渊去,我让他去便是。”赵麒麟虎着一张脸,有些不信道:“当真?”善渊虽不说话,可却是为难的样子,我赶紧笑着接话:“外公,我很喜欢武汉,不想回上海了,不如,您也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您这么大年纪也该想清福了。”赵麒麟摸了摸我的头,颇为无奈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上海那边不是说放就能放得下的,过两年再说吧。”他心知我处处向着善渊,也不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把我的身体状况仔细询问了一遍。
之后我们四人在这边吃了早餐,善渊吃完了就起身要走:“爹爹,赵伯伯,我有事先出去了。”周怀章皱眉道:“善渊,你怎么还叫赵伯伯,应该改口叫外公了。”善渊羞赧笑道:“以前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赵……外公别放心上。”赵麒麟道:“叫什么都无所谓,关键是要对我毓儿好。”他淡然微笑,没再说话。我心里暗自讨伐着他,当着我外公的面,就不能表现得对我热情点吗?连这种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枉我一心为你说好话,你还是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的,真不知道我这么低声下气是为了什么?
善渊走了,我一直目送他离去。赵麒麟瞧我的痴样,笑道:“受了一次伤,性子是变了不少,可心是一点都没变,你这执拗的性子跟你母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黯然苦笑,自古多情空余恨,情之一字惹出多少纠缠不清的风流债,我来到这里,也是来还欠善渊的情债吗?
赵麒麟来了后,我这冷清的别院热闹多了,他也不喜欢去周家大宅,就占了徐少康的房间,徐少康只好跑去跟善渊挤一间。本来赵麒麟和周怀章的意思是要善渊和我住一间,也好圆了夫妻之实。我这次没等善渊开口,就假借身子还没完全恢复的理由给拒绝了,虽然我对善渊很有好感,可还没到愿意跟他肌肤相亲的地步,平时也就无聊意淫一下他的美貌,动起真格的时候我就打起了退堂鼓,何况我不拒绝估计善渊也会拒绝,我还是先下手为强,起码保留了那么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赵麒麟在武汉认识的人挺多,白天就和周怀章出去会友叙旧,晚上才回来同我一起吃晚餐,吃了晚餐之后又和周怀章博弈下棋,两位老人经常是下的吹胡子瞪眼,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退让,不一会儿又谈笑风生,好似顽童,我在一旁看得很是欢喜,善渊有时也来观战,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人静静地呆在书房。至于徐少康,夜猫子一个,总是等大家都睡了他才回来,让我时常怀疑他是不是在做偷鸡摸狗的勾当。
我呢,以前是宅女一枚,但那是在有电视电脑的前提下,在这里我是恨不得像徐少康一样,天天往外跑,可大家都不让,至今我都没出过周家大门,也不晓得外面是怎样一番天地。晚上没事干可以早点睡,白天的时间真不好打发。不过无聊的也只有我一人而已,周公馆里其他的人都很忙,男人们忙着应酬和事业,太太们忙着穿衣打扮和打牌,下人们忙着伺候主子,或许我的这种无聊他们还很羡慕。这样也好,我拾起了丢了许久的爱好—看书。进了社会以后,我就没有好好看过一本书了,难得浮躁的心现在能有个清净的时候,我渐渐开始享受这样的日子。
有时候黄瑛会来后院找我,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子,跟汪悦蓉很不同,我们交谈的最多的是书籍,看得出她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我们经常从书籍里的内容衍生到现实的人生,她会随口说出一些我听都没听过的优美词句和佛理禅言,读书面之广让我惊叹,不过我们的人生观、价值观和处世观还是有很大差异,毕竟我和她的思想隔了八十年。她似乎过得并不开心,因为她的眉间总隐藏着许多心事,可她从不跟我诉说,我也不想唐突地问及,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嫁给周善治这个纨绔子弟,在我心里,她应该配一个温润如玉,气度不凡的翩翩君子,或许就不会有这种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愁绪。她和莲依一样,都是善良无争的女子,也算是我在这边初识的朋友,每天与她一起读书说笑,我们的情谊日渐增进。
这样过了一周,上海来电说是有急事要赵麒麟速回,他虽有万般不舍,也只有匆匆启程,我自然要去火车站相送。善渊公务缠身,一时是赶不回来了,我便随着赵麒麟和周怀章上了一辆专人驾驶的黑色别克大轿车,还有另外一辆车,坐的是赵麒麟从上海带来三个的助手,也可以说是保镖吧,显然我这外公做的事不简单啊。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十日,终于出了周家大门。
周公馆看来是位于很繁华的地段,一出门便是宽敞的柏油马路,透过车窗我第一次见识到八十年前的武汉,街道两旁林立着拜占廷风情建筑的房子,熙熙攘攘的人群小贩非常热闹,有衣着光鲜的新潮男女,有蓝衣黑裙的清纯学生,还有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车开的很慢,时不时有拉黄包车的车夫从窗边闪过,耳边还响起了电视里才会出现的伴着张爱玲入睡的电车铃声,我张望了一下,却没瞧见电车,从车子的后窗看去,才看到一个深绿色的匣子沿着轨道缓慢行驶着,坐在上面的人一副悠然姿态。
赵麒麟见我对一切都感到新奇,愕然道:“小毓,你怎么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呃?”我收回目光,笑道:“还不是太久没出门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呗。”周怀章道:“以前你就爱跟着善渊到处跑,现在为□子了,可得收敛些。”我笑而不语,此刻我就恨不得跳下车到处逛逛,以后肯定是收敛不了的。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左右,终于到了火车站,我们在候车室又等了二十来分钟,火车才呜呜地进站,我们送赵麒麟上了车,三个高大男子贴身包围着他,显出他非凡的威严,可他看我的眼神是那样的脆弱,他对我们挥挥手,道:“回去吧。”而后微微佝偻的背影就隐匿进了车厢,我们盯着空荡荡的车厢,直至火车鸣笛远去,此时我真的有一种亲人远去的伤感之意,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最后还是强忍住了。
回程的路上,我恳求周怀章让我下车四处逛逛,可他就是不答应,说改天让善渊陪我出来,我暗想,那估计得等下辈子了。回到周宅,善渊已回来了,他在草坪上跟谨儿戏耍,黄昏的夕阳在他们身上度上一层晕黄光圈,好温馨的画面。我依着白色走廊,静静地欣赏眼前温柔慈爱的善渊,毕竟这样的他不多见。
谨儿先看见了我,他扬起手朝我扔了块什么,我下意识一闪,一块椭圆的鹅卵石从我身边飞过,“哐啷”一声滚落到走廊上。
他笑着拍手道:“再来再来。”然后又去一边找石子。善渊沉声道:“谨儿,不许你这样。”谨儿不在乎地道:“四叔,她那天欺负我呢,你不是一向最疼我的,快帮我报仇。”善渊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小鬼头,你懂什么是报仇。那天明明是你自己做错了,还怪别人,你这叫不识好人心。”谨儿撅着嘴道:“你和爷爷一样,都向着她,我不喜欢四叔了,更不喜欢她做我的四婶。”他跑到我面前,狠狠推了我一把,然后对我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到前宅去了。
我暗暗叫苦:这个小魔头,还真记仇……
善渊走到我身侧,靠着另一边的长廊,轻声道:“谨儿还小,他的话你不用理睬。”
我有点受宠若惊,他是在顾虑我的感受吗?于是巧然笑道:“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怎么会跟小孩子计较?”他轻笑出声:“以前可没少计较。”我颇为不服气,昂首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人都是会变的嘛。”他不再说话,慢慢向我走近,我靠着廊柱,无处闪躲,心里砰砰乱跳,他想干嘛?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深深的,黑黑的,看不见底,宛若孩童般闪亮纯真,看不到一丝杂质,他的手撑在我头上方的廊柱上,高大的身子向我压下来,我紧张的呼吸急促,紧紧贴着身后冰冷的墙,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忽而抬眸看他,忽而又垂下盯着自己的脚。
“你是谁?”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屏息直视着他,断然道:“我是赵小毓。”他的剑眉微皱,眼里竟满是寒意,身子又弯了弯,脸距离我的脸越来越近,我进退两难,蓦然,他停住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又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似乎想把我整个人由里至外地看透彻,说不清他的神情,带着几分嘲弄,夹着几分好奇,另有几分无奈。
我和他的动作相当暧昧,他并不在意,我却很不自在,弯着身子从他的手臂下钻了出来,离他远了几步,然后随手抓了根垂下的葡萄藤在手里把玩,以掩饰自己的迷乱。
他转了个身,又面对着我,我以为他又要贴过来了,双脚不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他没动,立在那边。
我很无辜地看着他,猜不透他的意图,莫非他怀疑我?哼,怀疑也不怕,这身子本来就是赵小毓的,他再精明也不会猜到赵小毓换了灵魂,想到此,我的底气足了不少。还好他的眼神不再咄咄逼人,又如平时般清冷,与我对视几眼后,就默默不语地走了。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融进夕阳的斜晖中,我狠狠松了口气。
赵麒麟走后,我这别院安静了,周怀章见我精神比以前没病的时候还好,彻底地放下心来,一心忙官场上的事去了,有时晚饭也不回来吃的,善渊也是,自那天在走廊上见过他后,接下来几天都没看到他,我也懒得一个人去前宅应付,干脆就天天在后院吃了了事。
闷了几日,天天不是吃就是睡,脸庞见着就圆润了,从以往的瓜子脸变成了标准的鹅蛋脸,我倒是喜欢长点肉,不过这猪一样的日子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某天上午,趁着莲依忙碌的时候,我提了个小包,装了点小钱,偷偷溜出了周宅,很幸运没被人发现。
沿着柏油马路走了几分钟,正好看见一辆电车停在眼前,我不假思索地就跳上车了。车上座位的布局跟现代也没多大区别,都是木椅,门只用了排木栏杆挡住,车子开得不快,倒也没什么危险。我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电车开动了,秋风拂面,吹起我散落的长发,我想起应该带顶帽子的,只怪走得太急 。
车沿着轨道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电铃时不时想起,清脆悦耳,我将手伸出窗外,手指在风中轻舞,就像电影色戒里,在夜晚的电车上伸手触摸雨丝的王佳芝那样,触摸这个城市的气息。
车上不停地有人上下,我没有目的地,一直坐到司机跟我说到终点了,才舍得移步下车。
环视四周,这车居然把我带到长江边了。
沿江大道上,一边是一座三四层高的圆顶红砖建筑,仍然是拜占廷风格,占地面积很大,穹顶上竖着一个圆杆,似乎是旗杆。
另一边就是长江了,江里泊了好几条大船,身穿无袖马褂背心和宽腿束脚裤的码头工人在热火朝天的搬运货物,好一派繁忙景象,无怪乎这个时代武汉的商贸政治地位仅次于上海,九省通衢的地理优势名不虚传。
八十年前的城市布局跟现在是天壤之别,加上我又是个大路痴,四处瞧了半天也搞不清我所处的大概位置,只有瞎摸索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处在汉口这一带。
在江边吹了下风,这时长江上还没有桥,过江全靠轮渡,江面看起来宽大许多,滚滚长江水,烟波浩缈,震撼人心。
我沿着江边大道慢悠悠地荡着,路边蹲着许多黄包车夫,还有做生意的小贩,以卖小吃的居多,我依次将臭豆腐、糖炒栗子、冰糖葫芦等小吃尝了个遍,街上时不时有人在看我,估计是没见过哪位小姐的吃相像我这般难看的。
不知不觉转了一个多小时,沿途遇到几个小乞儿缠着我讨钱,他们衣着破烂,满脸污秽,瘦骨潾殉的看起来很可怜,我想这个时代的乞丐应该不至于像现代一样是假的吧,即便是假的我也会给钱,毕竟兵荒马乱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我现在手头宽裕,当然得支援拉,所以出手相当大方,一人给了好几块银圆,看得旁人直咂舌,我倒没想那么多,纯粹想做做好事。
又逛了下,看见路边有一个老太太摆了个小摊卖些手工刺绣成品,有手帕,有香囊,绣工很精美,我立马被吸引了,俯下身子去欣赏。
正看得带劲,冷不防被人撞了下,一扭头看见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低头跟我说对不起,“没事。”我又低下头,突然觉得不对劲,伸手去摸腰间的小包,果然钱包不见了。
我立马跳起来,挡住那人去路。
千千结
“把我的钱包还给我。”我横眉冷对他。
那人三十来岁,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冷笑道:“小姐,我什么时候拿你钱包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绝对是这个人偷的,“就是刚刚,你赶快还给我,否则我就报警了。”那人脸色一变,把我往旁边一推,“给我让开,我没时间陪你胡闹。”说着,就想溜了。
我彻底愤怒了,在现代我可是被小偷害惨了,手机钱包什么都被偷过,最恨的是,我曾经刷信用卡买了一款好手机,分期付款还没还完,手机就没了,当时差点吐血,可是没办法啊,还要继续帮该死的小偷还贷,所以我跟小偷这个行业结的梁子由来已久,此时新仇旧恨一起算,我也不知哪里来得这么大的胆子,大吼道:“你跟我站住!”
那人当没听见似的,走得更快了。
没办法,不得不使出我的杀手锏,我快跑两步,抬起脚,一个大劈腿朝他肩头压去,这是我学了几个月的跆拳道练出的绝招,那人被我从背后偷袭,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我的钱包经这样一颠簸,从他的怀里滑了出来。
“好。”周围不知何时聚了群看热闹的人,大声叫好,我却痛不欲生,因为学跆拳道的是我现代的躯体,赵小毓的躯体没那么灵活,刚刚我一着急用力太猛,感觉大腿肌肉都快撕裂了,更要命的是我穿的是连衣裙,只怕已经春光乍泄,好在裙摆够大,没有被蛮力撕破。
我站在一边,痛得一动也不敢动,那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过身子,目露凶光地看着我,不过我之前那一下震到了他,他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隐隐有些害怕,这些人可是亡命之徒啊,要是真杠上了,吃亏的只怕是我。
正僵持的时候,人群一阵骚动,挤出了一条道,两个穿着蓝黑制服,头带宽沿帽的男人朝我们走来,那人见了他们转头想溜,可哪里还跑得掉,其中一人一个箭步就冲上去把他撂倒了,另一个人认清我后,有些意外但很恭敬地叫道:“四少奶奶,怎么是你?”怎么谁逮着我都叫我四少奶奶啊,我很迷惑:“你认识我?”制服男道:“当然,你是我们队长的夫人,我们整个巡捕房都认识您呢。”
哦,原来是善渊的手下,可怎么没瞧见他呢,我的眼睛四下寻找,那人像是知道我的想法,道:“队长没跟我们一起。”
“哦。”
擒住小偷的巡捕也走了过来,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他们将钱包拾起来还给我,然后押着小偷走了。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我的腿也舒缓了些,一瘸一拐地继续走着。
如此一折腾,我又累又饿,准备找个地方把午饭解决了,然后回家休息。
正好走到一条路上,对面有一排装修的古典精致的西餐厅,招牌都是设计的非常独特的英文字母,透过店里的窗玻璃,我发现有家客人比较少,准备过马路进去的,突然,看见坐在窗边的那人很眼熟,不就是善渊吗?
他也穿着巡捕房的蓝黑制服,显得更加英气逼人了,让我意外的事,他脸上居然有很开心的笑容,跟在周家那种平淡敷衍的笑完全不同的,充满热情的比阳光还温暖的笑容,他笑起来真好看,成熟稳重中带点孩子般的纯真,他对面坐的是谁?能让他这么开心?
我的眼睛转到善渊对面,看到一个漂亮的侧面,是个穿旗袍烫卷发的女人,不用怀疑,看那姿态一定是个美人,她也是笑靥如花。
我的脚步立即变得很沉重,一步也走不动了,心里很堵,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呆立了好半天,还是决定不进去了:咱不给自己添堵,咱回去睡觉,睡醒了一切就忘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为什么眼眶还是模糊了,真没用,才认识这个男人几天,就为他失魂落魄了……
我真的是失魂落魄了,脑里一片空白,就想着那两张笑意盈盈的脸。低头欲走,却撞了一个人,我头也没抬地道:“对不起。”
“四表嫂,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少康,我匆匆瞥了他一眼,侧对着他道:“闲着无聊,出来瞎逛呗,现在也该回去了。”我转身就要走。
少康拉住我,审视了几眼,轻声道:“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进沙子了。”我没好气地道。
他豁然一笑,拉着我朝善渊吃饭的西餐厅走去,“四表哥约我来这里吃午餐,你也一起吧。”
我抽出手,赶紧推辞:“我吃过了。”
他偏着头看我,眼睛深邃狡黠,分明有洞察后的明朗,不由分说地拖着我往那餐厅走去。
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明知道我不该去,脚还是跟着他向前迈进。其实我应该坦然点面对不是么?毕竟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周家四少奶奶,撞见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约会,落荒而逃的却是我,这不是很讽刺吗?
我绝不允许自己这么狼狈和可悲,即便是输,也不能输了自尊。勉强挤出点笑容,我仰起头跟着少康进了餐厅,宛如走上战场般的悲壮。
善渊和那女子看见我,十分意外,笑容都停滞了。
不过那女子应变极快,愣了几秒后马上又恢复了笑容,站起来招呼我道:“周太太,好久不见,快请坐。”她的声音真好听,温柔甜美,她的人也美,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眸顾盼生辉,烫发上别着一支鎏金小花簪,穿着无袖暗红色乔琪纱旗袍,显得身材玲珑有致,风情万种,我跟她比起来,一个像青涩的高中小女生,一个是美艳迷人的小女人,男人当然都喜欢她那种,而且,她散发出来的气质跟善渊好搭配。
我不停地跟自己打气,不能输了气势,不能输了自尊!礼貌地对她笑了笑,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善渊,我不知道该去哪边坐才好。
按理应该去善渊那边,他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只管吃他自己的,对我视若无睹,我又有些犹豫,少康把我往善渊那边一推:“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你先生身边坐。”
我这才顺势坐下,少康坐在我对面,那个女人的旁边。她一边拿起手边的红酒轻啜,一边微笑着看我,表情相当耐人寻味。
我正襟危坐,看着餐桌上的菜,又是我没见过的,刀刀叉叉非常多。
侍应生送上了餐单,少康很快就点好了,我看了菜单,才知道是吃法国菜的,虽然没吃过法国菜,但一想起那些蜗牛、鹅肝之类的我就大倒胃口,于是就点了最简单的一客牛排。
少康道:“你变得这么随便我还真不习惯,以前你可是最喜欢吃这家餐厅的法国菜。”
我吐吐舌头,做了个作呕的表情,“法国菜恶心死了,什么鹅肝就是脂肪肝,黑松露听说是下雨天猪跑到树林里拱出来的,我这种庸人是享受不来啦。”
少康一副无奈的样子,道:“大小姐,你说话能不能婉转些,我们还要吃饭呢。”
红衣女子放下手中的刀叉,掩嘴窃笑,善渊还是吃得挺香,丝毫没有被我影响胃口。
少康指着红衣女子对我道:“这位是倪迭香小姐,武汉红得发紫的人物呢,估计你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果然是她,呵呵,不是她还能有谁呢?莲依都说了,善渊身边除了我就是她……
我伸出手,笑道:“倪小姐,你好。”她也伸出手,我们的手轻轻握在一起,“周太太,你的事我听说了,今天就当是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希望我们的关系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糟糕。”
“以前?以前的事我可记不得了,不过我也挺好奇,倪小姐,你能跟我说说吗?”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故意用说笑的语气来打探。知己知彼才能利于不败之地嘛,现在我处境很尴尬,只有知道以前和善渊的心结,才能慢慢把那结给解开。
倪迭香笑而不答,眼睛瞅着善渊,饱含说不出的复杂情愫。
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眉目传情?
侍应将我和少康的食物慢慢端上了桌,善渊就像个哑巴,一直没吭声,这时却道:“我吃完了,少康,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巡捕房了。迭香,我们走吧。”他很有绅士风度地起身帮倪迭香拉开座椅。倪迭香站起来,不好意思地道:“周太太,以前的事你忘了最好,我也没放心上,所以无谓再提,先告辞了。徐三少,我们改天再聚。”她冲少康挥挥手,少康笑道:“好啊,能跟倪小姐共餐是我的荣幸。”倪迭香娇笑两声,与善渊并排离去,背影也那么般配,一个高大威猛,一个高挑绰约。
他们出了门,我透过窗玻璃冷眼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只觉得受到莫大的侮辱。这个倪迭香摆明了是给我下马威,当着我的面一点也不顾忌,我这个周太太简直形同虚设。
“别看了,吃饭吧。”少康摆弄着刀叉,小口小口地往自己嘴里送食物。
我食欲全无,拿着刀在牛排上瞎划,一口也咽不下。
他把头凑上前,见我就要哭出来了,不由得笑出了声,我气呼呼地对他干瞪眼,他还笑得出来,我都快被呕得吐血了。
他见我似乎真的生气了,脸色变了难得的严肃:“你不用担心四表哥和倪迭香的关系,他们只是好朋友,倪小姐顶多算是表哥的红颜知己,表哥的为人我很清楚,他是个很洁身自好的人。”
我冷哼一声:“当众和别的女人出双入对,还说洁身自好,简直可笑。”
少康道:“醋意还是那么浓啊,不过比以前沉得住气倒是,也算是小有进步,以后若是在言行举止方面再收敛点,假以时日,说不准表哥就会接受你了。”
“谁稀罕他接受了。”我嘟哝着往嘴里塞了块牛肉。
“死鸭子嘴硬,口是心非的毛病可不好。”他完全知道我那点小心思,“不过,说真的,表哥和倪迭香走得近也确实是因为谈得来,他不介意别人会怎么看他和议论他,因为他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场,只要他自己觉得没错的,别人说再多他也会坚持,你啊,就不要像那些无聊人士那样胡思乱想了。”
“哼哼,照你这么说,反倒是我无理取闹了。”我甩下手中的刀叉,它们落入瓷碟,发出响亮刺耳的声音,引得餐厅其他人纷纷侧目。
少康给了我一个无比阳光的笑脸,低声劝道:“大小姐,要发脾气回去再发。要不,等下我带你四处看看,舒解舒解闷气。”
跟他接触这半个月,发现他并不像莲依说的那么糟糕,诚然,有时说话是直接了些,但关键时刻,他还是把我当做家人那样处处维护着,这点他可比善渊强太多。
我收了收自己的锐气,轻声道:“我想知道我和善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对我是这样一种态度?你,能告诉我吗?”我可怜兮兮的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请不要再隐瞒我了,我有权知道自己的过去。”
他深深地看着我,带着一丝怜悯和迟疑。
“少康!”我更加诚恳地叫道,几乎带着哀求了。
少康叹口气,稍微想了想,一副想笑又强忍着的表情,“你以前啊,跟现在一样,就是个傻丫头。你自幼父母双亡,是你外公将你抚养长大,你也随了他姓赵,他很疼你,在你五岁的时候,他把你从上海带来武汉见他的老朋友,就是我的舅舅,那一年四表哥十一岁,已经长成一个挺拔的小美男子,你第一次见了四表哥,就吵着闹着说非他不嫁,任性的脾气比谨儿更甚。连上海也不回了,就赖在周家,舅舅把你当亲生女儿般宠着,你外公也就放心把你留下了,从此你和表哥就成了对小冤家。”说完,他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我插嘴道:“那也算是青梅竹马,为何闹成现在这副局面?”
少康接着道:“还不是你那臭脾气,被人惯的无法无天,飞扬跋扈,四表哥是个内敛善良的人,最不喜欢你这种富家小姐高高在上,不顾他人死活的姿态,自然对你冷淡疏远。你也是个偏执的性子,非要纠缠不休……”
原来,我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这么卑微,难怪他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既然这么讨厌我,又何必娶我?”我抬着下巴,倔强地表示自己的不满和不甘。
少康道:“表哥娶你的时候,情况挺复杂的,但那似乎也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幸好你醒了,否则表哥这一生只怕没有幸福的可能。”
“此话怎讲?”
少康笑道:“你若不醒,表哥永远对着一个活死人,又不能另娶其他人,能幸福吗?”
“我现在醒了,他也不见得幸福啊。”
“幸不幸福要看以后你和他的造化,以前他心里一直压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你醒后,他心里的负担轻多了,只是还不能对以前的你释怀,所以待你冷淡。”
原来如此。我听少康说着前尘往事,恍然大悟,赵小毓可是个厉害的主儿啊,五岁就知道要嫁人,比我这现代的大龄剩女强。
我们不知不觉聊了三个多小时,少康猛然想起什么,叫道:“糟糕,我都忘记了。”
“吓人一跳,忘记什么大事了?”
“很重要的事情。”他结了帐,匆匆出了餐厅,我也乖乖跟着。
他带着我到马路对面一个专门供人泊车的广场,走到一个黄白圆顶的小车边,开了门让我上去,自己坐到驾驶座上,启动了车。
“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春风满面,心情大好。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道,我也不再追问。
叹情痴
车沿着江边的大道一直开,沿途可见多种外国风格的建筑物,那些建筑物顶上都挂着各国的国旗,我猜想这一带应该是外国租界和使馆聚集区。
突然一座具有希腊古典式和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建筑风格的建筑物映入眼帘,它高大的耸立在沿江道路上,大楼的东、北两面展现在人们眼前,特别引人瞩目,既庄重且典雅,大楼顶层是高四、五米的大钟楼,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江汉关了。跟80年后并无太大区别,难得看到一个我熟悉的建筑,心里感慨良多。
车子很快便与江汉关擦身而过,它庞大的身影一点点地从后视镜中消失,我还忍不住侧头去多看两眼,想起以前曾在这边留下的欢乐印记。
小车拐进一条小道,道路两旁都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林木森森,绿荫掩映。
少康在一个灰身红顶、幽雅宏伟的的三层大楼前停下,右侧墙上镶了个牌子,写着聖若瑟图书馆。
图书馆规模中等,我随着少康上了二楼,此时馆里的人并不多,只零星坐了几男几女。
穿过几个书架,少康走到一个身穿长袖淡蓝旗袍,外披米白毛线衣的女孩身边,轻轻叫了声:“贾御文。”
那女孩减着齐耳学生头,正低头整理资料。听见有人叫她,缓缓抬头,看了看少康和我,她年纪与我相仿,身子瘦弱单薄,眼神却锐利坚毅,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老到。
她低声道:“有事吗?”说完又埋头忙她手中的事。
少康拉开椅子,坐在贾御文对面,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偷窥心仪的女孩。
我随手从书架上取了本书,也在他们那张桌边坐下。
贾御文见少康半晌不回她,只傻傻看着她,又问道:“徐少康,你每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到底想做什么?”
少康笑道:“我看你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想帮帮你。”
贾御文道:“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你身边等机会。”少康看她的眼神满是柔情和爱慕。
我暗笑,花花公子也有栽倒的一天啊,不过我挺好奇,眼前的少女并无过人之姿,只是很普通的女学生模样,不知道是哪里吸引了我们的少康少爷。
我略带得意和嘲讽地朝他扬扬眉毛。
他装作没看到,继续没话找话地讨好贾御文。
贾御文被他骚扰的有些不耐烦,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少康,少康不敢再多话,从贾御文面前的一堆书里拿了本来看,可他不是闲得住的人,没看几分钟,又开始偷偷盯着贾御文看。
贾御文沉默片刻,陡然道:“我倒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少康大喜:“什么忙?你快说。”
贾御文沉稳道:“我现在在一家杂志社做兼职,总编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要我去采访一个人。”
“什么人?”
“杨家大少爷,杨定之。他捐款建了座小学,帮助了许多失学的孩子,我们杂志社这期想做关于他的报道,可他贵人事多,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见,我知你是认识他的,可否帮我引荐一下。”
少康拍着胸脯,一口揽下:“这有什么难的,我跟杨定之也算有点交情,明天我帮你把他约出来。”
御文道:“我打听到他刚从国外休假回来,今天晚上会去芙蓉宫,不如晚上你引我进芙蓉宫,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碰到其他平日难见的人物,我正好也可以一并采访了。”
少康笑嘻嘻地自荐道:“其实,我也算是个名人,你为何不连我也一并采访了?”
御文横了他一眼:“采访你什么?采访你到处吃喝玩乐,逢场作戏,然后写一篇关于败家子、二世祖的文章?”
少康脸皮虽厚,可心仪的女孩如此直接地打击他,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颇为受伤地道:“御文,你对我的偏见太深。”瞧着他憋屈的颓废模样,我强忍住笑。
御文不以为然,自顾说着:“我最想采访的人,倒是你四表哥,周善渊。”
呃!她这番话勾起了我打听的欲望,我对善渊的事情总是特别敏感,“为什么想采访他呢?”
御文这才把目光扫到我身上,她对我客气多了,“因为他做了许多好事,帮助过很多人,但是从不张扬,在我眼里,他是真正的君子。”
我双手托腮,有点想不通,怎么人人都说善渊好,我可没觉得,我以前得做多不可思议的事,才能得罪这个大家眼里的圣人。
少康道:“采访我四表哥难度可大了,他是个闷葫芦,也不喜欢被人关注,估计是不会接受的。”
“我知道,所以我就没有跟你开这个口嘛。”御文很豁达的笑道。
我似乎明白为什么少康会中意这个女孩,她爽朗大方,不似其他女子般扭捏,而且敢做敢言,跟那些处处讨好少康的庸俗女子自是大大的不同。
“也罢,晚上我就带你去芙蓉宫吧。”少康已做好决定。
我们在图书馆待到五点钟才出来,少康开车带着我和贾御文穿梭了几个街道,到了一个很气派的饭店,准备吃晚饭。
御文被那饭店外观的豪华装潢吓到,迟迟不愿进去:“这么豪华的饭店我吃不起,还是换一家吧。”
少康笑道:“你放心,我请客。”
御文漠然道:“你请客我也不吃,本来就欠了你人情,我可不想越欠越多。”
少康面色难受,真挚地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请你吃顿饭你也这么顾忌?”
御文垂眸不语,轻抿秀美的嘴唇,仍在踌躇。
少康眼里闪过一丝酸楚,他轻踢脚下的碎石,发泄心里的苦闷,片刻,又怅然道:“我们再寻另一家吃吧。”
少康的失落我心知肚明,于是上前挽着御文的手,周旋道:“贾小姐,现在天色不早了,这附近也没看到其他吃饭的地方,不如今天我们就在这边吃了,免得耽误了你晚上的正事。”
御文幡然醒悟,跺脚道:“哎呀,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她瞧了瞧四周,旁边倒也有几家饭店,不过跟这家比也低档不了多少,她一副焦急的样子,最后下了决心:“那我们就在这家吃吧,吃完了就去芙蓉宫,别再浪费时间。”说完也不犹豫,打头阵朝那豪华饭店走去。
少康雀跃的紧跟在她后面,还不忘回头对我感激一笑,我朝他眨了眨眼,追上他的脚步,悄声道:“吃了饭我就回家,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你可要好好表现。”
少康苦着脸,急道:“你可得一起去啊,有你在她没那么拘谨,我也轻松些,这个忙你要帮到底。”
我有点为难,迟疑道:“我出来大半日了,也没跟谁说,我怕莲依会着急。”
少康道:“你放心,表哥现在肯定回去了,他知道你和我一起,会跟莲依讲的,再说了,你不是每天都嚷着无聊,现在给你一个玩耍的机会,你还不好好把握。”他言下之意倒是他施舍我了,我正欲反驳,御文在前方叫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啊?我等着你们一起进去呢。”
“来了。”少康爽快应道,同时给我使了个眼色,警示我不许回去,我只有默默跟上了。
在店里入座后,少康正式介绍我和贾御文认识,她年方十九,真的跟赵小毓同年,现在在一个教会小学当老师,是少康通过朋友认识的。
当少康跟她说我是赵小毓的时候,她很讶异,打量了我半晌,而后笑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赵小毓,眼前的你跟我听说的很不一样。”
我自嘲地道:“你听说的赵小毓是个女魔头,是吗?”
她巧笑盈盈,点了点头,“眼前的你却是和善可亲,看来道听途说的话不能全信。你和周四少爷很般配。”
“是吗?”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暗地里却为她的话心花怒放。
她很善解人意,没有深入谈论我以前的光辉事迹,转而谈起她在杂志社的一些趣事。
少康一直安静地听着,显然他很为眼前的少女着迷。
贾御文开始讲得神采飞扬,讲她的志向和她的追求,讲她揭露的一些丑恶和帮助的穷苦百姓,我听得也是激情澎湃,从她的言行举止看来,她有一颗相当热忱的赤子之心,充满对国家和同胞的热爱和悲悯,是典型的历史书中新时代进步女性的代表。
我突然对她充满了钦佩,十九岁的女孩,在我那个时代大部分还窝在父母怀里撒娇,哪里会有这样的胆色和经历,我有种预感,她以后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讲到后来,渐渐地,她脸上暗淡了下来,一副无奈的样子,“可惜,我们总编总说我锋芒太露,容易得罪人,许多事情根本不让我写,要是我能自己做决定就好了,不用像现在就样被动和压抑。哎……”她沉沉叹口气,少康怜惜地道:“你若想自己做主,我们可以另起炉灶,再办家杂志社就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御文道:“瞧你说得简单,办杂志社可不是件容易事,财力人力都是问题。”
“你若真想办,我可以投资,凭你的实力,我绝对看好你。至于人力,更好办,我和我四表嫂都可以加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又把我给代表了,不过若真办起来,我绝对义不容辞地参加,我也想为社会和底层民众略尽一丝绵力呢。
御文的眼睛闪闪发光,激动难抑,“徐少康,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少康语气温柔却十分坚定地给了她承诺,我从未看过这样认真的少康。
“好!一言为定!”她眼里充满了执着的信念,“我们改天再具体商议。”
在她的影响下,我和少康也成了热血青年,满腔抱负。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吃完后天已全黑,少康又载着我俩前往芙蓉宫。那地方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芙蓉宫是一个高档会所,专门为富商巨贾和政界要人聚会聊天提供服务。从外面看不是特别大,门前已经停了一些小车。少康将车泊好后,就领着我们进去了。
我和御文手牵手,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很大的厅,厅内的金碧辉煌和奢华大气让我俩惊叹不已,面面相觑。
一楼是高档餐厅,相对比较清静,二楼是歌舞厅,三楼是提供住宿和一些休闲娱乐活动的,这里的定位和设计跟上海的百乐门极为相似。我们上了二楼,走上宽大的穹型走廊,踏着柔软的短毛茸地毯,走廊四面沿路都装了灯,头顶的光洒下来彷佛给我们身上镶了闪闪金边。
穿过走廊,就到了舞厅,灯光陡然暗了下来,只有天花板上滚动的几缕光线四处游移,平添了暗夜的暧昧。舞池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男女相拥飞舞,舞池周围是供客人坐的桌椅,有两三人坐的小桌,也有很宽敞的沙发卡座。前方是一个大舞台,灯光打的亮如白昼,歌女舞女在台上载歌载舞,激情四射,热闹非凡。
少康的确是个阔主,这里的侍应都认识他,对他很殷勤。他叫人给我们安排了个位置极佳的沙发卡座,我们点好酒水,边欣赏表演边等杨定之。
芙蓉宫的人越来越多,灯光迷魅,醉眼朦胧。
侍应端上了洋酒,水果和一些小吃,少康给我和御文都倒了一杯,道:“我没点太烈的酒,这酒叫荔枝探戈,很清甜的水果口味,最适合你们喝了,尝尝看。”
我拿起玻璃酒杯,端在鼻尖一嗅,果然是很清新的荔枝味道,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正巧我口干得厉害,于是一股脑全倒进嘴里了,刚入口味道不错,咽下去后就有一种辣辣的不适,我吐吐舌头wωw奇Qìsuu書còm网,赶紧抓了块水果往嘴里放,想把酒气压下去。
少康笑道:“大小姐,这是酒可不是水,你悠着点。”
御文也轻尝了一口,道:“味道不错。”
坐着闲聊了几分钟,门口走进来一群人,最前面的男人被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他穿着一袭西装,身材高大,腿部修长,气势夺人,就是光线太暗,瞧不见他什么样子。舞池里的人见了他纷纷把路让开,那群人穿过舞池,朝着后台的方向走去。
少康站了起来:“那就是杨定之了,御文,我们去找他。”御文抓起提包,里面装着她的采访资料。
“那我呢?”我赶紧问道。
“你先在这边坐一下,我们去去就来。”他拍拍我的肩膀,带着御文走了。
我撅着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舞池中,才吐出我想说的话,“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很无聊地坐了十来分钟,只觉得全身发烫,头晕目眩,胃里翻滚。是酒劲上来了,好难受。蜷缩在软皮沙发上躺了下,越来越想作呕。
我支撑着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问了侍应,摸清方向,跌跌撞撞地朝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在舞池的另一个方向,又要穿过一条小走廊,这条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走廊两边都是关着门的房间,我都有些害怕了。
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浇了浇脸,真是说不出的清爽,头脑也清醒了,又走进最里面的一个隔间解决内急,完毕之后我正欲从马桶上起来,突然听到一阵“蹬蹬”的皮鞋声和男人轻咳的声音,正是进了我所在的洗手间。
怎么会有男人进来?莫非我进的是男厕所?还真有可能,进来的时候只随便看了眼,也没看仔细。我懊恼的很,心里只打鼓,屏息静气,坐在马桶上吸起双脚,生怕被那两个男人发现。
他们解决完以后,开了洗手池的水,我听见他们关了洗手间的大门。
心里突生了惧怕,他们莫不是发现了我,想暗地里对我怎么样?
紧咬着嘴唇,我大气也不敢出。
芙蓉宫
那两人似乎并没有发觉我的存在,没往里边走,停在水池处再商议着什么,但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水龙头一直开着,水的冲击声很影响我的听力,那两人说话的语气也极低,可隐约中我还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都准备好了吧?”
“放心吧,今天他一定跑不掉。”
“别大意,杨定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知道他是个厉害的人,不过我对自己的枪法也有足够的信心。”
“那就好。”
两人商量好后就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我捂着嘴在隔间里心惊胆战,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渐行远去,一时也不敢出来,生怕他们又折回来,要是被发现,绝对会被杀人灭口的。
凝神听了几分钟,外面静寂的渗人,我不敢再多待,轻推开隔间的门,外面空无一人,四处打望地出了洗手间,一出门便撞见个男人,他很吃惊地看着我从洗手间出来,我用手挡着脸,低头扫了扫门口的图标,果然是走错了。顿时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低声跟那人说了句“对不起”,飞也似的跑了。
进了舞厅,耳边充斥着狂欢的歌舞和嘈杂的人声,我的心才慢慢地缓过来。
回到我们的座位,少康还没有回来,沙发上却坐了个穿黑色西装的陌生人。
我以为自己又找错了位置,正欲走开,那人叫住我,“赵小毓。”我猛然回头,困惑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他眼里弥漫着笑意,刀削般的双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你不认识我?”他站起来,身形如善渊般颀长,怎么这个时代的男人都这么好看,浑身都透出凛然冷峻的气势,又不失温厚儒雅的气质。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记得以前认识的人了。”我略带歉意地道。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他的反应很平淡,头顶上的光束时不时从我们眼前闪过,他的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有些冷漠,眼睛看不到半点情感,一直盯着我,我很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好少康此刻及时地出现了,他见我们两人直挺挺地站着,笑道:“你们两干嘛呢?搞得这么庄重。”
那人随着少康坐下,我也别扭地坐在少康旁边。突然想起御文去采访杨定之,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那两个杀手,有些焦急地道:“怎么不见御文?”
少康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她去采访了,我是回来喝点酒顺便看看你的。”
我本想把洗手间听到的事跟少康说,又顾忌那人在场不方便。那人拿着酒遥遥地对着我举杯,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很冷的笑意,我故意侧过头去看舞台的表演,这个人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们两人悠闲地喝起了酒,少康对那人道:“杨定之,我表嫂估计不记得你了,你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脑中一个灵光,他是杨定之,洗手间里的男人商量着要杀的那个人。我的注意力移到杨定之身上,他交叉着两条长腿,一手举着酒杯,一手伸展在沙发靠背上,虽然在和少康交谈,眼光却时不时地看向我,我这一回头,又跟他的黑眸对上了。
我很快移开目光,把头凑到少康耳边,将之前的事一一跟他说了。
少康边听变笑,听完了还是不慌不忙地喝酒,也不表态的,倒是杨定之抑制不住好奇,开口问道:“你们说啥秘密呢?让我也听听嘛。”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询问地看向少康。
少康笑嘻嘻地道:“也没什么大秘密,我表嫂刚刚跟我说了件趣事,她喝昏头跑到男洗手间去了。”
杨定之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一副很无言的模样。
“徐少康。”我怒视着少康,十分不悦,他怎么能这样扫我的颜面。
杨定之放下酒杯,左手压着衣襟站了起来,“我也要去洗手间了,失陪一下。”
我脱口叫道:“不能去。”
杨定之朝我走近几步,脸上挂着魅惑地笑容,“为什么不能去?你放心,我不会走错的。”
“因为……因为我听到有人说要杀你。”情急之下,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看了看少康,他事不关己地喝着酒,一点也不担心,我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能自己说出口了。
杨定之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也不把我的话放心上,轻轻地对我道:“周太太,你喝多了。”说完,还是朝着洗手间的长廊走去。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还是没出声,缓缓坐下,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
少康霍然道:“我若是你,就不会担心杨定之,而是担心那两个要杀他的人。”
我斜睨着他:“我不是担心他,只是他是你的朋友,我才提醒他的。”
少康失声笑道:“他可不是我的朋友,他们杨家和表哥家是死对头,你以前和他妹妹也结了不少梁子,你啊,是站错队伍了。等着吧,那两个杀手的下场估计会很惨,抽筋拔皮是少不了了。”
他很平淡地说出这番话,我听得难以置信,“你们不是朋友,为什么你说跟他有交情?御文不是说他帮孩子们盖了学校,一个有爱心的人难道会做出那么心狠手辣的事?”
少康的目光飘到我脸上,前所未有地深沉,瞧得我心生不安,他讥笑道:“我的好表嫂,你怎么变得这么天真?我说跟他有交情是为了帮御文,我和他根本不往来,只是认识罢了,不过他家总得给我家些面子,所以还不至于会拒绝我介绍的采访,至于盖学校,现在哪个有钱人在人前不是大善人,背地里却干着伤天害理地勾当,你不是不知道有钱人的德□。”
他这么一说,我亦觉得自己幼稚的可笑,重重吐了口气,嘲讽地道:“原来每个人都这么复杂啊,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那么徐三少你也不例外咯。”
“你算说对了。”他倒是顺势就答,一点也不辩解。
我哑口无言,眼前这个满嘴忠告的少康突然让我觉得好陌生,他见我有些沮丧,递给我一杯酒,“我们的交情不一样,在你和表哥面前,我是真实的。”他的脸上又浮现我熟悉地笑容。
“好了,我去看看御文采访完了没有,你在这边等我们。”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又被舞池中的人群淹没,那些人在奢靡的舞曲中纵情狂欢,笑脸一张张地从我眼前闪过,他们也都带着一张面具么?
他走以后没多久,杨定之毫发无伤地回来了,纵然少康把他说得不堪,见他没事,我还是觉得心头一松。
他坐在我旁边,我对他很冷淡,实际上也确实无话可说,他倒比之前热情,兴趣盎然地跟我交谈,不停制造话题,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心中盼着少康快点回来。
坐了一刻钟左右,有个侍应过来跟我说:“徐三少让我来转告周太太,他有事先离去一会儿,稍后再来接周太太。”
我咬着下唇,此刻的心情可以用义愤填膺来形容,真是后悔跟他一起来,怎么能这样把我丢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风月场所,更让人郁闷的是旁边还坐着一个古里古怪的杨定之,回周家的路我是肯定找不到,等他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是坐黄包车回去稳妥些。
未等我开口,杨定之抢先道:“周太太,你放心,稍后我送你回去便是。”
我站起来,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坐黄包车回去就好。”他身影一闪,挡在我面前。
我赶紧后退几步,脚被沙发一绊,后仰着摔在沙发上,杨定之向我走来,我赶紧支起身子,正襟危坐,眼神慌乱地看着他。
他在我身侧坐下,低头看着我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的双手,“何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想敬你一杯酒而已。”他端起我的酒杯,递给我,我犹豫地接过,“我的酒量很差,喝不了了,不如以茶代酒吧。”
“嗯?”他的食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这杯酒是我对你表示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你的提醒,才让我躲过一劫,所以你非喝不可。而且,我很少给别人敬酒,一旦敬了,没人能拒绝的。”他的眼眸闪动,迷人光采下藏着阵阵邪气。
“那两个人确实要杀你是吗?”我冷眼看他。
“不错,不过他们的想法很傻很天真,我不是那么好杀的。即便你不跟我说,他们也休想动我一根汗毛。但我依然很感谢你,喝了这杯酒,我就送你回去,如何?”
我很不安,他为什么非得逼我喝这杯酒,莫非有企图,别说我现在确实喝不了,若真有那酒量也绝对不可以喝。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故作镇定:“你这不是敬酒,是逼酒,我不会喝的。”他眼眸微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若不喝,我可得喂你喝了。”被他看得发毛,我起身道:“我回去了。”
刚走两步,就被他猛力拽住,往沙发上一扔,我重重地跌在沙发上,摔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他俯下身子,紧紧压住我,我奋力挣扎,他的身子彷佛有千斤般重,压得我完全动弹不得,我的手腕也被他铁钳般的手牢牢握住,他木无表情地对上我的脸,我的眼,粗重的呼吸声扑面而来,“我说过,没人能拒绝我敬的酒,你不肯喝,我只好喂你喝了。”
他一手抓着我的手腕,一手端起酒杯往他嘴里倒,然后甩了酒杯,嘴唇就覆上了我的唇,我抿着嘴,用力摇头,奋起抵抗。
他的手捏着我的下颔,很用力,很痛,我的下巴就快被他捏碎了,我的唇被他的蛮力微微启开,他嘴里的酒灌进我嘴里,一部分随着呼吸吸进了喉咙,一部分又顺着我的嘴角滑出,一路滑至我的耳边,我的脖颈处,我的发丝上,冰凉的烈酒流过后,他滚烫的唇又沿着酒的水迹依次吻着我的耳垂,脖颈,发丝。
他的力道大的吓人,把我压制的死死地,我拼尽全力也推不动他分毫,周围的人像是处在另一空间,对我的悲惨视若无睹,任由我被这个无耻之徒□。
羞愧,害怕,绝望涌上我心头,谁来救救我?悲愤的眼泪无声的流出,沿着眼角滚落,他的脸摩娑着我的脸,沾到我的泪水。他停下了嘴唇的掠夺,眼睛对上我朦胧的双眼。
那双微眯的眸,漆黑如墨,冷若寒冰,眼里有狂妄的霸道,占有的满足,抱复地嘲弄,惟独看不到一点点的怜惜和歉意。我泪眼婆娑的样子更加刺激了他,他的唇又落到我的眼睛上,这次他的动作不再粗暴,轻轻地吻去了我的泪,他捏着我下巴的手也收了收力气,可我还是被他强壮的身子压得不能动弹。
我的鼻子,脸颊,处处都印上他的唇印,他的唇再次移到我的嘴边,我仍然死死抿住,不让他进入。
捏着我下巴的手又是猛地的一用劲,比之前的力气还大,痛得我倒吸凉气,他的舌头趁机溜进我的嘴里,在我嘴里肆意游走。
世上没有比这更痛苦的吻,我的气息完全被他堵住,连呼吸都很困难,胸闷头晕,就像那日落水的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力气像被抽空了,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何处觅
好多水,四周都是水,我沉在幽蓝的水底,奋力向上游,怎么也游不上去,脚底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地拉着我,甩也甩不开,我简直就要呼吸不畅,窒息而死了。
手无力地伸向水面,渴望能抓住一根救命草,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拉出了可怕的梦靥。
”少奶奶,您觉得怎么样?“是莲依,她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徘徊,我睁开眼,莲依的手被我紧紧拉着,刚刚只是一场梦。
莲依用帕子擦了擦我额头的冷汗,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担忧。
我环顾四周,这是我的房间没错,想起昨夜杨定之疯狂的举动,我一个挺身坐起来,双手抓着莲依的手臂,激动地质问:“是谁送我回来的?”
莲依缩着肩膀,面色惶恐,“我不知道是谁送您回来的,昨晚前宅派人过来说少奶奶出事了,少爷就很着急地跑过去,把昏迷的你抱回房间。”
我缓缓放开莲依,双手无力地抱着膝盖,痴痴地呆坐着,绞尽脑汁地想回忆起昨晚被杨定之强吻后的事,可什么都记不起了,他到底有没有对我……我的身体并无异样感觉,应该没有发生那样的事。
我吸了口气,咬着牙道:“表少爷呢?”
莲依道:“表少爷、少爷还有大帅都在前面客厅等您,说是您醒了就马上过去,好像有很要紧的事。”
我的心里只打鼓,知道将会有一场风暴迎面袭来,可还是不得不去面对。
“我这就去。”掀开被子,走到衣柜,拿了衣服和鞋子换上,怀着一颗沉重的心向前院走去。
进了大厅,比我想象得还热闹,所有人都聚集一堂了。
周怀章脸上满含愠色,我从未见他这么生气的表情,善渊脸色也不好看,少康更甚,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哪里还有风流洒脱徐三少的风度。
三位女士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他们应该不知道杨定之非礼我的事,顶多只会说我不该偷偷跑出去之类的,我这是小事,大家心情沉重肯定不是因为我,抱着这样自我安慰的想法,心里很松了口气。
可是事情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周怀章见我来了,把手中的报纸甩到我面前的桌上。
我看了一眼,报纸上有张大图片特别吸引人的眼球,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子抬着腿踢向前面的一个男人,可不就是昨天英勇无比的我吗?报纸上的图片隐约能看见我里面的底裤,这是哪个该死的拍下来的,还配了无比销魂的标题:女魔头重出江湖,忘形捉贼泄春光!
我差点晕倒,半天没说话,又气又恨,尽管照片让我很难堪,可我觉得这事我没做错,强压心中的愤怒,隐忍解释道:“爹,我是一时情急才这样做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抓小偷而已,真想不通,居然还能上报纸。”
周怀章胡子一吹,压着起伏的胸口,手颤抖地指着报纸,沉声道:“若真只有这样也就罢了,你再看看后面。”
我的唇也在发抖,一张一张地摊开报纸,看到另一张足以让我失去呼吸的照片,是杨定之在芙蓉宫强行吻我的照片,照片里他把我压在沙发上,我们的唇贴在一起,好似热吻,不过我脸上痛苦的表情和他牵制我的霸道动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是被强迫的,可是这个报纸的标题竟然是:周家四少奶奶密会杨家大少,芙蓉宫里上演香艳好戏。我看这下我是彻底的红了!
“简直是个无良记者,昧着良心说话。”我怒不可竭,极力辩驳,以表明自己的清白,“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我的眼睛落在少康身上,“徐少康,你跟大家说啊,是你带我去的,也是你把我一个人留下的,并不是我想去会这个杨家大少。”
少康抬起头,充满歉意地看着我,“四表嫂说得都是真的,不关她的事,都怪我太大意。”
周怀章用力拍着桌子,怒吼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带小毓去哪种地方,还把她一个人丢下。”
少康无力地辩解:“我以为他至少看在赵老爷的份上不敢对表嫂怎么样,谁知道……”
汪悦容插嘴道:“我看是杨家故意导演的这出戏,这家报纸幕后的老板就是杨家,要不然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得罪周家和赵家,也就杨家有这本事了。妹妹这次只不过做了别人争风吃醋的牺牲品。”
我疑惑地望向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冷笑着对视我,“要怪就怪四弟,就是你的好丈夫,先抢了别人的爱人,害我们跟杨家结了梁子,他们处处牵制我们周家,现在还闹出这样的丑闻,恐怕妹妹以后都没法出去见人了。”
他的话让大家的脸色更添了冰霜,她那句牺牲品让我尤其难受,他俩争的可是倪迭香?!我何罪之有,要受这种侮辱?真是窝囊,我才是受害者不是吗?为什么我反而不能见人了?
我闷声不语地站在一旁,心里犹如刀刃划过,悲凉的无助感蔓延全身,现在这个时候,多希望有人能给我些许安慰,而不是这样的责备,放眼望去,每个人在意的似乎都是我丢了周家的脸,而没有想过我内心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和屈辱。
在这里,表面很风光,人人尊称我一句四少奶奶,可真正关心我的又有几人,只怕也就只有与我相依为命的莲依和坦诚相待的黄瑛了。
我到底可以依靠谁?谁才是我的保护神?我对这群人而言,到底算什么?答案可能什么都不是,酸楚一股脑涌上心头,两滴伤心泪抑制不住地滚落,“嗒!”地滴在报纸上,在静谧的客厅听得格外清晰。
我不想在人前表露自己的脆弱,但泪水一旦决堤,犹如洪水不可阻挡。
低头啜泣,再也顾不着旁人的目光。
周怀章毕竟还是不忍心,他长叹口气,“这个事就到此为止,以后都不许再提!”又再三叮嘱善渊和少康,“一定不要再让小毓单独接触杨家的人,听到没有?”他目光熠熠地扫遍众人,大家都不敢再言语,皆俯首垂眸。
他的目光又移到我的身上,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迈着蹒跚的步子出去了。
这个房子里的氛围抑郁的让人窒息,我觉得透不过气,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用手背擦了眼泪,我跑出了大厅,跑过长廊和草地,一直跑到后院的樱园才停下。
莲依怕我出事,也追随着我跑过来。
不一会儿,少康和善渊也过来了。我依着一颗樱花树,背对着他们,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狼狈样子。
有人递了条绣花帕子到我面前,我随手接过,眼角余光瞧见一个孤傲的身影,不是莲依,是善渊!
我用帕子抹去脸上的泪痕,撇过头不想看他,潜意识里觉得我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跟他和倪迭香脱不了关系,他现在来表现他的假慈悲,我才不需要。
少康走到我跟前,他倒是满怀歉意,一脸内疚地道:“四表嫂,对不起。”
我也不看他也不说话,对他的道歉不理不睬,又朝前走了几步,想远离他们。
只听见善渊叫了声:“徐少康。”然后是一记闷响,我回头一看,少康歪着脑袋,嘴角渗出了血丝,善渊一手抓着他的衣襟,一手紧握成拳,还想再打他。
莲依吓得花容失色,半句话都说不出。
我也惊住了,叫道:“善渊,不要。”然后跑过去抱着他握拳的手。
他的拳仍紧紧握着,贴着他的臂膀,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厉害,显然是真的非常生气,我不敢松手,少康固然有错,说说就好,动手未免太严重,我气归气,可看着别人动武我就心慌。
莲依回过神后也上前劝架,少康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嘴角浮出一丝不羁的笑:"你们都别拦着表哥了,让他打,我就是该打。"
“少康。”我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我可不想他们兄弟的感情因为我这件事受到影响。
善渊猛地推了少康一把,松开了他的衣襟,又从我怀中抽出手臂,刚刚是情急下才抱着他的手,现在我断然没有勇气再接近他,只能好声相劝:“善渊,算了。”
善渊阴沉地看了我一眼:“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不服气:“不行,我要找杨定之,我要他登报给我道歉,这口冤气我咽不下。”
善渊脸色更沉得厉害,郑重地警告着我:“你以后再也不许见他,这件事我会处理的。”又指着少康道:“少跟他出去折腾,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的。”
他甩下这些话,面色铁青地离去了,我咬着嘴唇,一肚子地不服,无语地抬头望天,纵有千言万语,却无人倾诉,惟有化成一口幽幽长叹。
少康也随着我叹气:“昨天我是准备先送御文回家,再来接你的,可是我回去后已不见了你,当时我就感觉不对,赶紧打电话给表哥,表哥说你回去了我才放心,哪知今天就出了这事,真的很对不住你。”
我木然看着他,现在说道歉有什么意义?想起汪悦容的话,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少康,杨定之为什么会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如大嫂所说,我只是他和善渊之间的牺牲品?”
少康敲敲我的脑袋,笑道:“大表嫂的话你也信,杨定之就是个疯子,逮着谁咬谁,跟四表哥没关系。”
我怀疑地看着他,不太相信他的话。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推着往外走,“你别胡思乱想,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和御文把办杂志社的地方设备筹措好了,你就加入我们。”
我皱着眉头:“那得等多久啊?”
“我做事,你放心,效率高着呢。”
“哼,谁要是相信你谁倒霉。”我和他一路调侃着,心里舒坦了些,主要是被他办杂志社的事分散了注意力,这豪门少奶奶的生活太空虚,我确实急需一个精神寄托。
这次我惹出了轩然□,不过躲在周宅也没受到什么影响,估计善渊和周怀章整天在外面压力比较大,忍受了许多非议。
善渊笑容更少了,以前对着少康他还能说笑几句,现在他心中的气迟迟未消,对少康也不理睬,不知是公务繁忙还是故意回避,我几乎见不着他的面。
少康更是早出晚归,这样的日子过得很沉闷,还好有莲依的陪伴,黄瑛的宽慰,我不至于太孤单,可这种守活寡的状态让我有种暗无天日,悬在半空的感觉,我很害怕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忍受下去,摸不着幸福的边。
我甚至想过,若是善渊真的无法接受我,疼爱我,我还不如跟他离婚,重新去寻一段幸福。
外公三天两头地打电话过来,上次的事都传到他那边了,他很震怒,说是要给杨家好看,当然更多地是心疼我受的委屈,有好几次我都想跟他说,带我去上海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可话到嘴巴,就辗转成了沉默,我何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感情的事情我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若是明知没有将来,何不早点慧剑斩情丝,以免日后越陷越深,徒增更多烦恼。心里这么想着,做起来却不那么容易,我的内心深处还保留了那么点火种,那是我对善渊的一点点希望,总盼望着有那么一天,他能对我敞开心扉,即便最后他仍无法爱我,和他做朋友,也让我释怀点。
我决定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一年以后,若还是这个状况,我一定一定要离开这里,重新去寻觅。
爱德华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这天我午睡醒来,没瞧见莲依,估计她还未睡醒,就不去吵她了,自己找点事做吧。
翻了翻枕边的书,看了几页便看不下去,于是起身准备去善渊的书房再换本来看看。
穿了鞋走出房间,欲往书房去,转念一想,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去善渊房间看看。
少康的房间我经常去,善渊的倒一次都没去过,他总是一副不要靠近我的姿态,我哪里还敢去招惹他。
之前没想过,现在好奇心被勾起了,正好趁他不在的时候去瞻仰瞻仰。
推开他的房门走了进去,房间比我的小,摆设也相对简单。窗户开着,秋风时不时地撩动挽在一边的厚重窗帘。房间里明亮干净,他不抽烟,没有刺鼻的烟味,充满清新的阳光味道。
床头小桌上有一盏小台灯,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相框,我走到他床前坐下,拿起相框细看,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五岁左右大的小男孩,都笑得很灿烂,那男人一看便知是年轻时的周怀章,跟现在的周善仁很像,不,应该是周善仁很像他,特别是眉眼间那种不怒自威的霸气,即便是笑着也掩盖不了。
那女人三十岁左右,是典型的中国传统美人,凤眼秀眉,那小男孩不用说就是善渊了,那时的他不像现在这样冷酷,完全是个把人萌翻天的小正太,可爱得不得了,我恨不得把他从相片里拉出来抱着狂亲。
看着这张温馨的照片,我忍俊不禁地同他们一起甜甜微笑,盯着相片都看出了神,陡然觉得善渊怎么一点都不像周怀章,跟他母亲倒有几分相似,尤其是身上那种淡淡的忧郁。
放下照片,环视整个房间,目光落到床头的枕上,不禁伸手去触摸,仿佛触摸善渊的脸庞,指尖所到之处尽是柔软,我干脆整个人躺了上去,嗅着枕上淡淡的香皂味和隐约的男子气息,那是善渊残留下来的,侧头看着旁边的空枕,想象善渊躺在身边是怎样一番光景,会有这么一天吗?
自嘲地笑着坐起来,我意淫地过分了。
忽而觉得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急步出了他的房间。
站在走廊上,长吁口气,眼珠又转到最里面的那间房,是善渊母亲生前居住的,不如也一并瞧了吧。
主意打定,毫不含糊地走过去推开门,还好门并没有锁。窗帘被拉上了,房子里很暗。
我横穿到窗边,轻拉开薄纱窗帘,推开玻璃窗,房间里亮堂起来。
这间房极大,比我的房间都大,家具齐全,整洁干净,即便无人居住也摸不到半点灰尘,估计每天都有打扫,莲依说过,虽然善渊母亲不在了,可这房间还是保留了十年前的模样,一丝都没有变过。
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的半身画像,身穿素雅旗袍,头挽简洁发髻,嘴角淡淡浅笑,跟我之前看得照片里的显然就是一个人。
我对视画中人的眼睛,她虽然在笑,眼里却饱含伤感,有诉不清的故事。我看久了,也觉得被她感染,心里有点压抑。于是侧头看向窗外,这窗户正对着樱花园,真是好位置,周怀章也算用心良苦。
吸了几口新鲜气息,又把注意力移到屋内。
离窗台不远的右侧立着一个大半人高的架子,用白色的罩子盖着,我掀开布罩子,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架直立式钢琴,原来还藏着这种好东西。
支起钢琴盖,轻抚黑白琴键,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我自小就喜欢听钢琴曲,却一直没有机会接触钢琴,工作以后,为了圆小时候的梦想就报了钢琴学习班,可终究是年纪大了,也没太高的天赋,学了大半年,就勉强练熟了指法外加三首简单的曲子,一首《小星星》,一首宫崎骏的《天空之城》,还有一首是《卡农》。
初看《我的野蛮女友》的时候,我被里面清纯可人的全智贤迷倒的同时,也为这首《卡农》而倾倒,所以下决心一定要学会,渴望有一天能像剧中人那样,让这优美的旋律在自己指尖舞动。可惜,还是只学到最简单的版本,能把旋律弹流畅罢了。
把布罩扯了下来,拉出藏在下面的椅子,我坐在钢琴边,回想记忆里的音符,手指覆上琴键,开始只能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弹奏,渐渐进入状态后,弹得比较利索了。
刚开始弹的是《天空之城》,折腾了好几遍,才算完整地弹完。接下来就要弹我最喜欢的《卡农》了,音乐最重要的就是要能融入感情,我酝酿好情绪,开始了这美妙的音乐之旅。
乐声由低渐高,由平淡渐入□,我完全沉浸在这乐符中,忘乎所以。
手指轻柔游走,一首曲子已接近尾声,突然一个闪光,夹杂相机快门的声音,我浑身一颤,之前照片的事情已经让我草木皆兵,朝着闪光源头望去,看到了一个让我怎么也预料不到的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帅哥站在进门处,拿着相机在拍我。
我歪着脑袋,像看着一个天外来客。
金发帅哥后面还站着善渊和少康,我全然不知他们是何时回来的。
仓惶站了起来,眼睛直看向善渊,我擅闯他母亲的房间,只怕他又没有什么好脸色给我了。
他缓缓向我走近,并没有看我,目光一直落在那架钢琴上,神情深邃而忧伤。
他走到我身旁,用手轻抚琴身,整个人处于失神的状态,俨然在回忆什么。
房间里的气氛很诡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时间和人物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良久,善渊轻轻合上琴盖,拾起我扔在地上的白色蕾丝布罩一挥,让那架钢琴又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他一言不发,我也不敢发话,只是默默地带着歉意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终于转到我脸上,没有责怪,没有厌恶,反而能看到几丝柔情暗藏在眼波深处。
“以后不要随便进来了。”他轻轻地说。
“哦,知道了。”我连连点头,心中的惶恐退散不少。
他转身出了房间,我紧随其后,少康和外国帅哥与我并行而走。
我回头又深深地把这个房间扫视了一遍,轻轻地拉上房门。
我们四人来到小花园,围着木桌坐下。善渊和少康似乎和好了,两人又开始说话,我深感欣慰地松了口气。
少康将那外国帅哥介绍给我认识:“这位是爱德华·金先生,我在美国留学时候的同学,你可以叫他爱德华。这位是我的四表嫂,赵小毓。”
爱德华微笑地看着我,他长得好像《泰坦尼克号》时期的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金黄的头发,湛蓝的眼睛,热烈的双眸,不羁的气质,看得我心里一阵狂跳。
他轻轻拉着我的手举到他的唇边,在我的手背上印上一吻,“很高兴认识你,赵小姐。”我很惊讶,他的中国话说的好标准。
“NONONO,爱德华,你不应该叫她赵小姐,你应该叫他周太太。明白吗?”少康纠正道。
爱德华耸耸肩,典型的美国人做派,“好吧,周太太,我不得不说,你这么早结婚,让我深感遗憾。”他又笑着对善渊道,“周先生,你是个幸运的人,周太太很漂亮,很可爱。”善渊淡淡地笑着,并不作答。
我倒是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脸颊发烧,不过也知道外国人说话就是这么直接,喜欢赞美别人,那我也礼尚往来一下吧,“爱德华,你的中国话说的真好。”
少康解释道:“爱德华的父亲是美国领事馆的总领事,他自小受他父亲熏陶,对中国很感兴趣,读书的时候也是因为我是中国人才跟我走得特别近。”
爱德华显然很高兴我这么说,“我可是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来学习中国话,还有研究中国的古老文明,你知道吗?我特别推崇中国的文化,也热爱勤劳善良的中国人民。”
他说的神采飞扬,我一本正经地道:“中国人民也很热爱和欢迎你!”
少康听我们俩一唱一和的,在一旁笑得前俯后仰,善渊亦笑得很开心。
爱德华皱着高挺的鼻子,不解地看着他们:“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少康笑着摆手,示意他没说错,爱德华也跟着傻笑起来。
我看见爱德华胸前挂的相机,想到他刚刚给我拍了照,把手往他面前一摊,神情严肃道:“爱德华,把刚刚拍的照片还给我。”
爱德华把相机往怀中一藏,大叫道:“NO,这可是我抢拍下来的珍品,夕阳里的音乐精灵。周太太,等你看到照片以后你一定会喜欢的。”
别逗了,我那水平还音乐精灵,行家听了只怕会把肚皮给笑破。
“爱德华,你不还给我我可要告你侵犯我的肖像权啦。”我知道美国人对法律看得极重,所以故意这么说吓吓他。
少康立即啧啧起哄,“表嫂,你越来越不简单了,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你放心,爱德华不会像那些人那样乱登你的照片的。”
“不管会不会登,还是还给我比较好。”我很认真地强调,把手又伸长了些。
爱德华后退几步,表明自己坚决不给的立场。
我无奈,准备动手去抢夺了。善渊这时站起来,按住我的肩膀,柔声道:“别抢了,由着他吧。”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居然这么好声好气地跟我说话,意外的同时更多的是欣喜,“那好吧,不过,爱德华,下次可不许随便乱拍了。”既然善渊开口了,总得给点面子嘛。
爱德华笑道:“为什么,美好的事物和人,用相片的形式永远记录保存下来不是更好吗?”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倒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了。
少康道:“表嫂,别在意这件事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的杂志社已经筹备完毕,正式开始办公,明天我带你去瞧瞧。”
我兴奋难抑:“真的?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告别这足不出户的日子了。
“不过人手方面还是缺的厉害,爱德华也会来帮忙,他这次会在中国待很长一段时间。其他人再慢慢招募。”少康计划的有条不紊,看来是动真格了。
我询问似的看向善渊,怕他会有意见。
他平静地道:“要办就好好办,不要抱着好玩的心态,我倒很好奇你们能整个什么杂志出来。”虽是揶揄的口气,但言谈间全然是鼓励,我可以放手大干了。
我们说得口干舌燥,奇怪怎么没见莲依出来奉茶,按理说也该醒了。
我朝着屋里叫道:“莲依,你在吗?”
半天才听她细小的声音,“我在,少奶奶,马上过来。”
不一会儿,她步履不稳地走了出来,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我忙扶住她,“你怎么了,莲依?”莲依虚弱笑道:“没事,可能有些着凉。”
我伸手去摸她额头,还好不烫,“那你继续回去躺着休息。”
莲依又摇头又摆手:“不不不,我没事,我给你们倒茶去。”
我把她按在椅上:“你坐着,我去。”
莲依大惊,慌道:“这怎么行?”善渊道:“莲依,听少奶奶的话吧。”
我不容她再抗拒,迅速进屋,手脚麻利地备好茶水点心端了出去。
莲依手足无措地坐着,我偎着她坐下,见爱德华一直盯着她,就介绍道:“她是莲依,我最好的朋友,这位是爱德华先生。”
莲依,少康和善渊听我这么介绍,都大吃一惊,我很坦然,他们不知道我受得可是新式教育,讲求人人平等,不分阶级和尊卑。
何况莲依是最在意和照顾我的人,我一早已把她看作我的贴心好友。
爱德华海蓝般的双眸浮现迷人笑意,他抓起莲依的手,在她手背轻吻。
莲依惊恐地抽出手,一脸绯色,估计她从未和男人有过这样的肌肤之亲。
她再也不敢看爱德华一眼,低着头站起来:“少爷少奶奶,我进屋了,你们有什么事就喊我一声。”
还未等到我们应允,她就跑回屋内。
爱德华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看得有些痴了。
回过神后,他不住地感叹:“少康,今天来你家真的很开心,让我发现了两个珍宝。”
少康道:“哪两个珍宝啊?”
爱德华笑道:“一个是周太太,一个是莲依,周太太已经是别人的珍宝,好在还有莲依,她能成为我的珍宝吗?”
少康只当他在说笑:“爱德华,我家还有好多个珍宝,你要不要再看看?”
爱德华知道他在取笑,并不介意,还是一脸阳光的笑。
我脑海里却冒出个想法,或许莲依跟爱德华真能凑成一对,一个热情奔放,一个害羞腼腆,正好互补嘛,当下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也是时候给莲依找个好归宿了。
降大任
我们杂志社的办公地点暂定于徐家位于江边的度假别墅,离周家只有二十来分钟的车程。
我第一次去那别墅,房子被黑漆铁栏围住,两层楼高,红砖尖顶,环境清幽,前有花圃大院,门前立着几根浮雕圆柱。
少康领着我和爱德华穿进客厅,厅里俨然已变了一个工厂模样,满满地摆着几台印刷机器,只留了一条小路空隙通往楼梯处。
我们上了二楼,拐进一间房,里面摆了好几张桌子,桌上堆满纸张,御文和两个男子低头奋笔疾书。
少康轻咳一声,叫道:“御文,你看谁来了?”
御文抬头见了我,眼里直发亮,放下手中的笔,冲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小毓,你可来了。”她指着那些桌椅,兴奋不已,“你看,还不错吧。”
我笑着点头,细细打量。
御文之前就见过爱德华,她把另外两个男人介绍给我认识,一个叫邱白华,一个叫严军,这个严军居然跟我在现代的同学同名同姓,我顿时觉得亲切万分,一点也不扭捏地叫了声:“军哥。”严军一身书生气质,跟他的名字一点也不符,听我叫得如此热乎,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们是御文以前杂志社的同事,跟御文一样满腔热血,听说御文自己办了杂志,人手不够,都辞职过来帮忙。
御文见人都到齐了,就说要开会,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一安排,像个小领导似的。
我们都乐于听她的安排,六个人围成一团,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商讨了一个下午,总算把头绪都理清了。
杂志名称定为《百态》,寓意记载人生百态,杂志定位为社会杂谈期刊,半月出一次,宗旨是以百姓为本,帮助需要帮助的底层群众,勇于揭露社会的不公和黑暗面。
御文,军哥和白华是老手,他们三个分别担任小主编和首席记者,爱德华也有一定经验,他热爱摄影,技术了得,拍照的事非他莫属。
我和少康是入门汉,啥都不懂,挂了个实习记者的头衔。
少康由御文带着,我被分到和爱德华一组跟着学习。
因为爱德华,少康还有我的背景强大,所以我们基本没有什么忌讳的,誓要将以前别人不敢写的黑暗领域翻个底朝天,尽力为百姓牟取最大的利益。
就这样,我们的百态杂志社风风火火地开办了,我们也开始了脚不沾地的繁忙生活。
有时候忙起来大家连饭都忘记吃,为了他们的健康着想,我把莲依也叫了过来,专门为大家准备美味佳肴,我整天不在家,莲依也无聊得很,对于我安排的差事十分满意,欣然前往。
其实我还有另一层深意,便是给她和爱德华制造机会,成就一段美好姻缘。
爱德华倒是很懂得把握机会,整天莲依前莲依后地叫着,有事没事都喜欢找她聊两句。
莲依心思单纯,不知道我的诡计,她忙完手中的事后,有时一个人看看书,有时也跟着我们一起学习,她接触的新事物和观点越来越多,思想也随着进步,对与男子接触没有了以往的讳莫如深,跟爱德华也越走越近。
少康和爱德华现在都是春风得意,每天跟自己的心上人朝夕相处,心里那个美就不用说了。
只是可怜了我,跟自己的夫君更没见面的机会了,基本只有吃早餐的时候匆匆地见一面,下午他回的比较早,我们则是天黑透了才披星戴月地往家赶,回到家他也睡了,早睡早起是他的好习惯。
我们这群人像一个小家庭一样团结友爱,努力奋斗。忙乎了十来天,我们的百态杂志终于发行了第一期,由于完全没有知名度,销量并不怎么好。
我们并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也亏得有少康和爱德华这两个财神爷柱子顶着,我们才有这么大的底气。
一晃周怀章已经半个多月没见着我,这天他跟少康说要我们早点回去,一家人一起吃晚饭,所以六点不到,少康就载着我和莲依回家了。
回到周宅,大家都在,就等我和少康呢。我担心周怀章还对那天的事情耿耿于怀,躲在少康后面不敢走太近。
周怀章今天慈眉善目,心情很不错,他眯着眼叫我:“小毓,躲在后面干嘛,过来让我瞧瞧你。”
我低头上前,轻轻叫道:“爹。”
周怀章虎眼一瞪,有些不悦:“还记得我这个爹爹啊,现在你是大忙人啦,我们想见你一面还挺困难,要事先跟少康打招呼才能要到人。”
我撒娇道:“哪有,我是怕您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敢来见您。”
周怀章大手一挥,“说了不提那事了,我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我们随着他坐好,菜都已上满。仔细回想,真的有好久没有这样跟他们齐聚一堂地吃晚饭了。
纵然忙碌,心里还是时刻都记挂着善渊,眼角斜睨着他,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与以往无异,不知他有没有惦记我的时候?
“少康,小毓。”周怀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和少康立即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你们那杂志我看过,有些谴责政府的话说得过分了点,我想你们也是一时兴起好玩罢了,用不着这么较真得罪那些官员。”
少康非常郑重地表态:“舅舅,你这么想可就错了,我和四表嫂绝不是好玩,我们这次是真的想做些有意义的事,省得每天无所事事,就像四表嫂嘴里的寄生虫似的。”
好家伙,拿我嘲笑他的话来做挡箭牌,我现在跟他统一阵线,必须得帮腔,“是啊,爹,难得少康和我这么上进,您应该高兴才是……”
“糊涂。”周怀章把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按在桌上,鹰一样锐利的眼神扫向我和少康,“你们知不知道,不管什么事情,一旦和政治扯上关系,稍不小心就会有极为严重的后果。少康,你从小看着我和你父亲在政坛路上走得是何等的如履薄冰,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少康毫不畏惧:“舅舅,以你和我父亲今时今日的地位,我觉得你大可不必有这样的担忧。”
周怀章欲言又止,语气缓和了些,“少康,现在的局势复杂动荡,南京那边早已虎视眈眈,武汉只怕撑不了多少时候了,你还是早点回广州稳妥些。”
少康朗然道:“舅舅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你的好意,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更会照顾好四表嫂,我们年轻人的事,舅舅你就不要再过问了,好吗?”
他语气果断,一副势在必行的气势,现在的他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不禁为他暗暗喝彩,我们的少康少爷总算成熟了。
善渊也从中周旋:“爹,由着他们吧,一本杂志而已,想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周怀章听他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连你也跟着胡闹,没见过你这样做人家丈夫的,鼓励妻子出去抛头露面,我老了,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了。”他甩下筷子,饭也不吃,直接回房了。
善渊望着父亲孤独的背影,黯然伤神,眼里满是自责和内疚,他真的很孝顺。
看着善渊因我们被训斥,我心里也不好受,好好的一顿饭又被搅黄了。
周怀章的好意提醒我和少康都明白,只是辛辛苦苦才做好的杂志社我们绝不能轻易放弃。
所以我俩依然我行我素,跟着大部队到处挖掘新闻。
码头工人,孤寡老人,街头弃儿都是我们的重点报道对象,越是深入接触这些最底层的人,越是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有时大家都很悲悯和沮丧,因为我们的能力有限,需要帮助的人实在太多,根本力不所及。看来我们不能仅仅只办杂志社揭露黑暗,即便撕掉了某些人伪善的面具,政府若是执意偏袒,不想作为,底层的民众还是苦不堪言,像老人小孩,对他们的帮助是长期的,求人不如求己,还要再开养老院,孤儿院实行具体的救助才行。
少康和爱德华家里虽然很有钱,可也经不起这样长期的投入,筹集更多的资金是我们的当务之急。
我知道最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们所处的这个大时代的背景如此,战乱,动荡,是我们这些小儿女无法控制和逆转的,只能尽力而为。
第二期杂志也如期发行,销量明显比第一期好,我们士气大增。
这天我和爱德华出去跑新闻,忙的差不多的时候,发现天色沉了下来,似乎要下雨,于是急急分手,各自往家中奔去。
这个街区没有电车,我只能走到大道上去等车。
才走了一半路程,雨就滂沱地狂泻下来。
我前行不得,只能窝在街边房子的屋檐下避雨。
等了十来分钟,雨却越下越急,越下越大,没有停下来的势头。
我打算冒着雨奔走,一辆黑色老爷车停在我身边,我极力躲闪,还是被那车溅起的污水弄脏了衣服,心中恼火不已,欲找那人理论。
老爷车后车厢的窗户慢慢摇下,里面坐着的是我一生也不愿意再见的人,杨定之。
他依旧是一袭黑衣,嘴角挂着让人心寒的笑。
“周太太,我们又见面了。”
我完全不想搭理他,怕他又对我做什么不轨举动,不顾大雨倾盆,我跑进雨里。
小车缓缓移动,挡住我的去路,我站在雨中,进退两难,逼不得已,只能退回原先避雨的地方。
搜寻四周,路人不多,心里慌乱不已,尽管现在是大白天,我还是怕他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地事情来,以他变态的性子,我绝对相信他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我身边,屋檐下空间狭小,根本容不下我们两个人,我只能往一边移动,半边身子暴露在雨中。
他见了,伸手抱着我的肩,往他怀中一揽,笑道:“傻瓜,你都淋湿了,还是进来些吧。”
我双手按在他胸前,极力让自己远离他。前面他的司机用车堵着,后面是他,我能逃去哪里?
我抬头,怨恨地看着他,“杨定之,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被你害的还不够惨吗?”
他扬起左手的食指,轻压在我唇上,阻止我说话,右手仍紧紧抱着我。
眼里有霸道,有柔情,我猜不透他的举动,老实说,在他面前,我完全就是一个任他宰割的小绵羊,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
我躲闪着他的眼光,他又用手捏着我的下颔,强迫我与他对视,“为什么不肯看我?”我垂下眼眸,就不看他。
他脸上再次浮现邪恶的笑容。
他后面又驶过来一辆车,在我们这边停下,车门开了,下来一个高大的人影,是善渊!
我像看见大救星,叫道:“善渊,救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善渊立在雨中,宛如一尊雕塑,冷冷看着杨定之,杨定之亦冷冷看着他,两人的目光交汇处暗箭四射。
善渊的到来,给了我极大的勇气,我的身体里似乎被注入了无穷的力气,狠狠地推着杨定之。
杨定之轻轻地放开了我,我跑到善渊面前,也不管他冷若冰霜的脸庞,双手环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只觉得找到天底下最大的依靠,还是善渊的怀抱让我感觉心安和温暖。
我的举动让善渊身子一僵,他怎么也想不到我会投怀送抱吧。
他直挺挺地没有一丝回应,我才懒得管,我就要这样抱着他,一辈子也不松手!
杨定之朝我们走来,走过我们身边,走到善渊的车边才停下,他对着驾驶座弯下身子,笑道:“迭香,我们好久不见了。”
善渊的车里还坐着倪迭香?!我微侧过头去看车里,果然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倪迭香,依旧是高贵的烫发挽髻,精美的贴身旗袍,神态自若,仪态大方,哪里像我,浑身污水,头发杂乱的贴在脸上这般狼狈不堪。
手无力地从善渊腰间垂下,心如刀割的感觉我此刻是领教到了,那种痛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不敢去看善渊的脸,眼里灼热的很,满眶的泪水夹杂着雨水沿着脸庞滑落,多亏了这雨水,掩盖了我的孱弱。
泪偷零
倪迭香坐在车里,神情淡然,对杨定之的问候充耳不闻。
杨定之挺直身子,朝我别过脸,嘴角仍保留笑意,眼神冰冷的沁人心扉,他没有说话,直视我的寒光里有嘲讽,有悲凉,我甚至还感觉到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悯……
他看了我几眼,默不作声地上了他的老爷车,缓行离去。
善渊拉开他后座的车门,把我推了进去。
车里干净温暖,隔绝了窗外冰凉的暴雨,我也强忍收敛住了伤心泪。
这是我第一次乘坐善渊的车,手脚不敢到处乱放,整个人僵硬地缩着,怕身上的污泥弄脏了他的车。
善渊坐上驾驶座,启动了车,小车在雨中慢行。
三人皆沉默,各怀心事!
全身的衣服都湿透,贴着我的皮肤,寒意刺骨,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冷吗?”善渊从后视镜中看到了我的颤抖,我迎上镜中他的眼睛,他对我还是有关切之心的。
镜中的我像个落汤鸡,我自己都不忍多看一眼。“不冷。”我倔强地回他,不带一丝情感。
前方伸过来一只柔软白嫩的手,纤细的手腕上荡着一只晶莹淡绿的玉镯,泛着水漾幽光,是倪迭香,她递给我一方丝帕:“周太太,擦擦脸吧。”
内心激烈地挣扎,该不该接受情敌的恩赐呢?犹疑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那手帕,低低说了声:“谢谢。”
我不应怪她,善渊喜欢她,愿意跟她亲近,这不是她的错。自古以来,男人变心移情,女人总喜欢把气撒在同类身上,认为是别的女人勾引,抢夺,殊不知,若是男人真心爱一个女人,其他女人穷极一切手段,只怕也是夺不走的,这取决于每个男人的意志力和责任心,跟别的女人并无太大关联。如若一个男人生性滥情,没有这个女人,也总会有其他无数个女人出现。女人往往不忍、不敢地去质问责备男人,只因对这男人还有情意和希望,怕断了最后一点念想,于是乎,只能深陷囹圄,把怒气怨气一股脑砸向其他女子。
这是女人们共同的悲哀!我现在何尝不是如此?!可怜又可悲的赵小毓,这一切都是周善渊这个男人赐予的。
小车七拐八转,终于在一个高雅幽静的寓所前停下。
雨也停了。善渊下车,帮倪迭香拉开车门。
真是殷勤,我冷哧。
倪迭香下车跟我道别,我礼貌回应,她转身进了寓所,高跟鞋踏着雨后的水磨石,“蹬蹬”远去,善渊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才回首上车。
车子又拐到大道上,朝回家的方向驶去。他倒是轻车熟路,显然是来过许多次了,他们平时就是在这边幽会吗?
以前是眼不见为净,每日为杂志社里的事劳碌奔波,他和倪迭香的事情我没时间多想。在我面前他从未有过柔情蜜意,我还以为他生性就如此,现在看来,只是因人而异。我当面遇到的约会就有两次,我不知道的更别谈了。他们只怕是日日见面,一有机会就缠绵。
越想越觉得肮脏,越想越痛彻心扉,眼眶又是一热,紧咬嘴唇,强忍悲绪,不想再在他面前落泪。
车子从两扇铁门中间穿进,在周家大门口停下。车一停稳,我就忙不迭地开门下车。
他从车上下来,正欲走到我这边替我开门,我的迅速动作让他一怔。
我疾步向屋子里走去,他追上我,脱下他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肩头。虽然他的衣服也是湿漉漉的,可外套的厚实还是挡住了些许袭人的秋风。
我至始也没有看他一眼,轻轻褪下他的外套,丢在他手中,不顾他的诧异,我傲然独行。
穿过大厅,黄瑛和谨儿坐在厅里玩耍。黄瑛见我这副模样,叫了我一声:“小毓,怎么了?”
我没有力气回她,只想尽快回到我房间。
一路跌撞,总算到了别院,上楼关房门,管不了满身的潮湿和污浊,把身子蜷在床上,任眼泪潸然而下。
房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我拉起被子盖住头,像只鸵鸟,不想去看,不愿去思考,只想哭它个昏天暗地。
外面那人扯着我的被子,我紧紧抓住被角,拼尽全力,犹如抓住我最后一点依靠。
“少奶奶,您怎么啦?不要吓我埃”是莲依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隔着被子抱着我,身子微微颤抖。
“妹妹,出什么事了?”还有黄瑛也来了。
我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凄惨地叫道:“莲依,我好难受。”然后反手抱着她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直抽气。
莲依也随着我落泪,她轻拍我的脊背,安慰我:“少奶奶,没事的,您想哭就哭吧。”
这一次,我把以往积留的泪水和幽怨,一口气释放了个干干静静。
黄瑛垂首坐在我身边,不知如何安慰我。
情绪稍平稳后,我还是抱着莲依不肯放手,浑身冷的厉害。
莲依道:“少奶奶,去洗澡换身衣服吧,这样会着凉的。”
“不想去。”嗓子已完全嘶哑。
莲依抚摸我凌乱湿润的头发,柔声道:“少奶奶,您知道吗?在我眼里,你是个非常明朗乐观的人,每天都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地过日子,即便遭遇不公和挫折,也不太计较,别人是一醉解千愁,您啊,是一睡解千愁,再大的不快,睡一觉起来又活蹦乱跳了,所以,你现在赶快洗净身子换干净的衣服,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保准什么事都没有了。”
黄瑛也接着道:“可不是吗?妹妹永远都那么活力四射,好像沉闷的周公馆里的一缕阳光,走到哪里,就把光明和希望带到哪里,我都受到妹妹的影响,人变开朗了。还有少康,在你的带动下,变化真是翻天覆地。一向积极向上的你今儿个怎么就想不开了?”
我暗想,少康的变化我可不敢邀功,那是御文的功劳。“你们看到的只是表面的我,其实我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不想做一个深闺怨妇遭人嘲笑。”我瘪瘪嘴,娓娓道出心里话。
莲依有些不解:“谁敢嘲笑您?又为何嘲笑您呢?您的地位尊贵,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我冷哼:“天下的人都在嘲笑我!远的不说,就说大少奶奶,整天对我含沙射影,冷嘲暗讽,这些你不是看不到吧?为何嘲笑我?还不是你眼里那个完美无缺的四少爷,太不是个东西了……”一提起他就来气,我都气得语无伦次了。
莲依忍不住轻笑,看见我愤怒的表情,又忍住笑意,“原来是因为四少爷啊?他欺负你了吗?”
我立刻激动起来,一肚子的委屈倾吐而出:“他一直都在欺负我!我敬他为他,什么都不跟他计较,处处隐忍,他呢?何时考虑过我的感受?每天跟别的女人幽会,让我情何以堪?从来不过问我在外面好不好,有没有危险,哪里像是我的丈夫?我冒着倾盆大雨等电车的时候,他在哪里?不来接我回家也就罢了,今天我差点又被杨定之羞辱,他的小车里坐着的却是别的女人!你说,我能不气,不伤心么?”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让莲依猝不及防,不知如何作答,我又是一阵声泪俱下,扯过被单拭着眼角的泪,余光瞥到房门口有一个人影,倚在门框处,可不就是我现在正控诉的那个人,真卑鄙,偷听别人说话,我赶紧低头,刚刚说的话他肯定都已听见,管他的,我今天豁出去了。
黄瑛和莲依也发现了善渊,黄瑛站起身子,给善渊使眼色,“善渊,过来跟小毓说两句好话吧。”我抬头,红肿的眼睛直视着他,一脸骄傲不屈。他脸上略有担忧之色,更多的是犹豫,半天止步不前。
哼,看来说好话哄我还真是让他为难,我撇过头,闭上眼睛,又是两行眼泪滑过,“不用他说好话,我不想看到他,叫他出去。”在我转头的那一刻,善渊身子已向前倾,是准备走过来的,可是我的一番话又让他的动作停滞了。
他呆立几秒,低低说道:“麻烦二嫂和莲依好好照顾她。”说完,就很决绝地出了我的房间。
黄瑛又坐到我床边,无可奈何的看着我,“妹妹,你这又是何苦?”
我默然不语,心想只怕他以后会愈发地疏远我,我给自己定的一年期限还是太长,或许不久以后我就会忍受不了离开了。
莲依小心翼翼地道:“少奶奶,其实少爷并不是您想的那般无情,他暗地里有关心你,好几次他都找我打听您在杂志社的情况……”
“莲依,”我暴躁地打断莲依的话,“我不需要你说这些来哄我,你们谁以后要是再在我面前说那个人的好话,谁就是我的敌人。”
黄瑛为我这番宣言忍俊不禁,莲依还在低声嘟囔着:“我说的是实话……”
我倒在床上,又用被子蒙住头,隔绝了莲依的话,我不要再听他的好话,要不然,我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深陷下去,可是现在,我不是|奇|已经深陷的不可|书|自拔了吗?要不然也不至于如此伤心欲绝!我该怎么办?
“妹妹,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了。”黄瑛起身告辞,我蒙着被子“嗯”了一声。
“少奶奶赶快换衣服吧,我先去给你熬点姜汤。”莲依也随她一起出去了。
房门轻轻阖上,我才从被窝里钻出来,身上确实黏人,于是拿了睡裙跑到里间的卫生间冲凉。
冲洗干净后顿时神清气爽,心情也好了些。出来瞧见莲依已经端着姜汤和饭菜进来了。
我惊道:“这么快?”
莲依偷偷笑着,低声道:“我都不敢跟您说,怕您把我当敌人,不过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您误会少爷,还是得壮着胆子告诉您,这些都是少爷吩咐厨房准备的。”她含笑放下托盘,将姜汤端到我手上,“快趁热喝了吧,不要辜负了少爷的一番好意。”她神色欣喜,我知她是在替我开心。
她转身去换我弄脏的床单,我端着姜汤,百感交集,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征兆吗?还是他对我不忠诚,心怀愧疚所表示的一点点歉意?
我无从得知,扬起手将姜汤一饮而尽,不管怎样,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若是病了吃亏的终究还是我,我可没那么蠢。
真像莲依所说,第二天一早醒来,昨日的的气已散了八九分,只有肿得跟桃子似得双眼时不时地提醒我,昨天我哭的是怎样的山崩地裂。
少康昨夜回来的较晚,不晓得这件事,今天一见我,吓了一跳,逮着我不停追问,我不想再提。
还是莲依简单跟他说了,我不免又被他取笑了一番。我心里恨恨地想着,你就笑吧,将来你肯定也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时可别怪我加倍奉还!
到了杂志社,繁忙的事务让我将那些琐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吃过午饭,爱德华说最近江边乞讨的小孩越来越多,要我跟他去探个究竟。
我们乘车到了江边,走到我以前遇到小偷的那条路上,沿途果然见着许多乞讨的小孩子,比我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更甚。
这边是经济比较繁华的地段,街上晃悠的有钱老爷和太太比较多,周围都是租借,外国人也随处可见,所以他们都到这一带聚集。
小乞儿见爱德华胸前挂着相机,穿着讲究,透着王子般的贵气,都围上来朝他讨钱,爱德华应顾不暇,我在旁边的小摊买了馒头,一一分给那些小乞儿。
他们争先恐后地抢着,抢到手后又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好像几天没有吃过饭似的。
爱德华眉头紧蹙,蓝色的眸子更显深邃,善良的他看着这些可怜的孩子,嘴里不停的祈祷着:“愿上帝保佑他们。”
我别过脸擦去眼里溢出的泪水,悲愤道:“上帝永远不会保佑他们,能保护他们的只有我们这些成年人。”爱德华似懂非懂地看着我,而后郑重地点头,“小毓,让我们一起来帮助他们吧。”他举起相机,开始给小乞儿拍照。
小孩们见他拍照,哄地一下都跑散了,一个瘦小的女孩脚步不稳,摔到地上。我上前抱起她,她小鹿般无辜地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她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年龄最多才四岁,脸上很脏,还有伤痕。她衣不蔽体,□在外面的肌肤上也有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
我一目了然了,跟现代的情况一样,这些小孩是某些禽兽赚钱的工具,若是要不到钱的话回去就会遭到毒打,更有甚者,还会将这些小孩故意致残,以博取更多人的同情,这样的惨剧古往今来,怎么就断绝不了,人为了钱居然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我心里只觉得发指,犹如压着块石头般沉重地喘不过气。想起了TVB的一部电视剧《千谎百计》,讲的就是这个黑暗行业的故事,进了这个魔窟的小孩,要么就是变得跟他们一样心狠手辣,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想到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将来的悲惨命运,我紧紧搂着她,下了狠心,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在我身边发生,一定要竭尽我的全力去阻止!
眼儿媚
小女孩见同伴都跑了,挣扎着想从我身上下来。我哄着她:“小妹妹,你乖乖别动,我买糖葫芦你吃。”用眼睛示意爱德华去不远处的小贩那里买来了一串糖葫芦。
小女孩见了糖葫芦,眼里直冒光,只怕她长这么大都没吃过,她偎在我怀中,安静的吃着,一脸幸福和满足。
我和爱德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小女孩乖乖地坐在我俩中间。
我对她徐徐善诱,希望能从她嘴里套出贼窝的地点。可是她像个哑巴似的,吱吱呀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想起某些事,只觉得头皮发麻,爱德华见我神色猛然变的很难看,道:“小毓,你怎么了?”
我将小女孩的头部往上仰,然后轻轻掰开她的嘴巴,看到她的舌头已经被人齐根削去了。
“哦,上帝啊1爱德华张大嘴巴,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被眼前的惨象惊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小女孩水汪汪地眼睛谨慎地在我和爱德华脸上游移,涣散而麻木,或许她早已不觉得疼痛,也习惯了种种非人的遭遇。
我和爱德华沉默地看着她,心情沉重。
小女孩吃完了冰糖葫芦,从长椅上滑下来,准备去找她的同伴,我叫住她,往她手上塞了两块银圆。
她瞧着手中的银圆,木然的脸上才算露出一丝笑容,或许是为今日回去不用挨打而开心吧。
她走远了,我和爱德华继续坐在长椅上聊着这件事。
我把我的猜测跟他一说,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垂首沉思半天,霍然抬起头,拉着我站起来,“小毓,我们一定要拯救他们。”他的眼睛像大海般宽厚清澈,我沉沉点头。
爱德华思维转的极快,他知道从小孩嘴里问不出什么,可能还会打草惊蛇,于是决定等晚上小孩子回去的时候偷偷尾随,找到他们住的位置,再想办法营救。
我们在江边待了四个多小时,夕阳渐下,暮色已沉。
小孩子们果然三三两两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我们收起相机,佯装随意逛街的路人,一路跟着。
走了足有半个小时之久,不知道穿了多少大街小巷,最后到了一条狭小肮脏的街道,典型的贫民窟模样,两边的房子破旧凌乱,常年都照不到阳光,光线阴暗,气味潮湿,时不时还闻到各种发霉的异味。头顶架着交错的竹竿,晾着大大小小的衣服,有的还在滴水,我和爱德华避之不及,时不时中标。
此时已是深秋,那水滴在我的头发上,滴进我的脖子里,让我有股锥心的寒意。
街道两旁沿路都有人,立着,坐着,看起来犹如形似走肉般,没有思想,没有感情,跟木偶没什么区别,典型鲁迅笔下描写的那样。
穿得体面干净的我们跟这边的一切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那些人见了两个生人,反应不大,只是麻木地看了我们几眼,然后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发自己的呆。
我们平日经常穿梭于这样的穷人聚集区,已然习以为常。
瞧着那些孩子一一拐进前方右侧的巷子,我们提着一颗心朝那巷子走去,装作无意路过,眼睛却趁着这短暂的空隙扫视。这是个死胡同,里面只有一间大院屋子,我和爱德华相视一笑,找到了,就是这里。
天已全黑,路边点着零星的油纸灯,我们匆匆从那昏暗的街道退出来,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爱德华血气方刚,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被我拉住了。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状况,有多少人,凭我们只怕应付不来。
我的建议是先告诉善渊,让他带巡捕房的人来看看,爱德华平复躁动,也同意了,于是决定明天上午再来。
回到周宅,我思索着怎么开口跟善渊说这件事,昨天跟他闹得很僵,有点不想主动找他说话。可是想到明天的事,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大局。
我深吸口气,入了别院,发现善渊一个人在客厅,没看见莲依和少康,估计还没回来。
他斜倚在沙发上,手里摊着一本书,表情平和,见我回来,立即坐直了身子,眼睛移到我脸上欲言又止。
我在侧边的沙发上坐下,心事重重,满肚子的话就是开不了口。
我们两人都沉默着,谁也不肯打破僵局,气氛很微妙。
终究还是他先开口了:“在杂志社做得可好?”这话是笑着问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我微微颔首:“嗯,挺好的。”心中暗想,莫不是昨天被我控诉得良心发现,决定好好对我了?
试探地望向他,他正好也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这是第一次,他对着我展露如此温柔的微笑。
我发呆似的看了他好几秒,脸颊隐隐发烫,他没再说话,就那样一直含笑看着我。我觉得一直这么对视也不是回事,于是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余光瞄到他也移开了视线,我轻吐口气,放松了因紧张而僵直的身子。
接下来又是一阵让我如坐针毡的沉默,心跳得狂乱,本来想把拜托他的事情一口气跟他说了就回房的,可是现在脑袋一片空白,一点只言片语也组织不全了。
他貌似也在犹疑着,时而看我,时而低头翻弄手中的书。终于,还是他先开口了,有些吞吐:“昨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说到这句又停下来想了想才接着说,“我和迭香只是好朋友,她在那附近的片场拍戏,我正好路过,所以就载她回家,碰巧也在路上看到了你。”
“是吗?那上次餐厅里也是偶遇咯?”本来他愿意跟我解释,我应该很开心才是,那表示他心里还在乎我的感受,可一想到昨天的情景,还是气的牙痒痒,不想轻易地就被他糊弄过去,否则也太没出息了。
他一手弯在胸前,一手支撑着轻扶额头,一副头疼的无奈模样,小声道:“那次是约好的!”我的脸立马沉了下来,他赶紧加了一句:“朋友间吃顿饭也很平常,你无谓多想。”我冷笑,见她比见自己的妻子还多,我怎能不多想,你对这个朋友也热心过度了!当然只是心里想着,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我不想跟他吵架,没这个精力和心情。
他见我一言不发,神情冷漠,知道我还未消气,一时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又是沉默。
半晌,他又道:“以后若是想我去接你,可以事先跟我说,我好把时间空出来。”他咨询似的看向我,我白了他一眼,撅着嘴道:“说了只怕会惹人生厌,我没那么厚脸皮!”真是笨,这还用得着我说吗?要是真有心不会自己主动点啊。
他碰了一鼻子灰,表情有些悻悻的,站起来道:“好的,我明白了,我先上楼休息了,你也早点睡。”说罢,就要回房。
我的重要事情还没跟他说呢,于是赶紧道:“等一下!我还有事跟你说。”
他听我这么说,又坐下了,满脸认真的表情,等待我发话。
现在毕竟是有求于他,我的语气没那么尖锐了,平心静气地把事情跟他大致说了一遍。
他听得眉头紧蹙,突然蹦出一句:“你平时都是去这样的地方采访吗?”
“是啊。”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