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花氏孤儿》》 · 青黛青山外 · 2026-07-26
“你看呢?”初尘又问颜鹊。
颜鹊笑得实在不太自然,毕竟大姐白凤,二姐青羽,举止之优雅,衣着之高贵在他眼中从来完美无瑕,有如神女,可初尘……着实意外。
初尘的目光扫过对面的行已、去罹,两人虽不敢恭维,却出于礼节的点头微笑。她故意不问倾之,直接转向自己的大哥,天俊对妹妹的“奇思妙想”早已见怪不怪,倒是笑意满满,全是宠爱——若无外人,他定要勾勾小妹的鼻子。
倾之想初尘定还为那日之事气恼,她不待见他,他也在意料之中,但见天俊、初尘兄妹情深,不禁想起了窈莹,不知她在钰京一切可好……
傲参为众人引荐,宾主寒暄一番,宴会开始。
有丫环斟酒,颜鹊笑对傲参道:“小徒青儿还不曾饮酒。”
倾之已年满十五,只是颜鹊知道花少钧酒量不好,所以一直不敢让他喝酒。傲参会意,毕竟当年锦都王三杯即倒的酒量众人皆知。他笑笑,“无妨,就跟初尘一样稍喝些果酒吧,这酒极淡,不醉人。”
不能饮酒?初尘眼珠儿一转,招呼了身后的丫环水华,附耳道,“你取胭脂醉来……”如此这般。
胭脂醉因泡过桑葚而呈红紫色,故得名,其本身并非果酒,而是烈酒。传说斑鸠吃了桑葚就会醉,故而胭脂醉的本意其实是“红颜如酒,耽之兮,不可脱”。
不过初尘尚不知有这层含义,她只是知道,胭脂醉,是烈酒。
傲参举杯,“来,这第一杯酒我要感谢各位帮侯府寻回踏云。”
众人齐饮。颜鹊笑道:“倒不知这马有何特别,侯爷如此上心?”
傲参摆摆手道:“也无甚特别,不过是匹难得的好马,但我已打算将它送给犬子,故此上心。”
倾之看向天俊,那少年与他一般年纪,英华内敛,性格沉稳,大类其父。
“侯爷,请恕我直言,这马恐怕不适合送给大公子。”
“为何?”傲参不解。
倾之道:“此马尚未驯服,性情火爆,恐怕伤到大公子。”
傲参听倾之如此说,便道:“不瞒各位,踏云虽是家生家养,可性格却比野马还烈,渤瀛城的驯马师父没有一个能制服它的。”
“若侯爷信任,不妨将踏云交给我。”他少年心性,争胜好强,猛兽卷荼在他脚下尚乖顺如猫,失手败于踏云,怎能心甘?
“难道渤瀛城那么多有经验的驯马师父都不如你吗?”初尘插话,润粉双唇一开一合,轻轻吐出几分不以为然的傲慢。
傲参沉声道:“初尘,不得无礼。”
倾之看一眼初尘,对傲参道:“赵青愿以三月为期,必定驯服踏云。”
傲参笑道,“如此甚好。”举杯,“那我先行谢过。”
“不敢。”
初尘瘪嘴,心道:竖子狂妄。
傲参与颜鹊高谈阔论,宾主推杯换盏,频频敬酒干杯。得了初尘授意的水华出去一会儿,回来与倾之身后的丫环嘀咕两句,换了位置。
见倾之一杯见底,水华福身为他添满。宴席间,丫环仆从进进出出,少有人在意,可倾之却看得清楚:方才初尘与这丫环耳语……
正思索间,却听傲参扬声道:“干。”
倾之端起酒杯,瞧那酒色与之前不同,举到嘴边,酒香馥郁。看一眼初尘,后者举杯虚敬,眉眼笑弯,先干为敬,亮了杯底。
倾之只好硬着头皮喝下,那酒入口干爽,初觉甜,后觉苦,接着一股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火苗又从胃里窜到喉咙——若非早有防备,恐怕早一口呛了出来。
而初尘此时则“心安理得”地忙着对付一只红壳巨蟹,先用腰圆锤在蟹壳边缘轻轻敲打,再用长柄斧掀起肚脐、蟹壳,蟹壳掀开,露出金灿灿的蟹黄……
水华又添一杯。倾之瞧那玉壶流光,桃色瑰丽,他不曾饮酒,但也听说烈酒辛辣,醉酒上头。一杯一杯,旁人只当他喝的是果酒,清淡如水,却不知换了别人,饮下这许多胭脂醉,恐怕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这都没事?初尘沉不住气,目视水华,后者摇摇头,亦是不解——这可的的确确是陈年的胭脂醉!
傲参饮到兴处,便道:“早闻说赵先生练得一手好剑,傲某不敢烦请先生大驾,但不知可否令令徒一展身手?”
颜鹊一笑,“敢不从命,”他看了看三个徒弟,目光落在大徒弟身上,“行已,你来舞剑助兴。”
“是。”行已正要起身,却听初尘道,“爹爹,我要看赵青公子舞剑。”看他能硬撑到几时?
“初尘,”傲参脸色一沉,“又胡闹。”
颜鹊却从旁道:“既是小姐开口,也好,青儿,你来。”
倾之起身,旁边早有丫环递上宝剑,他合剑行礼,出剑。
舞剑助兴并非格斗,只需走一趟套路,使观者尽兴即可。倾之练的这一套叫做“玉笛听落花”,剑走轻灵,如踏笛歌,剑与花舞,落花听笛,取得便是“美”的意境:风过修竹,泉流石上,将“美”渗透到极细微处,又飘洒在天地间。
颜鹊颔首而笑:同是他亲手□出来的徒弟,行已失于“灵”,去罹失于“柔”,只有倾之得其精髓,才能舞出那份清雅,那份风华。
傲参挥止了乐工——侯府宴请需有乐工于帘后奏丝竹管弦,是为仪,而此时,剑意唯美,任何声音都成嘈杂。却不知何时初尘跑到乐工席,取了一根笛子。
玉笛听落花,一人吹笛,满城飞花。
拜师
【章十二】拜师
“到了。”初尘在“赵府”两个大字下俏生生一立,往后伸手却捞了个空。叹气,转身,埋怨,“小花儿,别磨蹭,快去敲门。”
小花儿站着不动,嘴巴撅得老高,“我不去。”
初尘知她仍是对“盗马贼”一事心存顾虑,便道,“你怕什么,一场误会而已,谁都像你这般小肚鸡肠,丁点小事耿耿于怀?”
“反正……,不去!”
小花儿正支支唔唔,门却开了。
“初尘小姐?”
初尘见开门的正是行已,便拉了小花儿迎上去,笑道:“行已公子,我们今日是来看踏云的。”
行已看见那双渌水荡漾、春湖起波的眸子,心里却只剩苦笑:她怎么来了?可侯府的小姐又不能怠慢,只好赶紧将二人让进门来。
后院迎面碰上刚练完剑的去罹,去罹眼皮跳了两下,冷眼瞧着初尘和小花儿——她们来干什么?头回见面诬陷他们是盗马贼,二回见面便害他们为三弟提心吊胆了三天三夜,简直就是灾星!
小花儿见去罹沉着脸,身后竖着一柄长剑,便忙躲到初尘身后,捏着她的衣服,再不肯露出头来。
行已怕闹僵了气氛,忙对去罹道:“初尘小姐是来看踏云的。”
“在马厩。”去罹抹了把汗,回屋去了。
行已只好干笑,“小姐请。”
绕过后院嶙峋怪石,便看见马厩里一人粗布短打,正拿着刷子给踏云洗澡。
初尘笑道:“行已公子请回吧,我们自己去看就好。”
“这恐怕不妥,我陪着小姐吧。”他不是不放心初尘,他是不放心他家公子。
正这时马厩里那人转过身来,扬声道:“大哥不妨领小花儿姑娘去前面吃些点心,北方的点心,这里也不常见。”倾之给行已递个眼色:放心。
“也好,就麻烦行已公子了。”这话正合初尘心意,她一推小花儿,“去吧。”
小花儿不提防,一个趔趄,倒退两步正撞在行已身上。行已稳稳地将她接住,看看倾之,看看小花儿,笑了笑,“姑娘请。”
小花儿幽怨地望一眼初尘,便被行已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那丫头还真是个宝贝。”倾之这话倒听不出是褒是讽,但那眉梢眼角都是柔柔的,即未展颜,一笑的风情却是飘然而出。
初尘心下略一恍惚,却即刻正色道:“侯府之事是我任性,累你害病,父亲已经责备过我,我今日特为道歉而来。”她虽在家中娇惯,犯了错,却也敢担当。
倾之自侯府回来,酒力发作,一睡就是三日,急坏了颜鹊等人。师父夜闯侯府,找渤瀛侯“兴师问罪”,两位哥哥说起侯府小姐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倒是倾之自己一觉醒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除了头昏脑胀,并无不适。
“是我酒量不好,不能怪你,何况前次搭救之恩还不曾报答。”
初尘脸一红,半垂下了纤长的眼睫,“区区小事,以后不要提了。”
她还记得有回她和小花儿光着脚在廊下玩耍,母亲看见却忙将她拉回房里,亲自给她洗了脚,穿好鞋袜。
母亲说,“尘尘,女孩子长大了再不能光着脚乱跑了。”
“为什么?”她不知犯了什么错。
母亲温婉的微笑,“女子的脚是不能轻易被男人看去的。”
她满是疑窦,“娘也是吗?”
母亲又笑,“当然,娘的脚只有你爹爹才能看。”
她似懂非懂,“那若将来有男人看了尘尘的脚该怎么办?”
母亲将她揽在怀里,吻了她的额,“那尘尘就要嫁给他了。”
……
初尘闷哼一声,心下不服:她才不要,凭什么她救他一命,倒叫他束了她的自由?她只顾“一相情愿”的负气,却根本不曾考虑对方是否对她有心。
见初尘的目光半羞半嗔、极不自在,倾之也不再搭话,俯身在桶里涮了涮刷子;初尘听见水声,抬头见倾之一丝不苟地给踏云刷背——即使着粗衣,做粗活,这少年身上却不见一丝粗陋,相反神情间的专注与超然浑似衣着光鲜,情闲趣雅。初尘那时就想,他将来必定是从容淡定、宠辱不惊之人。
“你就这样驯马?别忘了还有三月之期。”她从没见过有人这样驯马。
倾之手下不停,嘴角溢出一丝微笑,“我在‘收买’它啊。”
“收买?”
倾之捋着踏云的马鬃,“马最通人性,你若对它好,它也会对你好。踏云之所以不服管束,是因为在侯府受了委屈。”
“这话不对,”初尘反驳,“它哪里就委屈了?侯府里的马匹哪个不是配了宽敞的单间马厩和上好的草料?”
倾之拍拍踏云的脑袋,“这家伙心高气傲,争强好胜,马仆将所有马匹不假区别,一视同仁,它自觉出众,却没受到出众的关注,自然爱闹别扭。”
“它不就是一匹马嘛。”初尘喃喃,不信一匹马能有那么多小心眼儿——踏云又不是她家小花儿。
“它可不是一般的马,它可比……”倾之思忖,只能想到一个词,“天马。”
踏云得了极高的赞扬,兴奋地摇头晃脑,溅了倾之一脸水,引得初尘哈哈大笑。倾之非但不恼,反觉得那脆生生的欢笑让人心头明亮,眉间宽敞。
“给你擦擦。”敛住了笑声,初尘上前递了条帕子。
“不用了。”倾之瞧那粉帕十分干净,刺绣精致,不忍沾污。
初尘却踮起脚来,抬手为倾之擦拭——她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终究懵懂,心中光风霁月,并未多想。倾之却因这突来的亲近一时无措,愣了半天,才接过帕子,“我自己来吧。”心慌意乱的抹了两把,揣在怀里,“洗干净再还你。”
“我这算不算‘收买’你?”她慧黠一笑——还真以为她只为道歉而来?
倾之心下戒备着初尘的小花样,玩笑道:“你收买我?是做牛,还是做马?”
一笑眼眉儿弯,“做师父!”
师父?除了意外,倾之心里竟莫名失望——哪怕她真要他做牛做马,他也喜她娇憨,可为什么偏偏要是“师父”?
初尘不知倾之的心思,坦言道:“你的剑法我已见过,你既然自荐驯服踏云,想必也擅长骑术。习剑和骑马都是我想学的,可爹爹不许,你能教我吗?”
倾之心道:原来渤瀛侯也并非如外间传言对女儿百依百顺。
一瞬间,心中百般思量:
纵然他能练得睥睨天下的剑法,来去自如的功夫,纵然他能行刺商晟,全身而退,但这非他所求。他要的不是商晟的命,而是商晟二十年打拼,苦心孤诣夺得的天下——非夺其命,夺其所重。唯如此,方能祭奠锦都破碎山河,飘零骨肉。
他要接近商晟,谁能给他这个机会?他要发迹于无名,谁又有实力支持?除了渤瀛侯,天下再无第二人可想。但傲参此人藏锋守拙、韬光养晦,也最知轻重,绝不会以卵击石,螳臂当车,那有什么理由让他助锦都遗孤一臂之力?
……
“教你可以,但不能做你师父,我没出师,不能收徒。”
初尘听倾之同意,欣然道:“那无妨,只要你肯教就好。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倾之心下笑她心急,“你什么时候能来?”
“爹爹向来不太拘束我,隔三差五,我总能出府。”
“那你什么时候出府就什么时候过来。”
“你不用驯马吗?”
倾之却笑,“你又不是每日都来。”
初尘心想也是,“那好,一言为定。”又道,“我去前面看看小花儿,若无事,就不过来告辞了。”小花儿出了侯府极少离她左右,若不然,不是她惹祸,就是祸惹她,这次初尘将小花儿推给行已,还真担心她给主人家添了麻烦。
目送初尘走远,转过假山,倾之不由自主地跟随了几步,驻足,又兀自痴望了一阵,双唇轻启,却没有发出声音。怀里的丝帕露出一角,上绣着海棠,仿佛一阵微风就会飘落一地。
三更,乌飞宫阙,霜凄林木,明月袭人,寒风入衣。
颜鹊在渤瀛侯府,傲参房外,点到了值夜的丫环护卫,摆了一壶酒,两盏杯,邀傲参对月共饮,美其名曰:“赔罪”。
傲参苦笑:府是我的府,酒是我的酒,点晕了我的丫环护卫,深更半夜用匕首把我从房里“请”出来,这也能叫“赔罪”?
“前次贸然深夜造访,不明真相,冤枉了侯爷,自罚一杯,先干为敬。”颜鹊仰头干了一杯。
傲参客气道:“倾之是殿下的弟子,殿下爱徒心切,傲参可以体会。”
“是啊,”颜鹊叹道,“他可不只是我的弟子,还是锦都遗孤。”眸光一凝。
傲参的手微不可察的一抖,稳住,“殿下想说什么?”
“傲参,”颜鹊置杯,问道,“当年商晟围攻钰京,帝都告急,常熙三番五次令你发兵勤王,你按兵不动,明哲保身,后商晟称帝,你自请削去封王爵位。我问你,你至今仍心甘情愿,不悔当初所为?”
“形势所迫,即使重演,傲参仍别无选择。”
颜鹊又问,“那你既知我是凤都殿下,倾之乃锦都遗孤,却仍帮我们伪造身份,并具金帛银钱资助,却又为何?”
傲参阖目沉默良久。
“你那时行刺商晟不成,传言已死,青羽与你姐弟连心,梦见不详,再三追问之下我不得不打了折扣,半真半假,只告诉她你下落不明,却……”傲参悔之不及,“却不想还是加重了她的病情……”
“二姐……”
“后来,她在弥留之际嘱托与我,若能找到你,要我务必帮她照顾你……”
颜鹊心痛不已,止不住双肩颤抖,拿起酒壶,也不管傲参,自斟自饮了三杯方才将翻腾的心绪渐渐平息。
“那你能帮我到什么程度?”颜鹊今夜,为试探而来。
傲参默然片刻,说道:“既如此,不妨你我今夜开诚布公。”
“好。”他要听他的真心话。
“当年先父早有预见,恐商晟狼子野心,将不臣于常氏,然而海都势弱,先父遗嘱,不求乱世分羹,只求藏锋守拙,全身家性命。先父之命傲参不敢违背,然而我与青羽有情,又欠她良多,此生此世难以偿还,我既答应了她照顾你,殿下要报仇要复国,能暗中相助,傲参必然有求必应,尽心竭力。”
颜鹊点头。傲参又道:“但有言在先,傲参平庸,实无经天纬地之才,亦无胸怀天下之志,所愿唯家人平安,臣民富足,不使自己的儿女,不使百姓的儿女,如花倾之幼年失怙、身世飘零。若触及了这条底线,到那时,殿下也莫怪傲参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颜鹊凝视傲参,“既是开诚布公,我也给你一个承诺——若事成,渤瀛侯仍是海都王,若事败,绝不连累海都及侯爷分毫。”如何?
傲参举杯,“如此,我敬殿下。”
颜鹊将杯举在唇边,却未饮,问道:“海都傲氏,主祭祀,通神明,侯爷可看得出花倾之是不是当有天下之人?”
傲参心头倏然掠过十六个字——“养鹰飏去,凤鸣其下,百羽铩尽,花开连城”,如今前八个字都已应验,那后八个字会不会应在这花氏孤儿身上?
傲参并不正面回答,“难道花倾之不当有天下,殿下就不报仇了吗?”
彼此意会,颜鹊一笑,将酒饮了。
“还有一事,”傲参脸色微沉,“初尘是我女儿,还望殿下不要打她的主意。”
这是警告?颜鹊哼一声,“你别忘了,她也是我姐姐的女儿,按道理,她就该继承凤都王位。再说,”拿起桌上匕首,一指傲参,“我要做什么,你拦得住吗?”
颜鹊不满的是傲参的态度,仿佛全天下只他一人心疼初尘。
傲参当然挡不住颜鹊,可如今毕竟是颜鹊有求于他。
“殿下就不怕我为了女儿与你鱼死网破?”
颜鹊却笑了,神情闲散,“我想我们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渤瀛侯。”将匕首别在腰间,他起身道,“天色不早了,颜鹊告辞。”
“你……”傲参咬着牙恨恨地说不出话来,却听一人道,“殿下且留步。”
“夫人?”傲参见是殷绾,吃了一惊。
颜鹊对傲参“嚣张狂妄”,对殷绾却谨而有礼,拱手道:“深夜叨扰,还请夫人见谅,我只是请侯爷小酌两杯,并无它意。”
殷绾微一福身,道:“我与殿下也只有一句话说。”
“夫人请讲。”
“初尘是我的亲生女儿,不是什么凤都遗孤,请殿下不要枉费心思!”
颜鹊看着殷绾,面前的女子单薄得甚至不胜夜风轻寒,一张温婉的脸却刚毅严肃,隐含怒意,或许当孩子受到威胁时所有的母亲都会变得异常坚强。二姐早逝,初尘却没有缺失母爱,颜鹊心中对殷绾的感激与钦佩愈加发自肺腑。
“夫人的话,颜鹊记下了。”转身一跃,没入阴影。
傲参见颜鹊离去,将殷绾拦在怀里,“你都听到了?”
“嗯。”
傲参自嘲,“我是个没志气的人……”
殷绾轻道,“不,侯爷宽厚仁慈。”
傲参迟疑了一下,又问,“那你是不同意我暗助颜鹊?”或者她所介意的是即使颜青羽死了,依然在她丈夫心中占有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
殷绾叹道:“果如颜鹊殿下所说,侯爷帮他,于我们有利无害。”
傲参抚上殷绾的眉头,“那怎么还愁眉不展,担心什么?”
“我……”殷绾低了头,“我也不知道。”
傲参将她搂得更紧,“别操心了,这些事我会处理,回去睡吧。”
殷绾却轻轻将他推开,退了一步,“你先睡,我想去看看尘尘和小花儿。”
傲参怀中一空,钻进一阵秋风,打了个寒噤,他赶两步追上殷绾,脱下外衣给她披上,“穿多点去。”
殷绾笑笑,“你早些休息,我去去就回。”
殷绾去到初尘住的鲛容轩,两个孩子都已睡熟,丫环也倚坐在床边打瞌睡。
孩子们年纪小,睡觉颇不老实,两人斜搭着被子半搂半抱地睡在一起。又见小花儿嘴里还含着手指,殷绾更是忍俊不禁,满眼爱怜。轻轻将小花儿的手指抽出来,用手绢擦净,又将两个孩子分开。【www.qiyebooks.com】初尘睡得略轻,揉揉眼睛看到母亲,迷迷糊糊地喃喃了声,“娘,抱。”嫩声嫩气柔柔腻腻的软了人心。
殷绾莞尔一笑,也就靠着床边躺下,将初尘搂在怀里,轻拍着哄她入睡。不知觉她竟也睡着了,一觉天亮,只不知傲参孤枕难眠,空等了一夜。
少年游
【章十三】少年游
秋渐深浓,一夜西风凋尽碧树,唯有庭前两株丹枫枝枝蔓蔓,霞盖错落,并枝连理,红似娇花。
去罹抱臂倚墙站在廊下,与行已低声嘀咕,颇有些幸灾乐祸。
“三弟如此表情可是鲜见。”
“是啊。”难得行已同去罹一道“落井下石”。
三人之中倾之最小,平日里师父宠爱,兄长呵护,又兼他素有智计手段,只有别人拿他无计可施,何时见他对人束手无策?可在傲初尘面前,倾之却是翻尽了白眼,叹足了气,行已暗生同情,却又觉得公子心思过重,少年老成,如今被傲家小姐逼出一身孩子气,倒是好事。
“也不知三弟是什么心思……”去罹可深知倾之的城府,“他对侯府小姐如此耐心忍让,难保不是别有用心。”一声叹息,意味深长。
一句话点醒了行已:两个月来,傲初尘与小花儿成了府上的常客,一来二往,大家前嫌尽释,彼此熟络,连素喜清净的师父也破例欣然乐见,不由令行已暗想师父是否有意撮合他家公子与侯府千金,毕竟若得渤瀛侯相助,大为有益——旁人眼中金童玉女,两小无猜,却只是当事人的黑白棋子,利用交换。也不知倾之本人作何想法,他是真心中意,还是假意虚情?
行已脸色微沉,正色道:“倒要问明三弟,感情不是旁物,不能胡来。”
去罹瞟一眼行已,没有接话:他倒希望倾之没有动情,感情对于他们这样身世背景的人从来就是累赘。他况后去罹,便不会对任何女子动情!
“对了,你瞧见小花儿没有?”行已忽想起件更紧要的事。
“小花儿?”摇头,“没有。”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糟糕!分头去找!
枫树下。倾之本是要初尘扎马步,后者却只顾蹲在地上捡叶子,倾之无奈,撩襟蹲在她对面,道:“你若不想扎马步,今日就站桩吧。”
初尘已捡了一把红叶,捏在手里,展成扇状。她抬起头,一双眸子秋水似的正与倾之四目相对,顿如在后者心中投下一枚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初尘摸了摸鼻子,扁嘴道:“我才不要,上次从桩上跌下来,险些摔塌了鼻子,若毁了容,岂不没人要了?”
饶是倾之有心要做“严师”也忍俊不禁,几乎脱口而出“没人要,我要”——但怕初尘生气,便只将这话藏在心里。可说起上次之事,若不是她站在桩上分心旁顾,怎么会连累他给她当了“垫背”,痛了好几日?他还不曾抱怨呢。
倾之起身道:“是你自己想要学剑,这才几日就耐不住枯燥了?”
初尘也不服,“我跟你学了两个月,却连剑的影子还没见到呢。”他只是教她扎马步,站树桩,练臂力,她日练夜练,梦里都练,能不乏味?
倾之温言劝道:“总要循序渐进,怕你现在连剑都拿不稳呢。”
初尘哼一声,别过头去。
倾之叹了口气,又好笑又无奈,遂哄她道:“不如我们去骑马。”
“你已将踏云驯服了?”初尘又惊又喜。
倾之点点头,笑容才扬到一半,却被初尘拽起衣袖往后院奔去。他故意落在初尘身后,看她的侧面……
倾之从马厩里牵出踏云,抚着它额间那簇白毛在它耳边嘀咕了两句。踏云晃晃脑袋,似懂人语。倾之对初尘招手道:“过来吧。”
初尘学着倾之的样子拍了拍踏云,见它确实乖顺了不少,不由心喜,可又对倾之皱眉,为难道:“我还不会骑马呢。”
倾之举起手中缰绳,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我牵着它,你只管安坐。”
初尘点点头,但踏云身形高大,她连马镫都踩不到,转头询问倾之,却见后者已单膝跪在地上,拍拍腿,对她笑道:“踩着上。”
“嗯。”初尘踩在倾之腿上,扳住马鞍,倾之向上一抬,她借力翻上马背。坐稳之后长长舒了口气,新奇的东瞧西瞧——骑在马背上,视线居高临下,熟悉的景象竟都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倾之见她的好奇劲儿,直是好笑,问她,“去哪里?”
初尘随口回答,“哪里都好。”
倾之心下一动:若有一日,她是不是可以陪着他“哪里都好”?她是渤瀛侯女,他却是锦都遗孤,他身负血海深仇,可她却自由如风,他千般心思,万般计较只为复仇,而她却那么单纯而美好……
倾之有了少年心事,初尘只顾欣赏风景,一路无言,直到进了树林,初尘抬手摘了一片黄叶,忽关心道:“你房里的衣物都收好了吧?”
倾之先是一愣,继而扑哧乐了:他说小花儿是个宝贝还真是没错,她不但咋咋呼呼,颠三倒四,最能装委屈,讨人怜,还尤喜缝纫织补。师父的袍子,大哥的腰带,二哥的靴子都不能幸免。想到两位哥哥“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就觉得好笑,幸而他发现及时,把能缝能补的东西全部锁进柜里,才逃过一难。
“小花儿在侯府也是这般,见着什么东西都想缝?”难以想象。
“那倒不是,在家时她就趴在绣架前绣花。”那勉强能算是绣花吧。初尘忽俯下身子,用叶子挡了一只眼睛,在倾之耳边神秘道,“不如我给你出个妙法儿。”
“嗯?”倾之侧仰头。
初尘咯咯一笑,“在府上添座绣架,买些针线,保证能让小花儿安安静静,再不祸害你们了。”
倾之翻下白眼,心道:他们四个男人,却要在家中添置做女红的物件,让不知内情的人知道,岂不招来碎语闲言?这哪里是好心出主意,分明是说风凉话。再看初尘,果见她坐在马上左摇右晃,豪不掩饰作弄之心。
“你在家时也做女红?”
初尘眉头一皱,“我才不喜欢呢。”随手将叶子丢了。
“那是读书?”他又问。
初尘却忽的面有赧色,头埋在胸间,支唔道:“我若不识字,你会笑话我吗?”
倾之牵马站定,回头看着初尘:玩笑吧?
渤瀛侯虽于名利之事十分淡泊,却擅清谈玄辩,博古通今,他的夫人殷绾也出身名门,饱读诗书,他们的女儿即使没有大才,可怎么至于字都不识?
“怎么会……”实在出乎意料。
初尘瘪瘪嘴,“我也不知道,从小爹爹就不喜欢我读书,以前哥哥偷偷教过我,被爹爹发现,好一顿责罚,自那以后我也不敢再央着哥哥教我了。”
倾之见初尘的模样不像说谎,可傲参的做法他实在不能理解。
初尘见倾之不言语,喃喃怨道:“就知道你会笑话我……”
倾之笑眸轻扬,“我教你。”
“真的?”初尘的不悦来时快,去时更快,“我要下来。”她说着翻身下马,全没意识到离地的高度,一脚踩着马镫,一脚眼看就要踏空。
倾之两手握住初尘的腰,用力一托,让她缓缓落地,不至跌倒。
那并非不盈一握的纤纤细腰,而是软软柔柔的极有手感,令少年怦然心动,不舍松开,甚至暗想若能将这酥酥软软的人儿揽在怀里该有多好。
初尘没有在意倾之的心猿意马,兴奋道:“不如先教我写你的名字。”
“好……好啊。”倾之回神,借折树枝的工夫偷偷吐了口气,暗责自己怎么能有如此不堪的想法。
地上铺满了落叶,倾之皱眉,面前却伸过来一只白嫩小手。初尘笑吟吟,目似清泓,“写在我手上吧。”
倾之牵起初尘的手,她手指尖细,柔若无骨,那一刻,他竟深恨自己隐瞒了身份,不能将真名实姓写在她的手心。
……
月撒轻寒,更深人静。
“小花儿,你睡了没?”初尘推推小花儿。
小花儿刚有睡意,又被初尘推醒,怨气冲天道:“小姐,不就是赵青哥哥在你手里写了个字嘛,你又不是不会写,至于高兴地觉也不睡?”
初尘攥着左手,“就是因为我会写才觉得奇怪。”她越想越奇,毫无睡意。
小花儿强打精神,“为什么?”
初尘道:“他说他写的是‘赵’字,可我左思右想,是又不是,像又不像。”
小花儿听得糊涂,“到底是还不是,像还不像啊?”
“若说是,起笔就不对,后面的笔顺也全错了。”
“也许是赵青哥哥的习惯呢。”
“可除了笔顺不对,仿佛还有一笔是‘赵’字里没有的,你说奇不奇怪?”
小花儿哪里知道,她陪着初尘呆了一阵,实在倦了,便翻身背朝初尘,裹了裹被子,哈欠道:“也许赵青哥哥真的以为小姐不识字,闹着玩呢。”就要睡去。
“会吗?”初尘喃喃,“这有什么好玩?”她越想越不对劲儿,猛推小花儿,“起来起来,我们写写看。”
小花儿紧抓住枕头被单,抵死赖在床上,却还是被初尘拖了下来——仿佛从小姐开始学剑,虽然还没碰到剑鞘,力气却着实长了不少。无奈何披衣爬起,从头到尾怨念着小脸,心不甘情不愿的用木板推平了沙盒里的细沙。
初尘曲膝坐在地上,手拿竹枝“嗒嗒”敲了敲地板,而后一边回忆,一边在沙盒里比划,“先右上,再左上,再右下,里而外,最后左下。”
初尘写完,小花儿瞪大了眼睛,惊愕道:“小姐,这是字吗?”
初尘瞧着一堆不成字的横横竖竖,眉一皱,“再来。”
小花儿推平了沙子,强支着上下打架的眼皮,一旁看着,等初尘写好,她仍是摇头,“还是看不出来。”
初尘下巴抵着竹枝:她明明觉得那不是“赵”字——她并非当真不识文章,不知句读。虽然爹爹不许她读书,但哥哥没少偷偷教她,后来爹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管了。她说谎,不过是因为心里喜欢与他相处,骗他教她。
终究没有结果,悻悻地上了床,可闭上眼睛就全是些错乱的笔画。忽而灵光一闪,初尘也未唤醒小花儿,独自下床。她跪在沙盒旁,拿起竹枝,闭上眼睛,细细回忆起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划过她掌心的触感,将错乱的笔画重新拼配。
睁开眼时,沙盒里出现了两个字——倾之!初尘又在旁边写了个“赵”字,两相比较,确信无疑——他想在她手心写下的是“倾之”,而不是“赵”。
倾之?
是人名?
抑或其他?
三月之期一到,倾之将踏云带回侯府,当众展示。踏云腾如龙,奔如风,马上少年英姿飒爽,衣袂猎猎,看得众人赏心悦目,赞不绝口。
傲参大悦,对颜鹊夸奖一番倾之,又对左右道,“不知该赏些什么才好。”
公子天俊上前一揖,“父亲既要奖赏赵公子,不妨将踏云赠与他。”
傲参一愣,问道:“我儿可是真心?”
傲天俊道:“父亲,踏云性本傲烈,无人能驯,今被赵公子降服,足见他们有缘。赵公子少年英雄,当配宝马。”
儿子能有这番心胸,傲参实在不曾想到,便顺水推舟将踏云送给了倾之。
倾之心里自是高兴,踏云是难得一觅的好马,除了擅奔跑,耐力强,灵活机敏,它的聪明与桀骜尤其难得,非一般马匹能有。可这究竟是不是傲天俊的本意?
非是倾之不信他的心胸,却是他分明看见初尘在一旁冲哥哥挤眉弄眼,后者回以微笑,兄妹之间的默契仿佛早就说好。
初冬的落雪刚刚没过马蹄铁,倾之牵马,初尘吹笛,缓行林间。
“是你让你哥哥将马让给我的?”倾之抬起头,问初尘。
初尘将笛子移开,问他,“你不喜欢吗?”她几次见他神情间舍不得踏云,才去求哥哥的。
倾之暗道:果然没错,这原是初尘的主意。
“我虽喜欢踏云,却也不能夺人所爱。”
初尘莞尔,皎若出云之月,“那要看所‘爱’为何了,你喜欢踏云,可哥哥最疼我,只要我高兴,他不会舍不得一匹马的。”
“我原也有个妹妹,后来……”叹了口气低头不语——黑色靴缘上沾了晶莹的雪花。他也想心疼妹妹,可妹妹却远在天边,看不见,摸不着。
初尘小心翼翼地问他,“后来怎样了?”
倾之简简单单地回答,“动乱中走失了。”
两人沉默,只有踏云踩着薄雪落叶,悉悉索索。
“你会吹笛子吗?”初尘问他。
倾之道:“从前学过。”那还是父亲亲自教他。
初尘将笛子递给他,“那你也吹一曲。”
倾之心下犹疑:用这支笛子?吹孔上还留有她唇边的芳泽。
初尘不知倾之所虑,劝他道:“你若吹上一曲,或许你的妹妹也能听到。”
倾之望着初尘,白色狐裘墨色青丝衬着一张精致圆润的脸,寒凛的空气中,那双眸子愈发雪亮莹然,清而不浅:她不着一字安慰,却胜比千言。
倾之横笛:窈莹,你虽远在钰京,但哥哥的思念,愿你听见。
……
整个冬天,他们常常骑马踏雪,吹笛寻梅,有时倾之牵马,初尘独坐,有时同乘一骑。初尘除了介意倾之看了她的脚,其他并不避讳;可即使隔了厚厚的冬衣,倾之仍小心的保持距离。他不是不想拥她入怀,只是爱之愈深,便愈加尊敬。但偶尔初尘笑倒在他怀里,少年的神色必是七分飞扬,十分得意。
最忆少年游,踏云骑踏雪,吹笛落梅花。
东行
【章十四】东行
卷荼现,天下乱,北方灵兽现迹,谣言四起,帝拟五月东巡祭海,祈国泰民安,正天下视听。帝后季妩,焜熠太子商佑,琼华公主商莹随帝同行。左右相蒙百无、狐韧监国,天执右将军韩嚭率军护驾,天执左将军左都留守帝都……
初尘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倾之正坐在桃树下削一支木剑,树旁立着玄银色的破晓,短匕将黎随他的手腕转动,琢磨于沉香木上,雕刻着流畅的线条,不曾有丝毫凝滞。
初尘便也席地而坐,桃花细雨,不湿衣襟。
“陛下此次祭海要去云螯岛,听说云螯岛形似巨蟹,尤其两只‘大螯’栩栩如生,又因为岛上云雾缭绕,如同仙境,故而得名……”
“从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我们傲家就在云螯岛修建大船,船上有亭台楼阁水榭竹轩,俨如宫阙,夜晚点起灯火能照亮半个云螯岛……”
“爹爹说事关重大,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云螯,早作准备,我还没去过海边,爹爹答应若我愿意可随他一道出发,就是后日。”
……
木剑只剩剑格处的纹饰就要完工,初尘絮絮不停的声音如同杨花,在明媚的春光中飘起落下,略带媚酣的细腻,欲开还闭的娇柔,宛转心头,萦损柔肠。
倾之唇角挂着静静的微笑——他只想听她说话。
初尘独自说了半天,也不见倾之接话,不禁心急,瘪了瘪嘴问他道:“我说了这么多,你究竟要不要一起去?”
倾之放下短匕,吹去木屑,又拿起粗麻仔细打磨,把细小木刺磨平磨光。
“师父去了南边,这事我要跟大哥二哥商量一下才行。”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清冷的神情——会商晟的机会,他怎能错过!
初尘原以为倾之会一口应下,却没想他反应淡淡,心下失望。托腮看着倾之,他也不理她,被忽视的感觉令初尘暗恼,起身抖抖衣上的花瓣,嗔他一眼,赌气道:“那你们慢慢商议,我先走了。”
“给你。”倾之却抬起头来,将木剑递给她。
初尘接过木剑,“给我的?”
倾之起身道:“这剑分量适中,又安全,正合你用。”之前特意从兵器铺选了柄最轻的剑,可剑刃薄而锋利,初尘用着他总不能放心,怕她不慎伤了自己。
初尘手腕翻转,挥舞两下,这剑为她而斫,轻重合适,剑柄粗细也正合她一掌之握,比之前那柄更加得心应手,不由欢喜。
见她笑,倾之总禁不住多看几眼,嘴角也微微勾了上去。转身折了根桃枝,用以代剑,“你已经熟悉了几套剑路,今天我教你对招。”
“好。”嫣嫣一字,桃花含笑。
初尘走后,倾之立即与行已、去罹商议。
行已正襟危坐,缓缓道:“师父不在,还是稳妥些好。”
去罹抱臂盘膝,“我们三人的相貌并无人识得,大哥担心什么?”
行已看一眼倾之,叹道:“我是怕三弟……”
“三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只要我们谨慎行事,不惹麻烦,不出风头,商晟怎么会注意到我们?”
行已摇头,说道:“据说商晟此人心思缜密,目光犀利,哪怕是一个不恰当的眼神动作落在他眼里都可能引来祸端,后果不堪设想。”
去罹不以为然,“恐怕言过其实,商晟是人,又不是神。此次敌明我暗,正好暗中观察,以便日后行事。”顿了顿,他道,“机不可失。”
去罹的话不无道理,可事涉公子安危,行已责任重大,不敢疏忽,“不行,没有万全之策,我们不能冒然接近商晟。”
去罹微哂,“我知道三弟是锦都花氏仅存一脉,大哥不愿他涉险,可既要复仇,总有涉险的一日,大哥难道一辈子拦着不让他见商晟?”
“我……”行已无话可说,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去罹侧目倾之,不满道:“三弟,你倒是说两句啊。”谈的是他的复仇大计,两位兄长争执不下,他反倒埋首不语,仿佛去与不去事不关己。
倾之缓缓抬起头来,嗓音微哑,“我只想,见见窈莹。”
……
两日后,马车出了渤瀛城,风光迥异。大道平坦,两旁辽辽旷野,不见人家,那树生得也不《奇》似城中拘谨,花儿开得也不《书》似城中矜持。走出好一段路《网》程才瞧见一处村庄,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遥闻犬吠。
初尘不曾离开过渤瀛城,从未见过乡间纵横的田畦,大片的黄花,此时只觉满眼风光,颜色观之不尽。倾之骑马在前,回头看见她将头探出车外,引颈张望,便勒住踏云,待车子驶过身旁,对初尘道:“春天风大,当心迷了眼。”
初尘对他一笑,乖乖缩回车里,再探出头来的时候,戴了一顶白纱帷帽。垂纱只遮到鼻子,露出圆润如珠的下颌和一张精巧樱红的嘴,倾之顿时惊得轻吸了口气——他一直以为初尘一颦一笑之动人全在眉梢眼角,此时才发现原来那丹唇皓齿更是一笑嫣然,微微一启,尚未出声,却已有软语萦耳。
稳稳心神,如此盯着初尘实在不妥,倾之策马上前,与行已、去罹并行——既是女儿之请,傲参便将倾之三人安排在护卫当中专责保护初尘和小花儿。
渤瀛侯的多方关照,更使倾之怀疑师父与傲参确有结交。
“大哥想什么如此出神?”
“去罹你说,为什么此次护驾的是韩嚭,而非左都?”
“听说左都失宠于商晟,看来不假,至于原因……”他二人心照不宣,定然是倾之的连环反间之策行之见效:韩嚭打击了左家,气焰更胜;左都忠心耿耿,却以莫须有获罪,能不寒心?而商晟除去照夜军,实是自断羽翼!
两人对视,不由一同笑了起来:此计兵不血刃,借刀杀人,甚是高妙。
倾之打马上前正听到大哥二哥小声议论,他淡淡一笑,心道:商晟打压了左家却仍放心将钰京交给左都,可见他宠的是韩嚭,信的,却仍是左氏兄弟。韩左两家争宠,本都谈不上良善,而商晟更是罪魁,无辜的只有那性情温顺的照夜巨鸟。血染冰湖,凄声震谷,只有与它们出生入死的汉子们才会为之一恸吧。
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总是天地造物的生灵,他虽剑不噬血,却已两手是孽,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初尘本是欣赏着郊外风光,不知不觉目光就落在了倾之身上,见他腰杆挺直,背影似画,将一身简洁朴素的海青色护卫衣装穿得亭亭净植,清华如莲……
倾之略一侧头,初尘赶忙心虚地躲回车里,正撞到将醒未醒的小花儿。后者睡眼惺忪,见初尘自顾痴笑,打个哈欠,疑惑道:“小姐,你笑什么?”
初尘摘了帷帽,双臂环膝,问道:“你说行已、去罹和赵青,他们哪个好?”
小花儿不假思索地不偏不倚道:“三个哥哥都很好。”
这可并非初尘想听的答案,“最好的呢?”她补充说,“我是说谁长得最好?”
“长得最好……”小花儿想了想,眼儿眯起,“我觉得师父最好。”
初尘翻下白眼,心道:什么眼光,就算赵却师父玉面墨髯,凤眼斜飞,貌相气质超凡脱俗,已近乎仙人,不可以凡人比拟,可他毕竟是师父,是长辈。
“师父是大人,他比我们年长许多呢。”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小花儿腼腆地笑了笑,喃喃道:“就是因为师父是大人啊,小花儿从小就没有爹爹,所以觉得师父最好……”
初尘望着小花儿,叹了口气:看来她确实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等我们长大了,师父就老了。”初尘悠悠说道。
小花儿却扬起脸来,笑容灿烂,“师父老了肯定也好看。”
初尘觑她一眼,撇撇嘴,心道:念她年幼无知,不与她一般见识。
车子摇摇晃晃,心神也跟着摇曳起来……
从渤瀛到云螯,行了半月,走马观花地看了许多绿树村庄,郭外青山,可终究每日困在车内,淡了新奇,只剩憋闷。当初尘从车上跳下来,脚踩细沙,海风扑面时,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这就是海了!
壮阔的蓝色伸向遥远的天边,水天相接。
傲参自去处理他的公务,把初尘和小花儿交给倾之兄弟保护他万分放心。而倾之等人借了陪初尘游玩的机会将云螯岛地形及船上布局绘成图册,了然于胸。
云螯岛林木葱翠,烟雾缭绕,两只“大螯”涨潮时几乎全被淹没,退潮时才有一部分露出水面,像一只划水爬向沙滩的巨大青蟹。但“巨蟹”与岸边遥遥隔海,只有乘船才能登岛。大船修在两“螯”之间,背风避浪,位置极佳。有人说船修在海底礁石上,不能移动,但也有人说根据设计,这船涨潮时可以驶出云螯岛。倾之不谙水性,不能下水探个究竟,此一说法无从考证。
巨船龙首龙尾,两舷饰以流云海浪,甲板以下有三层,用于储物,甲板以上俨然一座奢华行馆。船头开阔可以跑马射箭,船尾花园则是小桥流水,碧波水榭,如小家碧玉般精致温婉。楼阁建筑与渤瀛侯府风格相似,外层是仆役丫环的住处,越向里装饰越华美,居住之人的身份也越是尊贵。中央滟波殿用于歌娱宴饮,美轮美奂,轩然壮丽,能纳千人。
如此耗资,外人只道海都盛产鱼盐,自古富庶,却鲜有人知,这船其实是老海都王傲占为儿孙安排的一步但愿不会用上的退路。
将岛上船上玩遍后,初尘便与倾之等人渡船上岸,每日里赶海看浪,拾贝摸蟹,不亦乐呼。到了五月末,东巡的帝驾终于快到云螯。
“不如我们去那儿坐坐。”初尘手指远处的礁石,那礁石四周被海包围,坐在上面,头顶蓝天白云,脚下细浪生花,海风迎面,涛声在耳,定然心胸开朗。
倾之见海正退潮,水深不过膝盖,微微一笑,“这有何难?”他打了声呼哨唤来踏云,对初尘道:“让它载我们过去。”
踏云将二人载到对面,倾之跳下马来,又将初尘抱了下来。
两人并坐石上,初尘闭着眼睛,静静享受,倾之心里却并不轻松——再过两日,他就能见到商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陛下,他心里竟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杀之后快的绝然,<网罗电子书>而是强烈的期待。他要看一看统领三十万黑甲军挥兵南下的商晟,离间君臣排挤锦都,对凤都先拉拢联合后翻脸无情的商晟,是不是如传说中骁勇睿智,翻云覆雨,他要看一看,商晟有没有资格做他花倾之的敌人!
初尘望着脚下的白浪,低语道:“要是有下辈子,我愿做条鱼儿。”
“鱼?”倾之一愣,侧头问她,“为什么?”
初尘仰头一笑,“鱼儿多自在啊。”
倾之扑哧乐了,“若成了俎上鱼肉,盘中美味,看你还怎么自在?”
初尘闻言不悦,美目圆瞪,鼓起粉腮,“我就是愿意做一条鱼!”如何?
倾之被她的气势“吓”得微微后仰,“我看你不是鱼,你是……”忍笑。
“什么?”
“螃蟹。”
“赵青!”
初尘愈发气恼,又捶又打。礁石本就不大,刚刚容下两人,倾之被推到边上,侧头一看底下是水,不由眉头紧皱:他最恨落水。
见初尘又一拳挥来……
他毫无预兆地抱住了她,她毫无防备地跌进了他怀里。
第一次这么结结实实的抱在一起,彼此惊得都快忘了呼吸,倾之低头看着初尘,初尘抬头看着倾之,两张脸都红到了脖颈,可他无意放手,她也无意挣扎。相偎相拥的感觉,仿佛天地一下子小得只能容下两个人,仿佛石化成亘古相恋的美丽传说,莫名的,很感动……
“初尘,陛下在云螯岛逗留这几日的宴会,你能想办法让我参加吗?”虽然他现在的身份是侯府护卫,但到时自有钰京来的侍卫亲兵护卫商晟安全,他这个“侯府护卫”恐怕也只能远远的“保护”圣驾。
初尘推开倾之,腹诽了三个字——煞风景!
“你……”暂且按下心中不安,初尘只是问他,“你为什么要去?我是想躲都躲不开呢。”
“人生一世,立功于今,留名于后,能有机会见见世面当然是好的。”
“可是不太好办……”初尘微微皱眉,不知该不该答应,万一他……
“若是为难,就算了。”只是脸上故意明明白白的摆上“失望”二字。
“也不是全没办法。”初尘想,以她的了解,他不是莽撞之人,便道,“按例参加宴会时可带一名贴身随从,我本来是打算带小花儿去的。”
这一点,倾之早就想到,“那你跟……”
“别指望我会跟小花儿去说。”想都别想,她可不愿日后被小花儿抓住把柄,说她重色利,薄情谊。
倾之会意,一笑,“无妨,我去求小花儿。”
作者有话要说:青黛:两位,抱一抱真不用那么不好意思。
倾之:还不是你,我早就想抱了!
初尘:抱一下十两银子,抱一下十两银子\(^o^)/~
青黛:瓦要分成\(^o^)/
倾之:(黑线)
夜宴
【章十五】夜宴
五月末,帝驾东临云螯,以祭沧海,戈矛若林,牙旗生风。天执右将军麾下三千火灵军赤旌红缨,旗上绘有红色火兽,毛如烈焰,双瞳紫金。
倾之倚柱侧坐在栏杆上,一脚正踏着上书“海晏”二字的匾额,行已、去罹在他身后——三人今日值岗的观海楼,楼高四层,视野开阔。
望着天边一抹淡云,倾之有些心不在焉:身为小姐的“护卫”,本该站在初尘身后“有幸”一睹天颜的他们却在今早被告知临时调来观海楼。初尘的质疑最终没有结果,证明下这道命令的人,只能是傲参。若继续否认师父与傲参暗通款曲,那恐怕真是自欺欺人了——倾之虽不清楚傲参是否知道他的身份,但他在暗中保护他们,却是无疑。
倾之推断不错,傲参虽将三人带来云螯,却担心他们不知轻重,闯下祸端——其他二人且不说,若花倾之有恙,不说颜鹊那边他无法交代,便是想起温文尔雅、谦谦如玉的故锦都王花少钧,傲参也自觉对不住他们相识一场。
出于保护之心,傲参将倾之三人远远支开。而他另一层用意则是借这居高临下、俯瞰全景的观海楼,让他们见识到帝驾出行前簇后拥的架势和滴水不漏的防卫,警其心中有数,做事三思后行。
倾之不知其中内情,故而始终不解傲参因何相助颜鹊——当年海都自知没有争夺天下的实力,置身事外,以求自保。如今商晟地位日渐稳固,而渤瀛侯实力则更不及当初的海都王,傲参要反悔,不嫌这不臣之心生得太迟了吗?帮一个亡国殿下对他能有多大好处?他在师父身上花下的本钱,又能赌得多少胜算?
“瞧,”去罹指着下面乌压压一片登船的人,冷笑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看来商晟对自己的性命还真是不放心。”
行已接道:“风翼五百,云翼三百,听说左护和邬蛰都来了。”钰京禁卫时称锐鹰,其下又分左风翼,右云翼,风翼着黑衣,左肩上绣白鹰,云翼着白衣,右肩上绣玄鹰。禁军统领左护执掌风翼,副统领邬蛰执掌云翼。
倾之收回心思,瞥了楼下一眼,“看来只能等晚上了。”
“你要夜探?”行已猛把住倾之的胳膊,严肃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轻举妄动,若被发现,不但我们,恐怕连渤瀛侯都难脱干系。”
“恐怕夜间灯火辉煌,也未必比白天容易。”去罹冷静得多。
倾之故作凝重,看看紧张的行已,又看看沉思的去罹,脸上忽浮出“你们想哪里去了”的笑意,“我是说晚宴。”嘴唇微微弯起,眼角配合着飞出一丝狡黠。
原来他心里早有打算!行已、去罹对视一眼,同时觉得那玩世不恭又胸有成竹,将两位哥哥戏耍一番而毫不以为错的表情着实可恶!
不等行已、去罹发作,倾之拍剑跳起,揽着大哥二哥的肩头低声道:“这位置居高临下,至关重要,一时半刻便会有风翼侍卫前来换岗,我先回去睡一觉养精蓄锐,偏劳二位兄长再辛苦一阵。”
倾之话音未落,去罹便已出手,化拳为掌击向倾之右胸,可倾之似早料到二哥会有这招,翻身落于屋顶上,抱拳一礼,旋身飘下。
去罹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恨恨的握掌成拳:这次居然连衣服都没抓到,三弟的身手简直敏捷得不像话了!
夜幕降临,星汉灿烂,果如初尘所言,船上点起灯火照亮了半个云螯岛,与繁星争辉。
商晟于滟波殿举行盛宴,其间笙箫歌舞,热闹非凡。商晟、季妩坐于主位,左手侧依次是渤瀛侯傲参、夫人殷绾、公子傲天俊、小姐傲初尘及几位海都郡官员,右手侧则是天执右将军韩嚭、韩家三公子韩夜和随来的文武大臣。
倾之立于初尘身后,离商晟不算太远,如果从这个位置出剑,他可以在花瓣飘落之前将剑架在商晟脖子上,不过更在那之前,他会被四面八方涌出的乱剑砍断刺穿,死状凄惨——殿中明里暗里到处都是风翼的高手,左护、邬蛰也在商晟、季妩左右佩剑而立,虽然表面歌舞融融,一片升平,但防卫丝毫没有松懈,一旦生变,立时拉起一道铜墙铁网,将刺客挡在十步之外。
无法想象在商晟的登基大典上师父如何只身行刺,或许他根本就做好了打算,同归于尽!倾之心下一凛:虽已是昨日之事,却恸然于那份不归的决绝。他知道,如果可以,师父宁愿干脆利落的一剑了结了商晟,师父从来光明磊落,哪怕是复仇——可花倾之不许!商晟所在意的一切,他要一点一滴,蚕食噬啮。
小心地克制着溢满胸膛的杀意,他现在还没有取他首级,毁他江山的能力。
倾之看了初尘一眼,心情渐渐平静。
“渤瀛侯,今日见了云螯岛上的秀美风光,还有你这轮哉奂哉的大船,”商晟咂了口酒,“让朕忽觉得人生苦短,不若寄余生于沧海,乐风平之逍遥,搏浪险之激越,岂不胜过每日里案牍劳形,卷帙枯燥?”
“陛下是劳心的命,这辈子恐怕得不了这样的清闲。至于这船,陛下若是喜欢,臣愿献予陛下。”傲参明了:感慨归感慨,哪个坐上那位子的人还舍得下来?
“算了算了,”商晟摆摆手,“君与臣争利,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傲参道:“陛下过虑,天下都是陛下的,何来‘争’字一说?”
“渤瀛侯,你跟朕客气的吧?”商晟眼光促狭,饶有兴致。
“臣不敢。”他不是真想要吧?
“那朕若拒而不纳,倒显得不体臣情了。”笑意更浓。
傲参心里虽然舍不得,嘴上却道:“陛下若不嫌弃,是臣之幸”。
商晟微眯起眼睛,“傲参,你可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外表忠厚老实,骨子里圆滑世故,傲家的人都是狐狸托生的吗?
“陛下,臣确是一片忠心……”这违心的话连傲参都自觉说不下去了。
商晟哈哈大笑,“来,饮酒。”将话题掩过。
商晟对船本无兴趣,不过一时兴起偏想看看傲参的窘态,可又不是真心为难:回想起二十年前钰京朝觐,海都王傲占、凤都王颜白凤、颜青羽,锦都王花少钧都已不在人世,除了他,所剩的也就只有傲参这位当年的海都世子了。
十六年,倾之第一次见到母亲的兄长,他年近五十,却仿佛连四十都不到,身形矫健,声气洪亮,如剑浓眉之下的一双深目时而沉静无波,时而精光摄人——这个人,只要他的眼睛不老,他便不会老。
帝后季妩也令倾之由衷赞叹,年轻貌美的女子并不少见,可季妩平和高贵的气质却是岁月流去了水,沉下的金。这样的女人,会愈老愈美吧。
倾之巧合与邬蛰在丈雪城有过一面之缘,虽然后者并不认识他;左护则是初见。他还特别留心观察了商晟跟前的大红人,天执右将军韩嚭——凤都的叛徒,师父不共戴天的仇人。韩嚭虽是武将,却生得眉目柔和,五官细致。有颜鹊在前,韩嚭在后,倾之不由皱了皱眉头:难道凤都的男人,都是这样的……美吗?
韩嚭下手坐着他的第三子,韩夜。一个无官无职,十七八岁的少年仅凭着父亲的地位和隆宠便坐在了诸多文武官员之前,与渤瀛侯的子女一般待遇,可见韩家之得势,甚于传言。韩嚭已是姿容甚都,韩夜却是媚眼如丝,靥生桃花,朦朦胧胧的眼神似醉非醉,似看向哪里又似漫不经心,若为女子,必是倾国倾城。
“你给我。”
“不给不给,你来抓我啊。”
两个孩子笑闹着一前一后跑进殿来,在舞姬中间穿梭追逐,争抢一只海螺。
倾之心下一紧,屏住呼吸,那身着黄衫的女孩子年约十岁,娉婷可人,不正是他的妹妹?已经这么高,这么大了吗?
倾之的目光追逐着窈莹,可窈莹却似与他捉迷藏,总躲在人后不让哥哥看见。倾之的手紧紧握起——那是他的妹妹,他唯一的亲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
“莹莹、佑儿,过来。”商晟笑容慈祥。
两个孩子听见父亲的召唤,都跑了过去,太子商佑只有五六岁,跑得不及姐姐快,落在后面。窈莹抢先坐到商晟身边,手里举着大海螺向弟弟示威。
小商佑嘟嘴站在父亲身前,窈莹却故意往商晟怀里靠紧,就是不让地方给他。
季妩哑然失笑,拉着儿子的小手,把他拦在怀里,小商佑脸上才渐渐退去不悦,显出笑来,也是个浓眉大眼的漂亮孩子。
商晟揽着窈莹,问两个孩子,“你们两个都哪里淘气去了?”
窈莹嘴快,“我们去看海了。”还有些微微的喘。
“嗯,”商晟点点头,又问,“那海里有什么?”
“有闪闪发光的鱼,好多好多。”还是窈莹。
“是吗?”商晟微笑。
“有白色的东西,浮上来,沉下去,浮上来,沉下去,像这样。”窈莹边说边用手比划,一张小脸笑得通红。“还有这个,”她把海螺扣在商晟耳边,“父王,你听到海浪的声音了吗?”晶莹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真的呢。”商晟将窈莹抱在怀里,哈哈大笑。
小商佑在旁边插不上话急得直皱眉头,后来索性小脸一皱,蜷在母亲怀里,不出声了——让姐姐说去吧,他才不要理她呢。
季妩低头拍拍儿子,轻轻问他,“佑儿困了吗?”
小商佑躺在母亲怀里还真是困了,便懒懒地嗯了一声。
季妩对商晟道:“陛下,天色不早了,让孩子们睡去吧。”
@奇@商晟点头道好。季妩吩咐侍女,“炜,带太子和公主下去休息。”
@书@窈莹赖在商晟怀里,娇声道:“母后,我还不困呢,我不睡。”
炜上前拉着窈莹的手,哄她道:“小公主,明天还有更多好玩有趣的东西呢,”又附耳低声道,“要不养足了精神,可就抢不过太子了。”
窈莹觉得有理,便和弟弟对父王母后行礼告退,回去睡了。
十几年前,倾之也常常靠在父亲怀里,尤其在父亲看书的时候。他不像哥哥那么活泼好动,他很安静,很乖巧,父亲有时教他认字,有时只是自己看书,而他就在那坚实温暖的怀里靠着,渐渐便睡着了。
那样幸福的日子真的有过吗?为什么眼前模糊了,往事,看不清了……
一道犀利的目光射过来将倾之惊醒——他只顾望着窈莹,险些失态。肃立垂目,强作镇静,心下却扑通直跳,那湛冷目光徘徊不去,令他寒毛倒竖。
商晟分明觉察到有丝不同寻常的目光落在周围,可寻过去却只看见傲参的小女儿瞪着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甜甜一笑,清纯可人。
商晟的目光又投向初尘身后,正在此时,灯光一黯,乐音戛然而止,殿中舞姬倒退了出去。
灯光一层层暗下去,那如剑芒的目光也消失在黑暗中,倾之长长出了口气。
四座无声,众人被这神秘的气氛吸引,海上涛声隐隐传来,中间夹杂着清脆的敲击声,“叮叮叮叮”。声音渐行渐扬,仿佛划破水面,分浪而出。
殿前出现了一个窈窕的侧影,可见她散发及臀,丰乳细腰,身姿妙不可言。她侧身坐下,被四个人抬上殿来。
灯光依然很黯,但舞姬身上的衣服缀满珠宝,发出莹莹柔光,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她一人身上。她上身着白纱,那纱透明得似能看穿,下身用蓝色冰绡将两腿缠裹在一起,柔软而轻盈的水蓝色长长的拖在地上,形似鱼尾——她扮的是海都传说中的鲛人,人身鱼尾。
“苍苍蒹葭其露未晞,朝浣纱兮,夕贵;
采采石兰其露未已,夕为贵兮,霓为衣;
明明之月其心如玉,霓为衣兮,且舞且曲;
盈盈一水其心如璧,帝熙,帝熙,何不顾我兮?
爱而不见,心几烦兮。
幽思不绝,宴华晚兮。
帝熙,帝熙,何不我顾兮?”
……
“叮叮”的敲击声和着凄婉的歌曲,闻者动容——虽然商晟并不喜欢这支曲子,但常熙死后,明月姬便只肯唱这一首了。
“鲛人”坐在“礁石”上,时舒时敛时倾时起,用肢体表现出心动、喜悦、等待、惆怅、缠绵、挣扎、哀婉、凄凉……,最终的幻灭,和死亡。
能用舞蹈淋漓的表达出这诸多的爱恨纠缠,只有明月姬——倾之听说过明月姬,她是常熙最宠的舞姬,商晟杀了常熙,她又成了商晟的舞姬。
按年龄推算,明月姬即使不过四十,也该在三十五岁之上,可她的面容却姣好如双十年华,娇花怒放,那内蕴的青春的饱满并非简单的驻颜有术——传说商晟攻陷钰京,寻到不死药后令明月姬试药才使得她容颜不老。
不死药之说本出自锦都,可倾之却并不十分相信:他们花家真的有使人不老不死的灵药?为何从未听说有花家的人服用?哥哥曾抄过一张药方给他,当时并未说明用途,只是嘱咐他收好,难道哥哥给他的便是不死药的药方?……
舞毕,灯光亮起,明月姬妩媚的娇躯呈现在众人眼前,那层极薄的上衣在明亮的光线下仿佛海上的薄雾被阳光驱散,幸而她披散的长发将上身遮住,既便如此,倾之仍听到了丝丝的吸气声。
舞蹈的最后,“鲛人”已滑下“礁石”,明月姬跪在“礁石”旁俯身向商晟、季妩行礼。接着有人将她抱上“礁石”,又抬了出去。
见过明月姬,倾之才知道原来女人可以美到毫无瑕疵。他微斜眼目看着初尘,后者扭头望着明月姬的背影——即便是女人,也会为之倾倒吧。
从前以为初尘的容貌惊为天人,相比之下,她显然不过是个又青又涩的小丫头——在众人因着明月姬的离去怅然若失的时候,独倾之望着初尘,噙着笑意。
他此生愿做两件事:一件是复仇,一件便是守护她,一生一世。
夜探
【章十六】夜探
歌筵散罢,夜已星稀。白日里碧海银浪,鸥飞鲸浮的祥和景象被无边暗夜吞噬,龙吟雷怒,鬼栗神惊。
晚间海面风高浪急,涛声隆隆,无人在意桂棹轩屋顶上响起的笛音,那笛音轻轻漂浮在暴戾的浪尖,被浪打散,碎成齑粉,又在飘忽不定的风中凝聚成形,不虚不实,不死不灭,幽幽如鬼魅一般。
倾之辗转反侧夜不成寐,这一晚算是无惊无险,可见过商晟,见过窈莹,见过他们父慈女爱,其乐融融,再冷静隐忍的心又怎能无波无澜?窈莹无忧无虑天真快乐,他本该高兴,可那将妹妹视如己出、倍加宠爱的人却是夺走她原有幸福的罪魁祸首,又让倾之情何以堪?
倾之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夜风习习扑面:窈莹,你为什么在仇人怀中欢笑,你已不记得父亲的气息了吗?不怪你,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把你丢了……
缕缕笛声送入耳中,倾之眉头微蹙,暗道这声音邪门,细听之下竟觉一阵恍惚,险些着道。他把住窗棂,狠狠摇了摇头——有些人可以音律惑人心智,若非早有防备,或是意志坚强,常人很难抵抗。倾之识破了这层伎俩,也就不怕那笛音,他仔细分辩,这声音好似来自兰汐苑。
心下一惊:兰汐苑,桂棹轩,不正是窈莹所在!
不管笛声是否针对窈莹,倾之担心妹妹,决定探探究竟。他穿了便装,也不走门,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没有惊动睡熟的行已、去罹。
避开夜间巡逻的侍卫,倾之潜入兰汐苑,却见院中侍卫都被点了穴道,瘫倒在地。他纵身跃到窗跟前划破茜纱窗,向内张望。屋内灯烛全熄,一片漆黑,幸他夜间目力极好,才看见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几个侍女——想必是笛音所致。
倾之用匕首拨开门闩,轻提步入内。
床上的少女被人剥去了全身的衣裳,娇娇玉体纤丝不挂,清芬莹洁如同睡在莲花瓣中的白色露珠儿。精心修剪的指甲划过少女□的肌肤,拂过她才始发育的□,轻按她紧致弹性的小腹,贪婪无度——倾之寻到窈莹的卧房,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他登时怒不可遏,举剑便刺。
那人惊得低呼一声,却是反应极快,向后躲闪的过程中抽出腰间佩剑,警戒而立——好事被扰,瞬间的惊慌过后他心头火起,甚不痛快,况且这种事情被人撞见,必是不能留下活口。
倾之定睛一看,不由吃惊:竟然是他,枉他长了一副好面孔,却是人面兽心,猪狗不如!
“你是谁?”那人低问。
“少废话!”倾之出剑。
眼见妹妹遭人羞辱,倾之怒火中烧,恨不能将那人立斩剑下,主人的戾气传到剑上,利刃微鸣,招式狠绝,不留余地。
对方却也绝非泛泛之辈,他剑法刁钻如蛇,既黏且腻,又极阴柔,十几回合下来竟不分胜负。然而相持并非长久之计,那人隐隐觉得久战之下未必能从来人身上讨到便宜。但胜负从来不单凭武艺,他虽令人不齿,人却极是聪明。
两人欺身对剑,伴着金属砰然相击,一个低而冷蔑的声音笃定道:“你是刺客,不怕被人发现吗?”来者深夜潜入,打了许久也不出声求援,只能证明他的行事跟他的所为其实一样见不得光,不如双方各退一步,才是明智之举。
“无耻淫贼!”倾之哪能轻易饶他,撤身横剑一扫。
那人动作稍迟,衣袖被剑尖划开一道豁口,“啪”的掉出一物。他惊出一身冷汗,情知相持下去必现颓势,欲转身跳窗而逃,却不料来人身法之快,转眼之间已至眼前,截住了他的退路。
交手间,那人又劝,“不如你我做个交易,就当今夜之事从未发生,你放我一马,我也与你秋毫无犯。”语气不再轻蔑,显然急切了许多。
“做梦!”倾之誓杀此贼为妹妹雪恨,怒而挺剑,杀意暴涨。剑芒银色,杀气黑色,方寸之地,进退之间,欲取那人性命。
倾之攻势凌厉,那人渐觉吃力,边打边退,心中暗想单打独斗他不是来人的对手,不如引来侍卫,刺客不便泄露身份,必然有所忌惮,他才好趁乱逃走。想到这里,他摸到手边一个花瓶,狠狠朝门口摔去。
“砰”一声花瓶炸裂,玉片飞溅。
陷入昏睡的侍女猛然惊醒,只见眼前银芒闪烁,金星乱蹦,先是疑心花了眼,仔细一看却是房中两人缠斗在一起打得火光飞溅,金石铿锵。
侍女霎时惊得魂飞天外,尖叫一声,跌跌撞撞跑向屋外。
“来人哪,有刺客,抓刺客!”
……
那人倒退一步,唇边扬起一丝诡笑:怎么样,一起逃吧?
那笑落在倾之眼里如烈火浇油,他非但不停手,反而剑气充盈,步步紧逼。
附近的侍卫迅速赶至,灯光越来越近,脚步越来越重。那人胸口一起一伏,看得出十分紧张,可他却强作镇定,冷笑道:“还想继续打?”继续打只有死在一处,他就不信那刺客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要拼个两败俱伤。
就在侍卫冲进房间前的一瞬,倾之心头猛然闪过一念:窈莹此刻□!那些侍卫都是男子,他怎么能让妹妹的身体露于人前?
情势间不容发,倾之虚晃一招逼退那人,接着反手一剑不击对手,却是“哧”一声划破床幔,代价便是将他的身体毫无防备地暴露于敌人面前。
那人被倾之的虚招骗到,退了一步,然而见到他接下来的举动却吃了一惊。他本可以趁机逃走,可他从不曾被人逼得如此狼狈,总要让对方付出些代价方才甘心——身形后退中点地急进,上前一剑正刺在倾之下腹。
倾之回剑反击,那人已抽身跳窗而逃,只留下一个邪佞嚣张的眼神。倾之“丝”的抽了口凉气,鲜血迸流,他一手捂住伤口,一手用床幔将窈莹包裹起来。
“大胆刺客!”
倾之目光一泠,放下窈莹,也从窗户跳了出去。
“追!”
公主遇刺,已经睡下的商晟和季妩都被惊起。商晟披了件衣裳,不及着袜穿鞋,赤脚来了前殿,此时下面已经跪了二十来人,都是桂棹轩的侍从,侍女们战战兢兢,花容失色,侍卫们低着头,冷汗直流。
商晟阴沉着脸色,也不说话,气氛压抑至极。谁都不知道那声劈天雷霆何时降下,又会降临在谁头上。
终于商晟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怒火,问道:“公主怎样?”
负责桂棹轩安全的是云翼侍卫,邬蛰责无旁贷,上前一步回道:“陛下放心,公主无事,只是被刺客点了穴道昏睡过去,我们担心公主受惊,还未敢将她唤醒。”他口说无事,声音却微微颤抖,头也低得不能再低。
商晟眼眸半眯:无事?无事会是这般神态?!
他厉喝一声,“说!”
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邬蛰更是汗流浃背,左护见此情景,靠近商晟低语,“请陛下屏退众人。”商晟点头,左护便将一干人等遣出门外,只剩他与邬蛰及闻信赶来的右将军韩嚭、渤瀛侯傲参。
左护舔了舔嘴唇,尽管并不太干,“陛下,侍卫们冲进去的时候,刺客夺窗而逃,公主裹着半截床幔,他们不敢冒犯,让侍女检查公主是否受伤。侍女说……说公主除了裹着床幔,身上……身上□。”
草草收拾了妆容赶过来的季妩正听到这句话,霎时惊得脸色煞白,急对商晟道:“陛下,我先去看莹莹。”
商晟点头,沉声道:“你把她带过来,今夜与我们睡在一起。”
季妩走后,商晟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左护扶他坐下。他眼眸倏然张开,乍现出一抹寒彻心底的冷峭,“原来不是刺客,是淫贼。”
“陛下,邬蛰无能,自愿领罚。”邬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左护也愿领罚。”左护也在商晟身旁跪下。
“陛下,事发在臣家中,傲参难辞其咎。”傲参也跟着跪下。
只剩下韩嚭一人,商晟睨他一眼,“韩将军,你也要跪?”继而怒斥道,“你们以为法不责众,朕拿你们没办法是不是!”
众人缄默,韩嚭从容不迫,镇静道:“陛下息怒,刺客尚未抓到,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该找出刺客,至于追究责任,那是后事。”虽大家心知肚明是淫贼而非刺客,但事关公主名节,必须讳去不说。
商晟略消了消气,缓声道:“都起来吧,有什么线索?”
邬蛰松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物,呈给商晟,“陛下,我们在公主房中发现一支短笛,侍女说不是公主之物,想必是刺客遗下的。”他又道,“听说有种功夫可用音律操纵人心,想必刺客便是以此迷昏了值夜的侍卫,点了他们的穴道。此等邪术用心险恶,防不胜防,请陛下明鉴。”
商晟接过短笛,韩嚭不惊不惧的脸上蓦得惊骇过度,面色灰白。
“陛下,若不然搜船?”
“搜?”商晟冷哼一声,“就算刺客站在面前,你也未必认得!”
邬蛰道:“地上遗有血迹,想必刺客受了伤,可以搜查船上有无受伤之人。”
商晟何等心思缜密,无一字不入耳,无一字不上心,他不由得眉峰一蹙,“受伤?莹莹被点了穴,侍卫们又不曾与他交手,谁伤的他?”
左护在旁道:“侍女说房中原有两人,似在打斗,想必是被对方所伤。”
商晟捏着短笛,冷眸一扬,“两个刺客?那他们怎么会打在一起?”
傲参心下突得一跳,暗想:莫非是花倾之?他是公主的哥哥,趁夜探视也不无可能,结果恰巧撞见了有人对他妹妹意图不轨,于是大打出手,负伤而逃……
不管受伤的人是不是花倾之,傲参必须争取主动,控制事态,不是花倾之最好,如果是他,便要及时将其藏匿。思及此处,傲参奏道:“陛下,依臣愚见此二人中有一人确对公主意图不轨,另一个虽不知因何夜闯桂棹轩,但或许正是他保护了公主,因此难以断定受伤的人是真正的刺客,还是保护公主之人。”
商晟颔首,“渤瀛侯所言有理,”然而他语气一冷,斩金挫玉,不容置疑,“但就算他救了莹莹,夜闯公主寝宫,也是死罪!”
“那臣这就带人搜船。”傲参心道:若真是花倾之,落在他手里才能安全。
商晟不置可否,韩嚭却忽道:“陛下,臣有一言。臣方才也曾建议应先找出刺客,但现在想来却是思虑不周。明日乃是祭海吉日,今晚若大肆搜捕,恐引得人心惶恐,影响了祭海大事。”
商晟拧眉不语,旁人不知他的心思,也不敢妄加揣测。良久,商晟问道:“渤瀛侯,祭海之日可否推延?”
韩嚭的主意正合傲参之心,于是他道:“占卜之事向来神圣,仰观天时,俯察地利,中定人和才卜出吉日吉时,若临时变更,恐有不妥,请陛下定夺。”
商晟沉了脸色,似在犹豫。
左护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韩将军所言有理,今晚确实不宜大事搜查,动摇人心,左护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陛下、娘娘、太子及公主再不受扰。”
邬蛰也誓道:“邬蛰也愿。”
商晟静默一会儿,长长出了口气,“若是有伤,也非一两日能好,这段时间不许任何人离船。”顿了顿,又悠悠道,“若那人跳海逃匿,恐难抓获啊……”
倾之脱下外衣捂住伤口,不使留下血迹,强忍伤痛返回住处。
行已、去罹已被外面的动静吵醒,醒来不见倾之,两人正一筹莫展,却见房门忽被推开,倾之直直仰面跌了进去,护住伤口的外衣已被鲜血染透。
“倾之!”行已低呼一声,冲上前抱住倾之。
倾之扯出一抹微笑,安慰大哥,“我没事。”
行已忙将倾之抱上床,为他包扎伤口,去罹看了看倾之的血衣,拿了块包袱包好,道:“我将这血衣处理了。”转身出门。寻到一处,见四下无人,找了块重物和血衣裹在一起,扔进海里,又检查了周围确定没有血迹留下,这才放心回来。
见倾之眼眸轻阖,似睡着了,去罹问道:“伤势如何?”
行已道:“伤口不深,也没伤到要害,只是流了不少血。”
去了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三弟并非鲁莽之人,何至弄得如此狼狈?”
行已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奈道:“三弟不肯告诉我。”他方才问倾之在哪里受的伤,怎么受的伤,可倾之却咬紧了牙关只字不提,神情间极是悲愤。
倾之的心事向来藏得极深,行已少见他如此大悲大怒,不知他到底隐瞒了什么,不愿说出。“外面情形如何,有人搜捕吗?”行已问道。
去罹坐在床边,握起倾之的手,那手紧握,似乎要将什么生生捏碎。
“暂时没有动静。”
话音未落,却听“吱”的一声,两人立时警觉。
“吱哟”,又是一声,连倾之也倏然睁开眼眸。
“在那儿。”去罹目示行已,持剑走到窗前。靠窗的坐席被掀起一道小口,露出光来。“什么人?”去罹低喝,剑指来人。
“是我。”那人不慌不忙。
“侯爷?”认出傲参,去罹吃了一惊,将剑收起。他向下一看,此处与下层相通,不由暗道:他们住了这许久也不曾发现还有机关——他不知这是老海都王为子孙留的后路,自然船上也是机关重重,便于藏匿逃生。
傲参缓步拾级而上,不紧不慢道:“我来看看是否有人受了伤。”他走到倾之床前,看一眼僵立一旁的行已,叹了口气,对倾之道:“果然是你。”
倾之睁开眼睛,“多谢侯爷关心。”
作者有话要说:收到短信说俺滴快递已被某某签收,感慨EMS服务增值了,兴奋滴跟朋友说俺享受到了EMS滴新服务。
朋友回过来问:你是不是交了XX元啊?
瓦心想难不成这是另收费的,朋友又说:其实有1RMB是短信通知费,邮局骗子!
愤然,本来是可有可无的服务,但是邮局并没有征求俺滴意见,钱财事小,被忽悠就不爽了。
太久没寄过快递了,不知邮局出了这样骗人的花招。
提醒大家去邮局寄快递的时候问清楚是否有这项收费。
下次俺就直接跟他们讲:瓦不要短信通知!
祭海
【章十七】祭海
去罹站在傲参身后,已端好了拔剑出鞘的架势:如有必要,他可以挟持傲参,逼他就范;要挟不成,便杀人灭口,趁夜潜逃。
倾之心下摇头:二哥也太冲动,且不说渤瀛侯是敌是友尚未分清,就算真是敌人,杀了傲参,此事恐难善了。
倾之笑道:“二哥,侯爷深夜造访,我们莫要失了待客之道。”
傲参后知后觉地脖颈一凉——要不是花倾之这句话,恐怕已有一柄利剑架在他脖子上了。不由心下苦笑:去罹还真是颜鹊的徒弟,喜以快而简洁的方式速战速决,相比之下花倾之那不显山不露水的表面之下却是丘壑重重,心机叠叠。
倾之欲要起身,行已拦他道:“小心伤口。”
“无妨。”倾之坚持。行已只好将枕头竖起,令他倚靠。
傲参见受伤的果然是花倾之,那证明他之前所推不谬,心中一阵惋惜:琼花质本高洁,却遭人侮辱,世事难料啊。
“你可认出是何人对公主意图不轨?”
意图不轨?行已、去罹恍有所悟,看向倾之:怪不得他不说一字,只由那恨与怒在胸中疯长、燃烧,一任地惩罚自己。
倾之咬牙切齿,似从牙缝间挤出了两个字,“韩夜!”
“是他?”傲参惊愕,想不到韩嚭的儿子仪表堂堂,却如此色胆包天,可回想起韩嚭见到证物后前后不一的态度又觉确信无疑。
“他没有认出你吧?”傲参又问。
“光线暗淡,他该认不出我。”顿了顿,倾之问道,“商晟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暂且秘而不宣,一切等明日祭海之后。”
倾之点了点头,忽又笑道:“侯爷,我们是不是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傲参打量了一眼倾之,“谈什么?”
“侯爷如此庇护赵青,可是因与家师交情匪浅?”
傲参笑了笑,开诚布公只是迟早的事,他原不指望能瞒过花倾之,既然他今夜当面问起,他便和盘托出,“不错,我与颜鹊殿下是有些私交。”
“侯爷是否知道赵青的身份?”
傲参也不隐瞒,“锦都王次子,花倾之。”
“那为何要帮我们?”倾之问出了他长久以来的疑问。
为什么?为了青羽,为了被他辜负了一生的女人的承诺,当然,也因为“百羽铩尽,花开连城”的预言!
傲参陡然脸色一沉,“这是我跟你师父之间的事,你无须多问。”他振袖起身,冷颜道,“今夜之事我会从中周旋,你好生休息吧。”再不停留,拂袖离去。
傲参的扬长而去令倾之颇为费解:他为何不悦?难道师父手中有他的把柄?可拿人把柄、迫人就范实在不像师父的作风,如果没有他这个不肖之徒从旁煽风点火,师父从来光明磊落……失血的不适袭来,想着想着,倾之昏昏睡去。
梦中海浪拍击着岩石,有人在唱歌,悲伤而清澈。
……
这厢傲参担心花倾之,匆匆夜探,另一边韩嚭也捏了把冷汗——他一眼便认出了那短笛乃韩夜随身之物,更深知儿子拈花惹草、风流成性。若是平日,依他对幺子的宠纵,几个女人他自然不看在眼里,由着儿子胡闹。可这不肖子居然盯上了公主,不由令他胆裂心惊,暗下了决心:这小子,是该教训教训了!
韩嚭进了韩夜的房间,一把掀了他的被子,口中喝道:“孽子!”
韩夜险险脱逃,惊魂甫定,哪里睡得着,可他不知父亲已经知道了他做的好事,犹自演戏,一副清梦被扰的模样,怨道:“爹,大晚上的,您干什么?”
韩嚭低喝,“孽子,让我看看你受没受伤!”
韩夜起身,往边上一闪,“您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我怎么会受伤?”
韩嚭知他抵赖,索性开门见山,“你还装,今晚有人潜入桂棹轩对公主意图不轨,是不是你?”
“公主出事了?”韩夜佯惊。
韩嚭怒喝,“少装糊涂!你以为你平日里那些勾当为父当真不知吗?!”
韩夜不知父亲已见了证物,仍狡辩道:“爹,您儿子是素有些风流倜傥、怜香惜玉的令名,但怎么也不至于敢做出轻薄公主的事来啊。”
韩嚭心知不拿出证据唬不住他,冷冷问道:“你的笛子呢,哪儿去了?”
韩夜往袖里一摸,没有,不由一惊,又去翻外衣,仍是没有,这下子慌了神。
韩嚭在旁瞧着,冷哂一声,“不用找了,早落在公主房里了!”
韩夜脑中“嗡”的一声,想起适才打斗之间那人曾划破了他的袖子,难道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他既知露了马脚,顿时矮了一截儿,却仍嘴硬道:“爹爹不早说过她根本就不是陛下娘娘所出,左右不过一个养女,有什么尊贵?”
“啪”!韩夜只觉耳畔疾风如刀,已被父亲重重掴了一掌。
“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韩嚭大怒,“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她的母亲可是陛下的亲妹妹,天上地下再没有比她跟陛下更加血脉相亲的人!”
韩夜委屈的捂着脸,闷闷不乐,嘟囔道:“亲妹妹如何,还不是给哥哥逼死了?”韩嚭乃权贵重臣,韩夜自小出入宫廷,也零星知道些昔年旧事。
“你糊涂啊,正因如此,陛下对这个外甥女能不心怀歉疚,能不把对妹妹的亏欠补偿在她身上?她虽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却比太子还是陛下的心头肉。你竟把主意打到她头上,你……,你……”韩嚭犹不解恨,抬手又要再打。
韩夜自小受父亲宠爱,哪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想必父亲是真动了怒,可也不能任他打下去。韩夜素有急智,他赶紧握住父亲的手,央求道:“爹爹,现在没人知道是我潜进了桂棹轩,可您若将我的脸打肿了,明日如何向旁人解释?”
韩嚭一震,心道儿子所言有理,怒瞪他几眼,放下了高高举起的巴掌。
韩夜见父亲怒气稍缓,想起今夜未曾得手,十分可惜,悻悻道:“爹,那么个小美人儿,过几年还不知道被陛下指给谁了呢。”
韩嚭见儿子不知悔改,犹自觉有理,又腾地火起,骂道:“孽子,她不过十一二岁,你简直畜生不如!”
韩夜揉着被打的半边脸颊,小声嘟囔,“畜生不如也是您生的。”
“你……”养儿不教,其父之过,韩嚭反倒说不出话来了,只恨他一世英名,怎么就生出养出这么个恃宠而骄、好色如命的儿子!
韩夜偷眼瞧着见父亲被话噎住,凑过去讨好道:“爹爹,孩儿知错了,不过那笛子并无外人知道是孩儿之物,您不用担心。”
“你啊……”韩嚭长叹一声,跌坐床上,吐了几口闷气。眼眸抬起时已带了几分关切,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受伤了没有?”
韩夜见父亲语气软了,便趁势撒娇,“孩儿就知爹爹疼我。”
“疼你?”韩嚭嗤道,“我是怕你身上带伤,被人查出来,为父也无法救你!”
韩夜瘪瘪嘴,但心知父亲还是担心他,便宽慰韩嚭道:“爹爹放心,受伤的并非孩儿,而是另有其人。”
韩嚭蹙眉,“那人是谁?你可认出他了吗?”
“起时灯光昏暗,不曾认出,后来侍卫们擎着火把赶来,隐约瞧着眼熟,仿佛见过,”韩夜恨恨,“若让我再见他一面,孩儿定能认出!”
韩嚭哂道:“你能认出他,他就不能认出你吗?”
韩夜阴笑,“爹,您别忘了,他身上有伤,被查出来就是铁证如山,百口莫辩,他若指证我,那叫反咬一口,怎么能令人信服?”
韩嚭听到这里,沉了沉气:笛子虽是物证,但除他父子二人无人识得,儿子身上又没有伤,今夜之事只要他们父子缄口不言便如石沉大海,永不见天日了。
韩嚭心绪稍安,抬头却正看见儿子笑得漫不经心,恨恨道:“从今往后,你死了这条心,再别想碰公主一根指头!”
韩夜低了头,“孩儿知道。”却心说:除了公主,这船上还怕缺美人吗?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夜不能寐。季妩揽着窈莹,看着她无忧的睡容,怜她自幼父母双亡,今夜又险遭恶人侮辱,不由阵阵心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商晟斜坐在木榻上默不作声,暗夜只勾勒出黑色的剪影,看不清帝君脸上的阴晴。他手里握着短笛:韩夜的风流之名逃不过他的耳,短笛上的淡淡蕙香逃不过他的鼻,韩嚭甫见短笛时的大惊大愕逃不过他的眼,前后不一的态度更逃不过他的判断。谁是淫贼,他心中高悬明镜,早有答案。
只是他虽将她当女儿教养,可毕竟不是亲生,而韩嚭最宠幺儿尽人皆知。为了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孩子而君臣生隙、动摇柱国,岂非得不偿失?他下令暂不搜查,无关明日祭海,只是因为果真搜出了韩夜,不好处置。
脆响一声,短笛折断。
翌日,风云两翼及火灵军护卫下,商晟、季妩、商佑、商莹及渤瀛侯一家下了大船,转乘小船,登云螯,祭沧海。岛上早凿出一条山路,宽容二十余人。火灵军伫立,两道赤电劈开葱葱翠色直达云海。是时鼓角齐鸣,涛声不现。
傲参问卜,卜言曰吉。商晟大悦,临海赋诗:
东临云螯,以观苍茫。
朝而风平,夕而浪涌。
沧海有岸,潮汐无极。
朝生夕生,有穷无穷?
天接云台,欲问平生。
神相无形,神音若希。
唯彼涛兮,亘古绵长。
商晟平生好武,文采略输,然而此刻万里波涛激荡胸怀,正与他睥睨天下的霸气激烈共鸣,又思及这半生戎马,一世波澜,正是风发意气,感慨万千,那些文采斐然、花团锦簇的颂词竟不能比之分毫。
祭海大典结束,众人离岛登船,初尘趁人不注意拉着小花儿溜到了倾之的住处,也不敲门,直接闯了进去。
倾之见是她们,放下手中书卷,微微一笑,神色无异。
小花儿在一旁破开一个大石榴,把酸酸甜甜宝石一样的石榴籽儿填进嘴里。初尘则絮絮叨叨将今日见闻说与倾之,说到商晟赋的那首诗,便要他做个品评。
倾之微微皱眉,旋即一笑,说道:“沉雄健爽,气象壮阔。”这就是他的仇人吗?他竟有丝莫名的忧与喜,冲动与兴奋,一闪即过。
初尘点头,暗喜他与她不谋而合。
倾之以侯府侍卫的身份无法参加大典,在房中静养了一日,也不知外间情况如何,除了祭海,他眼下更关心昨夜之事有何进展。
“昨晚你们睡得可好?听说出了刺客,没有受到惊扰吧?”倾之试探着问。
一旁的小花儿抢着说道:“听说了,听说了,是刺杀公主的。”她满嘴石榴,说话含含混混,可心中窃喜:看来公主也不是什么好差事,还要被人刺杀,反倒不如她这个丫头,好吃好玩好穿好住,只要小姐有就从落不下她。
初尘白了小花儿一眼:“吃你的石榴”,又对倾之道:“这事暂时秘而不宣,是爹爹告诉我的,还不许我跟别人说。”她忽而眉头一皱,冒出个疑问:既然消息封得紧,他是如何得知?总不会他就是那刺客吧?思及他的身份,更加可疑。
“你是怎么知道的?”初尘满是狐疑,她听父亲说刺客受了伤,眼珠儿滴溜溜的打量倾之,寻找受伤的迹象。
倾之既然问她,就早编好了谎等着,“下面早都传遍了,只是不说罢了。”
初尘见他面不改色,这才松了口气,“噢”了一声。
“不过既有陛下、娘娘和太子在,哪个刺客昏了头去行刺公主?”初尘不解:哪有刺客捡着无关紧要的人行刺?她偏着脑袋,秀眉微蹙,样子极是可人。
初尘此话切中要害,可倾之不能将昨夜之事告之于她,只淡淡一笑。
“爹爹还嘱我多加小心。” 难道刺客行刺公主不成会来刺杀渤瀛侯的女儿?
这也是初尘并不多疑倾之的原因:只道若真是他,父亲又怎会千叮万嘱要她提防?他是必不会害她的。
倾之倒是丝毫也不奇怪傲参为何如此嘱咐初尘:遇上韩夜那样色胆包天的淫贼,哪个有女儿的不担惊受怕?他已惊动了商晟,必不敢再对莹莹下手,可难保韩夜不贼心又起,盯上了别的女孩儿。
初尘娉娉婷婷,十三有余,玉洁冰清,白璧无瑕,别说傲参,就连倾之也放心不下。他心下恨道:韩夜,你若敢动初尘一根头发,我必要你碎尸万段!
初尘兀自疑惑了一阵,不得其解,抬头却碰上倾之火辣辣的目光,一瞬间就将她盯得耳根发热、两颊赤红。她从没见过他有那样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置于目光之下,不令她受到丝毫伤害。
“你……你怎么了?”
倾之没想到一个假设便令他如此心慌意乱,自从见到商晟,他似乎变得不够冷静,心下自嘲,嘴上却掩饰道:“没事。今晚还有宴会吗?”
初尘也未追究他的反常,只“嗯”了一声。倾之想到身上的伤口,正考虑是否要去,却又听初尘道:“陛下还说今晚他要当众展示一件宝物。”
“宝物?”他有些好奇。
初尘莞尔,身子前倾,手笼在嘴边,压低了声音道:“爹爹告诉我是张兽皮。”
倾之扑哧乐了,“兽皮算是什么宝物?”
“你可还记得‘卷荼现,天下乱’?就是那种叫卷荼的灵兽,十分罕见。”
卷荼?倾之心头一痛,好似生生被剜去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看群里的姐妹说多少字多少收多少评,很觉得俺可以去S一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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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剑
【章十八】比剑
至晚华宴。
倾之身上有伤,本意推脱不去,可听初尘说商晟要当众展示的宝物竟是卷荼的皮毛,他心头一悸:“卷荼现,天下乱”,它竟只因一句荒谬的预言而无端获罪,惨遭屠戮了吗?那个浑身卷毛,瑟缩着小小的身子躺在他臂弯里的小家伙,那双滴溜儿一转仿佛能滚下泪珠的银色眸子浮现在倾之眼前,如昔鲜活……
倾之还记得,他将小卷荼安置在后山的洞穴里,第二天带了羊奶去喂它。小家伙肚皮着地趴在洞里,饿得可怜兮兮,恹恹无力。倾之将碗放在它面前逗它喝奶,它只用鼻子嗅了嗅,便抬头望着倾之发出吭吭叽叽如待哺婴儿般的声音。
倾之见它不肯喝奶,大为不解,抱起小家伙轻轻摇晃——他记得母亲曾经那样抱着小妹,眉间全是温柔……
可怜传说中“有灵性,通人语”的卷荼却无法让倾之明白它的意思,它此刻不需要被哄,它只是饿了,只是寻找不到可以吮吸的□。
倾之摇了一阵,眼见着小家伙无精打采,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不禁眉头大皱——看样子它仍是饿了。又将碗端在它面前,小家伙探探脑袋还是不喝,有气无力的叫得愈发可怜。倾之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因为卷荼太小,只会吮吸,不会喝奶?小家伙适时的眨巴眨巴眼睛,摆出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倾之灵机一动,想起窈莹小时候喜欢吮吸手指,于是他用手指沾了羊奶,伸到小卷荼嘴边。它嗅了嗅,张开小嘴果断地含了上去,闭上眼睛吮得津津有味。倾之见状会心一笑:果然。
日后他又用布条缠在手指上,一次可以吸更多的奶水,又防止被小家伙刚刚钻出牙龈,奇痒欲磨的小牙咬到。如此喂养,直到小卷荼学会自己喝奶。
小家伙吃饱了便神气活现地围着倾之欢蹦乱跳,玩累了便爬到他腿上蜷成小毛团睡觉。可趴了一会儿它似乎不满起来,扭动着笨笨的小身体呜呜低叫,两只前爪不停抓挠。倾之半天才闹明白,原来它是要他轻轻抚摸,不觉失笑——还真是个不容被冷落的家伙,也只能依了它了,谁叫它现在还是“婴儿”呢。
倾之年幼时遭逢不幸,亲眼看着哥哥死在面前,接着便是一夜之间父母双亡,而后唯一的妹妹也落于仇人之手。他不肯在人前示弱,更不愿让师父兄长为他担心,心中悲苦,无人诉说。自从收养了卷荼,他便常将心中苦闷一股脑地倒给它,也不管对方是否明白。
小卷荼时而半眯睡眼耷拉着耳朵有一搭无一搭地听倾之讲话,在倾之伤心难过,情难自抑的时候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拱拱他,低吼如咽,似是感同身受。
倾之拍拍小家伙,苦涩一笑,“我忘了,你跟我一样,也是孤儿呢。”
卷荼便抬头眨着亮晶晶的银色眸子看着他,仿佛说着安慰的话。
……
宴会前,傲参见倾之不顾伤势依旧随初尘前来,不觉微皱了眉头,神情间似是责备他居然还敢在这种场合露面。可倾之心中记挂着卷荼:师父对他关爱如父,兄长亦对他呵护有加,可他儿时的伙伴却只有这只卷毛小兽,那个同他一起玩耍,听他倾吐心事的朋友竟是死了吗?除非亲眼见到,他不会相信!
初尘觉察到父亲别有意味的目光,脚下略慢了一步,正撞在倾之身上,一瞬间捕捉到他眉间吃痛的神情,然而只是一瞬。错觉吗?席间人多眼杂,她不便多问,只忧虑地看他一眼,却对上后者深深的笑眸。初尘心下一宽,暗笑自己胡思乱想:他又不是泥捏纸糊的,怎么会一碰就坏?
“‘卷荼现,天下乱’不知这话在座诸位是否听说过?”商晟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威严和笃定的胜意。底下一片窃窃私语。
明知故问,倾之冷笑,也不细辨众人说了什么,只偷眼瞧着窈莹——她坐在季妩身旁,时不时抬头跟“母亲”说笑两句,似乎昨夜之事对她毫无影响。倾之略感心安:看来那事商晟没有让她知道,如此最好……
“今天朕就让众位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这传说中能言兴衰的神兽。”
商晟合掌而击,一名侍女捧着张白色兽皮窈窈婷婷而来,身后跟着三人。四人向商晟、季妩行礼后将兽皮展开,各牵一角,从左侧开始一一向众人展示。
兽皮极大,白色的长毛微微卷曲,非狼非虎,见所未见,观者赞叹。
那不是卷荼!
卷荼的长毛只在末端卷起,而且它曾被倾之用剑砍伤,在背脊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而这张兽皮则完好无损。
看向商晟,那至高无上者噙着似有还无的微笑俯瞰众人。倾之心下明了:所谓卷荼之皮不过是商晟愚弄众人的障眼法罢了。他长长松了口气,仿佛看到遥远的北方,苍山覆雪,松影如魅,白色身影独立苍茫,银眸湛然。
对面韩夜擎起玉杯,借着灯光观察酒色,眼神在扫到倾之时倏然狠厉:是他!
商晟轻笑,悠悠说道:“有人说卷荼是神兽,能预言人间治乱,可北方的将士不知轻重竟将神兽射死,还将兽皮呈给朕,诸位说说,是该罚,还是该赏呢?”
何时何地总有人善于揣摩上意,坐在末尾的一名海都郡小官前倾了肥硕的身子,拱手道:“陛下,神兽自当怀有神力,又怎会被凡人射杀?可见神兽之说纯属谣传,‘卷荼现,天下乱’更是荒诞无稽。陛下治国有方,四方平靖,小臣以为定是有人居心叵测,妖言惑众,将士射杀卷荼使谣言不攻自破,应该奖赏。”
“嗯。”商晟颔首,极是满意。
那小官偷偷往上瞧了一眼,见圣心大悦,心想着陛下必会问他姓甚名谁,现任何职,升官发财平步青云只在眼前,不由得飘飘欲仙,喜形于色。
这世上从不乏钻营投机之人,韩夜慵懒斜坐,轻蔑地瞟了一眼那海都小官,见他从内而外透出一股奴颜媚色,令人作呕。对付这种令人恶心的邀功谄媚之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的功劳抢尽,尽管这功劳对韩夜本人其实一钱不值。
韩夜轻轻一笑,放下酒杯,端坐道:“陛下,若在返回钰京途中使天下百姓都能一睹此宝,岂不更加显示陛下威严,天命所向,并且止息谣传?”
商晟令人伪造了兽皮,又在宴会上公开示于众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话出自韩夜之口多少令商晟有些意外,他半眯着眼睛瞧着韩夜,似在思考,唇边渐渐浮起了微笑:韩嚭这个小儿子虽是膏粱纨绔,却也有着膏粱纨绔的心高气傲。别人视若珍宝的权势他虽唾手可得,却弃如敝履,不屑一顾,可即便弃如敝履,不屑一顾也决不让他瞧着不顺眼的人得到,这样的性格,呵,有趣。
“来人,赐韩夜夜明珠两颗,珍珠四斛。”却只字未提那海都小官。
海都小官暗恨韩夜抢了他的风头,却不知他能揣摩一时一事,却不能揣摩帝君的心思:商晟身为帝王,虽深信天下无论庸贤皆可人尽其才,但骨子里却仍不喜那钻营取巧,阿谀媚上之人。
韩夜起身到殿中叩首谢恩,趁势道:“陛下对韩夜每有教诲赏赐,韩夜感铭五内,今夜愿借渤瀛侯宝地为陛下献艺,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噢?”商晟轻笑,“好啊,你要献何艺?”
韩夜道:“愿为陛下、娘娘舞剑。”
韩嚭在旁轻斥,“夜儿,你那三招两式也敢在陛下面前卖弄,休得狂妄。”又对商晟恭敬道:“陛下,夜儿年纪轻,不懂事,请您莫要责怪。”
若非这一父一子一唱一和,商晟本还无甚兴趣。可韩嚭越是谦恭,他反而越想看看韩夜的剑法——韩三公子之剑虽不说独步天下,却是独步花间,风流有名。
商晟笑道:“朕正觉近日厌看了旖旎歌舞,要换些铿锵雄健的才好,韩将军不必谦虚。”韩嚭闻言,便不再说什么。
韩夜又道,“陛下,我常听家父说陛下才是真正的用剑高手,若韩夜只是耍些花架势必污了陛下的眼目,所以韩夜想从在场侍卫或护卫中选出一人与我真刀真枪较量一番,不论输赢,只求打斗出一番精彩不令陛下娘娘失望。”
商晟呵呵一笑,欣然应允,“好,准你所奏。”又令众人,“无论谁被选中都不得推辞。”
“谢陛下。”韩夜起身,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扫过殿内一干侍卫护卫,最后将目光落在倾之身上。他上前两步,对倾之一抱腕,“不知这位兄台可否愿与韩夜一较高低,为陛下、娘娘助兴?”
傲参手一抖,险些掉了手中酒杯:难道韩夜认出他了?花倾之身上有伤,韩夜必出狠招逼他全力以赴。活动之下伤口崩裂,鲜血渗透衣襟,那么昨夜花倾之潜入桂棹轩之事便会当场揭穿,这可如何是好?
韩夜微笑而耐心地等待着倾之的回答,似乎看对方进退维谷亦是极大乐趣——他向来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何况吃了这么大的亏。
倾之知道已被韩夜认出,一战难免,可身上的伤怎么办?经得住一番恶斗吗?上前向商晟、季妩行礼,“陛下、娘娘,草民何能,躬逢胜饯,然实是剑法平庸,不敢在陛下、娘娘面前献丑,有辱圣目。”
商晟打量着倾之,后者甚是谦恭,将头低得很深,看不清他的容貌。
季妩听倾之的声音知他年纪不大,见他不卑不亢,谈吐不俗,心中很是喜欢,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倾之道:“草民赵青。”
季妩莞尔一笑,温颜宽慰,“陛下有言在先,无论谁被选中都不得推辞,你只需拿出些真本事,不必害怕。”
傲参轻咳一声,“韩公子剑法必得将军真传,你便是输了也不丢人。”他身为渤瀛侯只能如此说,可花倾之有应对之策吗?
倾之一番推辞只出于礼仪,并非畏惧韩夜。他转身,目视韩夜。
那目光令韩嚭一凛,随即懊恼:明明是他胜券在握,为什么要害怕?可他再次盯准倾之的眼眸,那眼眸在璀璨的华烛之下异常平静,而又异常危险。
倾之思忖:要以最少的招数“失手”重伤韩夜,提前结束这场比武,最好可以一剑取胜——这正是韩夜感到的危险的来源。
侍女为韩夜、倾之各呈上宝剑,二人向商晟、季妩抱剑行礼。
倾之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虽心下已有计较,可昨夜一场较量,他亦深知对手难缠。何况今日韩夜志在必得,而他却是躬身行礼都感到伤口隐隐作痛,要一招取胜谈何容易?重伤韩夜,他能有多大把握?
寄望天意?可惜他平日从不拜神。
“陛下,臣女也愿为陛下舞剑助兴。”说话的竟是渤瀛侯的小女儿。
季妩早知傲参这小女儿玲珑乖巧,听她要舞剑,好奇道:“你也会用剑吗?”
傲参轻喝,“初尘,不得无礼,你哪里会使剑?”
初尘看了父亲一眼,起身上前道:“娘娘,臣女跟哥哥学过。”
傲参、殷绾惊异得看向儿子天俊。渤瀛侯的大公子暗暗叫苦:他教初尘读书都是偷偷摸摸,哪里敢教她用剑?可妹妹此时此地说出这种话来,他总不能说不是他教的,坐实妹妹一个“欺君”之罪。傲天俊只好点头,先把这黑锅背下。
初尘又道:“我朝开国以来陛下、娘娘首次巡游便驾临云螯,此乃海都之幸,渤瀛之幸。日后青史流传,必成人间佳话,千古颂唱。臣女身为渤瀛侯之女亦感万分荣幸,故愿代父母兄长及渤瀛百姓为陛下娘娘舞剑,以谢天恩。”
见商晟不置可否,初尘续说道:“许或史官也会记上曾有渤瀛侯女在陛下娘娘东巡之时舞剑助兴,臣女也能借着陛下娘娘的圣名在史书上留下微末一笔呢。”
她人本长得极美,一番颂扬之辞又不乏孩子气,哄得商晟、季妩开怀而笑。商晟连道了三声好,对韩夜道:“韩夜,你就与渤瀛侯的女儿比剑如何?”
韩夜看了一眼初尘,忽觉眼前一亮:为何从前他没发现她如此美貌?
“陛下,”韩夜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傲小姐既说是代表渤瀛感谢陛下、娘娘,何不令她与这位侯府护卫比武?如此更可显示渤瀛上下对陛下娘娘的感恩。这君前献艺的机会,韩夜自愿让出。”说完对初尘欠身,谦谦一笑,仿如君子。
初尘秀美微蹙,一副争强好胜的模样,“韩公子是觉得初尘剑法低微,不配与公子比武吗?”
“韩夜方才已经言明,绝非对小姐不敬。”韩夜心痒:难得还颇有个性。
倾之暗奇:初尘是要为他解围吗?她又如何了解到他的处境?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愿初尘卷进事端,只是以他的身份,一句话也不能多说。
“那不如我先领教公子的剑法,我若输了,再由我的护卫与公子一较高低如何?”若他伤了她,看这比武还如何进行!
“这……”他绝不能放过赵青!
商晟一言不发,看着三人:韩夜提出比武,选出赵青,而渤瀛侯的女儿却挺身而出愿代赵青比武,是担心赵青输了,有失渤瀛侯府的颜面吗?
反之,若与一女子较量,而且此人还是渤瀛侯之女,韩夜但有丁点心机也知道不能取胜,只能打平,如此便可全了侯府的面子。但韩夜自愿退出,她又为何不允?不服挑衅?只因争胜?站在两人中间的赵青缄口不言,又是有何想法?
三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心思却都不小。但韩夜为什么要退出?商晟绝不会信他那套冠冕堂皇的道理,是他觉得与渤瀛侯的女儿比武胜不能胜,败不能败,颇为棘手,还是——商晟又看了一眼赵青,他倒是眼观鼻、鼻观心,淡定得很,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不似紧张的苍白,倒似失血的苍白——还是无关傲初尘,韩夜发难的对象只是赵青?他昨夜偷香不成,想要报复何人不难猜到。
商晟笑意颇浓,“不必争了,朕看韩夜说得有道理,韩夜,你且退下。”他想知道:若他一定要赵青比武,这从容淡定的少年会有何对策。
韩夜谢恩回座,心下得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殿中倾之、初尘对视一眼,似都做了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进入七月,诸事不顺,杯具之杯具,昨天更发现一个惨绝人寰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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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时有一个利好的消息,俺比以前能扯了,10w字才刚刚开始……
不过照这个写法儿,俺啥时候才能等到娶媳妇儿、嫁女儿、抱孙子啊???
初尘:妈,俺还小,不急。
倾之:妈,别听她的!
青黛(摊手):儿女大了不由妈啊。
梦
【章十九】梦
“还记得我教你的剑法吗?”
“记得,阳春三月,桃花树下。”
难忘少年时,“我给你削了一支木剑。”
折枝庭中剧,“你折了一支桃花。”
“初尘,有我在,不要害怕。”
“大言不惭,谁害怕了?明明是我仗义挺身!”
“……”
“看剑!”
倾之、初尘心有灵犀,旁人不知,只见两道凌厉目光霎一交汇,傲初尘喝一声“看剑”,先声夺人,急功而上。
那赵青不知是不是因与自家小姐对招,不敢出力,边打边退只是招架,险些被逼出殿外,众人不禁为他屏了口气。他一踵顶着门槛,收剑入鞘,众人更是吃惊。却见赵青对初尘抱拳一礼,“唰”一声再度亮刃,不及众人反应已是挥剑如电,落剑如雨,情势急转,转瞬又将傲初尘逼回殿内。
季妩虽不甚懂剑法,但见赵青先让数招,全主仆之礼,对这进退有度的少年更生好感。在座众人也不乏精通武艺者,虽暗赞傲初尘招式漂亮,但终究根底浮浅,实在不是赵青的对手,然而赵青以家仆的身份又怎能当着众人击败傲初尘,令她颜面无光?这一轮攻守过后,较之比武的精彩,众人倒更关心结果,或者说,赵青打算如何收场。
韩夜咂了一口酒,揽过身边侍酒的侍女,侍女忸怩两下挣脱不得便服服帖帖地躺在他怀里——似韩公子这般风流人物,年少俊美,出身仕宦,日日华服、美酒、香车、娇娘相伴,但能得他青睐一眼,最不济也是赏赐美玉琼瑶,(www.wrbook.com)她又如何能抵挡这秀色与恩赏的双重诱惑?
韩夜细长的手指划过侍女嫩笋一样的脖颈,与她低声调笑,反显得对殿中比武漠不关心——那一剑他刺得不浅,绝无可能一夜愈合,越是剑法流畅、不见迟滞,伤口只会越快崩裂。
侍女将酒端到韩夜嘴边,薄而莹润的杯沿,醇香滑腻的美酒,触之如女人的唇舌,爱意缠绵。韩夜只是浅抿了一口,一手接过酒杯,另一手反握住侍女的细腕,将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玲珑塞进她手里,侍女识趣的退下——对于韩夜,有些女人浅尝辄止即可。迷离醉眼瞥向傲初尘:专心于剑的她敛去了女子的娇矜,眉目间一股凌然之气,英华闪烁。
赵青这一进本携着摧枯拉朽之势,锐不可当,正在众人觉得傲初尘立时便要败下阵来的时候,两人却倏然变招。激越剑鸣戛然而止,双方你来我往,你进我退,却不正面交手,剑刃似分花拂柳贴身而过,剑身如眼眸含羞一触即分,起先暴涨的银色剑气此时散为点点星芒,落满衣襟——以比剑开始,以舞剑结束,先一轮惊心动魄,后一番赏心悦目。
周围的赞叹韩夜不以为然,透过赵青的蓝色薄衫他仿佛已能看见鲜血殷开。
本该错身而过的一招,初尘剑锋微偏一指,倾之眸光一凝——他方才收剑的本意便是向初尘暗示伤口的位置,旁人看不出痕迹,初尘却已心领神会。
鲜血已在衣上殷开了一个红点,倾之借机撞向剑锋,承着一来一往两重力道,剑刃切入肌肤,正中伤口。
初尘心有准备,未发全力,不料仍是带着惯性停不下来,眼看剑刃便要刺穿倾之的身体。众人大骇,初尘看着倾之,目光焦急。倾之当机立断,掷出剑鞘打在初尘肩窝,带得她一个趔趄向后跌去,二人分开。
拔剑的瞬间,鲜血迸流。
“啊!”公主商莹叫了起来,一头扑进季妩怀里。商晟眉头一拧,揽过商佑,捂住了他的眼睛。众人被眼前倏然的变故惊呆,包括韩夜。
初尘握着剑,木立当场,看向勉强站住的赵青,不是不知所措,而是仿佛惊吓得已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又看向手中的剑,鲜血顺着剑身凝成一股,嗒嗒落下,眼前只剩一片红色。那是谁的血?
“当”,剑落地。
初尘“哇”一声大哭出来,傲参也顾不得规矩礼仪,上前将女儿搂在怀里,好一番哄劝,而后揽着初尘伏倒在地,口中颤颤直呼“陛下恕罪”。殷绾和公子天俊也跪地请罪,只有初尘紧紧抓住父亲,只是哭泣。
赵青捂着伤口,单膝跪地,埋头不语。那一剑伤上加伤,鲜血直流,可商晟不发话,既没有人敢给他治罪,更没有敢给他治伤。
商晟凝眸审视着受伤的少年:用伤口掩饰伤口,呵。
若论忠勇,侍卫之中一直随他左右的禁军统领左护最为勇猛忠诚,可若论智谋论手段,风云两翼数万禁军又有哪一个比得上眼前的少年?不能比,不可比,异日鲲鹏展翅岂是燕雀能及?镇定如山,从容如水,目光清正,剑法不凡,若得悉心调|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屈居渤瀛侯府,商晟心道,是明珠蒙尘了。
季妩见商晟一言不发,以为他在生气,不由轻叹:傲初尘失手惊驾,可她是渤瀛侯的女儿,不能重责,故而两个人的罪名恐怕都得要这小小护卫一人担了。
季妩对赵青屡有好感,见他受伤,心下更生疼惜。她知丈夫向来听她劝说,便在商晟耳边低声道:“陛下,赶紧令人给那孩子瞧瞧伤吧。”
孩子?商晟心头掠过这两个字,陡然升出一股莫名的感触:护卫?少年?赵青?不,还是称他“孩子”更合心意。为什么会如此亲切?
商晟敬重妻子,但凡季妩开口他从不曾拂意,何况他已放了韩夜一马,难道还要成全他借刀杀人之计,看他洋洋得意吗?
商晟沉声道:“来人,将赵青带下去疗伤。傲夫人,你将女儿领回去好生宽慰。刀剑无眼难免失手,今夜之事乃是意外,不予追究。”
商晟三言两语将倾之、初尘的罪责免得一干二净,更只字未提夜闯桂棹轩之事。不管韩夜如何不满,也只得跟着众人山呼陛下英明。傲参赶忙谢恩,又着两名护卫将倾之搀扶下去,殷绾也携着初尘先行告退。
而后一|夜|欢|饮,华宴达旦。
倾之记得被人搀下滟波殿,送回了住处;记得大哥、二哥又痛又恨的眼神;记得大哥包扎伤口的手法无比娴熟,他好像笑着说了句“大哥的手法真是了得”,依稀记得二哥骂了他一句,骂的什么却不记得了……
昏昏入睡,梦中海浪拍击着岩石,有人在唱歌,悲伤而清澈。
是谁?
海上浓雾渐渐散去,模糊的背影渐渐清晰,少女赤|裸上身坐在黑色礁岩上,披散的长发遮在身前,光洁雪白的后背完全|裸|露。
她回眸一笑。
初尘!
倾之霎时震惊得目瞪口呆,血液逆流——是初尘,她牵起嘴角对他微笑。
魂魄离体,天地旋转。
他看见她圆润的肩头,如藕的手臂,看见她长发遮住的微微凸起的前胸,她似乎不单单未着上衣,而是——赤|裸全身。倾之强迫自己不去看,可理智已变得不堪一击,完全屈从了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使他的眼睛移不开,闭不上。
她明亮的似能看穿一切的眼眸注视着他,使他不敢直视;她粉色的薄唇轻轻张开,诱他一亲芳泽,他几乎咬出血来才堪堪将视线移开那令人冲动的红色;她颀长的秀颈,美丽的锁骨,尚不丰满却极其诱人的前胸,白皙的腹部,小巧的肚脐……他越不敢看便看到越多,越想回避便越被紧紧抓牢。
澎湃而躁动的鲜血充斥着年轻的身体,掀起滔天巨浪,以击碎岩石的力量扑向全身,猛烈地将他扯碎,不能呼吸。
倾之恍恍惚惚睁开双眼,一张脸越来越近,是谁?迷离的眼神逐渐聚焦——
初尘!
他骇得猛抽了口气,想要躲开却牵动了伤口,不由“啊”一声痛叫出来。倾之捂着伤口,心中暗恼:就算报应不爽,也不必来得这样快吧。
初尘赶紧直起身子,急切道:“怎么了?”
倾之惊魂甫定,定定地看着初尘,还好她穿得齐齐整整,不然可真是要了他的命。“有这么看人的吗?离得这么……这么近……”他说谎无数,从不心虚,可这回却全无底气——还好他本也身体虚弱,看不出异样。
初尘跪在倾之床边,喃道:“我不过想试试你额头还热不热……”
她幼时生病母亲总用额头试她额头的冷热,她见倾之仍还睡着,他们又一向亲熟,便也无所顾忌。可见他突然醒来,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或许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女孩子长大了就知道害羞了……
“不能用手吗?”离得这么近,气息交汇,难怪害他被梦魇住。
初尘哼一声,“我好心关心你,你还不领情!”可埋怨归埋怨,见倾之脸涨得通红,又不禁担心,问道:“你没事吧?怎么瞧着比昨晚还严重。”
她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倾之的脸更红更热了。
初尘“咦”了一声,“不热了。”实是倾之在梦中见到初尘的胴体,醒来猛然见她如作奸犯科被抓现行,惊出了一身冷汗,正发散了全身火气。
初尘又用手背触了触他的脸,奇怪道:“脸怎么这么烫?”
倾之心下长叹:不烫才怪。可任她这样关怀却又心头暗喜——初尘若知倾之所想,才不管他有伤没伤,要死不死,必先赏他两拳解恨。
“我找大夫给你瞧瞧。”可惜她全然不知,只将他当病人照顾。
倾之自知身体已无大碍,忙拉住初尘,“不用,我一会儿就好。”
初尘瞧着他的脸色,不敢肯定,“真不碍事?”
本是关切的目光却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他心底的私密,倾之微微移开目光,问道:“我大哥、二哥呢?”他醒来还未见到行已、去罹。
初尘得意满满,“他们照顾了你一天两夜,我叫小花儿看着他们睡觉呢。”
小花儿?倾之心下为哥哥们默哀:依小花儿的个性,凡是初尘吩咐下来的差事她无不尽心竭力,此时肯定搬了凳子坐在床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睡觉。被一个女孩子这样“看着”,任他们定力再强,精神再乏,也难安睡吧。
“我睡了这么久……”似是自语。
“是啊,你当时伤得不轻,失血过多,先是发冷,又一阵阵的发热,着实把我们都吓住了。”想着那剑是她刺下去的,初尘更觉不安。
倾之却不在乎,他似乎从未在乎过自己的身体。
“陛下没有降罪吗?”虽然他现在安然地躺在这里已说明一切。
“没有啊。”初尘满不在乎,一点没有当晚被吓得嘤嘤哭泣的样子。拿起一个青色小瓷罐在倾之眼前晃了晃,笑道:“陛下还专门赐了药给你呢。”
倾之冷笑一声,不屑领情。
“陛下还许我康复之前好好休养,不必伴驾随行。”初尘心情大悦,在商晟离开云螯之前,她是不会“康复”了。
初尘那一怔、一惧、一哭,一气呵成,借着女儿的娇弱胆怯躲在傲参怀里浑身颤抖,一味哭泣,与平日里巧笑嫣然、机灵胆大的她判若两人,表演之真令倾之自叹弗如。从前总觉她心思单纯,却是被那无邪的外表欺骗了。
倾之心下一凛,“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我听说琼华公主不是陛下亲生,而是故锦都王的后人,陛下的外甥女。你也不叫赵青吧?你本名花倾之,是琼华公主的哥哥。你探望妹妹夜闯桂棹轩,被人发现,受了伤。我说的对吗?”她早知道他的身份,也犹豫过是否带他赴宴,然而终究不忍拒绝,可果真就应了她的担心,出了事,于是不得已刺下那一剑。
虽不全中,亦不远矣。“你怎么知道?”难道是傲参告诉她的?
“是你告诉我的呀。”他必想不到吧。
“我?怎么可能?”
“你第一次教我写字时在我手心写的不是‘赵’字,而是‘倾之’,后来我在哥哥那里知道故锦都王的次子名叫花倾之。”初尘努努嘴,“对不起,我是想骗你教我才谎说自己不识字的。”她嘴上道歉,心里却有恃无恐,他连姓名身世都是骗她的,她这点小小谎言又算什么?
倾之心下苦笑:他早该想到渤瀛侯的女儿怎么可能目不识丁。他仗恃着一点小聪明,却在最开始就暴露了身份。初尘与他时常相处,却将秘密埋在心里不问一字,只在暗中帮他,开解他思妹之情,邀请他同来云螯并冒险带他赴宴。若不是此次横生枝节,怕她还会隐瞒下去吧。今后真要另眼相看了,一般女子又怎么能下得了手向喜欢的人刺出一剑?倾之抚上伤口:还好是友非敌。
初尘见他抚着伤口,不由皱眉,“怎么,还很疼吗?”
倾之微微一笑,宽慰道:“不疼了。”却心想:两日之内,连受两剑,神仙也不能好那么快,不疼才怪。可他为了止住初尘的剑势用剑鞘打了她的肩膀。她不比他从小习武,跌跌打打都是家常便饭,渤瀛侯就这一颗掌上明珠,自是从来金贵,不曾受过半点委屈,便是跟他学剑以来他又哪里舍得让她受伤?这次不得已出手伤她,想来倒比自己受伤还难受百倍。
倾之问她,“我用剑鞘打在你肩上,疼不疼?”
那一下不轻,当时就震麻了半边身子,肩膀现在还肿得老高——说来就来的眼泪也不全是装出来的,倒是疼出来的居多。
初尘揉揉肩膀,笑道:“不疼。”
倾之翻下白眼,“我要连你也打不疼,那十几年的功夫就白练了。”
初尘闻言一笑。
“初尘,对不起,我以后再不会伤你了,也再不会让你受伤……”
他的眼神突然那么深邃,声音忽然那么深沉,初尘羞得低了头:女孩子长大了,就知道害羞了……
“给我讲些你的故事吧,”初尘岔开话题,“还有锦都,我听说那儿美极了。”
锦都的繁华早已灰飞烟灭,曾经的幸福只是无止的痛苦的来源,而他,一个被逼死了父母兄长,抢走了妹妹的遗孤,除了报仇,还能有什么故事?
“现在吗?”
“不,等你身体好些的时候。”初尘给倾之拉了拉被子,趴在床边冲他眨眼,“我们到海中那块礁石上,吹着风,你慢慢讲给我听。”
海中……礁石……
倾之的脸腾地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码字迷茫中,求指点,瓦想知道,是不是一对一的没太有看头,要有个把男二、女二才好……
PS:为毛“欢饮”,“调教”都是敏感词??敏感过度了吧|||
PS2:原来不是“欢饮”被HX,而是“一夜欢”,OTL……
调教(郁闷):为毛我是敏感词?
调戏(同情):是啊,你又不是我。
调笑(窃笑):俺居然被漏网了,哦呵呵~~~
选择
【章二十】选择
锦官城外丘峦苍翠,行人道远;锦官城内不拘颜色,家家植花。春日垄上新绿,田间忙碌;夏夜清风鸣蝉,路转溪桥;秋收稻麦,瓜果飘香;冬覆薄雪,饮酒赏梅。无寒无暑,多雨多云。锦都之西更有高山,山上终年积雪,山下四时如春。冰消雪融时,琉璃一样的清泉蜿蜒过紫色的山谷,涓集成蓝河玉带,碧湖绿装,钟灵毓秀,宛如神女浣纱旧地,梳妆镜台。
山河依旧,如今却是寒烟衰草,易换人间。旧日繁华湮灭于十年前铁蹄南下,金戈北往的浩劫。与世无争,宛如世外的锦官城葬了胭脂花红,埋了白骨英灵。
黑甲军在占领锦都后以搜捕花氏余孽为名,肆意屠男掠女,杀戮无辜。骨肉离散,白日无光,生民之命,几于泯灭。
……
倾之言及往事,悲从中来,眸光凝如寒电,双唇紧抿,面无血色——锦都的血都已流尽,从今往后,便要商晟血债血偿!
“倾之,你喜欢我吗?”初尘仰起脸,轻轻问他。
他前一刻还沉浸在悲愤之中,不料初尘竟有此问,问得如此坦白,如此大胆。倾之微微怔住,不知如何措辞。
“喜不喜欢?”海风中凌乱的发丝半遮眼眸,透出别样的娇媚。
少年怦然心动:喜欢,当然喜欢。可心中分明盛着千万句讨好她的话,却讷讷地说不出口。初尘看着好笑,有心逗他,靠近倾之,笑着枕在他肩上,双手将他腰间的饰物反复摆弄。
倾之免首看着初尘,唇边溢出淡淡的微笑,仿佛抓住了幸福。他缓缓的张开手掌,抬起右臂,环上她的腰,却在指尖触到她身体的时候,迟疑了。
初尘仍是揉搓着倾之腰间的饰物——那也算不得什么饰物,不过是宽边腰带折下一截,下端用蓝白两色绣成青莲纹样罢了。她却似有极大兴趣,春葱细指轻拂软缎,勾勒莲花——男人以花做装饰居然也不难看。只是绣工粗糙了些。
倾之心下黯然,他离开锦都王宫时也颇有几件名贵玉饰,但后来带着窈莹度日艰难,都当了钱花,如今身无长物,竟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可以送她。
那只手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啊,她心里有些怅然。将绣花的腰带展平放好,初尘问道:“如果复仇和我只能选一个,你怎么办?”
倾之手一颤,收了回来。怎么办?他深吸了口气,目视远方。
“复仇。”他喜欢她,可他别无选择。
初尘秀眉深蹙:平素谎话说得那么溜,怎么忽的笨了?哄人都不会。
敛了笑容,初尘坐起身来,横眉质问倾之,口气甚是不悦,“花倾之,你接近我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别有所图,觊觎我父亲襄助你的复仇大业!”
初尘这一问犀利含怒,翻脸之快着实令倾之大感意外,然而她并非第一个这样问他的人,行已、去罹都曾问过。
他知大哥不愿他为报仇利用感情,迷失自我,于是他说真心喜欢初尘;他知二哥担心他为私情所困,不能自拔,于是他说接近初尘只是看好了渤瀛侯的地位。他喜欢初尘,不能自欺,可也确实想通过与渤瀛联姻将藏锋守拙的傲参死死绑在一条船上。到底哪个才是和初尘在一起的初衷,他自己竟也说不清了。
“我……”
倾之想分辩,却说不出“不是”二字,只攥得两手青筋跳起,握出汗来。
“怎么不说话?不敢承认?”初尘面带三分冷嘲,七分绝然,“我劝你早早死了这条心,傲初尘就算孤独终老,也不会任人利用,更不能连累家人!”她双手一撑,从礁石上跳了下来。海水深过膝盖。
“初尘……”倾之想要拉她,却只拽住了一片衣角。
挣脱之际手正打在岩石上,当即擦出几道血口,初尘吃痛,鼻子一酸,眼中隐现泪花。可她不愿被他瞧见软弱,忍住左手轻颤,不去看,不去摸,咬着牙扶着石头绕到背面。海风看似不大,但于波涛中蕴含着极大的力量,初尘被浪头冲得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却倔强地提膝过水,不肯回头。
倾之回神,欲追初尘。他单臂撑石纵身跃下,平日里十分简单熟稔的动作却牵动了愈合不久的伤口,痛得一阵痉挛,手腕一软,半空失力,整个人跌进海里。
“初尘……”眼看她歪斜远去的背影,追之不及。
她流血了,他说再不会让她受伤,言犹在耳,那丝丝血痕却成了莫大的讽刺。倾之握掌成拳,连击礁石,凹凸不平的岩粒嵌进皮肉,他却浑不知痛。
初尘并非真的生气,即使倾之有心借助渤瀛之力,他对她真好假好,旁人不知,她却心中有数,绝不会期期艾艾,更不会冤枉了他的真心。她只是不甘,只是犹豫——就算她为他放弃一切,在他心中仍不过是第二的位置。
她早知他是锦都遗孤,从前她自欺欺人,借口逃避,只盼着简简单单开开心心地和他在一起。可如今话已挑明,他的那些国仇家恨,她背负的起吗?
初尘父母在堂,生活安逸,倾之自幼失父丧母,颠沛流离的痛苦她无法可想。可她知道,易地而处,父母兄长之仇,故国家园之仇加诸一身,报不报仇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孑然一身,孤注一掷,可她怎能因为一己私心连累家人?
初尘心情烦闷,懒得出门,只将自己关在房里“静养”。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有结果,更深恨倾之不来看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日不见不眠不休,三日不见……哼,初尘捶床坐起——她不过撂了两句狠话,他哪里就那么不受用了!
“小花儿。”倾之藏身在拐角处,挽住经过的小花儿。
小花儿吓得一个倒退,认出是赵青,手抚胸口喘了两口气,埋怨道:“赵青哥哥,你躲在这里吓唬人啊,”还没抱怨完,却恰瞥见他的腰带,一下子忘了被吓的事情,指着倾之腰间,高兴道:“咦,是我送你的。”她虽不是第一次绣了东西送人,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将她送的东西穿戴在身上。
见小花儿得意的模样,倾之忍俊不禁,手抚刺绣——颜鹊于吃穿用度上颇为讲究,倾之从小受其渐染,衣可简,而不可不精。小花儿这手艺还着实不怎么拿得上台面,但不知为何看着她欢欢喜喜拿了东西送他,就好像当年窈莹编了花环,捉了蚱蜢给他,顿觉幸福满满。倾之不但欣然接受,还大大方方的穿了出去“招摇过市”,全不理会行已、去罹惊诧得跌到地上的眼珠子。
“嗯,我很喜欢,谢谢你。”柔柔一笑如春风拂面,便是情窦未开的小花儿也羞得低了头捋着头发,只是嗤嗤的笑。
倾之俯身端起个青瓷盆,对小花儿道:“我捉了两只小海龟,你们拿去玩吧。”
只见两只巴掌大小的灰绿壳小龟悠哉游哉,憨头憨脑,小花儿一下子便喜欢上了。她偏头望向不远处,疑惑道:“没几步路了,你干嘛不自己送过去?小姐这两天心情不太好呢,总没精神,不如赵青哥哥去排解排解。”
倾之心下苦笑:他去排解?怕他去了只会火上浇油。
“我还有事,拜托你了。”——兵书有云,“避敌锋芒”。
小花儿自是不疑,抱了瓷盆,朝倾之点点头,“放心吧。”
进门的时候正瞧见初尘坐在矮几旁,一手持书,一手支颐的发呆,好一个闲花慵斜倚,春山眉黛低。小花儿忽然心生感慨:小姐幽怨的样子也蛮好看。
她抱着盛满水的瓷盆很有些吃力,快走了两步重重地将盆子撴在几上,晃出好些水来。可她想要给初尘一个惊喜,便用身子遮住,也不顾弄湿了衣裳。
一张献宝似的笑脸贴近初尘,“小姐,你猜我拿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来?”
初尘斜觑,小花儿遮得严实,她瞧不出名堂,也不显得特别好奇。
“什么?”
小花儿闪开身子,呵呵笑得一脸傻气,“你看!”。
初尘瞥了一眼:海龟而已。她恹恹地叹了口气,耷拉着眼皮,提不起兴趣。
小花儿不死心,续说道:“小姐,这可是赵青哥哥送来的呢。”
赵青?不说他还好,提到他初尘就生气。捋起袖子,捞出一只,反扣桌上。
小花儿“呀”了一声,初尘白她一眼:大惊小怪什么!
小龟吓得缩头缩尾,半晌才探出四肢,四爪朝天悠然“划水”——似乎发觉哪里不对,急得它抻脖蹬腿,在几上摇摇晃晃,翻不过来。
初尘看得目不转睛,甚是专注,她已多日没有对什么事物如此感兴趣了。
眼角飞媚,高高之上传来一声冷哼,“没有我的命令,你休想翻身。”
小花儿惊得张大了嘴巴:她跟了初尘这么多年,虽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家小姐并非心地柔慈的女子,却还是头一次发现她这么“恶毒”。
小龟渐渐寻到要领,拧着脖子往一个方向使劲儿,先一爪着地,紧接着打一个侧翻。小花儿心喜,攥紧双手,恨不能帮它用力。初尘却眉头大皱,指戳龟腹,好容易翻到一半的小龟功亏一篑,四仰八叉再次仰倒。
小花儿见初尘如此欺负小龟,咬着手指,敢怒不敢言。
初尘戳一下小龟,心里便骂上一句:死花倾之,臭花倾之,你怎么不追过来,怎么不来找我,怎么不给我道歉?以为送两只海龟哄哄我就算了?小心眼儿,没气量,你不来找我,难道要我去找你?你不认错,难道要我低头?……
可怜小龟被戳得左摇右摆,眼冒金星,索性缩回壳里再不出来,待死而已。
小花儿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抢过小龟,倒退两步,护在胸前。
初尘登时大怒,拍案而起,“它是你亲戚啊?你这样护着它!”
小花儿也不退让,撅嘴道:“算它是我亲戚好了,小姐,你别欺负它了。”
她无辜被人“利用”,爱亦难,断亦难,才觉受了莫大的委屈。初尘气愤,“谁欺负他了,明明是他欺负我!”这个“他”已经变成了花倾之。
小花儿不明就里,求情道:“好歹也是赵青哥哥送给我们的,小姐就算不喜欢也不要这样欺负它,赵青哥哥心肠好,嘴上不说,可心里肯定会不高兴的。”
“他高不高兴关我何事?”可恨花倾之居然拐了她的小花儿倒戈!
小花儿方觉事情不妙,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赵青哥哥惹你生气了?”可也不对,刚才见他时,他还笑得春风和煦,完全不像有事的样子。
“说了你也不明白!”初尘拧身跑到床上,掀起被子蒙了脑袋。小花儿过去推她几下,初尘也不搭理,前者只好自顾安慰小龟去了。
倾之自从送下小龟,一下午战战兢兢,冷汗涔涔,总觉有人在背后戳他脊梁。心下长叹,想也知道那两只小龟必定代他受过了。
初尘这两日茶饭不思,昼夜颠倒,蒙头躺在床上竟真的睡着了。醒来时饥肠辘辘,已是到了晚饭的时候。
小花儿摆好碗筷,见初尘醒了,只是赖在床上不起,便拎起一只红壳大蟹,笑道:“小姐,今晚有花蛤蛋汤,清蒸海蟹,芝草乳鸽,脆香笋片……”
“等等,”初尘忽从床上弹起来,“什么菜?”
小花儿一愣,不知有何不妥,复说道:“花蛤蛋汤,清蒸海蟹,芝草乳鸽……”
好啊,“花”“清”“芝”全齐了,初尘微微一笑,贞静娴雅。她起床整衣裙,理云鬓,优雅地跪坐在桌前,美目流光,倾国倾城。看得小花儿差点流出口水。
扫了一眼“花”“清”“芝”全席,捋红袖,攥银箸,大快朵颐。
看初尘挥舞着筷子汤匙“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小花儿心中暗道:这是吃饭,还是打仗?她也不敢去碰初尘专心对付的花蛤菌汤,清蒸海蟹和芝草乳鸽,只守着脆香笋片,桂花莲藕两道素菜填饱肚子,免得“刀枪无眼”,被人误伤。不过,偷眼瞧着初尘——她右手汤匙,左手蟹螯,心情好像忽的好了呢。
一天清辉,浮光如纱。
倾之随意摆个姿势坐在初尘住处的房顶上,竖剑身侧。也不知她的“花”“清”“芝”全席吃得解不解恨,想着不由勾起嘴角,浅笑醉月。
暗夜中飘来一抹魅影,倾之跃身扬剑,三尺青峰所指之人正是韩夜。
韩夜被人发现,反而笑道:“赵护卫怎么在这里?”
倾之冷眸清扬,“保护小姐是赵青的职责,但敢讨教韩公子为何来此?”
“我?”韩夜笑意更浓,从身后摸出个酒坛,“找人喝酒。”他坐在屋脊上,拍开泥封,悠悠道:“今夜月色撩人,我便上了观海楼喝酒,不过自斟自饮委实辜负了良辰美景,见这边有人就过来了,不想竟是熟人。”
倾之警惕地审视韩夜,后者哈哈一笑,“放心,我不是来找你家小姐的。”说完拎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将酒坛扔给倾之。
倾之反手握住飞来的酒坛,心中提防韩夜使诈。
韩夜望着倾之,唇角勾起一丝玩味,“怎么?不敢喝?怕我下毒害你?”
“赵青职责在身,不能饮酒。”倾之又将酒坛扔回给韩夜。
韩夜也不气恼,又喝了一口,对倾之道:“虽然你扰了我的好事,不过我想了这些日子,像你这样武艺又好,手段又狠的人倒是难得,不如交个朋友。”
倾之一笑,“韩公子可知狼与狈为奸,鸾与凤和鸣,物犹以类聚,何况是人?”
韩夜勃怒,“你凭什么断定我是什么样的人!”
倾之心下冷笑:你几乎奸|淫了我唯一的妹妹,还让我当你是好人不成?若不是此时杀了你唯恐横生枝节,我必要你为窈莹的名节陪葬!
倾之背过身去,韩夜见他一袭蓝衣,月下独立,说不出的风华绝然。他见过他的剑法,他的隐忍,感觉得到他们心有戚戚的孤傲,可他的正直……,韩夜摇头:罢了,他说的对,他们不是一种人……
海上摇摇曳曳驶来一艘小船,两人居高临下,看得清楚。
倾之拧眉:船上怎么挂着虎贲的旗帜?
“黑虎贲,绛火灵”,帝国军力半在左都、韩嚭之手。虎贲军的前身就是玄都赫赫有名的黑甲军;火灵军则由凤都主力及原钰京、海都所部整编而成。
倾之笑道:“韩公子不赶紧把这消息告知令尊吗?”韩左两家争斗多年,左都的一举一动,韩嚭必然关心。
韩夜啐了一口,“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无我何干!
韩夜似乎对他的父亲并不满意,对韩家的大事也不上心,然而他还是纵身而去,不知是不是去给韩嚭报信。倾之不愿多想无关之事,转身看着渐近的小船:深夜来人,必有急报!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天凉,没开风扇,晚上隐约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不是俺自己的呼吸声),把俺吓得不轻,坐起来仔细听,原来是一高一低的虫叫。⊙﹏⊙b汗
别离
【章二十一】别离
“陛下。”虎贲军士跪于殿上。
“奏来。”商晟闻有紧急军情,披衣起身,匆匆赶至。傲参、韩嚭、左护、邬蛰等皆已候在殿上,躬身行礼而已。
军士自怀中抽出奏折,高举过顶,奏道:“陛下,南方焱部发动叛乱,二月以来连下十数城,如今正向彤梧进发。形势急迫,刻不容缓,天策左将军自愿请缨,荡平宵小,望陛下准奏。”
军士奏毕,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商晟搭在扶手上的手掌缓缓握起,骨节处泛起蜡一样的白色——众人看得出他在抑怒。良久,手掌张开,自然垂下。
左护将奏折转呈商晟,心道:凤都作战,韩嚭自是挂帅出征的不二人选。瞥一眼长身墨髯的天执右将军,后者手扶玉带,一双凤目微含轻慢,似对左都之请颇为不屑,更对此次的统兵权志在必得。
左护心下暗叹:他的父亲在世时曾为玄都筹划平定天下之策,颇得故玄都王和当今陛下倚重。他的哥哥左都与陛下从少年时便是过命的交情,后随陛下北战南征,屡立奇功。而他从十三岁起便跟随陛下左右,从侍卫做到统领,品级虽不甚高,但戍卫内廷,帝君以性命相托的信赖却是朝中重臣亦不能比。但自从商晟提拔韩嚭,遣散照夜军,左护就知道陛下开始着手提防他们左家了。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大哥能不明白?但陛下待人不公,他这昔日的兄弟又岂肯甘心?
商晟将奏折扫了一眼,“啪”的甩在地上,沉声责问,“二月之初发生的叛乱,至今已逾三月,何以军情奏报今日方至?”
比起南方小小部落的叛乱,真正令商晟着恼的是军情延误,渎职不报。居安不思危,长此以往,是不是哪一天叛军兵临城下,攻到钰京,他仍在酣睡之中!
“叛乱之初当地官员本意自行镇压,并未上报,不想叛军气焰嚣张,攻城拔寨打到彤梧,他们这才向钰京奏报请援。左将军甫接战报便命小将日夜兼程赶来云螯报知陛下。请陛下圣裁!”又一抱拳。
商晟掌撑扶手,左护上前将他扶起。
负手踱步:隐瞒不报者固然可恶,也必须重罚,就连他自己,身为帝君,选拔任用也有不察之过,然而当务之急却是解彤梧之围及将叛军一举歼灭。
军士又道:“据闻叛军绿发红面,身高九尺,士皆畏之,不能取胜。”
商晟站定,哂笑道:“绿发红面,身高九尺?”神情间颇不以为然。
韩嚭上前一步,奏道:“陛下,此不过是失职官员的脱罪之辞罢了。南方边陲之民也有披草为发,颜色涂面的习惯,不足为奇。而南人身材本不如北人高大魁梧,何来九尺一说?”
商晟踱到韩嚭跟前,点了点头:无疑,若论知己知彼,当属韩嚭。但他能安心将二十万大军的统兵权交付给这位前凤都将军,令他杀回凤都吗?
商晟眯眼打量韩嚭,轻轻一叹:韩嚭,你也是凤都人哪。
韩嚭目光坦然: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自当竭尽全力为君分忧。
商晟微微一笑,欣然颔首:你的忠心,朕向来不疑。
“诏,”商晟转身走回御座,广袖生风,他扬声令道,“今命天执左将军左都为元帅,治军二十万,兵发彤梧,靖我南疆。”
左护心中既惊且喜,韩嚭面上则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扭曲。
韩夜走后夜间无事,天蒙蒙亮时倾之返回住处。他守了一夜,头发被海上潮气沾湿,粘成一缕一缕,又被大风吹乱——手扶上房门,打了个哈欠——梳洗梳洗,趁天大亮前补个觉才好。倾之不欲惊扰行已、去罹,轻轻推开房门,却见不但两人都已起了,屋里还多了一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以为尚在凤都的师父。
倾之顿时精神起来,几月未见,他对颜鹊也十分想念。负手掩了门,疾走两步上前,撩襟跪坐在颜鹊对面,笑嘻嘻唤道:“师父。”
颜鹊却沉着脸,不给徒弟好脸色,只抬了下眼皮扫他一眼,继续低头饮茶。
倾之从师父的脸上读出不悦,黑白分明的眼珠左顾右盼,看看行已,看看去罹,两位哥哥却都是“你自求多福,我爱莫能助”的表情。
倾之心下盘算:师父是为他们擅作主张来会商晟而生气?那似乎不该只责备他一人,可大哥二哥分明笑得事不关己。看来,只能是因为他的伤了。
“师父,徒儿的伤已无大碍。”倾之微笑。
颜鹊“砰”的将茶杯撴在桌上,喝道:“当你自己是麻袋吗?”他当然有理由生气,他一会儿离了眼,这小徒弟就不当自己是人生肉长。
倾之额角沁出一滴冷汗:也就只有他师父能如此百无禁忌,语出惊人。
行已、去罹闷声发笑,憋得俊脸通红,肩头轻颤。倾之横了两人一眼,端起茶壶,边毕恭毕敬的给师父斟茶,边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颜鹊哼了一声,哂道:“是啊,好好地顶着两个青黑眼眶。”
倾之的手兀地僵在半空,茶水溢出茶杯,“哗啦啦”倾了一桌。
去罹终于忍耐不住,大笑出声,行已也笑得前仰后合——为什么他们山岳蹦于前面不改色的三弟只要提起初尘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不就是在心上人的房顶上数了一夜星星吗,有什么好羞?
倾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撂了茶壶,坐在踵上闷声不言。
虽然倾之伤势才愈便去吹风熬夜,把自己弄得形容憔悴令颜鹊很不想给这不肖徒儿好脸色,但转念倾之对初尘的用心他却十分欣慰:一个是他的爱徒,一个是他的甥女,无论家世人品,样样般配,二人既有两小无猜之情,又有两情相悦之意,若结成连理,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初尘从傲参那里“抢”了过来?
分别多日,见三个孩子笑闹,颜鹊不想打扰:这样的青春年少,这样的兄弟无隙,若没有那一身的血海深仇,该有多好……
“师父可是随昨夜扬着虎贲旗帜的小船过海来的?”
颜鹊正色,行已和去罹也敛了笑声,正襟危坐。
“不错。”昨夜正愁如何登船时,见有军士乘船渡海,他便混了进去。
倾之又问,“怎么会是虎贲军,他们不该驻守钰京吗?难道出了什么大事?”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与兴奋:机会来了。
颜鹊点头道:“确实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他便将南方焱部叛乱,三个月内连下十数城,即将兵临彤梧之事一一告知三人。
行已问道:“师父,这南方焱部为何我们从未听说过?”
“此事说来话长。”见三个孩子都很好奇,颜鹊也不卖关子,续说道:“凤都之南有凤脊山,传说是凤凰陨地而成。以此山为界,山北为凤都,山南居焱部。凤脊山北坡生有近百种曼佗罗花,就是山茶,姹紫嫣红,瑰丽壮观,南坡则是古木参天。四百年前,正是傲颜花商四家随常氏东征西讨,平定天下之时。南方焱部屡败我军,凤都先祖单人独骑前往凤脊山,与焱部族长缔结‘曼佗之盟’。”
“‘曼佗之盟’?”
“不错,‘曼佗之盟’。依据盟约,双方誓言有颜氏一日,焱部族人再不越过凤脊山。正因先祖平定焱部有功,常氏才将凤都赐予先祖,并因感佩先祖英勇睿智,使凤都成为四王之中唯一由女子世袭罔替的封国。从那以后,焱部信守承诺,四百年内销声匿迹,对我凤都秋毫无犯。当年因果,如今恐已鲜有人知了。”
倾之沉思片刻,问道:“师父,那‘曼佗之盟’究竟是怎样的盟约?凤都的先祖是如何不费一兵一卒劝退敌人?”
颜鹊呵呵一笑,对祖先的敬佩及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世上恐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为什么?”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会盟极为机密,两人都是只身赴约,不带随从,而先祖一生不曾泄露半字,我想,或许焱部族长也将这秘密带到地下了吧。”
当事二人早已作古,会盟的情形随之成了千古谜团。
“今我凤都已亡,也不算他们背信弃义了。”颜鹊心中义愤,握掌成拳。
倾之问道:“焱部反商,有没有凤都人支持响应?”
“也许有吧。”颜鹊没有实说,他在凤都,在焱部大营中已见过白姜。她如今是焱部的大祭司,执掌族内生杀大权,只在族长多穆之下。
倾之又问,“师父回来是要带我们去凤都助焱部一臂之力?”
“不错。”
“师父果真这样想?”
“有何不妥?”这是他与白姜商定的计策。
“当然不妥。”倾之道,“合我们四人之力也不过是萤虫之光,无法左右战事的胜负。以徒儿之见,我们倒应顺应天意,去助那必胜之人。”
“帮商晟?”怎么可能?
“师父也觉得商晟必胜不是吗?又为何甘心与那焱部一同覆灭?”
“你……”颜鹊拍案,“你这是诡辩,我并非此意!”
倾之不慌不忙,“想必师父已见过渤瀛侯了吧,商晟可有诏令?”
“商晟下诏令左都为元帅,率二十万虎贲军南下平叛。”
“师父从凤都归来,何不对比双方实力,看焱部可堪一战?”
颜鹊叹了口气,“不错,论兵力,焱部确实无法与虎贲军相提并论。但焱部擅长火攻,如今正值南方夏季,多刮南风,于焱部有利。他们有一种叫‘桃花烬’的火药粉,只需一指盖,风助火势之下便能将千万大军化骨成灰。”
行已、去罹心下一寒,暗叫歹毒。倾之却存了个疑:凤脊山南也有桃花?
“难道焱部要取胜,便要一路从南烧到北,烧得焦土遍野,寸草不生?”如此涂炭生灵的不义之举,他还不如去帮仇人。
“我也知此举有违天道,但据我所知,这种药粉十分稀罕,不会轻易使用。”
倾之笑,“那还是说他们没有胜算。”
“这……”颜鹊语塞。
“我也赞成襄助左都。”说话的是去罹,“若此役能令三弟建功,让天策左将军注意他,赏识他,甚或向商晟举荐他,无疑就是一条通天捷径。”
去罹所言正是倾之所想,后者激动道:“二哥所言极是。”
行已一直缄默不言,覆在膝上的双手却已将衣服抓皱,权衡之后,他建议道:“战场之上险象环生,若为复仇不如直接行刺商晟。”
去罹抱臂,身子微微后仰,抬起下巴嗤笑道:“大哥又在担心三弟的安危哪,他是你们锦都的宝贝,你就一辈子把他捧在手心里好了。”
“去罹,你……,唉……”
行已欲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倾之不好反驳为他着想的行已,便问颜鹊,“师父已去探过商晟了吧?”
颜鹊道:“守卫森严,难以接近。”
“渤瀛侯有没有说商晟会先一步返回钰京,或者我们有机会中途设伏?”
“商晟没有改变行程,三日之后大队人马一同返京。”
倾之对行已道:“大哥,你也看到了,接近商晟不那么容易。况且,”他分明微微一笑却散发出入骨的寒意,“我不会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战场凶险,瞬息万变,公子这是拿命去赌。万一商晟没死,你却殒命,谁来为锦都复仇?望公子三思。”他每次称倾之“公子”必是极严肃恳切的。
倾之坦然而笑,“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场豪赌。”
去罹击掌大赞,“说得好,我况后去罹愿舍命陪君子。”
倾之伸出右掌,笑道:“二哥,陪君子可以,舍命可不许。”
去罹挥手与倾之击掌,朗然道“好”。
“师父,我们何时动身?”倾之转头问颜鹊。
颜鹊冷道:“我答应了吗?”
“难道师父还要坚持帮焱部打一场注定不可能取胜的战争?”
颜鹊合上双目:临行时白姜说“若花倾之欣然愿助焱部反商,可见他不能审时度势,并无远见,也不必带他来送死;若他意见相反,则可见他足当大任”。
足当大任啊,颜鹊早知倾之见识不俗,可他心中何尝没有行已的担忧?罢了,自失一笑。颜鹊佯装“心中早有决断,方才不过是考校你们罢了”的样子,侃侃道来,“若左都大军高歌猛进,摧枯拉朽,我们去也无用,不如迟些时日,先观战局,后做打算。你们突然离去不免遭人怀疑,还是随大队人马一同返回吧。我不宜在此久留,先回渤瀛,在家中等候。”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稿,“我已将凤都地形绘画成图,你们路上参详吧。”
倾之挑眉:师父的主意?他何时转性儿了?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云螯。倾之等仍负责保护初尘和小花儿,只是倾之心中更多的是凤都的战况,一时疏忽了初尘,却给后者造成了误会,更不理他。
回到渤瀛,师徒汇合准备出发。临行前,颜鹊带着徒弟去到渤瀛侯府向傲参辞行。话别之后,倾之却又独自折回,去见傲参。
傲参才将四人送走,见倾之去而复返,微微吃惊。
倾之郑重道:“侯爷,花倾之有一事相请。”
傲参微笑,“但说无妨。”
倾之道:“若我能从凤都安然归来,必来府上提亲,迎娶初尘。”
傲参既惊且愠,“你这是什么意思!”
“倾之的意思是,在我死之前,侯爷不要轻易将女儿许配他人。”
“哼!”傲参拂袖,“好狂妄的小子,我若不肯呢?”
“那我只好来抢。”
“你……”傲参手指倾之,气得发抖。
倾之抱拳,“告辞。”
鲛容轩。
初尘心血来潮侍弄起花草,她手捧银壶,侧倾腰肢,难得一副娴静的淑女模样。天俊见妹妹立于花丛,身姿绰约,宛然若仙,丝毫不逊于那国色天香的牡丹,不由轻笑。他悄悄走到初尘背后,轻咳了一声,在她右耳边道:“赵却师父领着徒弟来府上了,你不去瞧瞧?”
初尘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有什么好瞧?”
天俊换到左侧,又问,“真的不去?”
初尘摆头,“我浇花儿呢,你别扰我!”果然有些女子的“娴静”只可远观。
天俊看花盆溢满了水,扑哧乐了,“好好的牡丹,再浇就淹死了。”牡丹本是春花,可初尘无聊时琢磨出个法子,腾出间屋子控制温湿,竟当真改了时令。
初尘赌气,心道:淹死活该。早知如此,当初他落水时,就不该救他!
“我听说他们是来辞行的。”天俊一手托着牡丹似在端详,余光却瞥向妹妹。
“辞行就辞行!”她才不在乎,可是…… “他们要辞行?要去哪儿?”
天俊大笑,“看看,急了吧。”隔着一株牡丹,瞧初尘那粉面更觉殊丽
初尘嗔道:“哥哥!”
“好好,我说。南方焱部叛乱,陛下派虎贲军平叛,赵青他们要去投军。我觉得这是好事,若他崭露头角,建功立业,才好配得上我们傲家的女儿嘛……”
天俊正说着,冷不丁和一只水壶抱了个满怀,愣神的功夫,初尘已经跑远。
初尘飞奔去见傲参,迎头就问,“爹爹,赵却师父来过?”
“已经走了。”傲参仍在生气:有其师必有其徒,一个颜鹊,一个花倾之,要抢他女儿还如此理直气壮,简直岂有此理!
“走了多久?”
“走了……”傲参只顾生气,哪里还记得他们走了多久。初尘等不及爹爹细细回忆,提着裙子就跑了。跑到马厩时,正有马仆牵马出来,她二话不说,劈手夺过马鞭缰绳,翻身上马。马仆惊得呆立当场:小姐……,小姐何时学会骑马了?
渤瀛城外,十里别亭,倾之故意落在后面,驻马回望:她终于还是没有来啊。唇边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她不知他要走,又怎么会追来?
少年清啸一声,鲜衣怒马,扬尘而去。
“丁丁当当”的铃声在燥热的夏风中仿佛一淙清泉,流过雨花彩石。
初尘立马亭下,寻声见亭角挂着什么物件。她下马倒退了几步仰头看去,原来是一只木雕的小海龟,底下系着铜铃。她轻挥马鞭,勾下木雕,扬手接住。
龟者,归也。
初尘一看便知是谁人杰作,一时气他不成,饶他不甘,却都化成了一声笑,又一声叹:终于还是没追上啊……
落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是少年游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结束,男女主角即将进入成长篇,嘿嘿~~~
请大家支持,O(∩_∩)O谢谢
从王征
【章一】从王征
骊驹驰雪漠,慷慨荡山阿。
玄衣复玄甲,金羁与金戈。
击西北兮连云海,击东北兮接苍穹。
男儿从王征,卷芦即做笳。
平城破虏战犹酣,马革裹尸安可惜?
男儿从王旋,意气正风发。
……
《从王征》,玄都儿郎的战歌!
左骥不意竟在此处听到了玄都的歌谣:他随家人离开丈雪城时才只十来岁,并无极深印象。不过每每父亲酒酣兴至,弹剑而歌,却常提及昔年跟随王上,也即当今陛下征战时的豪情。鬓微霜,亦何妨?慷慨激昂不逊从前。
马上的青年将军举目望去,却被白刃般的日光刺得两眼生疼,一阵晕眩。左骥急忙稳住身形,又行了几步,才以手遮阳,抬头望向道边。不远处的大树上一人脚蹬树干,头枕双臂,躺在斜生的粗枝上。他白衣清爽,斗笠遮面,旁若无人的轻吟战歌,似要在树荫下偷得浮生清闲,一晌小憩。只是他头顶上方两根树枝充当剑架,横着一柄长剑,昭示着他有些特殊的身份——剑客?或是游侠?
凤都六月,遍地流火。路的尽头,尘土被骄阳蒸腾起徐徐上升的薄银色水汽。待到走近,却只剩黄土。一纳一吐,喉间的水分便□燥的空气掠走一分,连呼吸都变得极为艰难,不得不轻吐轻纳,小心翼翼。更休说周身如被火烤,铁盔铁甲,铁辔铁镫,铁枪铁戟,甚至虎贲军引以为傲的钢铁意志,都似要融化。
而那悠扬的歌声却如从青山绿水间蜿蜒而出,携着草的清芬和泉的凉爽,在人心头激起串串水花,游走于全身经络,昏困浑浊的神智为之一爽。左骥眼前勾勒出一幅图画:山木扶苏,清流其间,悬瀑如练,飞雾似雪。
听到家乡的军谣,众人莫不动容,甚至有人和着歌声低低吟唱,渐渐的,附和之声越来越大——“平城破虏战犹酣,马革裹尸安可惜?……”
左骥急忙下令全军禁声,非是他不理解士兵们想要鼓舞士气的心情,只是如此酷热难耐的天气下,容不得他们在别的事情上多浪费一点力气。虎贲军治军严谨,令行禁止,左骥一声令下,全军缄默,便又只听得那一人的歌声了。
左骥打马出列,驰马小跑两步来到树下。那人似是听见“嘚嘚”接近的马蹄声,也不用手撑扶,脚下稍一用力,上身弹起,身体柔韧无比。他摘下斗笠,挂在旁边的树枝上,对左骥微微一笑。
左骥吃了一惊,没想到竟是个比他还年轻的少年。少年用一截细枝挽着头发,“发簪”上犹还带着两片叶子,随着他起身时带起的风轻轻摇摆。
略显玩世不恭,略显疏懒狂放,又略显随性豁达。
左骥骑马立在树下,却不知该问什么,虽然大军经行此处,但尚未进入敌境,也不妨碍别人在树上休憩歇息,况且那少年又是如此姿容卓尔,俊朗干净,竟令人恍惚觉得那该是手持给雨支风敕,暂向人间借路行的天都郎官。
“将军是要带兵去打焱部。”左骥踟蹰间,少年倒先开口了。
“正是。”左骥答道——虽然那少年的口吻完全不是询问。
少年呵呵一笑,手指了指天,对左骥道:“烈日炎炎,将军的部下重甲玄衣,恐怕还没遇到敌人,倒要先败给这日头了。”他话音刚落,便听“通”的一声,又有人中暑落马。少年耸耸肩,无辜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清朗的孩子气,似在说:你看,被我言中了吧。
左骥回头望去,有人将晕倒的士兵抬了下去。他微微蹙眉,已不知道这是第几个病倒的了,如此下去,恐怕这三千先锋未遇敌军便要自折一半——真如少年所说,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焱部,而是凤都的天气。
其实发兵之前左骥心中已有准备,但不想能热到这种程度,况且还不是最热的时候,听说连凤都的老人都说今年的夏天来的异常的早,也异常的热。
左骥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问道:“依小兄弟看该当如何?”
“卸去铠甲,换下缁衣,最好着白色。”少年亮开双臂,展示自己的白衣,又道,“透气吸汗的棉布最好,麻布也可。”
左骥低头一笑,神情间不以为然:他们是来打仗的,可不是来享受的,没有铠甲如何护身?况且白色……,黑甲军忌讳这种颜色,这忌讳沿袭到如今的虎贲军,因为军中只有死人才着白色。纯洁的白色是对英灵的尊重,亦充满了对死亡的敬畏,所以活人最忌着白。然而对少年的善意提醒左骥并未当面反驳,只是笑着问他,“小兄弟是哪里人,怎么会唱玄都的战歌?”
“我?”少年潇洒一笑,“我是孤儿,无处为家,又四处为家,曾在玄都呆过四五年,颇知道些风土人情。”
少年伸手握住长剑,从树上跳了下来,如一片树叶落地无声。
左骥对少年的身手由衷赞叹,也扳鞍下马。
“将军,我是来投军的。”不长的句子简洁而有力。
左骥一怔,虽然那少年的话里挑不出什么破绽,人也的确性情爽朗,讨人喜欢,但他毕竟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又怎么敢随随便便收入帐下?
左骥问他,“为什么要投军?”
少年剑不出鞘,随意舞动了几下,直言不讳道:“男儿在世,当搏一个‘名’字。”没有为国尽忠的冠冕堂皇,也不需要任何遮掩——他就是为了成名!
左骥的目光在少年的剑上停留了片刻,玄铁剑鞘纹饰古朴,剑身较之一般的剑更长更宽,确乎很适合战场拼杀。他直觉那是把好剑,就如同面前的少年,此刻锋芒隐于鞘中,善良无害,一旦出击,却必然锋锐无比,同时也危险无比。
然而,只是为了成名吗?青年将军的神情倏然严肃,直视少年,少顷,他哈哈一笑,拍着少年的肩膀道:“你太小了。”说完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少年没有追过去,他目送左骥远去,便又蹿回到树上,找个合适的姿势躺下,将斗笠半遮在脸上,依旧轻吟《从王征》。
“骊驹驰雪漠,慷慨荡山阿。玄衣复玄甲,金羁与金戈……”
歌声飘入左骥耳中,少年来历不明,他不能轻易将他纳入军中,况且他们雄兵二十万,也不独缺一人。但平心而论,这首从青山碧水间飘然而出的战歌,听不出壮烈,听不出豪情,却有一种心胸可容天地而不取一毫的淡泊,令人折服。
前方依旧是炎炎烈日,清泉般的歌声却渐行渐远了。左骥用力握了一下缰绳,心中轻吟:平城破虏战犹酣,马革裹尸安可惜?男儿从王旋,意气正风发。
……
这样取巧的出场方式倒并非倾之所创,而是得自初尘的启发。
那还是在春天,庭中的樱花开了一树,初尘闹着上树玩耍,倾之拗不过她,只好将她抱到了树上,找了处枝干粗实,又多支撑的树杈将她放好,嘱咐她不要乱动,自己则随意捡了根能承体重的树枝躺下。透过粉白色的樱花,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一片暖洋洋的疏懒惬意,而不像现在,需得用斗笠遮住刺目的强光。
初尘见他躺在树上,吞声一笑。倾之坐起来,问她为何发笑,她便说想起了一个很老的典故。那典故说海都有名士,求仕不得,便在海都王的车撵经过时,卧于大树,高唱招贤歌,后得重用。
讲完掌故,初尘便笑着总结说:“你若有天想出名了,就也跑到树上去唱歌。”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和慧黠的神情仿佛随便什么人爬到树上扯一嗓子都能封侯拜相,高官厚禄似的。
倾之看出她在取笑,便回她一句,“我不已经在树上了吗?”也是对被“逼”带她上树的小小抱怨。
“那你唱一曲啊。”初尘得意的扳着身旁的树枝,无意间摇落樱花如雪,更衬得她一笑百媚,美丽绝伦。
虽然眼前鲜肤何润,秀色可餐,但倾之仍是十二万分后悔勾起了初尘听他唱歌的兴致,他皱了皱眉头。
“下面又没有谁的车撵经过。”不唱。
“可上面有渤瀛侯的女儿呀。”唱吧。
一个想着虽然自己的嗓音着实不赖,但对着初尘,若让人听见看见,怎么都像是在唱情歌;一个却正在兴头上,非要听倾之一展歌喉。两人争了半天,倾之到底没唱,只被初尘罚了次日陪她骑马踏青。
倾之躺在树上,恍恍惚惚,困意袭来,心想着,当时就算唱了,就算被人瞧见了又如何?只要她开心就好。现在他不在,该没有人陪她上树了吧。六七月间淡紫色、玉白色的梧桐花开得正盛,初尘从樱树上下来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约他一起看梧桐呢。不正是眼下的时节?他却是爽约了……
“你打算在树上过夜吗!”树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
倾之从树上弹了起来,伸手抓起破晓跳了下去,上前两步道:“大哥,二哥。”此时左骥领的左翼先锋早已走远。
去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倾之;行已却似松了口气,说道:“我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你回去,还以为你出事了呢。”约好了倾之去见左骥,他和去罹在树林等着,可倾之迟迟不归,着实令二人担心了一番。
倾之理亏在前,并不辩驳,只作个揖,赔罪道:“有劳兄长挂心。”
行已扯扯去罹,后者瞥了倾之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受了他的礼,不生气了。
行已笑笑,算是揭过这小小的不悦,转问倾之道:“你见到左骥了?”
“嗯,”倾之道,“我虽不能询问他的姓名,不过看衣甲、年龄和在军中的地位,应是左都次子,此次南征的左翼先锋不错。”
行已点点头,去罹却纳闷道:“不觉得奇怪吗?兵贵神速,左都一旦接到诏命应该日夜兼程南下破敌才对,这都快一个月了,怎了连先锋军都还没跟敌人交上手?”这也使得他们坐观形势的打算完全落空。
倾之沉思片刻,如实道:“不知道。”
去罹眼眸微眯,瞄着自己的三弟: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倾之眨了眨水亮的眼睛,煞是诚恳:我又不是神仙,洞悉天地,无所不知。
然而去罹是不会相信倾之的,无论后者作出多么无辜的表情。
好吧,倾之承认他确实有一种还算合理的推测——“除非……”他捏捏下巴,“除非左都并没有及时接到诏命。”至于中间的曲折,是商晟又有犹豫反复,还是传诏的虎贲军遇到了意外,是有人从中作梗,有人诚心怠慢,还是单纯的有人疏于职守,出了差错,他就当真不得而知了,但总不外乎这几种原因吧。
行已却并不十分在意左都大军因何姗姗来迟,他更关心的是——
“三弟,依你看,左骥若与焱部交手,能有几分胜算?”
倾之叹了口气,下了定论,“恐怕毫无胜算。”
平城破虏战犹酣,马革裹尸安可惜!
左骥仰天长啸,银枪横扫,逼退了围攻上来的敌人——彤梧守军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弃地烧粮,坚守不出;焱部久攻不下,便绕过彤梧,继续北上,与南下凤都解彤梧之围的虎贲军前锋在彤梧之北狭路相逢。
提前遭遇敌军主力,左骥难免有些意外和准备不足,然而出身军功之家,“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道理是从小耳濡目染的。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没有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就没有资格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他虽是第一次领兵出征,却自袭了勇猛家风,更兼有年少无畏。
左骥从容淡定,指挥应敌,身先士卒,一马当先。起初他们也还稍占了些优势,毕竟遇到这样一支与凤都守军有天壤之别的精锐之师也令对方颇有些措手不及,一时乱了阵法,况且左骥冲锋在前,骁勇善战,也大大鼓舞了士气。
然而形势在僵持中渐趋不利,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敌人却越来越多。左骥知道士兵们因水土不服,天气炎热,病倒了不少,坚持上阵的也大都被酷热的暑气折磨的疲乏不堪,连他自己不也只能使出七分不盈的力气,遑论普通兵将。
坐骑被乱刀砍伤,左骥跌下马来,翻了几个跟头,堪堪避过乱刀乱箭,却又见一人举刀来劈。左骥手腕一拧,一枪刺穿了那人的胸膛,迸出的鲜血喷在他脸上,仿佛带着太阳炙烤的温度,将皮肤重重灼伤。
那些面涂红色,□上身的焱族人不但击之不退,反而愈战愈勇。汗水血水流进眼眶,睁眼不得,左骥心知早已脱力透支,不过是凭着常年训练的敏锐感觉和求生的强烈欲望如困兽般杀退一波波的敌人罢了。然而又一次横枪退敌之后,身后传来破空之响,他却已无力回护。
力,终有竭时。
最后的一念竟是三天前,白衣斗笠的少年轻轻吟出的战歌。
马革裹尸安可惜?何其壮哉!
身后一道寒如□的剑气劈下,干脆利落地斩断了那支对准他心窝,几乎能要了他性命的飞矢。
凛冽的剑气,在如此酷热的天气里。
随后眼前恍惚间只见白光闪烁,左冲右突,扬起漫天血色,夺命的璀璨。左骥看不清来人的兵刃,却觉得若有二龙缠绕其上,苍龙沉仁,银龙妖冶,生死毫发之间,他居然还不忘赞上一句:真乃不世神兵。苦笑。
来人的解围暂时让他松了口气,左骥提枪再战,直到再次力竭。但是他并没有倒下,腰间一紧,只觉身子一轻,便已被人大力提起,担在了马背上。耳畔响起一个清冽坚毅的声音——“左先锋,我与你杀出敌阵!”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读了一个关于写作技巧的帖子,对比之下深觉得自己在情节设计方便还有不小的缺陷。
比方说故事一上来不够引人入胜,不能第一时刻留住读者,毕竟现在信息量太大了,俺这剥洋葱似的,剥了好几层还没剥到主角身上的写法很可能会磨光读者的兴趣——俺见过有作家抱怨过这种现象,不过作为网络小说,吸引读者还是硬道理啊,没办法,小透明之杯具哉。
可能因为在自己的设定过程中已经爱上了主角,所以情节是不是一开场就惊险刺激吸引眼球对自己来说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自己的爱写自己爱的人)。俺写东西的时候确实很自我中心,以为自己喜欢的,读者也喜欢,其实两者是大相径庭的,并不能先入为主的设定读者一定会喜欢主角,一定会关注她/他的人生。反思之下,俺原先的认知是有问题的。
当然写作技巧不止以上这一点,其余不赘述,否则显得俺尽是缺点了,嘿嘿。
开始写这篇文的时候还是蛮雄心壮志的,因为自信比上一篇文笔有了一定进步。不过,现在看来,俺觉得还是继续当做练笔好了O(∩_∩)O~
努力保质保量滴完坑,是俺滴目标(*^__^*)
烨滥王妃
【章二】烨滥王妃
碧梧栖老凤凰枝。
凤凰初尘是不曾见过的,就连梧桐和水桐她也是近日无聊读了《花谱》才终于分清:譬如她夸夸其谈的淡紫、玉白色“梧桐花”其实是早在春夏之交就已开过的水桐,那时他们尚在云螯。而赵府后院的两株青桐虽是六七月间开花,但那黄绿色的小花羞羞答答,躲躲藏藏,甚不起眼,望去仍是一树碧绿,枝枝覆盖,叶叶交通。说起来是不是应该庆幸倾之去了凤都?否则定会被他取笑……
“小姐,行吗?”小花儿张着嘴巴将脖子后折到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仰视着高大的梧桐在夕照下泛着红光的绿叶,声音里满是迟疑和不肯定。
初尘无所谓的挑挑眉,拍了拍梯子,还算稳当,便极其英勇的朝小花儿做了个“看我的”的表情,扳着横档,紧抿嘴唇,向上攀爬——她穿着男装,衣摆掖在腰里,很是利索。
竹梯随着踩踏的节奏“吱嘎”作响,小花儿仰头看着初尘,见她爬得越来越高,心里打怵,“小姐,你行吗?会不会掉下来啊?”
初尘攀着横档,身子贴在梯子上,上下瞧瞧——正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她虽然胆子大些,性子野些,但到底是女孩儿,且还是侯府里长大的“乖乖女”,心底下还是有些畏惧的。况且这样摔下去可真没一个人能救她——小花儿不捂上眼睛吓得蹲在地上就是好事,是绝对指望不上的。
叹了口气,心里又不禁念叨起倾之的好来。
初尘趴在梯子上好一会儿没动,小花儿见了更急,“小姐”、“小姐”的叫个不迭。初尘忍无可忍,回头吼她道:“你扶稳了我怎么会掉下去?”倒将自己全无闺秀风仪,不顾旁人劝阻的攀高爬树推脱得一干二净。
一双水亮的杏眼眨了眨,陷入迷茫:我扶稳了,小姐就不会出事,小姐出了事,就是我没扶稳,所以责任在我……
初尘满意地看了一眼绕进陷阱的小花儿,心里却在摇头:总这么好骗,太无趣了,要是倾之,立时就会反驳她。很坏心地逗她一句,“你可扶好了,我要是掉下去摔断胳膊摔断腿的,你就等着伺候我下半辈子吧,也别想嫁人了。”
小花儿努了努嘴,眉毛眼睛鼻子蹙成一团陷在粉嫩圆润的小脸上:她几时想过要嫁人了?是小姐自己迫不及待了吧?定是如此,愉快地想着,展颜一笑,精致秀气的五官舒展开来。
漫天霞锦,绯色如染。
小花儿揪了几根毛茸茸的狗尾草坐在树下编兔儿,记忆中她曾经编着花环和各种小动物等一个人回家,等那人将她抱进怀里,抗在肩上。是谁呢?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变得异常严肃,可始终想不起来。忽然,草叶上趴着的红色瓢虫吸引了她的目光。小花儿俯身凑过去,细数瓢虫背上的黑色斑点,至于片刻之前还在困扰她的问题早已被抛去九霄云外,不见踪影了。
初尘则站在树上,瞭望西南,看得到天边,却看不到凤都。似乎应该叹息一声,再配合些哀婉和惆怅才合时宜,至少担心一下总不为过,但她只是觉得身边忽然少了个说话的人,略微的不习惯,至于兵凶战危,吉凶难料,倾之会不会受伤,甚至会不会死,她从未想过,似乎那根本不是问题——他一定会回来!
会心的笑意从心底涌起,像泛出泉眼的汩汩清流从轻颤的鼻翼缓缓漾开,带起腮边斜飞的桃色,蔓延到弯曲的眉梢眼角和唇线——心想着等他回来,看到他毫发无伤,看到他神姿英发,就得意甚至带些炫耀地告诉他,“我就知道!”
……
日薄西山,本该是强弩之末,却仍将大地炙烤得苟延残喘;残阳像是掉进了巨大的血池,溅起绛红的火光点燃了一座座云台和一面面招魂的赤色灵幡。
倾之蹲在溪边,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彤云,将并未沾染血迹的破晓担在两块石头间,任水流冲刷。默默地洗净手上血迹,擦干破晓,收剑入鞘。凝重的表情渐渐舒缓成一派云淡风轻,在凄绝的夕照下扬起了少年人特有的清澈笑颜,仿佛白天那场厮杀竟未发生。
左骥低咳一声,转醒过来,萦绕在心头的浴血的梦魇终于在日落前最后一毫天光之下消散。身上的铠甲衣物已被除去,两个陌生的青年正帮他处理伤口,手法极为熟练,没有带来一丝多余的痛苦,甚至有些微微的清凉和舒适。
不远处的河边,白衣少年席地而坐,看着他们,身边放着那柄收入鞘中的利刃。任何一个习武者都无法抗拒对刀剑的喜好,左骥的目光在破晓上流连了一番才又转回到少年脸上,看到的就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微笑,映着漫天霞光。
倾之见行已、去罹已为左骥处理好了伤口,便拿起件衣服给他披上,笑道:“左先锋,你我可是见过的。”那笑意不但是从嘴角扬起,更是从眼眸里浮出。
左骥当然记得,三天前,正是面前的少年自请投军效命,不想今日竟为他所救。想到当时遭拒的少年并未多说一字,甚至并未追出一步,或许他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败吧——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尽管还只是个少年。
“在下赵青,”倾之一抱拳,又指着温厚的青年道,“我大哥行已,”对着英朗的青年道,“二哥去罹。”行已和去罹对左骥抱腕执礼。
左骥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不是孤儿吗?”未待倾之解释,左骥自己倒先笑了,“是结义兄弟吧?”说话间挣扎着想要起来。
倾之点头道是,单膝跪下,将左骥扶起。
左骥抱拳回礼,又对倾之道:“赵青兄弟,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虚长你几岁,如不嫌弃,也叫我声大哥吧。”
“小弟求之不得。”倾之一脸惊喜,又趁机道,“左大哥,我们兄弟三人都是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四处流浪学了一身本领,不过就求个出人投地。大哥可愿带我们上阵杀敌?”
左骥低头凝思片刻,叹道:“三位的救命之恩左骥无以为报,本不该拒绝。但首战告负,虽不至全军覆没,却也是伤亡过半,我为先锋官,统兵不利,责无旁贷,唯向父帅请罪而已,恐怕帮不了你们了。”
“左大哥的意思是……”
左骥苦笑,“败军之将,便是军法处置,亦无怨言。”
倾之不以为然地笑笑,“未谋生,先求死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大哥这一死容易,难道那些阵亡的兄弟就白白牺牲了?”左骥心头为之一震,倾之又道:“我们冲出敌阵时看见不少士兵向北撤退,想必是寻元帅主力去了。待明日,大哥将这些散兵重新编成行伍,该也有千余人。若让元帅看到这一千多人军容整肃,志气不溃,更乘哀兵必胜之势,到时大哥转圜的余地也就有了。”
左骥听了倾之的话,心内稍安。四人寻了些野味充饥,又讨论了番眼下的形势,便早早歇息,一夜无话。翌日北上与主力汇合,沿路将退散的士兵收编,正有一千二百之众。
元帅左都率大军行至七嵕关附近便驻扎了下来,屯兵休整,止步娆水。
左骥与倾之等人带一千二百人归来,列于娆水南岸。河上的木桥已被拆除,河边是准备搭建浮桥的小船,也有大船,可运送人马。左骥与对岸士兵隔河通报了名姓,在河边等待。倾之趁机观察周围地势,凤都的地形他早已了孰于胸:七嵕关山峰连绵,易守难攻,山南是凤都境内一条干流,名曰“娆水”。娆水对岸地形开阔,利于骑兵长驱直入,而不利于步兵作战,实是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地点。不足之处唯有二十万大军若想渡河也非易事,除非他们从天而降——可惜照夜军早在数年之前已被解散。然而若因此令敌人萌生了麻痹松懈之意,采取突袭策略倒不失为一招妙计。倾之心中暗赞:天执左将军,果然老辣。
余光瞥向左骥,见后者眉头不展,紧握缰绳,倾之知他心中忐忑,有意缓和气氛,便指着面前河水,问道:“左大哥,你可知这‘娆水’因何得名?”
左骥紧张的神情稍一缓和,侧头问倾之,“难道还有什么掌故?”
倾之说得轻松,笑得随意,将一段散落人间的旧事信手拈起,娓娓道来,“这河本叫‘大泱川’,四百年前花氏攻打时称烨滥的锦都,烨滥王派侍卫将他怀有身孕的妻子娆煌送出王宫,城破之时,烨滥王不愿被俘,自焚于宫中。侍卫护送王妃南下至此,前有江水,后有追兵,走投无路。娆煌离开丈夫,苟活于世,只为生下孩子为父报仇,可眼见复仇无望,她唯有仰天大骂苍天不公,绝烨滥之嗣,而后毅然投河自尽。后来,这河就改名‘娆水’了。”
左骥不禁轻“啊”了一声,赞道:“真是个刚烈的女子。”
“是啊。”倾之也道。嘴角轻轻扬上去,竟觉好笑:不知这四百年前被花氏祖先逼得家破人亡,诅天咒地的烨滥王妃会不会“特别关照”他这花氏遗孤。
四百年命运轮回,天道不可谓不公——花氏孤儿今日竟来到了烨滥王妃的葬身之处,娆煌地下有知,不知是恨多一些,还是叹多一些,或者,她终于可以笑了。行已、去罹是知情人,平日里虽不信鬼神,听了这故事却难免心里发毛,冒出些荒唐的想法:但愿烨滥王妃和那未出世的王子的冤魂不要缠上倾之。
焱部大帐。几日前挫败了虎贲军前锋的族长多穆独自喝着闷酒,已快醉了。
“我尊敬的族长,是什么事情令你如此烦忧?”苍老的声音。
带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交叠在胸前躬身行礼,白色长发滑落白色的长袍,抬起头来,是一张银制的面具,有着精致的“五官”。
赤|裸右臂的族长多穆放下酒碗,缓缓抬起头来,披散的头发略显颓然,眼眸中竟充满了敬畏的绝望,“够了,”他说,“白姜祭司,我们的战争够了。”
面具下发出轻轻的哂笑,“族长是畏惧了左都的二十万大军?”
“不,”多穆摇头,虔诚道,“我畏惧了天神。”
多么愚蠢,多么可笑,这世上根本没有神!“娆煌就是我们的神,她命我们来进行这场战争。”白姜没有愤怒,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和神秘。
“不,”多穆的眼神因醉酒而有些涣散,“白姜祭司,你看到那从天而降的白衣天神了吗?他挥舞着黑色的长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白衣天神?白姜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难道是花倾之?
“我看他不过是个少年罢了。”不满一十六岁的少年。
“少年?”多穆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不可能,你没有见到他风一样的身影,霹雳一样的剑法,神明一样的冷酷,他一个人,一个人杀死了我们上百族人。”
白姜承认颜鹊的小徒弟确实勇猛异常,在黑衣的虎贲军和□古铜肌肤的焱族人中间白衣也是个极好的选择,衣袂翩然,有如天神,连屠杀都极尽华美。
但多穆就这样被吓倒了?没用的东西,白姜暗骂。
“他只是一个人,我们却有五万人,他们都是最勇猛的战士。”
“可左都有二十万人,还有神明相助,我们如何才能取胜?”多穆迟疑着。
“我们有‘桃花烬’,族长忘了吗?我们可以把这二十万大军烧得片甲不留。”坚硬的银色面具上没有表情,却让人无端的起了寒意。
“真的要……”那可是二十万条性命啊。
白姜对多穆的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沙哑的声音喝道:“难道族长忘记了娆煌的诅咒?忘记了只有让娆煌焚身的火光重燃大地,焱部才能从神的惩罚中解脱吗?几百年来族人生活在上天的谴责中,那么多人无辜丧生,难道这还不足以坚定你打破诅咒的决心吗?!”
“诅咒?”多穆凄然一笑,打了个酒嗝,“我的族人四百年里承受诅咒而丧生的恐怕……,恐怕也比不过这一场战争……”
“哐”一声,多穆推到了酒坛。
“哐”又一声,多穆踢倒了桌子。
白姜斜睨着醉瘫在地,呼呼睡去的多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婆婆,多穆想罢手了?”来人是趁夜潜入营帐的颜鹊。
白姜踢了踢毫无意识的多穆。沙哑而颐指气使的笑声,“无妨,等他醒过来,就会忘记这些醉话,即使是族长,也不能不听祭司的话,不听神的话。”又略有些不悦的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说过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吗?”
颜鹊先点头称是,又道:“我是来告诉婆婆左都将左骥剩下的一千二百余人编为‘千狼曲’,仍由左骥带领。行已、去罹和倾之也被编入其中。”
白姜漫不经心道:“你来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千狼曲’是死士,要承担最危险的任务,万一……”颜鹊迟疑着措辞。
“你是想说万一你的徒弟有性命之危,要我帮忙照应?”不待颜鹊回答,白姜便说道,“我只管发动这场战争,却左右不了战局,也左右不了任何人的命运。再说,连这么点风浪都经不住,也就不要奢望复仇了,我不会帮他们的。”
“婆婆……”
“好了,”断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
颜鹊被白姜喝住,后者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问道:“你现在处境如何?”
“我扮成当地的大夫,混入军中,专治暑热之症。”颜鹊虽然心有怨言,却不敢公然忤逆婆婆的意思。
“这法子不错。”白姜点头,又道,“以后少见面,你可以走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颜鹊道了声告辞,转身离开。
“颜鹊,”白姜却叫住他,“你是因为喜欢商雪谣才对花倾之如此上心吗?”
颜鹊脚下一顿: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倾之是个可怜的孩子,又是个懂事的孩子,还是个天赋极高的孩子,所以他怜惜他疼爱他,可是真的跟商雪谣没有一丝关系吗?倾之的眉目里,看得出他母亲的影子……
“商雪谣是只乖顺的猫,你不要也把花倾之当猫,他是狼,是兽,你要小心。”
颜鹊心底陡然一阵失落,多年之前,撷苍山前也有过这样一次,但是时,他并不赞同白姜的话:不管倾之是什么,他始终是他的徒弟。
作者有话要说:近日与朋友聊天,总感慨为什么我身边的好女孩儿们不能得到配得上她们的爱情?
真想给我身边的每一个好女孩儿一个故事里的男主角啊!
娆煌
【章三】娆煌
景象变幻,光怪陆离。云烟转眼间,天上人间阅尽了四百年的悲喜,死生契阔。江山静好,红颜白发,心底一点苍凉,滴出血来……
“王……”冯虚御风的身影遗世独立,山巅流风回雪轻打裙纱,翻起无数风干的落花。倾之神色一凝:她是谁?王又是谁?
女人的影像渐渐清晰,云髻峨峨,眉目如画,额上花钿如血似泪,是他心头滴下的那点苍凉。倾之愕然——初尘!
“四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她微微一笑,山顶的风更猛烈了。
她不是初尘——即使梦中,倾之也始终保持着沉着的心态和清明的神智——初尘的眼睛里不会有化不开的忧伤。她是娆煌,四百年前葬身大泱川的烨滥王妃!
“我等了四百年,只为见你一面,你终于来了……”那么一笑,风雪都近不得她身,只绕她周身回旋。
倾之知道:他不是烨滥王,不是她等的人。
凝望良久,她长长舒了口气,似是放下了一切负累,笑着说:“能与王上相知相爱,娆煌生而无憾,死而无悔!”纵身一跃,抛下所有的悲伤,带着寂灭的决绝——前尘往事在下坠的疾风中灰飞烟灭。泪水风干。
“王,死生契阔,莫忘莫失……”
“莫忘莫失……”
“不!”倾之大喊——他所有冷静和理智在她跳下山崖的那一刻轰然崩溃,或许她太像初尘了,像到让他不能自已——他伸出手,想接住她,却只接到一片枯萎的花瓣。花瓣扎进他的掌心,生了根,汲取了他的鲜血,瞬间红艳夺目。
……
倾之低“啊”一声醒来,已是浑身冷汗。手心尚有余痛,竟不是梦吗?
他轻轻抬起右手,举到面前,盯着掌心愣了一会儿,不由失笑:原来是他被梦魇住,挣扎着想要醒来,双拳握紧,指甲陷进手心,竟将自己掐伤了。侧头看看睡在他右侧的去罹,忽而冒出个顽皮的念头:幸好他抓的是自己,不是别人——嘴角掀起个淘气的弧度。打个哈欠,夜色尚深。
“莫忘莫失……”
“莫忘莫失……”
一闭上眼睛,耳边萦绕的是娆煌的话,面前浮现的是酷似初尘的脸,有些懊恼地睁开眼,望着帐顶,心想:这一夜,怕是无法入睡了。
既无睡意,倾之便悄悄起身,出了营帐,抬头望一眼夜幕,黑暗中泛着带煞的红光。避过巡夜的士兵,偷跑到营边的树林,找个高高的树杈躺下。
不由攥了攥右手,琢磨着这梦的蹊跷。他向来不信鬼神,自然不会认为那是娆煌的魂魄——若她真是娆煌,又怎么会糊里糊涂的将他误认为烨滥王?想来是因他日间提及烨滥旧事,才会夜有所梦吧。至于娆煌因何与初尘相貌酷似,恐怕是……,倾之叹了口气:太想她了……
“骥儿,你怨为父吗?”
“孩儿不敢。”
倾之一惊:那声音分明是左都和左骥。
左都父子一前一后进了林子,左都站定,回身对左骥道:“这里不是大营,没有外人,也没有元帅和先锋,我只是你的父亲。”
左骥拧眉注视着父亲的眼睛,最后低下头去,问道:“今日中军大帐,若不是赵青求情,不是他建议将这一千二百人编为千人死士,戴罪立功,父亲是不是真的会杀我以正军法,孩儿是不是早已人头落地?”那口气显然是伤心委屈的。
左都叹了口气,“如此说来,你是怨恨父亲了?”左骥不语。左都却忽笑了起来,拍拍左骥,“傻孩子,没有赵青求情,就不会有别人求情吗?”
“父亲的意思是……”一丝喜悦和期待。
左都笑得愈加健爽,问道:“你真把父亲当成泥古不化,不知变通的老顽固吗?军威当立,自己儿子的性命就不重要了?”这个小儿子呀,叫他说什么好。
左骥终于回过味儿来,傻笑了两声,“父亲早就想好如何救我了?”
左都摇头,叹道:“不是为父想到的,而是陛下想到的。”
“陛下?”左骥不解,“纵使陛下睿谋神断,可也不会算到我首战必败吧?”
左都呵呵一笑,“不是陛下料到你会战败,而是三十年前……”他神情倏然一黯,“三十年前,为父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铸下大错。”
“父亲也打过败仗?”话一出口,左骥立刻否定,“不会。陛下常赞父亲百战百胜,几十年攻城略地大小战役从未败过。”
左都举目远望,“不错,为父是从没吃过败仗,但那个错误却差点造成了不可挽救的后果,比一场败仗要可怕得多。”他深吸了口气,似是三十年的时间都不足以消磨心中余悸。左都回身看着儿子,问他,“骥儿,你想听吗?”
“嗯。”左骥用力地点了点头。
左都长叹,闭目良久才道:“三十年前,陛下还是玄都王,那是我们第一次出征攻打九狄,战前陛下做好了部署,将大军分为左右两路夹攻敌人。陛下亲率左军,我带领右军。不料途中突降大雪,右军失道,困于深山。当我率右军赶到时才知陛下所率左军与九狄主力正面交锋,相持半月,伤亡惨重。而陛下身中流矢,大夫说……”左都咬牙,“说那箭偏过心脏只有一指。”
左骥心惊:那个从他记事起就高高在上有如神明的君主也受过伤吗?甚至几乎被夺了性命?“我听人说陛下有上天护佑,身经百战却从未受过伤。”
左都笑了笑——苦笑,“那次除外,也只有那一次,陛下受了伤。”他至今都不敢想象,若那箭没有偏出一指,若商晟死了呢?他该怎么办?
“后来呢?”左骥问。
“右军贻误军机,使左军受挫,累陛下受伤,我为右将军,罪莫大焉。那时我是抱着必死之心去向陛下请罪的,我在帐外跪了一夜,越等越忐忑,直到天明才有一道旨意——陛下命我组织五千死士,要我率军破敌,如不能胜,提头来见。”
“那必是父亲出奇兵,以少胜多,将功赎过了。”左骥笑道。
“不错。”他只有五千人,却取得了完胜,如果没有“失道”在前,那该是大书特书的一笔,也足够当年二十出头的左都沾沾自喜。然而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他都没有一丝喜悦,只有左都知道,当他拼杀到几近疯魔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商晟报那一箭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