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花氏孤儿》》 · 青黛青山外 · 2026-07-26
“后来我才知道,我在帐外跪了一夜,陛下在帐内捂着胸口坐了一夜,他不睡,是因为他要想出个法子救我……”讲到此处,左都声音嘶哑,眼眶也湿润了。
左骥上前扶了父亲,“陛下待父亲确实恩重,可这些年……”
左都厉喝,“不得胡言!”
左骥立即缄口,低下头去。
左都拍拍儿子的手,叹道:“你说的也不错,陛下这些年是有意打压左家,不过帝王之术历来如此,即便我曾与他亲如兄弟,出生入死,那些都是从前了,再恃宠恃功,就是不识时务。如今我们唯有为陛下尽忠而已。明白吗?”
左骥点头,左都又道:“将你编入千狼曲,只是暂时全你性命,能不能立功,甚至能不能保命,还要看你的造化。这也是我将赵青等三人留你调遣的原因。 尤其赵青,他小小年纪,不但武艺超群、以一敌百,更难得的是他竟能与当年的陛下有同样的心思,此人非池中之物。”顿了顿,拧眉,“不过……”
“父亲仍不放心他们的身份?”
“骥儿,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他们……”,略一踟蹰,“是孤儿。”
左都摇头,“那你焉知道他们不是凤都颜氏的孤儿?”
左骥大惊,问道:“既然父亲有这样的担忧,为什么还将他们留下?”
左都笑了笑,“我要观察观察,也要你观察观察。骥儿,左家不能只依靠为父和你二叔,你大了,要学着用你的眼,你的心,识人才,辨是非。”
左骥抱拳,认认真真地行了个军礼,“父亲教诲,孩儿谨记!”
“好好好,”左都满目慈爱,揽过儿子的肩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倾之目送左都父子离去,一时百感交集:对左都父子,他是羡慕的;对商晟早年的作为,平心而论,他说不出“不”字;但他现在首要做的,是打消左都对他的疑虑。环顾四野漆黑,轻笑一声:如此良夜,正好放火。
浓烟滚滚,百里可见,火,似要将这红得近乎妖媚的夜烧尽。
“起火了,起火了!”军营之内一片骚乱。
左都刚刚入睡,被帐外嘈杂的呼叫声脚步声惊醒,闻听起火,他猛地从床上弹起,险些没有坐稳,心中暗道:不好,粮草!
“父亲。”冲入帐中的是左都长子左骐,次子左骥。
“出了什么事?”左都急问。
左骐一边取来铠甲与弟弟一同服侍父亲披甲,一边道:“西边起火了。”
左都一把推开两个儿子,“快去,粮草要紧!”这个时候还披什么甲!
“是。”左骐、左骥不敢不从,交换了下眼色,退出大帐,却差点与掀帐而入的倾之撞在一起。“赵青?”两人异口同声。
倾之对两位少将军微一笑点头,进得大帐,施施然一丝不苟地对元帅左都行了礼,道:“元帅不必派人去看了,火是我放的。”
“赵青,你……”左骥不敢相信:难道真是他引狼入室?
倾之却笑,“左大哥别急,我只不过是烧了西边一片树林而已。”
“你……”左骥疑惑,“这是何意?”
“元帅以为呢?”倾之不答左骥,反问左都。
左都凝视着面前的少年,从第一眼他就觉得他眉宇间肖似一人,尤其是眼神——那种带着微笑、张扬、年轻、自信和亲和力的,令朋友倾心接近却可以让敌人死无全尸,死得连灰都不剩的眼神——那曾经是商晟的眼神。
左都自幼与商晟交好,这几十年商晟的变化他全都看在眼里。他清晰地记得自从商晟开始谋夺天下,眼神便愈来愈冷,有时冷得连他这少时好友都恨不能远远躲开。直到商晟登基称帝,眼眸里才再次焕发出笑意,然而已与当年大不相同。那是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笑,是均衡势力游刃有余的笑,那笑不一定是真心,也不一定不是真心,那笑让他依稀找回了三十多年前的影子,却让他在清醒过来后毛骨悚然——一次次的提醒自己,他已不是当年的商晟,他对他,只能仰望。
左都不曾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这样的眼神——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时营中众将已集合在中军帐外求见元帅,左都笑了笑,已是放松下来,对长子道:“左骐,你去帐外安抚众将,另外,放出风去,就说,”笑,“粮草被烧。”
“是。”左骐抱拳领命。
“还有,”左都又道,“从今夜起,你亲自督粮,不得有误。”
左骐皱了皱眉头,心下不豫:就这样被父亲“贬”去督粮了?
对儿子的犹豫,左都不满地“嗯”了一声。
“末将遵命!”左骐不敢违命,在与倾之擦肩而过时斜他一眼。
倾之垂下眼睑,只当未见。
左骥扶左都坐下,道:“父帅,您和赵青的用意我明白了。”
倾之与左骥对视一笑,又对左都抱拳道:“元帅,赵青请命前去焱部大营。”
左都拈须不语,左骥问道:“又是为何?”
“盗犬桃花烬’。”不管桃花烬有没有传说中的厉害,总是个威胁。
“你打算怎么做?”左都发问。
倾之谋定后动,胸有成竹,“元帅,请您下令千狼曲以‘纵火烧粮’为罪名追过娆河捉拿赵青,将我赶至敌军境内。到时两军打一个照面,千狼曲即可撤回。我佯装被俘,见到焱部首领后就以颜氏后人之名提出与他合作,取得他的信任,而后伺机盗取火药。一旦桃花烬到手,我大军攻伐,再无顾及。”
左都击掌赞道:“此计甚妙,不过……”他笑了笑,“你不要去。”
倾之腹诽:老狐狸,竟还是不放心。
“元帅,此计险中求胜,非有勇有谋者不能担当,赵青不才,却自负有些武勇和手段,放眼军中,舍我其谁?元帅若遣我去,青愿立下军令状。”倾之撩袍跪倒,语气甚是激动,为激左都派他前去,更是信誓旦旦,夸下海口。
左都上前将倾之搀起,笑道:“正因如此,军中尚有更紧要危险,更舍汝其谁的任务要交给你,所以,前去焱部大营之事本帅另有人选,无需再议。”
倾之一愣:倒是他自己把话说得太圆太满,无法转圜了。
“元帅心中的人选是……?”
左都虚扶倾之后背,温颜道:“我看你的两个结义兄长都可堪此任,至于谁去合适,你与左骥商量吧,你该比本帅更了解他们。”他几十年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其余二人虽为兄长,却唯赵青马首是瞻,只要牢牢抓住赵青,不怕其他两人翻出花儿来——这少年终究是嫩了些,太急于表现而暴露了身份的特殊。
倾之心道:好个左元帅,看似一副长者风范,却其实老谋深算,猾在骨里。
行已忠厚,略少谋略,倾之放心不过,去罹智勇双全,是除他之外的不二人选,但要给他安排个“凤都王室,殿下颜鹊之子”的身份,恐怕……
“元帅,赵青举荐二哥去罹。”倾之朗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俺粉自恋滴觉得倾之那个梦的画面感很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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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火
【章四】盗火
“你说什么!”去罹近前一步,眼中怒火喷到倾之脸上。
倾之淡定道:“我说请二哥前去焱部大营,佯装与其合作,伺机盗取桃花烬,但是,”他一字一字说的清清楚楚,“必须以颜鹊殿下之子的身份去。”
去罹唇角抽动,却笑不出来,“哼!”他背过身去,冷道,“去焱部大营可以,盗桃花烬也可以,但要我自称颜鹊之子,绝不可能!”
倾之也不着慌,循循劝道:“这事本也不想劳烦二哥,只是左都仍不能完全相信我们,他把我当成拴住风筝的线不允离开,故而眼下也只有二哥能去。凤都王室的身份对多穆是个诱惑,这一点至为重要;况且一旦多穆发现被骗,即便日后真有凤都故旧愿与他合作,他都不得不思量一二了。”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去罹轻哂,“可花倾之,若要你自称商晟之子,你肯是不肯?”倾之微怔,去罹双唇一碰,轻轻的吐出三个字,鄙夷道:“你不肯。”
行已见倾之神色微变,一把拉过二弟,“去罹,你……”
“我肯。”
行已、去罹都是一愣,似是不敢相信。倾之自嘲一笑,“二哥,我虽没有自称商晟之子,可我唯一的妹妹姓商已经有十年了。我并非对窈莹认贼作父无动于衷,可形势比人强,在我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妹妹之前,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隐忍和妥协,即便近在咫尺,也不能亲人相认。”
想到不久前的云螯之行,行已、去罹俱皆默然。
“要二哥冒充师父之子,不是弟有意为难,而是从大局出发,为计划着想,二哥何必如此固执,又何必如此伤人?”再说下去怕真要“声泪俱下”了。
去罹心下郁愤:分明是花倾之给他下套,到最后却显得是他一万个对不起兄弟,他这辈子一不小心欠了花倾之的情,算是还不清了。
“好,我全听你的。”去罹心不甘情不愿,却终是嘴软心软了,一拳朝倾之胸口招呼上去,半是无奈地出气,半是宠爱地责备,“你也休说旁人伤人,最会用感情拿人的就是你了!”倾之也不闪躲,一脸嬉笑地受了一拳。
敛了笑容,倾之双手抱住去罹的拳头,郑重道:“二哥千万小心。”
去罹微一怔,亦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
“去罹盗取桃花烬之后要如何通知我们?”一旁行已问道。
去罹收了手,道:“以火箭为信如何?”
行已思考,倾之却笑得颇为诡诈,“二哥就不想试试桃花烬的威力?”
“什么意思?”二人异口同声。
眼角飞出三分邪魅,“到时二哥只需用那么一丁点,焱部的粮草就……”
剩下的话三人心照不宣。去罹心道:三弟啊,你果非良善。
“报,虎贲军大营起火。”
“什么?”多穆冲出帐外,果见北方火光冲天,照亮半天。
“报,虎贲军大营一片骚乱。”
“报,虎贲军粮草被烧。”
飞报频传,多穆既惊且喜,仰天大笑一声,亢奋地在大帐前来走来走去,两只粗厚的大手来回搓着——他前半夜醉酒之时还想着退兵,不料后半夜竟得到如此振奋的消息——二十万大军粮草被烧,就算左都威名再盛,就算那白衣小将勇如天神,饿着肚子可也不能打仗!
“娆煌显灵。族长,这是天神赐予我们的机会。”白姜的声音依然低哑而神秘,带着不可违逆的庄严——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报,虎贲军前锋约一千多人向这边杀过来了。”
“什么?”多穆身躯一震,没想到敌人来得这么快。
白姜疑惑道:“难道是他们粮草被烧,孤注一掷,乘夜袭营?”
焱族遥在凤脊山南,民风淳朴,多穆听说偷袭心下不耻,立即皱起眉头,呼喝一声,“纳木索将军,带上你的人,把他们给我打回去!”
“是。”名唤纳木索的大汉领命,甚是粗犷豪气。
多穆转身进帐,白姜望着连天的火光若有所思——这火,烧得蹊跷。
“进去!”不多时,纳木索押着一个衣衫湿透,血迹斑斑的人进了大帐。
“族长,”纳木索放言道,“什么虎贲军,被我们打破了胆,一照面掉头就跑,比山狼追的兔子还胆小,比野猫捉的田鼠还怯懦。”这话引得帐内一片大笑。
“只捉到这一个。”纳木索搡了“俘虏”一把,“说,你们是不是来偷袭的?”
那人被五花大绑,他向前踉跄两步将将站稳,水珠儿顺着他额角的乱发流下,眼底一丝红色,殊为狰狞——不是别人,正是去罹。去罹傲然地抬起头来,环视帐内坦胸赤膊的焱族人,最后目光落在擒他回来的纳木索身上,突然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纳木索被这放肆的笑声激怒。
去罹不屑地瞥他一眼,“我笑多穆族长的手下有勇无谋,有眼无珠!”
“你……”纳木索怒极,挥拳要打,不料却被白姜架住,“纳木索将军不要生气,让我来盘问他。”纳木索见大祭司开口,暂时退到一旁。
白姜绕着去罹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将他打量了一番,才道:“那你倒说说何谓有勇无谋,何谓有眼无珠。”
去罹哼了一声,倨傲道:“分不清是敌是友,是为有勇无谋;看不出我高贵的身份,是为有眼无珠。”
白姜轻笑,“难道你是友非敌?”
“方才我分明被虎贲军追杀,纳木索将军却视而不见,竟将我擒来邀功,岂不是敌友不分吗?”
白姜又笑,“即便虎贲军要杀你,也不代表你就是我们的朋友。”
“那如果我告诉你,虎贲军是因为我烧了他们的粮草才追杀我呢?”
“什么?”白姜大惊,“此话当真?”
“我烧毁粮草后偷偷渡河,不料被人发现。左都派出一千多人要取我首级,我厮杀一番,抢了匹马一路南奔,幸而遇到族长的部下才吓退了追兵,可没想到,”睨了纳木索一眼,“没想到您的将军竟用对待俘虏的方法对待朋友!”
“这……”多穆刚要开口,白姜以手势制止,示意他稍安勿躁,又问去罹,“为什么要烧虎贲军的粮草?”
“国仇家恨。”
“什么国仇,什么家恨?”
“商氏灭凤都,是为国仇;商晟杀我父,是为家恨。”
“你父亲是?”
“凤都王胞弟,殿下颜鹊!”
“颜鹊?”
“不错,在下颜去罹,正是凤都颜氏仅存的血脉。”
多穆将信将疑;白姜却已了然,她知道颜鹊有个徒弟叫况后去罹。只是这样重大的事情,颜鹊为何不与她商议?竟是几个孩子自作主张吗?
去罹见众人没有反应,更进一步道:“多穆族长,我今日虽说是逃命至此,但去罹早就打算专程拜访,与族长共谋大计了。”
“什么大计?”多穆双眼放光。
去罹低头看看身上的绑绳,“这大计嘛……”
白姜会意,“来人,给殿下松绑。”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有人给去罹松了绑,他活动了活动筋骨,才慢条斯理道:“我手下有三万人马,更有金银无数,若族长有志北上,我们何不合作?”见多穆似有动心,他接着道:“颜去罹所求不多,只愿能手刃杀父仇人。”言外之意,地盘钱财都不要。
“三万人马?”白姜轻笑,“杯水车薪而已。”
“可以我凤都殿下的身份,一旦举事,想要召集人马也不是难事。”
白姜笑了笑,若她果真为多穆出力,自然会告诫他要防备这位“凤都殿下”将势力做大,可惜她并非忠心焱部,因而,她也只是笑了笑。
“三万人马何时能到?”多穆心动。
“半月。”去罹道,“现在我的人都在东边,要调过来至少需要半个月。”心道:半月之后,七嵕关之战恐怕早就结束,你焱部也不知被打到哪里去了。
“半个月?”多穆皱眉。
“去罹也希望大军能朝发夕至,但是……,所以七嵕关一战怕是帮不了族长大忙,不过去罹已将虎贲军粮草烧尽,饿上他们几日,还怕不能完胜?”
“好好好,”多穆大笑,起身走到去罹身边,抱其臂说道,“虽然殿下的大军不能赶来,不过殿下只身深入敌营,烧其粮草,此战若胜,殿下仍是首功。”
“族长的意思是,愿意与去罹合作?”
多穆哈哈大笑,转身对纳木索道:“纳木索将军,快来给我们的朋友道个歉。”
白姜冷眼旁观:她要跟他,单独谈谈。
去罹直觉一道寒光射向自己,习武者的本能,他也很快注意到了白姜。
多穆派人为去罹准备了营帐。深夜,去罹并未安歇。
负手而立,“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一支火烛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暗了。
白姜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样说,只道:“不愧是颜鹊的徒弟。”
“你……”去罹猛地回过身去,心下大骇:她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
去罹这一反应已令白姜确认无疑,她也不谦让,径直走到椅前坐下,说道:“你不用掩饰,我认识你的师父,我知道你不姓颜,你姓况后,况后去罹;我还知道,”无视去罹越来越白的脸色,“颜鹊其实是你的杀父仇人。”
“你……”去罹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一句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呵呵,”沙哑的笑声,“我的辈分可大着呢,连你师父都要恭恭敬敬地管我叫声‘婆婆’。”
去罹犹豫:信她?还是不信?若不信,为什么她对他如此知根知底?信她,为何颜鹊对她只字未提?
“你来是颜鹊的主意吗?”白姜问道。
“不是。”他仿佛只是本能地畏惧于她的威严。
“我想也不是他,他可没有这些个花花肠子,是花倾之的主意吧?”看去罹不可置信的神情,白姜继续道,“别惊讶,让我猜猜,粮草也没有真的被烧吧?”
去罹不能言语。
白姜轻笑,“你还不信我?若我不是与颜鹊相识,何必在这里啰嗦?”
是的,她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多穆!“婆婆。”去罹抱拳行了个晚辈礼。
白姜点了点头:这孩子心思灵活,又懂礼貌,还真是不错。
“说吧,你来想干什么?说不定婆婆可以帮你。”
“我……”去罹挣扎:要不要告诉她?她真的可信吗?可他要盗取桃花烬必然要从多穆那里套话,白姜既是祭司,亦是谋士,即使今晚不告诉她,明天后天她总会知道。去罹咬咬牙,是死是活,赌上一把,“婆婆,我要盗取桃花烬。”
白姜显然愣了一愣,继而问道:“也是花倾之的主意?”
“是。”
银色的面具下浮起深深的恨意:他果然是商晟的外甥!
见白姜沉默,去罹小声唤道:“婆婆?”
白姜起身走到去罹身边,“看你这孩子还不错,我可以告诉你,不过能不能到手,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附耳过来。”
“多谢婆婆指点。”去罹附耳过去——他实在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只是仍然想不通,颜鹊为何不告诉他们焱部大营已有内应?
最后白姜道:“半月后你若盗不走桃花烬,又调不来人马,可就麻烦了。”
“婆婆放心,去罹心中有数。”明日他就去说服多穆五日后发兵,将“饿成病猫”的虎贲军一举拿下,而他得到了白姜的帮助,盗取桃花烬,五日绰绰有余。
白姜看着去罹明亮的眸子,和蔼道:“好,那你早些休息吧。”去罹要送她,白姜又道:“不必送,让人看见不好。”去罹这才只行了个礼罢了。
白姜步出大帐,脚下稍稍一停,微转头,心道:是个不错的孩子,死了,真是可惜……
三日之后,焱部大营粮草起火,休整数日的虎贲军搭桥乘船渡过娆水,双方主力正面交锋。多穆当机立断,放弃抢救粮草,誓与左都大军拼个你死我活。焱部因粮草被烧,人人都在激愤之中,以步对骑,竟也未落下风。
拼杀之中,多穆大喊,“火攻,火攻!”他却不知桃花烬已落入去罹手中。
这时西南丘陵忽然杀出一支白衣骑兵,出其不意,背后奇袭,瞬间将焱部阵势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为首两人,一个是左骥,一个是花倾之。
激战之中,斜刺里冲出一人,正是去罹,“三……”
“弟”字出口却是随着一口鲜血喷出。
倾之,去罹同时不可置信的看向后者胸口那只滴血的长箭。
战报
【章五】战报
十年前,亦是这一幕,天地间蓦然只剩绯色,红得烈火般的桃花,一片片覆满了、燃烧了璟安的身体;十年后,去罹身后熊熊的火焰,炽烈如那日的桃花。
命运,轮回,重演。被长箭洞穿的记忆,鲜血淋淋:十年前,面对璟安的死,他只能绝望,十年后,面对去罹的伤,他只有暴怒!
“呀——”一声长啸,裂天裂地,直令人寒毛倒竖、肝胆俱裂。
左骥只觉两耳生疼,虎口一麻,刺出的长枪险些脱手。再看赵青,只见他纵身越到去罹的马背上,左臂护着去罹,右手擎着破晓,剑起血迸,剑落头落,一瞬间已砍倒了五六个围攻上去的彪形大汉。左骥心中倏然闪过两个字——神怒!
去罹吃力的睁开眼,阳光、兵刃,白晃晃的耀人眼目,可他却似要陷入永久的黑夜。胸口像横着一把锉刀,哪怕是极微小的牵动都令他冷汗涔涔,痛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倾之的小心翼翼,可终究是疆场厮杀,刀来剑往,坐骑飞驰。
一箭穿胸,那种撕裂心肺的滋味他终于尝到了。他知道,花倾之的大哥,锦都的大公子花璟安就是这样死的,死在他父亲况后封的箭下。而如今,花璟安的弟弟却正拼命护着况后封的儿子,想到这里,去罹只想笑:他的父亲与花氏无仇,却杀了花璟安,花倾之与他有仇,却与他结为兄弟,这么多年,他始终想不通最初是什么让花倾之决定收留他,收留仇人之子——不错,他心甘情愿为他出生入死拼却性命,可他并不觉得这是利用……
“三弟……”去罹知道这样微弱的声音倾之听不见,可他更知道,若不唤上一声,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摸了摸怀中的桃花烬,或许这是他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在这之前他们谁都没有想过生死离别,可命运,当真半点不由人。
去罹还记得,倾之说过他的父亲杀了他的大哥,所以他应该还他一个哥哥。他想还,却还不了了,也好,以后再也不用被人以情谊“相胁”了……
倾之愤怒之下砍得敌人肢体横飞,然而顾念去罹的伤势,他不敢恋战,退了近敌,拨转马头,大喝一声,“左大哥,这里交给你了!”打马挥剑,冲回大营。
左骥长枪一横,“兄弟放心!”出枪,干净利落地了结一人。
刀光剑影中一骑飞驰,背后,是冲天的火光……
海都,渤瀛。
回忆像是开启了封闭千年的闸门,思念如洪水宣泄。围绕着夜风的山巅,回望着远处漫天的大火,烧去的,是一座记忆之城……
残梦……梦残……
初尘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悠悠道:“小花儿,你给我贴个花钿吧。”
一旁结络子小花儿抬起头来,明显一愣,“小姐,你以前从不贴花钿的。”不是嫌那东西流于娇柔妩媚,折了英姿飒爽的气质吗?
初尘撅了嘴,起身将歪在榻上的小花儿扭起来,“以前不贴,现在不能贴吗?你就是懒!”
“好好好,”小花儿丢了手里结了一半的络子,嘟囔道,“又没说不贴。”心下埋怨:小姐无聊起来就知道折腾她,赵青哥哥,你怎么还不回来?!
初尘在镜前乖乖坐好;小花儿暗道奇怪,往日里梳个稍微复杂些的发式都烦得要命的小姐怎么忽然转了性,难不成从今往后要改做淑女?若说温婉贤淑,那得有夫人的蕙心纨质才行,可不是心血来潮就学得来的。想着初尘时不时露出狐狸尾巴,或是亮亮猫爪,偏还顶着一身淑女的行头,小花儿就止不住寒战连连。
“想什么呢?”初尘朝犹自发愣的小花儿丢了计不满的眼神。
“啊?没什么,”小花儿回过神来,边翻首饰匣边道,“以前从不贴的,这儿也没现成的,连金箔纸都没有,不然我去夫人那儿瞧瞧……”
初尘不以为然,“可以用胭脂画啊。”她向来随性不拘,不时也有些奇思妙想。
“咦?”小花儿端起胭脂盒,喜道,“我怎么没想到呀。”
初尘得意忘象,美滋滋道:“因为你没我聪明。”
小花儿顿时塌下脸来,胭脂盒往旁边一扔——不画了。
初尘赶忙哄她,拉着她的袖子讨好道:“好啦好啦,跟你开玩笑呢,我们小花儿最心灵手巧了,”用手指戳着自己的眉心,嬉笑道:“快帮我画吧。”
见初尘那模样,小花儿也忍不住笑起来——从小到大,她们两个“闹别扭”从来不会超过三句话。小花儿倒坐到梳妆台上,与初尘对面,右手小指轻轻挑了一抹胭脂,左手轻轻抬起初尘的下颌,让她的脸微微扬起——无论小花儿觉得自家小姐再疯癫,再没有个女孩子的样子,这种时候她都会变得十分乖顺,十分配合,总是闪烁着好奇和不安分的眸子也安静了下来。
从四岁被卖进侯府,小花儿就跟在初尘身边,四岁的孩子,自己的头发还梳不利索,她就已经开始学着给别人梳头了。她那时也不懂什么叫委屈,只觉得初尘的头发乌黑柔滑,每次都忍不住多梳一会儿。后来,她又学着给初尘上面妆,十岁之后,小姐从头到脚的一套便都由她打理了。府里的人都赞小花儿姑娘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却不知若不是遭逢乱世,她也该是爹娘兄长的掌上明珠。
小花儿用手指点了四片鳞状花瓣,她端详了一会儿,微微蹙眉——那红色太过凌厉、太过飞扬跋扈——于是她又用胭脂和珠粉调成粉色,顺着初尘的右眼角点了一串飞花。
拍拍手,“好了。”小花儿从梳妆台上跳下来,闪到一旁,把镜子让出来。
出乎小花儿意料的,初尘对着镜子呆了片刻,没有赞她手巧,却是将梳好的头发拆了,泻下一头青丝。“换个发式吧。”初尘道。
小花儿腹诽:还真是自己的丫环随意使唤,也不用另付工钱。无奈依言而行,挽了个飞仙髻,只搭配银饰和白色丝绦。
初尘换了件白衫,曳了长长的披帛,她站在立镜前,发似流云,白衣胜雪,广袖拂风——近日梦中,那与她相貌肖似的女子,便是如此……
晌食时候,夫人殷绾瞧见初尘这身打扮,喜笑颜开,将女儿揽进怀里,“娘的尘尘终于长大了,知道打扮了。”
初尘也不怕压坏了发髻,弄乱了头发,钻进殷绾怀里,搂着娘亲撒娇。
小花儿虽是初尘的丫环,可侯府人丁稀薄,傲参殷绾膝下只得一子一女,故也对她极好,平日里不分上下尊卑,都在一个桌上吃饭。然而终非亲生,总有个亲疏厚薄,小花儿瞧见殷绾搂着初尘,她自幼无父无母,不由轻轻咬起嘴唇,低下眉眼,静静地坐在一边,不言也不笑——她并非难过,可也并非不难过……
初尘瞥见小花儿一副“寄人篱下”的委屈模样,眼珠儿一转,扬起脸来,指着额头对殷绾笑道:“娘,这是小花儿给我画的,好看吗?”
“好看好看,”殷绾招呼小花儿过来,也把她抱进怀里,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后者的额头,拍拍两个孩子,“你们两个都长大了。”
小花儿一张小脸顿时笑开,使劲贴近殷绾怀里攫取更多母亲的味道,下面却开始忙着跟初尘你戳我一指,我捣你一拳的“过招拆招”了。
傲参与公子天俊来的时候正见初尘小花儿一左一右拥着殷绾。
天俊边提步进门,边笑道:“母亲如此偏心妹妹和小花儿,我都要嫉妒了。”
初尘不服,抬起头来驳他道:“你嫉妒什么?你比我早生三年,多受了三年宠,我还没嫉妒呢。”霸着母亲的怀抱,满脸嚣张地“有本事你也让娘抱”。
小花儿也跟着凑热闹,一脸纯善无辜,“可以这么算呀?那我最吃亏了。”
殷绾忍不住轻捏一把小花儿的粉颊。
傲参父子相视失笑:在这家里,最得宠的是初尘和小花儿,傲参宠、殷绾宠、天俊宠,最被争宠的是殷绾,女儿争,儿子争,丈夫争,他们父子两人算是彻底的没有地位,有他们无他们都一样,早该躲到一旁同病相怜的去了。
傲参撩襟坐在殷绾旁边,初尘、小花儿也各自回了座位,他瞧出女儿今日这一身的别致,也不由颔首赞许。天俊倒是早已熟视无睹这种“惊艳”了。
渤瀛侯府,餐桌由来如战场,天俊初尘兄妹时不时“较量”一番,傲参夫妇只当他们是小孩子性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笑了之——毕竟凡有外人在场,凡是正式场合,两个孩子向来举止得体,在自己爹娘面前又何必那么多规矩?
两双筷子插在同一只可怜的鸡翅上,兄妹俩手上较劲儿,眼睛也不闲着,你瞪我,我瞪你。几回合下来,天俊胜出,抢了那只酱鸡翅。见妹妹不悦,天俊笑说:“女孩子家,翅膀吃多了可不好,将来要远嫁的,还是让给哥哥吧。”说着夹了块蹄膀给初尘,“你啊,还是多吃点红烧蹄膀好了,嫁也嫁得近些。”
初尘听哥哥竟拿“嫁”不“嫁”的打趣她,当即“恼羞成怒”,就要“发作”,却见一丫环手持信笺小步跑来,道:“侯爷,凤都来的战报。”——身为渤瀛侯自然要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这南征军中又怎能少了渤瀛侯的亲信?
初尘喜形于色:凤都来的战报,或许会有倾之的消息,自从他离开渤瀛,已近三个月音信全无了——由此可见,所谓鸿雁传书、鱼寄尺素全是骗人,她天天望天,也没见着哪只大雁掉下来捎信给她。
初尘恨不能欢快地一跃而起,抢了那信,却忽然发现天俊正微微仰着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她还有什么借口嘴硬,不承认已经有了心上人?
初尘半起的身子僵在那里,不知该起,还是该坐,最终还是脸面最大,干咳两声慢慢坐下,端正坐好,双手叠放在腿上,对着天俊“狠狠”地微笑。
天俊被妹妹看得一个寒噤,赶紧接了信,挥退丫环,打开细读,不由渐渐喜上眉梢。初尘见了知是好消息,想问又羞于开口,只能一脸“哀怨”地挠手心。
殷绾见初尘的反应,微微皱了眉;傲参却是笑问:“信上说些什么?”
信中事无巨细,天俊不能一一道来,只捡着重要的说道:“父亲,信上说月前七嵕关大捷,焱部大伤元气,仓皇南逃,左元帅率军一路南下,如今已至凤都边境——凤脊山北。全歼敌军,凯旋回朝,指日可待。”
傲参、殷绾听完同是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殷绾叹的是杀戮过重,而傲参担心的却是穷寇莫追。
明明是旗开得胜、高歌猛击的大好消息,天俊不解为何父亲母亲面带愁容,再看初尘,那丫头却还一脸兴奋,于是好心送她些细节,“信上还说,七嵕关一役,首功当属左元帅次子左骥和小将赵青,尤其赵青救左骥在前,出谋划策、奇袭焱部在后,元帅曾言‘无赵青,无此胜’,对其大为赞赏、青睐有嘉。”
初尘听完,莞尔一笑,敛了形于言表的喜色,故作不在意起来。
天俊皱眉: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小花儿偏爱清淡,初尘见她只顾着吃菜,便夹了肉丸放进她碗里,这才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对大哥道:“取胜是理所当然,立功也在意料之中。”
天俊“噗嗤”乐了:啧啧,那语气,那神情,要是她有尾巴,早得意地竖到天上去了。傲参见初尘的模样,也被逗笑,指着初尘,转头对殷绾道:“看看,看看。”殷绾却只是矜持地附和一笑。正这时,又有丫环拿了信来,福身,呈信,“侯爷,凤都来人,还有赵却师父的亲笔书信。”
赵却的亲笔信?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惊。
傲参起身,亲自拆阅,脸色倏然凝重,令道:“快将人请进府来!”
凤脊山,传说凤凰陨落于此。
左都驻马山冈,瞭望东南,视线被凤脊山遮住,心下隐隐不安。
倾之勒马,停在左都身侧。七嵕关一战,成也由他败也由他:是他献计佯装粮草被烧,麻痹敌人,又令去罹盗取桃花烬,火烧焱部粮草——以粮草试火不过是他一时恶劣的玩心大发,却不料这桃花烬真如天火,一烧便是七昼七夜,绵延百里,正将虎贲军与焱部逃兵分割在大火南北,以至错失了一举歼灭敌军的良机。只不过对外人,这莽撞的举动自然是安在了去罹身上——他,赵青,必须要在左都面前保持入则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出则决胜千里勇冠三军的“完美”形象。
“元帅真的决定要将大军开拔到凤脊山南吗?”倾之的声音伴着夜风撩过山冈,不是责问,不是质问,只是淡淡的疑问。
左都合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除了凤脊山南有茂林,其余的,他一无所知,冒然发兵有什么样的后果,难道还有人比身经百战的左都更清楚吗?难道还有人比身负几十万儿郎性命的元帅更忧心吗?
倾之轻夹马肚,向前两步,侧头问左都,“元帅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左都沉声,“什么意思?”
倾之道:“元帅领军,爱兵如子,我不信元帅会用几十万条性命做赌。”
夜色掩饰了左都唇角的苦笑,“平定焱部乃不世奇功,如今朝中韩氏专宠,我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可笑他竟只能用“争功争宠”来解释这不合常理的举动。拍拍倾之的肩膀,左都道:“你不是我的部下,如果你走,我不会阻拦。”
倾之凝视左都,良久,他抱拳道:“元帅,请将左先锋留下,若有万一,总好有人回朝搬救兵。”顿了顿,“天色不早了,赵青告辞,元帅也早些休息吧。”
看着倾之渐远的背影,左都想纵声大笑,又想嚎啕大哭:他们都知道不应该再追下去,不应该再打下去,可他却罔顾二十万人的性命,一意孤行——因为商晟的一道密诏——因为他这一生,从不曾违逆过商晟的命令!
对于商晟,对于王,对于陛下:
追随,已是一种习惯;
服从,已是他的本能。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又是双线作战啊?俺恨双线作战,倾之乃赶紧踢灰多穆回渤瀛吧,要么初尘乃千里寻夫去吧!!!
嗷嗷~~~
矫诏
【章六】矫诏
夏夜,天地间燥热得严丝合缝,一丝凉风也透不进来,暑气肆无忌惮地膨胀,毫不知已触到了高悬于九天之上的锐利风刃。寒光乍现,胀满欲望与虚浮的天空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狂风大作,忽东忽西,鼓噪着锦衣云绣、宽袍大带……
韩夜作势推门,忽听屋内有人言语,便侧身躲在一旁。
“大人,左都中计,二十万虎贲军已经越过了凤脊山。”
过了很久,“嗯。”有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韩夜正等下文,却又是半晌没有动静,心头倏然闪过一念,“不好!”他暗叫一声,双掌拍开房门——“砰”,应声而倒的是一具七窍流血,面色铁青的尸体。
韩嚭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皱眉,低头翻了一页书,不悦道:“怎么是你?”
韩夜蹲下检视那人的身体——已是毒发攻心,气绝身亡了。
“父亲!”努力压抑着极度不满的情绪。
韩嚭将书撂在一旁,不重,却是摔在韩夜脸上,“为父做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韩夜心痛,“父亲与左都政见不合孩儿不管,可父亲执意要因一己之私害死二十万人,会遭天谴的!”
“砰砰”,大敞的房门被风吹得来回扇动,两声巨响。
风烛摇曳,明灭不定。
韩嚭眼皮微翻,似笑非笑,只极尽嘲讽地吐出两个字,“天谴?”若真有天谴,排在他韩嚭前面的人还多着呢!
韩嚭起身,绕过书案,跨过尸体,越过韩夜,轻轻关上房门。转身拍打韩夜的肩膀,循循说道:“夜儿,你记住,只要手中有足够大的权力,天,能奈你何?!”
垂下的衣袖中,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父亲权力再大,大得过陛下吗?”
“韩夜!”韩嚭提高了嗓门,制止了儿子可能的、大不敬的后话。
韩夜缄默,可内心并不平静:如今的陛下不是当初的凤都王,他以武功出身,怎么会轻易使军权旁落?他放心将大权分予韩左两家,正是因为两家不合。韩家、左家看似冤家对头,却其实唇齿相依,左都若倒了,下一个还能是谁?
“好了,”韩嚭轻声安抚儿子,说道,“听说那个叫赵青的也在军中。”
“赵青?”韩夜长眉微蹙。
“不错,”走回座位,“就是在云螯险些害你当场被擒的赵青。”对韩夜的色胆包天、恃宠而骄,韩嚭懊恼无奈,可又是将他放在心尖上宠爱纵容。韩嚭一笑,似在询问:上回没能治得了他,这次为父叫他有去无回,你可解恨了?
韩夜嘴角抽动两下,笑得很勉强:或许他并不那么想让赵青死……
韩嚭以为儿子还在为刚才的争执别扭,不以为意,笑着夹起一纸红色,“你不是喜欢渤瀛侯的女儿吗?为父已向陛下告假,明日我们便启程去渤瀛提亲。”
韩夜显然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怔:傲初尘吗?几个月前他确实喜欢过,但却没有喜欢到要把她娶过来,或许,他对女人从来只有好奇心,而没有耐心。
略侧了头,韩夜低声嘟哝道:“我还不想娶亲。”
韩嚭摇头,谆谆劝道:“你不小了,心思该定定了,成了亲,就好好做番事业,不要整日寻花问柳、醉生梦死。”说到最后,语气微微责备,却也是无奈。
事业?无非就是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罢了。并不掩饰心中所想,韩夜哂道:“是因为我喜欢傲初尘吗?是父亲看好了渤瀛侯的势力吧?”
韩夜的顶撞惹恼了韩嚭,韩嚭拍案怒道:“为父看中了渤瀛侯的势力,你看中了傲初尘,两全其美,有什么不好?”挥手,“此事无需再议,你下去吧!”
韩夜凝视父亲良久。“孩儿告退。”却没有一丝恭敬地语气。走了几步,他忽又转身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报复似的说道:“孩儿会命人来处理这具尸体。”
门被掩上,蜡烛忽闪了一下,韩嚭合上双目,将自己陷进椅背里……
“凤脊山南,谷深树茂,雾雨少阳,瘴气横流,多虫多蛇,其险不可测。”
郑构从怀中掏出纸笔,用舌尖润了润墨,鼻子脸几乎贴在了纸上,小心翼翼地记录下二十又五个字——他中了不知名的毒,目力越来越差。
墨色,已几乎淡成了水青。
一个同伴靠了过来,用矛拄着地,慢慢蹲下,偏头问道:“郑地志,又写什么呢?”郑构虽是军旅出身却酷爱山川风物,每到一处总要将当地地形环境等详加记述,军中同袍闲时调侃,便给他取了“郑地志”的诨名。
郑构已没有力气答话,只是颇为艰难地笑了笑;那人拄着矛,靠在树上,仰头叹道,“还写什么写,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
一句感慨,引得余者自伤。
郑构原本灰暗的眼神更加颓然:他并不很怕死,行军打仗本就是刀口舔血,谁知道过了今天有没有明天,可他却想让世人了解凤脊山南的神秘。
倾之在不远处拨着篝火,听见两人讲话,便笑着插话道:“若有一日天下太平,解甲还乡,小弟愿随郑大哥游名山,访大川,著书总括天下地志,以遗后人。”
火花在他的拨弄下欢快地跳跃着,周围投来或异样或惊叹的目光,包括左都:濒临死地,他竟还可以谈笑风生?不由喟然长叹:天要亡我左都,何必累及无辜?
郑构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光彩:著书总括天下地志吗?他从未想过,但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他看不见倾之,却冲着声音的方向微笑,点了点头。
第二天,郑构死了。
壮士死于沙场本是死得其所,何其壮哉,可如他们一般连敌人的影子也见不到,却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同伴死于湿热之症虫蛇之毒,怎不叫人痛如锥心?
倾之从郑构怀中掏出遗稿,提剑离去,死者已矣,生者只能继续。
太阳被高大的乔木遮挡,只从树缝间漏下几缕光线,夜间张牙舞爪如鬼魅的暗影现出原型——奇形怪状的枝干和纠缠其上的藤萝。枯枝败叶发出腐烂的味道,弥漫在半空中,不霁不散。鸟鸣声、猿啸声、象吼声,听得到,看不见。伪装成枯叶颜色、树枝形状的有毒虫蛇潜伏在周围,伺机而发,夺人性命。
没有下雨,或许是该庆幸的。
入林的前几天,一切都还正常,尽管虎贲军都是北人,已有不少对湿热的气候反应出胸闷气短等诸多不适。待到十几万大军深入密林,那一日,倾之记得十分清楚,一早醒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是的,安静,诡异的安静!没有鸟鸣,没有猿啸,只有虫儿窸窣,静寂得骇人。
忽的,鼓角大作,尖锐的人声学着各种野兽的吼叫,将他们包围;烟雾、乱箭、陷阱,焱部人接连三日采用这样的偷袭方式,之后便销声匿迹。
大军已被冲散,彼此失去了联络,他一直跟着的左都手下也不过聚了千人,其他人的境况大概也不会更好。这种情况,落了单是必死无疑,即使三五百人聚在一起,找不到出路,也只能每日十几人十几人的减少,困死罢了。倾之不知该笑还是该哭:连焱部人都不屑再战,由他们在这片树林里自生自灭了。
用剑拨开荆棘灌木,倾之看见地上遗留有烧了一半的秸秆,想必是日前焱部人用烟雾围困他们时留下的。
“大哥,你看。”倾之用剑指着地上,小声唤行已。
没有回应,倾之皱眉,回头却见颜鹊正扶了行已倚在树上,为他号脉。倾之心下大惊,三两步奔过去,只见行已紧闭了双眼,脸色苍白,额生细汗,呼吸极浅,而颜鹊面色凝重。倾之蹲在师父身旁,看着行已,继去罹受伤之后第二次感到了恐惧和无助,他握起行已的手,微微施力,后者动了动手指,似是回应。
“大夫,怎么样?”颜鹊的身份是军医。
颜鹊摇了摇头,“恐怕不能再走下去了。”
不能走下去?那怎么办?他们不能落队。
倾之将剑往地上一插,伸手捞起行已的右臂,“我来背他。”
颜鹊握住倾之的手臂,“不用,我来,你前面探路。”
倾之看了看师父,点头。
夜间休整,倾之从叶子上集了些水,喂给行已,见行已眼睫微颤,倾之心下高兴,又去集水,往返数次。颜鹊背了行已一日,已累得动弹不得,倚在树上看倾之跑来跑去:行已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洁净的水,可倾之集的这一点对他的病情不过是杯水车薪。最可恨此地潮湿得让人发霉,却极难找到干净的水源。
行已吃力地抬起手,抓住倾之。倾之大喜,俯身问道:“大哥,你醒了?”
弯了弯嘴角,行已低声道:“三弟,如果我走不出去,不要勉强……”
“大哥,你歇着,别说了!”他不愿甚至不敢听下去。
“听我说完,”抓着倾之的手又用了些力,“但不管怎么样,答应大哥,你一定要活着出去,你是我们……”他隐下不说,但倾之知道,他想说的,是“锦都”。“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必须活下去!”
倾之低头不语:为什么大哥不怪他?不怪他一意孤行,不怪他以身犯险,不怪他害二哥受伤,不怪他累他与师父被困,而只是希望他,活下去……
“说话啊。”行已急得想要坐起来。
“我……”能答应吗?能不能活着出去,他毫无把握。
“公子!”每次行已改口称他公子,就代表这请求不能拒绝。
倾之心头一震,一手托着行已的头,一手调整了衣服叠成的枕头,让行已躺地更舒服些,承诺道:“好,我答应大哥,一定会活着出去,但是,”目光倏然一凝,用力咬紧了每一个字,“我们必须一起——活着出去!”
行已松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从来辩不过倾之,何况是目前的状况。
不知谁人用树叶吹起了曲子,《从王征》的调子凄凉悲壮。
行已仰面躺着,树叶完全遮住了天,看不见星星,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巧精致的玉饰,握于掌心。倾之盘腿坐在行已旁边,正用将黎一笔一划的在树上刻“尘”字——他每夜都会刻一个,到今日已是第三十七个了。
拨去木屑,轻轻抚摸,仿佛执起她的手:初尘,你有想我吗?
“赵青,赵青……”那时她常高兴地、撒娇地唤着他的名字。
……
冬天,倾之拿了弹弓去林里打鸟猎兔,初尘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在他出手的时候故意出声将猎物惊走。倾之气得回头瞪她,她却早在身后藏了个大雪球,劈头拍在他脸上,大笑着逃跑。
倾之脚下纵力,三五步就跃到她前面,将她拦下;回身,邪邪地笑。
初尘看着他,撅撅嘴,低下头,不停地哈着双手,忽抬起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娇声道:“手好冷啊。”那模样楚楚可怜,好不委屈。
倾之气得想要吐血:她还好意思跟他说手冷?可见她玉葱一样的手指冻得好像小细萝卜,却又心疼。瞪她一眼,握起她的手,焐在掌心里。
“赵青……”她笑着唤他,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海边,他们提着木桶赶海,落潮后沙滩上满是各式各样的海螺贝壳,搬开小块礁石,则有螃蟹八爪横行,跑得极快,瞬间又钻进了石缝里。小花儿喜欢五颜六色的贝类和石头,初尘则喜欢活的小鱼小蟹,一个劲儿的往礁石嶙峋的地方跑。石上附着青藓,又湿又滑,倾之怕她摔倒,紧跟其后,寸步不离。
“螃蟹,螃蟹,一只大的!”初尘兴奋地喊着。
倾之眼明手快,两指一捏将螃蟹死死夹住。
初尘拍掌称好,伸手就抓,螃蟹大螯一挥,正钳住她的手指。倾之惊得慌了手脚,赶忙松手,螃蟹钳着初尘,吊着半中,更不肯松开蟹螯,亏得初尘急智,把手按进水洼,那螃蟹才挥一挥大螯,逍遥逃逸。
“螃蟹跑了。”初尘沮丧着脸,倒不觉得手疼。
倾之见她的手指被夹出血来,掏出帕子,撕下一条,捧起她的手,仔细包扎。
初尘歪着脑袋,抿着嘴笑,“赵青……”
“嗯?”他抬起头,见她的笑眸里满满是他。
……
“想什么呢?”行已见倾之兀自出神,一时发笑,一时皱眉,不由好奇。
“没……没什么。”倾之支吾,“大哥还渴吗?我再去取些水。”
行已微微摇头,“不用。”
倾之笑了笑,这才发现行已指间似捏了什么,便问:“什么?”
行已摊开手掌,掌心呈现出一枚兰花形玉饰,穿在以发丝结成的黑线上。倾之拿起玉饰端详一阵,不由道:“大哥还有这样的东西,我以前怎么从不知道。”
行已但笑不语。
“女孩子送的?”随意一问。
行已并不遮掩,微笑道:“她叫植兰……”
作者有话要说:韩夜童鞋,为毛俺越来越觉得他像好人???
提亲
【章七】提亲
离乱世,数几团圆人?
植兰姓沈,祖父、父亲是闻名锦都的“医神”沈渡、“医圣”沈中庭,黑甲军占领锦官城后,父子二人不愿为商氏所用,出走家乡,自此音信全无,死生不明。大乱过后,民生凋敝,有病无医,死者甚多,植兰年纪虽小,却自幼受祖父、父亲教诲,熏陶渐染,毅然承继祖业,救死扶危。
子车灭与沈中庭都曾行走于锦都王宫,虽称不上至交好友,却也十分相熟,听说沈家父子离开锦都,家中只剩孤儿寡母,便常遣两个儿子过去帮忙。
植兰进山采药,沈母时常担心山高崖陡、野兽出没,行已便应承了沈母保护植兰。植兰话不多,说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如何区分药草,何种药草有何功效——行已大多没有记在心里,他只是背着药篓,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的笑。
那日,颜鹊前去看望子车灭,子车灭听说倾之尚在人世,且已拜了颜鹊为师,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小公子拜得名师,复仇有望;忧的是小公子自幼养尊处优,颜鹊以殿下之尊,也不是会照顾孩子的人,他怕倾之吃了苦,受了委屈,便说服颜鹊将他十五岁的次子子车行已收在门下,一方面可以照顾倾之,另一方面,游历天下,增长见识,对行已也是难得的历练。
事情决定得匆忙,颜鹊当日即要离开,时间不多,行已一路奔去沈家,告诉植兰他要跟着公子周游天下,学习武艺,为锦都复仇。
植兰眉黛微颦,默不作声。
见她这般形容,行已恍然大悟:男儿志在四方,可他却忽略了她的感受。
“我……”行已暗自懊恼虑事不周。
植兰却从颈间取下一枚兰花玉饰,牵起行已的手,放在他手心里,“我若为男儿,也愿追随公子,誓杀商晟,为锦都复仇。”
“植兰……”
“行已大哥,保重。”
……
眼前渐渐模糊,行已仿佛看见植兰对他微笑,她一向少言寡笑,可笑起来的样子,洁如幽兰,皎如皓月……
倾之发觉行已的眼神似乎不对,唤他一声“大哥”,后者毫无反应,倾之心急,抓了他的双臂摇晃,“大哥,你怎么了?醒醒,醒醒!”
颜鹊见情形不妙,赶紧过来,一摸行已的额头,烫得厉害。
“去取些水来。”颜鹊吩咐,倾之却没有动,颜鹊大急,喝道:“去啊!”也不想一时半刻倾之能到哪里去弄那么多洁净的水来。
倾之侧头望了望插在地上的破晓,做了决定——掷出破晓,抛在半空,左手接剑,右手拔匕,弃剑,右手手腕翻转在左臂肘内侧划了一刀。
刀光闪烁,只在瞬间,快到连颜鹊都不及反应。
“你这是……?”
倾之急道:“帮忙掰开他的嘴。”
初惊之后颜鹊镇定下来,照着倾之的话做;一股鲜血涌出,流进行已嘴里。
血的腥味刺激得行已大皱眉头,却也终于转醒过来,他呆呆地望着倾之:公子受了伤,在流血……
“不……”行已惊呼,可“要”字尚未出口,只见倾之手臂一翻,将伤口压在行已口中,全身的重量都按了上去。
“别浪费!”倾之的目光焦急而坚毅:助战左都是我的主意,追随左都是我的决定,命是我要赌的,注是我要押的,男子汉顶天立地,便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若不能保全至亲至信,花倾之有何颜面苟活于世?遑论复仇!
颜鹊帮忙钳制住行已的手腿,行已不能动,不能说,只能任腥甜粘稠的液体划过喉咙,手脚间传来奋力挣脱而不得的痉挛。低声呜咽,眼泪模糊。
漠视了生死的众人投来感叹的、敬重的目光:这才是真汉子,真兄弟!
光阴荏苒,已近仲秋,去罹坐在屋檐下,忽觉有些寂寞,一片黄叶飘落衣襟,他望着叶子愣了愣,低低叹息:一叶落而天下知秋,原是檐下的双燕也飞走了,难怪冷清。算起来,一年之前他们刚刚来到海都,那时兄弟三人都在,可如今……
“咳……”一阵秋风,去罹忍不住捂着伤口低咳起来。
有人从后面为他披了件衣服,去罹回头,见是初尘,笑道:“多谢。”
“天转凉了,去罹哥哥伤势未愈,可别再病了。”初尘俏皮道,说着在去罹身边坐下,捡起脚边的叶子把玩。
去罹点了点头,裹紧了衣服——他受伤之后,大军要继续南行,倾之等担心他的伤势,便由颜鹊找了可靠的人,修书傲参,将他送回了渤瀛。月余以来,他一直在渤瀛侯府养伤,承侯府上下悉心照料,伤势渐愈。
初尘双手托腮,歪头问道:“刚才在想什么?”
去罹偏过头去,轻叹,“我在想,什么是兄弟。”
“兄弟?”初尘微怔,她知道行已、去罹与倾之虽是异姓兄弟,感情却不输至亲,还有谁比去罹更懂得什么是兄弟?莞尔一笑,“兄弟就是去罹哥哥跟倾之那样,你肯为他舍生,他肯为你忘死。”
去罹摇头,“不,不够,兄弟要同生死,共患难,如今大哥三弟在前方吉凶未卜,而我却……”咬紧了嘴唇,“我却苟且偷安,什么都做不了!”
初尘挑挑眉毛,不以为然,“你若觉得这样就不算兄弟了,”她跳起来,以指代剑,比划了两下,“刺”向去罹,“保证倾之第一个举剑刺你。”
去罹一愣,低头看着面前两根纤细的手指,莹莹的指甲好似粉色樱瓣,再抬头看看那张煞有介事的脸,哑然失笑。
他一直知道倾之喜欢初尘,也一直警告倾之像他们这种人最好不要沾染感情,害人害己,可现在,他似乎隐约明白了倾之为什么喜欢初尘——跟她在一起,永远都会快乐!倾之背负亡国之恨、杀父之仇,他的世界太多阴暗,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世上还有温存,还有快乐。而他,况后去罹,虽然没有锦都遗孤那样的血海深仇,但何尝不是一个渴望温暖,渴望幸福,渴望爱和家的孤儿?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女人,可这一个月来,他重伤在床,不便活动,初尘似是了解他的寂寞,便时时和小花儿一起来看他,说起日间集市上、酒馆里的见闻,为他解闷儿。他静静地看她说得绘声绘色、神采飞扬,仿佛被她感染,心里也明亮起来,于是,每天每天盼着见到她,听她说话——可她是倾之的心上人,思及此处,去罹羞愧难当。
“你这样了解他?”去罹问道。
初尘倒背了手,微微侧身,昂起头,“那当然。”
去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你们相识不过一年,没想到你却这样知他懂他,倒叫我这个与他做了五六年兄弟的人无地自容了。”抬头,微笑,“所谓红颜知己,莫过于此。”刻意地提醒自己:她是倾之的——红颜知己。
初尘听去罹说出“红颜知己”四个字,不由红了脸,人也矜持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倾之他……”话没说完,去罹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难道他竟盼着倾之回不来吗?倾之回不来,他就有机可乘了?兄弟在前方浴血奋战,他却在后面惦记着他的心上人,况后去罹,你畜生不如!
若非碍于初尘在场,去罹恨不能扇自己一个耳光。抬头正对上初尘深深惶恐的眼眸,去罹急忙分辩,“没什么,我是说,是说虽然前方兵凶战危,但倾之有勇有谋,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不去想,不去提,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但不去想,不去提,却可以让自己当做事情没有发生,自欺欺人吗?未尝不好,就像当初她怀疑倾之的身份,却并不揭穿。初尘淡淡一笑,反过来安慰去罹,“等去罹哥哥伤势痊愈,我带你去龙帝祠为倾之祈福,龙帝是我们海都最高的神,她会保佑倾之的。”
去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能顺着初尘的话,点了点头。
“小姐,小姐,不好了!”小花儿大老远瞧见初尘就大声呼喊,跑到近前,累得气喘吁吁,“小……小姐……,不……不好了……”
初尘翻下白眼——这小花儿总也改不了一惊一乍的脾气。
“什么事啊?大惊小怪。”难不成天塌下来了?
“小姐,有人来向你提亲!”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什么?!”初尘、去罹异口同声。
“嗯,”小花儿点点头,续说道,“天执右将军韩嚭带了他的儿子韩夜来向小姐提亲,人已经到侯府了,侯爷正在大厅招待他们呢。”
“你……,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水华姐姐当值侍茶,听了这消息,特意溜出来找我,让我转告小姐,好有准备。”她知道小姐喜欢赵青哥哥,赵青哥哥也喜欢小姐,小姐怎么能嫁个那个叫韩夜的呢?小花儿皱了眉头,问道:“小姐,怎么办?”
“怎么办?”初尘喃喃自语,一时也没了主意:对方是天执右将军,虽然论品级在渤瀛侯之下,可他手握重权,又深得帝君宠信,怕是渤瀛侯府开罪不起。
韩夜为人如何,初尘、小花儿不知,去罹却一清二楚——在云螯,若不是倾之及时赶到,他险些玷污了琼华公主,也就是倾之的妹妹,花窈莹的清白。这样一个色胆包天的淫贼,怎么能让初尘落入他的魔掌?再说,他若护不了初尘周全,恐怕倾之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这个二哥!
去罹大怒,霍然起身,回屋提了剑出来。
初尘见状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去罹握紧宝剑,“待我去杀了那个姓韩的!”提步就走。
“喂喂,”初尘赶忙挡在去罹身前,“人家不过是来提个亲,罪不至死吧。”
小花儿躲在初尘身后探出脑袋啄米似的点头,“就是就是。”
“你……”去罹心焦,可花窈莹险些受辱这事又不便明说,只恨的大声吼道,“你知不知道韩夜是什么样的人?”
初尘冷静,“我知道……”
“你知道?”去罹瞪大了眼睛。
初尘点头,“我知道倾之夜闯桂棹轩是韩夜发现的,所以他们两个有过结。”
去罹顿足:这是哪里跟哪里?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初尘劝道:“韩嚭武将出身,想必功夫了得,韩夜能伤到倾之,也绝非泛泛之辈,且不说你旧伤未复杀不杀得了他们,就算你真能杀得了他们,天执右将军和他的公子死在渤瀛侯府,你叫我父亲如何向陛下交代?”
“这……”去罹蹙眉,紧握宝剑的手渐渐放松,“是我太冲动了。”他这几日既担心大哥、三弟与颜鹊的安全,又时时克制对初尘的好感,实在心力交瘁。
初尘见去罹散去杀气,这才松了口气。
小花儿上前问道:“可小姐,眼下我们怎么办啊?”
初尘淡定,“从长计议。”
去罹急道:“他们人都到了侯府,我们哪有时间从长?”
“自从从云螯回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从父亲的言语神情之间,我发觉他极不喜欢韩夜。”初尘的话不无道理:傲参虽未直说,但如他这般历经两朝、善于守拙的人,个人喜恶必然掩藏极深,可他却屡次对韩夜表现出不满不屑的态度,只能说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程度。
去罹心道:哪个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的人能喜欢个采花大盗?
“如果父亲不喜欢韩夜,怎么可能把我许配给他?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不便直接回绝韩嚭,所以他一定会询问我,让我回绝。”
小花儿喜道:“就是说只要小姐不答应,韩嚭也没有办法?”
去罹哼一声,“那若是韩嚭执意认为儿女亲事该由父母做主,又当如何?”
……
侯府大厅。韩嚭韩夜与傲参分宾主就坐。
傲参微欠身,对韩嚭道:“能得韩将军抬爱是小女之幸,不过……”
韩嚭打断,“哪里哪里,侯爷之女品貌端庄,秀外慧中,若能下嫁韩家,那是犬子的福分。”说完看一眼韩夜,让他说话,可韩夜心里闹着别扭,对自己父亲的眼色毫无回应,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韩嚭干笑两声,拿他无法。
傲参一边赔笑,一边心道:秀外是真,慧中有待商榷,至于“端庄”二字跟自己的宝贝女儿似乎半点不沾。
“不怕将军笑话,我就这一个女儿,从小被我宠得没有样子,既然是她的婚事,恐怕还要听听她的意见。”傲参拉出初尘做“盾牌”。
“欸,”韩嚭不以为然,“侯爷此言差矣,婚姻大事自然该由长辈操心,父母做主,孩子们年纪轻,能懂什么?”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是啊是啊。”傲参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暗暗寻思对策:韩夜此人徒有其表,有华无实,更兼品性不好,他怎么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韩嚭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余光瞥向傲参,见他犹豫不决,放下茶盏,问道:“那这桩婚事,侯爷还有何异议?”兵贵神速,速战速决!
“这……”
……
“有了!”初尘以拳捶掌,招呼小花儿道,“附耳过来。”
小花儿不知初尘有什么主意,看了看去罹,后者微微摇头以示不知。
初尘在小花儿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好一番嘱咐。
“小姐,这行吗?”小花儿听完面露难色,眉毛眼睛纠在了一起。
“怎么不行?”初尘轻点着小花儿的额头道,“挡不了一世还挡不了一时吗?我这叫缓兵之计!”眉毛一扬,双手一背,神气道,“你且依计行事即可。”
“噢。”小花儿揉揉额头,走到去罹跟前,“去罹哥哥,剑借我用。”
去罹不知初尘跟小花儿商议了什么,目光不停的在两人之间转换,最后落在胸有成竹的初尘身上,疑惑道,“你不让我杀韩嚭韩夜,难道让小花儿动手?”
点头,“正是!”
演技派
【章八】演技派
傲参正与韩嚭周转,忽看见小花儿闷不吭声的走了进来,不由眼皮一跳——他恨不能侯府上下但凡有些姿色的年轻女子都躲着韩夜,尤其是小花儿——作为贴身丫环,十有八九要随小姐陪嫁,这小花儿年纪不大,却生的肖似其母,墨发雪肤,娇俏可人,若让韩夜看上,岂不更加麻烦?
傲参沉下脸来,厉声道:“你来干什么?也不通传,这样没有规矩!”一边暗使眼色,令她速速退下。
小花儿两手背在身后,掀了眼皮,冷冷地觑了傲参一眼,后者心下一凛:这眼神,这轻蔑,这哪里是平日那个乖乖巧巧的小花儿,她……她难道中邪了?
小花儿微微偏头,看向韩嚭韩夜,征战沙场、杀人如麻的大将军不由提起了警惕——来者不善;原本心不在焉的韩夜,坐直了身子——她正慢慢走向他。
离韩夜还有三步之远,小花儿右臂一甩,三尺银芒乍现,直刺韩夜胸口。
“我杀了你!”
傲参、韩嚭大骇;韩夜轻轻勾起唇角,冷蔑一笑,全不在乎,只用两指就夹住了已至胸前的剑锋,任凭小花儿再用力,竟也敌不过他的两根指头。
欺身向前,同时跃起,手指划过剑身,瞬间握住了剑柄,从小花儿手中夺过了剑,向后掷去。“咄”一声剑入立柱三分,剑身摇摆颤动。左手扼住小花儿的喉咙,低声调笑道:“小美人,拿剑可不适合你。”
傲参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大呼道:“韩公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韩夜侧头看了看大惊失色的傲参,又看了看安下心来、悠然喝茶的父亲——他可不打算当着渤瀛侯的面伤他府里的人,再说——看一眼黛眉深颦,美目盈泪的小花儿——他韩夜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韩夜稍减了力道,却没有松手,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小花儿直盯着韩夜,也不说话,眼神愤怒而仇恨。韩夜纳闷儿:这天大仇视所为哪般?他何时得罪了渤瀛侯府的人?他与她根本素不相识!
韩夜正在莫名其妙,却听一声娇嗔,“你放开她!”——那声音他是认得的,正是渤瀛侯的女儿,小姐傲初尘。
初尘一掌击向韩夜,韩夜不便还手,脚步后移,也就松开了小花儿。小花儿早就吓得瘫软无力,方才一半是靠了韩夜拎着才勉强站住,甫一失力,立刻软倒,初尘扶她不住,也跟着一起跌倒。两人一坐一躺,初尘正将小花儿以极其暧昧的姿势抱在怀里——她“恰巧”穿着男装。
“小姐!”小花儿一见初尘,痛呼一声,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
初尘轻抚其背,柔声安抚,“好了,不哭不哭,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傲参、韩嚭、韩夜一个个全都看傻了眼——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小……小姐……”小花儿躺在初尘怀里,呜呜咽咽,断断续续“你……你是不是不……不要我了?”
初尘抱着小花儿轻轻摇晃,拨了拨她耳边凌乱的发丝,“怎么会,我怎么会不要你?”
小花儿一下子坐起来,哭道:“可是他们说小姐要嫁人了,小姐答应过这辈子只喜欢小花儿一个人,为什么要嫁人?是不是讨厌我,厌倦我,不想要我了?”
初尘板起脸来,怒道:“是谁胡说?看我不拔了他的舌头!”又给小花儿擦擦泪,柔声道,“好了,我的心肝儿,我这辈子只爱你疼你一个人,好不好?”
傲参肉麻得起了一身疙瘩,以手覆额,羞愧得不敢抬头——这厅上怎么也没个地缝让他钻进去?韩嚭面色发青,韩夜倒看得饶有兴致。
“傲初尘!”傲参沉声一喝,终于做了他该做的事——制止这出闹剧。
初尘站起来,学着男人的样子抱拳行礼,因她一身男装,倒不觉得别扭。
将右臂摆在腰前,整个人立时挺拔了起来,倒有那么三分清俊儿郎的气质,说话也颇有底气,“父亲,我与小花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辈子不会再爱其他的人,父亲若执意要拆散我们,我俩宁愿一死,生不同寝,死同穴!”
韩嚭青了脸色:渤瀛侯的女儿还有这怪癖?那还真要考虑考虑……
“你……”傲参手指初尘,“气”得说不出话来,偏偏旁观的韩夜不给他面子,毫不掩饰的笑出声来,傲参自觉“颜面无存”,大袖一挥,喝道:“成何体统!”
初尘冷笑,“怎么不成体统?”故意瞟向韩嚭,“难道只许男人喜欢男人,不许女人喜欢女人吗?韩将军不也深得陛下宠信吗?”
韩嚭脸色顿时由青转黑:宫里宫外颇有传言,道陛下宠信韩嚭乃因其美姿容。
“不得胡言!”傲参大喝,直想两眼一翻,晕倒算了。
韩嚭当面被指断袖,又不好辩驳,一口闷气憋在胸间,咽不下,吐不出。
傲参忙道:“将军,小女年少无知,口不择言,将军莫要记在心上。”天执右将军怎么说也是朝中重臣,若跟一个小丫头计较倒显得气量狭小,不能容人了——可韩嚭,的确不是宽宏大量之人。
“侯爷,看来我们父子来错了,”拂袖,“夜儿,我们走!”
韩夜回头望了一眼初尘,微微牵起嘴角:有趣。
“我送将军。”傲参急忙相送——他说的是“我送将军”,而不是“将军留步”,这“我送”与“留步”的差别惯于官场的韩嚭自然听得明白,心下更恼:此处不留人,他也并非厚颜之辈。于是甩开大步,不等傲参,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
初尘、小花儿扒着门框,伸长了脖子目送众人走远,嘻嘻哈哈笑做一团。
傲参送走了韩嚭韩夜,回来却见两个孩子老老实实地跪在大厅里,心下又好笑又气恼:倒是很知道“先发制人”,犯了错,惹了祸就会装乖巧做委屈,偏偏一个有爹没娘,一个无父无母,平日说句重话都得先想想她们不在世的亲人,加之又都被殷绾护得严实,当真打不得,骂不得。可这次也实在太不像话!
初尘抬眼偷看,见父亲怒气未消,面沉似水,她抿抿嘴唇,认错道:“爹,女儿知道得罪了韩将军,给爹爹惹麻烦了。”
傲参重重地呼了口气:这倒也无所谓,反正是要拒绝这桩婚事,得罪也是必然的,初尘虽闹得荒唐,却也避免了他跟韩嚭正面冲突,算是解围,只是……
瞪她们一眼,傲参严肃道:“什么女人喜欢女人,都从哪里听说的?”
初尘睁大了眼睛,前倾着身子看着父亲:就问这个?爹你没气糊涂吧?
傲参被瞪得眉头一皱,拍了扶手,“我问你话呢!”
初尘吓得一个哆嗦,却又见父亲并未追究她对韩嚭的无礼,心下一宽,笑道:“书上说的啊,男人喜欢男人叫断袖,女人喜欢女人叫磨镜。”
“磨……”傲参表情一僵,气道,“什么书?!”
小花儿嘴快,“茶肆里的评书。”
傲参被噎了个无话可说,心道看来平日里管得是太松,都不知道她们出去学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回来,以后可不能再那么纵着她们了。
初尘见父亲又不说话,娇声唤道:“爹爹。”
“侯爷。”小花儿嘴也颇甜。
傲参又看了一眼跪着的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见小花儿脖子上隐隐现出淤青,更不忍心责备,挥挥手,“好了,你们下去吧。”
“谢谢爹。”
“谢谢侯爷。”
初尘、小花儿规规矩矩地磕了头,安安静静地退出大厅,一出门,初尘朝小花儿挤挤眼,做了个鬼脸,两人便推推搡搡叽叽呱呱,笑闹了起来。
傲参看着两个孩子嘻笑着跑远,连摇头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傲参以手抚额,忽瞧见夫人殷绾站在东面的屏风后,正待唤她,殷绾却面含不悦,拂袖而去。傲参莫名: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女儿胡闹,夫人也不给他好脸色。赶忙起身追了过去,一径追到了两人的卧房。
殷绾进得房中,转身侧坐在床上,头别向里面,也不说话。
傲参回身将门掩了,走到床边坐下,问道:“夫人?”
殷绾怨道:“尘尘她小,不懂事,侯爷怎么也就由着她闹?”
“你是说韩夜?”傲参摇头,“他不适合。”
殷绾缓和了口气,“我并非单指韩夜,我也知道韩嚭飞扬跋扈,韩夜年少轻薄,将军府与侯府联姻更会引来陛下的猜忌和不满,可是侯爷,不能所有来提亲的都被这样吓走啊,你纵容她一次,她就会再二再三,以后谁还敢来提亲?”
傲参一听,忍不住笑道:“怎么?担心女儿嫁不出去?”双手抚上妻子的肩,“平日里可尽是你宠着惯着她,我拦都拦不住。”
“侯爷……”
傲参看着殷绾,认真道:“你不是怕她没人娶,是不想让她跟花倾之在一起,是不是?”
殷绾被说中心事,低垂了眼眉,忧虑道:“倾之这孩子哪里都好,只是身世不好,他是锦都遗孤,陛下一心想斩草除根,而他也一心要报仇雪恨,尘尘若是跟了他,都不知道有没有安稳日子过。”
傲参叹了口气,站起背身道:“夫人,我知道你为女儿操心,而我何尝不是?我一直希望初尘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才迟迟不愿阻止他们交往。”他这一生负了两个极好的女子,但愿女儿不要像青羽,更不要像殷绾,而是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殷绾亦起身,“可花倾之……”
“我知道,”傲参转身,望着殷绾,“不但是初尘,还有你,天俊,我们这个家,都不能被花倾之连累。”
“夫人,”傲参扶妻子坐下,“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什么?”殷绾问。
“父亲在世时曾得预言‘养鹰飏去,凤鸣其下,百羽铩尽,花开连城’。”见殷绾蹙眉,傲参续说道,“前八个字是说商晟将反,颜白凤会依附其下,如今看来,都已应验。而后八个字的意思该是商氏王朝短命,花姓将有天下。花少钧已死,花倾之是锦都唯一的后人。我并非觊觎花倾之若得天下能给傲家什么好处,只是若他果真是‘花开连城’的‘花’,我们又何必拆散他们?”
殷绾摇头,“若他不是呢?所谓谶语先言,多是将后事牵强附会上去,既然花少钧不是“花开连城”的“花”,又怎么能肯定花倾之就是?”
傲参一笑,饱含无奈。忆起花倾之离开前公然“威胁”于他,傲参知道:不得初尘,花倾之不会甘心;而初尘,若不能跟花倾之在一起,也不会开心吧。
将妻子揽在怀中,叹道:“思虑过甚,不如顺其自然吧……”
鲛容轩。
初尘给小花儿上着化瘀的药膏。去罹在旁恨恨道:“知道韩夜不敢当面伤人性命,可没想到他居然下手这么重!”
初尘歉疚道:“小花儿,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小花儿眨眨眼,不满道:“你们就没有一个人表扬一下我的表现吗?”
初尘抿嘴而笑,轻捏她的鼻子;去罹也忍俊不禁,“不过……”他疑惑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初尘演技不凡,他早听倾之说过,可小花儿平日里一副乖巧模样,竟然也说谎不眨眼,骗人不脸红。
小花儿坐直了身子,炫耀道:“很简单,我就把自己当成赵青哥哥,要是赵青哥哥知道有人敢向小姐提亲,肯定不由分说,破晓伺候……啊哟!”正说得兴高采烈,小花儿痛叫一声,原是初尘随手抄起卷书,敲了她一计。
三人看看彼此,同时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去罹道:“今日虽退了韩夜,但恐非长策,还要另想办法。”
初尘正色道:“这个我也想过,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去罹问。
初尘道:“金蝉脱壳,一石二鸟。”既能让韩夜彻底死心,也好让自己跟侯府撇清关系——她既已决心跟定倾之,就不得不早作打算,免得日后因己之故,连累父母兄长和整个渤瀛侯府。
“有这样的好办法?”去罹眼眸一亮,“怎么讲?”
初尘便将自己的计划如此这般一说,去罹听完,道:“好是好,只是侯爷跟夫人……”摇摇头,“恐怕不肯答应。”
初尘咬了咬嘴唇,“我去说服他们。”
是夜。初尘让小花儿请傲参殷绾屏退众人,在厅中等候,傲参夫妇虽不知女儿又要耍什么鬼花样,但闲来无事,倒也乐得陪她。
夜色浓照,烛光微烘。如火花钿,如雪白衣,她就那样一直微笑着,缓缓的从夜幕中走来,穿过交织的烛光。跪拜,起身,微笑。
“父亲,母亲,女儿有喜欢的人了,女儿想嫁给他。”
……
生疑
【章九】生疑
《渤瀛方志》:渤瀛侯有女初尘,姣美聪慧,甚得喜爱。惜哉,泽深不寿,妙龄早夭。参立爱女像于龙帝祠帝像之侧。明眸少女,手奉箜篌,霞披云裳,丽荣娟娟,世人神之……
瘦红居。一场秋雨过后,水澄天青,涨了几指的湖水正没过木板的边缘,人在其上,仿若凌波。雪白的衣裙如清明的秋风拂过墨色残荷,三两尾红色游鱼好似尚未凋落的红荷在湖中的倒影——黑白水墨之间笔锋一抹,平添了些许灵动活泼。初尘正拿了一根蒲草,蜻蜓点水似的轻敲湖面,闲斗鱼儿。
人入景,景如人,宜静宜动。
去罹记得他们兄弟初来渤瀛时在此山中寻马,一晚倾之浑身湿透的回家,手里正是攥着一捧舍不得人碰的蒲草,想必那时他们便是见过的吧……
去罹兀自感慨,不知何时初尘已提着裙角蹦跳到他面前,摇着蒲草在他眼前晃了晃。去罹下意识向后一躲,才怃然发现自己方才想事情想得出了神。
定睛一看,初尘正笑眯眯盯着他,去罹不由打了个寒噤。
“去罹哥哥,”初尘进,“你想行已大哥和倾之吗?”
“想,想啊。”去罹退。
“那你想不想回凤都找他们?”初尘再进。
犹豫——这妮子打什么主意呢?“当然……想。”去罹再退。
“那我们一起去凤都如何?”初尘三进。
去罹站定,瞪眼,不容反口,“想都别想!”
初尘仰头望了望直直地站在她面前,一堵墙似的去罹——他头顶上毫无杂质的深秋之天射下的阳光无有遮拦的耀眼——初尘眉一蹙,嘴一嘟,耍性儿地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咚咚咚咚”丢进湖里,吓得鱼儿四散,青蛙乱蹦,“咕呱咕呱”,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去罹不动声色的悄悄后退,暗中叹气:他能体会初尘的心思,只是若他将她带去前线,就等着倾之与他“兄弟反目”,“拔剑相向”吧。比心机、比功夫,去罹自认不是三弟的对手,他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捡了条命回来,还不想“英年早逝”。再说,那所谓的“千里寻夫”、“千古美谈”不过都是话本罢了,还能当了真?
初尘宣泄够了,便双臂抱膝坐在地上,没精打采地把头搁在膝上,望着犹自涟漪荡漾的湖面平静了下来:那夜她对父母坦言自己喜欢倾之,为了跟他在一起,也为了不累及家人,从此世上再无傲初尘!
父亲缄默,一言不发,母亲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只问她一句——花倾之如今人在凤都,生死未卜,如果他回不来怎么办?叹了口气,沉默片刻,一向温顺的母亲提了一个强硬的条件:若不幸花倾之死在凤都,今后她的终身大事须得全凭父母做主,由不得她说半个“不”字。
初尘答应了——以自己的妥协换得父母的妥协。可万一……,她懊恼地抓着头发,心里埋怨,却又万万不敢骂一个“死”字,着实恼人。
小花儿知道初尘近来心情烦闷,喜怒不定,早识趣地躲了老远。去罹昨日钓了两条尺长鲤鱼养在缸里,说是今天炖了喝汤,她便提刀来宰。
左看右看不知从何下手,反是两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大鱼悠然自得,甚至神态轻蔑,时不时掀一下尾巴,拍得水面“啪啪”作响,气焰嚣张。小花儿不服,扔了菜刀,高高捋起袖子,伸了手去捞。
渤瀛侯夫妇与公子天俊到时正瞧见小花儿一只脚踮着,一条腿翘着,腰际贴着缸沿儿,半个身子斜探在水缸上方,伸了双手在水里左一下右一下的摸,摇摇晃晃,险险整个人要跌进缸里。
傲参看了直是好笑,殷绾又好笑又紧张。忽的小花儿身子一坠,就要头朝下脚朝上栽进缸里,天俊疾走两步,揪着后领把她从水里拎出来。
只见小花儿双臂前举,手里正握着条噗噗打挺的大鱼,吓得她眼不敢睁。鲤鱼左扭右摆,“哧溜”从小花儿手中滑脱,“通”一声落进水缸,砸出好大水花儿,溅了小花儿满头满脸,甚是狼狈。
天俊将小花儿稳稳妥妥地放在地上,殷绾赶紧上前拿了帕子给她擦脸,小花儿看看殷绾和她身后的傲参,又回头瞧瞧天俊,才知道方才的窘态全被三人看了去,可她却毫不介意,弯起眉眼笑道:“侯爷、夫人、公子,你们来啦!我去告诉小姐。”说着挣开殷绾,飞跑去湖边找初尘。天俊笑笑,也跟了过去。
自从初尘假死,搬出侯府至瘦红居,父母兄长虽不能日日相聚,但阳春踏青,盛夏避暑,清秋郊游,冬日狩猎,身体力行,体察民情,渤瀛侯不乏出外的理由,近日更兼侯爷夫妇新失爱女,渤瀛侯夫妻恩爱,侯爷三五不时携夫人出来散心也是人之常情,非但不会惹人疑心,更于街头巷尾,传为恩爱佳话。
傲参边等,边给殷绾指点风景。
“看,这边山上都是海棠,待到春日,漫山遍野云蒸霞蔚,煞是好看。”
殷绾笑道:“难怪尘尘喜欢海棠,原就是在海棠中生的。”
……
初尘心急,跑在最前,赶到之时正听见父母谈话,便停了脚步,并示意随后而来的天俊、去罹和小花儿不要做声。三人看向背对他们的傲参殷绾,前者细揽妻子于怀,指点秋色,后者轻轻倚靠,低语轻笑,老夫老妻亲密得羡煞旁人。
三人见状偷笑,却不知初尘的心思:城南林中的瘦红居她跟小花儿三年前就发现了,那时满屋尘垢蛛网,久无人住,更不知主人是谁,她们见屋外海棠成林,湖光山色,便将屋子打扫出来,做玩耍休憩之用。不料这次父亲安排她们的地方竟是此处,即是说,这屋子先前的主人是她的父亲,渤瀛侯傲参。
这也无妨,初尘猜想此处大概是父母亲年轻时幽会之所——不论是妆台明镜,绣架箜篌,还是瑰色罗帐,金粉被褥,都是女子所喜所用。
可若是父母年轻时相会的地方,父亲怎么会给母亲指点山上的风景?更可疑的是母亲那句“难怪尘尘喜欢海棠,原就是在海棠中生的”——她是在哪里生的,难道母亲还不清楚?况且她从来“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出生在渤瀛侯府!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初尘心里忽冒出些有的没的的念头吓坏了自己:难道她一直以为对母亲专情不渝的父亲在外面另有所欢?甚至她并非母亲亲生?
天俊见初尘脸色不好,关切道:“小妹,怎么了?”
“没……没有。”初尘不敢将这荒唐无据的想法说给哥哥。
“初尘?”
“尘尘?”
傲参、殷绾听见天俊、初尘的声音,双双回了身。
“娘。”初尘一头扑进殷绾怀里,心慌得厉害,害怕失去,便抓得更紧。
分别几日,殷绾倒觉得女儿更粘人了,心中欢喜。她怀抱着初尘,揉着她的头发,含笑轻责道:“你呀,来了也不出声。”
初尘不语,只是埋头在殷绾怀中。
“侯爷,最近可有凤都的消息?”去罹上前问道。
殷绾怀中的初尘也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傲参。
凤都的消息当然有,只是……
“暂时还没有。”傲参隐下实情。
初尘闻言有些失望,却又窃喜——至少听到的不是坏消息。
“不过……”
“什么?”众人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我近日占卜,倒恐朝中有变。”傲参叹道,“左都在外征战,不寄望韩嚭能襄助一臂之力,但不在背后毁谤中伤,已是幸甚。”
初尘思索:朝中勾心斗角非她在意,只是倾之人在左都军中,唯恐不妙……
大军越过凤脊山后不知所踪,留守山北的先锋左骥前前后后派去十几路人马入山接应,却都是有去无回。心知大军恐遭不测之险,左骥安顿了军中事务,带三五亲随,露宿风餐,马不停蹄赶回钰京求援。
掠影浮光,千山飞度。
人到城下之时正是深夜,城门紧闭,守城将军验明身份,知有紧急军务,才肯放行。甫一入城,左骥轻轻勒住坐骑——钰京城,似乎有异。
“左先锋,天色已晚,现在入宫怕不合适吧?”随从问。
左骥拧眉,扬鞭道:“去找我叔父!”打马先行。
青石板路,马蹄渐远,空寂的长街只留下几串急促的碎响,似将整座城池都踩在了脚下——那不同寻常的,是安静!
统领府的护卫见了左骥大吃一惊,忙将他引入府内,恰好左护当日休息,自家叔侄相见,又兼事情紧急,便省去了许多客套,左骥道明来意,最后问道:“叔父,朝中近日出了什么大事?为何数封紧急军报至今都没有答复?”
左护紧握着左骥的手,生怕一个松手,连眼前这个小侄儿也会陷入险地。大哥、侄儿遇险,他能不心急如焚?可现在……
“叔父,怎么办?”左骥早已没了主意。
左护咬咬牙,也不顾了那许多了,拉着左骥就走,“随我面见陛下去!”
两人骑马至宫门外,果不其然被人拦了下来。左护扔了令牌过去,喝道:“不认识我左护,也不认识禁军统领的令牌吗?还不速速放行!”
军士抱拳道:“今日并非大人当值,大人有事,还请明日再来。”
“我有紧急军务,刻不容缓!骥儿,走!”左护扬鞭,欲要硬闯。
门内一人骑马而来,鞭梢轻扬,正与左护的鞭子绞在一起。来人笑道:“左统领。”手上却紧拽着鞭子,暗暗与左护较劲儿。
左护见是韩嚭,既惊且怒:惊的是他们叔侄刚至宫门,韩嚭竟然就得到了消息,可见宫中遍布了韩家的势力;怒的是,左护知道,韩嚭不安好心!
“啪”,鞭子挣开。
左护压下心中怒火,客气道:“韩将军,在下有事求见陛下,还望将军通融。”
左骥在一旁暗道奇怪:他离开钰京不足半年,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一向由风云两翼戍卫的王宫改由天执右将军总管?
韩嚭微微一笑,“并非韩某不通融,只是陛下早有旨意,谁也不见。”
想到陛下近日无心朝政,左骥提到的紧急军报定也是被韩嚭压下,左护更怒,语气也冲了起来,“韩将军,凤都战事吃紧,左护必须要见陛下!”
左护作势要闯,韩嚭一挥手,数百手持兵刃的军士从暗处涌出。
韩嚭眼眉微瞟,看向神情惊愕的左护叔侄,勾起唇角,慢悠悠道:“左统领,太子病危你该是知道的,难道还要拿这芝麻绿豆的小事去打扰陛下?左统领可不要明知故犯,逆龙之鳞。”
太子病危?左骥吃了一惊:太子才只有六岁,怎么会……然而即令太子有恙——他双手紧攥缰绳,以至肩膀都跟着轻轻颤抖:这韩嚭,分明刁难!
小事?左护剑眉倒竖,“韩将军将十几万人的性命视作小事吗?延误了军机,将军可担待得起?”
韩嚭不以为然,哂道:“莫说是十万人,就是百万人也比不得太子一条命金贵。”摆明了不会放行。
左护大怒,“韩嚭,你这是挟嫌报复!”
便是挟嫌报复,你左护能耐我何?韩嚭冷笑,“请左统领、左先锋回府!”
“你……”左护欲动,明晃晃的刀枪已到眼前,而韩嚭则在众军士掩护之下拨转马头,慢慢行远。左骥心焦,可见叔父被阻,他也不敢鲁莽行事。
思及十年来左家失宠,韩家得势,且不说他的大哥、侄儿在凤都浴血奋战、生死未卜,而韩嚭养尊处优、清闲安逸,单说从玄都到钰京,他贴身侍奉陛下十数年,如今想见陛下一面却难比登天,怎不叫左护悲愤难平?
心中郁愤,唯有仰天长啸,清泪满面,“陛下!陛下!”可纵然他喊裂肝胆,宫门重重,商晟也听不到一字。
“父亲。”
韩嚭下了马,扔了马鞭,听见一声“父亲”转过头来,才发现给他牵马的不是别人,正是儿子韩夜。韩嚭不悦,“怎么是你?”
韩夜不答反问,“左统领有什么事要觐见陛下?”
“没什么。”韩嚭不愿与儿子再起争执。
“是凤都的军情吧。”韩夜道。
韩嚭掀了眼皮,对儿子道:“就算是十万火急的军情,你以为陛下有心情处置吗?如果你愿意帮左都左护,愿意逆龙鳞,为父不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锦都神医沈渡不肯为太子诊治,触柱而亡,他的儿子沈中庭也疯了,若非帝后阻拦,陛下早就要杀人了,你不怕死,只管去,只别说是我韩嚭的儿子!”
一死一癫!韩夜握着马鞭的手,沁出汗来。
七世草
【章十】七世草
“商晟,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凤都颜氏的诅咒吗?”
“既然你狠心杀了我的孩子,那我便要你断子绝孙,你得到了天下又如何,几十年之后,撒手人寰,不还是要将天下拱手让给异姓人?!”
“商晟,你记住我今日的话!”
……
数夜难眠,终于支持不住小寐片刻,梦中却全是翠薇宫的大火和颜白凤癫狂而狰狞的脸——商晟醒来,惊觉冷汗淋漓,衣襟湿透,半边身子又麻又僵。
季妩仍然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商晟走到她的身后,她转过头来,食指贴在唇上,“孩子睡了,轻些。”说完,莞尔一笑——那笑没有疲倦,没有辛酸,就如同六年前初为人母的她怀抱着粉扑扑的小婴儿时一般温柔幸福。
商晟的心情难以言明。他看向孩子,佑儿向来是个乖顺的孩子,不像他——记忆中,自从母亲辞世,他与他身为玄都王的父亲从无一日能相安,从无一事不争执,尽管多是当初年少,未能体会父亲的苦心,但也与他骨子里的好胜张扬难脱关系——佑儿不同,他的性格像季妩,沉稳柔和。
太子的师父曾经对他说,太子的性格太过软弱,可商晟不以为然,反而喜欢:那不是软弱,而是安静——猛虎潜伏时寂然无声,一旦出击,却如雷霆。
他常笑着对太子太傅解释说“再乖顺的幼虎也不是猫。”
商晟在季妩身旁坐下,一手揽过妻子,一手轻轻抚摸孩子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却在手指触到的时候蓦然停下,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他颤抖着试探孩子的鼻息——呼吸,已经停止。商晟回头看向季妩,后者似是不明所以,微一蹙眉,却即又展颜,俯身慈爱地端详着孩子,轻轻哼起了儿谣。
商晟不知道季妩是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还是不能接受,不能承认。然而商晟不同,多年的权力角逐,被驾驭与驾驭的游戏使他无论何时都能清醒理智地认清事实,可他那颗不念亲情的断绝了妹妹一切幸福,夺帝位,杀白凤,追捕锦都遗孤,屠戮无辜孩童的坚比铁石的心却在那一刻轰然分崩——是他做的孽太多了……
“季妩……”他双手环着妻子的腰,伏在她背上,流下眼泪——
他要如何告诉微笑的妻子,孩子已经死了,从此再不会喊爹喊娘?
他要如何告诉亿万臣民,帝国失去了太子?
他要如何告诉列代祖先,三世经营,一匡天下,而商氏却绝了后嗣?
……
“季妩,”商晟搬过妻子的肩,看着她的眼睛,艰难地开口,“孩子走了。”
季妩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不愿意明白丈夫的意思。
“季妩,孩子走了。”用力捏着她的肩,复说一遍——他必须让她清醒,他已经失去了孩子,不能让孩子把妻子的灵魂带走,只剩他孤家寡人。
季妩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狠狠咬着嘴唇,哭不出来。
商晟一把将妻子紧紧搂进怀里,用尽力气将悲伤碾碎,让痛苦窒息。
云池宫,从月前太子猝发急症,宫人慌乱,商晟暴怒,日日充斥着帝君的斥责呼喝,医正、侍女的惶恐不安,风云两翼及火灵军的频繁调动,到锦都名医沈渡触柱身亡,血溅云池宫,沈中庭得了疯病,癫狂不止,终于在最后一日,哭的,笑的,怒的,慌的,一切都累了,安静了……
是夜,焜熠太子薨,时年六岁。
翌日,商晟登八风台,驻月殿。
大殿上饰满了从玄都王宫不远万里运来的风车,八风齐至,“吱咯”作响。没有人知道帝君的心思,也没有人听到那声随风散去的“雪谣……”
……
……
风云裂变,鬼栗神惊,霹雳挟裹着暴雨摧枯拉朽、崩山碎石,将天地万物席卷入不可逆转的命运洪流。雷声肆无忌惮的咆哮,嘲笑着众生徒劳无益的挣扎。
天地不仁,神明垂死,龙吟于九天,吼声撕裂心肺……
一片滴血的龙鳞坠落,半空之时,瞬间燃起漫天大火。
夜幕之下,宫殿倒悬。
火光中落寞的身影,衣着华丽。他的头发梳地一丝不苟,墨玉的发簪是妻子亲手为他簪上。他微微翘起唇角,露出不屑。
“轰”一声殿角坍塌,火势猛长,顷刻间繁华一落。金雕玉镂化为灰烬,万千尘埃弥散成绯红绚丽的桃花,惊世绝艳。
桃花飘落,渐渐褪去了泣血的妖冶,纷纷扬扬,红粉可爱。
树下,胖乎乎一团粉色穿着银袄银裤摇摇晃晃地由远及近。他右手抓着一只白色小兽,空着的左手也攥成小小拳头,摇摆着短胖的四肢,手镯脚镯上的银铃“叮当”作响。似乎是喜欢那清脆的响声,他把手脚摆得更开,走得也更加不稳。他一步三摇,依依呀呀地跌向母亲,却狠狠地跌在了地上。又厚又软,如毯如席的落英乍然变做一地碎石,硌破了孩子的手心和膝盖……
……
梦醒了,身上还有些痛。他从未做过这么长还能在醒后记得如此清楚的梦。毁天灭地,烈火焚身,他都不能解释,唯一知道的是最后那个扑向母亲的孩子是幼时的自己。想要活动一下身体,却惊觉受了束缚,不得舒展,倾之心下一惊,猛然清醒——他身上五花大绑着,倚在堆满干草的墙角!
四周萦绕着奇异的香味,带着银色面具的白衣人举着一个不甚精致的小铜鼎,鼎内香草燃烧,轻烟如丝。
“这叫七世草,在焱族的传说中它能唤醒七世的记忆,你都记起了什么?”
倾之笑笑,不以为然,“不过是有镇静安神的功效罢了。”
白衣人缓缓地摇着头,将小铜鼎凑在鼻下,深深吸了一口,神往道:“每次闻到这种气息,我总会想起一庭花树和开满蔷薇的院墙,那是我的前世……”
“你是谁?这是哪里?”倾之不理会白衣人的故弄玄虚。
“我是谁?呵呵……”白衣人笑声如魅,她托着小铜鼎在倾之面前摇晃,烟丝纠缠在一起,香味打了蝴蝶样的结。“你还是仔细想清楚自己是谁,又怎么来到这里的吧。”白衣人俯身靠近倾之耳边,低声道,“焱族人野蛮未化,对于擅入者的刑罚是你想象不到的残酷,何况……呵呵,何况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
倾之微翻了眼皮瞧着白衣人:是敌?还是友?
见倾之面不改色,白衣人似觉无趣,便将铜鼎收在袖间,站起身来,低声说了五个字——“娆煌的诅咒”,便往屋外走去,行了几步,微侧头道:“你该知道娆煌是谁。”
娆煌?倾之微怔,心底仿佛有什么在翻涌,似要破水而出。
……
瘦红居。
秋叶落尽,渐入初冬,初尘却不管不顾地穿着单薄的衣裳坐在湖边偷偷抹泪。
……
“爹爹,这屋子是你在做海都世子时就有的吗?”
“是啊。”傲参笑着揽过女儿的肩头。
停了一会儿,初尘又问,“爹爹,除了娘,你还喜欢过别的女人吗?”
傲参一怔,随即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当然没有。”
初尘靠在父亲怀里,听得到他的心脏跳漏了一拍。她挣脱父亲的怀抱,面含薄怒,质问道:“那这屋里所有女人用的东西爹爹怎么解释?”
傲参瞧着女儿煞有介事的模样,忍俊不禁,“自然是为了安排你和小花儿住在这里,特意让人重新布置的。”初尘可能有的疑问,他早就料到。
傲参伸手想再次揽过女儿,初尘却退了一步,不让他碰到。
“你骗我。”她满眼的委屈与不甘。吸了一下鼻子,初尘道:“爹爹,你不知道,在你把我和小花儿安排在这里之前,我们早就发现这个地方了,这里的摆设根本从未变过。你骗我,你想隐瞒什么?”
傲参顿时无言以对,他没想到初尘竟会找到这个地方,并且从未对他提起过。难道他苦苦隐瞒了十几年的真相就要被揭穿?不,不行。如果初尘知道了殷绾并非她的生亲,初尘情何以堪?如果初尘因为殷绾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而疏远她,殷绾又情何以堪!
“呵,”初尘冷笑,“这里是爹爹当年藏娇的地方吧?”
“傲初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傲参怒喝,却不过是色厉内荏。
初尘是被惯坏了的脾气,哪里怕他,“我当然知道!我想了很久,也想得很明白,你在外面藏了女人,你背叛了母亲!”
“你……”傲参双手颤抖,重逾千斤,想要掴她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有什么立场责备女儿,难道他不是在外面藏了女人?难道他不是背叛了殷绾?
打不能打,辩无可辩,傲参只能拂袖离去。父女二人不欢而散。
渤瀛城中的富贵人家,三妻四妾,并养着连妾都排不上的歌姬舞姬并不为奇,然而全渤瀛的人都知道渤瀛侯只有一位夫人,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在渤瀛女子心中谁不盼望自己能嫁一个一辈子对自己一心一意的“傲参”?
初尘自小生活在这样的“传说”中,与那些单纯的羡慕与向往不同,父母毫无瑕疵的感情不仅是她的憧憬,甚至是她生命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咚”,一颗小石子投下,水面荡起圆晕。
初尘回头,见哥哥天俊一身宝蓝,琼林玉树般站在她身后。
天俊瞧见妹妹哭得眼睛鼻子脸颊通红,活像个熟透了的大水桃儿,又是喜爱又是怜惜,忙脱了披风给她裹上。初尘这才觉出冷来,打了个哆嗦,把披风裹紧。
天俊靠着初尘坐下,手指刮着她的眼泪,问道:“怎么,想花倾之了?”
初尘嘟了嘴,“才没有。”
“噢,”天俊佯装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还在生爹爹的气。”
初尘“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我都知道了。”天俊拍拍初尘,顿了顿,平静地说,“我相信父亲,也相信父亲和母亲的感情。”
初尘回过头去,肿着眼睛,驳道:“那瘦红居呢?爹爹根本无法解释。”
天俊轻笑,“也许爹爹有难言之隐呢。”
“难言之隐?”初尘蹙眉:她也愿意相信父亲确有苦衷,可是……
天俊抚着妹妹的肩,说道:“常氏末年,几方势力相互角力,天下暗流涌动,这其间不少忠心之臣,耿直之士无辜遭难,他们的家人也受到了牵连,或许父亲当年就曾收留过一个家人惨死,无路可走的忠义之后呢。牵扯到朝野纷争,甚至当权之人,父亲无法与你言明,你误会他,指责他,他怎么能不生气?况且连自己最宠爱最宝贝的女儿都不信任他,父亲该有多伤心。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初尘望着天俊,心下羞愧。
天俊捏了妹妹的鼻尖,笑道:“你呀,我是看出来了,就是身边少了花倾之,无聊得紧,一个人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好了?现在安心了?”
没想到刚刚哭声渐止的初尘眼泪却又涌了上来,“那我会不会不是爹娘的亲生骨肉?”她原本只是担心她是父亲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可若那女子跟父亲没有半点关系,或许她根本就只是父母收养的某个“忠义之后”罢了。
天俊一时手足无措:这都哪里跟哪里啊?
初尘边哭边道:“那天我听娘说‘难怪尘尘喜欢海棠,原就是在海棠中生的’,我是在哪里生的,娘会不知道吗?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天俊一愣,问她道:“你确实没听错?”
“我……”现下想来,倒真不确定当时是否听真切了。
天俊见初尘答不上来,便道:“你看,竟拿没有的事吓唬自己。”
“可是……”初尘想到近来的梦境,不能释怀,对哥哥道,“我这几日总梦见同一个女人,她说她是我亲娘。哥哥,我会不会真的不是娘的亲生女儿?”
天俊长长叹了口气,将满心忐忑的妹妹搂在怀里,想起临来之前父亲对他的嘱咐——“我跟你母亲商量过了,这事还是瞒着初尘的好。她已起了疑心,我和你母亲不便解释,天俊,你想法子安慰安慰她吧。”——当父亲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心里不是没有怨,怨父亲对母亲不公,可这怨却不能发作在妹妹身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梦不过是你心里的担忧罢了,你怎么可能不是娘的女儿呢?”虽仍是骨肉至亲,可连他都不愿接受同父同母了十四年的妹妹忽然变成了凤都王的女儿,他又怎么能让初尘知道真相呢?
“你知道吗?”天俊忽而笑道,“小时候我问母亲妹妹是哪里来的。”
“母亲怎么说?”初尘抬起头来,猛地抓紧了哥哥的手臂。
天俊低头看着妹妹的手,有些心痛。“母亲说是桃树底下捡的。”他道。
初尘立时皱了脸,眼泪就要挤下来,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我不是母亲亲生的。
天俊笑笑,续说道:“我又问母亲,我是哪里来的。”
初尘睁大了眼睛看着天俊,天俊大笑,“母亲说我也是。”
初尘终于破涕为笑,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天俊愤然道,“后来就是十岁以前,我常常想到桃树底下捡个弟弟妹妹回来,结果别说是弟弟妹妹,除了桃子,我连个梨子都没捡到过!”
初尘被天俊逗得哈哈大笑,眼泪都滚了出来,使坏地扑进哥哥怀里,揪了他的衣襟拭眼泪。天俊无暇心疼自己的衣裳,只长长松了口气——幸不辱命。
“对了,凤都有消息了吗?”用哥哥的衣裳“蹭”干眼泪的初尘仰起头来。
看着妹妹那张貌似乖巧无邪的脸,天俊面部僵了一僵,又想起临来前父亲的话——“南征大军被困凤脊山南的事也先不要告诉她”——一面腹诽自家老父老奸巨猾、推卸责任,一面哀叹不已:他不过想做个好哥哥,就那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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娆媓的诅咒
【章十一】焱部
是他。
多穆盯着倾之的眼睛,心中暗道:不会错,那样澄澈如高秋之天,冷傲如凌世之神,手起刀落不是杀人如麻的狰狞,而是生杀予夺的从容——神明一样的眼睛,他这辈子没有见过第二双。
是他?
纳木索皱起眉头,实在无法将面前尚且矮他半头,且形容枯瘦、面带病色的少年与战场上驾长风,转乾坤,所向披靡的白衣战将联系在一起。
“是他!就是他!”
多穆身旁的男孩子指着倾之兴奋道。
“阿来!”多穆出声阻止了喜形于色的男孩儿,他架起两臂,端正坐好,开口道:“战场上,我们是敌人,但我们敬重勇敢而强大的敌人,可这里不是战场,你为什么还要伤害我的族人?”
“族长,不是……”阿来急着上前解释,却被身旁的白衣人拉住了胳膊。白衣人对他摇摇头——在部落里,没有任何人不畏惧祭司白姜那张永远不会有表情的银色面具,阿来只是个孩子,他缩回身去,口中喃喃,“是,大祭司……”
“战场上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伤害无辜的孩子,不可饶恕!”
倾之只瞥了多穆一眼,对他的恫吓充耳不闻,又转头去看那个叫阿来的孩子——有些面熟……
数日前,倾之与三五同袍在山中寻路,正值雨后,土壤松动,他一脚踏下,正踩到濒临崩溃的崖体,霎时山崩地裂般脚下失了着落,整个人向崖下张去。
瞬间天地昏暗,耳畔隆鸣,还伴着撕心裂肺的呼喊——“三弟!”——那是拽裂了他衣袖的行已。
再醒来时,星辰满天。
倾之试着活动身体,虽受伤多处,所幸都不致命。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依然是山高树茂,谷幽林深,不知身在何处。夜行野兽的呼嚎冲破密林的屏障,直达高天,搅动一池深蓝——涡旋,仿佛要将人吸了进去。
倾之撕了本已褴褛不堪的衣服包扎伤口,抓起破晓,拔出两寸,月映寒华。
后悔昔日的决定为时已晚,反思决策的失误却嫌尚早,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只有求生——山中野兽众多,毒蛇潜伏,落了单便是凶多吉少,可他血仇未报,如此死了,实不心甘,也无颜面去见爹娘兄长。
上苍怜悯,天不亡花氏,几日跋涉之后,倾之来到一处山谷,谷中有一平坝,爬上坝子,土地平旷,田畦纵横,农人耕种其上,山歌嘹亮,其乐融融。
倾之伤口未得及时处理,又几日食不果腹,已是目眩耳昏,浑身乏力,可他头脑却还清醒——不是幻象,难道是他误打误撞闯入了焱部的领地?
天阴沉沉将要下雨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雷雨将至的紧张。
“轰隆隆……”天边电闪雷鸣,暴雨将至。
田里一人高举着锄头,倾之脑中瞬间划过一道厉电,“轰”的炸开——不好,他暗叫一声,拖着踉跄的步伐扑向那人,大喊:“危险!”抢了锄头,挥力抛出。
“轰!”动天彻地一声雷响,两人双双昏倒在地。
周围耕种的人见此情景,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是谁先惊慌的喊了出来——“诅咒,诅咒,娆煌的诅咒!”余者如雷轰顶,纷纷跪地,高举手臂,仰天长呼,磕头至地,“娆祖饶命”,“娆祖保佑”……
“轰隆隆”雷声不止,天威庄重,神威肃穆。
夹杂着雷声,倾之隐隐约约听到了些字眼——“娆煌”,“诅咒”……
被救的那人正是阿来。
倾之此时将前前后后串联了起来——他与众人失散后,误入焱部领地,适逢雨天,电闪雷鸣,他救了一人,自己也受伤晕倒,被人抬回了焱部大寨。寨中有人认出了他在左都麾下效力,多穆便绑了他来质问。白衣人,阿来口中的大祭司,提起过“娆煌的诅咒”,而他隐约记得雷击之后也听到了诚惶诚恐的声音,喊着“娆煌”、“诅咒”之类的字眼,难道说,娆煌的诅咒指的便是雷击?
想到这里,倾之暗下决定赌上一把,对多穆道:“我不是伤人,而是救人。”
“胡说!”纳木索怒喝。战场上,他不敌倾之,吃过大亏,自是一心认定了倾之不是好人,岂肯轻易放过他?
倾之瞥了一眼怒目凶相的纳木索,淡定,微笑,“若不是我,”看向阿来,“他早就死在娆煌的诅咒之下。”
“娆煌的诅咒!”在场之人无不惊愕——一个外乡人,如何知晓娆煌的诅咒?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祭司白姜,“你怎么会知道娆煌,知道娆煌的诅咒?”
倾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下腹诽:还不是你告诉我的?然而,他虽不知白衣人身份,也不知她有何企图,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是目前唯一可助他一臂之力的人,即便白衣人有何阴谋,也要先救了他再说。
白衣人说他该知道娆煌是谁,而他只知道一个娆煌。
倾之身为花氏后人,从小便对与祖辈的丰功伟绩交集颇多的烨滥故事耳熟能详,可他从前只知王妃娆煌身死大泱川,而听白姜及焱族人的口气,恐怕事实与记载相左。况他幼年时,曾读史书,言有烨滥后人寻仇,见花氏祖先将锦都治理得百废俱兴,富庶安宁,从此隐居山林,不复出。然而又有史载,烨滥末代,王族凋零,烨滥王并无手足兄弟,而他死时也无儿女,唯一怀有身孕的王妃又死在了逃亡的路上,那何来烨滥后人之说?他曾问过先生,先生亦不能解答,只说史书的记载“其巧乎,其神乎,其左乎,可知之,而不可尽知之。”如今想来,倾之倒有了另一种解释——传言死在大泱川的烨滥王妃逃过一劫,越过凤脊山,来到了焱部……
倾之看了白姜一眼,道:“娆煌本不是焱部人,而是古烨滥人氏,且贵为王妃。四百年前花氏攻打烨滥,逼死了烨滥王,王妃南逃,至焱部。”
白姜心下点头,道这花氏子孙果然不辱先祖。换言之,若花倾之连娆煌都不知道,在她白姜心中无非是个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还能指望他对付商晟?
倾之见众人没有出言反驳,便将心放宽,看来他此次不但是误打误撞入了焱部,还巧之又巧的知悉了一断鲜为人知的秘密。
“那娆煌的诅咒呢?你知道多少?”多穆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雷击。”言简意赅。
多穆浓眉倒竖,虎眼圆睁,右手手掌握成了拳,“说下去!”
倾之见状,心下便有了底:他见过坝子周围的地形,知道所谓雷击并非天谴,而是地势所致,只不知道这与娆煌何关,为什么焱部人要称之为“娆煌的诅咒”。
倾之手握了足够讨价还价的价码,便道:“我家乡锦都,也就是古烨滥城,从小听说过很多关于娆煌的传说和故事,且我略懂些通神之术,若族长信任,我愿为您解疑排忧。不过……”
多穆正被吊足了胃口,不由皱了眉,“不过如何?”
倾之微笑,“若我为族长解了诅咒之谜,族长如何谢我?”
纳木索低声唾道:“在我们手上,还敢提条件!”
多穆盯着倾之,忽而大笑,慷慨道:“你放心,第一,我不杀你,第二,你愿留则留,我待你如宾,愿走则走,我遣人做向导送你出山。”
倾之摇头,“不够!”
纳木索喝道:“你还想怎样?”
倾之不理会纳木索的叫嚷,只对多穆道:“我要族长派遣向导将失道的虎贲军全部送过凤脊山。”
“这……”多穆凝眉,帮助强敌无异于与己为敌,万一他们反咬一口……
多穆的顾虑倾之心中有数,便道:“虎贲军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如今已不是族长的对手,况且如果族长答应,在下可劝服主帅,与焱部再结‘曼佗之盟’,但有商氏一日,我不过山南,汝不过山北,永为盟好,互不相侵。”
多穆捏着下巴,食指捋着颌下短髭:他虽利用地形困住了北来的军队,但七嵕关一败也让他知道北方的军队兵强马壮,士勇将广,且又屡出奇兵,战阵熟练,而军粮军资,战备给养,双方更不可比。他当初起兵是为了破解娆煌的诅咒——因为大祭司说“只有让娆煌焚身的火光重燃大地,焱部才能从神的惩罚中解脱”,如果无需征战便能摆脱诅咒,他也确无并吞商氏之心——他打下过凤脊山北的城池,见过那里人的生活,他知道,那不是他和他的族人想要的。能再结盟约当然最好,但他能相信面前的少年有足够的能力左右主帅的决策吗?
多穆正犹豫不决,纳木索沉不住气,大声道:“他们北方人最是狡猾,骗我们粮草被烧在先,烧我们粮草在后,族长,不能相信他们!”
纳木索的话引来不少附议,多穆更加为难。
倾之一笑,“兵不厌诈,怎么能以战之道论邦之道,焱部与凤都缔盟四百年,凤都可有失信?凤都颜氏可以信守承诺,商氏一样可以做到。”见多穆仍不能决策,倾之又道:“族长若不信我,干脆也不要信我能解诅咒之谜!”
多穆拍案起身,“若你能解诅咒之谜,我自信你。”
倾之上前一步,“好,一言为定。”又道,“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多穆蹙眉,“你们北人有句话叫‘得寸进尺’。”
“可我的要求并不过分,”看向白姜,“既是交通神明,我需要大祭司的帮助。”
多穆询问白姜,“大祭司,你看……”
白姜双手交叠,弯下身去,“但能解开诅咒之谜,白姜愿服其劳。”
娆祖殿。一尊没有面容的女身塑像脚踏烈焰,手拈桃花。
夜色深沉,时闻犬吠,倾之盘膝而坐,挑灯夜读。
白姜在旁边踱边道:“这是娆煌死前留下的手迹。她来焱部之时,焱族人尚未开化,不知耕种,不懂织纺,是她教他们刀耕火种,纺纱织布,使焱族人过上安定的生活,因而焱族人敬她如神,称‘娆祖’。不过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教给他们文字,至今焱部都没有文字,当然,也没有人知道她刻在木简上的是什么。”白姜侧头问道:“你能懂多少?”
倾之正手抚木简,逐字辨认,头也不抬道:“能懂一些,却不能全懂。”
白姜一笑,语气甚是随意,“我闻说先锦都王花少钧对烨滥文字颇有钻研,你从小熏陶渐染,该懂得不少吧?”
心下一凛,握木简的手不由抓紧:言下之意,她知道他的身份!
倾之抬起头来打量白姜,也回之一笑,“四百前年有娆煌为焱族人敬若神明,四百年后有白姜被焱族人尊为祭司,娆煌是烨滥王妃,身负血海深仇,不知大祭司是何方神圣,是否也心怀仇恨?”眼见白姜身形一震,倾之低下头,勾起嘴角。
看着佯装若无其事,偏却藏不住,或者故意露出狐狸尾巴——孩子气的洋洋得意的花倾之,白姜心底燃气一股久违的兴奋与兴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能惊起她哪怕一丝的情绪了,久到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睿智、冷静、从容、无情,像极了商晟而又恨极了商晟,颠覆商姓王朝,舍花倾之其谁!
“去罹没有向你提起过我吗?”白姜道。
倾之抬起眼眸。
“去罹盗取桃花烬时曾得我的指点,他不曾向你说起过我吗?”
倾之审视白姜,心下忖度她的话有几分可信。“二哥在七嵕关之战中受伤,没有来得及向我提起在焱部大营的见闻。”
“哦?”白姜微微吃惊,问道,“不碍事吧?”
倾之道:“伤势虽重,所幸救治及时,无性命之忧。”
白姜似是松了口气,“那就好,他可是个好孩子。”
这话倾之倒是赞成:二哥虽时常摆出一张冷脸,却其实面冷心热,最是单纯。
白姜续说道:“你疑的不错,我是凤都人,昔年白凤、青羽和你师父颜鹊虽贵为凤都王族,却也敬我三分,称我一声婆婆。不过老婆子我图清闲,不理朝务倒是真的。可谁知这一个个不肖子孙竟生生丢了凤都山河,身死国灭,独留我这一个风烛老人苟延人世,可悲可叹。……后我辗转来到焱部,当上了他们的祭司,我誓为凤都复仇,假托‘娆煌的诅咒’说服多穆兴兵北上。然而,”叹气,“我又何尝不知凤脊山南区区部落,又怎么是商氏铁蹄的对手?……”
倾之垂目听着,不动声色,只有手上一片一片不徐不疾的卷着木简:若白姜所言属实,为何从未听师父提及此人?此番南征,难道师父不知白姜身在焱部营中?如果知道,又为何不告诉他们?若白姜是在说谎,她又怎么敢在他面前提起去罹?她就不怕穿帮吗?或许她根本就知道去罹受了重伤,没有机会详说营中遭遇?可她身为祭司,坐镇后方,又如何知道去罹受伤?……
无数疑问徘徊不去,然而信与不信却没有选择——真如何,假如何,信如何,疑如何,此时为友,彼时为敌,是盟也,唯利也。
“婆婆。”放下书简,倾之起身,执晚辈礼。
白姜颔首,口中道“好”,一边示意倾之无需拘束。她自坐下,斜了身子指着木简问道:“这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不死
【章十二】不死
“娆煌逃过追杀,来到焱部,生下了儿子思,烨滥王室姓予,也即史上的予思,曾刺杀锦都王,后归隐山林。娆煌授焱族人以耕织之法,制渔猎之器,颇得敬爱。族长拓拿爱慕娆煌,想娶她为妻,娆煌一心要为丈夫复仇,便答应了拓拿,条件是拓拿率领他的族人攻过凤脊山,为烨滥复仇。因常氏对南方疏于防范,战事起初颇为顺利,但后来南方颜氏崛起,焱部与颜氏形成僵持,后订立‘曼佗之盟’,拓拿退兵。娆煌因此深恨拓拿。”
“后来予思离开焱部,为父报仇,从此一去不返。予思走后第十年,娆煌以儿子再无幸存之念,心灰意冷,生而无恋,于是留下诅咒之说后便以桃花烬自焚于山中——她早看中此处平坦开阔,山火过后,必成沃野,然而四面环山,地势平坦,多雨时节,耕种其上的人极易遭受雷击——这一切的安排,都是为了报复拓拿的出尔反尔,她要拓拿的族人、后人,为他的背信弃义付出永世的代价。”
倾之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娆祖殿中供奉的木像,那久经沧桑的塑像在焱族内部动乱中曾遭毁损,已无法辨清面容,但倾之知道,真正让她面目全非的,是内心的仇恨。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一夜,寨子里许多人听到了娆祖殿中祭司白姜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诡谲笑声。
倾之斜眼觑着大笑不止的白姜,眼眸是冷冷的,藏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仇恨将人变成了鬼,他呢?他会不会?不,他只要为父母兄长报仇,然后便带着初尘隐居山林,过逍遥快活、与世无争的日子,他不会像娆煌,也不会像白姜,被仇恨噬骨残魂,生如行尸走肉,死亦不能解脱——倾之握紧双拳:只要他不想,他就不会,这世上没有谁能左右花倾之的意志,仇恨也不能!
“‘曼佗之盟’究竟是怎样的盟约,能劝服拓拿退兵?”倾之开口时已是一派淡然,仿佛娆煌如火的仇恨和白姜如癫的笑声都不曾给他留下任何阴霾。
白姜回身直视着那双坦然的眸子,深深探究:他竟连丝毫的感慨都没有吗?
“我不知道。”良久,白姜道,“当时缔结盟约的人只有颜氏先祖与拓拿,双方约定绝不向第三人透露,先祖谨守承诺,将秘密永远的带到了地下。”
倾之点点头:这与师父的说法毫无二致。
“不过,”白姜一笑,“如果是我,我就会击其软肋。”
“娆煌。”倾之道。
“不错,拓拿因为娆煌进兵,如果是我,我就会叫他因为娆煌退兵。”白姜看向大殿中央的塑像,深深一礼,“我会告诉拓拿,‘娆煌是一条美丽的鱼,放在缸里,她是你的,放在海里,她就不属于你了。’你说拓拿会怎么做?”她问倾之,却带着毫无疑问的满满自信——拓拿,必然退兵。
倾之心道:白姜若早生四百年,其功业许不在颜氏先祖之下。
“既然这一带频遭雷击,焱族人为何不另寻别处以事农桑?”
白姜轻嗤道:“你以为这里是凤脊山北,沃野千里吗?此处多山,宜耕作的平坦土地稀少,所以即使危险,四百年来,焱族人都不曾放弃那片被诅咒的土地。”
“如此……”倾之垂目,略一沉思,道,“有一退一进之法,所谓退者治标,取法自然,躲避雷击;所谓进者治本,还是应该取材自然,伐木焚林开荒。”
“可行。不过,”白姜坐下,探身问他,“你真的要帮多穆解开诅咒之谜?”
倾之点头:即使不为他们之间的交易,他也不愿再有无辜的人死于非命。
“那我呢?”白姜道,“我以诅咒为由说服多穆发兵,你却可以使焱部不费一兵一卒便从四百年的诅咒中解脱,从今往后,你让我这个祭司如何立足?”
倾之闻言,半起执礼道:“事以至此,请婆婆同我北去,共谋复仇大计!”
白姜微抬了下巴,审视倾之。良久,她道:“好。”
云池宫。
料峭寒风微微有了些玄都的味道,侍女说天冷了,生火取暖吧,季妩却说不必,说她在丈雪城惯了干冷的天气,钰京的冷还不及玄都的十分之一。但炜知道,季妩习惯的不是寒冷,而是节俭。“全天下就缺云池宫这几斤炭吗?”私下里炜抱怨,季妩总笑着说,“奢易俭难,况国家尚在兴业之初,万事宜俭。”
自从太子死后,商晟踏入云池宫的次数渐少,以前他会劝说“我辛苦打下天下,难道是要妻儿挨冻的吗?再说,你不怕冷,我还怕呢。”说完,将手□季妩袖里,脸上露出“无赖”的笑容。于是一殿侍女抿了嘴,羞怯地别开目光,各自忙碌去了——当然,会将炉火点燃,让微微升腾起的温暖气息充满宫殿。
“陛下许久都没有过来了。”给季妩卸妆的炜似不经意的说着,流露出不满。
季妩放下手中的书,抬头从镜子里看着那个自从她嫁入玄都王宫便跟随她左右,不曾出嫁的炜——初见时她正是二八年华,青春饱满,如今也已半白了头发。
“我的白发是不是又多了?”季妩问。
炜神情一滞,随后装出笑容,“哪有……”
季妩淡淡一笑,她知道炜在说谎——自从佑儿死后,她便老了,而且老得越来越快。可又如何呢?人总是要老的,如果不老,怎么知道青春的可贵?
“娘娘,娘娘,陛下来了!”小侍女提着裙子一路兴奋地跑了进来。
季妩和炜都是一愣,小侍女狠狠地点着头:是真的!
从前,如果哪天商晟不来云池宫过夜,季妩会担心——担心丈夫宵衣旰食、不顾身体,担心朝中骤变横生、风云莫测;如今却是难得帝王“临幸”了。
当夫妻的正常生活成为“幸”的时候,那该是何其不幸。
炜从惊喜中清醒过来,心下的怨怼立时又占了上风,她吩咐小侍女道:“告诉陛下,说娘娘已经睡下了。”言下之意,不接驾了——当然这话也只有云池宫的总管女官敢说,且说得硬气——别人害怕陛下,炜却是不怕的。
小侍女依言退下,炜半扶半拖地将季妩架到床上,服侍她休息,边说道:“娘娘,今晚可要留住陛下,不能像前几次……”炜停了不说,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好些次陛下人都来了,却只喝了几盅茶就起身走了,难道是娘娘说错了话,得罪了陛下?可他们夫妻几十年,陛下什么时候在言语上恼过娘娘?而季妩对此缄口不言,只说陛下公务繁忙,叫炜不要多心,可她怎么能不多心?炜心道:这次她直接把人送到床上,看陛下还好意思走!
季妩苦笑:她半老之姿,珠黄之色,哪还有以色侍夫的资本?这么些年风风雨雨,她都能坚持过来,也绝非脆弱到不能接受色衰爱弛的现实。她甚至早就想过,如果有一天感情疏远了,只要他能时常来喝杯茶,做一知己,便也满足。
商晟进门时瞧见跪迎的炜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爱答不理的模样,便猜她是埋怨他冷落了季妩,故意令人来说季妩已经睡下。果然,掀了锦帐,见季妩朝外侧躺,眼睫微微颤动。商晟轻笑,就那么一手撩着帐子,端详了妻子好久。
一阵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炜令宫人点了铜炉,温暖的气息总是催人困倦——商晟锁眉犹豫了一阵,眉眼忽的柔和了起来:今夜,就不走了吧。
放下锦帐,伸开手臂,令侍女为他更衣,然后便将她们全部挥退。再钻进帐子时,季妩已翻过身去,商晟只在她身边轻轻躺下,也不打扰她,抱着被子,倒是比心事重重的季妩更早入睡,只是恶梦纠缠,睡得颇不安稳。
“啊——”商晟促吸一口气惊醒,一定神,发现季妩坐在他身旁,一手拿着帕子给他擦汗,一手扬着袖子给他扇凉,便伸手握了季妩的手,捂在胸前。
季妩知道丈夫前半生戎马疆场,杀人无数,偶尔梦中被几个恶鬼怨灵缠住也是难免,便如从前一般温言哄道:“我在这儿,别怕,睡吧,天还早呢。”
商晟的眼睛半在迷离之间,却发出令季妩不安的光芒。他微微抬起上身,一手捏住季妩的下颌,一手揽过她的肩,迫使她的头低下。两个人越来越近,直到他咬到她的唇,猛地,商晟翻身将季妩压在身下。许是夫妻许久没有如此亲密过了,季妩也比往常配合,双臂合搂着他的后背,微微抬起上身,酥软的前胸与压下的紧实的胸膛贴紧、摩挲。商晟单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已熟练的将两人身上全部碍事的衣物除去。
骑兵克敌,靠的是战马的速度和重甲的力量,比起小小的手段策略,商晟更喜欢正面交战,力量与速度取胜——战场上如此,床榻间亦如此。
“嗯……”季妩鼻腔内发出慵懒、娇媚而又略带欢愉的一声。
商晟将双手□妻子的头发,亲吻她的耳侧、脖颈,下身的动作也不停滞。商晟并不嗜好女色,更从不纵欲过度,然而季妩,是他一辈子都想征服的女人,拥有她,不够,要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拥有,第一次征服。
感受着□的冲击和湿热,季妩想:也许,他们还能有个孩子,也许,她的佑儿还能回来,再世认她为娘……
……
“你别拦着我,我要去见佑儿,他醒来见不到我会哭的……”
……
“陛下节哀,陛下龙筋虎骨,娘娘圣体康安,何愁无嗣?”
……
“既然你狠心杀了我的孩子,那我便要你断子绝孙!”
……
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
商晟倒吸一口凉气,猛得抓住季妩的双臂,将她狠狠推开,自己抽身坐起。季妩感到身子重重地摔在榻上,胸前失去了炙热的温度,心也忽的冷了。
商晟坐倚墙壁,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季妩忙胡乱揪了衣服蔽体,坐起身来,关切道:“晟,怎么?不舒服?”说着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商晟再次猛地推开季妩,别过头去,不看她,更不愿她看到他眼中的惶恐。
季妩潮红的脸色霎时苍白如雪:结发几十年,他从未那样粗暴的将她推开。
商晟平复了一下心情,也不理会季妩,翻身下床,马马虎虎地披了衣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云池宫。
商晟前脚刚走,炜便慌慌张张冲了进来,见季妩衣衫不整,显是夫妻二人一番激|情过后,便更加不解,摇着犹自怔忡的季妩,焦急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又走了?”
季妩面无表情的摇着头: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不介意他的冷落——这世上能有几对帝王夫妻爱到白头?然而爱不在了,恩还在,仍然可以相互扶持,相携到老。可她不明白、也不能接受的,是他的忽冷忽热。
……
月曜殿。明月姬踏月起舞。“苍苍蒹葭其露未晞,朝浣纱兮,夕贵;采采石兰其露未已,夕为贵兮,霓为衣;……”
“砰!”玉杯撞向大理石地面,碎为齑粉。
杯子就碎在明月姬脚边,她却并没受到惊吓——商晟猛然间大发雷霆不是一次两次了,何况从前常熙也是喜怒无常的脾气。
瞥了一眼碎盏,明月姬抬起清冷的眼眸——宁为玉碎,宁为玉碎!
“我说过,换一首!”商晟掌撑扶手,身子前倾,他下颌微低,眼眸上扬,仿佛随时准备出击的凶猛野兽,一口便能咬断猎物的咽喉。
明月姬向前走了两步,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咔咔”作响。
“我可以带着铁链为您跳舞,报答您对我的恩,偿还我对您的罪,但是我不会为您唱另一支曲子,因为明月姬只会这一支曲子。”
商晟的脸色愈加阴沉。
“啊,我忘了,我还会一首。”
对明月姬忽然的服软,商晟拧紧了眉头,他知道,她不会让他舒心。
她还会一首——“花开两生,一荣一枯,天道有均,繁华无常”——那是当年商晟为构陷花少钧而编造的童谣,常熙令她唱过,她流着眼泪唱完,然后告诉常熙这是她家乡海都的儿谣,幼时常吟,以致思乡之情不能自已。儿歌出自海都,又在多年前已然流传,这些使得本就疑心甚重的常熙更加坚信了花少钧的不臣之心,最终与商晟联手。
明月姬轻启歌喉,唱道:“花开两生,一荣……呃……”她只唱了六个字,商晟已从座椅上一跃而起,欺身上前,只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
“一……荣……咳……”
“闭嘴!”商晟暴喝。
明月姬扯出一个微笑,为什么不笑?她又不怕死,陛下也不会让她死,因为她是不死药最早的试药者。
商晟的怒气渐渐平息,也觉得威胁一个两指一捏就可以碾死的蝼蚁实在不是自己平日的作风,况且明月姬也杀不得,于是一甩手,背过身去。
太子商佑死后,他不敢再接近季妩,他害怕他们再有孩子,且不说以季妩的年龄已不再适合生育,单是颜白凤的诅咒也让他畏惧——他害怕季妩再也承受不了失去孩子的打击,所以他只能将她推开。然而,百年之后,江山谁予?于是——商晟转头看向明月姬——只能祷求于不死。
不死……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涅,应该说有两条感情线,一条是花傲,一条是商晟季妩,为毛俺总觉得后一对才更有主角相,多纠结啊~~~
归心
【章十三】归心
祭祀天神的奉火节是焱部最盛大的节日,因长达四百年的诅咒之谜终于破解,今年的奉火节尤其热闹。是日,族人宰牲备酒、积薪堆柴,入夜燃起篝火,欢宵达旦。对于年轻的姑娘小伙儿,这更是妙不可言的夜晚,因为在焱族人的信仰中,当黑暗笼罩了奉火节,放纵的情|欲可以得到天神的原谅。
篝火映着姑娘们黝黑红润的面庞,她们穿着蓝布白花的小袄小裙,袄短不遮脐,裙长不及膝;头发高高盘起,簪满米色小花,露出颀长的脖颈;草鞋用开着花的绿藤做成装饰,缠至腿根——那可不单是为了好看,欢爱中的男子嗅着花香和女子的体香,用口衔下藤上的小花,轻咬姑娘的肌肤,挑逗彼此的欲望。
倾之屈左膝,右腿叠在地上,一手搭在膝头,另一手勾了个酒坛。对面三五少女不知嘀咕了些什么,互相推搡着笑成一团,有人起身离开,不一会儿端了一筐果子回来,于是几人轮番向倾之投掷瓜果。
一颗红色果子正滚到白姜脚边,她看看对面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的姑娘们,再看看自顾饮酒,不着一眼的花倾之,俯身拾地上的果子,用袖子擦了擦,在倾之身旁坐下,“投吾以木桃,报尔以琼瑶,你呀,真是不解风情。”——她并非调侃,那恣意明朗的笑勾起了她曾几何时的少女情怀:她也曾如此单纯的爱过……
倾之灌了口酒,将酒坛放在腿边,低头的瞬间一缕头发滑了下来。
白姜暗哂:装什么正经,摆那么潇洒的姿势,勾引谁呢?于是存了心思逗他。
“年轻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去快活快活?”白姜怂恿,倾之只当未闻,她又偏过头去低声戏笑,“还是童子身吧?历练历练也好,免得将来洞房花烛之时,新娘子不满意你的床上功夫,呵呵,这可事关男子的尊严啊。”
放在从前,这样的话定会令倾之尴尬无比,然而军旅之中,打起仗来一年半载摸不到个女人,年长的士兵谈论女人及房事“解渴”绝不是新鲜的事,他们说的可比白姜的话直白明了而又活色生香得多。甚至连师父都常凑趣他们几个“好生听着,经验之谈啊!”他便会促狭地回一句“是啊,师父还是童……咳……反正没什么可教我们的。”“臭小子!”——师父必然“恼羞成怒”,却又忘性大得很,乐此不疲的总开这种“无品”的玩笑,而每次都被他同一句话噎回去。
想起与师父兄长在一起的日子,倾之微微弯起嘴角,双手交叠为枕,仰望星空,轻云遮月——不知师父和大哥是否安好,他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流云变幻,姽婳的女子宽额高髻花钿绯红,空洞的眼睛却深深地连着天,看也看不到尽头。她展开双臂,从云端跳下。云渐淡薄,人像,慢慢消失。
他又看到了她——烨滥王妃!醉了?眼花了?做梦了?还是归心似箭了吧。不知凤都有什么特产,改天问了师父,给初尘和小花儿带回些去,哄她们开心……
渤瀛。初尘此时却是得了场怪病。
奉火节后,多穆依约派遣向导随倾之入山寻找失散的虎贲军。倾之暗示多穆白姜妖言惑众,不可姑息,有北伐失败的惨痛事实在前,倾之破解诅咒之谜在后,白姜的谎言不攻自破,然而多穆碍于族人不明实情,无法对白姜下手,故与倾之达成秘密协议——令白姜与他同行,事成之后,由倾之手刃白姜。焱部自此不设祭司,政令全出族长,也是借机消除了部落内部阻碍族长施政的最大掣肘力量。
倾之带着向导在山中寻了整整三月,实是不愿放弃任何可能生还的同伴,然而近二十万大军,生者不过三千。所幸颜鹊与行已还都活着,所幸元帅左都安然无恙——仗虽败了,但倾之自信只要左都还活着,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去往海都的官道上,斜风徐徐,两骑并行。熬过了六月的酷烈,挺过了山南的流毒,经历了去罹的命悬一线,目睹了大军的全军覆没,一身墨绿衣衫,跨棕色骏马,佩夺魄宝剑的颜鹊忽生出些九死一生,恍如隔世的感慨。
正是踏青的季节,马行得不快。
“况后去罹死了吗?”白姜用布裹了脸,又带了黑纱帏帽。
颜鹊愣了一下,“婆婆何出此言?”
“你只要告诉我他死还是没死。”白姜的语调没有起伏。
“没有。”颜鹊思忖着问,“婆婆知道去罹受伤了?”
白姜淡淡道:“那箭是我放的,没有要他的命,可惜了。”驱马行了一阵,拨转马头,见颜鹊勒住坐骑不前,“怎么了?”白姜不悦。
“为什么?他是我的徒弟。”惊讶、愤怒、不甘:为了复仇,他心甘情愿对她言听计从,可她怎么能伤害他身边的人?还如此轻描淡写?
“徒弟?”白姜哼笑一声,“我只知道你是他的杀父仇人,我只知道这世上未有杀父仇人近在眼前而不动杀念的道理。”
颜鹊的心猛然一缩:不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见颜鹊眼中闪过痛苦与矛盾,紧抿着嘴唇,剑眉深蹙,白姜又语重心长道:“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不杀他,早晚他会杀你,听我一句劝,找个机会,除了他。”
颜鹊闻言猛地抬起头来:除了他?
白姜点了点头:当断则断!
紧握缰绳,嵌进皮肉,“你若为我好,从今往后不许再动去罹一根头发!”
“颜鹊!”
“婆婆!!”
……
倾之、行已与左都余部同行,至彤梧北关,左路往钰京,右路往海都。倾之与行已欲辞左都,回转渤瀛。左都叹道:“此战若胜,左某尚要挽留二位,奏明陛下,论功行赏,只是如今……唉……”摇摇手,“你们一路顺风,早回故里吧。”
倾之、行已对视一眼,倾之问道:“元帅有何打算?”
左都虽败,却不愧其百战名将之盛名。在彤梧城稍事整顿后,三千余部新衣新甲,臂裹白巾,军容整肃,行止一致,不见凄凄之色,却有沉沉之哀,令人心之肃穆,敬意油然而生;左都本人,半白头发用象牙发簪绾起,髭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虽面容清瘦,身材却高大魁伟,如岳如峰,丝毫不失大元帅的威仪。
“我手下这三千儿郎,我还要把他们送回家去。”左都避重就轻。
“那元帅自己呢?”倾之追问。
左都扬眸看了倾之一眼,叹了口气,望向北方:全军覆没,有辱使命,不管是军法还是国法,他难逃一死,与其受尽刀笔吏之辱,等陛下赐死,不如刎颈自戮,以死谢罪,也好保全名节,保全左家……保全陛下——毕竟死人不会泄露秘密,他会销毁那封密旨,将好大喜功,冒然发兵的罪名一人抗下……
“元帅,”倾之压低声音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左都看了看倾之:这少年的智谋他一向欣赏,难道他有妙计能活死局?
一世英名,毁于一战,左都也有不甘,他吩咐左骐令士兵在道旁休整待命,与倾之交换个眼色,两人策马离开队伍,向前行了约三射之地,拐入道旁树林。
倾之开门见山,抱拳道:“元帅,赵青只有一事相询,望元帅如实相告。”
左都略一沉吟,“你说。”
“发兵凤脊山南到底是您的主意,还是钰京的旨意?”
左都眼中瞬间杀气暴涨,险些拔剑相向,杀人灭口。
倾之不惧,续说道:“元帅身经百战,不会不知道冒然进兵的后果,可您仍是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赵青一直想不通个中原由。直到前几日大公子对陛下撤回二公子驻守凤脊山北以备接应的守军颇有微词,而元帅严斥大公子时,赵青豁然开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的命令能让元帅不惜一切的服从,那就是陛下。”
左都微眯双眸,冷冷盯着倾之,良久,全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他道:“你知道吗,你的脑袋险些就不在脖子上了。”
倾之却是松了口气:能让左都动了杀机,显然证明他所料不误。
“如此,赵青能否有幸一瞻圣谕?”
左都笑了笑,“不必了,陛下英明天纵,从来都没有下过那样的旨意。”世上只有与臣争功的君,未曾有委过于君的臣,进一步讲,君辱臣死,为陛下遮丑是臣子的本分,退一步讲,无关忠与不忠,荣辱成败皆虚名,全家老少的性命才最攸关。既然进退唯“死”,何不当那诏书从来就不存在?
“可如果那道圣旨并非陛下所敕呢?”倾之一语惊人。
“什么意思?”左都眼中厉芒闪过。
倾之道:“我曾听左先锋说元帅派去云螯请旨的虎贲军在回京途中遇‘山匪’袭击,全军覆没,您久不见回音,二次请旨,才请到了南征的旨意。您不觉得这其中另有蹊跷吗?什么样的‘山匪’胆敢伏击官军?还剽悍勇猛至此?”
左都沉思:他并非从未起过疑心,只是当时忙于整军备战,无暇顾及。
“元帅不觉得这次南征从一开始就不顺利吗?”
“你的意思是……”
“赵青怀疑有人矫诏,陷害元帅!”
左都蹙眉,细想当时情景,确实疑点颇多:传诏之人他并不熟识,照说如此重要的密旨,陛下必遣心腹之人,若是陛下心腹,哪有他左都不认识的道理?
难道是他?左都心道:左韩两家势力此消彼长,由不得他不生疑惑。
倾之见左都见疑,并不明指韩嚭,以免左都反而疑他,只道:“元帅,只要您握有‘圣旨’就不必担心,是非曲直,相信陛下面前必有公断。”
“若那果然是陛下的旨意呢?”左都仍不能肯定。
“是真是假,细观便知。”假的就是假的,不信留不下任何蛛丝马迹;若是真的……不管怎样,不能放弃这一线生机。
左都迟疑片刻,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一掌长两端□的铜管,递给倾之;倾之双手敬纳,拔开管头,向掌心轻投,却哪里有密旨,只有一捧纸灰!
“怎么会!这明明是……”左都大骇,惊得目瞪口呆。
倾之亦是始料未及,“这密旨元帅一直贴身保管,不曾假手他人?”
“陛下密旨,岂敢轻托于人?”
“也无旁人知道?”
“不曾泄露,连我的两个儿子也不知道。”
“元帅最后一次取观密旨是什么时候?”
“发兵凤脊山南之前。”
“元帅,”倾之长叹,“我们中计了!”
左都面沉如水,“你是说有人在密旨上做了手脚?”
“我听说用特殊的药水浸泡,纸张极易腐败,如此既用假密诏骗将军发兵,又可销毁物证,如果那人行事谨慎,想必也不会留下活口。元帅‘奉诏’歼灭焱部,若胜,则加官进爵,无话可讲,矫诏之事另查;若败,则身死谢国,千古沉冤。”这招不可谓不歹毒,却无形中帮了倾之——左都一旦被激怒,岂肯干休?
左都阴沉着脸色:难怪古人说“将在外,权臣于内,征伐之事未有胜者”。他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前有敌人明枪,后有政敌暗箭,岂有不败之理?
倾之见火候已到,故作迟疑,面露“不知当不当讲”之色,“恕赵青多言,元帅在朝中可有对头?”点到为止。
对头?左都冷哼一声:他与韩嚭不合由来已久,不过碍于陛下的面子,彼此心照不宣地神离而貌合罢了。没想到他竟咄咄逼人至此,简直欺人太甚!死于战,亡于天,虽长嗟而无尤人怨天,但被政敌斗死,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左都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计议已定,面色如常,“此事我已有计较。”
倾之知道无需多言,只道:“元帅保重。”
倾之、行已辞别左都,去往渤瀛。路上行已听倾之将他与左都的对话及推测如此这般一说,沉思片刻,问道:“真的是韩嚭?”
倾之将破晓担在肩上,手搭在剑上,两腿轻夹马肚,一摇一摇,走得悠哉悠哉。他望望天,很不负责地说了句,“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行已吃惊。
倾之将剑取下,挂到身侧,解释道:“我只知道韩嚭与左都素来不合,但左都有没有得罪过别人,有没有其他人想置他于死地就不得而知了。”
“可左都怀疑的是韩嚭,万一不是他……”
倾之笑叹,“韩左两家争宠夺利不是一天两天了,认真计较起来嫌隙仇怨多如牛毛,再添一桩也不疼不痒,大哥担心他们做什么?”
行已笑笑:也对,是他多虑了,他们只要左都保住即可,那对头是韩嚭还是韩喜又有什么关系?不过……“你确定左都能逃过此劫?”
“我——”倾之拖长了音,“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行已忍不住翻白眼。
倾之道:“左都看起来虽不像韩嚭那么醉心名利,但我有种感觉,他要真耍手段,未必不是韩嚭的对手,况且他追随商晟多年,不念功劳,总也念苦劳吧。”
“万一商晟不念旧情呢?”毕竟身为人君,不能只顾私情。
“那……”倾之勾唇一笑,满不在乎道,“那只好当我们做了白工,接近商晟之事还得从长计议,或靠岳父大人‘提携’啰。”
岳父?行已一怔,啼笑皆非,“人家还没把女儿嫁给你呢。”
“欸,他不把女儿嫁给我嫁给谁?”倾之理直气壮,说完策马冲在了前面。
行已望着倾之,不由笑了起来:难得公子有这样的兴致,也难怪,与初尘小姐分别一载有半,归心似箭啊。不如这次回去就禀明师父,将公子与初尘小姐的婚事办了,这事宜早不宜迟,想必王和王妃泉下有知也会高兴。想着不由喉头一紧,险些落泪。情绪积于胸不能不发,行已长啸一声,扬鞭打马追倾之而去。
满目春山,两骑飞驰,渤瀛,越来越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快回来了,O(∩_∩)O~
牧鬼节
【章十四】牧鬼节
黄昏时分,日薄西山,天色将暗未暗。
行已□点苍骓也是难得的好马,奋四蹄,疾如风,飞驰而过,犹如闪电青光,然而比起有挟翼血统的踏云总是稍逊一筹,落在后面。见天色已晚,而倾之策马飞奔没有停下的意思,行已在后大喊,“三弟,等等!”
倾之旋即一拉缰绳,疾驰中的踏云长嘶一声,两蹄腾空,几乎将整个身子竖了起来,后蹄急刹不住,滑了一段,卷起三尺尘埃。
停稳之后,踏云不满地仰脖抬腿,鼻响打得闷雷似地,仿佛埋怨主人停得太急。倾之揉揉它的脑袋,轻拍马脖,顺顺马鬃,又从后面布袋里掏了根萝卜喂它,才哄住这大脾气的家伙。
行已不似倾之那般好勇,他先减了速度,坐下点苍缓步小跑,稳稳停在了踏云身旁。倾之摸摸点苍,也掏了跟萝卜犒劳它。
行已举鞭指向前面的镇子,那镇名叫“瀛西”,距渤瀛城四五十里,是从此处到渤瀛中间最后一个大集镇。过了瀛西,到渤瀛之前,就只剩村舍农田,没有客栈了。“天快黑了,马也乏了,就在瀛西歇脚吧,赶到渤瀛也该闭城门了。”
倾之却颇为愉悦地看了大哥一眼,问道:“大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行已被问了个愣,他们连日赶路,找不到客栈就星夜兼程,时常昼夜颠倒,哪里还记得住日子?不过既然倾之这样问,该是个大日子——四月初……
“噢!”行已一拍脑门,“难不成今天是牧鬼节?”
倾之微扁薄唇,点点头——可不就是。
牧鬼节的传统由来已久,年代不可考。传说那时海妖肆虐,无端掀起巨浪,腹渔船,没良田,沿海百姓多受其害,苦不堪言。有一个国王,他魁梧勇猛,力大无穷,只是相貌奇丑无比——相传他生有鱼目、牛鼻、鲸口、豹牙,眼不能闭,嘴能衔鼎。国王虽丑,却勤政爱民,事必躬亲,颇得百姓的拥护和爱戴。
国王知道人的力量无法与妖孽抗争,于是他借来鬼兵,以鬼制妖。可是鬼兵只畏惧他一人,不但不听从他手下人的调遣还危及无辜百姓,于是国王命令工匠按照他的相貌制成面具,分发给百姓,人人佩戴。最后,国王利用鬼兵打退了海妖,大海平静。人们为了纪念这位相貌丑陋而心地仁慈、有勇有谋的国王便将每年的四月初四定为牧鬼节,带上狰狞可怖的面具,走上大街,游行欢庆。
可见牧鬼节其实与鬼并无多大关系,而是祭祀古之贤君的节日。千百年演变下来,祭祀的意味也渐渐淡了,变成了万众同庆的一夜狂欢。
牧鬼节的夜晚,城门通宵大开,附近村庄的百姓,恰逢其会的行商都会涌入城内,人群比肩接踵,充街塞陌。
半个时辰后,倾之和行已到了渤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面八方的人群不断涌入,往日宽敞的街道一下子变得拥堵无比,两人牵着马行动更不方便——但据说到了子夜□,那才真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倾之等人秋至渤瀛,春发云螯,夏往凤都,虽在渤瀛住过不短的日子,也了解海都一地的习俗,但牧鬼节却是第一次亲身经历。以前初尘谈起牧鬼节便手舞足蹈,喜不自胜,倾之总觉得她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本想先回家放下行李马匹,可见眼下人山人海,平日一刻钟的路程今晚怕是一两个时辰也走不到,于是两人一合计,先寄放了马匹,而后翻墙越瓦而行。
回到家中,大门落了锁,两人依旧翻墙。家里没人,不过颜鹊和去罹的坐骑都在马厩,想必是到街上凑热闹去了。行已、倾之又去厨房,想找些剩菜剩饭将就着垫垫肚子,谁知除了半块比石头还硬的大饼,就再没有别的吃食了——从前三餐都由行已负责,他不在,颜鹊和去罹是宁肯饿死,也不愿下厨的。
酒倒是颇有几坛。
行已抚额,心想只好烧水刷锅淘米煮饭,一步步来。
墙角堆着些半干不湿的木头,生出毛茸茸的黑色蕈耳,倾之单膝跪在地上,肘拄着膝盖,手捏下巴,“大哥,今晚有菜了。”
行已凑过头去,果然是蕈耳,抬头见墙上还洇着一片,想是前几天下过雨,房子漏水将木头淋湿了。“嗯,”行已不无遗憾的说,“三弟,今晚没菜了。”捡起跟木头,对倾之道:“你看这点得着火吗?”
两人眼对眼,同时长长地“唉”了一声。
倾之起身,拍拍手,“我看也别忙了,去外面边逛边吃吧。”行已赞同,于是两人略略梳洗,换了衣裳,复又翻墙而出。
城内,欢庆的人群簇拥着十几座高四五丈,宽两丈余,挂满鬼画灯笼和鬼面面具的竹架缓缓行进,所过之处,灯火绚烂。前方巨大鼓角架在车上,披挂彩绸,又有踩高、喷火、舞刀等杂耍穿插其间,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男女老少红绿衣衫大都应景地带着相貌狰狞的假面。路边是各色小吃杂货,令人目不暇接。
倾之立在房顶,望着人群,眉头颦皱——千万大军号令齐发也不过如此,他可不打算胸贴背,背粘胸,脚不着地的被人“挤”在中间蜗行。
“大哥,我想去趟侯府。”虽然甩下大哥有些不够义气。
行已倒没多想,只道:“别去了,这样的热闹初尘和小花儿能不凑吗?”
“我等她们回去。”倾之道。
“也好。”行已也颇能理解,又嘱咐他,“见了她们,早点回来。”
“知道,大哥玩好。”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跃上了另一间房子。
行已失笑,转身跳下,寻思着先去吃碗馄饨填饱肚子。
自从初尘“死”后,鲛容轩的丫环裁汰了大半,今夜又逢牧鬼节,不当值的都到街上游玩去了。鱼菱一个人点亮了屋里所有的灯,大敞房门,敛裙坐在青色的石阶上。隐隐听见外面鼓乐喧天,人声鼎沸,却依然觉得夜色冰凉。
大概是太冷清了——鱼菱裹了裹上衣,心道:难怪侯爷要她们按时掌灯,按时熄灯,不然,到了晚上可真连半点人气也没有了。从侯爷夫妇的房间可以看见小姐的闺阁,听说,夫人每晚必要看着鲛容轩熄灯才肯休息。
对面的荷花池波光鳞鳞,这个季节还没有荷花,但鱼菱记得小姐投湖自尽时正是前年夏末,那年荷花开得特别长,特别艳。也是夜色浓浓,侯府上下慌成一片,当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地把小姐从湖底捞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
然后,停灵,哭丧,下葬。诸事皆毕后,荷花还没有败。
鱼菱想不通白天还跟她有说有笑的初尘为什么会自杀,她只是知道小姐投湖前钰京来的韩将军父子向小姐提亲不成,只是听说韩公子功夫极好,行为却颇不检点,只是听给小姐清洗身子的人说小姐已不是处子之身了……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
鱼菱有些想哭:她年纪大了,改天要跟夫人提提,她要出府嫁人。
倾之摸进渤瀛侯府,翻进鲛容轩的院墙,一阵夜风袭过,打了个寒噤——偌大的园子异常凄清。他揉了揉鼻子,见有房间点着灯,于是提步快走过去。
丫环鱼菱正坐在台阶上形容凄凄地发呆。
侯府倾之到过数次,鲛容轩却是头一回来——他寻着初尘的描述找来,并不十分确定,可看见初尘身边的大丫环鱼菱,心下便有八九分肯定了。只是……他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环顾四周,不由蹙眉:为何如此冷清?
“鱼菱,怎么就你一个人?”
听有陌生的男声,鱼菱先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你是……”她打量来者——青年,蓝衣,束发,长身玉立,剑眉星目……
“赵青公子?”认出来人,鱼菱赶忙起身,上前两步借着灯光细看:人脱了稚气,愈发丰神俊朗了。不由叹息若是小姐还在,该是一对璧人。想着又要落泪,她赶忙偏过头去,用袖子点点眼角,回头笑问道:“赵青公子,你回来了?听说虎贲军在凤都被困,我们都很担心,回来就好。赵却师父和行已公子也都好吧?”
“都好,多谢挂心。”
“噢,那就好,对了,去罹公子伤势痊愈后就搬回去住了,你见着他了吗?”
“我们今晚刚到,二哥不在家,还没见着。”
“也是,今天过节,去罹公子想是上街去了。”
“二哥受伤时多劳府上照顾。”倾之说着一揖。
鱼菱急忙扶他,口称“不敢”,又道:“今晚牧鬼节,公子怎么不去凑凑热闹?一年一次,不去可惜。你还没在渤瀛过过牧鬼节吧?想知道哪里有好吃好玩的只管问我。金庆坊和安吉坊的小吃最好,武通巷里杂耍卖艺的多,胭水流,咳,胭水流就不要去了,那是喝花酒的地方……”
倾之拧眉,鱼菱喋喋不休地拉东扯西,全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鱼菱,”倾之打断她,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虽然他没来过鲛容轩,虽然今晚过节,但偌大庭院也不可能只留一个丫环当值。
鱼菱脸上一下子没了笑容,低声道:“过节,她们出去玩了……”
倾之直觉不对,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不敢唐突,只继续问她,“初尘和小花儿也去了吧?什么时候回来?”
“她们……”鱼菱咬着嘴唇,努力显得平静,“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
鱼菱从倾之身边走过,与他背对,望着荷塘,喃道:“前年,小姐溺死在荷花池里,就在你们去凤都后不久。”
倾之只觉猛然间身子一僵,不能动弹,可他企图说服自己鱼菱是在说闹。想笑,表情却十分古怪,“初尘的水性比鱼都好……”
“如果是自杀呢?如果是将重物绑在身上投湖自杀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为什么!”
夜栖的鸟儿“扑棱棱”惊飞起来。
月已没入西天,一颗孤星高悬夜空。
孤独,绝望,一如十年之前。
大军压境,兵临城下,父亲将他骗走后,他便再也见不到爹娘;而这次,他再也见不到初尘了——那个自由如风,明媚如花,身上有着他昔日家中笑语回荡、明朗芬芳的影子的女孩子,也离他而去。
他曾以为失去的家,失去的寄托失而复得,孤独的雨夜可以秉烛夜谈,寂寞的深冬可以踏雪寻香,哪怕这些并没有实实在在的发生,而只是心灵的契合。
当卓然死了,妹妹丢了,他一个人躲在别枝山的陋屋里,漆黑的夜晚听风听雨听兽吼林啸的时候,倾之知道,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会是孤单。
如果是个人,他可以拔剑怒斩,可如果是寂寞呢……
他又一次没了家,成了孤儿吗?
“为什么?初尘为什么要自杀?”声音颤抖。
“大概是在传来七嵕关大捷后不久,右将军韩嚭带着他的三公子韩夜来府上提亲……”鱼菱将韩嚭父子提亲,初尘投湖,被疑失贞等事一五一十讲给倾之。虽然这些事并非一定是前因后果的关系,然而说者有心,话里就带了引导的意味,而听者完全没有情绪细推这其中的合理性。
倾之紧握双拳,指甲陷进肉里,掐出血来。
“小花儿本该随侍小姐左右,可事发当晚她却偷懒不在,侯爷一怒之下要将她赶出侯府,谁也劝不动,如今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事颇有传言揣测,可事关小姐名节,对方又是不好惹的天执右将军,侯爷便将事情压了下去,也不许我们私下议论,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说。”
鱼菱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告辞。”这是倾之唯一可以想到的。
“等等。”鱼菱转身回屋,取了支钗回来,交到倾之手中,“这海棠花钗是小姐生前最喜欢的,你拿着,留个念想吧……”
……
“四妹,五妹,你们慢些,别走散了。”人群中一个男子踮着脚喊。
“走散了就回家,二哥放心,丢不了。”那“四妹”边回头喊话边拉着“小五”凭着身子娇小灵活,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每个货摊都不放过。
捏着一双小巧玲珑的虎头鞋,“老四”喊道:“唉唉,看这个可不可爱!”她手臂上挂满了绣球、香囊、海螺、彩结,串珠儿、石坠儿、小灯笼、桃木剑,甚至一只蝈蝈笼子,里面装了两只不会叫的草蝈蝈,伸开胳膊活一个行动货架。
“好看好看。”“小五”身上也不轻松,斜跨着草珠珠编的袋子,里面塞了不少好东西。“欸,”“小五”扯扯“老四”,“快看快看,走索的!”
“小五”说的“走索”是指在两楼之间牵一条拇指粗细的麻绳,人在绳上做翻腾、跳跃、旋转等动作,可谓惊心动魄。走索的地点年年变化,事先不能知道,有幸目睹的人莫不停下脚步,先是一阵兴奋的骚乱,而后屏息观望。
“哪里哪里?”“老四”一回头正被路人撞歪了面具,她赶紧扶正,让面具的两个孔洞露出她的眼睛——那一瞬,她看见一个男子,失魂落魄,目呆如偶,仿佛封闭了所有的感识,不听不看不闻不触,行走在忽然静止的人群中……
笑语满渤瀛,何以斯人独憔悴?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翻看旧文(不是《花重锦官》,呵呵),觉得自己当时简直疑似琼瑶粉丝,但是从《花重锦官》开始俺就觉得自己不会写言情了,这种情况发展到《花氏孤儿》——尽管有意添加言情成分——但似乎并没有得到好转。不由暗自感慨:俺以前明明很言情呀!
老天,请打雷。
朋友说“这文怎么看都好,为什么就这么冷呢?”朋友嘛,不排除人家有夸我的倾向,不过这确也是我心中之疑惑——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难道是应了朋友那句“JJ偏男性主角的文(DM、同人除外)必杯具之”?说来惭愧,我自己爬格子、写小说,却很少有时间读小说,所以也不知这是否为一铁律(我在晋江读过很好的以男性为主角的文,不过那是很早的文了)。果然如此,那也只能说俺跟晋江(甚至俺跟言情)体质不合,无药可救了。但可喜的是,问题不出在俺身上。
另一种可能则是自己修炼不够。是语言的问题,还是情节的问题?总之,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但偶不知道——自己看自己的文那就是自己看自己的娃,哪能看出毛病来?所以,诚求中肯、入里、见血之板儿砖(或者您知道哪里出这样的砖,给俺个链接,在此谢过)。
PS:每卷都是渐入言情,也就是说越往后可能还越符合言情小说一些,但很多人可能坚持不到那里。一大杯具。o(╯□╰)o另外,文章的主体应该是从第三卷“心事当拿云”的后半部分开始,ORZ,慢热不是错,热得这么慢就是俺的错了,反省之。
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是俺向老天爷滴一番痛陈哭诉感动鸟上天,昨天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然后……
啪嗒,停电o(╯□╰)o
PS1:今天收收突破70,内牛~~~谢谢亲绵滴支持~~~文以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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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重逢
倾之?!面具后的眸子一闪。
“小五。”“老四”拽了一把“小五”,后者正看得起兴,哪里拽得动,眼看那人就要消失在人群里,“老四”一咬牙,丢下“小五”,一路“借过”“包涵”拨开人群,追赶过去。无奈人多,走走停停进进退退,怎么也快不了。
“赵青,赵青!”“老四”急得喊他,却不敢大声,以免引起周围人注意。也不知是认错了人,还是声音太小,或是他心神恍惚,充耳不闻,那人只是往前。
“老四”直恨一时失策,受了“二哥”和“小五”的蛊惑穿了女装出门,说什么“环佩如水珰如月,窈窈窕窕有仙姿”,现在可好,裙摆曳地,披帛丈长,不是被人踩,就是将人缠,害她“拉拉扯扯”,狼狈不堪,哪里还有什么“仙姿”?
神仙也只有遗世独立才有神仙样儿,丢在红尘堆里照样灰头土脸——“老四”气呼呼地想。一急,扯下披帛,连手臂上挂着的滴里嘟噜的物件儿全都扔了。
终于追上,“赵青。”“老四”低唤一声,也不管认没认对,一把抓了再说。
倾之恍惚间被人攥了手腕,精神倏地一绷,回头见一女子,头戴面具。
两人打一个照面,“老四”见他两眸清炯,紧蹙的眉间于迷茫悲伤中生出一丝薄怒,将发未发,典型的“我在克制”的表情,不是花倾之还能是谁?
“跟我来。”二话不说,拉着人就往人少灯暗的地方走。
倾之骤闻噩耗,心伤难抑,全没心情问她姓甚名谁,哪里见过——她既叫得上他的姓名,想必认识,何况那手柔弱,无甚力气,他一个男子也没有必要担心,不妨先随她走,静观其变。
挤出了人群,三拐五拐拐进巷里,也不知是谁家后院,门上挑着两只灯笼,不是太暗。虽然没人,“老四”仍是十分谨慎地将倾之拉进墙影里,推到墙根下才松了手,双手又从他的肩膀一直捋到小臂,让他的手臂服服帖帖地贴在身侧,老实站好任她端详——长高了,脸型和五官也都拉长了些:剑眉斜飞,如掠眼波而起的春燕,裁碧树,扫和风;眼角上翘,眼大而长,原本形似桃花的眼睛长长倒有些丹凤威姿,更锐利,也更含情;鼻峰英挺,薄唇轻抿,嗯,想咬一口——“老四”脸颊发烫地想。只是……心下暗恼:他怎么能任“陌生女子”随意摆布?
“初尘,是你吗?”嗓音暗哑。
她明显一愣:难道她猜错了?他不是先去了侯府,得知她的“死讯”才恍惚至此吗?轻轻掀起面具,露出美人尖,“你怎么知道是我?”
是气息,淡淡的海棠花香——握钗的手攥地更紧。
他不说话,只是深深地凝望,她便迷迭在那种忧伤里。毫无征兆地,他将她抱进怀里,紧紧的,从未有过的唐突。她感觉得到他的颤抖,他的痛苦——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死讯”,而只是久别重逢,似乎应该是听说了凤脊山南的九死一生的她更加喜悦,更加纵情,而不是像这样,他的拥抱让她心痛,让她想哭。
“倾之,你怎么了?”
“初尘,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说着,痛哭失声。
初尘侧脸贴在倾之胸口——等等!什么来早来晚?什么对不起?使劲儿推开倾之,退了一步,初尘问他,“你说什么呢?你以为我是人是鬼?”
“我……你……”
看着两颊红透,气恼的吊起眼角的初尘,倾之如梦方醒,却还没有完全清醒——一时半刻之前他忽闻噩耗,而现在他真真切切的抱着她,又怎么可能有假?
“你去过侯府了?”
“是。”
“见了谁?”
“鱼菱。”
“她都跟你说了?”
“嗯。”
“唉……”初尘叹了口气,欣赏着倾之“有问必答”的老实表情——十个人九个说他精明,她要说他傻,一百个人九十九个说他狡诈,她还是要说他傻。
“初尘,你……”很显然,活生生,甚至活蹦乱跳。
初尘莞尔,“说来话长,回去再说。”拉着倾之要走,却又忽转过身来,用手指按他的鼻尖,“居然以为我是鬼,该罚。”一面拉下面具,保护自己的鼻子。
如果说有一个人的招数花倾之躲不过,那就是初尘了。倾之摸摸鼻子,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他是从不信鬼神的人,却心伤以失心智,糊涂地人鬼不分。抹了把眼泪,心里不忘补骂老天一句:这玩笑,他可一点也不喜欢。
两个人走在幽暗的小巷里,初尘一蹦一跳,倾之的眉毛也跟着跳——总担心她会被自己的裙摆绊倒。但反过来想,他一定会抱住她,还只怕她不摔呢。
“哎呀,糟了!”初尘忽然站定,喊了一声。
“怎么?”倾之的心倏然一紧——别再跟他开玩笑了,至少今晚。
初尘转过身,低声道:“我把小花儿丢了……”
“……”
等初尘和倾之找回去,小花儿早不在了,好在他们约好如果走散就先回赵府——赵府,“捡”到小花儿的去罹,吃完馄饨的行已和从侯府“偷酒”回来的颜鹊,三个大男人被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闹得焦头烂额。行已、去罹一左一右,一个拿着手绢,一个端着水,温言相劝,颜鹊烦得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呜呜,小姐不要我了……”
反反复复只这一句话,三个人头都大了,委实招架不住。
“小花儿!”初尘听见哭声,急跑进来。
颜鹊、行已、去罹见是初尘,无不长长出了口气,如蒙大赦。
“小姐……”小花儿扑进初尘怀里,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见了亲娘,反哭得更凶,“小姐,我……我以为你……你不要我了……呜呜……以后……以后你不许……不许丢下……丢下我……”
“好好好。”初尘边道,边携她坐下,轻抚其背。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她呢。”去罹白眼,颜鹊、行已也是无奈。
“师父,二哥。”趁那厢里哭得正欢,倾之上前与暂别的颜鹊和久别的去罹相见。颜鹊与倾之自凤都分手,不到一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点点头。去罹与倾之却有年余未见了,况且前者身中一箭,大难不死,后者被困山南,死里逃生,这一相逢仿佛经历了两个生死轮回,能不激动?
两人相顾微笑,眼神动,同时后撤两步,旋停,蹬地,猛力前冲,撞向对方。这种胸膛对胸膛,硬碰硬的角力,几无技巧,谁若不发全力,只会被撞得更惨。
交锋只是瞬间,倾之不敌,向后跌去,去罹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拉了一把。
“三弟,你可不如从前了。”嘴上也不忘讨便宜。
倾之不介意,揉揉自己的胸口,又拍拍去罹,笑道:“二哥的伤真是好了。”
“好啊,你让我!”去罹明白过来,不肯罢休,“不行不行,再来一次。”
“好了好了。”行已忙将两个好斗的弟弟分开,这才算了。
原本哭得热闹的小花儿,眼见如此“意气风发”的见面方式,早看傻了眼,也忘了哭了。倾之与师父兄长见过,便上前跟小花儿打招呼,他蹲在小花儿身前,微微掀起嘴角,弹一下她的脑门儿,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说道:“你呀,至于吗?”
小花儿嘴巴一扁,很以为得理,“我害怕小姐像哥哥一样把我扔了。”
倾之皱眉,“你哥哥把你扔了?”
小花儿两手手心手背地抹抹眼泪,点头道:“嗯,我记得他把我放在……放在……我记不清是哪里,反正他走了就没再回来,我想,他一定是不喜欢我,嫌我是累赘,就把我扔了……”说着兀自沉浸在被遗弃的伤心和哀怨中,一啜一啜。
倾之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不是这样的。”揉揉小花儿的脑袋,倾之安慰她道,“不是哥哥把你扔了,是他把你丢了,他一定在到处找你,找不到,也会很伤心很难过。”
小花儿抬起泪汪汪的眸子,满心期待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因为他也曾丢了一个妹妹。
小花儿“嗯嗯”几声,又问,“那么说哥哥还是喜欢我的?”
“对,”倾之柔声道,“天下没有不喜欢妹妹的哥哥。”
小花儿终于破涕为笑,倒是旁人各怀心思,不胜唏嘘。
“好了好了,”颜鹊不喜欢这种气氛,合掌道,“难得大家团聚,要高兴才是。”又吩咐道,“行已,把我刚从渤瀛侯府带回来的东西摆上。”
于是行已和去罹搬了盘子将桂花糕、松子糕、栗子糕、豆沙糕、水晶糕、糯米糕、瓜子、花生、蚕豆、核桃、杏脯、桃脯、海棠脯、葡萄干、蜜枣、蜜饯、干梅、干酪、鹿肉脯、牛肉酥等,并去年冰藏的荔枝、龙眼、樱桃、水梨满满摆了一桌,盘子不够,干果就直接撒在桌上,又有果酒数壶,佳酿两坛——傲参倒并非多待见颜鹊,但听说女儿和小花儿今晚留宿赵府,能不大方?
颜鹊拎了坛酒,伸个懒腰,“年纪大了,熬不得夜,你们玩吧。”摆摆手,懒散散地晃了出去,自窜到屋顶上“熬不得夜”去了。
同样是夜晚,同样是屋顶,十多年前,在凤都王宫,在十三月阁,他向姐姐青羽诉说着对商雪谣的“一见钟情”;如今,凤都灭国了,姐姐不在了,商雪谣为花少钧殉情,他知道,都知道,可这样的时间和地点总令人恍惚。
“载酒兰舟,枕楫而歌,不知今夕是何夕……”
屋内五人围桌而坐,守着美酒美食,边吃边叙。初尘便将如何提婚,如何拒婚,最后又如何金蝉脱壳一一道来。讲到初退韩家父子一节,言语不能尽情,初尘和小花儿索性现场表演起来,初尘更是分饰三角:一会儿是她自己,一会儿是吃了暗亏、发作不出的韩嚭,一会儿又是她养女不教羞于见人,却不得不撑着脸面墙上挂,但其实看女儿戏弄韩嚭暗爽在心的老爹傲参:
……
粗着嗓子——“小女年少,将军大人大量,切莫怪罪。”“傲参”引身而起,一再拱手,一副“失礼失礼”“得罪得罪”的模样。这边道完歉,“傲参”跑到对面“韩嚭”的坐席,脸一拉,长了三寸。“韩嚭”振衣起身,拂袖,“侯爷,看来我们是来错了,夜儿,走!”“傲参”忙不迭起身相送,“将军慢走,我送将军。”
演得虽说夸张,却抓住了各人微妙的心理和神态,惟妙惟肖,看得三位观众捧腹大笑,捶桌不已,推翻酒壶酒盏,拂落瓜果点心。
初尘满脸通红,大汗淋漓,自个儿也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是和小花儿相互搀扶地回了座位,膝盖一软,歪着身子就跌进倾之怀里,压在鬓间的粉色绢花也掉了下来,“好渴好渴。”娇喘吁吁的讨酒解渴。
倾之忙一边扶了初尘,一边扶起卧倒一旁的酒壶斟一满杯给她。
初尘连饮三杯,脸色桃红,又兴致勃勃地讲了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这么说韩夜倒是冤枉。”倾之这话绝非出于同情,不过事实而已。
初尘挥着手绢儿扇风,哼道:“他冤枉?我才倒霉呢,要不是好好地他偏要提什么劳什子的亲,我至于装死,至于躲在瘦红居‘足不出户’吗?都快成了‘隐士’了!只有到了牧鬼节才敢戴着面具出来。”说到面具,想那个扇风应该更应手些,便把丢在身后的面具摸过来当扇子,扇地额角鬓角的发丝一起一落。
愤愤然,“闷都闷死了!”
倾之喜欢初尘高兴便笑,不高兴便撅起嘴来的娇憨模样,抿嘴笑着看她牢骚任她抱怨,可他不知道,初尘正最爱他“笑不露齿”——若他知道,定然绝倒。
初尘消了汗,便拿面具在倾之脸上比来比去。倾之一边躲闪,一边瞧着初尘额上贴的红荷样花钿被她又擦又扇,掀起角儿来,于是伸手想帮她展平。不料初尘却触电似的向后一缩,丢了面具,双手捂着额头,大叫“别动”。
倾之愕然;低头吃喝,无视两人眉目传情的行已、去罹和小花儿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倾之心急,却不敢妄动。
初尘皱着脸,扭扭捏捏捂着脑门,“别动嘛……”
倾之不得其解,只好求助小花儿,后者看看倾之,又看看初尘,问道:“小姐,我说了?”初尘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算是答应。
原来是初尘前不久得了场怪病,生了许多红色斑点,如被火烙,久不消退。傲参只好将她秘密接回侯府,以夫人殷绾生病为名广发布告,悬赏求医,又言此疾传染,遣退丫环,封闭门窗,由他本人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他夫妻恩爱,众人皆知,因此也不猜疑。后来有人揭了告示说能医此疾,只是疗法特别,需用药物将毒气逼至眉心,划破肌肤,放出毒血。结果病虽治愈,却在额头正中间留下了一道半寸有余的细长疤痕,初尘爱美,便用花钿遮挡。
倾之听了原委,轻轻握起初尘的手,矮下身子,眼向上看,“让我瞧瞧。”
初尘这才不情不愿又忐忐忑忑地移开双手,倾之将花钿轻轻揭下,霎时一惊——他所梦到的烨滥王妃与初尘的差别只在眉心这一抹滴血的红色!
一瞬间,娆煌、烨滥王、桃花烬和燃烧的宫殿,七世草和他所有的梦境全部串联了起来,这世上真的会有前世今生吗?
初尘见倾之望着她发呆,一时恼了,捂着额头扭过脸去,“就知道你会嫌弃!”
他何曾有半点这样的意思?他只是被“前世今生”的荒唐想法困扰,不得其解,一时失神。但在自己没有理清头绪之前又不想如此解释给初尘,只好眼巴巴地寻求外援,却见——
去罹叼着一颗樱桃,抓一把给小花儿,“这樱桃鲜美,多吃点。”
小花儿刚塞下一块儿栗子糕,咕哝着“嗯”,又道,“行已哥哥,凤脊山南是什么样子?”
去罹给行已添酒,“是啊,大哥,讲讲吧。”
行已啜了一口,“凤脊山南啊,古木参天,气候湿热,遍地都是毒虫毒蛇。”
“遍地都是啊!?”只是吃颗樱桃,嘴巴却张得足能塞下个水蜜桃。
——交友不慎,倾之“心寒”哪。
……
第二天颜鹊起来,见到的便是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不知日上三竿的情景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是俺向老天爷滴一番痛陈哭诉感动鸟上天,昨天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然后……
啪嗒,停电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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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争
【章十六】廷争
倾之那边皆大欢喜,左都却仍前途未明,入京之前,他做了三件事:
其一,修书左护,令胞弟暗中散布虎贲军不日返京的消息,百姓凡有父子兄弟从军者盼归已久,必出城相迎或从远方赶来寻亲;其二,严肃军纪,明令将士道有家人迎接,不得与之言谈,更不得擅离队伍——这委实有些不近人情,然而左都一句“左某身家性命全在诸位”,追随他多年的将士能不从命?其三,算好大朝之日,方才入城。诸多安排,自有深意。
昔者出征二十万,车辚马萧旌如云,百战归来只三千,爷娘妻子闻耗哭。
帝都之内,愁云惨淡。找不到亲人的悲痛欲绝,找到亲人的喜极而泣,然而即便是喜泪也饱含了许多苦等的辛酸,闻者断肠。找到家人的欲上前相认,找不到自己家人的也想拉人询问,牵衣阻道,一时难行。钰京戍防不得不急调人手维持秩序,才将这些情绪失控却又不能用强的老弱妇孺拦在两旁。
反观虎贲军,将士下马,右手执缰,左臂揽盔,行止一致,面对此情此景,不动容,不落泪,真叫是铮铮傲骨不可撼,男儿到死心如铁!
左都列兵璃水南岸,只带了长子左骐和先前返回钰京的次子左骥入宫。
五日一朝,十五日一大朝,文武官员于日曜殿议事,从卯初至申末,午时在殿上进餐,边吃边议,此时议的不一定是朝政,也可以是古今学问。商晟广开言路,提倡辩论,有官员辩到慷慨激昂之时,黄瓜大饼脱手而飞也不是新鲜事。开始还有人诚惶诚恐,可商晟说了句“兴之所至,方为真议”,朝堂风气大振,以至后来一顿饭殿上若不飞点儿什么东西,倒真让人觉得没吃出滋味。
可今日不同,今日只有一件事待议——天执左将军回朝了,大胜在前,完败在后,功大?过大?该杀?该谪?总要有个议论,见个分晓。
商晟命人将左都的奏折誊抄后分发下去。这份奏折中只记述了进军的过程,某年某月某日何处会战歼敌多少自损多少,某年某月某日被困何处情形如何何时脱险,却未有只字片语请罪——看来左将军是打定了主意,是非功过由人断了。
殿上一派死气,沉闷至极:有些人因为揣摸不透帝君的心思,不敢妄言,另一些人则是因为没有见到左都本人,没有听到他的辩解,不好先下结论。
晌食时候,侍从两人一组,抬着乌漆长方食盘——其中有饼有肉有菜有汤还有清酒和三粒清口酸梅,皆盛以银器——鱼贯而入。平素议了一个上午,晌午时候大家莫不胃口大开、食指大动,可今天却没有人动筷。侍从将饭菜一盘盘摆在大臣身前的木案上,只能听到脚步声和盘子与桌案轻碰的声音。
有人垂目翻弄手里的奏折,有人望向窗外出神,有人偷偷朝上瞧了一眼,只见商晟斜靠御座,以手支额,微阖双目——这位陛下,他开明的时候可谓远追前圣,可他真要任性而为起来,也少有人能阻拦,现下他不表态,不知是什么心思,天执左将军毕竟是玄都旧臣、开国首功、陛下爱将啊。
“天执左将军回朝复命,面见陛下!”
随着殿外一声唱喏,殿内窸窸窣窣整衣之声迭起。
所有人中间,韩嚭当然是最不愿意见到左都活着回来的,这意味着,他除掉对手的最佳契机已经错过——左都虽以兵败获罪,处境不利,但他一旦回朝,首先,陛下难免念及旧情,从轻发落,其次,他自己身份特殊,只能静观其变,不好再有动作,第三,文官高位上那几人似乎都在左都一边。
“臣左都参见陛下!”左都上得殿来,甲胄在身,只是单膝行礼而已。
不得不说左都的态度大出韩嚭之料:全军覆没竟还敢如此强硬——奏折上只字不提请罪,入殿觐见也只执军礼——韩嚭不由挑了挑眉毛:左都玩什么花样?
商晟身子微微摇晃了摇晃,悠悠半开了眼,打量左都,“你还回来做什么?”怒也好,骂也好,最怕的却是这种不咸不淡“你哪儿来,回哪儿去”的不屑。
左都抬头看着商晟,异常平静,他平端双手,举过头顶,不卑不亢道:“凤都战事已毕,臣班师回朝,交回兵符印信,请陛下核验。”
连跟随商晟见过无数大场面的侍臣都被左都的镇定自若惊了一把,愣了片刻才赶紧小跑上前接了左都手中的黑色漆盒,捧至商晟面前,放在案上,小心打开。
松绿色软缎上分别是南征大元帅印和调动兵马的黑色双翅虎符。
商晟却看也未看,支起身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左将军,大元帅,你这兵符帅印尚能调动几兵几卒?”
“包括臣在内,大小军官二十三人,普通士兵,三千四百九十九人,共计三千五百二十二人。”左都的语气无动于衷地好像管钱粮的官员报账一样。
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中间有韩嚭那样想置左都于死地的,却也不乏事不关己、看看热闹的,而对于更多的文官,他们并不信奉“败军则诛”,他们厌恶杀戮,所以且不论功过如何,倒真有人为左都的气度暗暗叫好。
商晟一双丹凤眼,蹙眉时,上睑外侧的皮肤垂下一半,似单又双,两道目光如箭在弦,弓已张满而欲发未发——当商晟露出那种危险的眼神,所有人以为他将要发话的时候,却听左都淡淡道:“臣祈告退。”
告退?百官咋舌:左将军今天话不多,却一句比一句呛人。
商晟张满的弦被左都这微一用力,拉断了——他原不是不在乎,只是刻意压制,这下却真恼火了,他质问左都,“朕将二十万大军交给你,你只带回来三千,竟连个说法也没有吗?!”
左都垂目,“臣正是要给个说法。”
“走就是你的说法?!”商晟兀的提高了嗓门。
左都无惧道:“今日城内有许多将士的亲属,臣将他们的父亲儿子丈夫兄弟带上战场,却不能把他们平平安安带回家来,无颜面对皓首老人,嗷嗷稚子,故愿遣散家资,以为抚恤,自戮当道,谢罪于民。臣别无所求,只这三千将士,他们沙场用命,以身许国,明知随臣回来或有杀身之祸,却无一人半路脱逃。望陛下念他们精忠报国,虽九死而不悔其节,赦其无罪,嘉其忠勇,臣死可瞑目。”
大家都是明白人,将士餐风,统帅露宿,将士抛头颅,统帅洒热血,将士视死如归,统帅也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左都不说半字辛劳,旁人却也无法忽视。也有人“明白”了左都的强硬——他已抱必死之心,何须摧铮铮铁骨?
韩嚭直觉形势不利,不是因为商晟不怒,而是因为商晟动怒——不动情,焉有怒?不是因为左都求饶,而是因为左都求死——当一个人退到底线,他的敌人也就没有进攻的余地了。好一招以退为进。
“你只是有罪于民吗!”商晟手掌紧扣扶手,指甲掐进木纹里——任何君王都不能容忍臣下目无君上,何况这臣下还是他当年出生入死的兄弟。
“臣……”左都低下头,隐去眼中泪光,终于压抑不住情绪的起伏,颤声道:“臣愧对陛下,愿来世为奴,再生为仆,追随陛下,肝脑涂地。”
这算什么?许个看不见摸不着还不知道有没有的下辈子?商晟可从来是个务实的人,不讲玄虚,要不是当着满朝文武,要不是顾及帝君威严,他早指着左都的鼻子破口大骂——最好再踹上两脚:下辈子谁用得着你!
行动先于意识,当商晟觉得需要保持威仪的时候,已经抄起了块面饼,只是在掷向左都前的一瞬间,惊觉不妥,撕了一块,扔进嘴里,咬牙切齿地嚼。
文官之首的两位丞相蒙百无、狐韧对个眼色,做了表态: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装“我不存在”——不要打扰陛下用膳,饿坏了陛下的身子,谁负责?
商晟将最后一块饼扔进汤碗,一边掀了眼皮觑着左都:孟夏的晌午,他一身甲胄,一个姿势,跪了半个多时辰,豆大汗珠已从额上滚下,嗒嗒摔在地上。
商晟摸摸肚子:他吃饱了不怕饿肚的,你要跪就跪,朕先小憩片刻。可还没等他找好休息的姿势,便听殿外唱喏道:“禁军副统领乐昶殿外求见。”是时邬哲已外调为将,新任副统领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
商晟眉一拧:他来干什么?随即道:“宣他进来。”
乐昶快步上殿,跪在左都旁边,行礼,禀奏,“陛下,宫外百姓听说三千将士按律当斩,群情激奋。臣特来请旨,请问陛下,如何处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商晟倒不先问宫外情形如何,反喝道:“禁军统领呢,他怎么不来?”——好个左护,倒是避嫌避了个干净!
乐昶道:“禀陛下,左统领协同钰京戍防都使维持秩序……受伤了……”
左都猛地转头看向乐昶,已经累得有些松懈的身体倏然紧绷起来。
左护是谁?跟了商晟二十多年,岂是“心腹臂膀”四个字可以形容?
“反了他们了!”果然商晟大怒,拍案而起。
“陛下,”乐昶急忙“诚惶诚恐”地解释,“并非百姓对抗官兵,是他们听说将士们在外两年,风餐露宿、为国效力,未有客死异乡、殒命沙场,却逃不过军法国法,深为同情。有人自杀请愿,求陛下赦免三千将士,左统领阻拦,争抢当中被误伤……”见左都和商晟都盯着自己,末了又加了句,“伤势不重。”
蒙百无打个饿嗝:乐昶你小子故意的吧,话说一半,激陛下呢,有前途。
乐昶又添把柴,“有百姓情绪激动,投水死谏,左统领已令禁军下水救人了,请陛下早做定夺,臣恐迟了,出人命是小,引起变乱是大。”
“胡闹!”商晟想着平素里英姿飒爽的侍卫们光了膀子下河捞人,还是在宫门之前,脸部线条就不由扭曲起来——这是帝都之内应该发生的事吗?丢人!
“陛下,”左都慷慨请命道,“百姓愚鲁,不明真相,更有许多人痛失亲人,悲痛之下才有此举,请让臣去澄清事实——‘首将当诛,余者无罪’。”
“天真。”左相蒙百无忽然开口,给了左都两字“中肯”评价。
商晟眯着眼,以一种耐人寻味地口吻询问,“左相,你说什么呢?”
蒙百无身形肥硕,他持笏而起,微一躬身,身上的肉就一箍一箍上下波动。
“陛下,臣以为,所谓谣言,无风能掀三尺浪,有一能传十百千,您说杀一人,几万人口口相传就变成了杀十人百人,您说今天杀一人,几万人以讹传讹就成了日后算账,又怎么能尽快平息眼前的风波呢?”
商晟点头,以为有理,但也有人反对——“陛下,请让我带兵镇压!”说话的是璠左营将军仇昌——时钰京周边共十二营拱卫,分别是北面璠林营、璠左营、璠右营,南面璃水营、璃左营、璃右营,东面平原营、原北营、原南营,西面小山营、山北营、山南营。十二营戍卫京畿,麾下也是兵精将强,不可小觑。
蒙百无不以为然,也不以为忤,慢言慢语地对仇昌道:“百姓无知,并非刁恶,处置不当,恐失民心。若失民心,仇将军,损失的不是你我,而是陛下。”蒙百无身居高位,自有其过人之处,这一句话便点得极其到位——办不好差,就是陷陛下于失道,有这么一大柄斧子悬在头上,还有谁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仇昌一寻思,他是粗人,却不是笨人,便不言语了。蒙百无又一躬身,道:“请陛下下旨,三千五百二十二人,无论官阶,全部赦免。”
赦免?韩嚭皱眉,目光阴霾地射向蒙百无。
御史姚璋持笏起身,反驳道:“蒙相此言将军法国威置于何地?”
蒙百无掸掸衣服,好整以暇地呵呵笑道:“姚御史,事有轻重缓急嘛,宫外闹将起来,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威严何在啊?”
事有轻重缓急不错,可一旦下旨赦免,帝君的话又岂同儿戏,难道还能反复无常,再行捉拿问罪吗?显然这一缓,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臣附议右相。”
“臣附议御史。”
殿上群臣纷纷表态,韩嚭也终于缓缓举起笏板,“臣附议御史。”他只能尽力秉持公正的态度,过于打击和反常维护,都显得心中有鬼。
“唉……”商晟掩面长叹,殿上立时安静下来,他负手而立,仰头道,“近来太子常入朕梦,他对朕说,他幼年夭折,是因为朕早年杀伐太重,他是为父亲挡灾而折寿。他还劝朕今后施政以仁,量刑以轻,抑杀抑怒,广赦天下……”
大臣们沉默了:“太子”的意思是杀戮重,福寿折。所以赦免左都等人是给陛下增福添寿,谁要是不识时务的仍要坚持杀左都杀将士,明摆着不想让陛下多活两年嘛——谁不想让陛下多活两年,恐怕陛下不会让他多活两天。
“拟诏。”商晟拂袖,昂然而立,“一,左都在内,虎贲军三千五百二十二人全部赦免;二,详查军册,为死难将士立像,戍卫太子陵墓,并优抚其家人。”稍顿,俯视群臣,“开明”地征询道:“众卿以为如何?”
他问的是“众卿”,却特特瞟向右相狐韧——商晟不计前嫌,将当年告发他谋反的狐韧一路提拔到了如今的高位,然而狐韧为人刚正,又常令商晟觉得自己自找麻烦。比如前几天他想给儿子扩建陵墓,狐韧就唠唠叨叨,说什么“太子夭折,未有寸功于国家社稷,不宜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商晟不胜其烦,只好打消了念头。可他与狐韧周旋了这么多年,应付这倔老头自有一手——你不让我给儿子建陵,我给将士立像总可以了吧?你若不同意我这个附加条件,是不是也不同意我赦免那三千五百多人?很显然,狐韧不主张杀人。
狐韧引身而起,高颂“陛下圣明”;右相表态,下面跟着一片山呼。
名正言顺地保住了自己的爱将,堂而皇之地为爱子修墓,在与狐韧的“交锋”史上再添一笔胜记——商晟一举三得,抹抹髭须,心满意足。
云池宫,日已西斜。
季妩手握几近融化的莹白色软酥,将酥淋在盘内,滴成花样,欣赏着一朵朵从手中绽放的“花”,不由微笑起来:商晟从不喜食甜腻之物,却对她做的滴酥情有独钟,有时心急,不等做好,就从背后抱了她,凑过头来用舌尖轻轻添她的手指——季妩兀自摇头——那都是年少时的荒唐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