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4部分

《花氏孤儿》》 · 青黛青山外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蓦地一惊,一双大手环了她的腰,在她耳边吹气道:“好久没吃你做的酥了。”

……

作者有话要说:完鸟,商大哥被俺写成老不正经鸟,OTL。

其实俺一直觉得,商晟性格里可爱滴成分蛮多(俺真的是认真负责有凭有据的说这句话的)……

配角控飘过~~~

PS:上了活力更新榜,其实俺更滴一直都很有活力,呵呵。只是感觉有些对不住编辑,文这么冷,难为她还给俺排榜,自己都不好意思去申请了。可是俺还是想说,俺好想上个带图的榜啊!!!可能是人气不够吧,sigh~~~,亲绵多支持下,让俺圆满回吧~~~[img]tz_5.gif[/img]

怪梦

【章十七】怪梦

明政殿是处理日常政务之所,前朝后寝,与其一水一桥一廊相隔的便是明华宫。明华宫原为帝君理政疲劳之际舒缓精神而设,虽然没有璞苑的宏大奇异,却小巧别致——说她小,也只是相对璞苑中三百里渌水湖,五百仞堆玉山而言。

当年商晟一把火烧了翠薇宫,将季妩暂时安排在了明华宫,后来季妩说此地环境清雅,甚好,不愿劳师动众,另搬别处,商晟便命人在明华宫原有宫殿的基础上扩建加高,依他们在玄都宫殿的名字,仍命名“云池宫”,成为帝后居所。

明政殿是一个小的前朝后寝,明政殿与云池宫合而为一才是真正的“前朝后寝”。对这种有滋有味的生活方式商晟在年少时就十分钟情,那时玄都世子带着新婚妻子,抱着妹妹微服出行,看见普通的玄都人家男主人在前面待客,招呼一声女主人便从后面端上来美酒佳肴,十分羡慕,便对妻子许诺——或许那时只是戏言——“当建宫殿如此”。雪谣不知听没听懂,却也瞪着大眼,喔着小嘴点头。

与天生情痴的傲参、花少钧不同,商晟只有季妩,除了他们夫妻恩爱,也是因袭了玄都的传统——玄都民风彪悍,女子不让须眉,倒数一百年上去,女子也能骑马跨刀、弯弓射箭,地位不低于男子,婚姻也相对平等。即使后来玄都的女人下了马背,操家主内,传统的力量却没有立即消失,在商晟的记忆中,祖母、母亲都是强势的女人(独孤迦罗型),季妩虽不同,却也是以柔克刚的典范。

左都奉命宣旨,平息宫外骚乱后直接被商晟传去了明政殿。他虽仍是白天那一身铠甲,此时却老老实实地双膝跪倒,伏在地上——尽管商晟还没有来,尽管殿内一个侍从也没有,只有并不太分明的烛光照在他身上,投下暗影。

左都盯着自己的影子,直到白色的袜子和暗金色衣摆出现在视线中,立刻叩头不起,口称“臣死罪”。

商晟耷下眼皮,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左都,抿抿唇上点酥的余味,很甜,可他并不想说太好听的话。沉声,“现在知道死罪了?都说说,你有什么罪。”

左都额头微离地面,道:“南征兵败,全军覆没,此罪一;煽动百姓,施压陛下,此罪二。”不再是朝上的不卑不亢,是臣服和谨慎。

商晟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口中却喝道:“长本事了你,竟敢在朕面前耍手段!”

左都肩膀颤了一下,答道:“臣之生死全在陛下,陛下有心赦臣,臣才能侥幸不死,陛下若要杀臣,臣的那些微末伎俩又怎么蒙蔽得了陛下。”

商晟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朕就有心赦你?”左都的恭维他照单全收,但帝君最不喜欢的事却是被臣下猜透心思。

“臣……”左都也知犯了忌讳,诺诺难以作答。却听商晟重重吐了口气,提高了嗓门,近乎吼道:“连这点把握都没有,白跟了我几十年!”

左都恍然大悟,连忙顿首,感激道:“臣知陛下待臣,一如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初继王位的商晟和新拜将军的左都堪称玄都双璧,攻必克、战必胜,所向披靡——那永远是一生中最激昂的回忆。就连商晟唯一的败绩,左都唯一的失误,也以以少胜多、反败为胜圆满收场,成就了左都的百战百胜,也成就了左都在今后的岁月中对商晟的绝对忠诚。那时他们都才二十几岁,今后的岁月还很长,于是商晟所指之处,左都训照夜,夺锦官,克钰京,砥定半壁山河。

商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边扶了左都起来,边道:“知道就好。”

两人对坐,商晟靠着凭几,上上下下打量左都,颧骨凸起,华发新添。不过,仿佛觉得哪里不妥,忽一眉皱,商晟斥道:“还不把铠甲卸了,累不累啊?!”

左都这才依言卸甲,稍微活动了下身体。

商晟看着顺眼多了,才问到最关键处——“为什么要发兵凤脊山南?”

左都身经百战,当知情况不明,不宜冒进,而从前三十多年的经验也无一例外的告诉商晟,左都是冷静的,不会头脑发热起来就不管不顾。到底是什么让他做出了如此错误的判断,毁了二十万大军,也搭进去自己的一世威名?

左都两手覆在膝上,十指扣紧,垂首道:“臣所想,唯全歼敌人,永除边患。”

“少跟我说浑话!”

左都稳妥而体面的套话又一次挑战了商晟仅有的心平气和。商晟抓起身侧凭几,猛掷出去,左都大惊,下意识侧身躲闪,却发现凭几不是朝他来的,而是直冲门口,砸向一个鬼祟的影子——

“哐当!”

“噢呜——”

片刻之后,一身白色云翼卫打扮的乐昶抱了只猫大的小老虎站在门口,茫然的望向殿内,“陛下……”干嘛发这么大的火儿?

小虎崽舔舔爪子,埋头在乐昶臂间,呜呜乞怜。

璞苑中豢养着许多珍禽异兽,少不了有几只狮子老虎,狮虎虽猛,幼仔却如所有动物的童年,脆弱而缺少杀伤力。然而老虎终究是老虎,猫猫狗狗见了都躲得老远,牵这么只玩物走一圈,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商佑就特别喜欢小老虎。前几日在璞苑看到一只虎崽,商晟想起儿子,便抱了回来把玩几日。

原以为有人偷听,没想到却是虎崽,商晟颇觉没趣,对乐昶挥挥手,“没事,下去吧。”想想又补了句,“把它放回璞苑吧。”看到它,他总会想起拎了小虎的前爪,亮出小虎的肚皮冲他微笑,喊他父亲的佑儿,送回去也好,眼不见心静。

虽只是个误会,却让左都认识到在商晟面前说谎从来不是明智的选择。他端正坐好,认真回答商晟的问题,“臣发兵凤脊山南,是因为陛下的旨意。”

“你说什么?”商晟猛地拧起眉头。

左都从怀中掏出铜管,商晟当然知道,那是专发密旨用的。左都便将接到密旨,发兵山南,最后发现密旨化为灰烬一一说来,只没有说自己怀疑韩嚭。

商晟的表情异常严肃:如果左都没有说谎,这不但是借刀杀人,更是矫诏!

“你是说……”商晟眼神莫测,“朝中有人害你?”

左都叩首,“陛下若是不信,只当臣没有说过。”

“没说过?不知道朕记性好得很吗?”

左都语塞,但见商晟那并不生气的“恼怒”神情,他记起了些从前的事情。

当几世经营,谋夺天下的大任最终落在商晟肩上的时候,二十岁的玄都王压抑本性,变得冷峻寡言——不管是出于被迫,还是源自野心,谋反从不是个好营生,这是一场回不到起点的游戏,非胜即败,非生即死,其间阴谋、背叛、欺诈、死亡如同家常便饭。只有让自己变得坚硬如石冷漠如冰,才能战斗下去,直到胜利。外人说玄都王“性素冷”,连雪谣和左护也至少认为她的哥哥、他的王天生严肃,只有左都还记得,年轻的玄都世子也喜欢开开玩笑,抢白抢白人。

商晟怀疑的第一个人,也是韩嚭。然而韩嚭与左都不同,左都有今日之地位,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左家世代效忠商氏积累下来的,树大根深;而韩嚭,他献上了凤都三十万大军不可谓无功,但得来太易,比起左都,根基太浅,他的荣宠,他的名利,他的富贵都是商晟所赐,想要收回,易如反掌。

而商晟扶植韩嚭,有他的用意。

“行了,”商晟将铜管收进袖里,“朕心中有数。”

“谢陛下。”左都自然无法知道这个“有数”的程度,也不知道商晟“有数”之后会采取什么措施,君心莫测,唯有叩谢而已。

总算尘埃落定,商晟心情不错,拍拍左都,笑道:“季妩听说你回来了,要为你设宴接风,只有我们三个人,叙叙旧,不谈别的。”

“臣不敢。”不客气一下有失臣仪,客气一下肯定会挨骂——难哪。

“不敢什么不敢!”果然又是用吼的,“到后面沐浴更衣去!”

左都面露惊讶:后面?明政殿后室?不妥吧?要不要推辞?

商晟仿佛看透了左都的心思,白他一眼,“去啊!等我伺候你啊?!”

昔日征战,条件艰苦,没有许多讲究,长途奔袭三天三夜后互相揉揉腿,冰天雪地发现温泉时相互搓搓背,都没什么大不了,可如今——左都抹一把汗——天底下谁还当得起陛下您一句“伺候”?赶紧识趣地谢恩起身,径自往后室去了。

商晟望向殿门外,眼中倏然闪过一道厉芒:乐昶……

瘦红居。

“咕呱,咕呱……”

青蛙唱着欢快的歌从一片荷叶跳到另一片荷叶上,碧玉盘般的荷叶顺向画着圈儿,碰到顶着骨朵的花茎,停在尖尖角上的红色蜻蜓一震翅膀,飞走了。

“咕呱,咕呱……”

初尘将下巴搁在桌上,胳膊底下正压着幅“晴夏风荷图”,一只纸折的青蛙被她尖尖细细的手指一点一点,从左蹦到右,从右跳回左。

倾之手掀着竹帘,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瞧着初尘百无聊赖的发呆模样,不由低头一笑。她没瞧见他,他便多看了几眼。跨步进门,放下帘子,走到桌子跟前,初尘仍然没有看见他似的,耷着眼皮,眼珠只追着“青蛙”动——倾之蹙眉:这就奇了,平日不总是欢欢喜喜扑过来吗,怎么今天爱答不理?

“黜都将……草怡情……”倾之将“青蛙”背上的字瞧清楚了,先是眉头蹙得更紧,而后随着一声轻叹舒展开来。他拿起“青蛙”,初尘按下,落空,看着手指点着的花青色,继续发呆。

展开信笺,果然是钰京来信,大致是说左都被免职,赋闲在家,侍弄花草,但进宫的次数却比从前更频繁了——倾之微微一笑,意料之中。

他一边撩襟坐下,一边张开五指将信拍在初尘面前。初尘懒懒地直起身子,塌着肩,没精打采道:“哥哥看我时顺便拿来让我转交你的。”

倾之可不在乎是傲天俊拿来的,还是傲参拿来的,他只在乎这信他等了很久,于是略带责备地说道:“你怎么拿它折东西了!”

初尘两手托腮,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用几乎在同一高度上的声音说:“你应该庆幸我叠了只青蛙,要是我折了只船,说不定这信已经漂在湖上了。”

换在平时,定要跟她斗上两句,但见初尘两眼发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也毫无反应,顾不得置气,倾之紧张起来,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初尘瘪着嘴,摇摇头,“没有。”

谁信啊!倾之分开初尘托腮的手臂,放在腿上,她的脑袋就无力的耷拉了下来,他只好用手抬起她的头,她就那么苦着张小脸看他。倾之腾出手扳着她的肩膀,让她侧过身来正对他,她的脑袋就又耷拉了下去,倾之可真是“生气”了,他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前倾了身子,慢慢靠近,直到气息交汇,暧昧得让人脸红。

“你干什么!”初尘大叫一声,双手拍开倾之,气鼓鼓地嘟着粉腮,怒视面前企图“轻薄”她的人——虽然他们之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不许这样乘人不备、趁人之危、未经首肯、乘虚而入的!

倾之眼神偏向别处,掀起嘴角微笑:这才像是傲初尘嘛。

回过眼神,倾之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初尘也觉得自己的火儿发得有些无名,可还不是让最近的梦给搅得?

“唉……”叹了口气,初尘烦恼道,“近来常做一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初尘长长“嗯”了一声,道:“我梦见一个带着黑色帏帽,从头遮到脚的人把我带去海棠林,他也不说话,只是和我一起站在同一棵树下,很久很久……”她偏头望向窗外油绿的树林,“我总觉得那不是梦,而是真的。”

倾之蹙眉,“总做这样的梦吗?多久了?”

初尘屈指一数,“好久了,从你们回来以后。”

倾之又问,“你既觉得是真的,白天没去看过吗?找到那棵树了吗?”

初尘泄气道:“怎么没去过,可林子里的树都长得一个模样,哪里分得出来?”

倾之略一沉思,弯下腰去,掀起初尘的裙角。“喂喂,干什么?”后者忙蜷起腿来躲开。倾之一手扒着桌沿,没有起身,只道:“让我看看你的鞋底。”

初尘也弯下腰去,脑后青丝垂了下来。两人在桌子底下眼对眼,初尘道:“不用看了,鞋底干干净净,既没有泥土,也没沾树叶。”

同时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初尘理理头发,倾之振振衣襟。

“小花儿呢?你们同一床上睡,你若起来,她半点感觉都没有?”

初尘哼了一声,抬起下巴,“她呀,睡死了一样,有人把她抢了她都不知道。”

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倾之笑笑,说道:“我看还是你自己吓自己。”

初尘微恼,“就知道你不会信我!”她以手支颐,望向窗外,海棠树枝随风摇摆——第一次做那梦时海棠花还未落尽,夜间花香得比白日里还浓郁……

倾之瞧着初尘情绪低落,不弄清楚怕是不会安心,便道:“这样吧,今晚我守在这里,若有人来,我便抓了他,若没有,你也别再胡思乱想了。”

初尘闻言回头,眼珠儿滴溜一转,仿佛早等着这句话呢。她双手一拍桌案,精神大振,爽快道:“就这么办,门口屋顶随你选。”

倾之暗自好笑:这脸翻得还真快,不过,他能不能守在屋里呀?

条件

【章十八】条件

守在屋里自然不妥,毕竟初尘和小花儿都是未嫁的姑娘,即使师父颜鹊已代他向侯府提亲——听说夫人殷绾觉得女儿太小,提出了婚后三年方能圆房的条件,师父大概也觉得有悖情理,不能让徒弟娶了媳妇儿当尊像供着,只能看,不能吃,但他素来敬重殷绾,并不当面拒绝,而是把讨价还价的权力交给了希望花家尽快有后的子车行已。想当然,一时半会儿是谈不拢了。

其实以初尘的年龄,若生在普通人家结婚生子操持家务不在话下,可她偏是渤瀛侯夫妇唯一的掌上明珠。父母宠爱,自是总觉得孩子长不大,不像他,七岁时死了父母兄长,八岁时独自抚养幼妹,十岁拜师学艺,武功课业无一日放松,敌人要算计,对朋友也耍心计——少有人把他当孩子,他也从不把自己当孩子。

初尘与他不同,这点倾之很能理解,不过依他的想法,管它三年五年,应下便是,反正这世上不是所有的承诺都需要遵守和兑现。

渤瀛侯府。一盏孤灯,两人未眠。

终于傲参叹了口气,打破沉寂,劝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女儿死都装了,铁了心的要跟花倾之,所幸倾之这孩子也是极好的,我看得出他对初尘是真心,你又何必再为难他们?那条件……,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前几天钰京来信上说陛下待左将军甚宽。”殷绾似乎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

傲参也是一愣,“是啊。”

“倾之是想得到左将军的举荐吧?”殷绾又道。

傲参“啊”了一声,总算是明白了殷绾的担心:花倾之虽在云螯见过商晟,但那次是晚上,可以肯定商晟并没有注意他的相貌——倾之肖似其父!而如果左都举荐了他,如果商晟召见了他,那意味着花倾之将在朝堂之上,众目之下与商晟见面,到时候能不能骗得过商晟的眼睛?能不能平安过关?实在令人担忧。

傲参又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殷绾的做法——如果颜鹊等不能同意侯府开出的条件,那就拖着,若然花倾之被召见,最好能拖到他从钰京回来,万一有个闪失,也不至于让女儿新婚守寡;如果颜鹊等接受侯府的条件,自然可以立即完婚,只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恐怕全天下都无此先例。

傲参吹熄了床头的灯,拉下帐子,轻声说道:“睡吧。”

……

荷塘月色,晚风林声。

若非殷绾反对,本可以温香软玉在怀的倾之抱着他硬邦邦冰冷冷的老伙计——宝剑破晓,躺在房屋顶上吹凉风,数星星,腹诽师父和大哥的死脑筋打发长夜。连守了三日,是人没现过身,是鬼没显过形,初尘也睡得踏踏实实,再没做梦。

第四天傍晚,倾之来时瞧见门上挂了幅画,画中有一人,不知是谁——也不怪他认不出,以初尘的画工,画幅“青蛙荷花图”尚可,描摹人物就差得远了。

“倾之哥哥,”小花儿捧着几支新采的莲花从倾之身后冒了出来,弯弯眼睛笑道,“小姐说今晚不用你守了。”

“怎么?”一天三个主意,谁知她又玩什么花样。

小花儿一指门口,“有他啊。”正是那幅画像。

“他?”倾之疑惑。

“嗯,”小花儿点头道,“小姐说那鬼祟的东西想是怕你,所以就画了你的画像‘镇镇’他们。”

倾之斜眼瞧那画像,不由眉筋抽搐:荷叶脸,青蛙眼,原来他尊荣如此啊!

小花儿见倾之表情古怪,遂解释道:“小姐说要画得凶一点才能镇住妖孽。”

倾之摸摸脸颊:难道他凶起来是这副模样?

“初尘呢?”倾之说着就要挑帘而入。

小花儿忙伸开手臂挡在他身前,抬起头道:“小姐今天闭不见客。”

倾之不由笑出声来:奇怪,他什么时候成“客”了?分明是将他画得太丑,不好意思见人。不过她不见,他也不能硬闯,况且倾之本也没有特别在意初尘的怪梦——女孩子经常喜欢“无事生非”,特特只为看心上人对她上不上心,要是事事当真,那真叫累个七荤八素也全活该。于是嘱咐了小花儿“晚上小心些,机警些”的话便告辞了,走时不忘回头看看自己的“尊荣”,哭笑不得。

小花儿转身进屋,见初尘双手交叠,支着下巴,爬在窗上看倾之走远。

“小姐,”小花儿道,“倾之哥哥肯定是嫌你画的丑,不高兴了。”

“哼!”初尘腹诽一句:不知好人心,还不是看他眼眶都发青了,心疼了嘛。

初尘拧过身来看小花儿,忽然灵光一闪,“咦,我也给你画一张,如何?”

小花儿连退三步,心道:小姐,你消遣人啊!她慌忙摆手,“不用不用。”

初尘跨前一步,信心十足道:“我画不好倾之,是因为他不在跟前,我照着你画,定能画好。”说着去拉小花儿,后者便躲,直从屋里追到屋外,从地下闹到床上,折腾到两个人都跑得笑得没了力气,和衣而卧,倒头大睡。

夜阑人静,一宿安眠。

隔日倾之又来,因是白天,那画也就收起来了。他来除了问问初尘睡得怎样,还特地带了样东西——将黎。梦真梦假暂且不论,初尘和小花儿两个女子住在外面,无人保护,总不让人放心,白天他可以来,却不能夜夜守护。虽然渤瀛城几十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还是有个傍身的兵刃比较妥当。于是倾之便找工匠连夜给将黎做了鞘,送给初尘。

将黎,将离!初尘起初觉得兆头不好,可当她拔刀出鞘,一道寒气铺面,光清如水,刃薄如风,坚可凿石,利可破天,那兆不兆头的事便全被抛诸脑后了。她曾见倾之用过,可他以前从不舍得给她把玩,这回既送了她,那可得好好瞧瞧。倾之见初尘翻来覆去的新奇劲儿,已经开始后悔——别没防着贼,倒先伤了己。好在他知道初尘性子不定,对这些玩物从不长情,不过新鲜一阵子罢了,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从旁提醒,而初尘只顾点头,口说“知道”,却其实漫不经心。

民间传说将匕首压在枕下可以辟邪,初尘玩赏过后,收刀入鞘,塞在枕下,心想有刀如此管保恶梦不侵,百邪不近!可谁知当夜晚来风雨,竟真出了怪事。

钰京。当年攻进帝都,占了王城,商晟没有效仿前人将宫殿夷为平地,以示前一王朝的彻底覆灭——在他看来,那是懦弱的表现,真正的掌控在心,而不是形的毁灭。他接受了常熙和四百年常氏王朝留下的所有财富,却没有挥霍于宫殿的修建,除了翠薇宫改成了花园,明华宫扩建成云池宫,这座巍然屹立四百多年,见证了无数风雨沧桑的宫殿在易主十几年后几乎保持了原样。

含光殿。二十二年前,常熙在这里大宴群臣,二十二年后,商晟在这里大宴群臣。世事无常,风月如旧。当年在座有海都王傲占,锦都王花少钧,凤都王颜白凤、颜青羽,还有他,玄都王商晟,而如今,高高在上的人已经变成了他,封王已不存在于这个帝国,放眼望去,尽是文臣武将,帝国柱石。酒未饮,人先醉——的确,商晟有资格畅快大醉,从二十二年前的玄都王走到今天的君临天下,失者甚多,得者甚多。

大殿中央舞蹈杂耍相继登场,觥筹交错,乐舞升平。自从左都回来,大臣们明显感觉到陛下心情不错,甚至心血来潮,不节不庆的想起来请大家吃饭,于是有见风使舵者已又开始转向左家,但更多的人是对商晟的恢复表示欣慰——这位坚毅如山、不认命、不服软的陛下似乎真正从一年前的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就连狐韧接到大宴群臣的圣旨后吹胡子瞪眼奋笔疾书了一封参陛下铺张奢侈的奏折也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位直言的右相袖里——陛下也是人,人孰无情?

然而狐韧不知道,其实商晟吝啬得很,他请客,自然是有目的的。

酒喝了一半,商晟忽问,“左都何在?”

左都虽被贬为庶民,却仍在被邀之列,然而他无官无品,只能敬陪末座。

左都起身,上前几步,顿首道:“草民在此。”

商晟眯着眼睛佯作看不清楚,借着酒劲装糊涂,问道:“你怎么坐那么远?”又指挥侍从,指指自己左右道,“来,赐座,在前面。”

侍从犯了难为:这位子该怎么安排?将锦席铺在东首还是西首?东边是文官之首,左相蒙百无,西边是武将之首,右将军韩嚭,搁谁前面似乎都不合适。正这时,左都为他解了围,他道:“一介布衣,躬逢胜饯,敬陪末座,不胜感恩。”

商晟却摇摇头,将醉话说到底,自以为幽默地打趣道:“你无官无品,朕也无官无品,你过来,与朕同坐。”说完还笑着以眼神询问众臣:朕说的在不在理?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可不觉得陛下风趣,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暗示。

侍从如蒙大赦,于他而言奉命行事即可,既然陛下明说让左都坐在他身边,那就把锦席铺在陛下身边好了。侍从铺好,商晟仿佛觉得不够近,亲自伸手拖了拖。左都起初不肯,但底下几个人劝道“陛下醉了,陛下醉了”,他也就半推半就地坐了过去,只不敢离得太近,膝盖只沾着席边。然而他坐得远,却挡不住商晟歪了身子靠过来——他虽不能说陷害左都的人一定是韩嚭,但不管是谁,他打压左家不错,可同时商晟要让所有人明白,左都是谁!

这还不算结束,又饮了几杯,商晟忽然兴致大发,挥退乐舞,要左都说说南征之事——若在清醒时,凤都之败必然讳莫如深,可醉意上来了,谁能奈何?

左都看看或心急担忧、或事不关己、或幸灾乐祸的众人,再回头看看商晟期待的目光,他似乎明白了今晚大宴的目的——因为他之前向商晟提起过一个人,这个人得到了商晟的认可,但由于南征失败,他的智谋才干无法让众人知道。

想通这一点,左都豁然开朗,胸有成竹道:“南征之事,草民已详细禀明,要说起来,倒有一人可圈可点。”

“噢?”商晟饶有兴致,“说说看。”

左都便将赵青投军、救左骥、编死士、献计策、烧粮草、侧翼出袭击溃敌军一一道来。然后便是身陷焱部,不但得以自保,还劝服多穆派向导引领虎贲军出山,可谓足智多谋,胆量过人。如果说前面的只是精彩,后面就有点神奇了——单枪匹马,不,是在被俘的情况下,扭转形势,自救救人,实在了不得。当然这神奇背后也有左都的功劳,他虽半个字没有夸张,却故意隐去作为交换条件的解开“娆煌的诅咒”不说,就使得倾之的经历更加神乎其神了。

商晟听得聚精会神,不断颔首称赞,待左都说完,他看看意犹未尽的众臣,笑道:“你说了这半天,我们还不知道这英雄姓甚名谁呢。”

左都道:“此人姓赵名青,年不过双十,是海都郡……”

“等等,”商晟忽然打断,指敲扶手,问道,“他不会在渤瀛侯府当护卫吧?”

“陛下怎么知道?”左都佯惊。

商晟哈哈大笑,“见过见过。”几位随驾去过云螯的大臣也纷纷点头称是,其中也有韩嚭,只是他笑得比较违心罢了:赵青本与韩夜有仇,而一旦左都举荐了他,他一定依附左都,更与韩家为敌,到时候又添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朕在云螯时就觉得这孩子不错,屈居侯府,可惜了,让朕□□,必成大器!”商晟一边赞赏,一边惋惜。

这时底下有人说:“陛下若惜才,还担心渤瀛侯不放人吗?”

在合适的时间说合适的话的人向来不缺,于是召赵青入京,水到渠成。

左都的举荐确实是出于感激和欣赏,毕竟赵青救过左骥,也救了他,又在军中立有大功,但也不排除拉拢之意——在他看来,用知遇之恩绑住文武全才、智计百出的赵青,对抗韩嚭时便多了个极其得力的助手。

而商晟对赵青感兴趣,除了在云螯时对他印象不错,赵青南征中的卓越表现更使得自信看人很准的商晟觉得不论是对左都、对韩嚭,对文臣、对武将,假以时日,用心栽培,赵青一定能成为与他们分庭抗礼的力量,也就能成为在他控制之下的另一颗制衡全局的棋子。

商晟举杯,与左都、与群臣共饮。

“左都,朕听说你的小儿子叫……哦,左骥,尚未娶亲吧?”商晟确实兴致奇高,竟关心到了一介“草民”的儿子的婚事。

左都不知商晟何意,只能如实称“是”。

商晟点点头,又道:“他小时候朕还抱过,不小了吧,看好谁家的姑娘了?”

左都见商晟一副“看好谁,朕做主”的表情,心道陛下是有心做媒呢——左骥原喜欢过韩嚭的女儿,但两家关系实在太僵,这段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感情也只能无疾而终,不了了之了。两年前,韩家女已经嫁人。

左都道:“回陛下,还没有。”

商晟捋着胡子,慢悠悠道:“那你看琼华如何啊?”

琼华公主商莹!

喝酒吃菜听曲看舞打拍子拉家常的大臣都停了下来,有的提着酒壶、攥着酒杯,有的举着筷子、夹着菜叶,但表情是一致的惊讶——陛下要将公主下嫁左家?

左都急忙伏地,辞道:“犬子资质平庸,配不上公主,请陛下三思。”

可商晟打定了主意,辞也没用,最后左都只好谢恩。商晟呵呵一笑,“不过莹莹还小,朕还想多留两年。”左都也不敢有异议,想抱孙子,再等等吧。

然而,厚恩之下,苦的是左都,乐的是韩嚭:琼华公主自小娇生惯养,除了陛下、娘娘,天底下没有她放在眼里的人,娶公主,是福是祸,实在难说。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到了谈婚乱嫁的年龄了~~~O(∩_∩)O~

谈判

【章十九】谈判

夏夜的雨,伴着电闪雷鸣,来得快,却也去得快。晨光微曦,白露未晞。初尘一早醒了,却不愿起,迷迷瞪瞪懒在床上听窗外鸠鸣莺啼。

“凤都视飞禽为祥瑞,你母亲的名字,叫青羽……”

初尘猛然心悸,她忽忆起昨晚那个黑衣人又一次出现,并第一次跟她讲了话,用一种皴法似的声音说道:“这棵树底下埋着你的亲生母亲,她是凤都的王,将来你也会是……孩子,去问你的父亲吧,但不要告诉花倾之……”

初尘猛地坐了起来,她慌了,她摸出枕下的将黎,紧紧攥在手里,紧得发抖,然而无能为力——她杀不了“梦”。小花儿还在酣睡,她帮不了她,初尘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小心翼翼地将视线探向床下,她希望像从前一样看见干干净净的鞋子,而那双趟过泥水似地绣鞋和地上几串清晰的泥脚印赫然入目!

不是梦!

得到了第一个证据的初尘反而镇定了下来——不管怎样,她不会再被是梦是真是人是鬼困扰,在她的身上果然有一个谜,而黑衣人指引她去破解疑团。

将黎出鞘,刀光锐如鹰眸——好,就让她去揭开谜底,揭开“原在海棠中生”的含义和“忠臣义士之后”的谎言!

地上的脚印还没有消失,显然黑衣人是在雨停后才将她引了出来,故意留下痕迹。初尘寻着脚印找到了那颗树,没有什么不寻常,如果有,细想起来,每年春天,这棵树上的海棠花开得格外盛,凋落,却也只在一夜之间。

初尘紧咬着嘴唇,握着将黎的手在发抖,她即将找到第二个证据——颜青羽,有,或者没有!

没有称手的工具,只能先用匕首掘土,不久触到了坚硬的东西,她放下将黎,下手去挖,直到青铜方匣完全展露在面前,卷起袖子,俯身将匣子抱出。初尘看着铜匣,大口喘息,用袖子抹了把汗,沾地白净的脸上也是泥污。

方匣没有锁,却密封得极好,初尘费了好大力气才用将黎将它撬开,铜匣里有东西裹着油纸——仍是怕被水浸了。抹抹手上的泥,剥开油纸露出紫檀木盒,盒内是一个长不盈尺、宽有寸余的灵牌,上书七字——“妻傲颜青羽之位”。

什么都不用怀疑了,初尘认得出,那是她父亲的笔迹!

颜青羽,凤都青王,死时只有二十三岁——这个从前只在书上瞟过一眼,甚至没有为她叹息一声“红颜薄命”的女人竟成了她的亲生母亲!

没有石碑,甚至没有封土,只是静静地躺在树下,看海棠怒放,然后任落英飘满一身,秋去冬来,花谢花开。初尘跪在母亲的“墓”前,紧缩着身子,将灵牌抱在胸口——她(颜青羽)从未占据过她的记忆,可她(初尘)为她流泪……

天已大亮,小花儿也快醒了,初尘将灵牌放进木盒,重新用油纸包好装进铜匣放回原处,用手将土拢好拍平——没有封土,也不需要封土,或许这本就是母亲的原意。洗净将黎,纵身跃入湖中,涤去身上的污泥,也溶去眼中的泪水。

清晨湖水微凉,初尘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史称凤都青王二十又三薨于凤都彤梧,她如何来了渤瀛,又如何嫁给了父亲?而那黑衣人又可能是跟母亲有什么关系的人?要得到答案,她只能去寻找第三个证据——人证,她的父亲。

当小花儿醒来不见初尘,着急忙慌四处寻找的时候,初尘从水底钻了出来。

小花儿气得跺脚大叫,“小姐,早上水多冷,病了怎么办!”

初尘确实病了,所以第二天得了消息的傲参急急赶来探病,然而他想不到苦心隐瞒了十五年的秘密竟毫无预兆的被女儿三言两语戳穿,能做的,也只有和盘托出。初尘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她是凤都王颜青羽的女儿,二十年前,她的父亲母亲相遇相知,十八年前他们龙帝祠定情、许下终生,十七年前在凤都遭受迫害的母亲只身投奔父亲,十五年前有了她。母亲为了她的前途,放弃了抚养孩子的权力和看她一点点长大的幸福,在她六岁的时候离开人世。

六岁,她无忧无虑、顽劣成性。喜欢去父亲的书房捣乱,喜欢作弄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宾客,喜欢招惹她打不过、但从不还手的大哥,不过当她动到金狮头上的时候就不一样了——金狮是只黄色长毛细犬——于是她被追得上蹿下跳惊天动地,足跑了大半个侯府。直到手忙脚乱的家人们将金狮捉住,又惊又吓体力透支的她瘫在娘亲怀里哇哇大哭,借机“大病”一场,把娘亲从父亲那里“抢”过来一个多月。

娘亲待她极好,这辈子,傲初尘只有一个娘亲,她是渤瀛侯的正妻殷绾。然而那个只有在死后父亲才能在灵牌上给她名份的女人,是初尘唯一的母亲!

十五年,她快乐的生活,不知道母亲的存在,而母亲生前却无一时一刻不心心念念着女儿。要继续快乐下去,初尘知道,那是母亲对她全部的希望。

至于黑衣人,傲参攥紧拳头,仿佛要撂倒几个方才解恨,从牙缝间挤出了两个字——“颜鹊”——她的舅舅,也是倾之的师父。

那一日,初尘拂响了沉寂五年的箜篌。五年前,十岁的她第一次闯入这场乱红,弹响箜篌只因好奇,五年后,她拂落十五年的尘埃和母亲一生的悲凉。

……

出乎傲参夫妇的意料,婚后三年方能圆房的条件居然被答应了!不是颜鹊和子车行已做出退让,然而花倾之亲自登门说可以接受。

倾之虽小有抱怨,但他对成亲一事本不着急,反正人是他的,没人争也没人抢,可那天初尘面色憔悴、恹恹无力地倚在床头,眼睛直直盯着窗外的海棠林,对他说了两句话:后一句是“我想见爹爹”,而前一句,她说“人的一生,好短……”。

倾之想不明白怎么才过了一夜,初尘忽地就伤春悲秋起来,生病吗?不过夜里着凉而已,并不打紧。她才十五岁,身体一直很好,绝不会因为一点小病小痛便对人生悲观失望。他认识的傲初尘,从来都是笑着的。

倾之想问,初尘却不愿再说,缩进被子里昏昏欲睡。他也只能在床边守着,给她喂水喂药,擦汗敷额。第二天倾之去侯府找傲参,告之初尘的病情。

直到初尘的病彻底好了,倾之问起,她惊讶了半天,死不认账,最后才“哎呀”一声,一副“没有什么大不了,你紧张成这样干嘛”的样子,说道:“读了个故事,发点感慨而已。”没心没肺到了极点。还问:“你要不要听?”

那些女人们可以哭得稀里哗啦的话本,倾之自然没有兴趣。白她一眼:你乱发感慨不打紧,害得我胡思乱想、六神无主!

但不管那句话来得多么没头没脑,解释开了又多么简单可笑,它却让倾之忽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苦短,与他争的,只有时间!那一刻,从来没有过的热烈的渴望从心底迸发——他要娶她,拥有她,一刻也不想耽搁。

就这样,去侯府找渤瀛侯夫妇,答应他们的条件,定下婚期,准备成亲!

事实证明,所谓雷厉风行的背后,是有一群人谋定后动的。

答应条件后的第二天,颜鹊师徒登门拜访,理由自然是侯爷有请,因他们一向与侯府交好,不用请柬,护卫也不怀疑,引了他们去见傲参。傲参也是明白人,知道对方的来意,便与殷绾在侯府湖心岛的小斋招待他们,没有外人。

双方各执一词,颜鹊等觉得既然条件已经答应,就应尽早完婚,而傲参夫妇还是那个字——拖。他们的筹码有两个:嫁妆和占卜。嫁妆需要准备,而占卜是傲参说了算,应当说胜券在握,然而他很快就会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

“初尘的嫁妆还未预备,连嫁衣都没有做。”殷绾首先开口。

“嫁妆并不要紧,至于嫁衣,夫人放心,我们早就备齐了。”颜鹊轻松挡回。

傲参接道:“婚姻大事,应祭天礼神,占卜佳期。”

行已回道:“我自小酷爱占卜,小有所成,卜得三日后便是大吉。”

傲参又道:“傲家主祭数百年,这方面总是我最在行。”

去罹冷道:“听说常熙赐婚给玄都公主和故锦都王,也是海都占卜的佳期。”他将“佳”字咬得格外清楚,嘲讽之意不言而喻——说起颜鹊的徒弟,行已谦和,倾之可以假装谦和,唯独去罹谁的面子也不给,脾气最拧,说话最冲。

傲参虽有涵养,可他位尊年长,却被一个小辈言语挑衅,也难免不悦,“那是常熙乱发淫威,假借神旨,与我父子无关!”

“商晟登基的吉日也是侯爷选的吧,怎么出了刺客?”去罹咄咄逼人。

傲参脸色一沉:商晟自己定的日子,关他何事?童子无知,胡言乱语!

眼看这气氛有些僵了,倾之轻叹道:“神明已死。”

众人愕然。

“神明未死,不当有我父母兄长之亡,神明未死,不当有锦都生灵涂炭、十室九空。”倾之不怨天,神都死了,怨也没用,他只是淡漠的口气和嚣张的眼神告诉他未来的岳父:所谓占卜,是个礼仪,什么神明,他根本不信!

傲参和殷绾被迫妥协,说到底,迫使他们妥协的并非颜鹊师徒,而是初尘。如果初尘现在仍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千金,单从纳采到亲迎等诸多礼仪也能让眼前这四个人忙上半年。可初尘假死以后,现在的状况只能用八个字形容——“秘而不张,万事从简”。究竟是女儿的义无反顾才导致今日之“退而无险可守”啊!

瘦红居。

傲参夫妇不便总去看望初尘,消息是倾之带到的,他也顺便带去了嫁衣。倾之手抚木盒,并不说话,倒是初尘和小花儿一左一右,十分好奇。

倾之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垂目看着桌面的木纹,说道:“你准备准备,我们三日后成亲,这是嫁衣。”

一旁小花儿懵了,她没听错吧:成亲是好事,但成亲不是郊游,今晚打个包袱,明天就能出行。说成就成啊?

初尘也懵了,不是因为时间仓促——她知道倾之拿不出彩礼,即便拿得出,那也是从侯府搬到赵府,再从赵府搬回侯府,毫无意义;她也知道他们的婚事不可能大操大办,因为全渤瀛城的人都知道傲初尘已死。她要的无非是他这个孑然一身的人,那么只要新郎官在,别说是三日之后,就是立时成亲她也不皱眉头。可问题是这事太突然,突然到她只是得到了一个结果,而全不知其过程。

倾之的回答很简单——“乃父之命”,但初尘绝对有理由相信这叫敷衍。

“我不答应。”初尘一甩脸色,恼道,“你们商量好了就完了?我又不是什么柴米油盐瓶瓶罐罐,你们一个卖,一个买,订好了价钱就能做成买卖!”

倾之了解初尘,她可以接受一个没有客人、没有酒宴的婚礼,但对不尊重她意愿的人却绝不客气。可这也是情非得已呀。

倾之抬头看了看犹自恼怒的初尘,按在木盒上的手不由扣紧,而语气却是淡淡缓缓的,“我可能很快就会去钰京了。”

他南征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机会接近商晟,可真的要去,任谁都会担心。所以现在不是成不成亲的问题,而是成得了成不了的问题——倾之的话也不是“我可能很快就会去钰京了”,而是“如果我明天死,你今天要不要嫁给我”。

这是一个初尘无法拒绝的理由。

殷绾最不满倾之之处就是他口口声声喜欢初尘,却全不为她考虑。他不想他是锦都遗孤,是商晟一心铲除的余孽,初尘跟了他能有什么好处?他也不想或有一日他身首异处,会连累初尘年轻守寡——他便是明日即死,今天也要拉上初尘。殷绾觉得爱一个人该为对方着想,可她在花倾之身上看到的只有自私。

倾之不是情圣,他对初尘的爱中占有的欲望,像魔鬼一样贪婪,却也像婴儿一样单纯——想得到,如此而已。他并非从未有过犹豫,但自从经历凤都一战,眼见了无数生生死死,他再不愿放弃。而初尘,与他是同一类人。

凤都归来,一日泛舟湖上,倾之问道:“如果我死在凤都怎么办?”

初尘划着桨,正轻哼着采莲谣的调子,她停下,环了双手在胸前,压下肩膀,身子前倾,笑嘻嘻道:“那就冥婚,到时你连逃婚的机会都没有。”

倾之扑哧乐了,但他相信那不只是一句玩笑话。

鱼戏莲叶间,莲叶何田田。

清晨踏露来,采莲遗所思。

荷叶做斗笠,荷花做裳衣。

且看郎与妾,不羡并蒂生。

——采莲谣。

初尘不想这么快成亲的原因还有她不久前才知悉了自己的身世,心绪尚未完全平复,可现在她知道,她要收拾心情,准备做新娘了。

轻轻拿开倾之的手,打开木盒,不出意料,是绿色的嫁衣——锦都王室的传统,男着白,女着绿,还要有绿牡丹。

初尘将衣服抖开,拎起来贴着身子比量,转了个圈儿,问道:“好看吗?”

倾之柔柔地看着她,微笑,“好看。”然后他忽想起了什么,对旁边犹在愣神,完全不明白两人说了什么就解决了问题的小花儿道:“小花儿,要麻烦你在衣服绣几朵牡丹。”——颜鹊向来说谎不眨眼,他说备好的嫁衣其实还是半成品。

倾之又嘱咐,“还有我走后让初尘穿穿看,哪里不合适,你帮忙改改。”

小花儿懵懵懂懂地点着头,她现在只一心盘算着初尘出嫁对她意味着什么:和赵却师父、行已大哥、去罹二哥、倾之哥哥成了一家人,但不能和小姐一个床睡了……不过等她回过味儿来就会发觉不对——几朵是多少?要大气,要华贵,“一枝独秀”肯定不行,那么百朵千朵压裙摆?只有三天,怎么可能!

倾之不是有意为难,他实在不知道也从没想过绣花是个极慢的功夫活儿。

“可惜没有绿牡丹。”倾之看看初尘,有些惋惜——若成亲那日初尘在发间簪一朵绿牡丹,定然清艳无比,酣媚动人。

初尘闻言一笑,喜道:“不难。鲛容轩的花室好像还有人打理,爹爹曾送过我一株绿牡丹,你去看看有没有开花的,折一朵给我。”

初尘说的绿牡丹并非牡丹,而是茶花,在凤脊山的北坡,终年绽放。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今天是早完工了,不过碎碎念了很久,写了个不成文的东西:

《早来的,晚走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和不合时宜的——纪念我的那些同人和小说》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8380cf00100kufj.html,写完了才发的。

O(∩_∩)O~

迎亲

【章二十】迎亲

没有用三天,只两日小花儿就把牡丹绣好了,因为她只绣了一朵——抹胸前硕大的牡丹如绿色火焰盛放,舒展的花瓣柔荑一般伸向空中,所及之处,□勃然。当然这样还嫌单调,她又在绿纱罩衫上“镂”出牡丹的形状,用鹅黄丝线锁边,罩衫衬着裙摆由白到绿渐变的碧湖水色,一动,满园牡丹随风摇摆。

天俊、行已和去罹也没闲着,他们聚在赵府商量婚礼的仪程。没有办法迎亲?新娘足不能粘尘?这都不是难题,重要的是兄弟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毕竟恶整花倾之的机会不多——书房里“气定神闲”地“翻”书的倾之不由打了个寒噤。

婚礼的程序倾之一无所知,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所有人都瞒着不让知道,直到新婚当日他被拉到瘦红居旁边的湖上。天俊指着一只木舟道:“初尘和小花儿就藏在荷花中间,你撑船过去,找到了,初尘会出三个问题,全答对了,就能把初尘接到你的船上。”用脚背挑起竹篙,递给倾之,“给。”

倾之接过竹篙,神情怎一个“苦”字了得:他畏水,又不太会撑船,况且这百亩荷花,如何找法?然而叹气归叹气,婚不能不成,新娘不能不找。

去罹很够义气的拍拍倾之的肩膀,笑道:“这就算是迎亲了。”

行已将一块玉佩搭在倾之腰间,温言嘱咐,“到时候你把这玉佩送给小花儿她才肯让初尘上你的船,这叫‘买红娘’,别忘了。去吧。”

倾之提着竹篙,走到湖边,回头看岸上三人,三人同时神情肃然地点头,表示“你大胆去吧,我们相信你”。暗叹一口,倾之撩襟登上小船,竹篙轻点湖岸,小船晃晃悠悠“蛇”行出发。放眼望,浩浩清风散晨雾,莲叶接天碧无穷。

诓得倾之上了船的三人将桌案、茵席搬出来摆在门前两棵枝叶如盖的合欢树下,备齐了干果点心果子水酒,坐在树荫下切了夏瓜分吃。

初尘和小花儿藏在荷花丛里,摘了荷叶当斗笠,湖面风凉,也甚惬意。她二人对坐,中间小案上摆满了各式吃食,初尘虽涂了唇脂,也不在乎,和着荔枝葡萄一起吃了。小花儿不时起来张望,喃道:“怎么还不来啊?”

初尘道:“你急什么?我还没急呢。”边把点心碾成碎末撒在湖里。

倾之顶着日头,望荷兴叹,心道:兴许他掉进水里,初尘会更快出现——当然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静下心来思考:这片荷花宽广纵深,高过人头,躲两个人轻而易举,为防遗漏,就不能心存侥幸,只能步步为营。打定了主意,倾之驾船荡开碧帐,耐心寻找。然而不久他就细心的发现湖里的鱼都朝同一个方向游去。凝眉略思,心下大喜,追着鱼儿的方向划过去。

“小姐,小姐,倾之哥哥来了!”小花儿远远望见倾之,蹲下来兴奋道。

“是吗?”初尘拍拍手上的碎屑,不慌不忙地撑起纸伞挡在身前——在新郎回答出三个问题之前,新娘是不能露脸的。

倾之看见小花儿挥着手绢朝他招手,奋力划了过去,终于船头接船尾。

倾之越过小花儿朝后望去,小花儿忙奓开胳膊,上下挥得像只振翅的花蝴蝶,“哎哎哎,急什么?要回答完问题才能看呢!”

倾之面上一窘:他是心急,可也不用说得如此直接吧。

小花儿见倾之脸红,自以为安慰人道:“脸红什么?不用害羞。”

这回连躲在伞后的初尘都嗤嗤笑出声来,倾之看见她高髻上的绿牡丹一颤一颤。至于小花儿,他无话可讲,遇到这样善心的姑娘,只能听天由命。

“咳,”小花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道,“我要问了。”说着从腰间拿出张字条,确认一遍,又塞了回去,仰头问道:“天地孰长(zhang)?地有几庚?”

倾之一时懵了:这算什么问题?

小花儿同情的看着倾之:别说倾之不知道答案,摇头,她也不知道。

然而倾之毕竟聪明过人——一般来说,没有答案的问题有两种答法:第一,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坑苦鬼神,言之成理即为正解;第二,取巧作答,类似于灯谜字谜,问题就是谜面儿。想通其中关节,倾之一笑,答道:“天长地久。”

长(chang)长(zhang)字同,九久音同,又寓意情爱长久。两个字——切题。小花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初尘便从伞底递了枝荷花出来,说明答对。

小花儿颦眉,摇摇头,又问了第二问——“林有多少树?树生什么样?”

有了第一题的经验,倾之不假思索道:“林有双木,交根连理。”

木木为“林”,又以连理喻恩爱。初尘再递一枝荷花。倾之微微一笑,春风得意:这样的问题岂能难得倒他?只等着答出第三问,抱得美人归。

“小姐有多少根头发?”问出这个问题的小花儿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青……”倾之才说一字,忽觉有陷阱:“青丝”,“情思”,青情音似,丝思音同,乍听合理,但音同之字已在第一问中出现,以初尘的风格,绝不会重样。

倾之额上急出汗来:第一问用了字音,第二问用了字形,都不会在第三问中重复,而山盟海誓、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情比金坚等等反推上去也未有宜者。

倾之没有办法,只好老实作答,“不知道。”

“啊?”小花儿张大了嘴巴,心下着急:倾之哥哥,你肯定过不了关了!

初尘却“扑哧”乐了,把伞收起,站了起来。乌黑的长发盘成高髻,当中簪花,两边共插六对十二只对钗,白色抹胸上绿色牡丹衬得胸前肌肤如雪莹白,腰束碧丝绦,罩衫垂下,裙摆上浮起牡丹花影。与淡抹湖色的衣衫相比,初尘面妆甚浓:花钿贴额,丹脂点靥,施胭如霞,画黛有峰,点绛唇,润如珠。倾之相信初尘适合浓妆,因为她的明艳——如果不是嘴边还沾着芝麻,会更完美。

“答对了?”小花儿诧异。

初尘点头,流波双眸看着倾之,她知道虽然倾之答对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答对。倾之沉吟:硬说有什么讲究,那就是夫妻相处,实话要比情话重要。

倾之一笑,初尘知他懂了,也低头莞尔。

倾之从腰间取下玉佩,递给小花儿,小花儿接了,却嫌礼轻。倾之愣了:他只记得行已说将玉佩送给小花儿,叫“买红娘”,可没说对方嫌礼轻怎么办。而且他身上除了那块玉佩,也没什么能送人的东西了。

小花儿看倾之作难的样子,咯咯笑道:“没有那就叫声‘好姐姐’。”不是真的要东西,而是娘家人要压过新姑爷,免得新娘嫁过去受委屈——这是婚礼的一部分,只是天俊、行已和去罹存心没有告诉倾之。初尘猜也知道,抿嘴偷笑。

倾之张了几下嘴,都没叫出口:要给比自己小五岁的小花儿叫“姐姐”,实在难为情。但是好汉不吃嘴上亏,心一横,“好姐姐。”不但叫了,还面带微笑。

“欸——”小花儿拖长了音,应得无比受用。当然礼也收了,姐姐也叫了,便要放人了,小花儿绕到初尘身后,帮她提起曳地的裙摆罩衫。初尘自个儿也一手敛裙,低头注意脚下,换到倾之船上。

当倾之接过初尘的手,微微用力抓紧,心里总算踏实。可初尘刚踏上船,一个不稳,向后张倒,倾之一惊,倾身搂了她的腰,俯仰之间,四目相对。

轻轻的气息吹在初尘脸上,痒痒的,意动神摇。

倾之轻吻她的嘴角,啄下她唇边的芝麻——吮了一口丹唇,咬了一口胭脂。

小花儿“啊呀”一声捂着脸转过身去:羞死了,羞死了。

对此“偷香”行径,初尘倒笑得花容妩媚,似不介意,只是抱着倾之的腰的手狠狠的拧了一把他的后腰肉。倾之吃痛,猛地皱眉,初尘却笑得更俏了。

鱼戏莲叶间,莲叶何田田。

清晨踏露来,采莲遗所思。

荷叶做斗笠,荷花做裳衣。

且看郎与妾,不羡并蒂生。

……

倾之撑船,初尘采荷,“荷”者“合”也,是个好兆头,等船靠岸,船底已满了荷花。他二人气质脱俗,立在盛满粉白花瓣的舟中,宛然若仙。

天俊三人十分惊讶,倾之这么快找到初尘实在出乎意料。为了避免舞弊,“迎亲”的主意他们一早才告诉初尘,就连初尘和小花儿也没法与倾之互通声气——可他们不知道串通并不一定需要提前约定,而这次通风报信的,是鱼。

虽然倾之过了第一关,但天俊等也不气馁,好戏还在后面。

新娘足不能沾尘,这是锦都王室的规矩,王大婚,以鲜花铺路,王子大婚,以彩锦铺路。照说买几丈锦缎从湖边铺到门口也不奢侈,可偏偏天俊等选了个更省钱的法子,qǐsǔü背——要想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别客气了,新郎官,背吧。

然而这还仅是锦都的规矩,按照海都的风俗,新娘要在门前树上挂九十九根红绸带,讨个吉利。所以不能直接背进屋去,要先背着初尘系绸带。

九十九根,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而初尘也不是那种轻得可以在人手掌心跳舞的瘦美人儿,相反,丰腴圆润。但倾之从小习武,力能扛鼎,背初尘自然不在话下,即使刚从湖上转悠了个多时辰,正晃得七荤八素,四肢乏力。只要初尘不刻意为难,这一关并不难过——倾之如此想。但物以类聚,倾之的朋友大凡也称不上善类,即使平日里彬彬有礼,整起人来却绝不手软。

初尘从天俊手中接过第一根红绸,小花儿便扯开嗓子拖着长音唱道:“第一系,一生一世为夫妻。”唱一句,系一根,“第二系,恩恩爱爱两不移。”

倾之侧目怒视三位始作俑者,可三人浑然不觉,个个喜气洋洋——他们是吃定了大喜的日子倾之不能发作,才如此猖狂。事实也确实如此。

倾之耸了下身子,向上托了托初尘,对她道:“系得高些,讨个好彩头。”

“第一系,一生一世为夫妻。”

“第二系,恩恩爱爱两不移。”

“第三系,三年抱两爷娘喜。”

“第四系,四张机织鸳鸯弋。”

“第五系,五谷丰登家有余。”

“第六系,六世同堂望乡里。”

“第七系,凤凰落在梧桐栖。”

“第八系,和顺八风顺心意。”

……

……

“系呀系,少年夫妻老来依。”

“九七系,儿孙满堂绕膝戏。”

“九八系,阖家团圆福寿喜。”

“九九系,再添一岁活百一!”

九十九根红绸系好,随风飞扬,煞是好看。

系好了红绸,倾之可再不坐以待毙,背着初尘健步如飞的冲进屋里。初尘知他是被天俊三人整得心虚,双手环着倾之的脖子,轻咬他的耳朵,咯咯地笑。

天俊三人和小花儿见了也笑得前仰后合,不过笑归笑,抄家伙上才是正理,他们可还有一项没进行呢——打新郎。这边倾之刚放下初尘准备喝口水解渴,那边四人便手持红布裹着的粗木棒追了进来。倾之见势不好,赶紧躲。

“这又是什么?”

“打新郎。”小花儿提着比她还高的杆子,颇吃力,也颇卖力。

“等等,”倾之直臂手掌朝前做了个“止”的动作,他可不糊涂,“打新郎那是在新娘家的礼,我这都接回来了,还打什么打?”

“瘦红居难道不是我们傲家的,什么时候改姓花了?”天俊也不客气,“整个渤瀛城都是初尘的娘家,没你花家人说理的地方。”说着举棒就上。

小花儿也不甘示弱,可她抬起木棒,摇摇晃晃拿不稳当,“砰”一下棒子砸到了后面,正落在初尘眼前,接着小花儿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坐在地上,初尘急去扶她,被裙子拌了一跤,向前跌去,两个人撞在一起,“啊哟”“啊哟”。

天俊追得倾之满屋躲,行已、去罹换下眼色也提了棒子来打。

倾之窜到梁上,才稍得喘息之机,急道:“大哥二哥,你们帮谁?”

去罹笑道:“娘家人太少,不够热闹,我们临时搭把手。”整你还跟你商量?

倾之上得房梁,天俊三人也非等闲之辈,擎着六尺长的木棒追得倾之上上下下。房间本不大,进六个人已经嫌满,可他四人身手不凡,轻如燕,捷如猱,追打躲闪之间竟连一个花瓶都没碰倒。小花儿索性不上手了,跟初尘一起旁观。

四人当中倾之武艺最好,可毕房里施展不开,还得躲开初尘和小花儿以免误伤,倒真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初尘一旁看得心疼又心急,坐不住了,却被小花儿拉了回来,后者低声提醒,“小姐,矜持,矜持。”——此后只见初尘“矜持”地抠着手心,一会儿哭脸,一会儿笑脸。

“好了好了,房子都快被你们拆了。”说话的人是颜鹊。同来的是喜笑颜开的傲参和喜忧参半的殷绾——为了让年轻人玩得尽兴,他们故意来迟。

天俊等见父母师父来了,赶紧收手,倾之长长松了口气,从桌上跳了下来。

给长辈行礼之后,殷绾将初尘拉进里屋——里外两间本是通的,为了做新房才刚刚挂上了帘子。初尘哽咽着叫了声“娘”扎进殷绾怀里,将画好的面妆全哭花了——这是她知晓身世后第一次见到殷绾,她的娘亲,她的亲娘。

女儿出嫁,殷绾心里也不好受,一边抹泪一边安慰初尘,哄得初尘不哭后,又和小花儿一起给她重新梳妆,然后将小花儿打发出去,面授女儿夫妻之道。

外面行已也将准备好的衣服拿出来让汗流浃背的倾之去后面擦擦身上,换件新衣。之后便是傲参、颜鹊两位长辈嘱咐倾之日后如何为人之夫。天俊等人自去厨下忙活,行已、小花儿主厨,天俊、去罹打下手,准备晚宴。

婚者,昏夜成礼。

作者有话要说:迎亲程序基本虚构……反正这文架空……

洞房

【章二十一】洞房

忙活了一整日,成礼倒最简单。向西向北拜过倾之的父母,向南拜过傲参夫妇和颜鹊,夫妻对拜,礼成。然而各人心思却是一言难尽:倾之与初尘的生身父母花少钧、商雪谣、颜青羽三人都已不在人世,而傲参、殷绾、颜鹊和行已又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看着倾之与初尘成亲,悲从中来,喜从中来。

倾之向锦都和玄都的方向叩首,心情沉重:父母在世时他年纪尚小,或许他们还来不及想象这遥远的一天,来不及想象幺儿成亲,更来不及想象弄孙之趣,一切都结束在锦都的某个春末,那一年花开花死,没有结果。

青羽的墓也在西边,向西拜的既是倾之之父,也是初尘之母。初尘感激生她爱她的母亲,然而只能在心中,为了她的另一位母亲,殷绾。

将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后,傲参夫妇不便久留,打道回府,颜鹊一贯不爱凑孩子们的热闹,先走一步,天俊在外面吃了几圈酒也起身告辞。屋外只剩打算在合欢树下畅饮通宵、醉眠花下的行已、去罹和小花儿,屋内则是倾之和初尘守着喜烛干瞪眼——既然不能圆房,这春宵也没什么过头,睡则不困,不睡无聊。

初尘脱了外裳,卸去红妆,将一头乌发披散在雪白光洁的背上,退了鞋袜上床,双臂抱腿倚在床尾,下巴搁在膝上,低垂着眼睫看着半露出裙底的白玉小脚,两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拢着头发,脚趾不安分的一动一动。

倾之面含微笑,看初尘安静地做完这些事情,心底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奇妙:年华静好,美人如玉,从此不管坦途崎路,坚强疲惫,夜风送香明月满窗时总能抱爱的人躺在胸膛,嗅着她的发香,抚着她的肩膀,沉沉入梦……

初尘理了一阵头发,抬起头来问他,“你不过来吗?”

倾之这才如梦方醒,到床边挨着初尘坐下,将她搂进怀里,轻吻她的额头。他的心砰砰地跳,虽然并不打算遵守殷绾那莫名其妙、不近人情的条件,但倾之原也没想第一夜就毁约,可有些事情,只能说是“情不自禁”。他的手□她的头发,捧着她的脸,眉毛、眼睫、鼻子、脸颊、樱唇、下巴……温柔的亲吻。

初尘紧闭双眼,有些发抖、有些窒息,她紧张地死死抓住倾之的后领,既享受他轻柔的爱抚,却又害怕他有粗鲁的和进一步的动作,但慢慢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妙——他抽开了她腰间的丝绦……她想要逃……

“哈哈……”屋外三人不知说了什么笑话,一阵大笑。

倾之停了手上的动作,初尘也睁开了眼睛,一上一下,一俯一卧,都眨了眨眼。倾之翻身坐起,撇撇嘴:扫兴。初尘赶紧坐起来束好衣带,吐了口气:得救。

“娘不是说三年……反正没事做,不如我们也出去喝酒吧。”初尘建议。

倾之腹诽:这算什么事儿?好好的新婚之夜新郎新娘都跑出去跟人拼酒,真是闻所未闻。但不满归不满,他有言在先,又一向依顺初尘,只好点头。

两人略理了理衣服,初尘跑在前面生怕倾之反悔再拉她回去,而倾之心情郁郁,自然没得兴趣走快,他落在后面,调整了一下阴郁的脸色才出门。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小花儿最先看见初尘。

初尘坐在小花儿身边,行已对面,道:“反正无事,来和你们喝酒。”一边提起酒壶倒酒,却是个空壶,又四下里找酒。

行已、去罹对视,先还忍着,忍着忍着却装不下去,“扑哧”笑出声来:洞房夜不干那事确实也没什么可做,可怜三弟,命苦哇。

倾之见行已、去罹大笑,冷眸一凝,寒光四射,吓得两人赶紧收声:谁保证武功剽悍得没边儿的花倾之在极度烦闷的情况下不会对兄弟动手?老实点吧。

倾之这才满意,他坐在行已、初尘中间,去罹对面,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那么热闹?”这话是笑着问的,心里却早骂了八九十遍——扰人好事!

倾之那弯弯绕绕的心思行已倒没看出来,他解释说:“我们正要行令助兴,商量是行雅令还是通令,小花儿说雅令不行,她只会做‘一只螃蟹八条腿’,‘大海大海全是水’!”

行已说完撑桌大笑,去罹干脆笑倒在他身上。初尘“噗”一声将酒喷了出来,呛得咳嗽,倾之忍俊不禁,拿了筷子反过头去敲小花儿的脑袋。

小花儿忙躲在初尘背后,嚷道:“人家说实话嘛,你们还笑!”殊不知正是她说了如此天真率直的实话才引人发笑。

侯府里傲参宴请宾客时行的都是雅令,而初尘和小花儿跑出去玩耍见酒肆里行的多是通令。五六一群或老或少或农或商的形形□的人聚在一起吆喝自然比府上衣冠俨然、正襟危坐,捋着胡子、晃着脑袋又仄又韵的老头子念诗来得热闹。于是初尘道:“雅令文绉绉的,没趣,就行通令,来来来,都满上。”小花儿斟酒,她又唯恐天下不乱道:“不用杯子,换大碗!”去罹拍桌称“好”。

换了大碗,行已顺手捞起酒坛给去罹、倾之和他自己满上,小花儿取了个小些的酒坛给初尘倒酒。“等等,”初尘问道,“大坛和小坛不同吗?”

行已正抱着酒坛,他道:“小酒坛里是果酒,大的是胭脂碎。”

初尘皱了下鼻子,抢了行已手里的大酒坛,道:“那我们喝一样的。”说着要倒,倾之赶忙搬着坛口,劝道:“这酒烈,你们喝不得。”

可初尘偏是那种你不让她做她便非做不可的脾气,而倾之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对初尘除外,两人便拧在了一起。

去罹一旁添油加醋道:“人生总要有一醉,今日不醉待何时?”

“二哥说得对!”初尘大赞,抢了酒坛。

倾之白了去罹一眼,也不劝初尘,只道:“你先尝尝。”要她知难而退。

尝就尝!初尘二话不说搬起坛子灌了一口,清清爽爽流下去,火火辣辣烧上来,辣得她紧闭了眼睛挤出泪来,又“哈哈”的直吐舌头。

倾之边拿手绢给初尘擦脸,边勾了唇角问她,“怎么样?还喝不喝?”

初尘一叉腰,抬起下巴,扬起红红的鼻头,“喝!”

死要面子。倾之无奈:喝就喝吧,反正他醉不了,喝成烂泥也有人善后。

通令也有诸多行法,最终商定“拍七”,从一数到九十九,逢七及其倍数不能说话,“明七”拍桌上,“暗七”拍桌下——规矩简单,罚起来也快也过瘾。可大家都是聪明人,行了几圈错得不多,于是该为“明七”拍左手边的人,“暗七”拍右手边的人,“七、七十、七十七”既有“七”又是七的倍数,便双手拍掌。

果然左右比上下难度大些,不一会儿就把酒力最弱的小花儿灌倒了。接着是行已和去罹,初尘也快醉得不识数了,却还拉着唯一清醒的倾之非要继续。倾之无奈陪她,却发现她已经醉到不用数错也自觉地扳坛子倒酒了。

“听话,喝够了,不喝了。”倾之搬着初尘的肩膀好说歹说。

初尘起先不肯,后来闻了闻衣服,皱着鼻子“嗯”了一声,好不乐意:是谁把她身上弄得又是汗味儿又是酒气?“我……我要洗……洗洗。”舌头打卷。

倾之顿时傻了眼:小花儿是爬不起来了,初尘这样子也没法儿自己洗……

见倾之没应声,初尘想站起来,腿一软就蹲在了地上,还心道奇怪: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她伸手环上倾之的脖子,把他拉到眼前,贴着他的脸撒娇道:“洗洗……就……就睡……不……不喝了……”

初尘嘟着嘴醉言醉语,说话时红红的樱唇几乎贴在倾之面颊上。倾之心下一阵狂跳,他抱扶着初尘,忽然意识到一个被遗漏的重要细节:他们已经成亲了!

倾之把如幼仔紧抱着母兽一般粘在他身上的初尘放下来,道:“好,你先等着,我去烧水。”想想又先剥了几颗葡萄喂她——听说可以解酒。

“嗯……”初尘一边含着葡萄,一边应声,声音软得好像糯米团子。

瘦红居很小,只有一间卧房,卧房后面两小间,一间厨房,一间浴室。倾之在厨房烧了水,提到浴室兑成温水。出门时又抱了三床被褥,准备给醉倒在树下的行已、去罹和小花儿盖,好在夏夜不冷,睡在外面也不妨事。

当倾之备好了洗澡水,抱着被子出来,看见初尘的时候,简直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她左手搂一个酒坛,右手扳一个酒坛,探舌攫取着坛底最后的几滴酒。

又不知喝了多少——倾之叹气,也怪他,刚才怎么忘了把酒拿远些。给行已等盖好被子,倾之打横抱起初尘,也不理会她依依呀呀的反抗和棉花似的拳头。

将初尘抱进浴室,倾之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搂着初尘的腰,一手帮她宽衣解带。刚解了束腰的带子,初尘忽一扬手,另一只胳膊也搭在了倾之肩上,一拧身,正与倾之面对面,脸上尤带着迷离的、摄人心魄的微笑。

初尘进一步,倾之不由退一步,但他神魂颠倒间忘了一件事——他身后是浴盆。初尘往前一压,倾之向后一倒,“通”一声掉了进去。

倾之暗骂一声糟糕,心道没挑日子果然失策。他从水底坐起来,抹了把脸,想起身却起不来了——醉得一塌糊涂的初尘居然平衡感很好的侧坐在不宽的桶沿上,倾着身子,水雾缭绕中,抹胸低得露出胸前若隐若现的□。她一手勾着他的下颌,一手描画着他的眉眼——倾之纳闷儿:这不该是他对她做的动作吗?

倾之不知道,初尘也不知道,此刻在初尘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叫娆煌。

——她的王,有着世间最完美的容颜……

眉心红痕,鲜血欲滴。

不过醉得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毕竟不可能在桶沿上坐稳。初尘身子一歪,也栽进浴盆里,“哗”的压出一大滩水。倾之倒不介意鸳鸯同浴,可惜浴盆太小,挤不下两个人。他湿淋淋地从水里爬出来,脱下衣服略拧了拧。

水温舒适,初尘躺在里面似要睡着。倾之呆看了一会儿,开始小心翼翼地帮初尘脱掉衣服,一件一件,直到毫无遮掩的胴体露在他的面前。

他轻轻撩起水花,抚摸她洁白的玉臂和柔滑的长发。

青丝似缎,肤如凝脂。

洗好之后,倾之将半睡半醒的初尘抱在腿上,用棉布擦干她全身,拧干头发,没裹亵衣,直接给她套了中衣,抱回床上,盖好薄被。

既然弄湿了,倾之所幸也洗一洗,他将身子沉在水下,把湿热的手巾搭在脸上:他没醉,却比醉了还迷糊。当指尖滑过她的肌肤,他在想什么?苦思之下竟是“什么也没想”,为什么偏偏那个时候君子?他懊恼地拍起大大的水花。

其实倾之完全不必懊悔,当他换了衣服,揉着头发回到卧房的时候,初尘醒了。她娇弱无力地侧撑着身子,脸色红润,醉眼迷离,几缕半湿的头发贴着脸颊,中衣滑到胸口,露出秀颈和香肩,似乎,仿佛,还在往下滑……

更要命的是,她在笑,妩媚的笑、撩人的笑。倾之一阵血脉喷张,他虽定力过人,但也是个男人。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拥她,吻她,翻滚,颠倒,直到身体的交融。初尘双手猛地攥紧,下意识地张口咬上了倾之的肩——疼痛刺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她知道倾之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松口。倾之满是怜爱地看着眼睛里涨满了泪水、恐惧和无助的初尘,柔柔地抚摸她,安慰她,然而他这辈子就对她心狠这一次,她再疼,他也不会停下。

于是初尘咬得更紧,嗓子里咕哝咕哝地似要哭出声来,不过,一切都慢慢好了起来,变成一种契合和愉悦,缠绵成千古的传说。

风中,合欢树上的红色绸带,如摇摇欲坠的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结婚了,洞房了。内牛满面,俺觉得自己终于圆满了~~~

顺便,今天俺生日O(∩_∩)O~

再有,烦心的,有件事情还在犹豫不决,两周之后愿见分晓。

新婚

【章二十二】新婚

手指沿着暗紫色的牙印画了一圈又一圈,低头间,静静微笑,莲华清雅。

侧头看了看睡在身边的初尘,倾之敛去笑容,拧紧眉头:他可再不能让她醉了,至少在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免得她随便“调戏”男人!

初尘也醒了,伸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头看自己合着中衣,再往里看,居然什么都没有,不由大惊失色。狠狠地摇晃脑袋,她昨晚醉了,醉了之后……

倾之披上衣服,回身免首抵住初尘的额头,轻轻吐气,“怎么了?”

初尘赶紧捂紧了中衣,拧身问道:“我怎么……”

倾之惫赖一笑,“你忘了?你昨晚醉酒后非要先沐浴才肯休息。”

初尘吃惊地瞪大了眼,“……你……你给我洗的?”

倾之点点头,表情无辜,“那么你以为呢?除了我都醉倒了。”

初尘愣了半晌,半羞半恼地认了——她记起昨夜喝醉了酒,记起跟倾之跌进浴盆,然后……然后她狠狠咬了他一口,在他左肩。

轻轻拂落白色中衣,露出肩窝,像倾之一样,初尘也用手指沿着两排小而细密的牙印画圈。倾之见她眉头紧锁,以为她是想起来,心疼了,便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打,安慰道:“不妨事。”

初尘咬牙:他当然不妨事,妨事的是她!从此她再不是天真无忧的少女,而是人妇了,从此她要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流血流泪,她要相夫教子、和睦兄弟,她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做不好,别人会闲言碎语说她不够贤惠,再没有人像爹娘和哥哥一样宠她、纵容她——总之,她亏大了,咬他一口那是轻的!

初尘毫不客气,冲着旧伤又狠狠咬了下去。倾之全无防备,又惊又痛,低“啊”一声,心下也恼了:这是什么毛病?!可还没等他发作出来就听伏在肩上的人呜呜哭泣,口中喃道:“倾之,我不想生孩子,我怕疼,呜呜……”

倾之表情顿时僵住,哭笑不得:生孩子,那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吧。

“要是我做不好妻子怎么办?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后悔?会不会不理我?……再也没有人会像爹娘一样疼我了……”初尘哭得愈发伤悲。

倾之心下一沉:他低估了女子的细腻和敏感,尤其是初尘。她放弃了一切,地位、亲人、富贵、安乐,只为义无反顾地跟他在一起。她与过去、与她的家做了了断<网罗电子书>,从此以后是他的妻,随他海角天涯、苦乐辛悲。如果有一天他厌倦她、抛弃她,她将只能在没有从前也没有明天的夹缝里挣扎,怎么会不害怕?

其实倾之倒真是想多了——初尘起床时时常闹点情绪,小花儿对此习以为常,从不理会,只有他才会当真,还将心比心的把对方的处境想得如此之凄惨。其实,颜鹊是初尘的舅舅,小花儿是初尘的姐妹,她并非无依无靠。花倾之若敢对她不好,她绝对跑得比他想得还快,她可以回渤瀛,爹娘不会嫌弃她,或者她带着小花儿闯荡天下,她从八岁起就想这么干了。她爱他,那是基于他也爱她。

直到后来小花儿提醒倾之初尘早起时爱闹脾气,倾之才恍然大悟,不过至少此时他是心疼的。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凝望,温柔的说:“傻瓜,我会宠你呀。”——我会宠你,一辈子……

成亲后,倾之搬来了瘦红居。瘦红居只有一间卧房,中间拉道帘子隔成两间,小花儿睡外面,倾之和初尘睡里面。除了新婚夜趁着行已、去罹和小花儿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之后,也实在不好再做什么,以至于每晚小夫妻俩说个情话,都是初尘在倾之胸口画,倾之在初尘手心写——倾之当然觉得不公平,可初尘说了“要公平,你看过的我还没看过呢!”于是倾之缄默。

新婚燕尔,如胶如漆,他的胸膛很结实,她的手心很温柔,但这样平静快乐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左都亲笔信,要倾之尽快进京,候召。

此时,他们成亲才只三日。

倾之坐在一旁瞧初尘将包袱摊开在床上,收拾东西。他这么些年凡事自理、亲力亲为,打点行装完全不必麻烦别人,可初尘非说如今她为人妇,这种事情理应妻子来做——虽然她做得未必有倾之细致。倾之无奈,只好想着改日重装。

“钰京那么多名门淑媛,美女如云,你不许见异思迁。”初尘忽道。

倾之差点将茶喷了,他起身从后边抱住初尘的腰,俯下身子贴在她耳边道:“我这种身份,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你这个傻丫头才会把我当宝贝。”

初尘反过身来驳道:“她们又不知你是谁,只当你是少年英雄、青年才俊呢。”想想又道,“况且你的身份怎么了?你的身份贵不可言!”

一丝不经意的冷笑划过倾之的嘴角:锦都王之子,帝君晟之甥,放眼天下,确实没有几人比他的身份更“尊贵”,只是“贵”得十分尴尬罢了。然而倾之知道初尘所说的“贵”并不是指他的出身,而是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一手揽过初尘的肩,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倾之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不用看,只用嗅,那海棠花的气息。

初尘贪婪的吮吸着倾之身上男子独有的,如阳光、如青草的味道,她微阖双目,纤长的睫毛好像两把梳子,梳不开依依不舍的思绪——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妻子,她会为丈夫有机会接近帝国的中心,一展宏图而喜悦,欢欢喜喜地为他收拾细软、置酒送行;可她的丈夫是花倾之,所以不舍。

她并非要他时时陪在身边,如果仅仅是一个人被上天赋予了经天纬地的才华,纵横天下的智慧,那么他的卓尔不凡,他的睿谋神断就不该被埋没、被羁绊,他应该如冲破封印的神兵利器,惊天地,泣鬼神,纵马疆场,信步朝堂,去建立不世的功勋和旷古的伟业——如果,仅仅是这样。可惜初尘知道,志向再大大不过国仇,情谊再浓浓不过家恨,出人头地、建功立业都是为了复仇。在倾之的生命中复仇比情爱重要,所以,轻别离。

初尘双手合抱倾之,不无担忧道:“商晟不会识破你的身份吧?”

仍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倾之轻轻道:“他从不知花倾之的模样,如何识破?”

“可爹爹说你长得像父亲,商晟又最是精明……”

倾之沉默了,他猛地将她抱紧,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而粗重。

“倾之……”初尘低语:她是不是说错了话?她不该提起父亲的。

倾之深深呼吸,松开初尘,两人睁开眼睛,凝视对方。倾之舒缓了眉目间压抑的情绪,安慰初尘道:“识破也不怕,我有免死令牌。”虽则他并未打算用。

“免死令牌?”初尘惊讶。

“嗯,”倾之沉声道,“我百岁时商晟送我的。”

初尘心底骤寒:那时商晟还是玄都王,送外甥这样的礼物,是吞天下、灭锦都的□挑衅。他就是这样“爱”他的妹妹,“爱”他妹妹的孩子吗?果然泛黄书页,血迹斑斑,“成王”的另一个名字叫“无情”。而倾之,他何其无辜!

似乎感觉到初尘心里的波动,倾之转身背对她,望向窗外,淡无情绪道:“你不必担心,我早已无所谓了。”

初尘蹙眉:果真“无所谓”,何必背对着她?

“免死令牌这东西既能给,便能夺,决不可以生死相寄。”初尘在坊间听的戏文虽多,却也是熟读史书的人,不会天真地以为凭借“免死”二字就可以高枕无忧——相信君主一言九鼎的是傻子,他们是天底下翻脸最快、最无信义的人!

初尘只是单纯,而不是简单,倾之不得不给出更有说服力的解释,他道:“群臣面前,量他也不会当众食言,所以即便苗头不对,我也能从容脱身。”

初尘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她虽不信商晟的信用,却相信倾之的能力。不过……“令牌在哪儿呢?我瞧瞧。”她忽俏皮起来:稀罕玩意儿啊,她可没见过呢。

“在柜里,巴掌大小,你收拾东西时没瞧见?”

初尘蹙眉,转身将柜子里外翻了个遍,又抖开包袱检查,最后趴在床上躬着身子摸被底,找了一圈儿,她直起身来,对倾之道:“没有啊。”

“或许是在箱子里……”他当时随手一搁,哪记得清楚?

为了满足初尘的好奇心,倾之只好翻箱倒柜,可也没找着,正疑惑间,一只白皙小手握着带锈的玄色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倾之回头见初尘一手拿着令牌,一手倒背,微躬着腰,笑得一脸狡黠。他蹲在地上,翻下白眼,长长吐了口气,掌撑膝盖站起身来,气呼呼道:“初尘!”

初尘笑呵呵说:“你自己都搞不清放在哪里,可见不上心,保不准去见商晟时记不记得带在身上呢。”两手一负,扬起下巴,“好吧,暂且由我保管。”

“不是说好了你留在渤瀛等我,不同去吗?”初尘说的没错,他也无话反驳,可讲好了此行不是游山玩水,不带她去呀。

初尘眨眨美眸,“我也没说要反悔呀。”说完大摇大摆拿着东西出了房间,留倾之一头雾水:她不去,还不是只能保管到上路?有分别吗?

直到送行那天倾之才知道初尘的“诡计”:她做了个藕色锦囊,将令牌和打了同心结的一缕青丝一起缝在里面,锦囊上还绣了“倾”“尘”二字——这样的东西,无论何时,他都务必要贴身携带、珍如性命了。

渤瀛郊外,四人高头骏马缓行在前,衣着虽不甚繁复华美却简约地修裁出猿背蜂腰、清朗俊雅,人物出众,但其后跟着的马车却是竹篷布帘、吱吱扭扭,车夫也是粗衣短打、头戴斗笠,甚不惹眼。但若有人认出,必定惊得跌下眼珠,那车夫不是别人,而是渤瀛侯世子傲天俊——他正是装扮成车夫模样载着妹妹和小花儿来给倾之等人送行。

荒郊无人处,颜鹊鞭指远处一段残破的古城墙,对倾之道:“前面等你。”说完与行已、去罹策马行远。倾之拨转马头,翻身下马,天俊也停稳了马车,将初尘和小花儿扶下车来——说是与众人送行,其实是为了让倾之和初尘话别。

天俊赶着马让它道旁吃草,小花儿也识趣地跟了过去,蹲在地上数蚂蚁。倾之看闲杂人等都走远了,掀起初尘帏帽的罩纱,露出一张不太情愿的苦脸。“你真的不能带我去吗?我又不会给你添乱……”她低下头,两只鞋子蹭来蹭去。

倾之抚着她的肩,宽慰道:“我很快就能回来,你还是留在这儿安心等我吧。”

“那……”她扬起眸子,咬咬嘴唇道,“我们要约法在前。”

倾之“扑哧”乐了,握起她的手,道:“好,夫人之命,岂敢不从?”

“哼,”初尘瞪了一眼“没正经”的倾之,认真道:“第一,知饥饱、知冷暖、知安危,不许生病受伤。”倾之笑着点头,初尘又道:“第二,远财气、远淫巧、远美色,不许留恋繁华。”倾之也含笑称“是”,最后初尘吱吱呜呜低头嗫喏道:“最后……最后办好你的事,不许太想我……”倾之愣了一愣,握紧初尘的手,没有回答:新婚别离,未别先思,思之难寐,思之如狂。不想,太难。

初尘没有等到答案,也不想听到答案:说“不想”是骗她,说“想”,她却不愿倾之因她分心。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难受,眼泪不听使唤的往外涌,初尘暗骂自己不争气:上次倾之招呼都没打就跑去凤都拼命她都没觉得有什么,钰京再怎么也没有战场凶险,商晟再狡猾也可以斗智,她却舍不得,怎么越活越没用?

倾之用手心捧着初尘的脸,喉结发紧。相顾无言。

……

“倾之哥哥,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等得不耐烦的天俊支使小花儿来催。

倾之忙松了手,初尘也偏过头去擦干了眼泪,彼此又嘱咐了几句,天俊才慢悠悠晃过来。道了告辞,倾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扬鞭疾驰而去。

初尘追了几步,也知赶不上,便立在当地看一人一马渐行渐远,在满目苍翠中消逝成小小的黑点,看不见了。良久,天俊从后面拍拍初尘的肩,道:“回吧。”初尘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磨磨蹭蹭地往回走,仿佛在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马蹄狂奔,由远及近。

初尘的心也似马蹄般喜悦的奔跑起来,倩然回首,马如霹雳,人如天神,疾奔到跟前也毫无慢下的意思。天俊大惊,可还来不及反应,倾之勒住坐骑,踏云急停的瞬间旋身,倾之侧挂在马背上,伸开修长有力的双臂将喜出望外愣在当场的初尘捞上马来,抱在身前,拧身对天俊一抱腕,打马而去。

倾之这串一气呵成的动作惊呆了天俊,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花倾之居然当着他的面把他妹妹“虏”走了!想追,可那匹驾辕的老马又着实赶不上风驰电掣的踏云,天俊又急又气只差捶胸顿足、破口大骂——如果他看到自家妹子那副心花怒放的模样大概会改变想法,可他现在只认定花倾之是个无赖,言而无信!

天俊心烦,偏小花儿也不消停,一路追着大哭,“喂喂,还有我啊,我怎么办啊?小姐……呜呜……别扔下我呀……”

……

行已跟在倾之后面,随后带走了小花儿,六人四骑向西行去。倾之故意放慢速度落在人后,踏云也乐得悠哉悠哉,初尘更是心情好得东撷一朵花,西抓一只蝶,累了便懒洋洋靠进倾之怀里,捋了绺头发,拿发梢搔他的脖子。

眯了眼睛,弯起嘴角,初尘喜滋滋问道:“你怎么又改主意了?”

倾之被搔得直往后仰,腹诽初尘明知故问,“不耐”道:“你若不喜欢,我将你送回去便是。”

初尘“哼”了一声,心下怨他不肯说句好的,一拧胳膊朝着倾之大腿内侧狠掐了一把。倾之“丝”地倒吸了口气,猛地皱起眉头:他可不是吃亏的脾气——计上心来,环在初尘腰上的左臂收紧,腿夹马肚,大喝一声,踏云撒开四蹄,狂奔如风。初尘从不曾骑过这么快的马,吓得闭着眼睛,啊啊大叫。倾之胸膛贴着初尘的后背,感觉到她心下乱跳,微掀唇角,喝一声“驾”,踏云跑得更欢了。

颜鹊等正说着“风很清,阳不骄”,踏云从他们身边狂奔而过,扬起一路尘埃,尘埃落下,早不见了踪影,只隐约听见初尘的“惨叫”。四人相顾,笑了起来,继续“真是夏日难得的清爽天气”——人家小夫妻开玩笑,谁要多管闲事?

初尘起初害怕,可渐渐觉得马虽跑得快,却极稳,还有一只大手抱住她,将她牢牢箍在身前。她睁开眼睛,看道旁风景被风毫玉椽涂抹得流光溢彩……

前方,帝都,二十年似个轮回。

【心事当拿云完】

故人

【章一】故人

盛夏的帝都,紫薇花开得正浓,丝毫无杂的阳光照耀着清澈的璃水,折射出如琉璃似雀屏的光彩。璃水之南,宫殿威仪壮丽,一水之隔,市井风光陶然。

沿街的商贩或荫了大树,或支起布篷,烈日酷暑丝毫不能妨碍人来人往,讨价还价。黛眉粉腮臂挽包裹,不知是哪家回门的新妇,红袄绿裤总角垂髫,不知是谁家可人的小娃,结伴而行的书生,独来独往的游侠,前簇后拥的显贵,衣衫褴褛的叫花,仗势欺人的家奴,仗义挺身的路人……,形形色|色,色|色形形。

枣红小马,大红锦袍,镶珠嵌玉的精致金簪松松的绾着墨玉色长发,一步一颤,竟似女子头上的步摇摇曳生姿。红袍牡丹,富贵逼人,若是一般男子如此打扮定会招人白眼,可帝都之内偏偏有人这样穿,还叫眼界顶高的人也说不出半个“俗”字——别无旁人,只有天执右将军家的三公子韩夜。

钰京之大,有人起早贪黑、名来利往,辛苦半辈也不过养家糊口、勉强度日,但也有人天生好命、出身名门,不仕不农不工不商,生来就是富贵闲人。韩三公子便生在那一隅繁华。外人看他是膏粱纨绔,而他也不虚其名,仕途非所愿,富贵无需期,唯有美酒与美女方为平生所求,乐而不倦。

“公子您看,就是那两个姑娘!”家奴韩五用手一指,在韩夜耳边谄媚道。

韩三公子素日与歌姬舞技通宵作乐,不过正午绝不起身,而今天却赶了个早,且穿了身淡雅素净的霜底银灰暗纹深衣,身后只跟了一个仆人,骑的也不是平日那匹走到哪里都趾高气昂的赤色流火,而是匹温顺的黑色母马。倒真似换了个人。

韩五所指,璃水之隔,女子桃粉衣裙,间搭海棠红,头上一对发髻,簪一双金翅蝴蝶,发髻中余出一绺头发和粉紫色丝带编成细辫,拢成半月形双环。她手提花篮,正低了头嗅篮中栀子花香,花色素淡愈衬得人面娇妍。身旁形容小些的女子,一身丁香色,头梳丫髻,挽着粉衣女子的手臂,也凑过头去,正露出个侧脸,黛眉樱唇,端的可人。

“公子,怎么样,没骗您吧。”韩五舔着脸,一副邀功的模样。

韩夜的眉头却越蹙越紧:紫衫女子不是生人,而是渤瀛侯府小姐傲初尘的贴身丫环小花儿,而她身边——粉衣女子抬起头来,羽扇睫毛煞时分了四季光景:额上一点枫叶色,睫下一双春水瞳,肌肤如雪,靥生桃花,唇抿如月,眼波流转——正是两年前“夭折”的渤瀛侯女傲初尘!眉心多了一点红色,更加妩媚,身量见长,也更加丰腴。

韩夜撩襟,一腿越过马头,偏了身子坐在鞍上,一边拍拍坐骑,令它缓缓向前,一边心道:难怪近日跟着他看腻了端庄的大家闺秀,秀美的小家碧玉,放浪的风尘女子的韩五会跑来献宝,说钰京来了两个美人儿。

嘴角渐渐浮起一抹慵懒疏淡的冷笑:他早知道傲初尘没死,他什么也没做,即使死了也与他无关。然而父亲以他拈花成性,并不相信,但他懒得多做解释。傲参不追究,他也乐得不成亲,可现在看来——初尘掐了朵花簪在小花儿鬓间,袖管滑落,露出雪白手腕,那腕子若握一把仿佛能立时陷下五跟指头,留下淡粉指印儿——韩夜似乎有些心动。

“公子,您还看的过眼吧?”韩五跟随韩夜多年,做这种事情轻车熟路,谁家姑娘若被他们公子看上,准逃不过。

韩夜未置可否,只歪斜了身子,微眯双眼看在水一方的一粉一紫,灿如夏花。

\奇\韩五见有门儿,又鼓动道:“只要公子点头……”

\书\韩夜忽的一脸严肃,回身坐正,他拍拍韩五的肩,“这两个人不要动。”

韩五一怔,纳闷儿道:“公子不满意?”韩夜摇头,韩五又问,“那……?”

韩夜微微笑得诡秘而得意,他道:“留着她们,大有用处。”——赵青被召入京,或得重用,因他乃左都一系无疑,父亲颇为不悦,而“已死”的傲初尘此时现身钰京,联系云螯解围,她与赵青的关系可想而知。赵青以渤瀛侯为靠山,又攀上了左都,可谓平步青云,指日可待,然而这一文一武、一外一内两股力量同时摆在陛下面前又会是怎样绝妙的效果呢?

韩夜冷笑,拨马狂奔,穿街过巷惊散道上行人。

倾之入京后次日便与行已、去罹一同拜访左都,后者甚是热情,留他们在府内切磋武艺、畅论兵法,三日方休。这日三人辞了左都,正往回赶,听得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赶紧牵马闪在道旁——黑色骏马上银色身影将马鞭挥得厉如惊雷,闹市纵马如平川追风,惊得路边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去罹看不过眼,啐了一口,“什么人这么嚣张!”

回头看那绝尘而去的背景和他身后的一片狼藉,倾之蹙眉,“像是韩夜。”

行已摇头道:“纨绔子弟、腹内空空,只知拈花惹草、仗势欺人!”

倾之安抚了四蹄发痒、跃跃欲试的踏云,默默行路,并不做声——照说韩夜险些羞辱了窈莹,他该恨他入骨,可倾之对韩夜的印象却远没有如此不堪:他是韩嚭的儿子,却对韩左相争发出“与我何干”的任性,或许他看不惯韩嚭的作为,自己却又放浪形骸、与世相违。韩夜不简单,至少不是简单的坏。

钰京原以璃水为界,官员府邸与平民市坊都在水南,但自商晟当朝,便将璃水之北的一些地方赐给了功臣名将,美其名曰“亲贤”——其实这位陛下不过是要在想打猎的时候尽快找到韩嚭,想下棋的时候尽快抓来蒙百无,如此而已,至于方便大臣上朝进谏,节省时间,提高效率,那都是次而次之的事了。可叹世人却总误解,以为帝君如何如何地勤政爱民。

左府也在水北。横贯钰京的璃水原为防护之用,内城中只有东中西三座石桥,但随着商晟慷慨赐地,亲贵北迁,无孔不入的逐利的商人便也随之过河,如今璃水之北也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河上更是石桥二四荡明月,木桥四八摇红花——初尘一到钰京,见此地繁华远超渤瀛,便有心将这七十二桥全都走遍。

“投水了,有人投水了,快救人啊!”

一声呼救引来桥上的岸上的行商的过路的止步围观,初尘和小花儿被人群挤到桥栏边,初尘手未拿稳,花篮里的白色栀子花倾进河里——投水的女子顺流而下,璃水清澈,栀子洁白,女子蓝布衣裙,风鬟霜鬓被水撕扯。

“谁会水啊?有人会水吗?”围观者中,看热闹的有之,却也不乏好心人,三五男子脱衣脱鞋准备下水,却听“扑通”一声,小花儿呆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一人之位——跳下去的不是别人,而是她家小姐!愣过之后,她急得跺脚,心道:那么多人,哪用得着你呀!匆匆忙忙挤出人群,追着初尘往岸边跑去。

初尘水性极好,又稍习过武艺,有些力气,左肩扛着落水女子,右臂奋力划水游回岸边,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将妇人拉上岸,一番救治夹杂着七嘴八舌的“对嘴吹气”、“掐人中”;小花儿也早等在那里,将初尘拉了上来,她衣衫湿透,裹在身上,窈窕身姿毕现,玉骨冰肌若显,脸色微红,薄敷水露,发髻松散,簪花掉落,非但丝毫不显狼狈,反妩媚得销魂噬骨,生生将一些人的眼睛从生死未卜的落水妇人身上“勾”了过来,看直了眼。

初尘原是救人心切,并未多想,此刻却被人打量的尴尬起来,仿佛□立于人前,羞得耳面通红,只得不停地垂首拧着头发,对众人的目光装作不知。

旁边书生解了外衣,递到初尘眼前,初尘抬起头,见他面庞白净、眉目端方。书生道:“姑娘若不嫌弃,这衣服……”他话未说完,忽觉手腕大痛,低“啊”出声。回头一看,扣住他手腕的是个神情冷若冰霜的英俊青年。不及书生发怒,青年手下愈加发力,直痛得书生松了手。青年跨前一步,接了衣服,转身递还,面色之冷峻几乎令书生怀疑自己眉睫上结了霜花。

“赵青哥哥……”小花儿见倾之恃武欺人,张口抱打不平。倾之瞥她一眼,沉沉“嗯”了一声,小花儿不由一寒,赶紧将话吞下,差点儿咬了舌头。

倾之也不避旁人,当众宽衣解带,脱下外衣给初尘裹上。换在平日初尘定不理会,可她众目睽睽之下全身湿透,丰胸细腰一丝一毫都被人看了去,虽说事出有因,但被丈夫撞见总归理亏,便乖乖顺着倾之的力度靠进他的臂弯,顺便递一计委屈讨好的小媚眼儿,“倾之……”敛睑轻喃。听得小花儿胃里一阵翻腾。

倾之想生气,可初尘那声轻柔的喃呢软练一样绕在心上,早绕得他没了脾气,但对旁人他可没那么客气——冷厉眼锋一扫,三伏热天霎时秋风四起、萧瑟水寒。书生讪讪,心道:看样子倒像是对小夫妻,原是他多管闲事了。也不怨怪,自穿了衣服。周围觊觎秀色的目光撞到冰山,也知好歹的收敛起来。

初尘关心投水的女子,裹着倾之的衣服扎进人堆,倾之、小花儿等紧随其后。妇人脸色发青,嘴唇紫黑,从她胸口压出来的不是水,而是紫黑血水。

给女子搭脉的老先生翻翻她的眼皮,摇了摇头,起身道:“不行了,她不是溺水,而是服了剧毒,没救了。”

“怎么会这样?”四下议论纷纷,“这是谁家的?有谁认识?”“不认识……”“没见过……”“这到哪里去找她家人?”“可怜见的,做了什么孽啊!”……

忽然,女子原本平静的脸上一阵痉挛,嘴角抽搐。抱着她的小伙子喊道:“她在说话!”。众人立即屏息,小伙子把耳朵贴近她嘴边,皱着眉头使劲儿地听,却终是一脸迷惑。妇人头一沉,气绝身亡。众人唏嘘。

“她说什么?”路人问道。

小伙子抬起头来,不确定道:“她好像是说‘中庭植兰’。”

有人道:“‘中庭植兰’不就是说院子里种了兰花吗?”——听起来有道理,却完全没有道理,没有人会在将死之时说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中庭植兰”——对旁人毫无意义的四个字对一个人来说却如晴天霹雳。

行已猛地推开人群,踉跄奔到妇人身边,扑通跪倒,拂开遮在她脸上的凌乱头发,抻着袖口将妇人脸上的水和血迹擦干——他方才没有认出,此时看清,虽十年未见,人更苍老,大体模样却未变化。一口气窒在胸间,行已欲哭无泪:十年别故土,飘零南北东,一朝他乡遇故人,却是此情此景面对一具湿淋淋、冷冰冰的尸体!苍天无眼!

“沈伯母!”行已抱起妇人,干嚎一声。

这一举动惊了路人,也吓到了初尘、去罹和小花儿,只有倾之有些懵懂的明白:他从小耳闻医圣沈中庭之名,又听行已说沈中庭有一女闺名植兰,那么遗言“中庭植兰”的“沈伯母”必然就是沈中庭之妻,沈植兰之母。但她怎么会来到钰京?又为什么轻生自尽?莫非沈氏父女都已不在人世?……

路人见有人认尸,渐渐散去,只有行已依然跪在沈妻身旁,默默垂泪。

“大哥,带沈伯母走吧。”倾之上前想要拉起行已,后者却丝毫未动,倾之叹道:“人既已死,大哥忍心她曝尸街头,而不能入土为安吗!”

行已这才略为所动,抱起沈妻,摇晃地站起身来,面向西边,故土家园。

倾之等打听了两日,没有找到沈妻投宿的客栈,更没有沈植兰一点消息。夏日炎热,尸体已发出异味,无奈三日后只好在钰京西郊下葬。

生不能回故土,只有死而守乡。

夕阳余晖,群鸦乱飞,五个影子斜斜长长。倾之、行已面朝锦都,背对钰京,肩上是沉重的仇恨——背井离乡,家破人亡,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离乱和灾难。帝都繁华,宫阙如嶂,一人得了天下,却要多少人失了性命?

沈妻之死,给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疑惑和阴霾。

觐见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悼念舟曲遇难同胞,故今晚提前更新,明天就没有更新了,后天恢复。

【章二】觐见

云池宫。

尚织局宫女手托云锦排成七行,有红紫黄白玄绿青七色:红有绛红、樱红、绯红、朱红、茜红、银红、桃红,紫有黛紫、绯紫、雪青、丁香、粉紫、兰紫、灰紫,黄有橙黄、杏黄、鹅黄、鸭黄、缃色、姜黄、樱草,白有雪白、银白、粉白、牙白、荼白、霜白、玉白,玄有玄青、赤黑、墨灰、墨绿、墨金、深栗、黎黑,绿有深绿、碧绿、竹青、玉绿、柳绿、秋香、石青,青有藏青、靛青、蔚蓝、湖蓝、宝蓝、天青、灰蓝,共七七四十九品色。

季妩边走边翻检道:“过奢了。”

尚织局女官答道:“娘娘勤俭,先朝时候帝后四季常服都有九九八十一品色可供挑选,这还只是个底数,遇到爱妆容的娘娘,八十一品还嫌不够呢。”

季妩笑了笑,不做评价,一圈走下来,点了三红三紫三黄一白一玄一青共十二色,道:“就这些吧。”

尚织局女官总是留心记下帝后偏好何种花色——不同以往,向来偏爱素色的季妩这回选的却多是光鲜艳丽的颜色。

遣退了尚织局宫女,炜扶季妩坐下,奉了茶,笑道:“这才对嘛,别整日竟穿那些素淡的颜色,把人穿老了,要我说早三十年就该这样。”

季妩轻吹茶沫,微垂的眼睫下双眸凝沉深华:以前她从不需花半点心思吸引丈夫的注意,即使她素衣素颜商晟也不会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流连驻月殿,临幸宫人侍女,却很少来云池宫,哪怕只是坐坐。他对雪谣的心狠,对颜白凤的手辣,季妩记得——她太知道自己的丈夫究竟是怎样一个男人,难道下一个被抛弃的会是她吗?

近来,同样的梦境时常反复,梦中十三岁的她初到丈雪城,在闹市中与携她出游的未婚夫走散,迷茫无助,当一双手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悲伤达到了极点,梦也哭醒。季妩知道那不是梦,而是回忆,三十三年前商晟捂住她的眼,换得两手冰凉泪水,他有些惊慌又有些好笑,对她说:“你怕什么?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如今她要保护自己,却不是靠他。

抿了口茶,季妩放下茶盏,推到一边,说道:“听说陛下今日召见赵青。”炜有节奏地挥动的扇子忽的顿住。季妩又道:“你去安排,我要见他。”

炜锁眉沉思,恍然大悟:以季妩的年龄已不可能为陛下生儿育女,可陛下却还健盛,万一哪个宫人诞下王子,被立为储,于陛下,季妩色衰爱弛,于子嗣,只有一个抱养的公主,偌大宫中将何以立足?她早劝过季妩要及早培植自己的势力,免得到时措手不及,可她总是不听,不知今日怎么忽的就开了窍,可赵青……,她在云螯见过,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炜疑道:“娘娘,赵青资历太浅了吧?”

季妩摇头:选择赵青绝非临时起义,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她也曾想试探左都,可他自幼与商晟交好,根基太深,虽与韩嚭相争暂处下风,想要拉拢却绝非易事;放眼朝中,狐韧刚直,蒙百无圆滑,韩嚭圣眷不衰,也绝无倒戈的可能;其他人,尚未有十年之内能够出将入相,与以上四人平起平坐者。倒不如亲手栽培,拔擢于白衣,以为心腹。季妩相信自己的眼光:赵青这个人,她看好了。

“正因他资历浅才最合适,这世上向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即便赵青有真才实学,陛下也有重用之心,但他年纪太轻,任用之事宜缓不宜急。陛下要历练他,左都帮不了他,天底下,能助他平步青云的人只有我一个。如果他足够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季妩斜倚凭几,随手取了本书翻看。

炜对季妩的话不是不赞同,但却担忧道:“娘娘与赵青只有一面之缘,了解他多少呢?他小小年纪,毅然从戎,又得左都青睐举荐,英勇自是当然,心思也不会简单。这样的人,恐怕不好驾驭。”

赵青的智勇双全早在为左都设宴接风时季妩就有耳闻,也是那时,左都的收罗,商晟的赞许,她一目了然。季妩道:“他若没有心机、没有城府,我要他何用?至于驾驭,我能将他捧上天就能把他摔下地,不用担心。”她浅浅笑着,摘下一片花瓣夹进书页——那还是在玄都的时候,商晟常常将梅花夹进她喜欢的书里,每每翻开书卷,梅香扑鼻,红色花瓣纷纷落于掌心裙上……

那个为她书中藏梅的人,已不在了。

日曜殿。

是日小朝,政事不甚多,商晟与大臣议政结束后仍然精神饱满,他向椅背里靠了靠,手臂轻搭在扶手上,放松了身体,和颜问道:“朕前些日子说想见见左都说的那个年轻人,他来了吗?”

侍臣答道:“陛下,赵青已经入宫,正在殿外候召。”

“是吗?”商晟抹抹髭须,笑道,“如此,宣吧。”

底下大臣窃窃私语——陛下如此重视一个年轻人还是头一回,虽然陛下善战,也喜欢善战的人,虽然左都的夸耀也足以引起陛下的好奇心,但在这群久经官场的人看来,这次召见的目的绝不单纯。

随着一声唱喏,大家都将目光投向殿门,争相目睹这个天降大任的幸运儿究竟生的什么模样,是不是高大威猛、异于常人——有如此想法的人多是文官,武人之中,以善骑射者身体纤长柔韧,最为协调,而武器之中,又以剑为百兵之君,气湛神华,最为挑人。恰巧倾之用剑,同时善射。是日他一袭白衣,头发也用白帛系起,干净利落得让人眼前清爽,恭谨地垂首行至殿中,依礼行拜。众人看不见他的正脸,但见他侧面如同雕刻,眸深鼻高,鬓若刀裁,不由惊叹不已。

商晟望着阶下垂首跪着的赵青,态度甚是随和,对他道:“左都向朕举荐你,说你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朕不能尽信,要考考你,你说说该如何为十人之长、百夫之长、千夫之长?”

倾之低着头,默不作声。下面大臣交头接耳:莫非此人华而不实,并无实才?

商晟蹙眉,侍臣察颜观色,喝道:“陛下问话,因何不答?”

倾之心中早有计议,毫不惊慌,叩首道:“草民有罪。”

商晟不解,沉声问他,“你有何罪?”

“欺君之罪。”倾之一言引得殿上一片哗然,幸而左都闲居在家,不曾在场,否则真要被他吓出汗来。反是商晟,他倒笑了,问道:“如何欺君?”

倾之答道:“赵青并非草民真名实姓,是故草民罪犯欺君。”

商晟回想起来,当日滟波殿晚宴,韩夜挑中赵青与他比剑,季妩问他姓名,他回说“赵青”,傲参在场,并无异议,可见他在渤瀛侯府用的也是化名。穷则隐姓埋名,达而光宗耀祖,商晟非但不计较,反增了兴趣,问道:“那你的本名?”

倾之缓缓抬起头,双眸平静无波,一字一顿、清清朗朗道:“花、倾、之。”

花姓,前朝锦都王室之姓!

倾之,已故锦都王花少钧次子之名!!

十一年,他第一次当众说出自己的姓名,在帝国最威严的大殿上,在至高无上掌控生杀予夺的帝君前,用他的无畏嘲笑他的怯懦,用他的生命挑战他的君威。

殿上鸦雀无声,或许还有人记得,十年前的登基大典上凤都殿下只身行刺,死无全尸,那时他尚有剑,而眼前的锦都遗孤手无寸铁,跪在必欲斩草除根的仇人面前,虽未见拼死一搏之心,却又绝非臣服。敢于狂放、敢于蔑视,他凭的是什么?难道他不怕死?

白衣如雪,俊颜如玉,如今朝中已少有人一睹过二十年前锦都王的风采,但商晟还记得花少钧总是一派云淡风轻,带着温和的笑容,即使是死在雪谣怀里的时候。那样一个人,他有如兰如竹的气质,却缺少如松如柏的筋骨,他合该死在常熙手中,却不该带走雪谣——他从不想让她死,他从来想用一切弥补她的后半生,可他的妹妹却为了花少钧不肯领哥哥的情!

商晟脸上阴云密布,“你可知罪!”他不知道,他的愤怒实是迁怒。

“何罪之有?”轮到倾之反问。

商晟紧绷的眉结倏地失力弹开:他那一问被感情所牵,问的极不理智!

花少钧无罪,花倾之更无罪。

花少钧之所以必须死是因为他是商晟夺权路上的障碍,花倾之之所以应该死是因为他是花少钧的儿子。然而商晟并不能如此承认,否则就是坐实了自己得位不正。他可以背后指使为杀花倾之不惜枉杀一万,却不能在天下人面前无惧人言地杀死真正的花倾之。敌明我暗通常有利,但花倾之的精明之处却是化暗为明!

商晟回答不出,众大臣心知肚明、缄口不言,朝上一时冷了场。倾之顿首道:“先父之罪乃是‘谋逆’,然而常氏无道,天怒人怨,先父顺应民心,何罪之有?若先父谋逆,难道陛下代天伐罪也是谋逆?倾之万死不敢苟同。”再拜道,“昏主暴君,人人得而诛之,所不同者,唯天命不在锦都,而在陛下!”

花少钧谋逆则陛下谋逆,陛下有功于天下则花少钧亦无罪,又捎带“捧”了陛下即位乃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左相蒙百无意味深长地看了倾之一眼:后生可畏啊。活动活动一身肥肉,蒙左相事不关己,端看好戏。

商晟脸部线条绷紧,直直地盯着花倾之——他到底意欲何为?如要复仇,他大可继续隐姓埋名,潜伏君侧,伺机而动,但他却坦白身世,难道不知道即使他不杀他,却也可以不用他、不近他?如不为复仇,他又因何而来?

“有人说,”刻意停顿,“是朕杀了锦都王。”

压抑的杀气,蠢蠢欲动。众人听在耳中,“咚咚”两声,心头擂鼓。倾之有备而来,泰然道:“花倾之只知常熙杀我父,陛下除暴君,流言蜚语,安可信尔?”

静默。煌煌大殿仿佛只有商晟与花倾之对视。

倾之沉着气,什么也不想,因为所有的可能都已在他计算之中;而商晟心中却是杀与不杀的角力——紧扣扶手的手指指节泛白:他不能杀他,遗天下人以口实,可不杀他,他又怎能安睡!

“哥哥……”恍惚间仿佛天籁传来了声音——商晟猛地心头一震:佑儿死的那天他去了八风台,看见许许多多风车,想起往事,想起雪谣……

“啪”、“啪”、“啪”。

商晟缓而有力的击掌声打破了窒息的沉默,他爽然赞道:“说得好!朕方才是有意考校你的勇气,左都诚不吾欺!”又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面面相觑,揣测不透帝君的心思。左都赋闲在家,韩嚭南郊训兵,狐韧为母奔丧,朝中只剩蒙百无一个主心骨,大家纷纷向左相投去求助的目光:丞相大人,您倒是表个态呀!

蒙百无整冠肃容,耸了耸肥硕的身体,持笏击掌。随之附和之声一片。

倾之暗松了口气,才觉手心已经湿透。

附和声一起,商晟却忽的变了脸色,他振衣起身,退至后朝,将一殿朝臣晾在了殿上。击掌声稀稀落落地止住,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没趣——陛下不能说,心里的不痛快却是一定的。于是三三两两一团和气地结伴闲聊,谁也没理会还跪在殿上的倾之。倾之也着实不是矫情的人,朝上望了望空空的御座,心中倒数:十数之内,必有诏旨。

果不其然,侍臣从后殿转了出来,传旨道:“戌正浮光殿赐宴,陛下与众臣同乐,特准花倾之赴宴。谢恩——”

准备散朝回家的大臣们还在发愣,倒是倾之借着跪坐的姿势先谢了恩,撩襟起身,潇洒离去:智者多虑,看不透他的人,商晟不会罢休。

步出大殿,夏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倾之轻攥右手,眯起眼睛抬头看天:廊檐前,花影下,初尘用朱砂在掌心写下“安”字,十指交扣,印在他的手心……

迎面拾级而上的云翼卫统领乐昶看见陌生人本能的以手按剑,却旋即想起今日陛下要召见一个叫赵青的青年,想必是他,便对倾之点头一笑,没有多言,错肩而过;倾之有那么片刻的失神:他入宫半日,见了不少人,他们都不同,却又都相同——同样的带着面具,即使笑和热情也隔了距离。但那人不同,他的温和仿佛从一人的掌心传到另一人的掌心,真实得好像幼年时拉着哥哥的手。

……

殿上回过神来的大臣们心下哀叹:人道是玉液琼浆、佳肴珍馐,谁知道宫里的羹汤不好吃,也不白吃——宴请是幌子,实是朝务的延续,尤其是那些朝上不便说、不能说却又极想办的事,于是不得不揣测上意,猜来猜去猜白头。而花倾之一事尤为棘手——除了是锦都王花少钧之子,他的母亲却是陛下唯一的妹妹!

散朝之后有人请教蒙百无,“蒙大人,您说陛下对花倾之究竟是什么态度?”

蒙百无体胖,脸上的肉将眼睛挤成细缝,不笑也似眯着笑眼,真笑起来,连黑色的瞳孔也几乎看不见了。他慢悠悠道:“不如开局做赌,诸位押杀还是不杀?”

那人道:“蒙大人玩笑了,满朝文武唯您马首是瞻呢。”

“是啊是啊。”周围又聚了些人。

蒙百无抻抻衣袖,轻咳两声,正容道:“疏不间亲。”倒背着堪堪能拉在一起的双手将一干同僚抛在身后,径自出了大殿。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悼念舟曲遇难同胞,故今晚提前更新,明天就没有更新了,后天恢复。

拉拢

【章三】拉拢

云池宫消息灵通,日曜殿上发生的事不消一刻便传入季妩耳中。季妩且惊且喜,却也犹豫起来:花倾之是否知悉当年实情?所来钰京,又是因何?

“宣他来云池宫,立刻。”季妩道。

炜却劝她,“娘娘,陛下态度未明,我们是不是再等等?”

季妩摇头,“我不知道花倾之知道些什么,但我不希望他知道的那些对陛下不利;我也不知道花倾之因何而来,但我希望不是为了复仇。你去吧,宣他来,我要亲自问他。”

炜皱起眉头,没有动弹,而是从怀里掏出丝帕轻拂香炉,令香气散开,抬睫觑一眼季妩,心道她瞎操心:陛下逼死亲妹,和锦都结的仇,凭什么要你善后?

季妩笑笑,从发上摘下玉簪,翻过炜的手放在她掌心,收拢五指,令她握紧。“这簪是陛下送的,雪谣也有一模一样的一支,你拿给花倾之,此人若能用,我还是想用的。”稍顿,凝视道,“他身上流着一半商氏的血,陛下无嗣,帝国无储。”

炜看着季妩的眼睛,那一向清净平和的眸中闪耀的光彩忽的惊艳了她,也令她恍然大悟:花倾之是陛下唯一的血亲,却也与陛下有着难解的恩怨。他与陛下有嫌隙,不会走得太近,所以有可能成为云池宫的人;陛下忌讳他的身份,不予重用,花倾之要入仕就须寻靠山,所以有必要成为云池宫的人。娘娘收拢人才,以为己用,花倾之平步青云,闻达天下,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当然一切的前提是陛下愿意维持一种微妙的关系,不动杀机——然而季妩以为在商晟无后之前,不会再让商氏的血轻易地流了,哪怕花倾之身上只有一半。

“娘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帝都之内有两座宫殿保持了玄都王宫时的旧称,一座是商晟与季妩的云池宫,另一座是琼华公主商莹的雪阿宫。钰京不似丈雪城一年有七八个月都在下雪,然而雪阿宫却是一座名副其实覆“雪”如阿的宫殿——早春梨花如雪,四月槐树挂银,琼花玉树,栀子馨香,秋有白菊,冬有素梅,又有玉簪、水仙、茉莉、白莲、白桑,白色山茶、牡丹、鸢尾等,清风拂过,白浪白珠。

一身粉金桃红色装扮的琼华公主立于白色花间,浓丽卓华。

“你说这个赵青原是我姑母的儿子,是父皇的外甥?”托花的手一紧。

“是,公主。”侍卫答道,“他本名花倾之。”

“听说他的父亲是被父皇害死的,”琼华转身,问道,“是真是假?”

侍卫垂首看着折断的花枝,恭谨回道:“属下不知,不敢妄言。”

琼华冷哼一声,瞟那侍卫一眼。

“父皇对他什么态度?封他王侯、赐他官爵,还是殊为冷淡?”

侍卫略思道:“陛下在殿上并未封赏,但下旨今晚设宴,允他参加。”

琼华秀美凝起,问道:“你今晚当值吗?”

“回公主,属下当值。”

琼华点点头,“有消息速来回报!”

“是。”侍卫领命,顿了顿,问道,“公主,若无旁是,属下告退。”

琼华未置可否,只上下打量那侍卫,目光最终落在侍卫随身的佩剑上。

霍然,利刃出鞘。

琼华胡乱挥剑,砍倒周围一片花草。侍卫大骇,不知所措。远处的宫女瞧见,急忙跑过来拉住琼华,劝道:“公主不可,这花可有好些都是陛下亲手栽的呀!”——没有人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雪阿宫的花是陛下对亡妹寄托的哀思。

年纪小的宫人没有见过商雪谣,但每年冬天坐在门槛上看雪的时候,玄都的老宫人们总会叹息:长公主,那可真是个雪一般晶莹剔透的人,一般的温柔美丽,一般的善良纯洁,也是一般的红颜薄命,太阳一出来,便化了,没了……

关于商雪谣的故事在宫中私下流传,但大多是她出嫁前的事,至于受封锦城公主,远嫁锦都之后便鲜有人知了。关于她的死,宫中讳莫如深,却也是心照不宣——公主为锦都王殉情,而围城的士兵中,有玄都的黑甲军。

不几下,琼华累得娇喘嘘嘘,看着满地断枝,她略消了气,将剑扔在地上,瞪眼吓退了拉扯着她的宫女,高抬下巴,拂袖去了。

拖过白色萍草的迤逦的裙摆,红得像她乖戾的性格。

商佑死后,商莹以公主之尊,帝君血脉,俨然成为商晟百年之后唯一有可能承继大统的人。商莹心中也是如此认定——父皇无子,舍她其谁?如今突然冒出个花倾之,虽不姓商,身体里却有一半流着商氏的血,他胜于她,只因他是男子——这天下不管姓什么,却历来都是男人的!商晟对花倾之不甚明朗的态度不由令商莹心生不悦:难道父皇宁立外姓人,也不肯传位给她?

“父皇为什么不杀他?!”琼华耿耿于怀,放眼满是白色,神情厌恶:她最恨白色,早晚一日,她要把这些花全都砍了拔了,种上如霞的桃花、如火的木棉。早晚一日,帝位会是她的,以女子之身,临天下之尊,远绝前人!

炜找到倾之,将发簪转交给他,引着他去往云池宫,一路上,又是谈起雪谣不胜唏嘘,又是询问倾之十年境遇,甚是亲切。倾之彬彬有礼,有问必答,却也不多话,以免言多有失。父母双亡时他年纪尚小,不记得母亲是否也有一支同样的发簪,但他却记得母亲时常提起玄都王妃,说她温柔端方、待人和善,对她更是长嫂如母、无微不至。帝后季妩从一开始便是倾之踏入这场不可预知的涡流前考量的关键人物,只是这么快便得传召,却是始料未及。这里面恐怕至少含了两层意思:喜见故人之子倒在其次,试探他的来意,才是季妩真正的目的!

云池宫的风格殊为不同:多严谨而少靡丽,多黑漆而少雕画,一砖一瓦如山之棱角,又如御风之盾。倾之曾居丈雪城四年,知道这是玄都王宫的风格,雄伟、苍凉,又带着少许威严的压迫,只是与院中花红柳绿不甚相称——这样的宫殿还是应该矗立在北方的苍风劲雪中,才显壮丽。

“到了。”是炜的声音。

倾之垂首,敛了心神,跟炜进了正殿,他并不抬头,只是瞥见身前炜行了礼,闪到一旁,又听她说:“娘娘,我把人带来了。”便撩起衣襟,依礼跪拜。

“抬起头来。”季妩道。

圭山之巅,白雪皑皑,融化的雪水从倒悬的冰蓝色、乳白色冰柱上滴下来,入水时清脆的一撞,托着仿佛带了悠扬回音的尾巴如斜刺入水底的禽鸟,在力竭的一刻破裂,融入亘古的清净。

倾之缓缓抬起头,目视季妩,一双眼睛纯粹得好像璃水琉溪,清澈见底。季妩心中一震,恍惚之中仿佛看见回眸一笑的雪谣,无忧无虑的商佑——泛着水光的眸子荡起微微涟漪,赤子之心,孺慕之情,又带着那么点惹人怜爱的委屈。

季妩一时失神,直到炜在旁边小声提醒道:“娘娘……”

季妩轻呼了口气,道:“起来吧。”吩咐赐座。倾之依礼推辞,却被炜按在了席上。炜对季妩打趣道:“娘娘看他还害羞呢。”又问倾之,“我可听说你在殿上面对陛下时从容不迫,很是镇定,怎么见了娘娘却反羞怯起来?”

倾之将头埋的更深,低声道:“我听说父严母慈,为人子者在父亲面前总希望出类拔萃,赢得肯定,而在母亲面前却不掩饰瑕疵和弱点。陛下是君父,倾之愿君父赏识,而娘娘是国母,”顿首,“倾之愿如赤子,沐浴慈恩。”——是示强于商晟,而示弱于季妩。

炜不由颔首:这番话答得极是得体,既将商晟季妩比做父母,委婉地表达出此来钰京愿得君父重用之意,又暗含视季妩如慈母,比之严父更加亲近。

季妩面带微笑,“孩子在母亲面前是不会如此拘束的。”

倾之抬头看着季妩,神情惊异,却又忽然明白了什么,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略带了羞涩稚气的微笑。季妩点头:如果她没记错,倾之今年不过一十八岁,这样的年纪放在百姓之家尚不算成丁,不在征兵、徭役之列,若生为王子,父母双全,还不就是个孩子吗?只是这孩子,想必吃了许多苦吧。

“孩子……”季妩颤声道。倾之却当即叩首,口称“不敢”。

季妩道:“你的母亲是陛下的妹妹,陛下是你的舅舅,我是你的舅母,你承我一声‘孩子’,有何不敢?”她起身移步跪坐在倾之身旁,抚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问道:“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

倾之咬着嘴唇,偏过头去,避开季妩怜惜的目光,淡淡道:“不过是渴而饮,困而眠,疾而药,寒而衣,食五谷,行四方,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季妩微怔:无论黎民黔首,无论王孙贵胄,世人无非生死二字,而生又无非吃喝拉撒睡。渴了喝水,困了睡觉,病时吃药,冷时添衣,谁不是这么长大的呢?可从衣食无忧的锦都二公子一夜之间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五谷杂粮,食无鱼肉,漂泊四方,居无定所,其间艰辛,又有谁知?几临生死,几沦绝境,为其不经心不在意,为其言己事犹如言他人,才令人倍觉心酸。

季妩抬起倾之的下巴,扳过他的脸,那哀伤的眼神令人不忍卒读。她用指肚轻抿他额前的头发,倾之惴惴不安,想要躲闪——要打动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并不太难。果然季妩反将他抓得更紧,仔细端详:她并未见过花少钧,但倾之不随母亲不随娘舅,想必更像父亲,唯有一点,他额头饱满,日角偃月,却与商晟极像——季妩以拇指轻抚倾之的眉骨、额角——连商佑都没有他那么像!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季妩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季妩坐正,问道:“当年锦官城沦陷,你是如何逃脱?”

倾之道:“父亲预见常熙有欲灭锦都之心,便派人将我和哥哥送出城去,路上遇到几路人马劫杀,先是大哥死在他们的箭下,后来护送我的人也被杀了。我听说常熙班师回朝,便一路往东,来了钰京,可到了之后……”他苦笑,“才发觉自己愚不可及,别说杀常熙,就连见我也见不着他。”

“我在钰京遇到一位剑客,他本出身商贾世家,却不喜经商,唯爱游历,我隐瞒了身世,拜他为师,随他闯荡。后常熙被杀,我恨不能手刃仇人,着实低落了一阵。师父待我极好,他虽不知内情,却说‘北方苍茫,最能历练男子的胸襟’,便带了我和师兄北上玄都,没想到这一去便在丈雪城住了五年……”

倾之不知道关于商晟在锦都的作为季妩知道多少,若他亲眼见了黑甲军的杀戮,任谁也不会相信他对商晟无仇,于是索性假说自己早已离开锦都;但拜赵却为师,与左鹜有交等细节并不隐瞒——这些事季妩必遣人详查,若得证实多少能打消她的猜疑和顾虑。

季妩听得仔细,并未发现破绽,只将那些尚待查实的暗中记下。听倾之略述完十年经历,季妩满心感慨,问道:“为什么不早来钰京,与陛下相认?”

倾之低下头,沉默片刻,抬起头道:“娘娘,凭我空口白话,谁会相信?况且……”顿了顿,他道,“常熙已死,我无仇可报,但既苟全性命,便不愿庸庸碌碌、得过且过。我跟随师父学习武艺,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扬名于世,为君王尽忠,为苍生立命,不负父母生养之恩。”

季妩听倾之有这样的大志气,颔首赞许,又问,“在云螯时,看你剑法已是学有所成,为何还不相认?”

倾之挺起腰板,敛睑恭敬道:“尺寸之功未立,不愿世人非议陛下任人唯亲。”

季妩与炜交换下眼色,同时笑了起来,炜“唉”一声道:“娘娘,真不知该说他清高,还是迂直。”季妩莞尔,反问倾之,“亲若贤,有何不可用?”

倾之扬眸看了季妩一眼,垂下头去,“娘娘说的是,倾之受教。”

季妩忽的沉默,凝视倾之,良久,似总结却又十分含糊的说道:“你像陛下。”

倾之微讶,不十分明了季妩这话的含义。

随后,季妩又询问倾之在各地的见闻,倾之对答如流,季妩十分满意,也讲了许多雪谣出嫁前的事,直到乏了,遣人引倾之在宫中走动,一来指点景色,二来方便监视。见倾之走了,炜在季妩耳边低声问:“娘娘看得怎样?”

季妩摇头:她也不知道,但不会仅凭这一次交谈就信了他,浮光殿上,想必商晟会有安排,她还要等等看。长吁了口气,身体软了下来,炜赶紧取了隐囊垫在凭几上,扶季妩斜倚。看着倾之远去的身影,季妩忽觉心累:你若为复仇而来,陛下不会留你,我也不会容你,你若当真不知实情,岂不是为杀父之人效命?所谓壮志,所谓抱负,都成了笑话,天下尚有不孝不幸大过于此吗?

一声长叹:孩子,你何苦要来?

护驾

【章四】护驾

黄昏,天光黯淡。

行已、去罹、初尘和小花儿守着一桌已经冷了的饭菜,默坐无言——倾之一去便无消息,虽说面君之事如何安排由不得他,回来晚些也未尝就是有了变数,可事关安危,总是令人心焦;颜鹊去左府打探情况,也是至今未归。

“赵师父怎么还不回来?”小花儿肚饿,不敢提倾之,便说颜鹊。

去罹冷道:“就知道他不是个行事靠得住的人,还不如我去。”就要起身。

行已一把按住他,斥道:“什么时候,还说这种话!你别去,谁都不能去,就在这里老实等着!”去罹见大哥发怒,“哼”一声别过头去,满不服气。小花儿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引得行已、去罹不悦,惴惴地看着初尘,乞她调解。

“哐!”门板被风吹开,小花儿惊得一个战栗。

初尘起身,站在门口,潮腥的泥土气被风从地皮上卷起,拂过她红粉白三层衣摆,“呼啦啦”绸纱翻打……

天,哀红色。

浮光殿。

呼啸欲来的风雨被紧闭的门窗关在殿外,蟠龙一般绕殿而飞,龙须上指,目眦尽裂。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笙箫歌舞,□融融,红绫裙、绿纱袖,身姿轻盈,扇舞流光。那光薄薄的一层浮在半空,轻落下来,揣测的、猜疑的、敏感的、忐忑的、得意的脸全都蒙上了一样的淡金色,推杯换盏,真笑假笑。

商晟高高在上,倾之敬陪末座——最好的两个位置——将殿上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那些应付同僚虚礼的赴宴群臣也莫不小心谨慎的揣摩君心——累官至此的人,谁没有个察颜观色的本事?可商晟却只是细咂着葡萄美酒,饶有兴致的与蒙百无讨论起酿造之术,听说蒙家有祖传秘方,便“死皮赖脸”地要人家“敬献”出来,蒙左相倒也有张插科打诨、“无君无臣”的涎皮脸,当下便声情并茂的叫苦道“陛下巧取豪夺、与民争利”,引得君臣一片大笑。

笑声中,左都心情复杂:人是他举荐的,出了差错他难辞其咎——圣意着他赴宴,却丝毫不提花倾之之事,但与前几次的热络相比,显是冷淡了。不过左都并不十分担心,且不说陛下对花倾之态度不明,即便真要处置,他有失察之过,却无勾结之罪——这一点韩嚭也明白,所以他得意,却也不敢得意得太早。

人心似水,陛下的疏远带来的是同僚的回避,自从南征归来,起起伏伏,人情冷暖,左都忽觉心灰意冷:昔日他曾是国之利器,三十年功名尘土,将军白发,却又换得了什么?生前身后名?虚的!不过是天下大局,做一棋子耳!

左都同样猜不透花倾之的来意:复仇?还是争着抢着要做那枚棋子?若是前者,他尚可另眼相看——虽然他的剑不懂仁慈;若是后者,他只觉他可悲。望向被众人忽略了的花倾之:他安静吃菜,时而抬起头来在恰当的时候笑一笑,似乎商晟刻意冷落的心理战术对他并无作用。

倒并非倾之多么胸有成竹,他实在也猜不到商晟究竟要做什么——但肯定不会只是请他吃顿饭,以示仁至义尽,将他打发了走人就是——除了静观其变,没有更好的办法。耐心有时也是胜负的关键,而倾之恰是个极有耐心的人。

“嗖”一阵凉风,大殿侧门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一人急匆匆小步前驱跑到侍臣身旁,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侍臣挥退那人,上前将话转给商晟。殿上众人或停了交谈,或放了杯盏,都转过头去看着帝君,只见他微眯着眼睛,嘴角弯起,轻轻摇手,似是听了一件匪夷所思的奇妙事——虽有趣,却并不值得放在心上。侍臣又说了两句,他这才略一思索,坐起身对众臣道:“今日黄昏,城西隐有金彤之云,大风过后便落下了两支丈长金羽……”他不再说下去,而是拿眼瞅着众人,看他们的说法。

“莫不是凤鸟吧?”

“一定是,一定是!”

“陛下英明,天下太平,是上天赐福帝国!”

“是祥瑞,陛下大吉!”

……

倾之“一本正经”的听大臣们拍须溜马,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祥瑞吗?当年那张卷荼皮他可是见识过了,不知商晟又造出什么假来。只是倾之想不通此次捏造祥瑞所为哪般——近来天下平靖,也无灾荒战乱,也无四起谣言,他一个锦都遗孤的出现即便令商晟大为意外,甚至措手不及,却远到不了动摇国本的地步,用得着搬出“天意”以正视听吗?商晟还不至于如此看得起他。

商晟的目光从左右文武脸上掠过,最后定在倾之身上,他问:“花倾之,你以为如何?”即使相隔甚远,那道锐利的目光却仿佛面对面的逼视。

众人的视线这也才转到被忽略已久的花倾之身上。倾之佯装一怔,赶紧起身退了半步,叩首,故做踟蹰之状,收敛锋芒,中规中矩道:“天下将乱,则上天降兆示警,天下大治,则上天降兆呈祥。麟凤五灵,乃王者之嘉瑞也。”

商晟盯着倾之,一言不发,脸上是一种可以被称作嘲讽和自嘲,失望和寂落的神情。“你也这么觉得啊……”良久,商晟一叹:竟没个人肯讲真心话。

然而要倾之说实话却是强人所难了,狐韧不在,满朝文武尚且慎言,他一个身份敏感又无爵无品的人哪里敢大放厥词、妄言天意?

“陛下,”然而出乎众人意料,倾之郑重叩首,掷地有声的改口道,“我以为,国泰民安是为祥,五谷丰登是为瑞,人或愚人,天不人欺!”

商晟的眼睛倏然一亮:“人或愚人”说的是祥瑞是假的,而“天不人欺”联系前句则是说只要君主勤政爱民,则天下安定、百姓富足,还不算是祥瑞吗?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花倾之,商晟简直要击掌称赞,可他现在并不急于表明对倾之的态度,于是只是颔首道:“说得好,朕自来也不信祥瑞。”

方才附和祥瑞的大臣缄口不言了,蒙百无拿眼瞥着他们,神情严肃——对于总是和和气气的人,不笑便是不悦了。他身为百官之首,不得不感叹:比起一个二十不到的青年,不少人,是该自惭形秽了。

商晟此次无意追究谁直言、谁承奉,他拈须笑道:“丈长金羽倒也是个稀罕玩意儿,”于是吩咐侍臣,“拿来让大伙儿瞧瞧手工如何。”他这一打趣,殿上的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舞姬退下,正门大开,冷风如潮冲进大殿,没过人头,将淡金的温暖气流抬高,四周的空气霎时间变得密实起来。玄衣的风翼侍卫手托覆盖了锦绫的漆盘走上殿来,笔直站立,风将他的头发衣裳吹得飘向前方,形如悬岩迎客之松。

殿门关闭,摇曳的灯烛安静下来。侍卫低着头,一手掀起锦绫。两只长长的羽毛当中担在盘上,两头垂下,颜色一边看来金光灿灿,换个角度却又色彩斑斓,变化莫测。众人“啧啧”称奇,商晟也看得出神,一再吩咐侍卫“拿近些”。

侍卫上前,一步、两步、三步……

倾之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侍卫”缓缓掀起眼皮,冷冷地望向商晟,两人对视,商晟瞬间如被电击,寒毛倒竖,但来不及他采取什么行动,“侍卫”手上托盘倾覆——其下横着一柄薄刃长剑——手腕一抖,直取商晟,瞬息之变,众人不能反应。

“哐!”

毫发之间,幸有侍卫眼疾“腿”快,一脚踹飞一只桌案,改变了剑的走势,这一耽搁,刺客的情形急转直下,十多个隐匿在大殿角落的侍卫冲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缠斗起来。有大臣侍臣心惊胆战,但向上看了看商晟,也不得不强作镇定——商晟身陷在椅背里,一手搭着扶手,一手覆在膝上,处变不惊地只当席间的舞蹈变成了舞剑,如同十年前的日曜殿上,他冷静而残酷地看着敌人的鲜血染红登基庆典的旗帜。

入夏以来,钰京少雨,商晟一点也不介意拿刺客的人头祭天。

刺客剑法不弱,以一敌十,不落下风,甚至重创三名侍卫。眼看形势又将变化,左都心下着慌,便要起身加入战团,却在这时被商晟一个眼神制止。左都不明所以,纳纳坐下,不自觉地瞟了韩嚭一眼,后者气定神闲,那悠然的神态仿佛是对他沉气不住的嘲讽——左都心中顿时起火:十年前,韩嚭比他早知道会有刺客,十年后,他还是比他早知道!商晟便是如此信不过生死之交吗!

然而左都的责备却是错了——韩嚭此次并不知情。但韩嚭知道商晟从不做无把握之事,此刻如此从容,定然早有准备。照说左都该比韩嚭更了解商晟,可左都输就输在当商晟有危险的时候,他永远无法安之若素的置身事外。

倾之暗觉讽刺:祥瑞和行刺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戏码,“偏巧”都被他碰上了,这样的安排未免太“着痕迹”。试探吗?如果是,那么商晟错了,因为他的目的从不是简简单单地杀了他,他不会行刺,更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行刺:他知道他做不到,那个刺客也做不到。识时务者,即便趁乱,也该是趁乱“护驾”才对!可左都未动,韩嚭未动,群臣未动,轮得到他挺身而出吗?

浮光殿外,左护调来风云两翼侍卫悄悄将大殿包围。

殿内激战,倾之本未打算出手,或者在更值得出手的时候扮演力挽狂澜的角色,然而情势渐被稳住,该不会给他“表现”的机会——他似不经意的提起筷子,倏然,两眸精光一现,银箸飞出在空中闪过流星般的白芒正击中一名侍卫的手腕。侍卫吃痛,钢刀脱手而飞,倾之点地跃起,凌空接刀,一气呵成。

他还是出手了,只因那刺客的身手是他始料未及的熟悉!

倾之一动,群臣心下莫不紧张万分:他要做什么?!刺驾?!

“锵”,锉玉之声,火星四溅——倾之与刺客单刀对冷剑,眼神碰撞。

倾之猛一皱眉:他瞧得不错,果然是他师父!无暇细思颜鹊如何入宫,如何混入风翼卫,但有一件事倾之知道:师父洒脱率性,向来是临时起意的多,深思熟虑的少,不计后果的多,权衡得失的少,就如同行刺这般戳破天的大事,没有周密策划,没有外援内应,大庭广众之下,九重宫阙之中,他便敢只身行刺,全不考虑只要商晟一声令下,风云两翼,冷刀白刃,万箭加身,死而无全!

颜鹊怒视倾之,两眼喷火,只差冲他大喊“闪开”;可即便倾之向重师道,现在却不是乖乖听话的时候,他心里只想着:性命攸关,要逼师父走!

瞬间已是几趟来回,商晟令侍卫退下,单看倾之与颜鹊过招。

倾之所学传自颜鹊,并非颜鹊的对手,况且后者杀急了眼,不管不顾,要想武力逼退实有困难。就这时,倾之分心如何保颜鹊全身而退,露出空当,颜鹊却趁机越过他,直逼商晟,无人能追;倾之余光瞥见梁上星点寒光,隐在暗处的侍卫已将弓弩张满,不由心下一凛——他曾听左骥说过:商晟尚武善射,入主钰京后天下无战,乏用武之地,他改不了马上弓弦的习惯,便从风云两翼中挑出精英,组成神射羽,亲手□。传说只要事关商晟安危,神射羽无处不在,但并无人见过他们现身。这些人不但是心腹中的心腹,忠心无二,且箭法奇准,百发无漏,一旦他们出手,颜鹊危矣!所幸神射羽有个奇又不奇的规矩——商晟不下令,哪怕眼看帝君毙命于前也不出手,不得令而行动者,以违逆军法处之。

倾之急追,抢在商晟下令神射羽出手之前,用身体挡在两人之间。

颜鹊蓄势全发,他的剑极薄极快,倾之只感到一丝冰凉切进肌肤,渗入脏腑,无知无觉无痛之间,剑已不留余地刺穿身体。颜鹊瞬间瞳孔放大,几乎定在那里。倾之心头叫苦:如果师父露出异样,商晟定然生疑!

颜鹊并不是心机复杂、隐忍克制到可以在惊变之下放弃私情、专注得失的人,所幸周围观战的侍卫一拥而上,逼他自顾不暇,只得抽身撤剑。

血液冲破极细的伤痕喷发出来,倾之痛觉复苏,身体摇晃;商晟腾的起身,两大步迎上去将他扶住,抱进怀里。不同于颜鹊,商晟是那种临危不乱、冷静睿智、判断准确的人,骤变之下,是他目示侍卫出手,也是他下令神射羽按兵不动——因为担心相隔太近,箭有偏失——且不说他几时信不过神射羽的箭法,难道花倾之死了,不管是被刺客杀死,还是被乱箭射死,不都是帮他除了心头大患吗?

倾之吃痛地抓着商晟的衣裳,手越来越紧,又渐渐无力地松开,后者的呼吸不由变得小心翼翼——胸膛抵着后背,手掌捂着伤口,身前掌心,血液温热。

打斗之中,颜鹊分神顾望倾之,后者强撑精神,张了张嘴——在外人看来许只是无力的呻吟,但颜鹊明白,倾之是在说“快走”!打到这样的地步,他自己也明白已经没了机会,于是佯作最后一搏,将侍卫们暂且逼退,趁机夺路而逃。

殿外风云两翼守候多时,然而颜鹊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更何况借着夜色和大风做掩护,倒比十年前那次脱身少了许多惊险。

立于宫墙之上,颜鹊最后一次不甘的回望重重叠叠起起伏伏的宫阙:也许这辈子再不会有机会杀商晟了……纵身跃下,投入夜的暗影,消失不见。

天空狂风大作,伴着商晟那句喝如惊雷的“御医!”

生死攸关

【章五】生死攸关

“笃笃笃,吱——”几下敲门声后小花儿抱着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闩了门,跑到初尘床边可怜兮兮地道:“小姐,要下雨了,我怕。”

初尘的目光这才从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烛火上移开,她向里挪了挪,拉了被子给小花儿腾个地方,道:“上来吧,我也怕。”

小花儿蹬了鞋子爬上床,一边问:“你不是从不怕打雷吗?”

初尘沉默:是啊,她不怕雷声,可她怕倾之再也回不来了……

“轰——”积郁了一个晚上的雨,倾盆而下。

……

雨夜昏灯,微弱得仿佛稍重些的呼吸都能把它吹灭,季妩眉头微蹙,令人挑了灯芯,又加了几支蜡烛,将房间照亮。她掀起被角,揭开倾之的中衣,白色纱布上一点殷红格外刺眼:想不到才只过了几个时辰,白日里与她促膝而谈、温雅知礼,害羞的时候两颊不由泛起红色的孩子竟紧闭双眼、面无血色地躺在她面前,安安静静的,如同商佑离开时一样——季妩浑身一震,双手拧着帕子几乎撕裂。

“娘娘,药好了。”直到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妩才回过神来,长长嘘了口气,用手绢沾了沾眼角泪花,道:“加个枕头。”鼻音稍重。

“欸。”炜边应着,边轻轻托起倾之的后脑,垫了个软枕。

季妩撇了一勺汤药,轻吹几下,送到倾之嘴边。

送下去的药喝进去三分,倒有七分洒了出来。炜道:“娘娘,还是唤醒他吧。”季妩摇头,耐心地喂一勺,拭一下,不令旁人插手。

倾之眼睫扇动,一行眼泪流了下来,季妩用手背轻轻擦拭,倾之睁开眼,眸子里映着季妩关切的神情,哑声道:“我没睡着……”

季妩怔住,良久,苦涩一笑:他们一个是没有母亲的孩子,一个是失去孩子的母亲,彼此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相互偎依的人,从对方身上获取那点微乎其微却弥足珍贵的温暖和寄托。“疼吗?”季妩柔声问道。

不疼是假的,不过倾之熟悉颜鹊的剑路,避开了体内要害,加之剑身极薄,伤口细小容易止血,故而确实没有听起来、看起来那样凶险。

“已不疼了。”倾之说着便要起身,季妩忙按住他的肩,道:“躺着,先把药喝了。”又觉药凉,便吩咐炜去温一温。

毕竟是受了伤,轻轻一动便扯得伤处作痛,额上冒汗。

“怎么会不疼?”季妩疼惜,边给倾之擦着汗,边道,“陛下身边高手如云,刺客哪就能轻易得手?反倒是你,救人救到险些搭进命去,”叹气,“傻孩子……”

倾之垂下眼睫看着锦被上的花纹,喃喃,“娘娘,陛下是不是不喜欢我?”

季妩怔了一怔,问道:“怎么这么说?”

倾之道:“我听说母亲被常熙赐婚锦都之前陛下早已将她许配凤都,所以陛下从一开始就不满意将母亲嫁给长她九岁的我的父亲,后来父亲又没能照顾好母亲,累她殉情,所以陛下一定记恨父亲,也不会喜欢我……”

季妩听是这个原因,暗道花倾之不了解当年之事,心下放宽,摇头微笑。炜端了药来,也笑道:“娘娘直夸你聪明,我却要说你笨,你既知道陛下心疼长公主,那他又怎么会不心疼长公主的骨肉呢?”

倾之扬起眸子看看炜,又回过视线来看季妩,后者接过药碗,撇一勺,吹了吹,缓缓道:“你知道吗?你受了伤,陛下很着急。”说着眼睛里漾起温柔的笑意。

倾之佯装惊讶,眼神懵懂而狐疑,渐渐的却将所有的防备和疑虑溶化在季妩的微笑里。他弯起嘴角,释然的笑容全无心机,轻轻张开嘴,一口一口将药喝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出手护驾?”不愿被不喜欢?季妩心笑:孩子气。

但或许男性长辈的肯定对男孩子确乎十分重要:商晟十三岁时为博先王称赞,独闯匪寨,平定雪匪;就连还不大懂事的商佑也总拿着父亲的夸奖当宝,而她这个做母后的,即便天天夸,也没见他如何高兴。想到商佑,季妩一阵黯然。

这个问题并不好答,“是”则太过急功近利,“不是”则明显言不由衷。

“是……”思索,“也不全是……”药力发作,倾之昏昏欲睡。

季妩见倾之困乏,便不追问——答案于她并不重要。她轻轻拍着倾之,像哄商佑入睡一样。倾之胸口沉闷,间或低咳,引得伤口疼痛,眉头拧起,季妩便紧张地俯身探看,用手轻轻抚平他的额头,直到后者呼吸渐渐沉稳绵长,她才嘱咐了侍女好生照顾,与炜离去。

倾之却并未真正睡着,他强制自己保持必要的清醒,不敢放任意识陷入无主的混沌:若说前番交谈季妩信他三分,那么他替商晟挡了一剑,季妩便已信他七分。取信季妩非一城一池之战,而是攻克壁垒更加坚固的商晟的关键。

季妩已然来过,想必商晟,也会来吧……

炜推开房门,一抬眼就撞见了商晟万年玄冰似的眼神,不由心虚地打了个哆嗦,闪到一边。季妩倒不觉惊讶,也未多言,她回头看了看刚刚入睡的倾之,敛裾出门,炜跟在后面出了房间,轻轻掩了房门。

看季妩的裙角尤有水迹,商晟道:“这么大的雨,你过来做什么?”

季妩轻描淡写道:“我听说是雪谣的孩子,过来看看。”

“雪谣的孩子”——商晟唇边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雪谣的孩子,却也是花少钧的孩子,锦都的公子!况且季妩所谓的这个“孩子”,且不说在渤瀛如何,至少自他从戎南征、结交左都,便谋划得当、步步为营——先是取得左都的青睐,凭其举荐得以面君,又在殿上当众揭晓身份,获取主动,及至救驾,不惜受伤想骗过他的眼睛,博取信任——小小年纪,心机之重、城府之深,即便以阴谋阳谋起家、谋夺天下之商晟也不得不承认,十八岁时,他弗如花倾之!

见商晟微斜眼目看向房内,一语不发,季妩续说道:“毕竟是雪谣的骨肉,陛下好好待他,也算是对雪谣有所交待,我们欠她的,帝国欠她的,委实良多。”

商晟心下有所触动,回看季妩:她不欠雪谣,帝国也不欠雪谣,亏欠雪谣的只他一人而已!然而即便如此,面对讨债而来的花倾之,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商晟不愿多做解释,于是脸色柔和了些,伸手覆上季妩的肩,敷衍道:“知道了。”

季妩微微一笑,敛睑福身,商晟落下的手堪堪碰到衣上的平金绣花,便落了空,只得讪讪收回。两人默站了一会儿,相顾无言,季妩便先告退。

“我今晚去云池宫。”商晟忽说道,转过身来看着正要离开的季妩,后者回眸,略愣了愣,垂下眼睑,淡淡道:“我这几日身上不舒服,陛下还是去别处吧。”

“哪里不舒服?看过御医没有?”商晟大步走向季妩,可当他注意到她眼中的回避时忽然明白那不过是拒绝的婉转说辞,于是生生顿住了疾走的脚步。

一步之遥,世间最近却也最远的距离。

季妩匆匆行了礼,离开得有些狼狈,也不清楚自己在躲些什么。

商晟知道他和季妩的感情出了问题,她怨他的冷淡,怨他的疏远,可颜白凤“断子绝孙”的诅咒时时提醒他:是他害死了商佑,是他伤害了季妩!

“陛下……”

商晟蓦地回神,拇指捻一下手心,已是沁了薄汗,他深深呼吸,转身不意外的看见云翼卫统领乐昶伏在地上,头埋得很深。商晟眤着他,一言不发。

乐昶顿首道:“属下失职,请陛下降罪!”

商晟未置可否,反问他,“人找到了?”指的是原被安排呈献祥瑞的侍卫。

乐昶不敢起身,垂目看着地板上的深棕色木纹和嵌合处的缝隙,抿抿干裂的嘴唇,道:“找到了,但……但已死了……”

商晟面容冷峻,良久,轻哼一声,“厚葬吧,优抚其亲属。”

乐昶叩首称“是”。

倾之所疑不错,祥瑞和行刺并非巧合,而是商晟的刻意安排,为的就是试探他的来意,然而商晟万想不到行刺一事竟然弄假成真!乐昶负责此事,安排好了的侍卫变成了欲置帝君于死地的刺客,他难辞其咎,甚至难脱同谋之嫌!

“刺客呢?”商晟问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乐昶自知出了天大的疏漏,唯听天命而已。“属下无能,还在调查。”

商晟冷笑一声,告诉乐昶,“他叫颜鹊,是故凤都的殿下,颜白凤的弟弟。”后者惊异地抬起头,难以置信。“你听说过他吗?”商晟又问。

“属下……颜鹊……,他……他不是早就……”一个十多年前已死的人怎么会行刺?商晟对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乐昶语无伦次的表面下是缜密的思考。

“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乐昶很快想通:商晟并不希望这件事传扬出去,毕竟十年前他曾用颜鹊之死立威,颜鹊死了,就只能是死了!

乐昶做事商晟还算满意,于是点点头道:“起来吧。”商晟不追究,乐昶却忐忑难安,再次恳请道:“行刺之事属下难辞其咎,请陛下……”

“婆妈!”商晟轻嗤一声打断,低喝道,“起来!”

乐昶不敢抗命,这才起身站到一旁,心里却不踏实:今夜的事总得有个说法,否则难赌悠悠众口,不牺牲他,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杀了他。”冰冷的。

不知何时商晟手上多了一把匕首,他看向房内,花倾之所在。乐昶惊呆,直到商晟不满的“嗯”出声来,他才转过神道:“陛下,方才娘娘不是说……”

商晟早就疑心乐昶是某些人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只不过乐昶办事极为得力,称他心思,故而一直留在身边,况且那些人也无非是想了解圣心以迎合上意,并无不轨意图,哪些事可以让乐昶尽管去传,哪些不可以,商晟心中有数,也不在意。然而今夜事发,却令他怀疑乐昶的身份是否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朕说,”他刻意加重“朕”字,“杀了他。”末三字倒是极轻。

乐昶看看商晟,看看匕首,他明白:商晟是要他用花倾之的血表明心迹,不杀花倾之,死的就是他!深吸了口气,双手接过匕首,“属下遵命!”

乐昶面前朱红的门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颜色暗红——生门?死门?推开这扇门,总有一个人是要死的。

……

颜鹊晚归,谁都没有惊动。他午后潜入左府,得知左都今晚赴宴便剃须易容混进左府随从,同左都入宫。后误打误撞地碰见乐昶安排“刺客”试探倾之,颜鹊以为天赐良机,便杀了侍卫,冒名顶替,于是就有了浮光殿刺驾。

如同十年前,他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也就不需要什么周密的计划,他所有的计划就是“一击成功,不留退路”!这世上本也没有什么值得一个丧国丧家的人留恋,十年来唯一的温存和牵挂只是三个孩子,若他行刺成功,行已和倾之便不必再活在仇恨里,可以过平常人的快乐生活,用他庸庸碌碌、一事无成的半生换三个年轻人尚还长远的幸福,有什么不值呢?

可倾之的想法不同:一命换一命,这不算赢!

功亏一篑。颜鹊想不到的是,挡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倾之!他终究想不通这个小徒弟想做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

那一剑乘着绝杀的优雅和凌厉,快得甚至封住了伤口,只有剑尖穿过身体时刺出一滴血来,弹在白衣上洇开一朵梅花。剑不能轻易拔出,可四面受敌之下颜鹊别无选择。抽剑——刺进去时锐利无比,□时却似钝刀。

拿在手上的剑,重逾千斤!

……

颜鹊眼眶湿润,用衣袖反反复复不停的拭剑,尽管剑身已光亮得如月之明、如镜之鉴,可他仍觉得上面沾满了倾之的血——他的弟子,甚至夜深无人时偶尔会想:如果不是当初太潇洒,如果当年争一争,或许不只是他的弟子……

风狂雨骤,雷电交加。猛地,颜鹊手一颤,无边的恐惧和无措袭遍全身每一根寒毛:他怎么就一走了之了?他走了,倾之怎么办!

一道亮闪,门口若有人影,颜鹊一惊,抬起头来,却见初尘散着长发披着衣裳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剑,似乎已经很久了……

转机

【章六】转机

雨越下越大,击在门窗屋檐上噼啪作响,似是夹了冰雹。

季妩临走时吩咐宫女熄灭灯烛,只留两盏,故而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闪电一道道将周遭映得惨白。乐昶推门而入,从门口到床边距离不远,只有七步。

七步成殇!

挑起帷幔,挂在钩上,乐昶微低头看着倾之沉睡的面庞,用几乎窒息的力量攥紧匕首,怕被商晟看出他的颤抖。拔刀出鞘,高高举起,闪电映亮刀光,森寒如极北之巅耀白的积雪。倾之亦觉察到危险的迫近,眉心轻蹙,双拳握紧。

电闪,刀落,倾之猛地圆睁双目,深黑的眸子精光乍现,如潜伏在暗夜中倏然睁开的虎目,眼神中喷发出响彻黑夜的厉吼,摄人心魄。

“咔——”霹雳雷惊。

一声劈天裂地的雷声仿佛释放了云端所有的积怨,哀灵肆虐,天旋地转,晦暗无边。商晟猛然心悸,踉跄一步,扶住门框,当他稳住心神抬起头来,匕首“咄”一声插在床边,而乐昶倒退两步,仰面倒地。商晟惊呆。扶住门框的手越掐越紧,指甲几乎陷进木纹,良久,商晟仰天长叹:天意……

缓步走到乐昶身边,商晟蹲下身去,见乐昶浑身抽搐,眼珠上翻,形容可怖,他连喝几声“来人”,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女才扑通通连滚带爬地跪在他面前。换在平日商晟早就发怒,可那声惊天霹雳和乐昶中邪一样的反应连他都心有余悸,遑论女子,也就不多责备,只命她们抬下乐昶,宣御医救治。

那一声后,再无雷闪,只有大雨哗哗下着,商晟命人掌起灯来,明亮的烛光使人心平气和。看了看插在倾之身侧的匕首,他撩起衣襟坐在床边。

轻轻握起倾之露在被子外的手,摸一下他的掌心——一层薄汗,商晟皱了皱眉头,掀起眼皮看着倾之,苍白的脸色中带着病态的、不正常的红晕。

商晟冷笑:方才的危险,他果然知道!

倾之此时精神高度紧绷,却要将身体放得无比轻松。本能的紧张之下津液在口中慢慢聚集,却只能含在嘴里,不敢咽下,怕被商晟看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商晟的脸色时沉时缓时阴时晴,变换了多次,握着倾之的手却一直未放——血脉相融,生生不息,他不愿知道,不愿承认,却只是不肯放手。

商晟微阖眼目,叹了口气,复又睁开双眼,拉了被子盖住倾之的手,拔出床边的匕首,掖在枕下。而后振衣起身,大步流星走出房间,不顾风雨,径往明政殿而去:暴雨冰雹,不知多少良田被毁,灾情如何,他需得召集大臣,早做准备。

倾之终于长长出了口气,他知道今夜所有的危险都已过去,而冒险换得的是商晟对他态度的巨大转折——今夜之前,他欲除他后快,今夜之后,他再不会轻起杀念!但倾之不知道为什么乐昶不杀他,商晟会不会怀疑乐昶,乐昶又会不会受他牵连,听商晟命人请御医,到底出了什么事?乐昶是真病,还是装病?……

思绪纷纷乱乱之中,精疲力竭、几近虚脱的倾之陷入沉睡。

“小青儿,你过来……”懒散的,调侃的,一脸坏笑。

——那是许久不曾入梦的璟安。

京畿附近多受雹灾,受损严重,商晟每日听大臣汇报灾情并抢收抢种、修缮民房的进度;发放赈灾粮款及今年的田赋减免也亟待商议颁布,以安民心;还需时刻提防着那些虎视眈眈要发民难之财的贪墨官吏,忙得不分白昼黑夜,哪还顾得上后院还住着一个花倾之?于是倾之每日人参鹿茸鸡汤骨汤的补着,清清闲闲,只是翻翻季妩命人搬来为他解闷儿的书,倒是心宽体胖,养得白胖了不少。

半多月后,倾之早能下床活动,商晟这才“忙里偷闲”的想起花倾之之事尚未了结,于是大笔一挥,随意封了个西甫公子,将他远远地支回了锦都。为了不失帝君慷慨大方的颜面,还特将原锦都王宫赐还给他,以供居住,并食邑三千。

只是“公子”……王非王,侯非侯,倒是个新奇的封号。

天气晴好,一辆松木车厢、宽敞舒适的马车驶出了钰京。拉车的黑马十分怠懒,不肯出力,车夫倒也不急,任它散漫,只因车上还载着一个重伤初愈的人。

倾之软卧软枕,闭目养神,心想着初尘怎么还不来“招惹”他,于是一只眼咧开一道细缝儿偷看——初尘正脱了衫子,拿用凉水浸过的帕子拭汗,柔荑、皓腕、藕臂、香肩、秀颈——倾之看得出神,忘了假寐。初尘回头见他醒了,便将帕子搭在一边,取了半臂穿好,手臂侧撑着身子拧腰半卧在他身边,只是注视。

倾之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心虚地眼神四顾。初尘忽敛了脸上妩媚的假笑,扯一把倾之养胖了的脸,眼角倒吊,怒道:“宫里的饭菜倒是养人!”

倾之理亏在前,拂开初尘的手,讪笑道:“你想问什么,问吧。”他昨晚回来,众人为他接风,初尘一则喜悦,二则不好当时发作,已忍了一夜。

初尘“哼”一声,问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身世?”

“是。”倾之老实回答。

“你……”初尘恨得牙根痒痒,“你有没有想过商晟会杀了你?!”

“他不会杀我。”

初尘嗤道:“你是商晟啊?你凭什么这么说?”

倾之撑着身子,往上靠了靠,道:“凭父亲的罪是常熙定的,凭商晟的天下是从常熙手中夺的,常熙和父亲中间选一个,只能是常熙无道,父亲无罪。”初尘细思有理,可拧着的眉心就是不肯松开。倾之又道:“再说,即使他真要杀我,我不还有免死令牌吗?”他拍拍腰间不曾离身的锦囊。

初尘才不吃他那套,“免死令牌?你会用吗!”

倾之垂下眼睑,默认。

其实初尘早该猜到:以倾之的性子,他可以跟商晟周旋,却宁死也不会向他乞怜。“这事就算了,”初尘皱一下鼻子,开始算下一笔账,“我知道你是为了逼赵师父走,但非苦肉计不可吗?你受了伤,就不怕商晟暗中加害?你若死在宫中,也就是‘重伤不治’、‘死后哀荣’,没有人敢质疑,你知不知道?”越说越气!

对商晟不会趁人之危的人品倾之并没有十成把握,不过解释给初尘时却要十足自信,“第一,母亲是商晟的妹妹,又是为他的天下而死,杀我之前,他总要思量;第二,季妩待我不错,而商晟又待季妩甚好,他要动手就不得不考虑妻子的态度;第三,商晟无子,我是他妹妹的儿子,算起来已是最近的血缘;第四,若我死在宫中,商晟非但撇不清关系,反而嫌疑最大,若不想惹人非议,最不愿我死在宫中的就是商晟。”最后总结,“有此四点,商晟不会杀我。”

理智上初尘接受倾之的分析,可心里却疼得不得了,她用手指轻轻的在倾之伤口周围画着圈,嘟嘴道:“哪儿那么多‘一二三四’?你就是不让人省心……”

倾之笑笑,握起她的手,轻吻一下,“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本来旁边专注地看着他俩,听他们讲话——不管听不听得懂——的小花儿脸一红,挑了帘子,别向窗外,腹诽两人亲热,完全不当她这个大活人存在!

“听大哥说你们去左府找过左骥?”倾之转了话题。

初尘自然是去过,得知倾之重伤后,他们进不得宫,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去找左骥。左骥起初对倾之利用左家耿耿于怀不肯帮忙,但在初尘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恳求下——当然不是装的,在行已兄弟情深、声泪俱下的感动下——当然也不是装的,终于心软,答应帮忙,第二日便以准驸马的身份进宫探望琼华公主,顺便捎了倾之的消息出来——“伤势无虞,宽心”。

“他……”倾之喉头打了下结,“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初尘看看倾之,垂下眼睫,挣扎了一阵才决定以实相告,“他要我转告你,从此以后,你与他再无关系,你的事,他再也不管……”

这样的结果倾之早就料到:左骥心如赤子、襟怀坦荡,必一心认定他利用左家——他那样心地赤诚的人永远不会懂得情义与利益有时并不相悖。

“他已算是仁至义尽了……”倾之叹道。顿了顿,“初尘,你说我是不是心机太重?谁都算计,到头来只会众叛亲离?”不知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感慨,许是亏心事做得多了总要怕鬼:左骥待他如此,如果去罹知道当年引卷荼袭击他们的真相,会不会也恼羞成怒,与他断交?

初尘愣了一愣:这算什么?良心发现?

她自然知道倾之城府不浅,可谁也不是天生就喜欢阴谋诡计,他一个亡国公子,若没有些心机手段,何以自保?

挑起秀眉,一张粉红俏脸逼近倾之,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说!你什么时候算计我了?”初尘佯怒。

看初尘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倾之忍俊不禁,扶着她的双肩,对着她笑。初尘见他笑了,歪歪脑袋,抿起嘴来。

“初尘,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离开我?”倾之问,很认真。

初尘甩过头去,愉悦道:“那要看你对我好不好了。”发尾正扫在倾之脸上,一股幽幽的海棠花香。

静默一会儿,倾之坐起身来,“那要怎样才算好?”

初尘一回头,原本仰视她的倾之已变成了俯视的姿势,眼神里是酥骨的魅惑。淡粉色的薄唇微微勾起,带着迷人的微笑覆了下来。

“喂喂,身上有伤。”初尘反应过来。

“无妨。”倾之欺身而上。

被扑倒的初尘双手要推,又怕碰到倾之的伤口,只得提醒他:“这是车里。”

“那如何?”倾之不听。

“小花儿……”还在里面呢……

倾之再不给她机会,一口咬上她的樱唇,吮吸起来。

那一吻封缄了初尘所有的抵抗——他们本就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如今小别,更胜新婚,也便顺从地任他搂她抱她亲她吻她,低诉情话。

实在听不下去了!小花儿钻出车厢透气;幸而去罹往渤瀛送信去了,不然以他的脾气可不会“忍气吞声”至此,定会用剑挑了车顶;驾车的行已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心道倾之玩得也太过火,毕竟白天大日的,又在路上,身上还带着伤,哪就那么一刻也难忍?可听里面两人腻腻歪歪、打情骂俏,又不由低头偷笑。

点苍和踏云忽然停住,只听小花儿欢快道:“赵师父。”——行已抬起头来,执着缰绳的正是事发后离开钰京,在半路上等着他们的师父颜鹊。

行已摘了斗笠,下车施礼,“师父。”

颜鹊点点头,看向车内,“青儿,为师有话跟你说!”

初尘听舅舅语气不善,打算出去打个圆场,却被倾之阻住,“我去。”

倾之捂着胸口,被初尘扶下了车,低咳两声,无力道:“师父。”

颜鹊瞧也没瞧,“跟我来!”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又道,“你一个!”

行已、初尘和小花儿爱莫能助地看着倾之,那眼神:你自求多福。

倾之叹一口气,塌下肩来:看来这回是真把师父惹恼了,连屡试不爽的装病都不灵了。他不敢怠慢,紧走两步跟上颜鹊。而颜鹊似是铁了心地不顾倾之的伤势,大步流星,倾之的伤虽行动无碍,但走这么疾却难免气喘吁吁引得伤口作痛。

登高望远,颜鹊慨然长叹,他转过身来见倾之扶着树干,弓身低喘,眉头一皱,不悦道:“我是不如你聪明,你只管敷衍我便是!”

倾之以为颜鹊因他破坏行刺,怒气未消,强忍不适站直身子,“徒儿不敢。”

颜鹊见他双肩微颤,知道倾之勉力而为,于是更加火大:你就硬撑吧!

倾之也不抬头看颜鹊的脸色,只是将他刚才对初尘说的话又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师父,不过补充说道:“徒儿之所以阻止师父行刺,是因为师父根本不可能成功,即便侥幸得手,也逃不过神射羽的乱箭。”

颜鹊早已想通倾之是为他好,气只气他竟然使了苦肉计。

“亡国之人,但能报国仇家恨,一条贱命,死何足惜?”颜鹊长叹。

倾之蹙眉,目光灼灼,“师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可有人在意!”

有人在意——颜鹊胸中一暖:这么些年,与其说他收他们为徒,传道授业,倒不如说逆境之中、失意之时相互扶持,没有这些孩子,他大概也活不到今日。

颜鹊略减了怒气,握住倾之的手臂,扶他一把,叹气道:“那师父能不能说,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可有人在意?也是为人夫的人了,不是小孩子,总要多些责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初尘怎么办?”别的不说,怎么也不能让外甥女守寡。

倾之笑笑,算是受教。

“对了,”倾之问道,“师父怎么混进宫去,又怎么扮成了侍卫?”颜鹊便将前因后果如此这般说来。倾之听完,狐疑道:“禁宫森严,就没有任何人发现?”

“有。”

“谁?”

“听人喊他乐统领。”

“乐昶!”不会有错。

“怎么?”颜鹊见倾之神情有异。

倾之道:“商晟犹豫不决时命他杀我,可他没有下手。”

“他不是凤都的人,”颜鹊疑道,“难道是锦都的人?”

倾之摇头,“我倒猜想是渤瀛的内应。”去罹往渤瀛送信,想必能带回结果。

颜鹊点点头,以为有理,又道:“商晟知道你在云螯时为侯府护卫,不知会不会猜疑傲参。”

倾之笑道:“师父放心,小事一桩,岳父大人应付得来。”事后证明确实如此,傲参秘密跑来钰京请罪,商晟不但未有责罚,反而有赏,以示安抚宽慰。

“哼。”颜鹊觑一眼徒弟:得婿如此,傲参可不省心!

“此回锦都,你有何打算?”颜鹊又问。

倾之记得临行前季妩特别嘱他“子归山有三千草寇,十数年剿而不灭,已成癣疾之痼。你无需为此次远放心灰意冷,陛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派你去锦都的,他的深意,你要体会。只要你做得好,还怕没有封侯拜相、出入朝堂的一日吗?”

“打算……”倾之回身西望,“先修缮父兄之墓吧,不知当年有没有人收殓;还有,现下虽不能复立五庙,但宗祠总该修一修,十几年,国不国,家不家……”

……

一行往西,颜鹊骑马带着小花儿,行已驾车。小花儿对锦都充满好奇,颜鹊是故地重游,行已则归心似箭,三人心情都很不错,挥鞭驱马,只管向前。

初尘掀起车后的帘子,倾之问她,“看什么?”

“离渤瀛越来越远了。”初尘黯然。倾之沉默。

“倾之,”初尘放下帘子,坐回倾之身边,问他,“锦都也有海棠吗?”

“……有。”

作者有话要说:与人聊天,码了好长一段话,最后说“不知你能不能明白”,她说“不明白”……于是俺又深深滴思考了一番,由一件小事推而广之,像麦兜一样,想出了一些“吃饱了撑着的东西”,以飨读者。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8380cf00100l009.html

故国

【章七】故国

锦官城。

倾之正和初尘解着九连环,车忽然停下,行已掀起帘子道:“到了。”

到了。一瞬间,倾之不知该以何种面容表达自己的心情;初尘见他眼神倏然黯淡,峨眉轻蹙,摇摇头:最近倾之总易伤感……

“下车了。”她将尚未解开的九连环仍在一边,拉了倾之的手,后者犹在发怔,已被一只红酥柔荑握了,牵着下车。抬头仰望,朝君门恢宏华美。

时值夏末,小雨初阳,天空湿润得好似波光流转的眼眸,柔情地俯视着新浴的娇躯。倾之轻阖双目,深深吸气:缠绵的气息脉脉地流过童年的记忆——

桃花、杏花、三月;

薄云、淡雨、轻烟;

风过筱竹,父亲力透的笔法如修竹有节;

雪霁绾芳,母亲家乡的故事在炉边烘暖;

爹娘、哥哥、窈莹;

那年、那月、那时,不知愁滋味……

初尘见倾之闭目良久,心下担忧,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倾之睁开眼,侧头对她一笑,回握回去,“走。”那飞扬的神采令初尘眼前的一切都鲜活了起来,任他拉着,踏着被小雨薄薄湿了一层的石板街,走进锦官城——二十年前如她一般青春年华、岁月静好、芬芳精致得不可再夺的商雪谣的梦……

倾之步履轻快,白色靴子前缘微染了淡青色泥印,如水墨洇开;初尘随后,精灵小巧的粉白绣鞋从裙摆下探出来,“争先恐后”地一睹锦官城的人情风物。长裙红色,裙摆处颜色渐变,好似层层叠叠被风吹拂开来的野蔷薇,下垂的衣料,起来,又重重落下,像是雨后硕大的饱满的花瓣,一颤,便能落下水来。

天是晴的,地上却还拢着轻雾,雨气绕在膝间,如云似带。

倾之、初尘结伴在前,行已、小花儿紧随其后,只有颜鹊,他将马交给行已,独在朝君门外,抬头复又望了一眼门上谯楼——十年前,高楼星辰,月光萧杀,正是花少钧的托孤之地!如今重到,物是人非,心头不由泛起一丝将入秋的凉意。

“赵师父……”

颜鹊一晃神儿,见是头前小花儿落在人后,转身定定地站在那里,捏着裙带咬着嘴唇疑惑地望着他。小花儿这一声也引得倾之、初尘和行已纷纷转过头来。颜鹊心虚,仿佛有种大人的心思被小孩子看穿的尴尬,于是漫不经心地挑挑眉,慢条斯理地抻抻袖,不紧不慢地踱着四平八稳的方步跟上众人。

倾之和初尘微斜眼目,余光一碰,默契地低头吞声而笑——不知师父(舅舅)因何事走了神,每回被发现神游天外,他总一本正经地端起架子,神态异于往常,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两人笑着,头越往一处挨,几乎抵在一起。

颜鹊瞧见徒弟和外甥女的小动作,眼角抽搐了一下,然而无可奈何,只好视若不见。他已越过倾之和初尘,却又着意停下,侧倾着肩膀低声道:“收敛些,光天化日的。”而后报了仇似的,充满快意地扬长而去。

倾之和初尘抬起头看着彼此,眨眨眼,又愣,又羞,又窘迫:师父(舅舅),您多大的人了,跟我们计较?

“收敛”些的倾之正容正色,用力握了下初尘的手:别笑!却换得对方一瞪眼,更用力握回去:你敢管我!倾之“惟妻命是从”:不敢……

实在看不下去两人眉目传情、暗送秋波,一旁茶楼上凭窗而坐的去罹撩起衣襟,一个鹄子翻身,跃下楼来,唤道:“大哥,三弟。”

倾之见是去罹,抱拳行礼,这才松开了初尘的手。

行已面露惊讶,“去罹,你不是去了……,怎么……”

“怎么会在这里?”不待行已说完,去罹一笑,边牵了行已手中的缰绳,拉过颜鹊的坐骑,边道,“本以为你们会快,便打听了条小路,抄的进道,没想到竟比你们早了。我就在这茶楼等着,已快半月了,你们也太慢了些。”

行已不介意兄弟的抱怨,如实道:“倾之有伤在身,不敢走得太快。”

“是吗?”去罹蹙蹙眉,打量倾之和他身后的初尘,“我倒瞧他好得差不多了。”倾之回头看看初尘,后者略略不好意思起来。“咳,”颜鹊干咳一声,环了手臂在胸前,解围道,“正口渴了,上去喝茶。”说着举步进了茶楼。

这间茶肆开在朝君门内不远,入城的人大都选择于此歇脚,驻守城门的黑甲军换班后也多在这里聚一聚,喝喝茶,是以生意颇为兴隆。去罹同行已安顿好了车马,引着颜鹊等人上了他包下的隔间——二楼临街处——不错的位置。

六人依次坐定,碍于茶楼人多眼杂,大家只捡着路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末了去罹道:“我来了这些天,也都走熟了。”边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划了“王宫”两字,问倾之等是否要去。

颜鹊皱一下眉,仰头喝空了茶杯,“我累了,先找间客栈休息。”

与行已对一下眼色,倾之道:“也好,那师父歇着,我们再逛逛。”

颜鹊点点头,如此说定。

锦都王宫门前的大街名曰“冲华”,东西宽阔,南北绵长。王宫前朝□,锦都灭国后,前朝宫殿已被拆除,□依然保存,与前朝之间由一条东西长街隔开,街口有黑甲军把守,寻常人不得擅入。

“瞧。”去罹指着远处的黑甲军,“可不好进呢。”

行已气道:“商晟既下旨将王宫赐还,他们这算什么意思?”

“恐怕他们并未接到钰京的旨意。”这倒在倾之意料之中,“所谓‘赐还王宫’、‘食邑三千’不过是表面文章,大哥还真指望商晟会好心到让我们‘衣锦还乡’?”

“你的意思是钰京并未向锦都打过招呼?”

倾之道:“招呼想必是打过的,但只是知会他们我们要来,却不要他们理会。若我们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倒是自讨没趣了。”

“那不是说话不算话?”小花儿义愤,她自小被殷绾熏陶教导为人需言而有信、一诺千金,哪里知道这世上掌权的、做官的最是没有真话。譬如,能如蒙百无十句中有五句做真已算忠厚,如狐韧不欺天、不欺人、不欺心,当属异类。

倾之算计商晟在前,后者吃了暗亏,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此番算是扯平。况且他十几年隐匿身世,哪天不在说谎?谎言和欺骗不过是谋生的手段,未必就真的不够高尚。但他喜欢小花儿的单纯,于是笑着保证,“将来我有办法让他算话。”

“将来?那眼下我们进是不进,怎么进去?”去罹瞅着倾之,等他拿主意。

“非走正门吗?”初尘提醒,又问倾之道,“总会有偏门侧门旁门后门吧?”

王宫最不起眼的门直通马厩,当年颜鹊带倾之和璟安离开时走的就是那里,思及此处,倾之心下便有抵触,踟蹰了一会儿,才道:“走,我知道后面有路。”

荒废。

昔日挟翼马吃草饮水游弋之处,如今衰草连天,野兔做穴,草木深深,未知国破。穿过人高蓬草,就是王宫花园,池塘淤塞,夏天过多的雨水漫出湖面,汪洋了半个园子,荷花败死,原生于沼泽泥塘的芦苇侵占了水面,白花花一片蒹葭。

往昔胜景,不可想象。初尘并非没有见过荒弃的宅院,却没有哪里有这般触目惊心,看得人心荒芜,悲凉之感如野草疯长。眼睛涩涩的,直想流泪——她尚且如此,何况倾之?偷眼瞧他,后者抿直唇线,面上不带任何情绪。

“倾之,路不好走,你背我吧。”初尘拎着裙子,无处下脚。

倾之表面平静,脑子里却忽而是父母兄长的笑容笑语,忽又是爹娘之死、长兄之亡;忽而是躲避追兵的日子窈莹天真无邪的眼神,忽又是帝都之内他远远瞥见的傲慢不可一世的身影;又忽而是母亲整理他幼年衣物时笑着说那是舅舅送他的礼物,忽又是商晟站在帝国之巅,俯视着踏过的累累白骨,冷若冰霜……

“倾之,你背我吧。”一声不应,初尘撅着嘴,又喊一声。

倾之这才回过神来——若非她唤他,他大概真要被大爱大恨交织错节的噩梦魇住,醒不来了。见初尘裙角被泥沾污,倾之也未多想,矮下身子将她背起,动作又熟练又自然,显是背习惯了。行已见状,也背起小花儿——这泥污湿滑之地,她们穿着长裙,确不方便,万一摔了,更是麻烦。

初尘伏在倾之背上,将头歪在他的左肩,把轻轻的呼吸送进他的耳朵,右手搭着左手,交扣在他胸前。

倾之领会了初尘的心意,年轻的脸庞在阳光里的芦花下泛起柔和的光泽:总是如此,背上沉沉的,心里就分外踏实,就像初初漂泊的那些日子,扛着窈莹,就好像背了家在身上。后来丢了妹妹,他的肩上变成了破晓,是从那时开始吗,变得隐匿真心、变得工于心计、变得学会用谋略和宝剑——软刀硬刃去解决问题,直到在渤瀛遇到她、喜欢她,背着她摘树顶的花。

渤瀛的春天,桃花灿烂。

“高些,再高些。”初尘伸长了右手,左手撑着倾之的肩。

倾之向上驮了驼她,拧着脖子向上看,阳光洒下来,人面桃花。见她指尖触到花枝,他故意矮下身子。

“唉——唉——”初尘抓了空,身子因为惯性往前倾,趴在了倾之背上。

倾之嗓子里咯咯坏笑,肩膀颤抖。

“你故意的!”粉拳落下。

……

锦都王宫虽不似帝都宫阙如峦,却也不小,一时半刻难以走完,况且想必他处也一样是乌鸦筑巢、藤缠树死,完全的面目全非,不复童年记忆,看了只能平添伤感,于是倾之只带众人去了三处——绾芳宫、筱竹轩、回雪殿。

花少钧希望雪谣的舞殿如北方辽阔的原野,没有边界,没有阻碍,可以一望无垠地把思绪伸向远方的玄都、北方的天空,所以回雪殿没有殿门。风吹进来断草枯枝,却也总将浮尘吹散,玄黑色的大理石虽不复往日日日洒扫的光洁,却已是整座王宫里最最干净的地方——干净得一滩黑红的血迹,至今尤见。

屋顶彩绘的牡丹,朱红剥落。

在来回雪殿之前,倾之的心情是矛盾的,他不知道父亲的尸体有没有人收殓,他希望父亲入土为安,更害怕看到记忆中英朗高大的父亲只剩一具白骨,可是又强烈地希望他就在那里——那次毫无准备的离开即是永别,他多希望再见他一次——哪怕是一具再也不会对他说话、对他微笑的白骨。然而只是血迹。

从踏进回雪殿的那一刻,倾之的双足像被什么牵引,却又像带着重镣,举步维艰。眼睛里慢慢溢满泪水,模糊了视线,放任自己看不见殿角堆积的尘埃枯叶,看不见风中张悬的蛛网和腐败残破的碎锦,一任耳畔的欢声笑语欺骗自己。

大滴的眼泪重重地砸在地上,他低下头,望着血迹——那是父亲的血,他甚至可以想象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时的温热——“砰!”直直跪了下去,大理石和骨骼碰撞出碎裂的声音。倾之伏在地上,用满面的热泪融化凝固的鲜血。

娇细的啜泣与倾之低沉的哽咽此起彼伏,连在一起,初尘侧头看时,小花儿已是泪流满面。“别哭,别哭。”她将小花儿揽在怀里轻轻拍打,柔声安慰,说着却鼻子一酸,盈眶的眼泪也止不住落了下来,滴在手背上。

初尘以为此情此景,无人不动情,无人不伤感,有关的没关的人落泪都在情理之中,可她这次却错会了小花儿的心情——她哭,不是因为她同情倾之的身世和遭遇,而是真的觉得难过,那种属于自己的难过。

……

……

客栈。夜阑人静。

倾之、行已和去罹聚在一起。倾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显而易见,商晟不是真心封给他爵位和食邑,而他也不愿无功受禄——这“功”指的是对锦都百姓的“功”,而不是对商晟的“功”——所以暂时并不打算声张,只在城内租间独门独院的宅子,安顿下来,从长计议。接下来有三件事办:一是了解百姓疾苦。在回锦都之前,倾之就耳闻锦都租赋徭役重于别处,此番详细调查,由他负责;二是子归山究竟头目系谁、有何背景,是欺压良民的山匪,还是抵抗黑甲军的义民,来龙去脉,由去罹去查;第三,既已回了锦官城,不能过家门而不入,以“公子”身份“命令”行已明日一早必须回家探望双亲,其他任务,回来另行安排。

去罹没有异议,倾之拿出“公子”的身份,行已也不好拒绝,况且他也实在想念父母兄长,还惦念着植兰——自从钰京见沈妻自尽,未知植兰是生是死。

定下这三件事,倾之道:“二哥说说渤瀛之行吧,侯爷嘱你托话给我吗?”

“侯爷有三个意思。”去罹言简意赅,“第一,他要你好好对待初尘。”

倾之掀了下眼皮,随即黯淡地垂下,端起早已空了的茶杯,又放下。

和行已交换下眼色,去罹续说道:“第二,乐昶不是渤瀛的内应。”

倾之惊讶,抬头看着去罹:不是?难道他猜错了?

去罹点点头——是真的,我没说错,你也没听错。

倾之叹气:对乐昶身份的怀疑也只能暂且搁下,好在无关大局。

“第三,”去罹起身取来一个信封,“有一封信交给初尘,要她亲启。”

倾之接过来,用手一捏,厚厚一打儿,不由皱了下眉:岳父岳母大人有这么多话交代?

“好了,”行已道,“太晚了,歇息吧,事情总不可能一天做完,不急在这一时。”说着起身。倾之却持着信,仿佛还在掂量,没有要走的意思。

去罹抱了手臂,环视一圈,对行已道:“大哥,没错吧,这好像是我的房间。”余光瞅着谈完了正事后就精神不振的倾之。

行已又是叹气又是好笑,“还是因为下午的事?”倾之默认。

“生初尘的气?”去罹明知故“反”问,倾之白他一眼。

行已安慰道:“初尘不是小气的人,你回去态度好些,哄哄她,认个错就是了。也别觉得面上有损,夫妻本来一体,你们之间就没什么容损,况且大丈夫死且不惧,还抹不开那点儿面子吗?走。”说着边拉了倾之起来,拽出门去。

房门前,倾之抬起的手,握起,又落下,低头,眉间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绷紧了嘴唇。如是再三,终是闭目低叹,开始在门口转圈。

“砰”,房门大开,初尘叉着腰,一脸怒气的“悍妇”样。

“怎么?打算睡在外面不成?!”

他们六人单独租了客栈的别院,这一声除了三更半夜跑到朝君门上喝酒的颜鹊,行已、去罹和小花儿都听到了。

暗访

【章八】暗访

白日从王宫出来,倾之要去城西桃林祭奠大哥,初尘实不忍他一日之内,数度悲痛,便谎说自己累了,要倾之改日再去,原也是好意,却不想倾之鬼使神差的脱口责她“任性”、“不省事”。初尘面上挂不住,又气又委屈地拉了小花儿扭头就走,倾之也不意料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竟就呆呆地看着她走,不知去追。

初尘上次生气还是在云螯时怨他隐瞒身世,可倾之扪心自问,当时的情形不容他开诚布公,有所隐瞒也属无奈,并非他的过错。可这次不同,实在是他情绪失控、出口伤人。说到哄她,不是难事;可说到认错,满腹心机、巧舌如簧,从来能将黑的说成白的,错的说成对的,即使嘴上挂着“抱歉”心里也早把对方算计得不留余地的花倾之倒对单纯的、诚心的说一声“对不起”一筹莫展。

对初尘,他不想用心计,也从未用过。

初尘对神情错愕,恍惚间被吼得有些发怔的倾之丢了计大白眼,扭身走回屋里,开始倒水熏香铺床降帐——她从不是矫情的人,既决心跟了一个亡国公子,便没打算等人伺候。倾之愣了片刻,才进了屋,闩了门,站在一旁瞧初尘挽起袖子,将宽大碍事的裙角拎起,缠在腰间掖好,如寻常妇人一般忙这忙那,虽偶有小错,却总算有条不紊,心下更添愧疚:这些事情,她以前哪里会做?

很久之后,一次与小花儿闲聊,倾之才知道:初尘偷偷学字时常拉着小花儿陪她背书,并以此做赌,背得慢的被罚铺床叠被。别看小花儿平日说话行事有时不大灵光,但于背诵上却天赋异禀,比下来,倒是初尘输多赢少,被罚也多。

初尘放下帐子,抖了抖,将褶皱抻平,扭头瞧倾之还傻站在那儿,便起身取了手巾浸湿、拧干、展平后折了两叠,走到倾之面前,顺着他的额头、眉骨、脸颊擦拭。倾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而抬手扣住她的手背,嘴唇翕合了几下。

“对不起……”

不单是因了今日莫名的发火,而是她放弃了本有的容华与安逸,与他漂泊,为他担惊,替他打点,他欠她的,只能用一生的宠爱和珍惜来还。

初尘从倾之手底抽出手来,低下头,喃喃道:“我也有不对,明知你……”声音减弱,尾巴上带了哭腔——她回来后越想越后悔:今日这种状况,倾之忆及父母兄长惨死,心情沉重,她依从他便是,非要“善解人意”,自作什么聪明?

眼见初尘就要哭了出来,倾之本能的反应就是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妻子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心,微微笑着,轻声哄道:“你没有不对,从今往后,你对了就是你对了,你错了还是你对了,好不好?”

初尘“哧”一声破涕为笑,抬起头来,眼角犹还挂着晶莹,问他:“说定了?”

“嗯。”倾之点头,吻了她额心的红痕。

初尘捶他一拳,从倾之怀里滑出去,扔了手巾给他,“自己擦。”

倾之呵呵笑着接了,一面随意抹了两把,一面抓起杯子用初尘备好的盐水漱了口,余光一瞥,初尘已经换好了衣服爬上床了。没有宽衣,钻进帐里。

帐内。“唉唉,换了衣服再进来。”初尘推。没推动。

“不换了。”叉手枕在头下。耍赖。实在累得懒怠动了。

拎起倾之的衣领,初尘怒道:“花倾之!”却看见他怀里的信封,“什么?”

倾之一把按住,掏出来胡乱塞在褥子底下,“明天再看。”

“哼。”初尘瞪他一眼,可恨后者闭着眼。

闷闷躺下,瞪眼看着帐顶,“明天做什么?”

“去选间宅子。”倾之闭着眼。

“噢。”那个所谓“赐还”的王宫是不能住人的,也不能长住客栈。

“还不闭上眼?”

“你闭着眼怎么知道我没闭上眼?”

“你不睁着眼,怎么知道我闭着眼?”

“你闭着眼怎么就知道我睁着眼?我闭着眼为什么不能知道你闭着眼?”

“我知道你睁着眼,不是用眼看,是用心看。”

“你能用心看,我为什么不能?”

“闭着眼才能用心看,你睁着眼,当然不能。”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睁着眼?”

“心眼。”

“胡说。”

“你吹灯。”

“你吹灯。”

……

……

翌日醒来,倾之翻身瞧见初尘已经醒了,正弯着腰,趴在桌上。她双手托腮,一只手里还握着笔,一条腿直着,另一条曲着,脚后跟左摆一下、右摆一下,腰肢随着一扭一扭——如果她生着尾巴,此时一定竖了起来,摇摇晃晃,还是那种质感舒适的可以圈在脖子上的——倾之为自己脑中的勾画忍俊不禁起来。

初尘想起什么,便提笔写上几个字,然后又握了笔,托着腮,微微抬着下巴,盯着窗外喜鹊儿打架。一片晨光,撒在脸上,两片蝶翼,呼扇呼扇。

倾之从她侧面悄悄凑过去,探头一看,“扑哧”乐了——初尘列了张长长的单子,大到床榻屏风,小到锅碗瓢盆,分门别类,无所遗漏。

初尘直起身子,扭头煞有介事道:“你笑什么,过日子嘛,什么东西少了能行?”倾之只能笑称“是是”,拎了笔,在单子末尾加了一样——折扇。

初尘蹙眉,“都快入秋了,买什么扇子?”

倾之边脱下昨晚穿着睡觉压皱了的衣服,另换一件,边道:“过两天,等安顿下来,我打算扮成丝绸商人到附近村庄走走,算是……”措辞,“暗中查访。”

“查访什么?”初尘转身,半坐半靠在桌上,绕有兴趣。

“你道天下田赋轻重?”倾之换好衣服,拢拢头发,以簪固定。

“海都郡三十税一,遇灾年或可减免,渤瀛封地以内还要更轻。你知道海都的传统历来都是重视工商、买卖兴旺,田赋本就是小头,工商之税才是大宗。”

“那你知道锦都的情况吗?”倾之见盆里有水,挽挽袖口,俯身就洗。

“唉唉,”初尘忙道,“那是我用过的,还没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