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古蓝梦》》 · 古蓝梦 · 2026-07-26
不知道是吹了夜风还是因为心事太重,未央又发起了烧,这一觉整整睡了三日有余,梦里总是出现断月谷下鲜血淋漓的一幕,看的触目惊心。
沈腾恩万箭穿心傲立不倒的身姿,皓月满脸血污眷恋不甘的眼神,暗影孤灯下张氏翘首企盼的目光,还有沈媚盛装之下凄苦无依的笑容,再到后来就被皓月的那些话猛地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未央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小玥给她倒了一杯水,未央捧着还不待送到唇边,突然听到隐约的吵嚷声由前院传来。
沈家上下一向和睦,便是下人之间也几乎从不争吵,未央有些困惑,对小玥道,“去看看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
小玥匆匆走了出去,可是那吵嚷声非但没有收敛,片刻之后反倒更加激烈。
未央不由蹙眉,这时小玥就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小姐,外面出事了,宫里的梁公公带了皇上的圣旨过来,说皇上已经封了小姐为澜妃,三日之后就要您进宫去!”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尽快赶情节,最后这点貌似有些仓促,俺再想想,但是不一定会改了~
39永夜(上卷终)
房门合上,听着小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未央重新睁开眼,披衣下地。
夜色清幽酝酿着人们的美梦,空气很安静,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未央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习惯性的抬眸向右偏院看过去。
竹影深深,有一点晕黄的微弱灯光穿越层层阻碍透出来,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虽不醒目却是难得的透出一丝暖意来,可几乎是在未央看过去是同时,那光亮一闪就灭了。
夜色瞬间变得空洞了起来,未央的目光一直茫然的留在那个已经找不到的落点上,沉重的心事压下来,脸上最后一点苦涩的笑容也消失殆尽。
皓月,你说的对,很多事我都左右不了,所以你看到了,现在不是我不肯放手,而是那昏君逼的我不能罢手!
如李氏兄妹所料,未央被封澜妃的消息一经传出就在南野的朝堂之上引起了一场轩然□。
两年之间沈家连着出了两位娘娘,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人们隐隐觉得衰败一时的沈家有了中兴之势。
沈家虽没有随着沈腾恩的战死而垮掉却已没落,沈媚进宫两年地位直逼皇后,却因为沈家无人支撑所以并没有成为朝臣拉拢的对象。
现在沈家的又一个女儿也被册封为妃,这个变故终于将众人的目光重新拉回沈家的身上,一个一直以来都人们刻意忽视的问题被重新挖掘出来,朝廷重臣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眼下的局势。
太子在位已有十六年,李氏兄妹又手握重权,表面上看太子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但是熟知南野王个性的朝臣们却心知肚明,正是因为李家的滔天权势,他们能存在多久也便成了未知数。
他现在没有动李家并不是对李家真的有多倚重,而是因为太子,南野王的子嗣大都早夭,时至今日他四十有三,膝下却只剩太子一人,为南野的万载江山着想,他不能擅动李家。
可一旦有其他的嫔妃诞下皇子,那南野王朝的天下最后会落在谁人之手便有了悬念,而纵观后宫之中,沈媚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人选。
多给自己留一条路没有错,所以未央的封妃诏书一下,很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
只是这些盲目的朝臣们不知道,李后跟国舅李伶阴冷的双目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一个轰轰烈烈的阴谋正在这喜庆的锣鼓之下悄然展开。
李伶是只老狐狸,李后更是深谙宫斗之道,他们自然明白李氏想要掌控南野的皇权,就必须对朝中党羽做一次全面的清洗。
这本来就是一个局,沈家只是个幌子,所以他们并不担心有多少人会就此倒向沈家,他们要做的是借沈家的声势看清朝臣的动态,然后采取行动除掉那些可能出现的绊脚石,为日后太子登基肃清道路。
所以眼下最为得意的人不是九泉之下的沈腾恩,也不是即将在后宫之中稳居高位的沈氏姊妹,而是李氏一门。
三日的光景转瞬即逝,三天之后的傍晚南野王的花轿如期而至,没有两年前沈媚入宫时奢华的排场,也依旧是一场繁华的开始或者覆灭。
未央安然的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鼎沸的人声跟热闹的锣鼓,回想方才出门前的一幕,她站在皓月的身后,看着少年依旧薄弱却倔强背影,夜虽惨淡却将这一红一白对比鲜明的两道色彩完整的暴露出来。
皓月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散的是浓重的愤怒的气息,可是命运将他们推到了这一步,谁都无话可说。
所有的这一切——都势必要做一个了断了!
景云宫内灯火通明,沈媚靠在椅背上微闭了双目,碧儿从门外进来,刻意放轻了脚步,沈媚还是听到了声响,眉头微微一蹙就睁开眼,“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过半了,三小姐的轿子应该已经到了宫门了!”碧儿小心应着看了看沈媚的脸色,“再过半个时辰册封大典就要开始了!”
沈媚直了直身子,眼中看不到什么情绪,端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小口,“钟副将的人派出去了吗?”
碧儿微微一愣,旋即点头,“是,按照小姐的意思都派出去了,最迟再过两日就有消息了!”
“恩!”沈媚满意点头,继续低头品茶,“这次杀了他们的密探他们一定还会再派别人去查,吩咐下去,把李伶那边盯紧了,只要他派出人去就全力截杀,但千万注意不要暴露了钟副将的身份!”
“是!”碧儿应着有些担忧的看向沈媚,迟疑道,“小姐,您真的准备跟皇后开战吗?”
“要不还能怎样?做她的棋子吗?”沈媚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你以为这一次她还只是想要扳倒我这么简单吗?她恨我入骨却偏偏钦点了未央入宫,看看满朝文武的反应就该知道,他们这次所谋的事情不小。”
“可是有皇上在那,他们敢吗?”
“皇上?”沈媚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冷涩一笑,放下茶碗,举步往屏风后面走去,“过几天你去把各位大人呈上来的礼单清点一下拿过来给我!”
“恩,前两天的已经清点好了,这两日的我会尽快整理出来!”碧儿扶沈媚到榻上躺了,又为她盖上薄毯,眉头始终没有舒缓开。
看着碧儿脸上担忧的神色沈媚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傻丫头,我不会做傻事的,爹娘已经不在了,我只要未央跟月儿都能安好的活着!”
而现在这样的处境,唯有抓住权利的权柄才能保全她仅剩的亲人。
沈媚浅浅一笑,疲惫的闭上眼,碧儿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落下泪来。
她明白,从决意进宫的那一天起,眼前这个年少女就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所有,她要为她的亲人而活,可偏偏命运残忍给她开了如此巨大的一个玩笑。
或许三小姐的话是对的,不该就这样放任她如此埋葬了自己的一生,或许离开这片牢笼她还可以重新过回正常人的生活。
有那么一瞬间,碧儿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一起沸腾了起来,她激动的拉着沈媚的手,可所有的气势都在沈媚重新睁开眼的瞬间分崩瓦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这个黑暗的宫廷中生活了这么久,她是不能如此天真的。
强压下心底的那份悸动,碧儿刻意的垂眸避开沈媚的目光,“三小姐那——”
“碧儿,”沈媚摇头,重新闭上眼不想再跟她多说,“时候差不多了,按我的计划去做吧!”
碧儿眼中惶恐的神色一闪而逝,嘴唇动了半天却没有说什么,终于一咬牙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媚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未央,你莫怪姐姐心狠!”
对我而言,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你,比月儿更重要,便是怨恨也好,我只要你平安,或许有朝一日你会明白!”
武德十三年七月十六,沈腾恩次女沈未央奉圣谕入宫,封为澜妃,只是在一场刻意的阴谋之中,这光鲜无比的一步迈出去,却成了天下的笑柄。
澜妃的册封大典进行到一半沈贵妃旧疾突发,南野王匆匆赶往景云宫,新妇一人独守微澜殿。
次日清晨澜妃往凤鸣宫参拜皇后,随后前往景云宫探望贵妃,两人于大殿之上因前夜之事发生争执,澜妃盛怒之下将身怀六甲的沈贵妃推倒在地,幸得先祖庇佑,贵妃有惊无险。南野王大怒,欲将澜妃处死,贵妃念及姐妹之情代为请命,澜妃被打入冷宫,终身不得踏出微澜殿。
沈未央入宫不足一日就被打入冷宫,此事一出,朝野之上再次哗然,李后更是当天下午就秘宣国舅入宫商量对策。
入夜三更,夜色浓郁,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浓云之中,后宫一角的微澜殿杵在那里没有半分的光亮,远远看去仿似一座幽冥鬼府处处透着阴冷的味道。
月亮被乌云全然遮住,仿似算准了时间一样,一队巡逻的侍卫刚刚走过,身后就有脚步声响起,黑暗中一行五人匆匆由前殿快步而来,迅速的打开门上沉重的铁锁闪进院内。
夜归于静,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曾这般黑过,好像大郓城再也等不到天明了一样,整个大地永堕黑夜。
半个时辰之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五个人步履匆匆的由微澜殿出来,天际卷起一阵阴风,乌云顷刻散尽,露出一片冰冷月华。
大门合上带着沉重的声响碾过历史的尘埃,也卷起为首的男人明黄的衣襟,这座阴暗的宫殿,这道沉重的大门,包括南野王朝历史上这最为罕见的黑夜都一并为世人遗忘。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在这座宫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是多年以后当这个历史上最强盛的王朝风云骤变之时,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文武官员才终于明白,这一夜——是整个南野王朝劫数的开始!
——————————上卷终
作者有话要说:丫的上卷终于搞定了~俺现在激动的无以名状~
明天上上卷番外~
ps:俺总觉得这剧情不咋顺畅的说,但是最近不在状态,俺也没辙了~╮╭
40番外:身世——苍月祭
我是赖雅,可是因为我的家族姓夜,所以我是夜赖雅
我是夜赖雅,可是因为我的父皇是北越王朝执掌一切的权威,所以我是公主赖雅。
我是公主赖雅,可是因为我的母后是北越王敬重的皇后,而是我是她唯一的女儿,所以我是北越王朝的嫡长公主赖雅。
父皇这一生有过无数的女人,母后却只有一个父皇;父皇一共有二十七个儿女,母后却只有我跟流火。
这其中的关系我不是很明白,我只是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南野王朝身份最为尊贵的十三公主。
我的这个身份是与生俱来的,跟我的九哥流火一样,他虽不是父皇的长子,可生下来就注定是将来接管北越江山的不二人选。
母后是冷静自制的女子,除了雍容而高贵的微笑,我很少在她的脸上看到过分的情绪。
我想她是喜欢微笑的女子的,父皇有了新宠她会淡淡的微笑,宫里其他的嫔妃生了皇子、公主她也会淡淡的微笑。
可是,不管父皇有过多少的新宠旧爱,母后她还是北越王朝的皇后,我还是宠冠后宫的嫡长公主。
我一直随母后一起生活,父皇偶尔会来母后宫中,母后迎接他的也只是那么无懈可击的一个笑容。
我想父皇是不喜欢母后这样的笑容的,所以他来看我们的机会渐渐减少,直至最后,一个月我也难得见他一面,但似乎母后对这一切并不在意。
闲暇无人的时候母后喜欢一个人静静的站在朝向东方的那扇窗前看窗外的风景,也就只有在那一刻她才会敛了笑容,眼眸中换上淡淡的哀伤。
我想母后是不快乐的,可是我不问,我就只是站在她身后远远看她的背影。
后来母后不在的时候我就踮起脚尖趴在窗口学着她的样子往外看,我看到的不过是一面墙,爬上窗台,越过那面墙再看,那不过是另一面更高的墙。
就在我困惑的时候九哥突然出现,他把我从窗台上抱下来,牵着我的手穿过华丽的回廊在一处僻静的小河边停下来,开始一颗一颗的往河里丢石子。
九哥说在那重重宫墙之外,离北越王朝遥远的东方有一片蔚蓝的大海,大海上有翻滚的波涛,美丽也震撼。
他说在那片海的深处有一座神秘的岛国千屿国,那里是母后的故乡。
母后的故乡?
我低头从系于腰间的小袋子里取出那颗硕大的黑珍珠,双手捧着呈于阳光下。
“可母后说她的故乡在这里!”
九哥看着我认真的表情无奈摇头,他也解下腰间的小袋子从里面取出同样的黑珍珠在阳光下观摩,瞳孔慢慢变得深不见底。
九哥的表情变得更加深刻,他告诉我黑珍珠是千屿国的国宝,当年母后远嫁,外公知道自己与母后此生再没有重聚的可能,所以将宫中最大的两颗黑珍珠赠予母后,留作纪念。
离开千屿国之后,这便是母后最珍贵的东西!
九哥用他宽厚的手掌握着我的小手,将那颗珍珠一并包裹,神色凝重的注视着我茫然的眸子,他说:“阿雅,你能明白这颗珠子的分量吗?”
他的话我不是很能理解,可是他眼中浓重的神采让我不敢小觑,只是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他就笑了。
虽然有一双跟母后一样睿智的深瞳,可九哥是不常笑的,我歪着头,看阳光下他依旧冷硬的面部轮廓,便也跟着笑了。
我安然的趴在他的膝盖上捧着手里的珍珠痴痴地看,心里充斥的都是满满的幸福。
九哥只陪了我一会儿就被他的小太监叫走了,行色匆匆。
虽然从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可是我知道,这是因为快打仗了,宫里的宫娥太监说到这件事都讳莫如深。
南野王野心勃勃,近日来在两国边境大量屯兵,意图不轨,我们北越却是兵虚国弱,眼下唯有国力强盛的东敖能助我们度过这场劫难。。。。。。
家国天下,我不懂,我只知道我有疼我的九哥,我还有爱我的母后!
九哥走后我又一个人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晒了会儿太阳,然后就睡着了。
我觉得我是梦到了九哥口中的大海,醒来看到的却还是脚下安静的一条河流。
我将手里的珍珠重新收好,再抬眼看向遥远的近乎不存在的东方,母后的故乡究竟在哪里呢?
那天我回去的很晚,很意外的,我竟看到了多日不见的父皇。
父皇的脸色阴沉的可怕,母后却跪在他脚下,她几乎是带着乞求的神色拽着父皇龙袍的下摆,不住的落泪,“皇上您有那么多的儿子,臣妾却只有流火,你不能这样对他!”
我木然的站在殿外,不是很明白眼前正在发生的事,父皇看到我脸色就更加阴郁,他愤愤的抓着母后的手腕逼视她眼中的惶恐,他说,“因为西华送出的是最受宠爱的公子末白,为表诚意,我北越非流火不可!”
父皇甩开母后的手,大步离去,母后想要扑上去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
那个晚上母后没有让奶娘把我带走,她把我抱在膝盖上,轻柔的抚摸我的发丝。
我仰着脸看她眼中浓重的哀伤,“母后是舍不得九哥吗?”
母后诧异的低头看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抓住我稚嫩的指尖凑近唇边轻轻的吻着,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的掉。
我们想依附东敖度过这场危机势必要付出代价,除了金银财富,东敖王还点名要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作为人质才肯出兵相救,而夜流火是北越皇位的继承人。
父皇爱流火吗?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母后是爱他的,我也爱他。
母后的眼泪砸在我的睫毛上,眼睛里是涩涩的感觉,我把自己的脸埋进她的怀里甜甜的笑,我说,“母后,让阿雅替九哥去吧!”
话音未落,母后环着我的手臂却是猛地僵住。
我离开那天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父皇给了我最隆重的送别仪式以向天下表明他对我重视。
朝堂之上我规矩的坐在他身侧,带着无邪的笑容看脚下百官朝拜。
我是北越王最宠爱的嫡长公主,可是那一天我却明白了一件事,我的父皇他——是不爱我的。
那天母后没有送我,九哥牵着我的手一路走到宫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望一眼,我却笑着跃上马车,欢快的与他挥手作别。
九哥站在车下看我,我猝不及防就被他狠狠拥入怀中,感觉到有什么温润的液体落入我领口的皮肤上。
我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九哥深邃的目光中却染上让人胆战心惊的戾气。
他凝视我清澈的眸子,目光落在我眼眸深处,他说,“阿雅,好好保重,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接你回来!”字字坚定。
我知道这——是誓言,是他给我的承诺,于是对未来的路我不再害怕!
我重重地点头微笑,我说,“九哥,我等你!”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进了马车。
我从颠簸的车窗缝隙里看着九哥已然伟岸的身影慢慢淡出视线,眼泪模糊了双眼。
“公主!”随行的小宫女剑舞抱着我就哭了。
我一动不动的倒在她怀里,握紧手里的黑珍珠,慢慢睡去。
我告诉自己,“阿雅,从今以后,这里也是你的故乡!”
那一年我离开了爱我的母后跟九哥,那一年我失去了我爱的母后跟九哥,可至少我们还有重逢的可能。
那一年我五岁,流火十四。
除了见不到母后跟九哥,东敖的行宫别院与北越的皇宫对我而言没有多大的区别,同样是一道宫墙围着另一道宫墙,找不到尽头的繁华,看不到海,也看不到母后的故乡。
来到东敖的第一天我开始学着做记忆中母后跟我描述过的莲花灯。
母后说在她的故乡有这样一种习俗,每逢月圆之夜千屿国的子民都会把自己的愿望写在七彩的莲花灯上,然后把这些承载他们美好期盼的花灯放到大海里,因为他们相信如果有一天这些灯飘到了所谓的仙境,那么他们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两天之后的傍晚,当我把亲手做的第一盏灯放到院子的水塘里时,我笑了。
我说,“剑舞,以后我每天都要做一盏灯,或许等我做到一百盏的时候九哥就能接我回母后的身边了!”
剑舞咬着唇不说话,捧起我被竹篾划伤的指尖就哭着跑开了。
我想去追她,回转身,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是个漂亮的不可思议的男孩子,面色如玉,眉目如画,我头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一种美,让人只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那男孩子的眸光很淡,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孤单也萧索。
这样繁华的宫殿里,这样冷漠也孤单的一个人,但这一切的矛盾并不影响他的美,不带半分瑕疵。
我看着他的时候他正盯着水面上摇曳的花灯,微抿的薄唇边渐渐勾勒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微弱的弧度,我看到了,却没有恼怒。
太阳的余晖落在他略显消瘦的白色身影上是一种别样的感觉,我歪着头浅笑看他,“我可以叫你小白吗?”
似是被我的话惊吓到,他突然收回目光,锁眉看了我半天,就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却淡然转身,他说,“我叫末白!”
末白!公子末白!西华王的第六个儿子。
可他真的如外人所见是那个最受宠爱的儿子吗?
我觉得我从末白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那么冰冷的眸光让我觉得心疼。
可一定没有人能想到,公子末白会是这么好看的男孩子。
我趴在窗前看着异乡的月光,想到母后跟九哥就傻傻的笑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跟末白成了这座空旷的行宫里唯一的邻居,末白喜静,很少出自己的院子我便常常去找他,托腮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他练剑,他不说欢迎也不说拒绝,面上永远都是那种冷漠的神情。
末白的房间里有一把古琴,是很陈旧的老枫木所制,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坐在月下抚琴。
伴着清冷的月光,清冷的琴音跟清冷的神采,末白抚琴的时候我总觉得天地间都染上浓重的哀伤。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棋局昏昏欲睡,朦胧的梦中出现九哥送我离开那日的情景,那晚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是那样的想念他跟母后。
我咬着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音,可是胸口还被什么塞的满满的找不到出口。
我醒来的时候还是深夜,末白的琴音未止我却从院中回到屋内睡在了他的榻上,捧着身上的薄毯我渐渐觉得不那么冷了,最起码我还有小白,他是陪着我的。
我重新回到院子里,月影淡淡映着末白眼中冷漠的眸光,我一步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抚上他浓密的睫毛,微微的笑,我说,“小白,你一定要像阿雅一样快乐!”
末白抚琴的手微微一颤,琴音就乱了,停了。
我没有看到他脸上变幻的神色,却听到他翩然离去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夜风凄凉,他在门内我在门外,我没有再打扰他,只是低声告诉自己:小白,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我们——不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我转身,垂下眼眸,却再一次低声跟自己说:就算不能离开也没有关系,在这里,阿雅会一直陪着你!
那天以后我跟末白都不再提起与自己国家有关的话题,家——成了记忆里遥远的一个符号。
末白的表情总是冷的,掌心亦是没有多少温暖,可是他不再吝啬于把它交给我。
虽然什么也不说,可是我知道末白他是宠着我的,他的掌心渐渐成了我最温暖的依靠,便是睡着了也舍不得放开。
末白的生活依旧是静默无声的,我的单调的童年却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而变得不再寂寞,我想那时候我真的是快乐的。
时间就在那座华丽也冷清的宫殿里随着我放在河面的莲花灯慢慢流逝,去了就再不回头。
两年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仿似不曾改变,我依旧快乐的欢笑,而我的小白他也依旧不懂得微笑的表情。
那晚的夜色很通透,黑的没有半分色彩,像往常一样,我枕在末白的腿上,仰躺着看他俯视下来的淡淡的眸光,像往常一样把脸贴近他怀里,安静的闭上眼。
末白不说话,修长美丽的手指穿过我披散的发丝,一下一下慢慢的梳理,他说,“阿雅,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于带着一贯的冷漠。
我睁开眼,从他怀里探出头,看了他的眼睛良久,我确定,他是不快乐的,来到这里他从不曾真正的快乐过。
伸手缓缓抚上他柔滑的眉梢,我很认真的说,“小白,下次见面,我想看到你微笑的样子!”
便是再也见不到,阿雅也希望小白能够快乐起来,我看着他,重新闭上眼,慢慢睡去。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小白已经不在了,我只在自己的枕边看到他留下的那块玉,莹润的美玉上雕刻着专属西华皇室的图腾,古朴而深远。
那天的天气依旧很好,适合离别,我静静看着眼前空旷的河水发呆,很久以前,当我的第一百朵花灯一去不返的时候我就不再做花灯了,原来的那些灯我不知道它们飘到了哪里。
我知道小白就在我的身后,可是我不回头,因为我哭了,我不想让他看见。
他在我身后站了好久,我知道他是不会走上前来的,他说,“等我!”然后转身,离开,衣袂翩飞。
我就那么安静的看着脚下的流水,睁着眼,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到水面上。
阿雅的世界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快乐或者悲伤都再没有人看见。
他走了,小白走了,在他身后接踵而来是漫天硝烟跟残酷的战争。
我重新开始做花灯,可是我已经没有愿望了,我知道,小白走了便再不可能回来,不管他想与不想,可是我仍为他们保重,为了小白也为我的九哥跟母后。
我还记得两年前送我离开那天九哥隐忍至深的目光,记得他跟我说:阿雅,好好保重,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两年了,九哥没有来,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来,只是——
秋日的阳光很快在小白的身后淡去,天地间换上茫茫一片的白雪地,城外的战火炽烈的燃烧并迅速的蔓延,整个苍月城的上空都被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
我把新的花灯放到已然结冰的水面上默默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去,走在围墙边缘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听外面惊惶的叫嚷跟隐约的厮杀。
年关刚过,苍月城里却没有一簇焰火冲天,这个繁盛一时的东敖帝都已经被攻破三天了,南野的大队人马已经撤离,残暴的南野王派了另一支队伍接管了这里,并且下了一道指令——屠城。
是的,屠城,他们要用苍月城中百姓的鲜血来庆贺这个不同寻常的新年,想必这座属于东敖皇室的行宫也在劫难逃吧。
昨天一早剑舞哭着跑来告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发现我是没有多少恐惧的,我只是想还好小白“回家”了,天知道这个时候走在路上会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我从腰间解下那个贴身的小布袋握在手中久久失神,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明亮的火光已经染红了半边的天空,烙在瞳孔里是血样的猩红。
鼻息间被浓烟和鲜血的味道充斥着别样的难受,到处都是惊惶逃窜的宫人,可敌人的大刀挥下,将所有的后路斩断,喷薄而出的温热血液映在火光之中别样的刺目。
南野人杀进来了,他们说——不留一个活口。
我站在混乱的人群中茫然的看着远处的火光,我住的那个偏殿着火了,那么剑舞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我冲破层层奔涌而来的人群向那个火光发起的地方拼命的奔跑。
当我捏着手里的小布袋不顾一切的奔回小院的时候,那里早已是一片漫天火海,狂烈的火焰像一条条毒蛇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我站在院中,冬日的冷风与火场里迎面而来的热浪交融出一种可怕的感觉,让我止不住的颤抖,好可怕。
透过层层火光,我看见剑舞就倒在废墟之中,她弱小的身影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是不断掉下来的火花。
火焰爆裂的声音丝丝入耳,浓烈的烟尘迷乱了双眼,我的眼泪就被逼了出来,我一步一步的后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可是我只想逃离。
我转身,脚步却在那个瞬间冻结,终还是闪身冲进那片火海扑到剑舞的身上。
头顶巨大的横梁压下来,我能听到火苗下落时与空气摩擦出的风声,可是我不敢看。
我咬牙闭着眼紧紧的抱着剑舞,握着那个小布袋的手紧了紧又紧了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最后的关头我却突然松了手,就任由它那么猝不及防的脱离我的掌心。
一股强大的冲撞力撞击在脑后,强烈的疼痛感在体内翻滚开来充斥着四肢百骸仿似要炸裂开来,喉咙里有腥甜的味道划过,恍惚中我又看到北越宫廷里那雍容女子临窗远眺的背影。
终于,我丢了我的故乡,终于,我丢了我的小白。
对不起母后,对不起九哥,对不起小白,阿雅答应过等你们的,可是阿雅真的不够勇敢。
眼泪瞬间滑落,那一刻,我知道,我——夜赖雅,成为北越王朝祭奠在这座苍月城中的祭品,我与我的九哥,我的母后,还有我的小白,再没有重逢的可能。
--> 作者有话要说:上卷终结~咩哈哈~俺滴番外终于派上用场鸟~
明天中卷,就要开始绝地反击了,沉下去滴流火等人会慢慢浮上来滴~
虽然还木码,俺已经开始激动鸟~pia飞自己~
ps:250俺现在的收藏数很有喜感的说~oo
中卷:离心劫
41错
对百姓而言,武德十三年是南野王朝历史上最为平常的一年。
这一年南野王又封了一个妃子,这一年又一个可怜的女子被推入冷宫,都是最窸窣平常的戏码,街头巷尾的人们热火朝天的议论几日也便没了兴趣,数日之后甚至没有人再记得那女子的名字,就仿似天地之间她从就不曾出现过一般。
可对朝臣而言,武德十三年却是南野王朝历史上最不平常的一年。
这一年朝中的局势因一场草草收尾的封妃大典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夜之间声明盛极一时的沈家三小姐就被人抛在了脑后,人们记住的是沈贵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倒自己的妹妹的手段。
朝野之中没有派系的支持便很难立足,而只在这一夕之间众人仿似顷刻间明白,沈媚,这个一直以来在后宫之中委曲求全两年之久的柔弱女子实则是一棵值得依靠的大树。
于是众多朝臣趋之若鹜,纷纷示好。
在这场由李氏兄妹设计的洗牌运动中沈媚反客为主,以牺牲未央为代价,一鸣惊人。
就在沈媚斜卧在软榻之上翻阅朝臣送来的礼单的同时,凤鸣宫中一直稳居高位的李氏兄妹终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坐立难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一刻李伶终于承认自己错了,错在只把沈媚当成一个女人,而忘了她是沈腾恩的女儿,也错在只把南野王看成一个嗜血的暴君,而忽视了他作为男人的弱点。
南野王对沈媚的迷恋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甘冒奇险也要将她留在身边,李伶终于明白,无论对于一个怎样的男人,红颜,永远都是祸水!
只是现在一盆水泼出去,他自己也收不回来了。
派去西土城的探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到劫杀,让李伶很是惶恐了一阵子,现在看来幕后黑手定是沈媚无疑,沈家已经垮了她却还有人可用,这其中究竟埋藏了怎样的关系让李氏兄妹如临大敌,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稳住朝中党羽,只是暂时对沈媚无计可施。
一切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南野的天还是那片天,后宫之主还是高高在上的李后,只是短短数月之内朝中重臣已有三分之一暗中倾向了沈媚这一边。
这是一场豪赌,他们用自己的命在赌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而他们的赌注就是沈媚日渐隆起的肚子。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李伶是错了,不仅错在曾经轻看了沈媚,更错在如今也同样的小瞧了她。因为在这一刻他还万万料想不到,这个笑颜倾城的年轻女子会是毁了他几十年的谋划并最终将李氏一门送入无间地狱的催命人。
日子在波涛暗涌中缓慢划过,武德十四年元月,在众多朝臣的翘首企盼之下沈媚顺利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南野王龙颜大悦为小皇子赐名风拓,并于一月之后的满月酒宴上正是册封为怀王。沈媚母凭子贵,由贵妃的基础上又升一级,尊为皇贵妃,与皇后宝座只有一步之遥。
皇子满月封王,这是南野王朝历史上的首例,代表着无尽的荣宠,也代表着景云宫终于有了与凤鸣宫抗衡的筹码。
朝野上下一片欢腾,但那些暗暗在沈媚身上押宝的朝臣却还不敢完全放松,因为南野皇宫的这块地的风水似乎不是很好,他们在观望的同时开始暗暗祈祷这个迟来的七皇子不要走了他五位哥哥早夭的老路。
仿佛是印证了满朝文武的忧虑一般,小皇子三个月大的时候突如其来生了一场怪病,南野王传来所有太医会诊依旧高烧不退。
皇贵妃无奈之下亲自抱着皇子前往南音寺烧香祈福,并且请了道行高深的清虚道长入宫驱邪。
清虚夜观星象,于惶惶不安之中道出实情,小皇子无故染病是有妖人暗中谋害。
南野王爱子心切,命人按清虚指示的方位全力搜查,果然于后偏殿南疆巫师居住的院落之内搜出写有小皇子生辰八字的布偶、符咒等物。清虚设坛作法将妖物焚毁,小皇子竟然奇迹般不药而愈。
南野王勃然大怒,下令封了偏殿并将一众南疆巫师全部打入天牢严刑拷问,是夜,南野皇城上空惨叫声不断,直至次日一早终于有人抵不住大刑,招出幕后主使乃六宫之主的李后。
此言一出,李后便于当日一早身穿朝服在毓琉宫外长跪不起,以示清白,朝堂之上更是人人自危,为求自保,更有一半以上的朝臣冒死谏言,劝南野王不可因妖道之言就误判忠良。
李家党羽悉数暴露,其阵容之大让南野王心有余悸,对谋害皇子一事虽有怀疑却迟迟不肯下令处置李后。
就在此事再次陷入僵局之时大理寺卿又于当日深夜送来另一份画押的供状,南疆巫师为求活命不仅招认了谋害七皇子真相,同时将一份记录昔日五位皇子死因的折子一并呈上。
南野王看后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在了大理寺卿的脸上,颤抖着双手在诏书之上加盖玉玺——废太子,贬为宁王,派往边城戍边,诛李氏满门,旁系亲属一律流放塞外永世不得还朝。
一条白绫,李后自缢于凤鸣宫,自此,这个在南野后宫叱咤风云,翻云覆雨三十二年之久的女人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三日之后以李伶为首的李氏亲族于菜市口斩首,显赫一时的李氏家族覆灭。
树倒猢狲散,李氏兄妹倒台之后朝中大员见风使舵,除了少数顽固派仍然坚信有朝一日太子必会卷土重来,其他人纷纷倒向沈媚一方,景云宫的气势如日中天。
南野王因为丧子之痛一病半年,痊愈之后身体也大不如前,为了南野王朝的江山万代着想,群臣纷纷上书请求南野王早立太子以安民心。
武德十六年元月初五,在小皇子两岁生辰之际南野王终于颁下诏书并决定于十日之后的上元佳节举行册封大典,封风拓为太子,且一并正式册封沈媚为后。
眼见着尘埃落定,举国上下一片欢腾,而此时的景云宫也是今非昔比。
二更刚过,碧儿送走了这天最后一批前来道贺的嫔妃回来的时候沈媚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秀眉微微蹙起,似是有些疲惫。
碧儿吩咐宫女去厨房取安神茶来,自己俯身坐在榻边给她捶着腿,有些心疼道,“小姐,您这两天身子不舒服何必急着召见他们?他们要巴结您,就算让他们等两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媚闻言也不睁眼,只是揉了揉眉心,缓缓摇了摇头,“别说傻话,你知道原因的!”
碧儿手下一顿,咬着唇看了沈媚片刻也便不再说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宫女香凝端着茶碗走到跟前,小声道,“碧姑娘?”
碧儿抬眸,见沈媚还没睁眼,就示意香凝把茶碗放在一旁。
目送凝想出了门,碧儿才将目光移回沈媚身上,试着问道,“小姐,您睡了吗?”
片刻之后沈媚才有了反应,缓缓睁开眼,碧儿一笑,起身端了茶碗递过来,“喝杯安神茶定定神吧!”
“恩!”沈媚欠身接过来只抿了一口就把茶碗重新递给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突然问,“拓儿睡了吗?”
“那会儿送走良嫔娘娘之后奴婢顺道去奶娘那看过了,奶娘说小皇子今天在花园玩了一天,可能是累了,这会儿早就睡下了!”提到小皇子碧儿就来了精神,开心的笑了起来,“小皇子还真是淘气,睡着了也不老实,奴婢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踢被子呢。”
碧儿说的高兴,沈媚听了却完全没有身为人母的喜悦,只是淡然的扯了扯嘴角就翻身下地,转身往卧房走,“皇上现在在哪儿?”
似乎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碧儿一愣,忙跟了她进去,“已经去了华贵人那了,应该不会过来了!”
“那就好!”沈媚应着径自走到屏风后面去换衣服。
沈媚没有叫她碧儿便没有进去,只是垂首站在屏风这边,眼中略有些担忧的情绪流露出来。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媚才卸了原本繁复的宫装,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从屏风后出来,一句话也不说就往外走。
“小姐!”碧儿略一迟疑,忙跟上两步,叫住她,“还是让奴婢陪您走一趟吧!”
“你留在这吧!”沈媚看着碧儿眼中担忧的神色微微一笑,“万一一会儿皇上来了也好有个人应付,我去去就回!”
碧儿抿着唇没有接话,沈媚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快走几步就出了门,很快消失在门外。
碧儿愣了好久,直到门外忽起的冷风吹进来才回过神来。
微微叹了口气,碧儿上前关了门,又转身到里屋的柜子里取了针线框出来,坐在门口的角凳上安静的绣花顺便把门,等沈媚回来。
把风拓肚兜上的最后一朵祥云绣完又勾勒出锦帕上半片牡丹的形状,外面的更鼓响过三遍,碧儿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沈媚二更过半便走了,现在眼见着三更都要过了都不见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因为事先把里里外外的宫女太监打发了,这会儿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碧儿一个人,虽然对这里并不陌生,但这一刻看着这座繁华却空旷的宫殿,心口却突然像是被什么猛地揪了一把。
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心底盘旋上升,碧儿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恰在此时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小姐!”碧儿自言自语的念着,跑上前去一把拉开房门,门外的人刚好在推门,因为用力过大整个人就扑在了她怀里。
“小姐!”碧儿一惊,忙一手关了门把沈媚扶进来,这才发现她脸色发白浑身上下的衣衫几乎都被汗水湿透。
听到碧儿的声音,沈媚身子一僵,这才缓缓从她怀里探出头来,额上的发丝都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看上去很是狼狈,她怔怔的看着碧儿近在咫尺的面孔,眼神慢慢由原来的惊恐转化成茫然的空洞。
“小姐?”碧儿被她的样子吓坏了,扶着她到榻前坐下,倒了杯水塞到她手里,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眼睛,试着问,“您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媚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水洒了大半,一双眼睛却终于有了光彩,只是眸光变得很深的落在碧儿脸上,让碧儿看不出她的情绪。
良久之后沈媚才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颤抖着双手把剩下的半杯水送到唇边灌了进去,然后起身往后堂走去,“我没事,就是刚才跑的太急了!”
沈媚的声音显得很平静,碧儿闻言终于松了口气,起身跟上去,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您——见到三小姐了吗?”
沈媚的肩膀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震却没有止步,径自推开浴房的大门,“吩咐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说罢,不待碧儿反应就走了进去,合上门,隔绝了外部世界的瞬间沈媚的整个人就如同失去支撑的傀儡紧紧的靠在雕花的木门之上,紧紧地咬着下唇,仰着头痛苦的闭上眼,双肩开始急剧的颤抖着滑倒在地。
终究,她还是做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过渡,下一章未央才会正面出场~
呜呜呜,这基调写的俺越来越没爱了~俺好想开新坑,俺好想写轻喜剧~
打滚ing~遁走~
43已经晚了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对南野王朝而言这一天更是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这一天空置了两年之久的储君之位终于后继有人,民心大安。
从上午的祭祖大典到晚上的册立仪式,整整一天这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空前热闹也繁忙的气氛之中。
册立大典结束,南野王协同新立的皇后回寝宫换装,接下来还有一场宫宴,群臣直接移步去毓琉宫准备赴宴。
费碧青跟在人群的最后从中央殿出来,跟几位同僚寒暄了两句就独自转身默默离开。
沿路都有宫女太监穿梭忙碌为宫宴做准备,男子高大的身影落在纷扰的人群里居然是有些落魄的。
这些年总是这样,明明觉得自己已然释怀,可每一次再见到她都会觉得恍然如梦,生活纵是再美满,却明白,因为她的离去,心里的一角已经永远空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费碧青止步,上千发礼花齐齐跃上天空,宁静的夜空霎时间仿似变成了流光溢彩的一片海,绚烂华美恍如白昼。
这是个举国欢庆的时刻,费碧青仰起头望向漫天绚丽的烟火,心里苦笑一声,突然想起来什么,就抬眼向皇宫里最不起眼的西北角看去。
映着明灭不定的烟火,费碧青果然就看到阁楼上那个白色身影迎风而立的身姿,只觉得心里的荒凉又在一瞬间弥散开来。
那个跟他有着一样心情的人是沈未央,只是相比自己她更有立场一点而已,很快她就会离开这里了,起码说一声再见也是好的。
费碧青想着,举步往皇宫一角那个长久以来无人问津的角落走去。
景云宫里宫女忙做一团在伺候南野王换装,沈媚换下朝服却不急着更衣,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中衣站在窗前发呆,目光静静的望着窗棂上挂着那串紫贝壳的风铃。
风铃是前夜费碧青送来的,可是因为当时南野王正在她宫中饮酒所以华玉没敢打扰,便只把东西留下了。
还记得五年前自己决意进宫时他愤怒的咆哮,他说,“媚儿,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永远吗?可她终究还是做了,自以为是的做了,那么他的永远又是多远呢?现在他把这件东西送来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原谅自己了呢?
“这么大喜的日子爱妃想什么呢?”南野王换了衣服由内殿出来,见沈媚久久未动,便径自走到她身后,看到那串风铃有些新奇的上前一步,手指轻轻一碰贝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东西倒是稀罕,朕之前怎么不曾注意到!”
“想起了些往事!”沈媚垂眸一笑,突然回视南野王的眼睛,淡淡说道,“陛下还记得臣妾的大哥吗?”
南野王心下一慌,眼中寒芒却是一闪而逝,沈媚假装没有看到继续说道, “这串风铃就是他送予臣妾的,臣妾一直保留至今,也算睹物思人了!”
睹物思人!四个字落下来南野王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再看向沈媚的时候眸光突然就阴沉三分,“爱妃你在说什么?”
沈媚脸上的笑容与往日无异,南野王看着,眸光却越沉越深,不知道是自己心中有鬼还是因为别的,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是与平常不一样了。
“没什么!”沈媚无所谓的笑了笑,颇有几分伤感,“如皇上所说,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臣妾只是有些还念那些逝去的——亲人!”
她刻意的加重了“亲人”这两个字的语气,眼中已经隐隐有了泪花,只是这一次南野王非但没有想去安慰她,甚至还有了一种想要远远避开的冲动。
一种莫名的情绪瞬时涌上心头,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竟然让这个驰骋半世的嗜血帝王心中生出一丝恐惧来。
沈媚依旧是笑着的,情绪却很低落,笑容里也是带着前所未有的苦涩继续说道,“这么特殊的日子,皇上有想起什么人吗?”
“爱妃何出此言?”沈媚的话中有话南野王很清楚,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森冷,不动声色的斜睨了沈媚一眼。
“何出此言?”沈媚垂眸轻轻浅浅的笑着却是充满了自嘲的味道,再抬头看南野王的时候眼神突然就凌厉起来,“皇上难道不想问我要做什么吗?”
多年前金殿之上那个铁血将军锐利如鹰的目光瞬时划过脑际,南野王忽然记起眼前这个女子骨子里传承的是那人的血液,而他是谋算她父兄遇难的真凶。
所有镇定的情绪瞬间瓦解,那么多不安的情绪泛滥开来,出了一身的冷汗,暴戾的君王瞳孔极具的收缩,眸子里带着嗜血的疯狂。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曾经有多宠她,一旦她威胁到他,那么就留他不得。
南野王迅猛的扑上前来,伸手向沈媚的脖子抓去。
沈媚不躲,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看他,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然而就在那满是杀气的手指贴近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南野王却突然收手,下意识的按住自己的胸口,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南野王本能的试着要爬起来却失了力气又重重的摔下去,又跟着喷了一口血。
“来人!”他扯着嗓子想要求救,发出的声音却是沙哑也虚弱,还不待传出这间卧房便已经消失在空气里。
眼前是一方洁白的裙摆,南野王趴在那里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目光一寸一寸的上移,直至最后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也陌生的女子。
“媚儿——”他爬向她,什么尊严什么气势在生命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
沈媚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面无表情,吐出的话也再不如往日的温存,字字如冰,“你害我父兄逼死我娘我却迟迟没有动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沈媚的声音很轻,想到那些相伴的夜晚,恐惧中的男人突然就生出那么一丝可怜的希望来,“媚儿——”嘴角渗出一丝黑血,他惊恐的抓着女子的裙角,语调也变成了不遗余力的哀求,“朕知道你对朕好,媚儿——”
“对你好?你知道谁是对你好的吗?”沈媚缓缓蹲下来,嘲讽的盯着男人恐惧的瞳孔,语调不高却字字含恨,“我爹十四岁从军,对南野王朝一直忠心不二,为保你河山几次三番出生入死,有感于先帝的知遇之恩他甚至立下毒誓要沈氏的子孙世代效忠你南野王朝,他这么不遗余力的为国尽忠,可是你给他的又是什么下场?”
“是朕不好,朕不该听从小人谗言害了你父兄,朕已经后悔了,媚儿你救救朕,朕保证,哦,不,朕发誓,明天就下旨为沈老将军加官进爵,保你沈家荣华万代,媚儿——”
“加官进爵?荣华万代?”可怜的男人还在做垂死的挣扎,沈媚却冷笑起身,凄冷的泪水奔涌而下,她狠狠的踢开南野王已经变得虚弱的双手,“晚了,什么都晚了!”
“不,媚儿,不晚,朕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救救我!”南野王想要再次扑过来,可是稍一动便又有大口腥臭的黑血从口中喷出,他虚弱的趴在地上,目光已经朦胧,双手绝望的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可这双曾经收握万里江山的大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了。
“我怎么救你?五年了,我已经给你了无数次的机会,我甚至可以劝自己忘记杀父之仇,你还要我怎样?”沈媚的声音里带着凄厉的咆哮,那种痛苦那么根深蒂固的盘踞在凄迷的空气里,她一字一顿的盯着男人的眼睛,“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再去动未央!”
“你去过微澜殿?”南野王一惊,身子猛地一颤,思绪瞬间回笼,他紧张的辩解,“媚儿,你听我说——这是个误会——朕已经查的很清楚了,她不是你妹妹,她——”
“你住嘴!”沈媚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他的话,目光无论是狠毒还是悲伤都带了凄凉的绝望,她使劲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游魂一般的在这座宽敞的大殿里游走,眼泪决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已经放弃很多了,我只是想保护他们,可是你,是你让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变成那么残忍的讽刺!”
她猛地止步,疯了般冲到男人身边,俯身狠狠的抓着他的衣领逼视他的眼睛,“我可以不计较你毁了我的一生,可是为什么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活着的尊严,为什么?为什么?”
“媚儿,救救朕,救我——”南野王的身体重重的落了下去,仿似已经看不到她的仇和了,带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想要再去抓她的裙角,声音却随着摸索的双手虚弱了下去。
看着男人已经涣散的空洞眼神,沈媚终于失了最后的力气,颓然的瘫坐在地面上,开始肆无忌惮的流泪。
如未央所说她终究还是要走向这一步,可是眼下的这一切都太晚了!
费碧青,我错了,我后悔了,哪怕当年我只是自私一点去顾及一下你的感受,那么今天,都会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帝后的銮驾已经从景云宫启程,颓靡的丝竹之声由远处的毓琉宫中缓缓流泻出来,一场盛世的华宴缓缓拉开帷幕。
高高的阁楼上素衣的女子迎风而立,冬日的风吹过舞动她一身单薄衣衫,可她却像是对这寒冷丝毫没有察觉一般,如一尊冰雕静静的看着远处那灯火辉煌的宫殿。
她的身后身穿紫色官袍青年男子也是静静的站着,跟她看着同一个方向,只是他的目光不似她那般冰凉如水,而是塞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陷落的很深。
“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什么时候走?”两个人已经站在这里有一个时辰了,费碧青终于收回目光,如果他所料不错沈媚应该会在宴会期间送未央出宫的。
未央不语,静静的站着,一直目送华丽的銮驾在远处的毓琉宫门前落定。
她的嘴角微微勾勒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凄凉的,苦涩的,悲哀的,愤恨的,嘲讽的,重重情绪都在这简单的一个微笑里扩散开来,笑容敛去的瞬间女子的声音才不带任何温度的响起,“已经晚了!”
她的话费碧青不是很能理解,他想问“晚了”是什么意思,可是还不待开口却见远处的景云宫的里灯火突然一晃,片刻之后一辆小巧的马车无声无息的从里面出来直向着北宫门而去。
“那是——”
夜色中隐隐有孩童的哭喊声被碾碎在匆忙奔走的车轮之下。
有人要偷偷带小太子出宫,费碧青一惊,再次抬眼看未央的时候心里就凭空生出许多的不安来。
未央一直那么安静的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素白的衣襟在清冷的月色中翻飞,狂放的如从来自冰冷地狱的幽魂,满身的肃杀之气。
费碧青脚下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动了动,一句话卡在了喉头转身匆匆下了楼梯往景云宫的方向仓皇而去,临出门忍不住回望一眼,阁楼上已经空了!
作者有话要说:跟沈媚有关的最后一章了,后面应该都是咱家未央的剧情鸟~
ps:对不起大家,好像着凉了,这几天脑袋有点不够用,一直没更,鞠躬,道歉~
44澜妃未央
沈媚的血如一条条妖冶的小蛇蜿蜒而下,顺着华丽的台阶滴下来,浸染了群臣脚下大片的地毯。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文官回过神来的时候血已经流到他们脚下,两人如同被火烫了一般,猛地跳开,带着滑稽的狼狈。
所有的人都还愣在原地,虽然此刻他们已经明白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仍像一群傻子一样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沉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
南野的天,要塌了!
没有人能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封后大典才刚刚结束不到两个时辰,沈媚竟然穿一身丧服出现在这毓琉宫的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宣布她要为自己的父亲平反多年前的冤案,然后两年前因为谋逆大罪被当街处斩的前国舅李伶就被人不人鬼不鬼的拉上来丢在当中。
沈媚声色俱厉的诏告天下她父亲战死的真相,苟延残喘的李伶也对五年前谋害沈腾恩父子一事供认不讳。
于是沈媚亲自操刀将李伶刺死于剑下,可还不待众人做出反应她自己便已横剑自刎,血溅当场。
自两年前李后倒台朝臣便一边倒的倾向于沈媚,眼见着她登上后位,还没来得及跟着她享受荣华富贵她便殁了,还是以这样轰轰烈烈的方式,这无疑给了整个南野王朝当头一棒。
欢宴的气氛嘎然而止,这一场变故让所有人都是始料未及,看着大殿之上横着的两具尸体,他们的脑子只是机械化的运转着。
满朝文武都记得沈媚方才的话,她说五年前是南野王一手谋划李伶去算计了沈腾恩父子,而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心情去讨论这件事的真实性,只是一个比一个僵硬的站着,任凭丝丝缕缕的恐惧感慢慢袭上心头。
李伶殁了,沈媚殁了,那么南野王呢?册封大典过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从沈媚方才的举动来看他们已经猜到了结果了,只是不敢承认,也承认不起。
因为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南野王,除非南野王马上出来主持大局给沈媚随便安一个什么罪名把这件事压下去,那么他们就都还有再次见风转舵的机会,如若不然,这便是灭顶之灾。
或许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些朝臣发自内心的期盼他们残暴嗜血的君王可以安然无恙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哪怕是当面杀几个人也好,因为起码那就证明了南野的天还是原来的那一片,不会翻过来。
所以他们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殿之上还是死一般的沉默,浓重的血腥味逐渐在空气里弥散开来,满朝文武就那么僵硬的站着。
空茫的夜色中突然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众人心下一动,瞬间燃起一线希望,齐刷刷的转头向殿外看去。
天空中最后一簇烟火泯灭,清明的一轮圆月高高的挂在中天之上带着高贵的华彩,夜色很凉,清冷的风从敞开的大门处灌进来。
淡绿色的娇俏身影由夜幕中匆匆而来,那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凌乱的落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然后不等来人靠近,七十多岁的尚书大人心脏已经不堪重负腿一软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啊——”凄厉绝望的一声嘶喊打破了眼前的宁静,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碧儿站在门口抱着头惊叫一声就瘫软在地,脸色惨白。
这一声惨叫打破了所有人的梦境,沉默的人群终于忍不住躁动起来,一个离她最近的武将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像提小鸡一样抓着碧儿的领口厉声质问,“皇上呢?”
碧儿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鲜血淋漓的一幕,咬着牙不住的落泪。
“说话,皇上呢?”那人急得脖子通红,伸手就甩了她一巴掌,碧儿歪在一边,白皙的脸庞上马上出现五道指印,鲜血沿着嘴角溢出来,她还是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只是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看着血泊中沈媚的尸身。
“你——”那人见她不语,想要再上前逼供却被身后的李侍郎拉了一把,文弱老人死死的抓着他的衣袖,无比痛心的狠狠的叹了口气,就差哭出来了,“刘参将,还是派个人去景云宫看看吧!”
“对对对,快,快!”先前晕过去的尚书大人已经被同僚拍醒,抚着胸口坐在地上憋得满脸通红,“快——找个人去——去请陛下过来,快——”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响应,刘参将身手利落快走一步窜到门口,才要喊人忽听得身后一声阴森的惨笑之声传来,高大的身躯不由一震,随着众人一齐回过头去,血泊中衣衫邋遢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两束眸光如同来自地狱的索命厉鬼。
李侍郎一惊,颤颤的指着他,“你——你——李国舅,你——没死?”
“死?你们巴不得我死是吗?哈哈哈,可是天不亡我,天不亡我李家!”李伶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悠哉的俯身捡起地上沾了血的宝剑握在手里,癫狂的笑声刺入众人的耳膜,他紧紧捂住自己的伤口,眼神带着嗜血的仇恨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你们看到了,转了这么大一个圈这天下还不是落在我李家的手里?”
“你这罪臣,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在这大呼小叫!”刘参将快人快语忍不住上前一步抓着李伶的衣领,狠狠的呵斥,“两年前你就是该死之人,苟延残喘到了今天居然还敢大言不惭,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有没有南野的朝廷?”
“哈!”李伶那么大一个人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的提在手里没有半点气势可言,可他却不恼,自顾低着头发笑,再抬眼目光中阴狠之色更甚。
同朝为官多年,李伶阴狠毒辣的手段众人皆知,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刘参将暗道不妙还不待他动手瞳孔却猛地扩大,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冷厉的长剑从腰侧斜□去,贯穿了他高大的身子。
没人想到李伶竟敢在大殿之上杀人,直至刘参将高大的身躯砰然倒地还有人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是说风永义那个昏君吗?”李伶抽回宝剑,直接在刘参将的朝服上擦拭起来,不屑的回望一眼倒在那里的沈媚,“他早就该死了,现在还多亏了这个贱人!”
“你——你说什么?”老尚书闻言忍不住一阵颤抖。
“尚书大人是听不清楚还是装糊涂?”李伶带着阴森的冷笑转身向老尚书走去,看着他提剑一步步的走下来,竟然有胆小的官员不自觉的往后退去,李伶看着就得意的笑出声音,“等着吧,太子殿下很快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你们欠李家的账咱们要一笔一笔的算清楚!”
“你——乱臣贼子,你大逆不道!”老尚书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还是强作镇定的指着李伶,当年李家倒台之时落井下石的勾当他们几乎人人有份,现在如果李家翻身,结果会是怎样大家都心知肚明。
“乱臣贼子?”李伶不以为意的放声大笑,“风永义杀了沈腾恩,他现在是死在沈腾恩的女儿手里,难道你们刚才没有听清楚吗?这叫血债血偿,跟我李伶有什么关系?”
“你——”老尚书气得浑身发抖,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话反驳,李伶眸光一敛,狠狠的逼视他浑浊的双目,一字一顿的恨恨说道,“识相的就给我老实呆着等太子回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要杀谁?”雪亮的声音不高不低的由身后传来,所以人都不约而同的再次回头向门口看去。
面容清冷的女子站在门外,呼啸而起的北风卷起她如瀑的发丝衬得她一张面孔更显苍白。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就那么安静的站在那里,与时间一起静止,冷眼看着这一群衣冠楚楚的朝臣的狼狈,冰凉的眸子里不带任何的感情,只是安静的看着。
“你要杀谁?”
长发披散,一身素白衣袍的少女由殿外款步而来,面容宁静眼神清冷,全身上下竟于无形中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寒气,将所有人都逼得不敢上前。
她的目光冷冷的落在李伶扭曲的笑脸之上,如一把利刃猛地截断男人疯狂的咆哮声。
李伶看着她,目光变得深了深又深了深,握着剑的双手也是紧了紧又紧了紧,做出防备的姿势,脚步却在她逼近的同时不由的向后退去,待到看清女子的面容时那表情却仿似见了鬼,声音里都是不可遏止的恐惧的颤抖,“你——你——”
未央不说话,嘴角嘲弄一勾,丝毫没有因为李伶手里的宝剑而退缩,反而更加坚定的一步步上前,直至把他逼进死角。
巨大的压迫感袭来,李伶猛地惊醒,手腕下意识的想要发力,可是宝剑还没有来得及刺出去未央已经是迅捷的一个闪身,后肘狠狠的撞在他的胸口上。
李伶身上吃痛就下意识的松了手,而下一刻那把原本还被他牢握在手中的宝剑已经压在了他的肩上,凌厉的剑锋紧紧的贴上了颈项的肌肤,女子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就再一次传来,“你刚刚说你要杀谁?”
李伶茫然的看着自己落空的双手,森寒的戾气袭来他才似是突然之间恢复了意识,喉结干涩的抖动着看向未央,仿似根本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只是持续的颤抖,“你——你——”
这个前一刻还在这里耀武扬威的男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她——很可怕吗?
不,他不该怕她,他该怕的是她现在心中的仇恨,可以不惜一切焚尽这片肮脏的天地的仇恨。
眼中寒光乍现,未央手腕极速的一个旋转,锐利的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沿着李伶的颈项拉出一条红线。
未央的声音冷得如同地狱里的冰渣,“你记住,这天下现在还是风家的天下,纵使有朝一日它不姓风了也轮不到你们李家!”
李伶的瞳孔瞬间扩大,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凌厉的女子,顷刻间无数殷红的血珠从那道猝不及防的伤口里涌出来砸向冰冷的地面。
李伶的尸身重重的倒了下去犹瞪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比死不瞑目的刘参将更甚。
又一场变故,大殿之中已经横下了三条尸首,眼前的气氛终于再一次陷入沉寂。
碧儿缓缓由地面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的走到未央身后,伸出去的手又犹豫着缩了回来,半天之后才试着唤道,“三——三小姐?”
试探性的一声呼唤瞬间拉回所有人的思绪,前一刻还在李伶剑锋之下战战兢兢的老人突然腿一软就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的高声呼道,“澜妃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更的有点晚,抓虫完毕~
OO~
45他还不能死
由于沈媚事先支开了宫人,再加上钟永和的人随后赶到控制了现场,毓琉宫内发生的一切消息被全面封锁,是以除了事发之时在场的文武官员,此事并未在后宫之中引起什么风波。
趁钟永和带人清理现场之际未央随碧儿匆匆返回景云宫,所有的宫人都还遵从沈媚的吩咐规规矩矩的守在门外,看样子对里面的情形并不知晓。
未央暗暗松一口气,在众人又惊又惑的目光下举步走了进去,碧儿站在门外微微一愣也快步跟进去,随手带上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未央却仿似毫无察觉,只是径自绕到屏风后面。
南野王满面青紫的尸首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已经僵硬,地面上是大片乌黑色的腥臭血迹。
碧儿咬着下唇站在屏风旁边稍稍有些畏惧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定了定神才勉强说道,“奴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两天前小姐说老夫人要做寿让我代她回老家一趟,突然跟小姐分开我一直不是很放心,就私自拆了小姐写给小少爷的信——”
碧儿说着就抽泣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已经拆开的信封递过来,未央伸手接了随手抽出里面的两页信纸展开。
“奴婢跟了小姐这么久,是奴婢一时大意才会——”毒杀南野王这个罪名要多大有多大,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此刻碧儿虽然有心慌也有恐惧却还是顾及着外面的人,极力忍着不敢让自己放声的哭出来。
“不怪你!”未央将信看完才淡淡开口,一封绝命书看的仿似平常信件一般面无波澜,然后转身走到一侧的灯前,取下灯罩将信纸跟信封一起引燃,飘落一地的灰烬。
碧儿看着她毫无表情的面孔又是一愣,方才在大殿之上乍一见她便隐约觉得有些怪异,却一时没空顾及,这会儿细看之下又想起那日沈媚见她回来之后的反应,不由打了个寒战。
未央没有理会她,只是眼见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未央将灯罩重新放好从容的回转身就往外走,“走吧!”
走?碧儿一惊,喊住她,快走几步追上去为难的指了指屏风后,“三小姐!这里——”
未央止步,厌恶的回头斜睨一眼南野王的尸首,语气闲散的如同在讨论厨房里的萝卜白菜,“先放着吧!”
“可是——”碧儿犹豫着看她,“皇上死在这,一会儿若是被人发现——”
“谁说他死了,他现在还不能死!”未央自然知道她在担心,微弯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冷厉的锋芒,“现在只是时机未到,我不仅不会把他扔在那儿,还会把他风光大葬。”
说罢不待碧儿反应就率先推门出去。
“娘娘!”方才见她突然进来院子里的奴才们就隐隐察觉到些什么,大气不敢出的等在门外,这会儿见她出来便纷纷上前行礼。
“都起来吧!”未央淡淡扫了一眼,回头碧儿已经关了门出来,“碧儿,你去毓琉宫看看,等钟将军把事情处理完了就请他过来一趟!”
“娘娘,钟将军方才已经来了,就在宫外等候!”华玉急忙上前一步,垂首恭敬说道。
“哦!”未央应了声,吩咐道,“你带他们先出去,碧儿去请钟将军进来!”
华玉应声带了众人退下,片刻之后久经沙场的老将沉着一张脸在碧儿的引领下快步而来,走到未央面前先是略有些担忧的越过她看一眼后面紧闭的房门,之后才对未央施了一礼,神色凝重,“三小姐——”
“钟将军!”未央果断的伸手打断他,眸光沉了沉,平静说道,“你与我爹是挚交好友,姐姐做事也从不瞒你,现在里面的状况想必你也想的到,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了,这件事姐姐做了!”
“唉!”钟永和一愣,随即低吼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未央顺着他的目光回望一眼身后灯火辉煌的宫殿,见他沉默又继续说道,“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及时赶来解围才没有让这件事声张出去!”
“三小姐别这么说!”钟永和重重的出一口气,握着佩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犹豫良久才似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看向未央,坚定说道,“虽然大小姐这样做不应该——将军死的也是窝囊,就当一报还一报吧!事不宜迟,我现在就送您出宫,你们连夜出城尽量远走吧,这里——我会尽量拖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走到哪儿?”未央不以为然的浅笑一声,抬眸看向天际的圆月,清冷的月华洒在她苍白的面孔上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更何况——弑君这个罪名我们沈家担不起!”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钟永和焦灼的在面前踱步,“只要今夜的事情传出去,宁王必定马上回朝,到时候——”
“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他回来!”未央眸光突然一敛,冷然说道“一旦宁王回京满朝文武包括钟将军在内的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我爹他在天有灵也定然不想看到这一幕,所以我不能走,我必须留下来把这件事解决!”
“三小姐!”钟永和焦躁的抬眼看未央,少女脸上坚定的神采让他突然产生一种错觉,这种凌厉的气势竟是让他把心底的疑惑统统压了下去,鬼使神差的问道,“三小姐可是有了什么打算?”
“只要南野王的死讯一天没有公诸于世,只要太子一天没有没有继位登基,风誉卿他就出师无名。”未央眉梢一扬,看向钟永和,“相信钟将军知道该怎么做!”
“这件事瞒个三五天也倒不难,可纸包不住火,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只要三五天也就够了!”未央眸中寒光一闪,嘴角勾勒出一抹阴冷笑意,“之后便是他想有动作我也有办法让他动弹不得!”
“那——”钟永和将信将疑,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华玉便由门外快步走了进来,“娘娘,钟将军,尚书大人在门外求见!”
“嗯?”钟永和脸色一沉大惑不解,未央却早就料定会是如此一般,对华玉道,“你去吧,我们这就来!”
“是!”华玉也不多言,应声退了下去,未央却突然冷笑出声,转向钟永和嘲讽道,“看来现在最不想这件事张扬出去的并不是你我!”
“当年李后谋害皇子一事东窗事发,朝中重臣大都落井下石,此时他们惧怕宁王掌权也在情理之中!”钟永和愤愤的叹了口气,颇有几分痛心,“现在看来你父亲走的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省的看这一片污浊之气的南野朝廷!”
“不管想不想他都看不到了!”未央垂眸,苦涩一笑,再抬头又恢复一脸冷然,转身往外走,“走吧,去见见咱们的尚书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景云宫,吴尚书正在门前的台阶下翘首以盼,见到两人出来急忙迎上来,对未央象征性的施了一礼,“娘娘!”
未央看他一眼却不接话,只是冷着脸回头对钟永和吩咐道,“方才有刺客暗中潜入,皇上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还请钟将军马上传令下去派人把景云宫给我团团围住,以防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再对陛下不利,没有皇上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这道大门。”
可是已经没有人能够拿到皇上的手谕了。
未央的声音不高却是不怒而威,老尚书闻言一个踉跄,惊恐道,“娘娘,皇上他——”
钟永和微微一愣,马上会意,恭恭敬敬拱手道,“臣遵旨,这就去办!”
说罢,不再等未央吩咐便转身带人将景云宫团团围住。
被打入冷宫的澜妃娘娘突然出现已经让人吃惊不小,现在不仅官居一品的尚书大人对她毕恭毕敬,就连向来不畏强权手握重兵的钟大将军也对她礼让有加,门口候着的奴才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摸不清状况。
眼前的境况正是未央想要的!
心下冷冷一笑,未央上前一步,隔开吴尚书向门内张望的视线,面无表情说道,“尚书大人是来找我的吗?”
“老臣——”吴尚书急忙开口,看到周遭的人群欲言又止。
碧儿见状忙上前一步来打圆场,“娘娘,外面天凉!”
“尚书大人年岁大了,吹不得风,还是碧儿你想的周到!”未央点头,看了吴尚书一眼转身先行而去。
沈媚被册立为后,凤鸣宫也修葺一新,只等封后大典一完就搬进去,现在景云宫被封,碧儿便引二人直接去了凤鸣宫。
吴尚书略有些局促的站着,未央看着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尚书大人请坐吧!”
“老臣不敢!”吴尚书恭谨的施了一礼,他不肯坐未央也不勉强,兀自走到上首坐了,吴尚书这才抬头,重重一叹,“娘娘——”
“娘娘?”未央自嘲似的冷笑一声,“这个称谓两年前未央已经担不起了!”
“不!”吴尚书急忙摆手,“当年皇上只是降旨要娘娘在微澜殿闭门思过,并没有废了娘娘的封号,这个称谓您当之无愧!”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现在吴尚书敢这样说自然是已经跟其他同僚权衡好了要打了她跟风拓的主意,而她方才当众发号施令也不过是给他施压,逼得他不得不走这一步。
一个手段狠厉的风誉卿跟一个年仅两岁的傀儡皇帝哪个更好应付谁都看的明白,未央不动声色的接过碧儿端上来的茶水,示意她站在一边,不紧不慢道,“尚书大人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是——”老尚书看到碧儿在本不欲开口,但犹豫良久还是咬咬牙,“是方才在毓琉宫里的事,李伶他——”
“嗯?”未央拢着茶叶的手微微一顿截断他的话,“尚书大人的意思是怪本宫多事了?”
“不不不!”吴尚书急忙摆手,挣扎良久终于悲苦的重重拍了下大腿,“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可娘娘,您,您不该杀了他啊!”
“不该杀了他?他本就是一个死人了!”未央从茶碗上抬眼,眸光冷厉的射向吴尚书,“难道尚书大人是想用他去作为向宁王投诚的礼物吗?”
“娘娘——”凭空而来的戾气将老人惊的不轻,一个不稳就伏于地上,“老臣绝无此意啊!”
“那尚书大人是什么意思?”
“老臣的意思——”吴尚书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生怕再撞上未央眼里的煞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她的裙角,试着开口,“老臣的意思是太子尚且年幼,陛下又刚刚晏驾,这朝政——”
“谁说皇上驾崩了?”未央无所谓的抿了一口茶,语气云淡风轻,“尚书大人,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知道你这一句话会惹出多大的乱子吗?本宫再给你重复一遍,陛下只是受了惊吓暂时在宫中歇息,如果再让本宫听到什么谣言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可是——”
未央放下茶碗,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不屑的起身走过去一把拉起他,“不要再对宁王存什么幻想了,风誉卿是什么人尚书大人应该比我清楚,以他的为人,一旦有机会卷土重来,您觉得再次倒戈就有机会活命吗?”
“娘娘明鉴,老臣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吴尚书还没站稳,闻言便又要跪拜,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央蹙眉,碧儿见状忙过去开门,却见一个宫女匆匆奔过来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直接扑倒在地抓着碧儿的裙摆,颤声哭道,“碧姑娘,不好了,小太子不见了!”
碧儿脸色一变,手臂瞬间僵直,一动不动,身后的吴尚书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晕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情节又多了,抹汗,不知道流火还能不能按时出现了~
遁走~
46开始
论坛书店电子书手机频道繁體版 作品库
完结作品 驻站作品 VIP作品 完结包月库 排行榜
官推言情榜 官推耽美同人榜 新晋作者榜 月度排行榜 季度排行榜 半年排行榜 总分排行榜 字数排行榜 评论频道
发表排序 点击排序 特邀评论 作者专区
字母排序 积分排序 写作导航 明星作者 出版专区
封面欣赏 最新签约 图书销售 定制印刷 新闻活动
晋江新闻 网站活动 媒体报道 充值
快捷充值 充值流程 包月卡激活 求助投诉
更改笔名 笔名自杀 删除文章 检举文章 投诉书评 修改授权 笔名排序错误 忘记密码 意见建议簿 注册/登录
用户注册 登陆管理 注销登陆 忘记密码 帮助
帮助中心 客服中心 游戏
晋江宫廷计 梦回大清 短篇小说科幻悬疑网游玄幻奇幻古代穿越青春言情都市言情古言武侠
请登陆 登陆方式: 盛大通行证 邮箱或笔名 用户名: 密 码:
47你看到了什么?
论坛书店电子书手机频道繁體版 作品库
完结作品 驻站作品 VIP作品 完结包月库 排行榜
官推言情榜 官推耽美同人榜 新晋作者榜 月度排行榜 季度排行榜 半年排行榜 总分排行榜 字数排行榜 评论频道
发表排序 点击排序 特邀评论 作者专区
字母排序 积分排序 写作导航 明星作者 出版专区
封面欣赏 最新签约 图书销售 定制印刷 新闻活动
晋江新闻 网站活动 媒体报道 充值
快捷充值 充值流程 包月卡激活 求助投诉
更改笔名 笔名自杀 删除文章 检举文章 投诉书评 修改授权 笔名排序错误 忘记密码 意见建议簿 注册/登录
用户注册 登陆管理 注销登陆 忘记密码 帮助
帮助中心 客服中心 游戏
晋江宫廷计 梦回大清 短篇小说科幻悬疑网游玄幻奇幻 48玄机
“什么意思?”
齐蓝柯拧眉,未央趁他分神的空当拿开他的手,径自走到一旁,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雪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手太冷,那片雪花竟然卧在她掌心好一会儿才慢慢融化掉。
齐蓝柯还不确定她的身份跟目的,所以不敢掉以轻心,跟着她走过来,眼神中始终带着防备,却还是耐性极好的等她开口。
未央不紧不慢的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把掌心里残存的水珠擦干净,缓缓回头,看着齐蓝柯紧蹙的眉梢,嘴角展现的笑纹竟然有几分邪佞的灰暗,“你与他一起长大,他不会武功你却身手了得,难道你就不想为此说点什么吗?”
齐蓝柯一怔,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只觉得大片阴霾的空气压下来,竟是让他心里升起一丝寒意来。
“看来你不想说!”见他不语,未央也不甚在意,“那咱们换个话题,来谈谈铁家如何?谈谈铁玉川去世这八年来铁家如何屹立不倒,铁芙蓉铁大小姐又是如何坐拥天下财富,成为人人惊惧的奇女子?”
未央笑容淡淡说的漫不经心,旁边齐蓝柯的脸色却越发的难看,直至最后有如乌云盖顶一般沉着脸,克制良久,才缓缓吐出话来,“不管你都知道什么,我只问你现在的目的?”
未央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齐庄主的处事方法果然别具一格,难道你就不好奇我是什么人?还是——觉得我知道的太多,已经不该继续存在了?”
齐蓝柯闻言,瞪她一眼,强压着火气甩袖走到一旁,口气很冲,“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莫说你曾经救我一命,便是单单看在黎歌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动你!”
“黎歌?”虽然一再逃避不想提起他的名字终究还需面对,想到那个笑容温暖的男子,未央的精神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男子温和一如三月湖水般的眼波竟还是那么清晰的印刻在记忆深处。
那么美好的一个人,而她——却注定要在黑暗中行走了!
“当年帮你也是无意之举,你这么说倒好像我是要来向你讨债似的!”未央收摄心神,冷笑着看他,“就算欠人情你也是欠他的!”
被未央说到痛处,齐蓝柯徒然脸色一变,抬眼看着未央有些幸灾乐祸的眉眼,出乎意料之外的竟是苦涩一笑,深邃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诚之色,“你说的对,我是欠他的,他那样的人——”
他说着突然顿住,很快恢复了眼底的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态,淡淡说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就当我还他一个人情!”
“你或许不该答应的这么痛快!”未央由衷一叹,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跟风黎歌扯到一起,却不知她与他只是陌路相逢的过客,不过未央也不打算辩驳,毕竟现在她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已。
说着,不待齐蓝柯反应便敛了神色,未央眼眸深处瞬时添了一抹凌厉的冷色,“既然这样我也便有话直说,如果我所料不错,最迟十日之内就会有一位贵客登门拜访铁大小姐,我想请你帮忙乱了铁家的这单生意!”
齐蓝柯审视的目光中探究的意味十分明显却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对方的姓名!”
“风誉卿!”
“宁王风誉卿?”齐蓝柯一愣,眉头紧紧皱起,突然想起刚进门时碧儿对她的称呼,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你是皇室的人?”如果她是那么她就应该知道,铁家是不会轻易跟朝廷的人有所牵连的。
未央不语,算是默认,“你是现在就答应我还是需要先传信回西华的圣京再做定夺?”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没有人会想到末白公子手下隐藏至深的四名暗卫之首居然是富甲一方的无尘山庄庄主、铁芙蓉铁大小姐的未婚夫婿,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铁家万千家财实际上是握在谁的手里,或许连铁芙蓉自己也不知道吧。
“你——”齐蓝柯的手掌慢慢收握成拳,深刻的目光落在未央的脸上仿似要将她洞穿,半晌之后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惊诧之色溢于言表,“你是澜妃!”
这个表情有些夸张,已然是笃定的语气。
未央自然已经没有必要去多此一举的承认什么,只是神色冷然的转身,冷声问道,“那么——齐庄主方才答应本宫的事可还算数?”
短暂的震惊过后,齐蓝柯看着眼前少女单薄的背影,目光深不见底,她明明已经承认,可他就是想再确认一次,“你是沈未央?”
“怎么本宫不像?”未央冷笑以对,“难道还要本宫请出沈氏的族谱才能作数不成?”
“呵——”短暂的沉默过后齐蓝柯突然不可遏止的轻笑一声,分不清是嘲笑还是自嘲,“是我唐突了,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你就是沈未央!”
澜妃翻身的消息最近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只是未央不明白他何故执意称她沈未央,而非名震天下的澜妃娘娘!
“齐庄主是要等圣京的消息才能回复本宫的话吗?”未央提醒他。
“不必!”齐蓝柯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一笑,再一次有了初进门时那个大家公子的风华,“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这件事——相信公子也不会反对!”
凌末白!
未央心跳一滞,却是灿然笑开了,“既是如此,那本宫也便可以安心回去了,庄主要一并离开吗?”
“不了,此处风景甚佳,齐某想多留片刻!”齐蓝柯摇头,笑的别具深意。
“那本宫就先行一步了!”未央也不强求,方要转身,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又止步,“对了,虽然有些唐突,但有件事还是忍不住想问问你!”
齐蓝柯挑眉,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未央垂眸略一思忖开口问道,“你的真名应该不叫齐蓝柯吧?”
齐蓝柯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却还是淡然回道,“我叫柳亦尘!”
“柳亦尘?”
未央心中默念一遍,亦尘继续说道,“我跟黎歌都是孤儿,自幼被师父一手养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所以我便随了师父的姓,姓柳!”
“柳?”未央眼神突然一亮,有些了然的勾了勾嘴角,“怪不得你会被小白所用,你师父跟末白的母妃是什么关系?”
本来只是一句无心的闲话却不想就这样被她洞察了玄机,亦尘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再一次对未央刮目相看,也不隐瞒,“是亲兄妹!”
“原来如此!”未央略有些失神,片刻之后便转身径自离开,亦尘站在身后看着她纤弱的背影逐渐远去,眸光沉的很深。
沈未央!她就是沈未央,三年前因为她封妃的消息让一向沉稳淡漠的公子不顾王命中途潜返大郓城的沈未央,只是有一点他一直都不能明白,那就是为什么公子为她赶回来却又在得知她被打入冷宫之后又悄然离开。
“等等!”亦尘想着不禁脱口而出,对上未央回望过来的目光突然就有些尴尬,悻悻的垂下手,“没什么,娘娘——一路小心!”
依旧是无心,只是“娘娘”二字由他口中说出来突然就让未央有了几分不自在,她不由的蹙了蹙眉梢,转身快步隐没在梅林之中失了踪影。
亦尘看着那个方向久久失神,直到外面的下人见到未央离去又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出来终于擅自做主找了进来才猛地回过神来,抖了抖肩头的雪花,抬脚往外走,“回去吧!”
虽然察觉了主子今天有些反常,铁家的家奴铁六却有他做奴才的本分,也不多言,快步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梅林,绕过回廊,一路出门上了马车,往铁家在大郓城里的别院而去。
铁家有钱也舍得花钱,所以虽说是作为临时落脚的别院也是常年雇着下人整理打扫,光是一个后花园的占地就抵得过一个普通大户的整幢宅子,屋宇间的装饰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亦尘下了马车一句话也不多说就直奔书房而去,等在门口的管家察言观色,在身后打发下人们各自散去。
南野王遇刺,沈媚身亡,这不是小事,虽然前后发生不过三天,相信消息也该很快传到圣京,只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沈未央却让他始料未及。
如果遇到的是别人那么此刻为保万全他定然已经杀人灭口了,可这个人是沈未央他就不得不另作思量。
亦尘眉头紧蹙奋笔疾书,铁六站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目不斜视的看着门口,亦尘边在纸上写着什么突然问道,“大小姐现在应该回到芙蓉苑了吧?”
“前几天收到大小姐的飞鸽传书,应该两日前就到家了!”
“恩!”亦尘略微顿了下笔,思忖片刻,继续埋头书写,“好,你马上去备马,我们这就启程赶回去!”
“是!”铁六略有些诧异,还是应声去办,一刻钟之后再折回来的时候亦尘已经把书信写好,正站在敞开的窗前看外面的雪景,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放松。
“少爷,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恩!”亦尘低低的应了声,却不似方才那般着急,问道,“风少爷最近人在圣京吗?”
“是!”
亦尘略一沉吟,转身回到桌前拿过已经封好的信递给他,“这封信马上八百里加急送回圣京交给风少爷!”
铁六再次应声下去,房门关上的瞬间亦尘突然重重的出了口气,缓缓闭上眼,敛了所有的锋芒,开始在心里反复咀嚼一个名字——
沈未央!
作者有话要说:乖乖更新,默默遁走~
泪奔,刚刚电脑出问题,丢稿子了~重新码去~
49血债难偿
未央回到宫中已经过午,小玥在凤鸣宫外踱着步,不时的往外张望,见她回来急忙迎上来,“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宫里出什么事了?”未央蹙眉,边往里走边问。
“哦,没,宫里没事!”小玥急忙解释,“是家里沈管家派人送了信来,说小少爷回来了!”
皓月!未央脚下一滞,突然一个踉跄,小玥惊叫一声忙扶住她,这才发现她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惨白一片。
“小姐,您——您怎么了?”小玥一着急眼泪就要掉下来,碧儿也慌了,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宣太医!”
“不用!”未央一把拉住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没事,可能着凉了,歇会儿就好!”
说罢,从小玥手里抽出冰凉的手指,拍了拍她的手背越过二人进了屋,小玥跟碧儿站在身后互望了两眼谁也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未央召钟永和匆匆进宫见了一面就对外称病,接下来的两天都足不出户,并且命人把前来探病的后妃们统统挡在了门外,只是兀自逗弄着风拓打发时间。
第三天是沈媚下葬的日子,她——没有去!
打发了下人,未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满树怒放的寒梅,想起早晨碧儿抱着风拓离去时哀怨的眼神,心中突然有些凄凉的感觉蔓延开来。
碧儿他们一直到了晚上才回,风拓累了在路上就睡着了,碧儿将他安顿好,听小玥说未央一天没吃东西就亲自去厨房煮了燕窝送过来,进门却见未央只穿了一身常服闭眼躺在旁边的矮榻上,似是睡着了。
灯光映衬下更显得她脸色苍白,碧儿看着有些心里一酸,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去里屋抱了一床貂绒的毯子出来,给未央盖上。
她手上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未央,由于白天哭过碧儿眼睛红肿,这会儿与未央四目相对就有些尴尬的垂下头,把毯子给她拉好,轻声道,“小心着凉!”
未央心里明白她还在为白天的事在跟自己生气,本来不欲解释的,却还是不禁开口,“碧儿,我——”
“娘娘!”碧儿突然打断她,抬起头来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语调却是酸酸的,“您什么也不用跟奴婢解释,奴婢明白的,其实您现在暂时不见小少爷也好,省的见了伤心!”
说罢,转身去把放在桌子上的燕窝捧过来,“小玥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点吧!”
看着她强作欢笑的脸孔,几天来的头一次未央会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酸涩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
碧儿说的对,她是故意躲着皓月的,不是怕见了伤心,而是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怕在他的面前再也无法强作镇定的伪装,怕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罪人的事实!
存在于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她可以用倾尽所有为沈氏一门雪恨的理由来自欺欺人,可一旦面对皓月这些借口就会变得不堪一击,因为她很明白,对于皓月失去的那些,她永远也无力偿还!
她欠他的不是一份刻骨的仇恨,而是一个温暖的家,是一份炽热的亲情,是那些年少岁月里互相扶持的真心。
未央捧着温热的青瓷碗,掌心被一点一点的温暖心里却是一片恐惧的冰凉,犹豫良久突然问道,“碧儿,你觉得姐姐做错了吗?”
碧儿一愣,反应半天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别过头去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坚定的摇头,语调果敢,“血债血偿,小姐做的没有错!只是——小姐死的太冤枉!”
未央没有接话,手里的勺子机械化的搅动着碗里的东西,目光遗落的很远,瞳孔里的颜色却在一点一点的加深,直至变成可怕的黑色风暴,平地而起的声音里带着冷厉的寒冰刺进温润的夜色中,每一个字都重似千斤,“是,血债就应该血偿,可眼下的这笔债已经不仅仅是用血就能洗清的了!”
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平淡,还好有风拓跟碧儿他们陪着未央也不觉得无聊,十日之后亦尘便派人送了信来,说风誉卿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妥当,让她放心。
未央淡淡的看了一眼就把信烧了,然后重新拿过旁边的小人书给风拓讲故事,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未央却仿似已经忘了皓月一般,对回家的事只字不提。
相处了这段时间对之后,对于她的脾气碧儿多少也开始慢慢了解,隐隐就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份安然背后是酝酿了什么更加激烈的事情的!
然后她的预感就在两日后的晚上被印证了。
那天晚膳过后钟永和行色匆匆而来,与未央在书房中密谈了近乎一个时辰,钟永和走后未央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吩咐碧儿去把吴尚书请了过来。
南野王“谢客”多日,朝中政务一直是由几位老臣一起协商处理,未央从不过问,但是出于对她的尊重,每日傍晚吴尚书还都会跑一趟,象征性的拿那些朝中大事征询一下未央的意见,二十多天的相处下来,彼此也似乎不再那么生分。
吴尚书来的时候未央正在品茶,神色轻缓,吴尚书却并不敢掉以轻心,极有分寸的上前施礼,“老臣参见娘娘,不知娘娘急招老夫前来有何吩咐?”
“尚书大人不必拘礼,请坐!”未央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然后放下茶碗,示意碧儿把面前放着的一份折子递过去,说道,“这份折子是昨天兵部送来的,尚书大人还有印象吗?”
吴尚书起身接了那份帖子又重新落座,展开看了看,有些释然道“回娘娘,这是前几日漓江城送来的战报,漓江城地属我国与北越的交界处,十几年来纷争一直不断,每隔数月都会有战报送来,出不了什么大事,娘娘不必为此忧心!”
“漓江城?”未央若有所思的默念一遍,慢慢将茶碗凑近唇边饮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问道,“皇上一生尚武,朝中又有大将无数,怎么会放任这小小的一座漓江城就这么悬着不管?”
“娘娘有所不知!”吴尚书笑道,眉宇间都是难掩的自豪之色,“陛下雄才伟略,这一座小小的城池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十年前与东敖的征战耗费了大量兵力,后来稍作休整又赶上西华边境的西土城不稳,当时北越国弱,陛下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耽误了下来!”
“原来如此!”未央嘴角微扬是一抹讥诮的笑意却表现的微弱,而她的目光早就在听到东敖二字时变得阴冷也寒凉,“那么现在呢?西土城的战事结束已有五年,为什么漓江城还是久攻不下?”
“唉!”吴尚书叹一口气,“这也算是天不遂人愿,漓江城是我们进军北越的必经之路,以前北越的老国主昏庸无道并未重视,近年来他年岁渐高,北越朝中大权实际上多数被九皇子掌握,据说这位皇子做事很有手段与他那个没用的父亲截然不同,他拿到兵权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漓江城的驻地加派了数倍以往的兵力守关,再加上地势的关系,所以这些年来大小数百场战役中我们都没能占到便宜,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太过在意了!”
“久而久之?原来我们南野的将士就是这么混日子的。”未央放下茶碗,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正在兀自感慨的吴尚书见了,突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自知失言,慌忙跪地,“娘娘——老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未央摆摆手,起身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语调冷淡,“这话你在本宫面前说说也就算了,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会是什么下场,想必不用本宫多说吧!”
“是!”吴尚书慌乱的垂首抹着额上冷汗,“老臣一时不察,措辞间多有不当——”
“行了!”未央打断他,不想再听他喋喋不休,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漫不经心的整理着自己宽大的衣袖,气定神闲,“这漓江城的事本宫也早有耳闻,这次找你来不过是想确认一下,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吴尚书方才受了惊吓,这会儿正小心翼翼的垂首站在正中,未央看他一眼突然叹了口气,“这些年,这里应该已经成了皇上的一块心病了,眼下他精神不好,尚书大人你说如果有人能够就此拿下漓江城,陛下惊喜之下病情会不会因此好转呢?”
“娘娘体恤陛下之心让老臣自感惭愧!”吴尚书依旧不敢抬头,他虽然年岁大了却并不糊涂,之所以在未央面前服软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本来她突然问起漓江城的事他便已经有所警觉,这会儿也不敢贸然多事,只是顺手推舟的说些无关大局的场面话,“只是北越誓死守卫漓江城的决心确实很大,这件事——怕是不易办到!”
姜还是老的辣,未央心里冷笑,却对他的后半句充耳不闻,“那也就是说尚书大人也同意本宫所说了?”
“这——”知道她故意避重就轻,吴尚书也不敢点破,只是点头,“老臣觉得娘娘所言甚是,为了陛下早日康复,奋力一搏也未尝不可,况且若能拿下漓江城,对我南野王朝开疆扩土也大有裨益,只是对于这出征的人选,不知娘娘可有什么意见?老臣也好酌情去办!”
“人选本宫已经有了,就不需要尚书大人斟酌了!”未央语气淡淡,却带了冷然的气势,冷眼看着堂下老人。
果然,吴尚书闻言肩膀一颤,终于忍不住抬头,目光炯炯,“敢问娘娘口中良将何人?可是钟将军?”
“不是!”未央浅浅一笑,“保卫皇城事关重大,钟将军怎可一日懈怠?”
未央话中有话,不过是让吴尚书把这话带给满朝文武,自毓琉宫中事发的那天起大家便有目共睹,钟永和是她的人!
“那——”
“由本宫挂帅出征尚书大人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HOHO~终于迈出了与流火会师的第一步~
远目~亲爱滴霸王们,偶尔路过能不能露露头?
冷的俺都米有动力更下去鸟~
50对不起
在南野王朝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女子挂帅出征的先例,更何况未央现在是这样的身份!
吴尚书竭力劝阻无果,无奈之下居然带了满朝文武于凤鸣宫前请命,要她以凤体为重收回成命,另派别的将领出征,也有几位武将主动请缨代为前往,未央却稳居凤鸣宫中,不为所动。
吴尚书在北风里跪了一天一夜终于感染风寒,一病不起,一群人这才各自散了。
因为要留下来照顾风拓不能随同前往,碧儿这几日每每见到未央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自知无力阻止,碧儿也不多言,只是默默为她打点行装,生怕落下了什么让她出门在外受了委屈,背后对小玥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照顾未央。
凤鸣宫里忙得一团糟,宫外的大营之中钟永和也在积极准备。
沈腾恩死后手下的三十万大军都在他手里,加上收编李伶的十五万,他手上已经掌握了南野将近一半的兵权,而风誉卿那里也有将近二十万!
漓江城的线报指示北越在那里的屯兵约有七八万,四下也是遍布分散的小队人马随时准备支援,流火的准备做得很足。
由于南野王对漓江城没有必得之心,所以南野留在那里守军只有三万。
经过一番估算未央决定带十万人出征,要为钟永和在朝中保留实力,震慑那些见风倒的官员,而钟永和也有他自己的顾虑。
虽然未央很肯定的表示有铁家的牵制风誉卿暂时不可能有什么行动,但对于铁家钟永和却没有足够的信心,为了防止他们倒戈而威胁到大郓城里的太子,他也勉强接受了未央的提议。
因为李伶虽然倒台,但宁王仍在,所以对于从李伶处收编的部分人马钟永和不是很放心。
为防止半路哗变,威胁到未央,钟永和将那部分人马留在自己身边,只从手下的沈家军里调派十万精兵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第二天天亮便可出发,这天夜里未央却突然说要出宫一趟,也不准小玥跟碧儿跟着。
大战在即,碧儿会意她可能是要回家去见皓月一面便没有阻拦,放任她一个人去了。
未央换了便服出宫,却没有回沈家,而是径直往城南而去,三年的时间沿路的景物并没有多大改变,她很顺利的找到了那栋老宅。
夜色黑的很是通透,未央站在门外,透过破败的门缝盯着里面昏黄的灯火看了良久,淡漠的双眸之中终于染上一层复杂的神色。
犹豫良久,她终还是一提力跃了进去。
由于无人清扫,院子的角落里还隐约留着些积雪,屋里的灯光照在上面,那花白的色彩就显得有些诡异。
未央一步步向着那光亮走过去,脚下却是莫名的沉重,直至最后站在虚掩的门口愣是再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只是看着门上破败的窗纸久久失神。
就是这样一道门,可它究竟隔开了多少岁月?又划开了怎样的距离?让人终于无法越过。
十二年了,此刻才猛然发现,除了沈家,她竟还是欠了一个人这段大好的年华。
时间的齿轮沧桑的碾过,荒芜的感觉蔓延丛生,一点一点将曾经的那些记忆蚕食,每一口都疼痛异常。
终究,还是无法心安理得的跨出这一步,终究她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的薄凉,终究还是不该走这一趟。
无声的叹息响在心底,凄苦的笑意爬了满脸,未央慢慢回转身去。
身后的门被人猛地拉开,大片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将她一个局促的背影拉的很长的落在脚下,跟身后的另一个影子相交。
“吵到你了!”未央浅笑,回转头来脸上的笑容却淡漠如冰。
女孩子怔怔的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久,额前散乱的头发盖在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到表情,未央还是心虚的垂下头,声音细弱蚊蝇,“对不起!”
或许是听懂了她的话,女孩子试着退后半步,给未央让出一条路来!
屋子里数不清的七彩花灯顿时晃花了她的双眼,未央倒抽一口凉气,灼伤了般猛地回转身去,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胸口的慌乱,“我先走了!”
“别!”一直愣在那里的女孩子短促的惊叫一声,猛地扑上来由背后紧紧的抱着她。
未央的整个身体不由僵住,那双纤弱的手臂将她牢牢禁锢,这样的一个拥抱让她心里五味陈杂。
女孩子不说话,只是将脸紧紧贴在她的背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入衣衫然后一点点冷掉的温度,只是这眼泪,现在却有着她无法承受之重。
“对不起!”未央缓缓闭上眼长长的叹息,然后她再一次睁开眼,黑眸中的光彩深不见底,她说,“对不起,明天——我就要启程去漓江城了!”
语气决绝!
女孩子环在她身上的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未央便趁机从她的怀里逃脱,快步离开,走到院墙门前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猛地止步,“如果可能的话——我会送你回家的!”
说罢,足尖轻点,一个起落已经越过那道被岁月残食的老旧院墙消失于茫茫夜色。
武德十六年二月初九,天才蒙蒙亮,南野王朝的文武百官齐齐跪于宫门之前,抱着最后一线挽回的希望来为澜妃送行,就连近日里卧床不起的吴尚书也在家人的搀扶下赶来。
卯时过半,一切打点妥当,未央摆了摆手打发倩儿带一众宫女退了出去。
大门关上,未央由梳妆镜前起身,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碧儿看着,心里登时有些紧张,“娘娘——”
“碧儿!”未央打断她,将风拓交到她手中,嘴角的笑意很不明显,“这一仗我不确定要去多久——”
“姨娘要去哪儿?”风拓突然开口脆生生的打断她的话!
未央跟碧儿同时一愣,这才发现孩子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她,眼神明亮清澈,像一面光洁的镜子,落在心头是隐隐的疼痛。
未央伸手握住他的白白胖胖的小手,触及他的眸光时竟然不自觉的想要逃避,“姨娘有事要出宫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要听碧姑姑的话知道吗?”
“姨娘不带拓儿去吗?”孩子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调皮的星星,等了片刻,好像是看懂了未央神色中的犹豫,兀自撇了撇嘴,回头抱着碧儿的脖子把头埋进她怀里不再看她,很小大人的说道,“拓儿等姨娘回来!”
未央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凝滞,现在好像只有在面对风拓的时候她才会重新变回一个拥有喜怒哀乐的人,其他的时候她都是冷酷的,森寒的,甚至是残忍的!
碧儿看着,便更觉心疼。
未央隐藏在袖子里手心紧紧收握起来,终于还是没有再去碰触风拓,而是看向碧儿,继续叮嘱,“拓儿暂时就交付于你,这个责任有多大你很清楚,我也不必多言,我已经下了禁足令,这段时间内不会有人来凤鸣宫滋扰你们的。然后这一趟林太医会随我一同前往漓江城,以备不时之需,昨天我找人从宫外请了位老大夫,就安排在偏厢,如果有什么事也不必去惊扰太医院了。好好照顾拓儿!”
说罢,不待碧儿反应便快步向门口走去。
“娘娘!”碧儿心下一急,忙追上去两步,未央止步却不回头。
碧儿深吸一口气,咬着下唇,坚定说道,“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太子的,此去凶险,您一定要当心!”
未央没有接话,伸手推开门,等在门口的小玥赶忙迎上来,将怀里抱着的狐裘披风给她披在肩上。
“恭送娘娘,愿娘娘此行顺利,凯旋归来!”凤鸣宫里所有的奴才在华玉的带领下集体跪在院中。
未央平静的扫了众人一眼,大步离开。
宫门之外,拖着病体的吴尚书苦口婆心的做了最后一次挣扎,情急之下几乎老泪纵横。
未央平静的看着眼前的花甲老人神情始终淡漠,直至最后他说累了她才缓缓开口,目光延伸到很远的天边,她说,“放心吧,本宫——会还你一个清明盛世!”然后在老人措愣的目光中轻漫的转身。
林云堂随行,旁边的大树下婉儿正在与他作别,未央目不斜视的登上马车,于是婉儿看过来的一个渴切的眼神就黯淡了下去。
号角齐鸣,震慑山河,写着巨大“沈”字的帅旗迎风招展。
未央坐在宽敞的马车上,听着身后那些刚毅的脚步声,心底慢慢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狂放之感。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不再柔弱!
父亲,你安息吧,你跟大哥的仇,姐姐已经用那人的血洗清,剩下的恨,交给我!
冬日的阳光洒下来也带着微凉的冰峰,车驾启程,队伍蜿蜒的很长,一路出了大郓城。
未央靠在软垫上手里持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过一页,眼神有些游离。
小玥很识趣的没敢打扰她,就掀开一侧的窗帘看外面的风景。
冬末的光景本就没什么好的景致,但小玥是孩子心性,第一次出远门很是兴奋,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野外的官道不比城里,马车开始微微的颠簸,忽然听得小玥对着窗外自语,“前面那个山坡上好像有个人呢!”
未央回过神来,不甚在意的向窗外瞟了一眼便低下头将书本翻到下一页,可是书还没有拿稳小玥突然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一手指着斜前方,激动的嚷着,“小姐,小姐你快看,是小少爷,是小少爷!”
皓月,未央有一瞬间的怔忪,手里的书险些掉下来,她猛地用力狠狠的抓住了。
马车还在继续前行,一点一点的靠近,再一点一点的错过。
未央始终不敢回头,只是任眼角那抹若隐若现的浅淡的影子一点一点的抽离,直至——
彻底的错过,成就一抹逝去的风华。
马车的影子渐渐淡出视线,绵长的队伍还在不断的与自己错肩,冬日的风卷起少年墨黑的发丝,更显得他的面孔别样的苍白。
漆黑的眸子不再闪亮,而是蒙了淡淡的一抹忧伤,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盖在膝上的薄毯,关节处已经泛白,终于还是慢慢松开。
“回去吧!”少年的声音很淡,落在风里却仿似吹散了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按时更新,俺是好孩子~
ps:回来补充一句,再过两章流火出山~这一次绝对守时,货真价实的对手戏~
51罪人
未央率人星月兼程的赶路,终于在离京第五日的傍晚抵达南野位于漓江城外的驻地。
守军将领潘默得到消息,率全营将士列队出迎,可是因为沿途有一片林木被积雪压垮挡了去路,未央的车驾迟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
三十岁的铁血军人,面孔刚毅,目光果敢,少了在朝为官者的圆滑,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一张脸上。
而显然的,对于未央的到来他并不欢迎。
在他看来这女子前来军营就已属胡闹,更何况她又让全营的将士在寒风中足足站了这么久。
“末将潘默恭迎澜妃娘娘!”潘默单膝跪于未央车驾之前。
“恭迎澜妃娘娘!”身后三万将士依例而行,声如洪钟,震得夕阳下的大地一片动容。
这样的气势远胜于朝堂之上的山呼万岁,这一刻,未央突然就有些理解父亲征战多年的那份豪情。
“潘将军免礼!”雪亮的声音再头顶响起,不似预想中的娇弱或者跋扈,反倒是冷然中带了三分果敢的霸气。
潘默垂着头,心下有几分动容,竟是觉得这气势有几分似曾相识,只是不明白,这感觉何故会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
未央款步下了马车,回头对随行的赵毅道,“吩咐下去,大军就地扎营,其他的事待本宫与潘将军商量之后再做计较!”
目送赵毅离开,未央才把目光移到潘默面上。
潘默黑着一张脸,眼中不友好的意味很明显,未央也不甚在意,“潘将军不请本宫入营吗?”
“此处乃草野之地,不敢委屈娘娘,末将已经命人于附近小镇之中临时准备了一座宅院,请娘娘移步休息!”男人面无表情的说道,语调不卑不亢!
不过是怕她留下来碍事而已,未央勾了勾嘴角,“不了,本宫是来打仗的,住在这里会比较方便!”
未央还不待说完便抬脚往营中走去,潘默一见登时急了,快走两步伸手将她拦下,勉强压着心底的火气,“娘娘万金之躯,若是有什么差池末将担待不起!”
“潘将军!”未央抬高了音调,毫不避讳的与她对视,伸手指着身后的帅旗,“那面旗上的字你可认得?”
潘默抬眼看去,缓缓降临的夜色中书着“沈”字的大旗迎风招展,猎猎翻飞,如一只展翅的苍鹰。
男人的眼角渐渐湿润了,未央察觉到他的变化,上前一步看向他身后的远山,“你在我父亲麾下四年,当年沈家军兵败,你因不耻李伶的为人才主动请缨来到这北寒之地守边,五年来可曾有一丝一毫的后悔过?”
往事重提,男人眼中慢慢有各种的情绪堆积,似是思虑良久才重新抬头,坚定说道,“不悔!”
“那么现在你就听好了,本宫是沈腾恩的女儿,本宫此次是扛着沈家的军旗而来,本宫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将这面旗插于对面的漓江城之上!”未央看着遥远的地方模糊的一座城池,眸光淡定如水却坚定如冰,沉声道,“这些话我只说一次,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未央举步前行,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的人流之间。
潘默站在原地,脑中回旋着少女方才的那几句话,终于明白,这气势从何而来!
因为,那——是沈腾恩的女儿,她的身上有他的影子。
透过眼前的黑暗,潘默仿似又一次看到多年前那个高居马背上的铁血将军挺拔的身姿。
潘默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给未央安排了一座大帐,但介于她的身份还是没敢草率,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所能办到的最高标准来做的。
帐子很大,甚至于比他自己的主帅营帐都大了近乎一半。
未央明白他的心思也没有点破,草草用过晚膳就随他去了主帅营帐研习军情。
未央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小玥也已经把东西布置妥当。
连日赶路加上用脑过度让未央有些疲惫,身子刚沾到床榻几乎就要马上睡着。
小玥从外面端了一盆热水进来,不声不响的洗了块面巾递给她。
未央胡乱的擦了把脸,小玥把用过的面巾扔进盆里依旧是一句话也不说就要出去。
未央知道她还在因为皓月的事跟自己生气,本来累了不想理会,但想想总让她这么别扭着也不是个办法,便欠身叫住她,“小玥!”
小玥脚下一顿,伸出去掀帘子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却还是固执的不肯回头,有些赌气的冷声说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她刻意的改了称呼,虽然知道她是在跟自己置气,可到了心底还是忍不住苦笑一声,未央明知故问,“还要跟我继续闹脾气吗?”
“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奴婢怎么敢跟您闹脾气!”小丫头猛地回转身来,本想死硬的说两句场面话,可一出口就成了委屈的口吻,“我就是觉得小少爷好可怜!”
“可怜?”这个字眼让未央心里狠狠地难受了一下,面色略有几分苍白的垂下眼睑。
“小姐!”未央的无动于衷终于让小玥忍无可忍,她紧紧的咬着下唇,强压着情绪说道,“咱们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碧姐姐说你回将军府去看小少爷了,可那天我是跟着你出了宫门的,你走的根本就不是回家的方向!”
她跟着自己出了宫门?
未央微微有些诧异的抬头,小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恳切的光,灼灼的逼视她的面孔,“那天小少爷特地赶在半路给你送行,你明明看见了就是不肯停车,你为什么躲着他,你为什么要欺负他啊?”
小玥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在盆子里,在水面上激起一层破碎的涟漪,“小姐你明明知道小少爷的性子,就算他受了委屈也是不会说的,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三年里他有多想你,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都看见他一个人躲在你的房间里发呆,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你没事,你却这么对他,他该有多伤心你知道吗?”
皓月想念她,会一个人跑到她的房间里睹物思人?
未央的眼眶一点一点的润湿了,她知道的,知道他会想念她的,可那仅仅是从前,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个以后是多久以后呢?
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该是多么的可怕。
未央不语,小玥却是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直接把盆子放在脚边,伸手抹了把眼泪,奔回未央面前,跪在她脚边,急切的拉着她的手,“以前碧姐姐说您变了我不信,可是小姐,小玥真的不明白您怎么会变成这样,小玥知道这几年你受了很多的委屈,可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该这么对小少爷的,他你的弟弟你的亲人啊!”
小玥趴在未央的膝盖上哭做一团,未央的手臂僵硬着却是迟迟没有环住她。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悲痛的伏在那少年的双膝之上哭泣的,可现在,那些记忆却如一把把利刃狠狠的将她一刀一刀的凌迟,直至不能呼吸。
“可我不是他的亲人啊!”终究还是闭上眼,未央无力的摇头,声音飘渺虚妄一如过往的烟尘。
小玥抽搐的肩膀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她慢慢抬起头,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吃惊到忘了继续流泪。
这一刻她才真的觉得曾经的那个小姐真的已经离开她好远了!
“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愤怒的女孩子狠狠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从地面上弹起来。
小玥防备的看着未央毫无表情的脸,不可置信的退后一步,死死的咬着下唇,然后夺门而出。
还没有来得及跑出大帐眼泪就再一次落了下来。
脚步声渐远,剩下的只有呼啸的北风。
“我不是他的亲人!”未央浅浅的叹着,重复一遍,声音轻到虚无飘渺。
她缓缓睁开眼,右手的中指轻轻从眼角留恋的划过,然后一点清明的液体就落在了指尖上。
是眼泪吗?
嘴角展开一个苦涩的笑纹,未央就这么放任自己失去所有的支撑,重重的向后倒在温软的床榻上。
居然还会流泪?一直以为没有心的人是不会有眼泪的!
可是月儿,这半滴泪究竟是为你,为我,还是为了他们?
你们所有的人都把我当做亲人,可是我知道,我——是沈家的罪人!
经过这晚,小玥对未央的气已经都写在了脸上,虽然照顾的一丝不苟,态度却是冷冰冰的!
未央心里明白,她与小玥之间的这个疙瘩只怕是没法化解了,所以也便由着她去了。
除了生活条件不比宫里,未央在军营之中过得倒也算惬意。
十多天的光景转瞬即逝,她在这边还没有什么动作吴尚书那边却已经有密信传来,十万火急。
据说未央前脚离开大郓城,身后马上就有流言四起,说她女子挂帅,后宫参政,于礼法不合。
毕竟目前还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作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一点也无伤大雅,却不料事情越演越烈,几日之后流言的风向一变,说南野王已有一月不曾早朝,说是生病,实则是被澜妃及其党羽控制,妖女犯上作乱意图颠覆南野朝廷。
此言一出,人心惶惶!
不仅周边几个老藩王隐隐有异动的倾向,就连朝中大员也蠢蠢欲动,政局极不稳定。
吴尚书几次求见南野王都被拒之门外,迫于无奈之下只得向未央求救,希望她能劝南野王出面攻破谣言。
信是吴尚书送来的,未央自然明白钟永和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而刻意压下了消息。
她前脚走后随后就有流言传开,其实这一点未央早就料到,却不想会来的这么快!
“小姐怎么办?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的!”小玥见她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了。
是啊,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可是她还要等,两天,只要两天而已!
将信件焚毁,未央缓缓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闭了眼,“小玥,你去一趟潘将军那,问问他我要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HOHO~更新,马上要出击鸟~
52死棋,回生
相较于南朝奢华的暖帐,北地的风雪都来的更有气势一些。
入夜时分,狂风呼啸,军旗猎猎。
南野军的主营帐拉开一角,一行数人悄然走出,径直往营外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而去。
几人都是轻装出行,走的很是隐秘,甚至连一个照明的火把都没有点,只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山野间行走。
横扫而来的风雪划在脸上有如利刃,几个人都紧紧裹着身上裘袍,不多一会儿就到了大营西南方向的一处小山坳。
先前负责开路的两名亲兵在山坳入口处停了下来,走在后面的铁甲将军几步走上前来。
清冷的月色穿越漫天风雪落下来,照在山坳之中现出排在里面的一列大车,一眼望去足有十多辆!
每一辆车上都满载货物,并用厚帆布蒙的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潘默走到一辆车前,一把将蒙在上面的帆布甩开半边,“娘娘,东西都在这里了!”
未央不语,走到他身边,信手拈起袋子里的黄色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点了下头。
小玥递过一方帕子,未央擦了擦手,扫视一遍这些车队,满意的收回目光,“人呢?”
潘默将帆布重新盖好,沉声道,“也已准备妥当,只待娘娘下令便可行动!”
猛烈的西风从山坳一侧带着大量的积雪泼洒下来,迷了眼睛。
小玥意欲伸手去替未央遮挡,未央却挡开她的手,很惬意的享受着迅猛的风潮,“高竹先生神机妙算,这西风果然来得及时!”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北越军的粮草都存放于大营西北方向,以现在的风势,将整个军营一并引入火局应该没什么问题!”
“末将已经得到可靠信报,镇守漓江城的主帅楼将军年前被公子流火秘密召回北越京师至今未归,现在漓江城由季安暂管,末将与此人打交道已有多年,此人虽然骁勇善战就是有一个毛病,好冲动,发现粮草被烧他一定会按耐不住带兵杀出来,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在半路伏击,一定能将他一举歼灭!”男人的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彩,目光灼灼的看着漓江城的方向。
站在低矮的山坳里看不到外面的风景,只能隐约现出天际的一片暖光,他知道,那是漓江城里的万家灯火。
五年的时间,他终于要向那座□的城池发出攻击,这才是他作为一个军人的使命。
“这几年漓江城的封锁一直很严,对里面的状况我们还拿不准!”未央紧了紧身上的大裘,转身往山坳外面走,“今晚风大,火势很容易蔓延,这些硝璜之物绰绰有余,你先遣一部分人按原计划去纵火,然后留下三分之一,另派一批人随后带过去,等季安的人进了我们的埋伏就在后面再加一把火,扰乱他的心神,这会对我们更有利!”
潘默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未央离去的背影,愣了半天才道,“娘娘考虑周全,末将领命!”
“恩!”未央平静的点了点头,“那本宫就先回营了,事不宜迟,你也马上回去安排,即刻动手!”
白色的大裘在风中狂舞,潘默就站在山坳的暗影里目送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淡出视线。
仅仅是十多天的相处已经让他对这个女子彻底改观,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她究竟还是不是一个女人。
她思虑至深步步算计的心机,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冒险,就连他这个七尺男儿都要瞻前顾后的事,她却说的云淡风轻,也比如这一次——
这些年两军之间的大小战役无数,他并不是没有想过未央提到的这个策略,只是不敢。
每个人都很清楚公子流火在这座漓江城中压下的筹码,八万大军常年镇守,城防巩固毫不懈怠。
漓江城的城防已经做到滴水不漏,更是在城池附近广布小队人马,一旦漓江城形势有变,半日之内能聚集而来的人马就能达到十万以上。
以往每次两军开战,不管战事有多凶险,北越在漓江城的守军都不会倾巢而出,而会留下部分人马守城,如此一来,便是北越战败守城的人也能为援军争取时间。
而以夜流火狠辣的处事手段,他的反扑势必会让南野在此的这区区几万人马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年,潘默虽不甘于此,却无能为力,所以这一次,未央提出这个策略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对他而言,轰轰烈烈的战一场,便是死,也好过这么窝囊的守在这里。
当然,他肯放手一搏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未央脸上那种强大的近乎疯狂的自信,记得她说她要将沈家的帅旗安插于漓江城上时眼中不灭的希望。
所以他告诉自己,或许,这不是一个必输之赌!
未央带着小玥一路无言回到大营,直接回了自己大帐。
她的神色一直很平静的靠在软榻上看书,小玥却显得很不安,不时的在大帐门口向外张望。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二更刚过,漓江城的方向突然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空。
大风呼啸,短短的时间之内北越囤积的数十万石粮草已经被焚烧一空,火势更是随着风声蔓延,波及临近的军营重地。
漓江城中军民齐齐上阵,经过一个时辰的奋战才将火势控制住。
季安急火攻心,当即率重兵出城夜准备南野大营,却被事先埋伏在城外的潘默团团围住,双方展开一番厮杀,战事惨烈。
恰在此时,漓江城中本来稳定的火势再次蔓延开来,北越军心动荡,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厮杀,六万大军全军覆没。
第二天黎明之前,战报就送到了未央的大帐。
小玥高兴的眉飞色舞,未央悬着的心也终于慢慢放了下来,没有人知道她看似淡定,却把一页书看了整夜。
南野初战大捷,全军士气高涨,可是这个时候却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季安虽然鲁莽葬送了北越的六万精兵,但在关键的时候却没有忘记流火的嘱托,在城中留了下两万人。
而这区区两万人就成了此刻南野军的心头大患,不能一举拿下漓江城,接下来他们面临的将会是北越的全面反扑。
可偏偏这个时候,手腕看似强悍的澜妃娘娘却下令收兵,理由是漓江城易守难攻,不必耗费人力物力,而且她断言北越军受此重创,暂时不会有所行动。
军中几位老将对此颇有怨言却也不敢公然顶撞,只是吩咐全军戒备,随时准备迎敌。
第二天中午,斥候来报,北越的各路援军已经纷纷赶往漓江城,只一个上午就聚集有十三万之多。
南野军中瞬时一片哗然,但是很奇怪的,这总共合起来多达十五万的精兵居然就那么稳居漓江城中,按兵不动。
冬日里,午后的阳光仍是冷的,未央遥望着远处漓江城的城楼上攒动的人影终于长长舒一口气。
幸好,幸好他们只是观望!
未央转身往营帐走去,站在身后的潘默快走几步跟了进去,“娘娘,公子流火行事手段向来狠辣,有仇必报,眼下北越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的赶往漓江城,如果娘娘再不拿注意,我军形势危矣!”
未央把身上大裘脱下来递给旁边的小玥,神色平静,垂着眼睑似乎是在思忖什么,最后突然问道,“你说——他,会来吗?”
他?潘默一愣,不明白这个“他”字从何人来,“娘娘是说——”
“公子流火啊!”未央抬起头,目光深不见底,让人无法窥透,脸上表情竟是异常肃穆,“他不是一直把漓江城看的很重吗?”
“娘娘!”潘默这会儿才把她突如其来的话消化掉,有些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这个人非同小可,我们还是希望他最好不要来了,他来了,只怕我们就真的胜算全无!”
“原来潘将军也会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未央不期然的摇头一笑,略有几分戏谑。
潘默闻言,面上登时一红,他何尝想这样,只是这世上总有一种人让你站在他面前就永远拿不起自信。
“本宫说笑的,将军不必介怀!”未央自觉失语急忙解释,随即话锋一转,问道,“对于昨晚一役,你可有什么心得?”
潘默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略一沉思,认真的答道,“运气!”
“哦?”未央也不恼,饶有兴致的看他,“此话怎讲?”
“遇到了天公作美的好时机,再加上刚好掌握了季安的弱点,如果高竹先生的推断有误,或者漓江城的守将换做别人,那就算我们的部署再周到也是枉然!”
“说白了,这一仗——我们确乎有些胜之不武!”潘默神色凝重,说到最后竟有几分失意。
“胜之不武?”
潘默发现自己失言,忙俯身跪下,“末将口无遮拦,娘娘不要见怪。”
“不碍的,更何况你说的也是事实!”未央无所谓的笑了下,上前把他扶起来。
“你们军人最重名节,可是我不在乎!”未央的面色依旧平静的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明媚到近乎刺眼的日光,目光却在一直持续的收冷,“我只知道用怎样的方法能使我达到目的,而利用人的弱点就是达到目的的捷径!”
潘默抬头看着日光下她依旧显得清冷的背影,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
“但凡是人就都会有弱点,而人一旦有了弱点就不再可怕,夜流火也是一样!”未央回头,目光坚毅的与他相对,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势,一字一顿的说道,“除非——这些年他已修炼成魔!”
“娘娘——”未央的眼睛如两圈黑暗的旋风,席卷而过便寸草不生,潘默看着眼前女子淡漠中狂放的眸光突然打了个寒战。
“好了,你下去吧!”未央打断他的话,错过他身边往床榻走去,“眼下军情紧急,你去好好部署一番,目前本宫还不能给你什么保证,只是——”未央脚下突然一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颇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本宫的手里还有一步死棋,但愿它能使我们起死回生!”
潘默退了下去,未央坐在榻上疲惫的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又已经是一片清明盛世。
“小玥!”
“小姐您叫我?”片刻之后小玥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到未央便别开目光,补充一句,“奴婢在!”
“恩!”未央低低的应了声,也无暇理会她的情绪,“你去选十个精明的部下,乔装打扮之后,带着他们回一趟大郓城!”
“现在?”小玥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她。
“现在!”未央起身去傍边的小箱子里取了一封早就写好的信跟一个红色的小瓷瓶塞到她手里,“回去之后直接回将军府,把这封信还有这个瓶子交给沈叔,不要节外生枝。”
“这是——”小玥困惑的打量着手里的小瓷瓶。
“别问了!”未央打断她,“你只要将信交给他,再把他给你东西顺利带回来就好。”
小玥小心的把东西收好就退了出去,未央睁着眼靠在身后的软榻上,目光一寸一寸变得迷离。
前夜的一场仗应该能暂时缓解一下国中动荡的局势,后面的事情会顺利吗?
这是一场赌局,公子流火,我能谋划一切却惟独算不准人心,漓江城里起了这么大的一场风波,你——可会来吗?
她——可是我此行最后的筹码了!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为毛俺都日更了还掉俺的收藏~
不活了~撞墙去~
53立场
对面的漓江城内囤积的兵力不断增多,小玥走后的第三天已经达到三十万,公子流火意欲一举歼灭侵犯其领地的南野军的意图非常明显。
南野这边的军营之中全营的将士都全力戒备,如履薄冰,片刻不敢松懈。
众人多次谏言,希望未央能够发下调兵增援的文书,也好同北越展开生死一搏,未央就是不为所动。
等到第四日的清晨,一直安静如一潭死水的漓江城里终于有了动静。
城门大开,大将军楼玉亲率十万轻骑兵列阵出营,战书直接送抵未央的大帐,点名邀澜妃于城外谷地之中相见。
南野军中哗然一片,谷地低洼,一旦北越事先在周围埋伏,那么未央定然有去无回。
潘默等人极力反对,未央面无表情的坐在案前,心中反复玩味着“楼玉”这两个字,良久之后嘴角慢慢泛起清浅的笑意,决然起身,执意前往。
潘默无奈,紧急调动所有人马护送未央前去,未央却只带了三千近卫孤身前往。
潘默不敢与她强辩,却暗暗做了鱼死网破、拼死一搏的打算。
未央前脚离开便下令全军整顿,于谷地入口处等候,随时准备进谷援救!
未央坐在华丽的步辇之上闭目养神,神色安然,北地的风呼啸着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含笑的嘴角。
身后帅旗招展,巨大的“沈”字在清晨的日光中闪着绚丽的华彩。
赵毅骑马护在她身侧,警觉的注意着四下的动静,也不时回头看一眼辇中未央祥和的一个侧面轮廓,眉心不易察觉的微微一蹙。
漓江城一役过后澜妃大名早就传遍天下,可她明明也只是一副肉体凡胎啊!
赵毅失神的想着,然后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前面的空谷中慢慢现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五万的黑甲的士兵整齐的坐在马背之上,造成一种强大的压迫气势。
强大的阵容之前,一身银白铠甲面容清俊的年轻将军抿唇坐在马背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这边。
赵毅收摄心神,于敌军阵前十丈之处平静的竖手叫停,然后回头对未央道,“娘娘,到了!”
步辇微微一阵,未央缓缓睁开眼,随行的宫女由两侧上前把幔帐收起。
女子清丽的容颜瞬时展于阳光之下,对面年轻的将军眼中突然闪过诧异的神色,未央却似乎并不吃惊,温婉一笑,“楼将军,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很轻唤,楼玉听到面色瞬间竟是有些僵硬,似乎还是不肯确定,“是你!”
未央笑而不语,泰然的靠在身后的软榻上,语气有些懒散,“楼将军兴师动众,递了战书邀本宫前来,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
久居深宫的澜妃娘娘居然与叱咤风云的帝国将军是旧相识,这个消息未免有些出人意料。
即便是在这样场合,两军之中仍是引发了一场微小的波动。
楼玉的脸色瞬时黑了下来,眼睛看着未央却不再答话,略一迟疑便打马错开两个身位,然后一扬手,身后整齐排列的马队自动向两侧退去。
巨大华丽的辇车展露出来,一身黑色战袍面容冷峻的男子斜倚在宽阔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墨发如丝披散肩头,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面部的轮廓冷硬如同刀雕。
便是闭着眼也能看得出,这男子生的极其好看,不同于末白那种妖艳的柔美,也不同于黎歌那种温和的俊朗,而是一种带着幽暗气质的,高贵无双可以压倒一切气势的邪魅。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一道锐利的目光由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迸射而出,冷酷也霸道,只一眼就几乎将眼前的空气冻结。
然而只是一瞬,男子便微微眯起眼睛,满怀探究意味的欠了欠身看向未央,依旧是一副慵懒的模样,薄唇微微勾勒出一点妖邪的笑意,“澜妃未央?”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是带了一种近乎蛊惑的迷乱的温柔,可是落在心里却让人不由的紧张起来。
身边随从参军愣了好一会儿,才上前一步,对未央小声说道,“娘娘,他就是北越王第九子,素有修罗圣君之称的公子流火。”
从流火出现的那一刻起未央的目光就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
他就是流火吗?夜流火?北越的公子流火?
心中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奔涌翻腾,激烈的碰撞,未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却发现不知何时手心里早已经湿濡一片。
漓江城外,两军阵前,原来这就是她与北越,与流火的立场!
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未央心里自嘲的冷笑一声,然后目光慢慢汇聚,嘴角就展开素雅的笑容,礼貌说道,“难得流火公子亲自相见,未央有礼。”
她口说有礼身下却是分毫未动,嘴角的一个笑容也是极具挑衅的意味。
空气里顿时有一股紧张的情愫渲染开来,两方将士都不约而同握紧了手中武器,只待一个不好便冲上前去。
流火的目光很深的看着她,仿似想要将她一夕洞穿,然后就在周围的空气马上要封冻到冰点的时候他却突然扬声一笑,“澜妃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北越六万大军败得其所。”
他似乎是在告诉她,他的六万大军不会白白为人所灭,却又是这样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
“公子谬赞,未央惶恐,未央虽有些手段,却也不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一时之间未央也拿捏不准他究竟意欲何为,却明白这样的谈话越拖下去越危险,索性冷冷笑道,“公子此来不会是专为了恭维本宫的吧?”
“当然不是,本王没有那个闲情!”流火闻言也不恼怒,只是看似无聊的敲着手下椅子的扶手淡淡的出一口气,嘴角那抹笑容仍在却多了冷意,“实不相瞒,本王此来是向娘娘讨个说法的,你南野与我北越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娘娘却屡次挥兵扰我河山,莫不是——欺我北越无人?”
“成王败寇,战争这种事难道公子觉得还有道理可讲吗?”未央不以为意, 对他言语间的深意也懒得领会,言辞犀利的辩驳“眼下我南野势力正旺,开疆扩土似乎算不得什么过失。如若今日我按兵不动,来日方长,等到有朝一日你北越如虎添翼,难道又会对我南野手下留情?本宫此举,不过是先下手为强而已。”
“好一个先下手为强!”流火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目光却不期然与未央相撞。
从方才开始未央的目光就一直没有从流火面上移开,她就那么一直的看着他,总觉得眼下剑拔弩张的场面竟是有些滑稽的。
这会儿流火看过来,她才猛地发现自己的失态,淡定的移开目光,看向一侧的远山。
一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落在了流火眼中,他幽深的黑瞳中顿时闪过一丝困惑的神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徒然一寒,“娘娘莫要忘了,我北越眼下虽不如你南野兵强马壮,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既然娘娘毫无收兵之意,本王又岂能扫了娘娘雅兴?”
未央心里明白,如果他要动手,她这区区三千人的亲卫军在劫难逃。
垂于身侧的右手下意识的收紧,未央冷冷的抬头与他对视,“公子言下之意莫不是要亲自指点本宫一二?”
“娘娘乃一国之母,本王岂敢与娘娘动手?”流火不以为然的摇头浅笑,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微微欠了欠身,死死的盯着未央的面孔,“只是今日,娘娘非要止兵于此,否则——只怕你这十万大军也是有来无回。”
每一个字都透过冰冷的风落在心底,很轻,砸下去却让人止不住的战栗。
他说的是十万,不是三千!
话音未落,身后的骑兵自发的上前一步,拔剑出鞘。
低洼的谷地四周顿时惊起黑压压的一片龙旗,就连未央身后的谷地之外都隐隐传来厮杀声!
北越会在此设防是在未央的意料之中的,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北越的大军居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他们身后。
怪不得连着三天漓江城中都按兵不动,原来为的就是等这个时机!
身后的这片厮杀之声定然是潘默被围困了,未央心下一凉,再也无法熟视无睹,猛地回头向身后看去。
“本王还在等娘娘的回话呢!”
冰凉的声音就在脑后响起,未央的脑中轰的一下就炸开了,她愤愤回过头来,恨恨的咬着牙,“好,好一个瓮中捉鳖!修罗圣君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不必太过紧张,本王只是派人暂且将他们拦下而已,省的他们过来扰了娘娘与本王谈话的兴致!”流火仿佛料定了她的心思,嘲讽一笑,“娘娘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的?”
“被你逼到这份上了本宫还能说什么?”他这么说就表明暂时不会对潘默的人马动杀手,但她必须先确定潘默他们没事才能安心,未央冷哼一声,“赵毅,去通知潘将军,本宫要摆架回营。”
面对如此大事,一个女人能做到这般淡定还真是匪夷所思。
流火斜倚在椅背上饶有兴致的远远看着她,突然就有了放她一马的冲动。
“公子!”见他无意阻止,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楼玉终于按耐不住,打马上前,神色凝重沉声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流火猛地惊醒,顿时便对自己的鬼迷心窍有了几分懊恼,眼中杀机突现,缓缓的竖起手掌。
时机错过他自然不会放任她就此离开,虽然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可此时未央也顾不得那么许多。
她一把按住旁边赵毅将要去拔剑的手,猛地回头,两道凌厉的目光直向着流火而去,“对了,前些日子本宫听闻公子走失了一位妹妹,不知道公主可曾回宫啊?”
作者有话要说:啥都懒得说了,两天木有码字了,还有三章存稿,三天之后还有没有的更俺仰头望天吧~
唉。。。。。。木有激情鸟~
54流火的致命伤
赖雅!
一张明媚含笑的小脸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流火的手掌僵在空中,迟迟没有挥下。
所有的阴霾瞬时全都罩在脸上,他的声音枯竭一如来自地狱的幽魂,“你说什么?”
“本宫也是一时好心,不过公子似乎是不领情!”未央暗暗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挑起眉梢,无所谓的看着他,“那就算本宫多管闲事了,不提也罢。”
说罢,挥手示意赵毅离开!
“慢着!”擎在半空的手的右手慢慢收握成拳,缓缓的收回来放在椅靠之上,紧紧握住,手背上青筋暴起,流火强压下心中无底的愤怒却怎么压不住眼中杀气,冷声道,“娘娘口中的公主,不知道是哪一位?”
似乎,这是个好兆头,可是为什么流火的眼神会让人觉得这么陌生的冰寒?
未央的心口有一瞬间的收缩,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中涌动,分不清是喜是悲。
然后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胜利的微笑,“流火公子以为呢?”
咔嚓!
流火手下的红木的座椅把手被狠狠的抓裂,木屑纷飞,扬在过往的冷风里一直吹到未央的脸上。
跟了他十几年,从不曾见他如此愤怒过,楼玉一时间也是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本王的耐性很是有限,如果你今天还想活着走出这片山谷,最好不要跟本王玩心眼儿。”
未央心里冷笑一声,果然,这个人的致命伤很好掌握。
公子流火,你也不过如此!
未央突然就觉得很享受他这样的失控,心情也变得惬意起来,无所谓的靠在软榻上,轻轻转着自己食指上的指环把玩,“本宫也是一片好意,公子何故动怒?”
“是你逼我的!”这一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然后下一刻这个一直以闲散之姿靠在椅背上的男人已经凌空而起,足尖点在身前一个侍卫的肩膀之上,纵向空中。
“保护娘娘!”赵毅反应过来,拔剑出鞘已经太迟了。
“全部退下!”流火盛怒的眸光死死的盯着未央平静的面孔,右手捏着她白皙的脖颈,一把将她从步辇中提了出来。
未央知道他只需稍一用力,她便会横尸当场,可是很奇怪的,肌肤相触之间,看着他眼睛里疯狂的色彩,她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放开娘娘!”赵毅的剑指着流火的脖子,厉声喊道,北越一侧也是剑拔弩张,所有人都上前一步。
“你们退下。”未央用眼角的余光看了赵毅一眼,不为所动,声音冷静异常。
“娘娘——”本来一时大意让流火欺近未央已经是失职,这会儿赵毅更是犹豫着不敢后退。
“退下!”未央提高了音调厉声呵斥,赵毅无奈,只好暂时退后两步,却还是提着剑,防备着,随时准备再出手。
未央缓缓收回目光,转向流火,嘲讽的勾了勾嘴角,“这就是公子跟本宫说话的方式吗?难道——我们不能换一种方式交谈?”
流火看着她处变不惊的面孔,眸光越沉越深,仿似要将她看穿,良久之后手上的力道慢慢放松,最后一甩袖,极尽隐忍的别过身去,“你想怎么谈?”
因为方才他用力过大,未央的脖子上已经被掐出两道指印,随行的宫女慌张的想要向前却被未央伸手制止。
她莞尔一笑,不慌不忙款步走到流火身边,仰头看着他冷酷的侧面轮廓,语气不咸不淡,“如公子所说,本宫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这几倾薄地,如若公子愿意迁就的话,未央——倒是愿意助公子寻得赖雅公主。”
自十二年前赖雅离宫,至今已有十年音讯全无,十年间自己派出去的寻访队伍不计其数,都不曾得到一丝半点的音讯。
流火虽不相信未央手里真的会有赖雅的线索,但经过方才短暂的失控之后,现在心绪已经慢慢平复。
这个女人几次三番的挑战他的脾气,他突然就有了想跟她继续玩下去的兴趣。
“你想玩空城?”流火并不回头,嘴角一勾,讽刺的意味极其明显。
未央冷眼看他,仿似听不到他语气中深度的不悦,只是径直转身回到车驾之前,白皙的指尖缓缓抚摸着马儿的鬃毛,缓缓道来,“当年北越王不仁,将公主赖雅送予东敖为质,东敖被灭,公主从此失去消息,本宫所言可对?”
“那又怎样?”
未央手下一顿,瞬间回眸,语调也凌厉起来,“公子可记得当年攻陷苍月城一战,主帅是谁?”
“南野大将军沈腾恩?”流火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目光犀利的年轻女子,突然觉得她脸上那灼灼生辉的神采竟是如此炫目。
“家父仙逝多年,承蒙公子还记得家父名讳,”未央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有骄傲也有难掩的苦涩,旋即平复了情绪,狡黠一笑,再看向流火,“那么现在——公子可愿与本宫一谈?”
流火心下一动,肩膀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震,未央还是看到了,他沉声问道,“阿雅在你手上?”语气里还是难掩的怀疑。
“如果我说是呢?”未央挑衅的扬眉看他。
流火一步步走过来在未央面前站定,由上而下俯视她淡定的眸光。
两个人四目相接,未央毫不畏惧的仰着头与他对视,丝毫没有因为身高的差别给她产生任何的不适。
流火看她好久,眸光一寸一寸的持续收冷,直至最后变成两道冰峰狠狠的刺下来,“你想怎样?”
“娘娘!”赵毅一惊,才要上前未央却伸手制止了,看着流火不愠不火的说道,“本宫已经说过了此的行目,公子不会如此健忘吧?”
流火闻言突然放声一笑,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你要我用这座璃江城交换阿雅?”
这个人太过强势,便是这样一笑也带着十足的气势,仿似震得整个谷地都跟着不安的晃动起来。
“不!”未央面不改色冷冷的看着他,语气决绝,“本宫所要——以此往北共计五座城池,以堂堂的公主之尊、公子的妹妹,这个代价不算大吧?”
未央的桀骜不驯终于再一次惹怒了这个凌驾于万人之上的男人,流火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他欺近她的面孔,微弱的距离之内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带着燃烧的怒火扑面而来,“沈未央,你敢威胁本王?”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似啐了毒,恨不能将她撕碎。
“便是如此,你能奈我何?”未央脊背挺直,仰起脖子与他对视,目光森寒,“本宫说过,不想跟你用这种方式交谈!”
流火的目光燃了火,低头看着她被自己牢握的手腕,终于还是再一次妥协,慢慢松了手,“我凭什么相信阿雅在你手上?”
“公子可以不信,也可以当场杀了我,但骨肉难舍,本宫以为公子不会如此冷血。”未央低头揉着被他抓疼的手腕,已然料定他是不可能对自己怎么样,再开口就更加肆无忌惮。
夜赖雅,时隔十年,没想到这个名字还能有这般效力。
流火垂眸却只看到她脖子低下去时露出的光洁如玉的后颈,突然邪魅一笑,“如果我把你带回去作为交换阿雅的代价呢?”
他等着看她惊慌失措迎上来的目光,可是出乎意料的,她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又揉了手腕好一阵子,平淡无波的声音才由垂下去的浓密的黑发间飘了出来,“未央不过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公主乃是皇室之女,孰轻孰重,相信公子自有定夺。”
未央不肯抬头,她的声音从来不曾如此的平和过,因为她知道,这一刻她说的才是自己的心里话。
沈未央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很早以前就是了!
流火看着她,眼神一点一点变得迷离。
虽然她的变化很不明显,他还是清楚的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初次听闻澜妃要挂帅出征的消息时自己的反应。
那时楼玉将探子传送回的信函送给他,他看了只是嗤之以鼻的丢在一旁: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
是的,她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恍然记起她不过是个小女子的事实。
她全家被灭,被迫入宫,现在却有能力凌驾于万人之上,两军阵前与他叫板!
她是这世上第一个胆敢威胁他的人,而且是个女人!
“好!本王答应你!”流火淡然一笑,不似先前的邪魅冷酷,而是一种放在他身上很不合时宜的认真的表情。
他竟然就这么答应了,未央微微有些诧异的抬起头。
四目相接,流火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举步往自己的车驾走去,“只要你能将阿雅交出,本王自当将以此往北五座城池拱手相让。”
他的声音不是很洪亮,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未央愣愣的看着,男子高大挺拔身躯像一座巍峨的山峰撑开天地,一身黑色战袍随风飞舞,将他天生王者的霸气衬托的更加宏大三分。
夜流火,终于你站在了这个位置上,终于你成了无所不能的强者,终于——
还是晚了!
“那么一言为定。七日之内,本宫会将赖雅公主带来,到时还要劳烦公子亲自带本宫前往桓城。”
未央声音清冷,转身向自己的车驾走去,雪白的裘袍一样划过冰冷的风。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就这样决然冷漠的一步步走向来时路,走向——
截然不同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滴更新,爬走~
55公子流火
漓江城!
流火独自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脚下那片隐约的灯火,一袭墨染的黑衣跟夜色融为一体,全身上下只有眸子里的那抹黑闪亮如星。
十几年孤寂的打拼终于让他站在了眼前的这个位置上,他弃心绝爱用最冷酷的手段游走于权利的刀锋之上,终于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不会为什么动容,却不想,终究,还是赖雅给他决绝的心底留下了一线柔软的痕迹。
十二年前那个夏日里明媚的日光成了他夜夜梦里徘徊的梦魇,挥之不去,如一味最残忍的毒,啃噬着他那颗冷硬的心。
他犹记得那日宫门前的马车上阿雅那么欢快的笑脸,记得她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的光彩,记得她说,“九哥,我等你!”时那么清亮如雪的声音。
他知道,她是信任他的,而他亦是相信自己。
可终究,两个人都辜负了这份信任,母后临死前的那一幕他永世难忘!
冬日暖阳,红梅白雪,雍容的妇人躺在绵软的床榻之上,衣襟上是大滩散开的血液。
她那么苍白的望着他,眼睛里再不是淡漠,不是倔强,而是脆弱,是悲痛。
她用她枯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她的手掌已经没有多少温度,却让他觉得灼热难当。
她说,流火,你知道吗,当他为了千屿国的财富而娶我入宫的时候,我不恨他;当他左拥右抱与别的女人纠缠欢爱的时候,我不恨他;当他把我丢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自生自灭的时候,我也不恨他;可是当他毫不留情的将阿雅送走的时候,我知道,我是恨他的!
她说,流火,你知道吗,这是我这一生第一次恨一个人,而这个人,我也爱了他一生!
她说,流火,我想我错了,如果能让我再看一次故乡的海该有多好,我曾答应阿雅,带她去看海!
晶莹的泪璀璨如珍珠般由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滑落,却落在了这片看不到海的干涸的土地上。
那一年,是阿雅离开北越的第二年,苍月城中的一场大火终于燃起了母后胸中的仇恨。
没有人知道,北越风光一时的昭荣皇后是行刺自己的丈夫失手,被自己的丈夫亲手杀死,也没有人知道,昭荣皇后行刺自己的丈夫是为了给自己死去的女儿报仇,更没有人知道,昭荣皇后死的那一天,她儿子血液里的亲情也跟着一并斩断!
没有人知道,现在站在权利之颠的夜流火早已不再是夜千赫的儿子。
母后的死让他泯灭了心底对父亲最后的亲情,可是阿雅却成了留在心底的暗伤。
手握江山,权倾天下的公子流火是那么无所不能的一个人,可是他保护不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性命也是他的妹妹牺牲自己换来的。
对于至高无上的王者而言,这多么巨大的讽刺。
站得越高,心就越痛!
他一直压着不肯对外宣布赖雅的死讯,十年来他派人大江南北的搜寻她的踪迹。
只因为他知道,唯有她活着,他——才可以活着!
隔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对赖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了,十年的光阴可以磨灭很多东西。
他只是知道,他要不惜所有的找到她,愧疚也好,赎罪也罢,总归——那是他的承诺,能体现他存在价值的唯一的途径!
冷风袭来,乌发轻扬,流火眸光一敛,灿若寒星,沉声道,“上来吧!”
话音刚落,一身银色战甲的楼玉便由身后的台阶走上来,站在他身后,“公子!”
“来了很久了?”流火不回头,声音却是平和的有些出乎意料,仿似面对的是一个老友,而非一个下属。
“没有,就一会儿!”楼玉终究还是怕他,微微垂眸。
心下一声苦笑,流火径直开口,“你深夜到此,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是!”
“说吧!”
“今日之事,属下觉得有些蹊跷!”楼玉小心的抬起头,试着观察他脸上情绪的变化,“公子真的相信赖雅公主在澜妃手上?”
赖雅,阿雅,只要有一线希望,不管是谁的话,我都愿意去信!
“宁可信其有,料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样。”不知道楼玉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流火有些烦躁的不愿多说,然后突然眸光一闪,略有些警觉的看向楼玉,“怎么?”
“不敢欺瞒公子!”楼玉略一垂首避开他的注视,“不知公子可还记得三年前属下在大郓城中办事,因为线索误导,闯入南野皇宫那次的事?”
流火蹙眉,略一思忖,缓缓说道,“你说过当时遇到些状况,耽误了几日,好像是说被什么女子掩护才安然离开的吧?”
“是!”楼玉点头,“当年那个帮过属下的人——就是澜妃!只是那时候她还没有封号,属下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想到白天在谷地里见到的女子,流火眸光微微一动,却是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怪不得,能帮到你的,定然不是寻常之人了!”
“问题就出在她不是寻常人身上!”楼玉神色郑重,语气坚决。
“嗯?”流火回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那段时间正赶上南野王大寿,刚好西华的六皇子凌末白也在南野朝中,属下曾无意间见到澜妃与他在一起,而且两人的关系似乎很不一般!”
“不一般?”
“他们似是熟识,而且澜妃非常在意这位末白公子!”
流火看了他一会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目光深邃的看着眼前茫茫夜色,“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年来凌末白的人马也在苍月城中持续不断的追查阿雅的下落,如果澜妃有阿雅的消息那么定然会知会于他?”
“属下正有此意!”楼玉点头,蹙着眉苦苦思索,“当年属下奉命行刺凌末白时澜妃舍身相救,后来李后陷害沈贵妃也就是澜妃的姐姐,凌末白也曾暗中相助,甚至于为了不至连累凌末白,澜妃连自己的杀父之仇都能不顾,可见二人关系匪浅,如若澜妃真有公主的消息,那么末白公子就不会还在找了!”
“这么说三年前的那份密报是真的?”流火依旧面无表情的站着,良久之后才略有所思道,“凌末白出使南野延误归期,被西华王借故贬于蓝山别院思过长达三年之久,居然是为了这个沈未央!”
“应该——是吧!”楼玉浓眉深锁,也是稍显犹豫。
“对了,大郓城里的探子还没有消息传来吗?”流火神色一敛,突然问道。
“没有!”楼玉一筹莫展,“南野皇宫的消息封锁非常严密,景云宫更是层层守卫,我们的人丝毫无法靠近,已经一个多月了,就连南野的朝臣后妃都没有人再见过南野王!”
“一个月——”流火看着天边,突然有些了然的笑了,“没想到,这个女人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楼玉一时间没有明白,困惑的看着他,“公子的意思是——”
“八成是已经薨了!”流火的语气很是清淡,目光深不见底,“否则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女人把南野的朝廷玩成这样!”
“啊!”楼月一惊,张着嘴一时间竟是忘了说话。
“对那边吩咐下去,加紧追查,最迟七日,给我确切的消息。还有,另外派一部分人去给我彻查有关澜妃的所有资料,本王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一个什么女人!”流火冷静的吩咐,想了想又有些困惑,“这件事风誉卿不会想不到吧?他要翻身这便是最好的机会,他那——好像一直没什么动静!”
“宁王确实有起兵的动向,不过好像在粮草上暂时出了些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淮西铁家好像在这件事要有意拖延,似乎是不想他出兵!”
“不是说铁家与南野的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吗?”流火也有几分诧异。
“这一点属下也百思不得其解!”
“铁家——”又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女人,流火思忖片刻道,“派人去淮西,把铁家的意图摸清,尽快回报,记住,暂时不要跟他们正面起冲突!”
“属下明白!”
“沈未央!”流火不再说话,心下一遍遍的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越来越浓,如深夜绽放的罂粟花。
如果如我所料,南野王真的死了,那么你现在的目的又是什么?
保住南野的朝廷?谋朝篡位?还是——别的?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公子,公主的事——还要跟澜妃继续交涉吗?”楼玉见他久久不语,试着问道,毕竟这五座城池不是小事,足够在朝中引起一场风波了!
“约好了,自然不能食言,料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流火眯眼看着远处南野军营中的篝火突然冷冷一笑,满是阴谋的味道,“你马上把消息放出去,引凌末白前来,就说阿雅在澜妃的手里,本王要她骑虎难下!”
沈未央,你最好没有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更,遁走~
56交易
当日未央离开后流火便依照约定撤兵,没有为难潘默一行。
可的这几日每每想到那日与流火见面时的情景,未央的心绪都会恍惚,感觉竟像是做了一场繁华大梦。
跟流火约定的七日之期如今已是第六日,算行程小玥前一天就应该回来了。
这几日都没有再收到朝中的消息,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未央心下一惊,猛地从案前起身,才要叫人,门口的帘子就被人掀开。
小玥一身风尘仆仆的轻裘一步跨进来,见到她忙以单膝跪地很是隆重的行礼,“小姐!”
几日不见,小玥似乎已经忘了临走前正在跟她置气的事,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未央的一颗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愣了好一会儿未央才反应过来,忙走几步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拉起来,给她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人呢?带来了?”
“小玥幸不辱命!人就在帐外。”
“辛苦你了!”未央一笑,对门口的亲道,“吩咐下去,约流火公子明日一早于谷中相见。”
小玥看着那人离开,眨了眨眼,很小心的试着问道,“小姐,我都听说了,你让我带来的那个人——真的——是北越的公主吗?”
“嗯?”未央微微一怔,脸上略有几分不自在,“你也累了,去把人安顿好,你也休息去吧!”
未央转身回到案前坐了,闭上眼,单手揉着眉心,等了片刻却没有听到小玥离去的脚步声,就又狐疑的睁开眼。
小玥还局促的站在正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未央看着她庄重的神色,心下已经明白三分,知道躲不过就强打精神欠了欠身,“说吧!”
“小姐,我这次回去听到些风声,朝中——”小玥一顿,稍作犹豫才下了决心,“朝中好像出事了,不知道为什么,小姐走后很多官员都吵嚷着要见皇上。沈管家说就因为这个事,前一阵吴尚书跟梁总兵的在中央殿上都打起来了。”
为什么?自然是有人暗中挑拨了!
未央冷笑一声,不咸不淡的端起旁边的茶碗,“还有呢?”
“还有——”小玥垂下眼眉,小心的看着未央的脸色,小声道,“梁总兵说了小姐很多的坏话,街头巷尾也有好多人传的,沈管家说可能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现在的情况对小姐很不利!”
“是吗?”未央靠在椅背上悠闲一笑,似乎并不在意,“漓江城一役的战报应该早你两天回去,朝中有什么反应?”
“还多亏了这份战报,很多原先闹得很凶的大人们突然有所缓和!”小玥说道,面上表情并不轻松,“不过因为钟将军一直不让诸位大人见皇上,现在朝中对他——好像颇有怨言!”
钟永和这个人的个性未央还是知道,虽然有些呆板却很重义气,他一直把跟沈腾恩的兄弟之谊看的很重,所以这些天来才会替未央如此隐瞒。
可呆板的人却往往有个弱点,那就是死心眼,只会对一个朝廷效忠,跟沈腾恩一样。
如有一天让他知晓了自己做这一切并不仅仅是求自保而是有别的目的,只怕他会是第一个翻脸的人。
有那么一刹那,未央甚至是想要不要先借这个机会除掉他以绝后患,但念头一闪就湮灭了,对于沈腾恩的兄弟,她——下不了手!
“恩,好了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处理的,你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累了,去睡吧!”
“是!”小玥点了点头,刚要转身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上前两步,放在案上,推到未央面前。
未央捡起那个信封,抬眼,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玥撇撇嘴,漠然说道,“是小少爷要我带给小姐的!”
轻飘飘的信封瞬时有如千斤巨石从指间落了下去。
未央茫然的坐在那里,小玥已经走了,厚重的帘帐合上带起的风吹着那封信在地面上翻了一个身。[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皓月,又是皓月,未央软软的靠在椅背上,竟然就那那么睡着了!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男子阴霾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她,让她凭空生出一种莫大的恐惧感。
她想要后退,却挪不开脚步,她想要逃离全身上下却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怎么也动不了。
她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伸手卡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他的眸子黑暗如两簇激烈的风暴带着巨大的愤怒,想要将她撕碎、吞没。
未央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感觉像是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然后她又想到刚才做的梦,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个一袭黑袍高高在上的霸道皇子,那个光鲜无比权倾天下的至尊王者,那个目光幽暗笑容邪魅的孤傲男人。
他就是夜流火,他——是流火吗?
“娘娘,您醒了吗?潘将军求见!”
帐外的亲兵已经通传多次,想到与流火今日的约定,未央勉强稳了稳心神,才要起身就看到身前案上那页展开的信纸。
那是皓月给她的家书,素白的纸页上用隶书规规矩矩一笔一划的写着四个字——量力而为。
皓月的字迹她认得,他的字写的苍劲潇洒,绝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他这么认真的四个字再一次于无意间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手脚麻利的把信收好,夹进手边的一本书里,未央换了身衣服又简单的洗了把脸就抓着裘袍快步走了出去。
潘默见她出来,上前一步,“娘娘,都准备好了!”
“恩!”未央接过小玥递来的马鞭,翻身上马,神色冷然,目光悠远,“带上人,出发!”
十年间守口如瓶的沉默,剑舞,我能为你做的也仅限于此!
这一天流火与未央很有默契的各自都仅带了三百名近卫军赴约,两方人马几乎同时出现在漓江城外的谷地之上。
未央端坐在一匹枣红的骏马的马背上,洒然一笑,“流火公子果然守时。”
为了方便驭马,她穿了一身狐裘的长袍,紧紧裹着腰身,衬得纤腰不盈一握,一眼看去,别有一番飒爽的英姿。
流火依旧是一袭广袖黑袍,高居一匹通体乌黑宝马之上,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娘娘约见,本王怎敢有迟到一说。”言语间讽刺的意味非常明显。
“那咱们就直接说正事吧!”未央垂眸一笑,挥了挥手,轻喝一声,“来人!”
身侧的侍卫散开,一顶四人小轿被人抬了上来,放在旁边。
小玥翻身下马,一手撩开轿帘让到一边。
轿子里一身玫红宫装的少女正襟危坐,眉目清秀,皮肤白皙,只是面容略显清瘦。
她似乎是被眼前庞大的阵势吓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不远的地方马背上的男子,惊恐的神色一点一点蔓延上心头!
宫装的领子很低,隐约露出她右侧肩胛骨上殷红的一颗朱砂痣,楼玉似乎是狠狠的惊了一下,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抬眼去看一旁流火的表情。
流火眼睛微微眯着,看不到情绪,他这是淡漠的看了女子一眼,然后好整以暇的转向未央,也不说话!
“不知对于此人,公子可还有印象?”未央扬眉,面上笑容很是谦和。
轿子里的女子这时才似乎是猛地注意到她的存在,看着她,神色复杂难辨。
她似乎很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
“公子——她——”楼玉忍不住叫出声。
无可否认,楼玉今天很失态。
流火不动声色的瞪了楼玉一眼,舒了口气,“把人交出来吧。”
他的声音跟表情一样,透露不出半点的情绪,让人看不出喜恶。
未央挑眉,语调有些轻松的愉悦,也有势在必得的狂妄,“只要公子如约让出桓城,本宫自然会将公主奉还。”
轿子里的女子闻言,一双眼睛睁得更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眉心拧紧!
未央摆摆手,小玥会意,重新放下轿帘。
女子就那么怔怔的看着未央冷漠高傲的侧面轮廓,一滴泪不期而至。
流火嗤之以鼻,略有些不耐的别开目光,“本王言出必行,只要娘娘将赖雅交还,本王即刻下令撤兵。”
他话中玄机其实未央是听得懂的,却只是佯装未明,回头对随从使了个眼色,“来人,将流火公子的妹妹送还公子!”
“是!”四个人将小轿抬到场地中间放下,转身退了回来,流火一侧过去的四名亲兵又将轿子一路抬走。
流火淡淡的看了轿子一眼便将目光移开,看向未央,嘴角笑意有几分讥诮,“娘娘倒是爽快,难道就不怕本王食言?”
未央不动声色,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低头抚着手里的马鞭,淡淡道,“小心使得万年船,请恕本宫小人之心,本宫已为公主服下一味补药,相信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公子定会让本宫顺利接管桓城吧?”
“澜妃!”怪不得自始至终轿子里的人都一语不发,楼玉于愤怒中怒喝一声,就要上前。
“退下!”流火眼疾手快,握着马鞭的右手一横,将他拦下,深邃的黑瞳中满是不悦的味道,“不可对娘娘无礼,带公主下去好生照料。”
楼玉紧紧握着刀鞘,看着流火又回头看看未央,终于一咬牙恨恨的看了未央一眼,转身策马离去。
目送他离开,流火慢慢收回目光,往旁边让了几个身位,让出路来,语调闲适,“娘娘请吧!”
他的面色平静,眸子里也看不到任何的情绪。
未央深深的望他一眼,对身旁的赵毅道,“回去通知潘将军,出发!”
说罢,旁若无人的打马上前,径直越过流火率先往前而去,流火不以为意的打马快走几步跟上。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并肩行于古道之上,前方是一座宏伟的漓江城相迎,身后是千军万马护送,马蹄踏起清雪飞扬,成了一抹和谐的风景,永远定格。
作者有话要说:俺来更新鸟~
继续颓废地遁走~
57同行
流火没有食言,当即下令漓江城内驻守的三十万北越大军撤离,并亲自引未央进城。
在城门处做了简单的交接之后未央派人顺利接管了漓江城。
事情的进展顺利的有些出乎意料,虽然不知道流火打的什么注意,未央也不去计较,匆匆交代了几句便,便随流火一并启程,继续北行。
自始至终流火都很平静,不仅没有为损失这五座城池而表现出丝毫的不悦,却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行程。
两个人一直是并肩而行,未央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流火面上悠然的表情,心下却再也不能平静。
想起前夜那个可怕的梦境,突然间就觉得身侧过往的风都比先前冷了三分,未央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只要顺利拿下桓城就好,别的,她不愿意再去多想。
未央默默垂下头,突然觉得肩上一暖,她心下一滞,下意识的抬头,正对上流火看过来的眸光。
他的眼睛漆黑如墨,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两个人四目相接,流火嘴角勾勒出一抹极不明显的弧度就不动神色的移开目光,手里的鞭子不轻不重的抽在马股之上,马儿快走几步,两人之间就错过半个身位。
未央的意识一时间有些僵硬,忽然一阵风吹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方才流火搭在她肩上的黑貂大氅。
皮毛握在手心里的感觉软软的,滑滑的,也暖暖的!
衣服上还留着他的味道,竟然不是帝王专用的龙涎香,而是极其淡雅的松木香。
平日里灵活的手指这一次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系好领口的带子,未央再次抬起头,发现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落下流火好远了。
男子高大挺拔的身影高坐在背上,墨发飞扬,一身黑色的广袖长袍猎猎翻飞,带着桀骜的王者之气舞在冰冷的北风里。
这就是夜流火吗?与黑夜共舞的公子流火!
剩下的半天时间未央就这样跟在流火的身后,有时候只看着他的背影就会失神,心里想的什么她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有勇气追上前去与他并行。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了沿途流火事先派人打点好的一座别院里,随行的南野大军则在镇子外驻扎。
在门口走过场一样的寒暄了几句,未央便转身回了西侧梅园。
目送未央的背影离去,流火的眸光一寸一寸收冷,广袖一甩,大踏步向东侧的兰楼而去,脚下的风带起了强大的气势。
流火前脚跨进院子楼玉便一个箭步迎上来,面上焦灼,似乎等候多时了,“公子!”
“嗯!”流火应了声,没有进前门的阁楼,却是拐了个弯往一侧的偏厢而去。
楼玉疾走两步,抢先拉开房门,把他让进去,里面的四个小丫鬟很识趣的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屋子很大,收拾的也很整洁,流火脚下不停直接往一侧的那张大床走去。
挂着素色纱帐的大床上一个女子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睡熟了。
流火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蹙,“怎么样了?”
“大夫已经看过,情况不容乐观!”楼玉担忧的看了床榻一眼,“此毒为南疆一种蛊毒,中毒之人无法行走,无法言语,跟活死人无异。”
“可有解毒之法?”
“此毒,暂时无药可解!”楼玉摇头,“属下已经传了公子的口谕回去接几位太医过来,不知道有没有办法!”
流火看了床上的女子好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放下帘帐走了出去。
晚饭过后流火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处理京都紧急送来的公函,等到批阅完毕已经接近三更。
这一天他竟意外的有些疲惫,打发信使将批复好的公文又连夜带走,便回了卧房休息。
侍女早已把洗澡水备好,才要为他宽衣,楼玉就在门外求见。
流火摆摆手,侍女纷纷行礼退下,然后楼玉就双手捧着一件毛色光亮的黑貂大氅由门外进来,“这是晚膳后澜妃叫人送来还给公子的!”
“嗯!”流火随意指了指旁边的软榻,似是不甚在意,“放那吧!”
楼玉走过去把东西放好却没有马上离开,只是退到旁边就那么站了。
楼玉闷葫芦的脾气流火很了解,如果不是有事他是定然不会为了一件衣服这么晚跑来打扰自己,而自己若是不开口问他,他铁定会就这么站一个晚上。
心下无奈的叹了口气,流火还是不得不妥协,“说吧,什么事!”
“公子,属下愚钝,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子!”楼玉自知不该,便率先一步跪于流火面前算是先为自己的逾矩请罪,“今日公子明知澜妃带来的人并非公主,为何还要将五座城池拱手相让?”
“你跟随本王多年,你说呢?”
“属下——”流火也是惜字如金主儿,却不知今天如何来了兴致拿自己打趣,楼玉一愣,诧异的抬头看他一眼又马上垂首,“属下愚钝。”
流火嘴唇动了动,眸光突然陷的很深,不知想到了什么,本欲出口的话突然就没了兴致。
“回去休息吧!”他突然放下茶碗,起身往屏风后面走去,“好好照顾剑舞,现在她就是追查阿雅下落的唯一线索了!”
楼玉愣了半天才缓缓抬起头,不解的看了屏风一眼,退了出去。
浴室里暖暖的白雾萦绕,迷离了双眼,流火闭着眼,脸上蒙着一块湿巾,靠在浴桶的边缘!
侍女垂首站在门外心里默默数着水漏的节拍,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走进去往桶里添加一些热水。
温热的水源源不断的注入,听着他舒缓的呼吸声,侍女以为他睡着了就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抬头,想偷偷看一眼这位堪称当世翘楚的皇家真龙。
他的脸被遮盖在一方薄薄的丝帕之下,轮廓却是清晰可见,俊朗的轮廓,英挺的鼻梁,露在帕子外面的性感的唇角,还有□在温水之外的健硕的胸膛。
女孩子的脸上慢慢爬上一抹红晕,就这么直直的看着竟然忘了移开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了,突然的,原本正在熟睡中的男人由胸腔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浅笑。
那个声音很浅,甚至有些微不可闻,女孩子还是猛地一颤,瞬间想起世间那些关于公子流火的嗜血传言,慌忙垂下目光,再也不敢造次快步退了出去。
不知道是前夜在大帐中着了凉还是路上受了风寒,当天晚上未央居然发起了高烧。
林云堂随大军在城外驻扎多有不便,又因为天色已晚镇上的医馆也早就关门,未央自觉是小毛病就没让小玥声张,喝了两杯热水就裹着被子睡下了。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有动静,虽然眼皮很重未央还是勉强睁开眼,却见小玥引着一行人匆匆而来。
未央不悦的蹙了蹙眉,知道定然是小玥没听自己的话去请大夫惊动了流火的人。
未央才要欠身打发他们走,却见流火披着一身灰色大裘跨进门来。
他的头发散开披在肩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显然是刚刚洗过澡的样子,因为沾了水,就更显得他的发丝黑亮。
“娘娘身体不适就不要起身了!”流火的表情跟语调一样平静,看不出喜恶,也丝毫没有因为私自闯入别人闺房而感到不适,径自走上前来看了未央一眼,然后很随意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侍女急忙奉上茶水。
未央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可是在流火面前却还要顾及一些体面分寸,尤其是现在这种状态下与他相对让她感到很有压力。
未央勉强支撑着欠身坐起来,本想下地却又觉得乏力,这让她心下很是懊恼,面上却保持着一个疏远礼貌的微笑,“本宫没什么大碍,惊了公子大驾怎么过意的去!”
“娘娘凤体要紧,本王走一趟也是应该,毕竟现在这里还是我北越的领地,这地主之谊总是要尽的!”流火抿了口茶,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本王带了郎中过来给娘娘瞧瞧!”
说罢,对旁边背着药箱的老者使了个眼色。
侍女会意,急忙取来丝线,才要上前,却被未央伸手制止了,“不用!”
她的声音很大,甚至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流火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还是凑近唇边饮了一口。
未央发觉自己失态,随即缓和了语气,“不必劳烦先生了,本宫就是有些累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老郎中站在中间,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目光不断的在流火跟未央中间游走。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脾气比较暴躁,见他一直无动于衷未央不耐烦的对小月道,“小玥,送老先生出去,本宫要休息了!”
明明是逐客令,流火却仿似没有听懂,只是低头细细的品着茶,半天没有说话。
小玥有些为难,上前劝道,“小姐,大夫都来了——”
“小玥!”未央厉声打断她,这些天她头一次这么失态,明明知道在流火面前不应该,一时之间却像着了魔怎么也控制不住。
未央下了命令,流火却没有起身的打算,小玥站在未央床前左右为难,眼见着就要哭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瞬时就有些诡异,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或是看着未央或是看着流火,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
未央坐在床上,右手撑在床上已经酸麻,蒙在被子里的左手紧紧的握着,手心里已经泌出一层细汗,终于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妥协的放软了语气对流火道,“本宫想要休息了,公子可否移步到前厅品茶?”
直至此时流火才不得已的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袍,“罢了,既然娘娘执意不肯诊脉本王也不强求,李郎中,你出去给娘娘开一个去热清火的方子留下吧!”
“是,草民遵命!”老郎中弯腰行礼,小心的退了出去,侍女们也识趣的退了出去。
未央松一口气也瞬时泄了气,方才还强打了精神支撑,这会儿竟连头脑都有些发蒙。
一时松懈,未央的身子才要软下去,却警觉的瞥见眼前那片黑色的衣角。
心头方要松开的那根弦再一次无限紧绷,未央眸光一敛,可是还不待她抬头,沉稳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娘娘好生休息吧,本王告辞!”
黑色的衣袍快速由眼底划过,眼前瞬时清明成一片。
未央出一口气,终于放心的倒了下去,床垫虽然柔软她落上去的时候还是发出了沉重的一声撞击。
流火脚下一顿,举步迈了出去,一抹妖邪的笑容在唇边悄然绽放!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完,╮╭俺确实有点吊胃口,后面所有的真相都会慢慢解开滴~
心情不爽滴同学把拳头都往俺身上招呼吧~
貌似咱家流火公子也是一挺细心滴男银,就是腹黑了点!
58危险的边缘
半夜起来喝了一碗药,第二天一早未央的烧已经退了,就是身体还有点发虚。
流火派了人过来问要不要在此静养两日再上路,未央拒绝了。
眼下南野朝中动荡,不知道钟永和能撑到几时,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风拓跟碧儿随时可能有危险。
所以她一刻也不能耽搁,必须尽快将这五座城池接手,然后马上返回大郓城,平定风波。
因为生病,未央的胃口不是很好,只吃了小半碗白粥便放下碗筷。
小玥想要劝她多吃点,可是看到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便闭了嘴,去里屋取过一件白色大氅给她披上。
淡淡的松木香味盈满鼻息,未央一愣,这才发现身上皮草竟是上好的雪貂皮,毛色顺滑,做工精细,堪称极品。
“这是早上流火公子差人送来的,说是北地天气冰寒,给您防寒的!”看她蹙眉,小玥笑着解释,一边给她系好带子。
虽然心里有些不自在,未央却也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就带了众人出门。
未央来到门口的时候侍卫们已经整装待发,她没有看到流火却见门前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未央有些警觉的看向楼玉,“流火公子还没有出来吗?”
“属下护送娘娘先行一步,我家公子临时有些急事要办,稍后会在前面的城池与娘娘会和!”
虽然心下困惑,未央也没有多问,举步下了台阶。
楼玉招呼车夫把马车赶过来,恭敬说道,“娘娘大病初愈不易再受风寒,我家公子为娘娘准备了马车代步!”
未央裹着身上的大氅,一时间胸口突然有些难受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觉,回头对楼玉点了下头就上了车。
临近中午的时候到了下一座城池,因为流火不在暂时无法交接,一行人就移步到驿馆等候。
未央心中隐隐开始有些不安,思忖着流火突然离去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再嗜血的刀锋她都可以坦然迎上,却惟独无法泰然面对一张随时拉满的弓,暗箭永远都比明枪伤人。
而偏偏夜流火就是这样一类人,游走于黑暗的边缘,随时都有能力射出那致命的一箭。
自从打了漓江城的主意未央就料想到会有与流火针锋相对的那一天,只是她算准了他的人却无法估算他的心。
她只想在他的心底植一份愤怒而已,那日漓江城外的两军阵前她看到了,可是以后的事情却似乎渐渐脱离了她的计划。
这一刻她突然有了与虎谋皮的后怕,如果流火他现在就不堪忍受对她展开反击,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由于病没有好利索想的事又太多,这会儿未央又有些昏昏欲睡,可因为不放心流火,也不敢安睡,索性撑着头坐在桌旁闭目养神。
转眼到了午膳的时辰,未央勉强坐在餐桌前看着外面明亮的阳光,机械的动着筷子有些食不知味。
然后斑驳的光影中一道强劲的黑色风暴就呼啸而来,带着仆仆风尘跟冬日的冷风。
流火如约而至,暂时打消了未央的疑虑跟顾忌。
他没有说自己去干什么了,未央也不问,简单用过午膳便移步衙门。
交接依旧很顺利,事情处理妥当之后,驻守在这座城池中的官员随他们一起上路,继续北行。
因为前夜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流火基本一夜没睡,向来冷硬刚强的面孔上难得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楼玉看着他,眼神中是很是担忧却什么也不敢说,几次的欲言又止,未央看了有一寸心软,便让小玥过去邀他上车。
许是真的累了,流火居然没有拒绝,楼玉终于松一口气,连日里冷冰冰的汉子难得递给未央一个感激的眼神。
未央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敞,完全按照皇家的排场来的,里面就相当于一间小型的卧室,睡榻,矮桌,柜子一应俱全。
未央上午睡过,这会儿精神好多了,便把软榻让予流火休息,自己捧了个手炉坐在桌前品茶,神情淡漠。
流火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脱了外面的大氅靠在榻上。
开始他还只是闭目养神,不多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未央从窗外收回目光抬眼看去,便是闭着眼,便是熟睡的状态之下这男人身上冷酷的霸道之气还是丝毫不减。
虽然车里生了火炉,三月初的天气到底是冷,未央从旁边的柜子里抱出一床绒毯,又怕惊醒了他,犹豫良久还是迟疑着给他小心的盖在身上。
流火睡着的时候好像没有未央想象中的机敏,就那么昏昏沉沉的睡着,居然一丝反应也没有。
未央有些不可思议的勾了勾嘴角,方要起身目光却不由在他脸上顿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那两道凌厉的剑眉已经一点一点慢慢蹙了起来,在眉心处形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这是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在他清醒的时候是绝不会让自己露出这样疲惫的神态的。
未央看到的他一直都是冷酷的,霸道的,邪魅的,甚至是可怕。
未央看了他好久,紧紧抿着唇,然后不禁抬手向他的眉心探去。
他的呼吸很平和,闭着的眼眸中也看不到那丝冷厉的锋利之气,未央的手伸出去,却在快要触到他的皮肤时顿住。
白皙的指尖在空气中挣扎着一寸一寸缓缓交握在掌心,心头突然升起一丝恐惧之感,她恍然发现前一刻自己已经无限接近于那个危险的边缘了。
身子微微一颤,未央逃也似的回到桌前,有些负气的背对着那张睡榻坐下,闭上眼,沉重的出了口气。
她的声音不重,落在空寂的车厢内却分外清晰。
身后的男人还是安静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紧闭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狐狸一样微微眯着,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
可能是马车上的生活太安逸,未央不知不觉竟然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桌子上,压在脑袋下的右手有些酸麻,她试着直起身子,背上披着的绒毯就落在地上。
未央一愣,回头向身后的睡榻看去,马车仍在前行,流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未央小心的掀开窗帘一角,看到的依旧是那个脊背挺拔如山的男人骄傲的背影。
第四日的下午未央一行抵达桓城,交接仪式过后未央顺利将流火承诺给她的第五座城池收入囊中。
尘埃总算落定,她却不敢掉以轻心,这几日吴尚书的急信一直雪花一样如影随形,追着她一路送到桓城。
虽然她顺利拿下漓江城又占得北越的五座城池,朝中大部分官员被她的声势暂时镇住,可因为南野王迟迟没有露面加之澜妃的手段又是如此强硬,流言再度波及而来。
一时之间,澜妃软禁南野王企图谋朝篡位的传言似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一发不可收拾。
未央知道她不能再等,必须马上回朝解决这件事,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一直以来办事爽快利落的公子流火却突然一时兴起,说连日赶路疲惫他们一行要在桓城逗留几日。
他的理由虽不高明却也让人无法拒绝,并且他也明确表示未央若是有事可以先行离开,不必顾虑他们。
他这样说未央却不能这样做,一来弃他于此有些不敬,二来未央也不放心,虽然不清楚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却明白,他留下定然不会单单为了休息。
刚刚拿到手的东西未央不想冒险,南野那边她也必须留下这五座城池做筹码。
思虑再三,未央还是咬咬牙给吴尚书回了信,说这边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妥当,缓几日便回。
另外连夜派人递了密信给钟永和,要他有所警觉,安排好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桓城是一座大城,三面环山一侧临湖,春夏两季风景尤好,多年前北越王就在此建了一处行宫,以作赏玩之用,当天晚上流火跟未央就住进了这座行宫。
小玥带人把寝宫打点妥当,未央打发他们退了出去,自己也随手抓起旁边的雪貂大氅披在肩上出了门。
夜幕刚刚降临灯火四起让这座本该冷清的行宫不合时宜的添了些暖意,灯影朦胧,月色幽幽,空气清明,若不是心事太重,未央也会觉得这的确是个远离纷争的好地方。
虽是初春时节,北地的天气依旧寒凉,未央紧紧裹着衣领站在她寝殿后面的小花园里。
此处梅花的花期刚过,枝头上偶尔能看到一两朵残存的小花,地面上还残存着一些忘记清扫的半干的花瓣。
没有景致她也没有心情,未央只是静静的站在那,目光沉静如水,心里默默的估算着她所谋划的一切,睡意全无。
夜色渐寒,寒入骨髓!
隐约的一点香气飘起来,未央使劲的吸了吸鼻子,只觉得空气冰凉。
二更的更鼓在远处缓缓响过,空无中突然有脚步声落在心尖上,一下两下。
凌乱,匆忙!
未央心跳一滞,猛地回过神来,抬眼看去却见另一侧流火寝宫的方向燃起一片灯火,照的天空恍如白昼,嘈杂的吵嚷声夹带着兵器碰撞声一起传来。
花园左侧出门的那条小径直通流火的寝宫,未央眸光一敛,果断的转身往旁边的拱门奔去。
就在她要跨门而出的同时门外一道黑影猛地撞了进来。
来者不善,未央极速闪身想要避开,身形只是一侧,还不待她站稳,一柄冷剑就抵上她的咽喉。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ing~昨天俺家编编跟俺说俺介文太冷了,要俺尽快完结开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