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入云深处亦沾衣》》 · 落梅如雪乱 · 2026-07-26
朱砂二 第7章 衣渡得荷香
说起来容哥是个比较喜欢隐藏自己情绪的人,尤其是初遇时,总见他眯了眼不动声色地看人,但慢慢我也能在他脸上捕捉到些表情,不知是由于我看透人心的本事突飞猛进了还是他渐渐疏于掩饰。
那天,当我问完那句话,他满脸的诗情画意促不及防凝固住,我满意地看着他眼中的诧色,不免象偷了鱼的猫一样笑着:“我帮你挣钱好不好?”
他睁大凤眼,黑玉乌眸里映了潋滟湖光,幽魅迷惑,“如何挣钱?”忽地目光凛冽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我笑,“我想开一家服装店,专做高级女装定制,”呃,古时还没这个词,“就是专门给有钱的美女做漂亮衣裙的店,走小众路线。”高级定制不是高级成衣,不过其中区别就不用和容哥细说了。
“不就是裁缝么?”
“不是啊,是服装设计师!”在21世纪裁缝和设计师可是有区别的,“裁缝长于缝制,设计师重在设计,就是出奇思妙想做别人没想到的漂亮款式。”
他挑眉,“奇装异服?那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淫巧奇服?”
“非也非也~”我很包不同地摇头道:“艺术固然要高于生活但毕竟也要源于生活,一味求新猎奇不考虑时代背景、客户的需求是不行的,所以我自然会在客人能接受的前提下,根据她自身的情况、穿着的时间、场合进行设计啦,不可能一味照搬……”赶紧缄口,差点说出“现代的款式”几个字,“咳,总之脱离大环境和客户本人做出来的设计不是好设计,而且基本的美学原理是一定要遵循的,这是必备的要素。”
他眯了凤眼,似乎在消化我的言辞。
“相信我,我是根据客人自身的形象气质进行服装造型,我做的衣服会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件都合体,而且呢,我的裁剪方式与众不同,”我眨眨眼,狐狸一样笑,“是在人身体上直接裁剪哦~”
中国自古使用的就是平面的直线型裁剪,即衣服是可以平服于一个平面的,这种服装在合体性上差了很多,因为人体并非是纯粹的圆柱形,胸腰臀有形状的变化和尺寸的落差,对于非弹力面料,想突出腰身而在腰上束带就会产生褶皱,若是生硬从侧缝处收量又会有难看的横褶。
西方13世纪前也和东方一样是平面裁剪,直到13世纪的哥特时期,才出现了划时代的收“省”(sang三声)的立体化裁剪,服装裁剪方法才由2维平面的宽衣型转化3维空间的窄衣型,对人体的贴合和对曲线的展现才有了空前的突破。
尽管东方女性的身体特点以及传统审美决定了中国古代女性并不太刻意展示身体的S型曲线,但纤腰不盈一握的视觉效果在绝大多数汉民族统治的朝代还是被追捧的主流,何况要有些强烈的优势特色才更能从众多裁缝店里脱颖而出嘛。
我的高级女装定制,除了有独特的设计,还有在这个时代独有的裁剪。
至于和容哥说在人体上裁剪,实际指的是打版方式,因为在学校我就是更喜欢立裁——即用面料在人体模型(人台)上直接打版的方式,胜过运用数字、公式的平面打版,况且不施展些新鲜手段怎么能引诱到投资人呢。
我已经阴险地想过了,这家伙平素衣着行事虽然并不着意奢华张扬,但这么大个宅子就随便借我住,应不是阮囊羞涩之人,最适合来给我投资入股啦,再说挣到钱是双赢,总胜于我白住在这吃闲饭。
须知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
他果然好奇,抱臂于胸,一手拇指食指摩挲着下巴,“在人身上直接裁剪?”
“是呀,要不要试试?”狼外婆的语气,“不如这样,我专门为你度身设计制作一件袍子,你要是喜欢,就投资助我开店如何?分红方式你说啦,肯定会让你收回投资的。”
荷风拂过,我的裙角他的袍襟飘然飞起,我拉拉他的衣袖,仰了头看他,“好不好呀?”
他微微一笑,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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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了三款效果图让他挑选,不出所料,他挑了最规矩内敛的一款,果然是个保守不刻意张扬的人。
黑色杭纺,交领右衽,“腰省”的余量转到破缝处,合体流畅,左襟领口处滚了殷红的牙子,用了均衡而非对称的刺绣装饰,虽然设计方面我个人更喜欢结构上的拆解,而非平面的拼贴装饰,但后者在中国古代的设计理念中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好吧,随俗啦。殷红的刺绣,从右胸蔓到后背上部,在左小臂与右下摆处露了一鳞半爪的呼应。宽宽的腰带,带鐍用红玉雕成了三寸来长的兽牙状装饰,硬朗地别在偏右的位置。
挑选刺绣纹样时选择了变异花草纹穿插的虎纹,只因那时心里忽想起了萨松的名句:我心中有猛虎在细嗅蔷薇。
嗯,适合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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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
我把容哥拉进权充工作室的书房,“狞笑”着靠过去道:“把上衣脱了!”
他一愣,只是这惊愕中居然还带了三分笑意,我赶紧板起脸:“快脱!”
他笑,刚除去外袍露出健美的上身,我已靠过去……在他颈根、前后中线、腰上缠上早准备好的细布条。
在人体上做立裁需要先用细布条标出基准线。
让他站好,我拿出和成品面料同质的布料,开始在他身上立裁。这个时代自然是没有立裁必须的珠针,我只好选了接近的绣花针,在每根尾部缝了纽状绳结,替代珠针固定面料。
容哥本是很好奇的看着我在他身上别珠针、剪余料,但当我的手抚在他胸前肋下的面料上推量转省时,他忽开口道:“你给每个人都要这样做?”
嗯?我抬头,他眼里有份古怪的神色,我一怔,随即莞尔,“你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顾客,我开的是女装店。”瞥一眼他面上放松了的线条,我手不停,接着道:“对女客人也不一定都如此的,我要是心情不好没准就平面打个版呢,呵,其实我是怕那些千金小姐身子弱站不久,我已经去木匠处定制人台了,就是个人体躯干,有些可以在那上面做的。”
“所以呀,”我在他后中线处别好一枚珠针,探过头来笑道:“我这么特别优待你,你是不是可以试着感动一下?”
他温和地看我,微笑不语。
打版小意思,但要缝制时,忽发现了大问题。
这个时代,自然是没有缝纫机的,全部,是,手针……
手针、刺绣、编结、编织都是服装系的必修课,但我即便学过也比不得那些有长年工作经验的熟练工,何况这种累得吐血又慢的办法所需的单位劳动时间未免太长了,所以,我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让流云找了外面技术好的裁缝,缝制的工作就外放了罢。
刺绣自然也是找的外面的绣坊。
如果技术好又相对人品厚道的,可以考虑长期合作,社会分工促进生产力发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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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子很快做好交到我手里,于是我传话给容哥方便时过来试衣。
他过来时是一个傍晚,我正在园里散步,刚采了几支荷准备去装饰房间,就被流云急急捉了回去。
进了花厅,他正坐在椅上品着我自制的花草茶,见我捧了荷花进来,眼睛一亮,却道:“又去偷花了?”
我瞥他一眼,交荷花给流云去插瓶,坐下接了碧溪递上的新茶,轻啜一口,嗔道:“喝着我特制的茶还这么多话!这是我用多种鲜花香草特别配制的呢,怎么你喝了还这么毒舌。”
他微笑,“清香宜人,只是脂粉了些,女孩家喝着还好,若我喝么,却不如烧酒来的凛冽了。
我抓过只小莲蓬,剥了几枚莲心扔进他的茶盏,叹道:“真是暴殄天物,所以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
他眼里流光一闪,笑道:“倒要看看是否真的是千里马。”
我一笑,起身取了袍子给他,“你去书房换吧,换好过来,镜子在这屋里,”我说着走向卧室,却闻得脚步声,他也跟了进来,递过袍子,“你做的,自是要你给我穿。”说罢眯了凤眼含笑看我。
我扫他一眼,嘟嘴道:“罢了,人家只伺候你这一次哦。”
他面上忽闪了丝异样的神色,我也立时发现说了歧意的话,忙闭了口低头去解他的绲带和腋下结缨,他展开两臂任我脱下他的外袍,一时寂然无言。
屋里忽静了下来,烛火摇曳,只有衣物摩擦和呼吸的声音。
为他换上新衣,穿妥,整理平整,我推他到镜前,自己站开几步看看整体效果,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我看着他,两人都是一怔。
朱砂二 第8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
我承认早知道容哥身材好,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但是当看到穿了这袭黑袍的他立在我面前,还是不觉一呆。
天蝎是黑色的最佳诠释者。
玄黑的袍,覆过他宽厚的肩,修身流畅地滑下来,窄腰遒劲挺拔,薄臀紧致略翘,整体线形流畅英挺,竹一般骄傲,松一样端凝,深沉晦涩的黑里涌动着些许殷暗张扬的红,随着他的转身回眸举手投足,周身似散发出无法言传的魔力,磁铁一样捕获着周围的视线。
有人天生就是让万众瞩目的。
我走过去,素手伸出,放在他的腰上轻轻摩挲,他身子一僵,低了头看我,我缓声道:“真漂亮……这腰身收的,我看着都嫉妒呢,不行,我也要给自己做一件~”
他失笑,“当真不错,出乎我的意料。”
“喜欢吗?”我仰脸,眨眨眼看他。
“嗯。”他眼睛亮亮的,含笑点头。
我绽了灿烂的笑脸,“也就是说我过关啦?股东大人~”
他表情忽有些复杂,迟疑道:“你……一定要给旁人做吗?”
诶?什么意思?收了笑望他,他目光飘开,闪躲着落在一边。
“自力更生不好么?帮你挣钱不好么?你愿意养个吃闲饭的人?”我不等他开口,继续道:“女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只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难道只能永远做男人的附庸?难道只能成为男人泄欲的对象、传宗接代的工具?”我不算极端女权主义者,但也许有些女性主义吧,说到最后不觉怒起心头,气鼓鼓地瞪他。
他凤目圆睁,满溢着惊愕,脸上红白变幻阴晴不定,被震撼到半晌无言。
白他一眼,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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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藕花深处,听取蛙声一片。
我信步而行,荷香袅袅,略冲淡些胸中烦闷,但无风的夜晚终是闷热难当,正自后悔出来的急没带着纨扇,却又不想就这么回去拿,忽看到塘边近岸处有枝新抽的荷叶,展了团团碧盘,娇嫩可爱,心下一喜,便向着水边走了过去。
眼见到了湖边,却蓦地手上一紧,大惊回头,但见容哥正板了脸站在我身后,声音低沉道:“不许寻短见。”
我气的几乎笑出来,“谁寻短见!”用力甩他的手,却被他握的更紧,我怒指荷塘道:“我是要去摘那枝荷叶!!”回头瞪他,“顺便说一下,我讨厌轻功比我好的人。”
他淡笑不语,径自走过去,拔了那枝荷叶给我。
“谢谢你替我摘了,只是这样却剥夺了我自己折取的乐趣呢。”我挑眉,似笑非笑的挑衅。
他看着我,眼波一荡,不知在想什么。
倏然手背上一凉,待我抬头时,铜钱大的雨点四落,随即倾缸暴雨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我惊叫,冲向近旁的建筑。没跑两步便觉腰上一紧,已被卷进一个怀里,身子一飘进了水榭。
罢了罢了,我早知道的,这家伙轻功比我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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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水榭中央的地面还是干的,边缘些的位置都已被暴雨殃及,我望着四外瓢泼的雨幕,忽想到东坡的“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这惊天的雨势,倒真只有沧海怒立可比!
“干吗跟着我?”沉默了片刻,我开口。
在夜雨的晦暗中看不清神色,只听他悠悠道:“怕你想不开。”
一哂,知他在胡说,不去理他。
暴雨如狂,一时间天昏地暗,四周黑沉沉的吓人,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耳畔怒海砸在屋顶、地面、池中、荷上的声音,空气里水气弥离,湿冷袭人,刚刚还是闷热酷暑,这一会已是透衣凉寒。
一叹,可怜骤雨打新荷,只怕是一宵冷雨丧名花。
湿衣加速带走体温,我抱臂,不觉打个寒战。
忽然一团温暖轻柔地包裹住我,心里在犹豫,身体却贪恋着那温暖挪不开脚步。
他身上有种非兰非麝的味道,很强势很男性的气息。
强劲有力的心跳响在耳边,对于练武之人,这个频率似乎有点快了……必须说点什么……
“你知道吗,男人比女人体温高。”
“恩。”他的声音沉沉的回荡在头顶。
“水分蒸发会带走热量。”
“恩。”
“雨的种类有锋面雨、台风雨、对流雨和地形雨。”
“恩。”
……
我深吸气,抑制住挫败感,顽强开口道:“你喜欢诗词歌赋吗?”
“不喜欢。”
“琴棋书画呢?”
“不喜欢。”
“……唉,那只剩下治国安邦行军作战谋略骑射了……”
“恩。”
果然啊,政治和体育才是男人永恒的最爱!“那个,历代君主你欣赏谁?”亏得黑暗可以遮羞,搭讪的痕迹太重了。
“汉武帝,唐太宗。”
“不容易,这次居然回答了六个字!”
他笑,我能感觉他胸膛的震动。
我继续道:“这两位确实了不起,虽不是开国之君,却是兴盛之主。难得国家强盛政治稳定,分别是所在时期最强大的国家,让邻邦既敬且怕,只是这敬怕却不是凭空得来的,无论是汉还是唐都曾用武力对周边虎狼异族进行弹压威慑,有弹压才有威慑,有时战争是为了和平啊。”好容易找到话题,岂可放过。
“哦?”他开口道:“战争是为了和平?”
“不是说所有的战争都是如此,但若是乱世,比如东周、魏晋南北朝、唐末藩镇割据之类,各势力互相攻击劫掠,人民流离失所,生产力被破坏,民不聊生,这时就需要统一的强有力的中央集权,战争只是途径,和平才是最终目的。
“不错,以战去战,虽战可也(1)。”
“平天下之后,如果周边有不安分的邻邦,就象汉、唐初期的匈奴和突厥,示弱就只会被动挨打,苟且偷生妇人之仁就会被侵略屠戮,所以还是需要强大的军事力量,这不是穷兵黩武,须知即便是软硬兼施的外交手段也需要有“硬”的实力,所谓‘弱国无外交’,如果国力孱弱就会被狼子野心的邻居觊觎土地财富,连保全社稷和黎庶都未必能做到,又何谈发展经济、治世太平、国富民强呢。”
“弱国无外交……”他低声重复着,“对外如此,对内当如何?”
我暗笑,注意力似乎完全被转移了呢,“一般统制者为了维持军事威慑所需的兵力和军费都会采用加重兵役和赋税的办法,但当超过了人民可以忍受的程度——请参考杜甫的三别三吏——就容易造成官逼民反社会动荡,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味穷兵黩武竭泽而渔,其结局往往不出隋炀帝左右……”
他沉吟道:“要保持强大的武力,又要不过分攫取百姓……说时容易做时却难了。”
我笑,“所以‘度’一定要把握好,过分榨取轻壮劳动力充实军队会破坏生产力发展,自是有悖民心;但长期太平安逸不知居安思危也不可取,比如开元盛世之后是安史之乱,人民安逸太久了就会缺乏危机意识,会丧失应有的战斗力。”
好吧,我承认我对政治军事感兴趣,喜欢《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喜欢Discovery的历史文化军事科技记录片……当初小裴总说我BT,其实,我也喜欢红楼啊,不过此时,明显还是前面那些管用。
他接口道:“正所谓‘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2)也。”
“除了要掌握好度,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如果这个解决了,才能达到养民备军齐头并举事半功倍的效果呢。”
我故意停了一下,他果然马上问道:“甚么事?”
“有句话: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就是说……”见鬼,又说了超前词汇,又要多一番解释,“科技就是科学技术,生产力就是人们征服自然、改造自然获得物质生活资料的能力……呃,就是生产的能力啦,简而言之就是先进的技术是最重要的!比如运用先进的农耕技术和耕作工具能提高田地的亩产量;火药如果更广泛的应用到战争中,开发出更具杀伤力的火器将大大提高军队的作战能力;便是你这件袍子,手针也许要缝制三天,但如果有一种叫‘缝纫机”的工具,根本用不了一天,也就是说,同样的时间里劳动成果是过去的三倍……”说到这我忽然一呆,脑中似有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随即吃吃笑起来。
他似乎有些诧异,手抚在我头上问道:“怎么?”
我乐不可支,“想起一件事,你就是不入股我也有办法弄到钱了,可以找人制作‘缝纫机’,或者干脆卖掉设计图纸!我虽然做高级时装追求手工制作,但如果一般的裁缝或居家女性却是需要这种机器的,提高效率又省力,市场前景是很广阔的!”
他一笑,没有说话,我正容继续道:“我接着说,由于有了更先进的技术,于是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了,同样的人力却能创造更多的价值……恩,物品。
众所周知农业是立国之本啦,解决人民的温饱从来都是统治者的首要任务,但如果用较少的人力就可以生产出足够的粮食,多余的人就可以投入到其他工作中去,工业、商业、军事莫不是如此,但这一切都需要先进技术的支持,所以国家应该摆出重视科学技术的姿态,开设研究中心之类,无论专职科研人员、仕农工商甚至贩夫走卒,只要研究出了有实用价值的先进技术官府就该重奖,这是国家的态度。
法家主张重刑少赏,重刑我没意见,乱世用重典嘛,但是少赏值得商榷,对于普通人来说,利仍是他们行为的动力,国家应给予通过正当渠道获得利益的机会,这也是一种引导。
总之,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只要有了强大的科技实力,社会生产各方面的效率都会提高,就是我前面说的事半功倍了。若真能实现这种高效率社会,又何愁国家不强盛、邻邦不宾服、四海不太平!”
话刚至此蓦地天空被一道闪电割开,突如其来,骤明骤亮,那一瞬,我看到这个拥着我的人,面上现了刚毅坚定的光彩,双目象驻满了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随即半空一声巨响,一个狂雷炸开在天穹,天地为之一震!
我只是产生了一下共振而已……
却感觉这个温暖的怀抱马上收紧,很紧,一只大手揽住我的头,按向他的怀里。
其实,我真的不是害怕啊……
电闪雷鸣之后,一切又归于黑暗。
过了片刻,他沉稳的声音响起:“你做裁缝……设计师当真可惜了。”
“莫不是发现了我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之策?”我开玩笑,“其实只是纸上谈兵罢了,具体操作哪有这么简单的,你不知道我的终极理想吧,就是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可以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一言以蔽之就是米虫,哈哈……
“还有啊,”我笑道:“做漂亮衣裙不好么,把女人都打扮的漂漂亮亮,是美化生活,男人们有眼福啦,我喜欢美女,你也不要装做不喜欢哦。”
他声音含了笑意,“美女固然好,但若只是庸脂俗粉或徒有其表也没甚意思……”忽地停住,我不知这话在这里为何要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大片的沉默。
突然的沉默,入耳的是他的呼吸,连周围的雨声似乎都小了。
雨真的小了很多,天色也不象刚才那么晦暗了。
“雨小了,”我讪讪钻出他的怀抱。
“你等我,”他开口道:“我取伞回来接你。”
“不要!”我赶紧伸臂拉住他,“何必要你奔波,要淋雨就一起淋吧。”抢先冲进雨里。
随即身子一轻,已被他抱在怀里,向着我卧房的方向奔去。
再次来在屋檐下,两人都变成了落汤鸡,借着屋里的烛火,我看到他脸上水迹淋漓,下巴上还挂着雨珠,剑眉和鬓发湿漉漉的,漆黑如染,水润流光。看着对方能想到自己狼狈的模样,相视一笑。
目光下移,却见我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件作品,正可怜巴巴地贴在他身上,袖口衣摆还惨兮兮地滴着水。
颤抖着伸出手摸上去,想发火却又无从发起,抬眼处,诶?他目光正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有种可疑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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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商君书.画策》,又称《商君》、《商子》。记载了法家革新变法、重农重战、重刑少赏、排斥儒术等言论,主要反映了法家的政治思想。
(2)《司马法.仁本》,中国古代着名兵书,“武经七书”之一。战国初齐威王令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并附春秋时齐国大将司马穰苴兵法于其中,故又称《司马穰苴兵法》。
朱砂二 第9章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他目光正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有种可疑的光泽……
猛低头,惊呼!我的薄丝襦裙淋了雨近乎透明地贴在身上,最可怕的是里面的嫣粉色抹胸浸水后也有些蝉翼的效果……
惨叫着双手护胸奔进卧室,身后扔下一串怒斥:“色狼!你看什么呢!不知道非礼勿视么!!”
气死了,亏大了!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气,抓起几上的茶盏狠狠向门外扔去,没听到破碎声,倒是容哥含笑的声音:“不用请我喝茶了,你……还不要名分么?”
“不要!!!!你走开!别让我再看到你!!”
那人似乎在笑,“我改日再来看你。”随即是离开的声音。
我在屋里暴走,那种光线下,会透到什么程度,那种位置,能看清到什么程度?那种情形下,他看清了多少……
一边被这些念头折磨得发狂,一边翻箱捣柜找替换的衣服,若是在现代,自然要先冲热水澡最好再来个泡泡浴,在这里,我却犹豫了,古人睡的早,现在至少二更,又下着雨,当真要把那么多人叫起来为我烧水准备浴桶么,未免真把人家当下人了,我下不了手。干脆擦干净将就一夜,明早再说吧。
忽听门口碧溪的声音,“小姐,香汤已备下了,请小姐移玉沐浴。”
我愣,果见碧溪提着一盏纱灯立在卧室门口,我谦然道:“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有劳你们想的周到。”
“小姐说哪里话来,”碧溪提灯引我走上廊子,一边侧身应着:“这本是奴婢们分内的,况且是奴婢考虑不周,这还是刚才公子走时吩咐下的呢。”
原来是他。
进了旁侧一室,绕过屏风,流云正指挥粗使丫头向木桶里加水撒花瓣,见我进来,笑道:“请小姐宽衣沐浴。”
“还是老规矩,不要人跟前伺候,今日太晚了,不如你们去睡吧,留下只灯笼,一会我自己回去。”
“那如何使得,”流云抢道:“知道的是小姐体恤我们,不知道的还道是奴婢们没规矩反上天了呢!”
我莞尔,碧溪流云也都掩口而笑,一室莺声,最后二人推让半晌,碧溪留下,门边坐了听唤。
我泡在浴桶里,花瓣散着残香没在我的肩颈处,感受着四肢百骸的温热与舒展,困意不觉漫了上来,我倚着桶壁,软声道:“碧溪啊,有件事我一直没问,容哥,你们公子,是做何营生的?”
半晌没有动静,凝神细听,是碧溪均匀的呼吸声,这丫头,莫不是睡着了吧?我轻笑摇头,也是难为她了,我快些洗完,放她回屋去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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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香@衣舍。
石门颂(1)体糅进了行书的意味,和匾额上的四个字一致,龚望先生的遗风,我最喜欢的隶书体。不过这张浣花笺上,我在四字之间,就是@的位置,加了个写意荷花化出来的logo标识,分隔句读并加深记忆。
除了那四个字的统一VI,其他是簪花小楷:
高级女装定制
专业造型
每款独一
不与群芳同列
无论白锦无纹香烂漫
亦或红裙妒杀石榴花
尽在
撷香@衣舍
汴河大街相国寺桥东北
风从窗子吹进来,带起些许墨香,我坐在窗前的书桌旁,一式N份誊写这宣传单。
那个暴雨的第二日,容哥就差人送来了银子,我又卖了缝纫机图纸,资金忽然充裕得不象话,可以准备开店了。
插一句后话,缝纫机成品日后我是见到了,据说是汴京最好的巧匠的手笔,我本只是画了皮带带动上下线工作的基本原理,难为那巧匠为我补齐了诸多细节,古人的智慧我一贯不曾小觑,想那指南车、铜壶滴漏、记里鼓车、浑天仪、地动仪哪个不是夺天地之造化、得鬼神之奇工呢,一个缝纫机倒还真算不得什么。
且说我的开店筹备,先是找人在荷塘上靠近外墙的地方又修了座水阁,分隔成工作室和店堂,水阁半伸进塘中,后门与过去的水榭以曲桥相连,正门在岸上距院墙已经很近了,我不客气的在院墙上开了大门,这几步的距离虽短也要铺设精致甬道,又在两侧移了几竿青竹。
食要有肉,居也要有竹嘛。
门外临的是汴河街,虽不是京城第一繁华的大街,但也还颇为热闹,何况我卖的不是走量的成衣倒也无须太人潮汹涌的地段。
万事俱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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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个懒腰,写了这么久传单还真是累呢,该去找些茶点饮品。这时的人一日两餐,上餐在辰时(现在的7时至9时),晚餐在申时(15时至17时),早餐还罢了,晚餐时间近乎于现代的下午茶时间,完全不符合少食多餐的健康理念啊!所以我经常在两餐之余穿插着用些茶点羹汤之类。
忽然门上珠帘一动,一个小小的头探在挑开的缝隙里,“小姐我可以进来吗?碧溪姐姐炖了银耳莲子羹。”
我笑,“进来吧。”
一个十岁左右的青衣小童走进来,手里的朱漆托盘里托了只白瓷盅,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面前,一双琥珀色的猫眼亮晶晶的望着我,“小姐请用。”
我捏捏他的小脸,“不是说了么,叫姐姐就可以了。”
跟在后面的碧溪笑道:“当真是个认真的孩子,我本怕他烫着,他却抢着要端,只得由了他。”
白净如玉的小脸,是看着就让人想捏一下的那种,瘦瘦尖尖的下巴,头发整齐地束成总角小髻,两只清澈的猫眼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流光,我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孩儿,暗自得意:我还真是有识人的眼光呢,在那等情况下居然都能发现蒙尘的珠玉。
这孩子是买来的。
这几天忙着采购面料辅料跑遍了汴梁,昨日下午回来时正看见这小孩一副乞儿的模样脏兮兮地跪在门口插标卖身,原来是随父进京寻亲不遇,老爸倒一病呜呼了,所带的银子都付了店钱和药费,再无钱买棺材,于是便出此下策,他觉得大户人家定是需要奴仆的,所以就跪到了我府门前。
诶?古书上常见的套路耶,买卖人口+雇佣童工……还是算了,拿银子给他安葬了父亲回老家便是,但却被这孩子哭诉就是因为家乡无人才上京来的,自己无处可去求我无论如何要收他为童仆,看他身上脸上都不太干净的样子,但一双眼睛甚是灵动,象是个伶俐的,罢了秦琼还卖过马呢,收留他就算是做善事吧。
于是府里就多了这个叫小弥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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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晴明上午,我带了碧溪、流云、小弥以及府里两个容貌端正的仆役,来到街上散发撷香衣舍的宣传单。
专门嘱咐了要发给看起来家世好的女眷及她们的丫鬟,或者貌似有品位、追求生活品质的中青年公子们,太老的恐怕接受不了,太穷的不是我的顾客群,就不要刺激人家了。
州桥横亘于汴河之上,南北贯通御街,正是交通要冲繁华所在。他们几个散在桥两侧给来往的行人散发传单,我信步上桥,自顾赏玩这汴京风物。
果然是都城,比之澶州更是一番繁荣景象,两边商铺林立,道上行人如织,推车的,担担的,川流不止,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岸边翠柳依依,袅娜地撩拨着粼粼河水,河中大船小舟,往来穿梭在汴水之上。
还未到正午,向阳处沐着澄澈的暖意,背阴里还有几分幽凉,清风过处,舒爽宜人。我俯在桥栏上,河水湍涌着从桥下流过,一片柳叶随波而来,在桥墩处的漩涡翻腾几下,终于还是被后浪推着,向着桥下急卷去了。
忽然有些怅然,我所做的一切,是当真源于自己的喜好,还是只为冲淡那些来不及遗忘的往昔?
怔怔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汴河,那水流那旋涡如黑洞般牢牢吸住我的视线,心随其动,翻卷难收。
滟滟随波千万里……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滴水从睫上滑落,无声地点进万水洪流里,只一个细弱的水花。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也同那泪滴一般落下去,溅起一个较大水花之余,一定也会被迅速湮没,匆匆汇流进奔腾向海的长河中吧。
我不喜欢海。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几字清音入耳,一段淡香萦鼻。
我惊转头,刚才太过出神,竟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个女子。
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椭圆的一张鹅蛋脸,修眉入鬓,俊目斜飞,朱唇一点,淡淡的溢着珊瑚色,额间落梅钿,发上杏花冠,身上不及细看,似是淡黄的襦裙,绣了时令花样。
端的是个美人!
这美人目光落在我脸上,眼波一亮,随即含笑道:“姑娘好俊的人物!刚才小女子一时感慨,怕是扰了姑娘神思,恕罪则个。”
刚才么,我自伤自艾几入魔障,多亏了这女子吟了唐人旧句点我一下,呀,难道刚才我的失落自怜那么明显吗,竟然连陌生路人都一目了然了?含羞一笑:“小妹惭愧,多谢姐姐当头棒喝,醍醐灌顶呢。”
她美目微睐,秋波在我面上一转,含笑欠身略一裣衽,轻移莲步飘然去了。
虽是知道相逢何必曾相识,桓伊吹笛梅花三弄(2)才是潇洒之道,但在她离去的瞬间,心中竟莫名生出些不舍之意,随即瞟到她身后丫鬟手中的一物,微笑。
也许,以后还会有缘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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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穴位图看的乏了,今日就到这里罢。这些日子我在练习暗器打穴,除了每晚固定的打坐功课,又多了一项研究穴位脉络。以我的状况,兵器招式全然不会,也就是内力眼力耳力还可以,练暗器是最好的选择,先拣几处紧要的大穴记了,出手时用上内家劲力,学着倒也容易。
吹熄了灯,躺在床上,不觉又想起了现代宣传惯用伎俩——发传单,被我拿到古代牛刀初试,成效如何需日后开业检验了。声势是要提前做的,先吊足大家的胃口正式开业时才有效果嘛。或者,可以制造点轰动事件?不能小看人民八卦的能力。对了,不妨再来个试营业优惠……不,还是前十位顾客发贵宾卡吧
正假寐着构思经营大计,倏地一缕甜香隐隐飘过来,登时脑中一片澄明!我本来就嗅觉敏感,何况,这个味道,曾经,在某个夜里,闻到过1次!!
哈哈哈!我在心里大笑三声,居然,又来了!!
闭气,借翻身摸出枕下的铁莲子,佯装深度睡眠。
想必不是真正的高手,真正的高手怎屑于用这种鸡鸣狗盗的伎俩。我这些时日内功勤练不辍,闭气个一时半会不成问题。未雨绸缪在枕头下放了几枚暗器,认穴打穴已练了些日子,居然今天还真能用上!
哼,就等这厮送上门了!
时间一点点流淌……
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浅浅的呼吸,一个人,来到我床边……
我全神辨了来人的位置,猛睁开眼,同时暗器出手,分打向几处要穴……
啊!!待看清来人不觉惊得我目瞪口呆!这人,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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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汉隶代表作之一,始建于东汉建和二年(148)。全称《故司隶校尉楗为扬君颂》。用笔细长舒展,结体朴质稚拙,是随意而不拘形迹的山林逸趣,如村野稚子敦朴无华的天性流露,在汉隶的碑额书法中别具一格,康有为曾称作“隶中之草”。
(2)《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朱砂二 第10章 杜宇新啼燕子来
小弥摇晃了两下,终于还是一交坐倒,噗一口血,淋在前襟上。他抬手拭着嘴角,苦笑道:“大意大意,没想到姐姐如此厉害。”
房里无灯,他苍白的小脸在冷月下现出些许幽青,下巴上的嫣红被拭去,隐约留下淡淡的痕。猫眼忽闪着看我,象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我几乎要伸手相搀了,却听他接着道:“早知道姐姐这么阴险老到,我就不用这江湖上寻常的玉花散了,无论是青雪粉还是周公烟,对了迷情绝也不错,肯定让姐姐防不胜防呢~”
小孩撒娇的语气。
我忍住暴打他的欲望,跳起来开窗通风,掌起灯,自己坐在上风口窗前的椅上,一拍桌子,喝道:“小P孩!你小小年纪干什么不好居然学做采花淫贼!你、你……”后半句是“你做的了么”,生生咽下
他爬起来,吃惊地看着我,就好象我发火是件离奇的事,随即眨眨眼笑道:“姐姐是说我人小做不得采花贼啊。”
我汗,还真是聪明……
没等我开口,眼前的景象已让我忘了要说什么,他的身体似乎在膨胀,一丝白气从他头顶袅袅腾起,周身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象是有人在掰动骨头……
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虽是首次目睹这种诡异过程,我惊愕之余还是想到,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缩骨术?
又过了一会,他似乎已长到满意的程度,猫一样舒展了一下身子,站在我面前,一笑,一口小白牙:“现在如何?”
身材挺拔的少年,虽然没有容哥那么高大,也决不是幼童的体型,原本略大的衣服现在紧紧绷在身上。还是那双猫眼,依旧清澈明亮,含着小人得志的坏笑,亮晶晶地放着光。
连声音都不再是童声,居然变成了有点中性的清朗。
“你这是……”我缓缓开口,“缩骨术?”
“姐姐果然有见识!现在不说我人小做不得采花贼了吧!哈哈……”奸笑戛然而止,一颗铁莲子打在他胸口,他晃两下,又一小口血。
“你……”他挣扎着,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次了……不要以为我舍不得毒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打我啊!”
看着他那动作,忽想起了《儒林外史》里两根灯草的段落,那守财奴监生临死和他一个POSe啊……
我容易么,忍笑简直要忍出内伤。
“咳~你忘了,你已经下过手了。”尽量平静地吐字。
“嘁,那个算什么呀,我还没用青雪……”蓦地缄口,大约是见到了我面上腾起的杀气,赶紧改口道:“姐姐且莫动手!!我真的没恶意啊!我玩笑呢,本没想装成采花贼,刚才听姐姐说的有趣,于是就顺口应了,其实我今天来不过是想和姐姐玩笑一下啊!”
“我呸!谁会开这种玩笑!”
“真的真的,只是想和姐姐玩笑一下,我只是想……”他小心看了看我的脸色,“……把姐姐迷倒了在姐姐脸上画个胡子而已。”说着从腰后摸出一根毛笔,那笔头上的墨已经干结成一团,千年柏树干一般扭曲纠结着,他拿在手里看看,忽地对着笔头吐口吐沫,又在桌面上戳几下,生把那干墨化开了。
他满意的瞧瞧,证明似的往我眼前一递。
“你你你,”我身子后靠,手指颤抖着指他,“你就打算拿这个沾了口水的烂笔划我这肤如凝脂吹弹即破的玉脸?!”诶,忍不住用了自恋的词汇……
“我我我,”他脸涨红,“带着砚台不方便啊。”
……
“我说你卖身怎么正好就卖到我门口呢!说!你混进来什么目的?!或者……谁派你来的?!”一拍桌子,“从实招来!”
他点头道:“要是旁边站两排人喊‘威~~武~~’就更象了。”
……
我咬牙绷住脸,沉声道:“少废话,你到底是谁,来干什么,别说没用的,再罗嗦我叫人带你下去,自有人审你开口。”
他笑笑,一抖青布袍子前摆,一揖到地:“在下弥非鱼,见过姐姐。”那神情姿态就如同他此时正衣冠胜雪玉树临风呢。
切,刚才吐的血擦干净了么就耍帅,“你说你叫什么鱼?”
他眼神异样了一下,“非鱼,‘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非鱼。”
“好,”我点头,“这年头采花贼的名字都取自《庄子》了。”
“不是采花贼!”他急。
“这个待定,你接着说,打入我府里目的何在?”
“就是想结识姐姐啊!”他看我不信的表情,接着道:“前几日我在街上看到姐姐,那时我就想,一定要结识你。”
我挑眉,“为什么?”
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呃,这个……虽然我知道自己的皮相不错,爱慕羡慕嫉妒的眼神也早习惯了,可被这么平静的当面说出来,还真让人有点不适应,尤其,他坦然的表情,清澈的眼神,孩子一样的语气,完全没有猥亵的感觉,就好象在说‘今天好天气’般的单纯自然。
“咳~”神经粗大如我也会脸红的,“所以你就混进我府里了?你那病故的‘父亲”也是假的吧?”
他点头,“看到一个老乞丐的尸体,我也算好心把他埋了呢。”
“你倒是好心眼。”随口说的,真不是成心夸他,他却羞羞一笑,脸上淡淡红云,倒让我不好意思讽刺了。
是真单纯还是装单纯?古人都早熟,孔雀东南飞的“十七为君妇”都不算早,李白所谓“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也不为奇。我穿来遇到的人,一个个都比现代社会中的同龄人早熟呢,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个异类?
这家伙的智商情商心理年龄和他的实际年龄相符么?
“你多大?”还是问一下好了。
猫眼眨眨,“到明年正月就十七了。”
“现在才几月?!你就说今年十六好啦!”擦汗。
“敢问姐姐芳龄几何?”他怯声声问。
“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因我病了一场,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诶?我告诉他这么多干什么……
“太好了!啊姐姐别动怒,我的意思是,我会治病啊,我帮姐姐治好!”
拜托,穿越失忆综合症你要是能治才怪呢,“谢谢你,不用了。而且你这家伙太危险,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也不能留你,天亮你就走吧。”
他忽然猫眼水汪汪的看我,又是受了欺负的小动物的眼神,“姐姐为何不留我,我、我绝对不会害姐姐,而且……我能干很多很多事!”
莞尔,“你能干什么?”
“譬如你讨厌谁,我可以把他毒死;谁欺负你,我可以把他毒死;你看谁不顺眼,我可以把他毒死;你想让谁死,我可以把他毒死……”
我彻底无语了,最毒男人心啊。
“除了害人还有别的吗?”
“有啊!我还会治病!譬如你喜欢的人病了,我可以把他治好;对你好的人病了,我可以把他治好;你看着顺眼的人病了,我可以……”
“好好,我知道了!你真能干……”我头支在桌上,好累啊。
他又是被夸之后那小小羞怯的表情……
“对了,你这么大本事怎么还会被我打到吐血?”
“我刚才说了,是我轻敌大意了,最近没去采药,那些配着复杂的药想省着些用,所以给姐姐就用了寻常。”
这话听着真别扭……
“不是,我是说,你不会武功?”有点奇怪,江湖上会使毒的还有不会武功的?
“也不是一点不会,不过师傅说过武功是粗鲁的笨人练的,四肢发达孔武有力就够了,哪象毒医之术潇洒睿智隽秀飘逸,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不愧是他这样的人的师傅,明显逻辑混乱……
“你师傅也‘不是一点不会’武功吧?”不得不开口打断他。
他似乎想了一下,“嗯,师傅的武功深浅我不知道,因为根本没机会用,他老人家有心杀的人根本近不到他身前,他手指一动对方就被毒死了。”
这老毒物!“不知他老人家尊姓大名,仙居何处啊?”我假笑。
他满脸得意,“家师江湖人送名号——医仙!”我汗,还以为是什么掷地有声的名字呢。
“不过也有些不知死活的叫他老人家毒王……”他犹豫着,小声续道。
我暗笑,不会是他自称医仙外人叫他毒王吧。
“家师这些年不太在江湖上走动,平素都是隐居在蝴蝶谷……”
“啊?你师傅姓胡?”名青牛的?哈哈
他愣,“你怎知道?师傅的名讳外人鲜有知晓的,恩,告诉姐姐倒也无妨,”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家师姓胡名一指。”
哈哈哈~胡一刀,平一指,你师傅是金庸的FaNS啊!
他见我笑的前仰后合,也不说话,溜到桌边椅子上坐下,忽闪着眼睛看我。
我清清嗓子,“尊师一听名号就是大有本事之人,你小子怎么不好好跟他学,乱跑什么,赶紧回去学个十年八年再出来混!”
他一脸委屈道:“去年师傅就把我赶出谷了,说是我已出师,不许我赖在谷里耗费他老人家的钱粮,让我自行在江湖上历练便是。我四处游历了一年也没见多少有趣的人,这回总算遇到了姐姐,以后我就跟着姐姐了!”白牙一露,脸上绽了明媚的笑容。
“谁答应留你了,你要万一哪天一高兴在我饭里下点毒……”看他一副着急欲辩的神情,我赶紧道:“好啦我考虑一下,你先去睡吧,困死了,再不睡明天要有黑眼圈了。”掩口,轻轻打个哈欠。
他忽探身过来,“我有秘方能除去黑眼圈,还有美容养颜青春常驻的方子……”看我不小心露出了有兴趣的样子,他狡黠一笑,“只要姐姐留下我……”
这家伙……
赶他去睡,待他走到门口我忽心念一动,叫住他,略有些汗颜道:“你身子没事吧?你不是懂医术么,回去赶紧给自己配副药……”
他笑,眼睛眨眨,“没大碍的,第一次我缩骨之后穴位都有位移,没打上死穴,第二次嘛,我知道姐姐手下留情了,更无妨啦。”嘻嘻坏笑,“我早知姐姐舍不得下重手,姐姐到底舍不得我~”
心理素质简直比我还好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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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广顺三年六月二十,黄道吉日,撷香衣舍正式开业。
……
开业三天,门可罗雀……
这三天里反正也没客人,我索性做几件样衣陈列,既有这个时代喜闻乐见的款式,也有天马行空的设计,主要为吸引眼球。早就找木匠又做了几个供陈列的人台,穿了样衣放在店里显眼的位置。并非每件都是成品,只为营造气氛,重要是看色彩、面料的搭配运用,仅假缝扎束一下穿在人台上也很有效果。
……
又过了两天,仍然可以捉鸟……
碧溪流云先坐不住了——她们闲着也是闲着,被我带到店里帮忙。流云甚至建议放两个人在门口拉客……放女的还是放男的?学青楼还是学酒肆?格调降了就更没前途了。
倒是小弥还是没心没肺的高兴,每日又缩成玉雪可爱的小孩相,跟在我旁边看我做立裁,我瞟他欢蹦乱跳的样子,恶念大起:不如把这小子扔到门口去,白白装得这么可爱,一定能吸引不少母性泛滥的女人呢。
小弥对上我邪恶的眼神,无辜地打个寒战,我奸笑,正要以狼外婆的语气开口,忽然听得门外大街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朱砂二 第11章 海棠红近绿阑干
小弥精神一振,眼里尽是准备看热闹的兴奋,我暗笑,打发流云去门口查看。
到底是流云,来去如风,一溜小跑着回来,两颊绯红,眼含桃花道:“小姐您猜怎么着,一群女人在调戏一位公子!”
啊?这个太骇人听闻了吧!
流云咯咯娇笑,“婢子一出去就见街那头一群女人围了个半月形,一路赶着位公子,那公子的僮儿还想护主呢,啪一下就被扑倒了,立时无数绣鞋丝履踩将过去,可不得了,满身满脸的鞋印子!可怜那失了僮儿的公子踉踉跄跄,且战且退,正向着咱们这边落荒败走下来呢!婢子专门迎了半路去看这公子,啧啧真是好个人物!不敢自己贪看,故赶紧回来报信……”流云口齿伶俐,语速甚快,叫她一讲,说书般热闹。
小弥早坐不住了,第一个跳起来冲向门口,我笑笑和碧溪流云一起跟出去,“这个热闹倒不妨看看,哎,流云那公子帅……嗯,长的好吗?”
“哎呀,不是婢子说,那公子生的可真是……就跟画上的人儿似的,那脸一红,倒象个姑娘家!这要是一笑,后面那片大娘大婶姐姐妹妹准能都看呆了!”
“那还不如牺牲色相施个美男计,冲‘追兵’笑一个,把她们‘定’住不就好脱身了~”
“嘻嘻,这主意使得!”
说笑着来到大门口,站在阶上,果见大街远端一位公子正向着这边走过来,后头扇面似的跟着不少女子,年龄不一,身份各异,再看前面那公子,倒也没流云说的那么狼狈,起码脚步未见踉跄,虽不断回头偷觑,文生公子的架子还没丢,举步顾盼间,一领淡碧的袍子随风飘摆,颇有几分潇洒仪态。
我点着流云额角笑道:“就你夸张,我还以为出来就能看到‘俏公子劫遇母蝗虫’呢,这么远远跟着算是矜持啦,也没个‘掷果盈车’(1)什么的,肯定也不至于‘看杀卫玠’(2)了。”我太不厚道了,语气透着遗憾。
不过说起来现代追星族比这厉害多了,相形之下这些人倒斯文得紧。
流云掩口窃笑,“小姐别急,我看那也是早晚的事,等这公子再近前些,小姐看清他的面貌就知婢子所言不虚啦。”
说话间这些人已越来越近,我看着那公子的身形体态心里忽地涌起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倒吸口凉气,正待转身回去,却不料那人不早不晚一抬头,正与我打个对脸……
四目相对,齐齐愣住。
果然是他!
他如同被定身般戳在那,面上白一阵红一阵,双目直直盯着我,嘴唇轻颤,不知呢喃了句什么,我心神混乱之下听不真切,只和他一样呆立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须臾反应过来,这么站着和个男人对视……扫视周围,果然无数好奇探察的目光,连碧溪流云小弥都满脸的兴致高昂,苦笑,弹指间,就由看热闹的变成了热闹。
避开视线转身欲走,却见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赶过来,绕到我面前颤声道:“烟烟……”
这一声叫得柔肠寸断,似有千言万语尽皆哽住,只有神情依旧,一如那夜在柳塘边淡月下……
他目光中慢慢洇起水气,静默却又澎湃地望着我,看的我心里一疼,不觉轻声道:“杜公子别来无恙?”
他痴傻了般呆呆看着我,视我的话如风过耳。
四下里俱是窃窃私语之声,一叹,只得道:“杜公子若是不忙,进来喝杯茶吧。”
进了内堂,让在椅上。
我这正厅以屏风隔出里外两间,外间陈列着人台样衣,墙上挂了大幅彩墨时装效果图,内堂圈椅茶几香炉花瓶,诸般陈设一应具全,是与客人谈话的所在。
上了茶,又是一片尴尬的寂静。
杜珺只顾痴痴盯着我,不发一言;碧溪流云垂了手站在我椅子后面,看着低眉顺眼其实摆明了要听八卦;最可笑小弥也作出一副听唤小厮的模样煞有介事立在墙边……
我轻嗽一声,“碧溪、流云、小弥,你们去门口看看那些女人走了没有,我估计不会全走的,请她们进到外间随意看看,客人有什么疑问你们介绍着些。难得托杜公子的福制造了这么个轰动效应,不抓紧机会给咱们店做个宣传岂不是辜负了杜公子的一番盛情?”一哂。
这三人千般不情万般不愿的去了,一路不忘洒下幽怨的回望。
看杜珺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只好闲话句玩笑,“过去一直以为‘看杀卫玠’纯属杜撰,今日才知完全有可能呢。”
他脸一红,“烟烟休要取笑,刚才不知怎地一阵邪风吹跑了我的帷帽,于是乎……”他摇头蹙眉,似是很后怕的样子。
我乐不可支,真是红颜祸水,出门居然要象女人一样带帷帽,否则就有被非礼之险,男女平等空前得到了体现啊。
事实上五代时礼崩乐坏,BT的程朱理学还没兴起,礼教之防并不甚严,便是女子上街也不是必须要带帷帽遮蔽,大大方方以玉容示人的比比皆是,又何况男人呢,所以此时杜珺说出来实在让我忍俊不禁。
心里狂笑不已,却不好太过猖獗,总要给他留几分薄面。我轻摇团扇遮了半张笑颜,忍笑道:“杜公子何须介怀,莫不是忘了‘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眼波越过扇面,含了掩不住的笑意。
他似嗔似怨的横我一眼,幽怨道:“烟烟学坏了,竟拿孟子打趣人!”本来就是极柔媚精致的面容,刚才两鬓的飞霞未退,现在又做出这种眼神……
唉,果然是祸水啊。
我半掩了面胡思乱想,他看着我,脸上绯红渐逝,一双妙目里泛起伤婉哀怨,良久,忽叹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烟烟了……你就算要躲我又何必跑去卫州,那夜你既已开了口我又怎会抵死纠缠难为你呢!只是,你不是在卫州么,怎地又到了此处?”
心头一震!蓦地抬眼,“你说我在卫州?”
我在舅舅家遇劫之后,还不知后续如何……
他颔首道:“是呀,你舅父大人说你去了卫州亲戚家,老大人虽未明说是甚缘故,我却是知道你一心为躲我……其实你没必要如此的,我……我不会让你为难……”眼中又是一片迷蒙的水雾。
他眼里摇摇欲坠的满是哀伤,我看着那汪清泉,暗暗叹息。
其实那件事,我从未怀疑过杜珺,如果说凭直觉太过女性思维,那么便是用理性的分析,在那种情形下,男人,可能让“到口的肥肉”落进别人嘴里么……
尤其,这还是个对我有爱慕之心的男人。
想来他毕竟是外人,关于我在夜里凭空消失,王家只是捏了个听着过得去的理由告诉他罢了。
也就是说,其一他们并没报官,其二他们粉饰了真相,否则一旦官人勘察现场,以人民的八卦能力杜珺绝无不晓之理。
关于那夜的事,我从未停止过推测。
王朴是澶州节度掌书记,且不说颇得刺史倚重,便是不得势的好歹也是为官之人,就算我有几分艳名,寻常歹人入府劫掠官宦家的小姐,不是不可能,但毕竟是件风险过大的事,应是个低概率事件。
更重要的是,王家的府邸,我第一次走都迷了路,所以歹人要么来踩过点,要么就是熟识路径。
若是提前踩过点……我那天下午才刚回到王家,夜里就遇劫了,况且我之所以能回到他家还是由于白天在茶馆偶遇素儿,是个突发事件,而我住的那座绣楼据说自我“死”后就一直空着,歹人会提前去一所无人居住的绣楼踩点么?若是外贼听说我回来再用这种方式作案起码要耽误几天再动手吧?
若是熟识路径……那么只可能是内贼或者有内应了!这个真让人不敢细想,看似安全的深宅竟有了江湖的险恶,比江湖更险恶的是人的心……
至于随机作案几乎不可能,风险大,成本高,搞不好费半天劲却摸进哪家老夫人的居室了,不用考虑。
所以必然是有预谋有计划有内应的采花行为。
他秀眉微蹙,幽然一叹。
我见他满脸自怨自艾的神情,不想解释太多,只倦倦笑道:“杜公子请用茶,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花草茶,也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与其回想那些事,让自己和别人都痛苦,还不如聊些无关痛痒的呢。
五代的茶以团饼为主,但制作较唐精致,散茶亦有名品,饮茶除继承隋唐时期的煎、煮茶法外,又兴起了点茶法。此时的点茶法还不象宋时那么龟毛,仍是沿袭陆羽《茶经》中的“三沸”(3)法,文人雅士多是亲历亲为,自得其乐。
我刚玩时虽觉有趣,但时间久了不免耐不得这个性子,索性让丫头去做,后来发现泡些时令鲜花,就象现代女性喝的美容养颜的花草茶,反而更适合我,也就不去劳神碾茶末子煮水了。
花草茶如果调配得当对美容、健康益处多多,比如紫罗兰、百里香、甘草加上少量陈皮一起冲泡可止咳润肺,洋甘菊、茴香、茉莉花、薄荷、紫罗兰可增加肠胃蠕动改善胃胀气,柠檬草、迷迭香、朝鲜蓟、马鞭草可以加强肝脏代谢排毒……作为现代女性这些多少都知道些,只是到了这里,有些原产地非中国的花草似乎还没传过来,有些也许名字和现代的不同还没找到,只得先寻些通常可见的用着。
杜珺伸出柔荑玉手捧起白瓷莲花盏,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些沉浮的花瓣,启朱唇优雅地吹开一角,轻啜一口,出神了半晌,却勾了一个凄婉的微笑,柔声赞道:“清馨脱俗,沁人心脾,饮一口唇尚遗韵,香已入骨,再饮只怕要尘心洗尽,羽化登仙了……”
我笑,看不出杜珺夸人还真有一手,只是,何必还要配上这等哀怨的嘴脸……忽地心思一转想了过来,{奇}果然听他继续道:“{书}只可惜珺乃凡俗之辈,{网}竟无福日日得尝……”又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游离在怜惜和不耐烦之间,脱口道:“以后杜公子得闲时常过来……呃,当然,这个其实很好做的,我把配方告诉你,你在自家也可冲泡。”闷闷地摇扇,我是不是中计了?
他果然悠悠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4)……”
我唇角噙笑,深深地看着他,直看的他红了脸悻悻转开头去,恰巧这时外间有几分人声,是碧溪他们正带了几位女眷进来。我这做隔断的屏风是一幅双面绣画屏,绣的是五代画坛名家徐熙的汀花野竹,我甚爱他的野逸之趣,便用在这里。这刺绣屏风迎光半透,隐隐能看到有客人在摸看人台上的样衣,碧溪正跟在旁边似乎在轻声讲解。
杜珺看在眼里,不免狐疑道:“你这是……”
我一笑,“我在开店啊,专做女装。”
他惊愕的望着我,“开、开店?!”
我笑得越发欢畅,“你是想说‘士不言利、文不经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吧?”
他脸更红了些,羞转了视线,我自顾摇扇微笑,瞬间有些羽扇纶巾的错觉,只是这小小得意没持续多久,就听见他滴得出水的声音:“无论做什么,烟烟也永远是烟烟……”
他悠然轻叹,低低吟道:“自君之出矣,弦吹绝无声。思君如百草,撩乱逐春生。”(5)
我愕然相望,惟见他满眼的温柔缱绻,缠绵深情。
又是好一片寂静……
喝茶遮掩尴尬,咳一声,顾左右言他道:“自我那日一别,未知舅舅他们……近来可好?”
虽然王尔德同志说过“谈论天气是无趣谈话最后的避难所”,但想想与其英国式的谈论天气,还不如谈论共同认识的人岔开话题。
“王大人已迁右拾遗,身体也甚康泰。”
“舅母妹妹她们也还好吧?”问完就后悔了,这内堂之事他又如何得知,仓皇间抛出的问题只能暴露我心神不宁。
不料他居然回答道:“都好……”随即迟疑了一下,语声有几分滞涩,“令妹出阁了……”
“哦?!嫁了哪家公子?般配吗?”我眼睛大亮,很八卦地问。
“嫁的是……”他眼神一黯,表情复杂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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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南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刘孝标注引《语林》:“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
(2)《晋书.卫玠传》:“京师人士闻其姿容,观者如堵。玠劳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时年二十七,时人谓玠被看杀。”
(3)三沸:当水烧到“沸如鱼目,微有声”为第一沸,这时,按水的多少加入适量调味的盐;当水继续烧到“缘边如涌泉连珠”为第二沸,此时,要舀出一瓢水,然后用竹筅在沸水中绕圈转动,再将碾好的茶末从沸水漩涡中投入继续煮;待到茶汤“翻波鼓浪”为第三沸,这时要把汤面出现的一层色如黑云母的水膜除去,然后将二沸时舀出的那瓢水加进去止沸,使茶汤孕育出浮起的“沫饽”,那是茶之精华所在。然后开始分酌茶汤了。(《茶博览》)
(4)《晏子春秋.杂下之十》:“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
(5)唐,李康成。
朱砂二 第12章 花褪残红青杏小
“你?!”我以扇掩口,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你娶了王棠?!”
“我、我知道你怪我怨我……”他红了眼眶,急道:“可是我……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
“不是,我没怪你怨你,只是有些吃惊。”刚刚还对我吟‘自君之出矣’的人居然已经娶了别人,而且还是我名义上的表妹,“你喜欢她吗?”这种效率,不由得人生疑。
他咬了嘴唇,目光专注地盯紧我,一字一顿道:“你放心。”
寒,我放什么心?!
“自成亲之日我就没碰过她,如今留她在老家故宅居住。”
每个字都象是从心底最深处蹦出来的,那神情,近乎古代贞洁烈女对丈夫示忠的坚定决绝,看的我心里一跳,既然这样又何必……莫非……
他见了我眼中的疑惑与冷然,痛苦闭了眼,悸声道:“那日你走后,我便去辞行,老大人设宴与我饯行,都怪我心情不佳多贪了几杯……第二日醒来,竟然……竟然……”他声音颤抖,满脸的悔痛。
“竟然在王棠的床上?”我目露寒光替他补充道。
“啊!你、你怎知晓?!”
我看着他那写满惊讶疑惑的脸,气得无语,顾不得许多,扯住他的衣袖从后门出来,直把他拖到湖中曲桥上,才放声道:“你笨啊!这么老的套路你都上当!!这不是明摆着要把你灌醉了作出木已成舟的效果嘛!你确定那天夜里碰她了?!”这书呆子读书读傻了吧!这种猪都不会上当的伎俩用在他身上居然也有效!
“我……我不知道……”他脸红道:“我喝多了,第二日什么都记不起了。”
笨蛋!笨蛋啊!
却听他接着道:“无论是否碰了她,我睡在她床上确是不争的事实,已然毁了她的清誉,我也只有给她名分一途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透着不情愿,我愣愣盯着他,忽想起,好象有个类似的事件……容哥,似乎也曾说过要给我名分之类的话……可见古人和今人的思维方式确实不同,瓜田李下,睡在一张床上无论是否发生了什么都要给名分呢,大约这就是所谓君子的行事方式吧?
可是,君子还能睡在别人床上?咳……
即便在现代,也有用这种伎俩设计男人的,虽然老套些,对有些人还就是好用,谁让男人在酒色面前总是把持不住呢。
杜珺这个人,纵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能让我接受他,但并不妨碍我希望他找到两情相悦的人携手白头,而王棠,我初见时就对她印象一般,这次她又用这种手段算计杜珺,实在难以给她更高的评价,最重要的是,杜珺并不喜欢她,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里,这二人要如何相处啊……可是,劝杜珺休妻或纳妾么,这等彰显封建男权之丑的话我还真说不出。
又想起当初素儿说的王棠早打上了杜珺的主意,苦笑,还真是有志者事竞成,到底得手了。
只是,得到了名分就是得到幸福吗?
沉默了片刻,我开口道:“你刚才说她在你老家?”
他点头,面上掠过一丝阴晦幽怨,“正是,既然她想要名分我就给她,但要我每日高高兴兴面对她却是万万不能!”
风吹云动,他柔媚的面庞笼罩在云影里,戚婉阴郁的目光杂了几分视死如归的坚定,看的我惶然无语,半晌只余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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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受的教育是送客人一定要送到对方消失在视线里,至少也要等对方走出相当远再回去,这才是有教养的待客之道。所以当我立在大门口目送到他两次脉脉回头,心中不禁苦笑,不会让他误会我和他一样恋恋不舍吧?
那个传说中满脸鞋印的童儿找了来,我又取了顶帷帽给杜珺,专门绕到另外的大门送他们出去。
终于等得他们走远,我长吐口气,一转身,险些撞在一个人身上……条件反射地向后倒纵,却被一双手拉住,我抬头白他一眼,“又用轻功!”
他若有若无地扫过杜珺离去的方向,淡淡道:“是你太过专注了。”
“胡说,我才没有。”低头,绕过他向后园走回去。
刚才听到的消息太惊人了,杜珺居然娶了王棠啊,我杞人忧天的设想他们的未来,无论怎么想总觉得幸福的几率不大,而其中,或许,可能,恐怕,是有我的责任吧,纵然我百般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心底还是知道我终究难辞其咎,一叹,轻轻甩头,似乎这样能暂时甩开那些自责自虐的念头。
容哥沉默着跟在我后面,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语地往回走。
忽见流云从前面路上小跑着过来,先向容哥施了礼,随即向我急道:“小姐!快!有位夫人要定做衣裳!”
我眼睛大亮,拔腿就要跟她去,走两步才想起容哥还在后面,回头看他,眨眨眼睛。
容哥面无表情道:“我要留下用晚饭。”
我故做吃惊状:“诶?你怎么未卜先知料得我今日要做‘沙拉’?”满意地看着他的困惑,笑道:“你先自己去玩会,等我回来细说。”
距晚饭时间还早,足够先和客人进行必要的沟通。
有青色的水鸟低飞掠过湖面,带着一路清脆欢唱,一如我现在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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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侍立着贴身丫鬟,柳夫人端坐在椅上,正捧了茶慢饮。看这位柳夫人,杏色的襦裙飞金边走银线,满身的刺绣花团锦簇,云鬓高耸,珠翠满头,一派富贵气象。
刚才路上流云简单描述了我这第一位客人的情况,夫家是京城属一属二的富商,虽只是第三房如夫人,不过吃穿用度方面仍是豪门的气派,出手甚是大方,我明白流云的意思,应是个有潜力的顾客。
迟到恕罪的客气话自是免不了,分宾主落座,目光扫到桌面上的錾银格碟里是四样精制茶点,茶盏中是我近来惯喝的养颜花草茶,碧溪流云果然会办事。
我微笑道:“不知夫人要做什么服装,在什么场合穿着,礼服还是常服?”
她直勾勾盯着我的脸,答非所问道:“你用的是哪家铺子的胭脂?”
我失笑,她也忽醒悟过来,掩口笑道:“店主莫怪,实是见了店主这等容颜肤色,这胭脂全然看不出痕迹,”说着目光还在我鬓边寻了一圈,“一时忍不住就出口相询,实在是失礼了。”
我笑,这位倒是个坦率的人,“我不用胭脂香粉之类的,那些东西用久了对皮肤不好。”这时代的胭脂水粉含铅量都很高,敦煌壁画上的人物之所以现在看都是黑脸,就是因为那时用的白粉里都是含铅的,刚用时很白,时间久了绝对毁容,我可不敢在脸上乱用。
她哦了一声,点头道:“只有店主这般天生丽质、碧玉年华,才敢素面朝天啊。”那笑容里淡淡的带了些落寞。
我端详她的面容,应是二十五以上不到三十的年纪,能看出早几年一定是个大美人,即便现在也是个美貌妇人,只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已现了眼袋,虽笑得浅也能看出眼角的纹路。眼睛大本来对眼周皮肤的负担就重,若是不注意保养非常容易长出眼袋鱼尾纹,而且一定要未雨绸缪,等现出端倪基本上已晚了。至于皮肤,她涂的粉太厚,看不出本色。
“胭脂水粉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掩饰之法,要想皮肤从根本上雪白粉嫩白里透红最好还是从饮食上注意,以内养外,当然防晒啊保湿啊也很重要,对了还要注意保持心情愉快,经常心情愉快气色也会好的。”我话头一转:“其实夫人这样的美人,别说没什么岁月的痕迹,便是有几分时光的印记,只要搭配合适的服装服饰还是可以消弭修饰的,何况成熟的风韵小姑娘可是学不来的呢。”我做的不是美容护肤品生意,要转入正题。
她神色复杂的轻轻颔首,“店主言之有理。”
我含笑道:“还不知夫人要定做什么?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
她收了那几分沧桑落寞,婉然一笑,“我看你外面假人身上有件衣裙甚好,下月是我家老爷的诞辰,就照那样的给我做一件,我就喜欢那个颜色……不过那个是不是外面还应有件短襦或长衫?”
我随她来到外间,她停在一件橙色宝相莲花暗纹吊带长礼服前,“就是这件。”
这是件高腰吊带晚礼服,暗合着欧洲19世纪初的古典主义风格。胸前均匀打褶,象是含苞欲绽的,略高的腰节线,腰省收得修身流畅,长裾曳地。视觉的焦点被吸引到上面,人会显得修长苗条……一般情况下是这样。
我目光盘旋在柳夫人略丰满的身体上,她看中的这件可是会有视觉膨胀效果的橙色啊……
把她让回到后堂的椅上,我从工作间取了两块面料,一片是刚才她看中的亮橙色,另一片是深冷的颜色,都裁成小小的方型,我把两块面料隔些距离摊开在茶几上,看着她道:“请看这两块面料,您觉得哪块大一些?”
她看了一眼,指着橙色的那块,“当然是这个。”
我含笑把两片料子拿起,重叠在一起,“啊!”她惊呼:“竟是一样大的?!”
我微笑道:“这种明亮的橙色看起来有膨胀的效果,穿在身上容易显得珠圆玉润……”
点到为止。
这种高纯度的橙是暖色的极致,视觉上有膨胀的效果,如果大面积的用在服装上容易使人体积显大,瘦人穿倒也罢了,但若是柳夫人这样体形的人穿着……起码不会显得苗条,并不是说胖的人一定不能穿这种颜色,关键是看穿者想要什么效果,如若想追求修长纤袅的感觉,大面积使用这种颜色效果不好。
柳夫人只是看了人台穿着的效果觉得很漂亮,但根据她自身的情况,如果事先不和她讲清楚,成品出来恐怕会让她有心理落差。
就如同T台的模特都是肖瘦修长八头身的比例,这样的体形几乎穿所有服装都好看,但普通人若是不结合自身条件一味效仿,其结果可能会让自己失望。
柳夫人果然面露了犹豫之色。
“不知夫人可还有其他喜欢的颜色?”我嘴角含笑,目光真诚,“不如这样,算上这款,我再多设计几套配色方案,画成效果图,明日拿到尊府上请您挑选可好?”
她满意地笑,“那敢情好,不过……”眼波一转略迟疑道:“还是我过来吧,嗯,我想给老爷一个惊喜……反正在家呆着也闷……”
我善解人意的点头微笑,是不想让家里其他几位太太看到吧。
碧溪在我示意下呈上一本锦眉蝴蝶装的册页,我含笑道:“这是本店的收费价目表,还请夫人过目。”
面上笑的如坐春风,心里着实有些忐忑。
我开业前做了市场调研,我定的价位比起一般裁缝店可谓天价了,但要走高档小众路线就必须这样,并非所有人都对便宜货趋之若骛,相反有些人就是认为只有高价商品才衬了她们的身份。
何况,如果只算原料和手工的成本,设计师的价值又如何体现呢。
柳夫人不动声色的看了一遍,淡淡一笑,“甚好。”
心里笑开了花,到底是京城富豪家的女眷,眉毛都不皱一下!我的第一桶金啊,热烈感谢财神奶奶~
又问了些她在色彩、面料、装饰方面的其他好恶,约定了明日未时过来看效果图,便送她出去。
送客回来见到容哥正悠然坐在我刚才的位置上,我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晃,笑容灿烂道:“第一桶金哦!”
他嘴角一挑,“不是还没挣到嘛。”
“切,好有一比,关羽形容张飞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我视这笔生意也如上将首级尔~”可惜啊,这时怎么没把丈八蛇矛烘托我豪气干云的气概呢。
他容色一亮,“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话说的有气魄!只是不知你是否能取得?还是等做成了再说得嘴响罢。”揶揄的笑。
我撅嘴佯怒道:“哎呀人家本来打算得了第一笔钱请你这股东大人去京里最好的酒楼吃一顿呢,现在看来这庆功酒是可以省啦!”
他露齿一笑,“请我吃酒?一言为定,什么时候?”
我笑,“还要好几个回合呢,我明天先定了款式,然后要选料、打版、假缝试衣,直到没什么修改了才可正式制作,成品出来后客人没意见最好,如若有意见还要再修,直到客人满意,钱才到手呢!你当人家做高级定制容易嘛~”
不小心带出了无敌尾音,他果然温柔地看着我道:“听起来颇为烦琐,那我就慢慢等你的酒了。”
我摇扇奸笑,“这个且记下,今天你有口福了,先请你尝尝我做的沙拉。”
朱砂二 第13章 藕叠盘冰翠嚼寒
容哥夹起一块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面无表情。
我取时令蔬菜水果,做了一份沙拉,同晚餐一起上来。
这个时代,胡萝卜、土豆、红薯、辣椒还没传入中原地区,但茄子、黄瓜、菠菜、扁豆、刀豆、哈密瓜、葡萄之类总算已有了,再加上中国自产的桃、李、杏、梨、桔子、荔枝等,做个普通的蔬果沙拉绰绰有余。
幸亏没穿到先秦去,那时流行的荇、苕、苞、葵、藿听名就是野菜的路子,估计不会好吃,要不现在怎么都没人吃了呢。
其实我做沙拉是有秘籍的,我喜欢用一点橙子皮碎屑,这样沙拉除了通常的酸甜之外还会有橙子皮特有的那种涩,只一点点,浸在余味里,口感丰富有层次,但非应季的水果在这里就不要想了,可惜了我的小秘诀。
他嚼得很慢,象是在仔细分辨味道,我不觉凑过脸去,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好吃吗?想赞尽管开口,千万别忍着啊。”笑。
他莞尔,“这个味道颇为……与众不同,是如何做的?”
我得意,“蔬菜水果乳酪白醋都没什么,关键是沙拉酱,这里也没卖的,我只好自制了,把鸡蛋去清留黄,以顺时针方向搅拌,同时把熟油以极细的一线缓缓注入,期间略加些盐,就成了这种蛋黄酱,我小时侯看我妈做过……”忽地一滞,我有多久没想起在现代的亲人了?那时总嫌老妈唠叨烦人,而现在竟然无比怀念!
回忆,突如其来,铺天盖地。
黯然神伤。
一只手伸过来,勾转了我的下巴,我烟波迷离地看着容哥,轻轻道:“我想我妈了。”
他目光静谧安详,带了几分怜惜,拇指划过,抹去我眼角的水痕。
深呼吸,我极力挽一个笑,“我难得下一次厨,多吃点。”
安静的晚餐,我精骛八极,他可能也在神游万仞。
饭后的甜品是冰酪浇樱桃,乳酪拌了糖浆浇在樱桃上,用冰镇过,清甜爽口,是自唐朝就流行的甜食。
含住一点妖媚的红,唇齿生凉,我想了想,缓缓道:“你派人查过我吧?”
他太没好奇心了,一般人多少都会有点,他的少到可疑,比如刚才那样的机会,竟然一句疑问都没有。
“嗯。”头微点,凤目中波平如镜。
我垂了视线,容哥是何等样人,无论是初遇时我偷花还是那次进京途中遇袭,我早该知道他是做事滴水不露的人,怎么可能放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身边!这应是意料中的吧,可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呢。
忽然手被拉住,我惊愕抬头,他柔声道:“我们去看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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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上,暑气微退,荷风轻舞,勉强能辨出一丝晚凉,坐在水榭里,他看着我,悠悠道:“怪我信不过你?”
我无声地笑,轻轻摇头,“是我中毒太深,中了《东周列国志》和《世说新语》的毒。”
不幸被洗了脑,怀慕肝胆相照潇洒磊落的古风。
他没有深入那个话题,只是疑惑道:“《东周列国志》?”
“嗯,冯梦龙写的……”惨了,冯梦龙是明朝人!
忽然觉得好累,就算被知道是错入了这个空间,附魂在这个肉身上,又能如何!我何必要辛苦遮掩生怕被人识破!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信么?”我盯着他,胸中翻起破釜沉舟的冲动。若说我过去的患得患失是难舍李归鸿对这个本体的痴情,那么现在我还有什么顾忌呢。
伤疤,在我误以为痊愈时,只脑中一个不经意的闪念,又被狠狠撕开……
他却只是望着我微笑不语,这人似乎越来越爱笑了,不过那眼神象在看撒娇任性胡搅蛮缠的小女孩,看得我心里不爽。
闪躲他的目光,我起身走到水榭另一边,夏日穿的木屐踏在方砖地面上发出脆响,我靠着柱子,望着天尽处那一抹烟云,怅然出神。
生活总要继续,不是么?
“我听过一个寓言,”我自说自话,“是讲人的一生就如同挂在一个悬崖上,脚下是就万丈深渊,只靠一只手抓住峭壁上横出的一根树枝苟延残喘,爬上去绝无可能,掉下去万劫不复,已经是这种情形了,偏还有一群白蚁在咬噬那根救命的枝子,那树枝,虽然极慢的,但还是无可阻挡的在一点点断开……”
容哥脊背挺直,专注地看着我。
“正在这时,这个人发现,在树枝上,在他眼前,在他张口可及的地方,有一滴蜜,正甜甜的挂在枝头!于是这个人满怀着感恩之心,抛开自己的处境不想,微笑着,专注而欣喜地吮吸那滴蜜汁,”轻摇团扇,我的声音空寂寥落的零散在黄昏的荷塘上,“这就是人生啊。”
香风渺渺,吹的我鬓边碎发飞舞,一丝一缕蹭在脸上,是风在无奈的叹息。
容哥望着我,目光沉静悲悯,广博如海,似纵有万川归之,也足可不止不盈。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这故事虽是劝人恬淡知足,苦中作乐,却是过于消极悲观了,男儿生于世,岂可不保家卫国,终结战乱,让黎民安居乐业,百姓再无饥羸,这才是大丈夫所为所想,所以这个故事嘛,女孩家听听也罢了,”他一笑,“我还是喜欢你上次在这讲的,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微笑,居然他还记得……诶?上次……我们在这避雨……回去还淋了透湿……
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凤目中流过几许异彩,嘴角渐起一个邪魅的弧度,我忙转开头,脸上滚烫。
团扇真是个好东西,可驱暑,可遮羞。
“我先回房了,今天答应柳夫人给她多设计几套配色方案,我……”一呆,目光到处,一袭红裙正亭亭袅袅从小径上飘过来。
眉欺杨柳叶,裙妒石榴花。
这女子上身一件柳色丝襦,下配红绡长裙,腰上是一条金银丝绦编结的网状腰饰,四下里悬垂的流苏随着腰肢摆动流溢着水样的光华,流苏上的琉璃彩珠轻轻碰撞,玎玲声不绝,清泉一样欢唱。裙摆上长长的开衩几乎直抵腰间,亏得裙裾层叠裥褶繁杂,行走时腿上的肌肤才只是若隐若现而已,不过即便如此已足够令人遐想无限。
往面上看,但见她眉目如画,媚眼如丝,丹唇一点,粉面含笑。
她风摆杨柳地走进水榭,扭着小腰一屁股坐进容哥怀里,娇声道:“公子你约了奴家莫不是忘了,让奴家好找呢!”
声音娇腻的能滴出水,一如她头上步摇腰间流苏,颤颤的挠得人心痒。
水榭里死静,三人的心跳和呼吸突兀地响着,湖里有胆大的鱼儿分水跃出,啵的一声,随即又是一片沉寂。
那女子香帕掩口,媚眼飞飞容哥又瞟瞟我。
容哥又恢复了初遇时的千年寒冰脸,目光冰刀霜剑般看了眼怀里的佳人,忽然眯起眼望着我,幽冷彻骨,艰深晦涩。
我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心里刹那间转过数个恶念……终于还是在他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叹口气道:“下次再胡闹,麻烦你别穿我的裙子,小弥。”
小弥大笑着从容哥身上跳起,蹭到我身边,我故意嫌弃地躲开,嗔怒:“你这又是胡闹什么呢!”
“嘻嘻,开个玩笑啊!姐姐聪明得紧,居然看破我的易容,啊,是我失策,该去穿碧溪她们的裙子,不过这条裙子最好看,我实在是心爱呢!”他这时已换了本声,配上他这女装扮相,效果诡异。
多少有些“龙心大悦”,算你小子有眼光,这是我给自己做的舞裙,跳肚皮舞时穿的。穿来前为了健身我在健身房学拉丁舞和肚皮舞,不仅减腰腹,而且使腰臀曲线更有韵律感,实在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必备的女性运动哦。到了京城后夜间飞檐走壁的体育锻炼收敛了不少,于是重拾肚皮舞健身,为了不骇人听闻,我每次都是关了房门做贼一样偷偷在自己屋里活动活动。我记得这条裙子昨天拿去洗了,不知怎么被小弥顺手牵了羊。
“哼,算你有几分眼光,不过这上衣配的不好,虽说是现在流行混搭可这个……”哎,职业病啊,我跑题了,“咳,其实看破你的易容术很容易啦,你就是穿了别人的裙子我也能认出来,除非你戴副彩色隐型眼镜。”我撇嘴,再易容,那琥珀色眼珠也太明显了吧!
“彩色隐型眼镜?”猫眼眨眨,很困惑。
“呃……好吧改天给你讲讲什么是眼镜,不过现在你先去把衣服换了!以后不许再穿我的裙子!!顺便说一下,这裙子是挂在胯上的,你缩骨不用把腿缩那么短啊……”哈哈哈,实在忍不住,我笑场了!
轰走了小弥,我斜倚在美人靠上,平复着大笑之后凌乱的呼吸,还是略有些喘息的问:“有问题需要我回答吗?”
容哥平静地看着我,“我以为是你派来试探我的……”
我轻拍着脸颊,帮肌肉放松,“别胡说,我为什么要试探你呢!”
他嘴角一挑,凤目里掠过一丝戏谑,“这就要问你了。”
“诶?越说越象真的了!”惊笑,“不许乱说,你刚才也听到了,他那可是自己的意思,与我无关哦!”
他淡淡道:“此人是谁,也太胡闹了。”
“这算什么,你还没见他有天夜里摸到我卧室里……”容哥闻言眼中精光一盛,我赶紧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其实只是要在我脸上画胡子开个玩笑,可谁让他先用了迷香嘛,以至于我还用暗器把他打了……”简单把那夜的事说了一遍。
容哥越听脸色越难看,眼里满是责怪:“你也过于托大了,万一是个高手,万一他要多等些时候,等你闭气不过真的被迷倒……并非每次都能象你在澶州那样幸运!”
我一愣,随即坏笑着凑头过去,“呀?你很担心我哦?”他目光一敛,我抢在他开口前笑嘻嘻道:“干这种事的有耐心多等么,且不说迷香有实效性,就是多伏在门外一刻也就多了一分被发现的危险,再说了,就说你吧,你会用这种手段吗?哎呀你别急,我就是打个比方嘛,象你们这样真正的高手怎屑于用这等下三烂的手法,我又有什么好担心呢!何况我也算会点功夫嘛,我的功夫也不是特别差吧~”
他冷冷道:“足够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我撅嘴,“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呢?”
他失笑,无奈道:“倒是有几分诡诈,”汗,这是说我么!“也还算冷静,但遇到真正的高手一个回合都走不了,何况江湖经验太差,须知人心叵测,就说此人,真的就是他说的来历?”
我伸手在他头上虚拍两下,“放松,放松些,其实小弥是很单纯的人,就是小孩心性罢了,要说他的行事风格倒是很有做艺术家的潜力呢,我改天试着培养他一下,嘻嘻。”
容哥眼里很有内容地看我,沉默无语。
第二日,府里多了几个新面孔,据管家说是新来的护院。
朱砂二 第14章 有妇颜如雪
柳夫人到底没抵挡住貌似瘦身的诱惑,吊带长礼服终于还是选了水樱桃色软缎,其上提织着玫紫靛青钴蓝间彩对孔雀纹团花,外配一件绛色香云纱长衫,门襟垂在身前,长长的纵向分割线,在视觉上也有显得修长的效果,领口袖口呼应着一点玫紫色的盘带绣,在接近下摆的位置系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仿唐的样式,纱衫极为透明,穿上似一片好云若隐若现笼着香肩玉臂,酥胸半露,扬长避短,臂上再围一条靛青绣团凤的伊人绡披帛,性感妩媚,风华绝艳。
柳夫人怔怔望着镜中的身影,眼里的喜悦带了些忧伤,也许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年华与风采,或许还有一个男人的惊艳与恩宠,往昔烟云过眼,而今以成熟美艳的姿态再现,不再是含苞的娇嫩,却有怒放的高华。
女人在各年龄段,都有自己的美。
柳夫人本身也是很注意打扮的人,只是并不得法,一味想抓住青春的尾巴,各种奢华繁杂的单品、装饰无章法的堆上身,不免矫枉过正,没有主题,没有主次,反而失去了那份优雅醇美。
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并且用正确的方式实现才是最重要的。
我喜欢“制造美人”,我喜欢看她们惊喜满足的眼神。
她顾影良久,终于转过身,握住我的手,大眼睛里波澜激荡,“以后我的裙衫都要有劳店主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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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新下了场雨,天气明显清爽起来,虽还是高温,却已出离了盛夏的闷热,桑拿天过去了,秋也不远了吧。
我捧盏樱桃酥酪蜷缩在水榭里的美人靠上,晒着太阳,吹着和风,闻着荷香,吃着樱桃,呼吸都是香甜的,昨夜的小资阴霾一扫而空。
凄风冷雨,从黄昏到子夜,人在夜里果然容易情绪低落啊,昨晚,我触景生情的感时悲秋了,遥想着塘中景象画了副水墨“听荷图”,配了黛玉的《秋窗风雨夕》,虽然睡了一夜之后再看是有些悲过头了,但当时情真仍不失为好画,所以上午还是让人拿出去装裱,过几日可取。
那天试衣后柳夫人并没太多修改意见,只等放给外面绣坊的盘带绣完工,我心里盘算着,明天成品送到柳夫人手上,哈,那我岂不是就可以挖到第一桶金了?
我终究还是懒人,但凡有可能都想做甩手掌柜呢,也就是设计师兼打板师的工作无人可替,若是茶寮酒肆之类早雇CEO了。
想至此心里忽然一动,茶寮酒肆……等资金积累到一定程度可以开个茶餐厅啊!专卖那些吃不饱、饿不死的精制美食饮料茶点,一定能击中那些爱美、讲求生活品质的女性或风雅文人士大夫的死穴!
小弥不知何时溜到我身边,猫眼晶晶亮,诶,看他那奸计得逞的样子莫不是又干了什么“好事”?
自那日他“调戏”容哥之后我就让他恢复本来面目了,每日里易容多麻烦,而且我一想到他缩骨发出的那种掰骨头的声音就觉得自己浑身疼,就如同看别人呕吐自己也会有恶心的错觉。我甚至想,成天缩骨不会影响发育吧,万一以后长不高怎么骗小姑娘啊,长期泡不到MM只怕会心理不健康,心理不健康的变态会成为社会的安全隐患……如此想来我让他以真身示人不仅是为了一个青少年的健康成长,更是为整个社会的安定团结做贡献呢。
我上下打量他,毫不掩饰明显的审视,“这么高兴,又暗算谁啦?”
“嘻嘻,也没甚大事……无非是弟闲来无聊新配了一种药,拿隔壁家的狗略试了一下……”
“诶?!你把人家的狗毒死了?那狗跟你有仇?”这话说着有点怪……
小弥连连摆手,“我这么宅心仁厚岂能干那等事,”见我挑眉睇他,讨好地笑道:“只是罢了,不会要它的狗命。”
我无语垂下头,以手加额,略等脸上那点绯红退了才抬头看着他,无力道:“难为你还知道用别人家的狗试药……”这要是用府里的人试……
死孩子又摆出害羞得意的小表情,看得我心头火大,咬牙道:“小弥同学,以后你能不能不要总出这些妖蛾子啊,实在没事就给咱们府里人治治头疼脑热发烧感冒,咱们府里的治好了还有街坊四邻,还有整个京城,还有全国百姓,普天下的黎民都等着你解救于水火呢!”
小弥歪着头想了想,“既然大家如此企盼,我便勉为其难给他们瞧瞧病也不是不可……”
我起身,“去吧去吧,张管家这几日正咳嗽呢,你先去给他治了,别再拿人家的狗试乱七八糟的药了啊!”笑,伸个懒腰。
我溜出来偷懒,这许久都是碧溪流云在店里盯着呢,也不知有没生意上门,我得回去看看。
却见曲桥上一抹身影,是碧溪款款近前来,向我犹豫道:“小姐,有人要定做裙衫……”
我眼睛一亮,“好啊,我赶紧过去看看……诶?碧溪,你这是什么表情?有什么不妥吗?”
碧溪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呐呐道:“来人是个……青楼女子……”
“哦?长的好吗?”正要去“解救”张管家的小弥收了步子,很感兴趣地凑过头。
我白他一眼,一掌轻拍在他后脑,向碧溪道:“还有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是,这女子花名颜如雪,这半年来在京中甚有艳名,据说是个色艺双绝的人物,听说京里那些纨绔子弟为争听她一支曲都要打破了头,风头一时无两。只是她虽是个清倌,可毕竟是风月场中厮混的,咱们要是接了她的生意……只怕……”语声迟疑,瞟着我的脸色。
了然,是怕接了风尘女子的生意自贬了身价。
在西方,高级女装定制最鼎盛时,客户主要来源就是名门贵妇和高级妓女,多少前辈大师的店就是这么开的,我又有什么不能接受。封建男权制度下的弱女子,一定有更多的身不由己,想想李香君、杜十娘、李娃、梁红玉、薛涛、李师师、苏小小……历史上有的是沦落风尘但有才有貌有胆有识的奇女子,严蕊的《卜算子》说的好:“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只要不是自甘堕落的,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谁愿意做这种事呢!除了被骗被卖,还有的本是官宦之女因做官的亲属触怒皇帝便男丁流配、女子充入官妓了,而她们本来不都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子么。
何况,似乎古代的花魁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当呢,容貌就不说了,就是那琴棋书画也要样样精通,在女子以色、艺事人的年代,竞争力一点不逊色于所谓的大家闺秀。
如果真象碧溪所说,这位颜如雪是个脂粉队里的行首,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无妨,我去看看,再说了,你不是都说她是清倌嘛,卖艺不卖身是靠技艺吃饭,很有气节哦。”生不逢时,在古代歌妓乐工是低级职业,哪象到了后世都被捧为歌星音乐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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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上次柳夫人坐的那个位置,一个穿鹅黄色襦裙的女子正托了茶盏低头慢饮,几上照例上了茶点小食,流云和一个陌生的丫头侍立在侧。我赞许地看了碧溪一眼,还好,就算心里有想法必要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让颜小姐久候了~”我微笑着走过去。
那女子一抬头,诶?这人很面熟啊……啊!原来是她!
颜如雪的美目里也露出几丝惊讶,“这位小姐好生面善,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我笑,“那日在州桥之上曾有一面之缘,多亏姐姐吟了刘禹锡旧句点醒小妹。”
椭圆的鹅蛋脸,修眉入鬓,俊目斜飞,头上高髻簪花,耳上一对镏金点翠坠子。看那身上,鹅黄襦裙,领口袖口俱绣了缠枝花草,腰间双垂杏色丝绦,一条嫩柳色织花披帛绕了香肩玉臂,正是发传单那日我在州桥上遇到的美人。当时只是惊鸿一瞥不及多聊,不过看到她身后使女拿着我店里的宣传单,我就有预感日后一定还会再见。
她恍然,笑容和煦,美目流盼,“姑娘这样碧玉年华的妙人,竟是这撷香衣舍的东主,恕小女子眼拙了。”
她容貌清雅,不说不笑时眉梢眼角还略有几分萧寒,但一笑起来恍如有春风拂面云卷云舒,让人情不自禁想展开一个同样温暖舒展的笑容。
非常有感染力。
“姐姐谬赞,小妹水沉烟,若姐姐不嫌弃就叫我一声沉烟好了,不知姐姐今日想定做什么?”
“沉烟妹妹客气了,本月二十八日右拾遗王大人宴客,如雪忝幸受邀献曲,故想定做一套抚琴时的衣裳。”
哦,演出服啊,“有什么特殊要求吗?或者色彩款式方面姐姐有何偏好?”
她微笑,“我爱素淡些的颜色,其他倒也没什么,不过……”她脸略红了一下,“不要显得太轻挑淫荡就好。”
我含笑点头,明白,毕竟是清倌,要营造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氛嘛。
灵感这东西从来都是神出鬼没,遇到漂亮的、我喜欢的人尤其容易被触发,其实与她说话这会工夫我已想好了一个合适的设计,不过还是约了她明日上午来选款式,再出两款让她一并挑选。
又闲聊了几句她便告辞,我送她出来,并肩走上小径,两侧修竹青翠欲滴,她和暖地微笑道:“妹妹真是妙人,‘曲径通幽处’,‘空翠湿人衣’,好个雅致的所在,哪里象开门迎客的商户,倒象是研习经史的学馆呢。”
我笑,“姐姐过誉了,沉烟只是仰慕魏晋风度,便记得王子猷曾有‘何可一日无此君?’之语。”
相视而笑。
她想必是“集唐”(1)的高手,上句出自唐人常建的《破山寺后禅院》,下句撷自王维的《山中》,被她妙手拈来,倒真应时应景。我应的是王徽之的典故,《世说新语》里记载: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王徽之临时寄住人家的空房都要移种竹子,因为不能一日没有“此君”相伴啊!我喜欢竹子的清神秀骨,风过时的叶叶萧萧,所以布置这段甬道时便也用了竹子。
一路闲话着已陪她走出了大门,她微笑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烟销日出不见人’,妹妹名字好个境界,足见家学渊源。”
呵,这个……我倒是不知当初这水小姐的父母怎么给她取的名字,宋朝苏轼有句“碧纱窗下水沉烟”,当然身在五代的水老先生肯定是不知道的,不过似乎水沉即是沉香吧,水老先生或许只是以香料为女儿起名字呢,难为颜如雪为我安了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和柳宗元《渔翁》两句诗,既是集唐,又是藏头(2),难怪碧溪说她风头一时无两,果然非等闲脂粉可比。
我笑,“姐姐的撷自《夜闻歌者》才更是浑然天成呢,只是姐姐这等令人如坐春风的人物怎……”憬悟缄口,我恐怕犯了交浅言深的大忌,白居易的《夜闻歌者》句句悲声:
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夜泪似真珠,双双堕明月。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
这和颜如雪给人的感觉实在大相径庭,颜如雪谈吐舒展自然,举止不卑不亢,让人不知不觉间就忘了她的职业,但或许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伤痛身世呢,谁平白的会去沦落风尘,我聊的兴起竟没考虑对方感受,搞不好会无意中触到别人伤疤……
她妙目转向我,柔声道:“妹妹但说无妨。”
我微笑掩饰尴尬,“我只是觉得《夜闻歌者》配不得姐姐的才貌。”
她嫣然一笑,明媚动人,“如雪粗鄙贱质,何谈才貌,倒是沉烟妹妹阆苑仙葩,出尘绝俗,如雪但觉珠玉在侧,自惭形秽呢!”
于是险险来的一场尴尬就在执手相看中烟消云散了。
要论客套的水准,夸人的功力,我认识的人里只有杜珺能和她拼一下,呵。
“妹妹留步吧,有劳妹妹送出这等远,如雪惶恐。”
和颜如雪聊得相投竟没注意路程,经她一提醒我才发现居然已走到了街口,相视莞尔。约了明日相见的时辰,施礼道别各自去了。
我带了碧溪小弥自往回转。
“你觉得如何?”我轻声问碧溪。
碧溪还在沉吟间,小弥已靠过来,头搭在我的肩上道:“姐,我今日才知原来你喜欢的是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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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集唐,集句的一种,从唐诗中选择不同的前人成句凑成意义通顺平仄和谐的诗,古代文人喜欢的文字游戏的一种。
(2)藏头诗是诗歌中一种特殊形式的诗体,它以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嵌入要表达的内容中的一个字。
朱砂二 第15章 莫使金樽空对月
我带了碧溪小弥自往回转。
“你觉得如何?”我轻声问碧溪。
碧溪还在沉吟间,小弥已靠过来,头搭在我的肩上道:“姐,我今日才知原来你喜欢的是女子啊!”
魂飞魄散,话不可以乱说!让明恋暗恋我的帅哥们听到会肝肠寸断滴!我伸指掐在他脸上,“你这死孩子胡说什么!上次送柳夫人怎不见你跟出来,这次送美人你就勤快啦!”
小弥夸张地挣扎着:“知道了!疼!以后柳夫人再来小的一定送她出来便是!”
我笑,“不光是柳夫人,以后有了别的客人也都要送。你看碧溪今天就做的好,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松手,顺便揉了揉,小弥惯会作戏,弄的我好象后妈,呃,后姐。
转头看向碧溪,碧溪含笑道:“奴婢观此女无论姿色才学都是上选,可惜了的沦落入风尘……不过既然小姐决意接了她的生意奴婢也不敢妄言,只是似乎……小姐对她颇有好感?”语气很是小心。
我勾起嘴角,“碧溪啊,你进府前本姓是什么?”
碧溪一愣,摇头轻声道:“奴婢自小就被拐子拐出来,不知原本的姓氏……”
我意外,一叹,拉起她的手,也是个苦命的丫头啊,本想调侃她“要是姓花就叫你‘袭人’”,还是算了。
拉着他们往回走。
“我过去以为,青楼女子,即便不是俗媚娇纵,多少也会有些自卑自怜,这点就是历代那些知名的花魁行首也不能免俗,可你看她大方得体,吐属儒雅,不亢不卑,不骄不诌,真是颠覆了我对青楼女子的印象呢。”我回想着刚才颜如雪的一颦一笑,慢慢说道。
碧溪闻言点头,“经小姐这么一说,想想她倒还真不太象个欢场中的女子,但愿以后能有好人家的子弟替他赎了身罢。”
我轻轻摇头,“那样到底还是依附男人,仰人鼻息终是被动的,女性还是要有独立的能力,有自我意识才好,一味依赖男人的爱情就象是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翻了就全打碎了,”看她满脸困惑,我微笑道:“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叫杜十娘的花魁……”
一路讲着走回去,回到工作室流云也凑过来一起听,故事讲完,小弥先跳起来骂道:“这李甲负心薄幸最是可恶,我若是杜十娘就毒死他!不,毒死倒给了他痛快,我要拿他养蛊!我要拿他试药!”
碧溪惨然道:“这杜十娘怎这等命苦,好容易遇到心仪的公子又赎了身,都是那孙富天杀的小人坏人好事,唉,可怜红颜多薄命啊!”
流云先打听了没听到的前情,才咬牙恨恨道:“依我说这两个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杜十娘何苦要为这等人去寻短见……”
我眼睛一亮,流云MM还颇有些现代意识嘛!
却听她接着道:“……倒不如带着钱财再寻个可靠的良人,我就不信了有那样的美貌还不能如愿?”
呃,虽说还停留在以色侍君的阶段,不过没有逆来顺受自怨自艾也算是有些超时代的观念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嘛,洗脑不是朝夕可成的,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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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鹂翠柳,白鹭青天,明楼轩窗,烟波画船。
朱雀门街西过桥,路南会仙酒楼,最是酒店上户,此时正是申时,店小二门前忙着招揽过路客人,一转目间见一白衣少年正大摇大摆向着店门而来,一喜,且待上前招呼,却见撞入眼帘的这袭粗布白衣上横七竖八划着几道口子,碎线丝丝缕缕垂着,虽是干净洁白毕竟有些乞儿的样貌,有心呵止他,一抬眼对上一张冰肌雪肤的瓜子脸,剪水双瞳只风清云淡的一扫,便好似秋水长空寒波白鸟,小二只觉心猛的一跳,声音一下子涩在喉咙里,再也挪不开视线。
那少年放慢脚步从店小二面前走过,目光似有期待,却只迎来痴痴地凝视,本已走过又退一步回来,立在小二面前侧头道:“你不打算拦我么?”声音软软的,清澈又带了几分娇懒。
店小二如梦方醒,脸上现出和他年貌极不相称的两朵红云,忙不迭一连声的招呼着:“客官请,客官快请,客官里面请……”
二楼雅间,一位玄衣公子依窗看着这一幕,冷峻的脸上不禁泛起一个微笑。
楼梯声响,刚才门前的白衣少年被小二引着进到二楼雅间,一推门,屋里人的笑容在看清那件白衣时忽地一凝,他剑眉微蹙,沉声道:“你穿的这是什么……”
白衣少年嘻嘻一笑,帅气地旋身,摆个POSE,灿然笑道:“如何,是你见过的最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吧?”
玄衣公子面无表情,端起桌上茶盏慢饮,垂睫遮盖眼中异光,调息抑制澎湃心跳……刚才,眼前的人旋转时,身前衣襟抻拉,划破的缝隙里露出了一抹淡彩……
今日穿的是胭脂色的……他暗自想道。
遭遇冷场,悻悻坐下,耳边是小二的殷勤介绍,桌上錾银盃碟里是精致蜜饯咸鲜,怎如此殷勤周到,简直挑不出半点毛病呢!没心情听小二滔滔不绝的推荐,少年郁闷地挥挥手,“捡你们拿手的随意上几样吧!”
小二脆声应着出去,玄衣公子看着对面人失望的眼神,撅起的小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非要这么玩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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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象泄了气的皮球软在桌上,懒声道:“我要喝茶~~”
容哥笑着给我斟了茶,“还说定然会被拦在门口,让我弄你进来,分明无须我出手啊,你这又是打什么主意呢?”
我伸指转在茶盏上,闷声道:“怎么没有传说中的狗眼看人低呢,人家想玩COSPLAY都不行……不就是我的衣服干净了点嘛,可我实在忍不了肮脏有异味的衣服,我这件虽然白净但是毕竟划了很多破口啊,想不到这店小二居然能接受嘻皮风格的服装,太前卫了吧……”枉费我找了粗白布男式襕衫,拿出制作洞洞仔裤的精神,辛辛苦苦剪开口子,不破坏横丝,把直丝刮出自然的效果,我容易么~
无视容哥的困惑,我YY中:
明明剧本应该是我被只认衣冠的小二拦住,却有看不过去的好心帅哥请我进来吃饭,于是我掷地有声道:“先来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八个酒菜,十二样下饭的菜,八样点心……”报出一串令小二瞠目的专业菜名,这是黄蓉MM初遇郭靖时的情节;
或者“鲤鱼不过一斤叫拐子,总得一斤多那才是鲤鱼,必须尾巴要像胭脂瓣儿相似……要十年的女贞陈绍,倒了碗内要挂碗,犹如琥珀一般。错过了,我可不要……”这是白玉堂初试颜查散时的台词;
再或者一拍桌子,喝一声:“小二,烫两角酒,切二斤牛肉!”这是梁山众好汉的惯用套路……
人家是第一次来古代的酒楼啊,竟然没发生点“有纪念意义”的事情,未免太无趣了吧。
……
酒菜上来,是传说中的花炊鹌子、螃蟹酿橙、鲜虾蹄子脍、姜醋香螺、三脆羹之类,我喜欢那几样:青梅荷叶,蜜笋花,砌香樱桃,紫苏奈香,这些都是劝酒果子,专业名称叫“雕花蜜煎”、“砌香咸酸”,是时下流行的下酒之物,很女性化的口味呢。
小二荐酒,我本是有些迟疑,万一再喝醉了……直到容哥拍出一句“无妨,有我呢”,莞尔,他可能是以为我怕喝醉回不去吧,其实我是担心自己的光辉形象啊,不过想想我醉也醉过吐也吐过,容哥早就见过了,淑女形象早已灰飞烟灭,就不用瞻前顾后啦。
笑。
而且那次,说起来是我大占容哥便宜,咳,而他并没乘机对我“下毒手”,我对他的人品很是信得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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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酒,容哥看着我揶揄道:“你穿成这样,莫非是为了逃避请我吃酒?”
我轻嗤,请客的时候装穷好象也是个办法哦,不过还是老实摇头道:“为庆祝第一笔钱到手,请股东大人腐败一下是应该滴,”举起酒盏,和他轻轻碰一下,“至于穿得这么潇洒倜傥嘛……这是有出处的,这位听众,且听我慢慢道来~话说,从前有个叫郭靖的傻小子……”
虚化了朝代,只称做是御敌北狄,拣曲折有趣的情节讲了,虽只是枝干大略,但金庸大师魅力无敌,不仅容哥听得津津有味,我讲的也兴致高昂,一坛酒迅速见了底儿——当然主要是容哥喝的,但见他酒到杯空,脸上却连红一下都没有,我有自知之明只是浅尝辄止,还要留着清醒说书呢,讲到郭靖他们盗武穆遗书时,话头一转就讲开了岳飞的冤屈……好吧我承认,虽然还不算醉但酒精上头刚好到了比较亢奋的程度,逻辑是有点混乱啦,容易跑题,反正容哥也不知道,以为这就是《射雕英雄传》的旁支情节呢……
世上之人或多或少都是有缺点有毛病的,可岳飞近乎完美无暇,忠君爱国,廉洁奉公,文武全才,谙熟韬略,身先士卒,战功卓著,接人待物方面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这些在后世都是众所周知的,就连他的个人生活也无懈可击,事母至孝,又不纵女色,这最后一点,南宋诸将中,唯有岳飞坚持一妻,拒绝纳妾,且从不去青楼买笑,即便同是抗金名将的韩世忠,娶的著名的梁红玉也仅是他的妾室之一呢。岳飞的这种作风在视女人为玩物为衣服、盛行一夫多妻妾制的古代,实在是超群绝伦鹤立鸡群!
只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样完美的人注定是悲剧结局。昏君当朝奸佞当道,那些阴暗的心灵如何能忍受珠玉在前衬托出他们袍襟下的小呢。
我给容哥讲岳飞的几次北伐,讲郾城之战不顾部下阻拦身先士卒,力克敌人的“铁浮图”、“连环马”;讲小商河一役杨再兴的遗体火化后烧出的二升铁箭头;讲颍昌之战岳家军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然而在捷报频传形势大好之时,十二道金牌使“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最后讲到千古奇冤“莫须有”的谋反罪名,我义愤填膺,击节扼腕,声音也不觉高亢起来,却听“啪”的一声响,只见容哥怒容满面,手里酒盏已被他在激愤之下失手捏破。
果然是有正义感的好同志!我顿起同仇敌忾之情,拍桌子喝一声:“小二,取笔砚来!”
饱饱磨了墨,借了三分酒意,提笔在粉墙上写下岳飞的满江红,笔走龙蛇,天马行空,满腔的不平、贲张的热血化作一壁的狂放狷介,不知觉间竟带出了张旭、怀素的癫狂醉痴。
写罢掷笔,对容哥道:“这是岳飞的一首满江红,最是英雄铁骨荡气回肠。”酒狂之下字迹过于不羁,恐怕有些部分容哥未必辩识,便朗声念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话音刚落便觉腕上一紧,转头,我的手腕正被容哥紧紧握住,他满目激流迸射,抬手指着壁上,唇一动似乎要开口,忽听得隔壁击节一声:“好一个‘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朱砂二 第16章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一愣,与容哥诧然相望,我第一个反应是,这雅间居然如此不隔音,竟被隔墙有耳听了去,随即想到幸亏没写黑矮胖子宋江在浔阳楼题的那种反诗,呵。
不过古人明显对偷听毫无愧意,居然还敢出声答茬,按通常的规律这时该“移船相近邀相见”了吧……
象是在印证我的推测,片刻后敲门声响起,我低头轻笑,容哥看我一眼,走过去开门。
门开,容哥身量高大,往门口一站就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好奇心胜,不免走到他身边去看个究竟,只见一青衣男子立在门口,看见我过来忙躬身一揖道:“二位公子请了,我家主人闻得公子佳作,有请二位移驾叙话。”
若是在心防甚严的现代,有人这么邀请陌生人绝对会被怀疑别有用心,但在古代却不同,豪爽磊落、潇洒不羁的胸襟风度为世人所推崇,故而王维有“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的名篇,无须经过长期交往,只要相逢片刻,攀谈数语,若是言谈相投一见如故便可携手同饮,所以在酒楼闻其声甚至只慕其名便邀请相见,在那个时代并不算失礼突兀的举动。
我兴致盎然地望向容哥,他低头看我一眼,随即向那人淡笑道:“有劳带路。”
随那青衣人来到隔壁,嗯,我承认有那么一点点失望……
隔壁雅间里的两人一站一坐,站着的那人恭谨侍立,应是个仆从,坐着那位……明显不是我想象中的游侠少年,要算也只能算是游侠中老年罢……身上一件褐袍平实无华,相貌倒颇有气派,浓眉虎目,鼻直口方,想必年轻时是个仪表堂堂的帅哥,可惜风刀霜剑岁月无情,到如今皱襞纵横秋霜染鬓,不过从五官轮廓中还是依稀可以窥出当年的风采。
那人在见到我们的一瞬似乎略有些惊诧,见礼落座,他上下打量着我,颔首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刚才小兄弟那首曲子词甚有气魄,老夫心折之下贸然相请,还望恕唐突之罪。不知小兄弟说的是哪朝之事,所吟曲子词可是出自小兄弟之手?”捻髯望着我,神情很是和蔼。
我含笑摇头,“晚辈不敢掠他人之美,那是书中人物所作,嗯,应是作者原创吧,故事是作者假托前朝旧事,似乎是没有明确的朝代指向。”汗死,只能胡说了。
“老夫只听得部分,就觉得此书气势不凡,实是令人心仪,却不知是何书名?”
“这书的名字是《射雕英雄传》,其中岳飞的情节在《说岳全传》里也有记载,只可惜目前这两部书几尽遗失,晚生也是童年时从家中长辈口中才略闻一二。”若是找我要书就麻烦了,赶紧断了他这念头。
他把这两个书名在口中低低念着,点点头,可能是要先记下日后再找,随即望我询问道:“那岳飞,怎地就被招回来了?”
这大叔有意思,叫我过来原来是为了听故事。
我又把情节细细讲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当时岳飞已收复了河南,却在一天之内接连收到十二道用金字牌递发的班师诏,责令岳家军必须班师回朝,结果‘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而岳飞回来就被奸臣秦桧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名杀害了,可恨昏君安于半壁江山,甘弃中原,居然自毁长城!可叹一代名将,‘文武全器、仁智并施’的忠良就这样含冤九泉了!”
屋里的空气似乎沉郁了几分,虽然我只说这是故事没敢说是史实,但因为岳飞的千古奇冤确实令人怒发冲冠,我心怀不平又讲得格外煽情生动,估计但凡有些血性的听了都会情不自禁被情节牵引义愤填膺。
这大叔也不例外,只见他不住摇头道:“可惜!可叹!可恼!此事虽有奸佞作祟,但那皇上也绝非明君,明君断不能做此等亲痛仇快之事!有这般良将辅佐却不能驱除北虏收复河山,当真令人扼腕!这岳飞若是生逢唐宗汉武之时,不仅王家的天下可定,他自己也可建不世之功业,可叹生不逢时未得遇名主,空有一身本领,满腔抱负,却只得含冤埋骨,怎不令人痛心疾首!”
我深以为然,点头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等昏君何必要保他,虽说当时有北敌窥伺搞不好会腹背受敌,而岳飞退兵受戮全了英烈美名,理应受万世景仰的,不过,要我说,他当时若是反了才更是大快人心呢!”
瞬间的静,忽然容哥站起向那大叔一揖道:“惭愧,我这小兄弟喝多了,酒后胡言,惊扰了各位,还望恕罪,就此告辞。”说罢伸手来拉我。
莫名其妙,我好象没说错什么吧?毕竟是“故事”,托的又是前朝之名,我记得这个时代是没有坟书坑儒、文字狱的,大家不是都很同情岳飞的遭遇吗?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干吗这么紧张?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道路以目是周厉王的手笔,广开言路允许人民发表意见才说明是个开明社会啊。
我这么想着,就说出来了,却见容哥脸色更暗了些,拉着我的手僵在半空。
我缓缓站起,对着容哥微笑道:“说到岳飞,其实我也很景仰同情他,听他的故事我也悲愤不已,但我更希望他能快意恩仇,显英雄本色,何况中原父老曾‘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王师一退可怜北方黎庶重又蹂躏于胡虏铁蹄,本已收复的大好江山再次落入败寇的掌控!而之前在北伐战役中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呢,他们岂不是白白做了牺牲?!所以岳飞纵然是全了一己之节,但对天下百姓却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我说,倒不如索性抛开愚忠节义的虚名,轰轰烈烈反了昏君小朝廷,或许就开拓出另一番新天地呢!这叫失小节以全大义!你若是说以当时的情况反起来有难度,这个涉及具体操作,我们可以另议,但‘不能’和‘不为’终究是不同的,容哥哥你说是不是啊?”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摇,笑容明净的对他。
难得这回容哥没“中招”,仍是目光深邃凝重地看着我,温热的大手握我却更紧了几分。
忽听有人朗声大笑,转头,见那大叔正捋髯望着我,“小兄弟说的在理,甚得吾心啊!快意恩仇,显英雄本色!说的好!小兄弟年纪虽轻见识却是不凡,比之那些迂腐的书呆子强了百倍,甚好,甚好。”目光扫在我们身上,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笑道:“大叔你果然是晚辈的知音啊,难怪刚才我一见大叔就觉得亲切呢~”诶,这话好不狗腿,呵呵。
“大叔?”他一愣,随即又是一阵大笑,“好,好,这个称呼好,咦,你们站着干吗,难道没陪大叔喝茶就想溜吗?”
容哥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拉我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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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辞出来,我和容哥并肩走在街上。
刚才那大叔似乎真的很喜欢和我聊天,我们告辞时看他竟颇有不舍之意,所以我对他说,欢迎他子侄辈的女眷光临撷香衣舍,我会给她们优惠……哈不好意思我又做广告了。
夏末秋初,天黑的还很晚,街上人来人往,赶着回家的,出来散步的,熟人间遇到寒暄问候,八卦闲聊,家长里短,一派生活气息。信步走在街上,晚风送爽,身心舒畅。
“你呀今天又冒失了。”容哥终于开口。
我大笑,“我猜你不出百步就会说的,果然才七十八步~”
容哥瞪我一眼,表情有些许无奈。
其实我哪有数步子的耐心,不过是料定他也没数,哈哈。
但这话却成功的缄了他的口,他头轻摇,话题难以继续。
我想着刚才关于岳飞的讨论,事实上宋朝的洗脑工作很成功,人们从小脑子里就灌满了三纲五常,“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反抗的几率远小于做顺民的可能,越受过教育的越是如此。若是在割据分裂的时代,且不说“杀一国君如割鸡焉”的春秋战国,就是在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时期,造反的可能性都会大很多。
如果是在宋、明、清我肯定不会公开说建议岳飞谋反的话,但现在既不是程朱理学横行肆虐的宋,也不是东厂特务满街跑的明,更不是说句“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就会被砍头的清,议论一下“书中人物”其实没那么严重啦。
我清醒的很。
但这些解释我却没法对容哥说,他只要问句“什么是宋、明、清”我就只能不战而溃了。
沉默着又走了一会,我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容哥,笑嘻嘻道:“好啦,我知道你谨慎,是担心我,为表示感谢我请你去那边玩好不好?”抬手,指向旁边一条巷子。
红男绿女,媚香娇声,浪笑一阵阵传过来……
容哥蓦地停步,表情古怪地睇我,“你可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看样子是烟花之地吧?”我指尖点着下巴,眼睛放光道。
青楼这种古代知名特色景点,我还没去过呢!
容哥瞪了我半晌,眉梢一挑,“好啊,想去就去。”
欢呼~轻舒袍袖,以我自认为最象流连花丛的翩翩公子的潇洒姿态转进那条巷子……没走两步,腕上一疼,回头,只看见容哥恶狠狠拉我出去的背影。
哼,我就知道,好歹也认识些时候了,知道容哥不是能陪我逛妓院的人……咳,这话有点怪……不过是刚才气氛沉闷所以和他开个玩笑,何必气成这样嘛。以后这种事还是找小弥凑一角好了……不过小弥未成年,我算不算毒害小正太啊?咳……
“啊~~你弄疼我了!”我不满轻呼。
他放慢脚步,手略松了些,到底没全放开,沉了脸道:“以后不许乱跑。”
我撅嘴,嗔道:“是你说‘想去就去’的嘛,谁知道你一脸正派的样子居然还会骗人家~~”可能是声音装的太嗲了,本来我们两个走在街上回头率就高,这回似乎更多了些注目。
容哥神情尴尬,放手道:“我……我以为你不会过去……”
呀,难得在容哥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不枉我娱乐一场,值了。
我眨眨眼,掩口坏笑道:“刚才看你又变成了千年冰块脸,和你开个小玩笑啦。现在天色尚早,要不,我们去逛夜市吧?”
他一愣,奇道:“夜市?”
诶?慢来……我明白了,北宋年间汴梁著名的夜市,现在还没有出现!因北宋很多制度都是因循周制,我有点想当然了。
“夜市嘛,顾名思义就是晚间开的市场,卖些食品小吃,也可以卖其他杂货。”最著名的州桥夜市就是卖食品的夜市,据记载每日直开至三更,这对于习惯早睡的古人已经很难得了。
“若是急用的东西晚上可买到确是方便些……”容哥沉吟道。
“不止如此,你看申时吃晚饭,距上床睡觉其实还有些时间,人们除了看看书、逛逛青楼还能有什么晚间娱乐?”听到青楼二字容哥目光又是一冷,我抢在他发飚前笑道:“如果有夜市,人们就可以出来逛逛,累了随便歇息吃点东西,这样不仅提高生活质量,还繁荣了市场,促进商品流通。嗯,消费多了就会有更多的钱投入到流通中,这是让百姓更多的花钱、赚钱,胜过把钱装坛子里埋在墙根屋后,对国家经济的发展也是促进呢。”似乎古人有把钱财藏自家屋中院里的习惯,故我有此说。
他抱臂于胸,拇指食指摩挲着下巴,目光烁烁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知道很多朝代都重农轻商,所谓“士农工商”,看这排名就知商人的地位最低,“你在想什么,莫非也是轻视商业歧视商人的?其实农业社会相对于商品社会终究是落后的,生产力发展了,商业繁荣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才是国富民强之道。”
他闻言微微一笑,“怎会轻视,我少年时也曾经商,你说的好,刚才指点江山讲了岳飞的故事,现在又出了开夜市这样好的主意,当真见识不凡。”
“呵呵,难得能听到你夸人哦~谢谢!不过确实奇怪,我得反省一下,好象每次和你在一起,我就变的比平时更关心天下兴亡了呢。”
“和我在一起……就更关心天下兴亡……不好吗?”他声音低低的,迟疑着问。
“也不是不好啦,不过我的理想是米虫……呃,懒散的闲人,现在变得这么激进入世,都不象我了。”
他微笑,“你竟然不自知么?你原本就是如此的。”哈,这冰块最近也爱开玩笑了,却听他接着道:“我只是好奇,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怎会知道这许多事呢!”
诶?终于开始怀疑我了吗,那天说了你不信,今天又来问,我白他一眼,故意嗔怪道:“你又瞧不起女子了,哼,其实你骨子里是很大男子主义的。”转身向前走。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我旁边,笑道:“我哪里有瞧不起你,敢去宝相寺偷花的女子这世上又有几人……嗯,何为大男子主义?”
我撇嘴,“你只须记得是专门形容你的贬义词就好了。”得意的笑。
正好路过一家书画店,我道:“我上次送去的画应该裱好了,我去取来,有劳你等一下哦。”不理会容哥的表情,闪进店里。
似乎是快要打烊了,只有一个客人站在柜台前,和店里的伙计正展着一幅丹青在看,我走进去,那两人看过来,本是随意的目光瞬间变的惊诧,我不动声色地走近,在那人来不及收起的画上一瞥,是一张仕女图,画上女子淡妆素裹,清冽出尘,衬了背景的碧叶白荷,恍若洛神出水天女谪凡。
线条流畅,气韵生动,一看就是行家手笔,我几乎要赞一句“真是好画”!如果,那画中人的面貌不是和我一样的话……
朱砂二 第17章 山明水净夜来霜
我一怔之下,目光不由转向旁边画主,那人年纪很轻,皮肤略黑,五官讨喜,只是,此人怎么看着似曾相识呢?
那人见我看他,略有些尴尬的憨笑,一揖到地,“小人画笺拜见水……水公子。
还算机灵,看来是见了我的装扮生生把小姐二字改成了公子,“你是?”
“您不记得小人了?小的是杜府家童,名唤画笺,我家少爷您认识的。”
哦~杜珺的小厮!难怪看着眼熟,想起流云那句“满身满脸的鞋印子”,莞尔微笑。
忽然旁边伸过一只手,是容哥把画拿去看,画笺张嘴刚要说话,却见容哥抬眼冷冷一瞥,一道寒冰眼刀掠过,屋里气温骤降,画笺的话头如同被冻住,半晌才哭丧着脸嗫嚅道:“公子爷,您……您……手下留情,要不小人回去不好交代……”
容哥面无表情,目光只落在画上,害我飞过去的白眼都无的放失,这家伙又拿冰块脸吓人了……只得向画笺道:“这画是……”
画笺轻轻点头,“我家少爷的画都在此店装裱,今日小的是特来取画的。”
我挑眉,不打个招呼就画我,感觉跟被偷PAI一样……不过杜珺的水准还真不错,凭记忆就画得如此神形兼备,技法也很圆熟……但我还是不爽啊!我勾了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跟你家公子说,这画我喜欢,算他送我的如何?”
画笺闻言挠头,愁眉苦脸道:“这……这小人怎做的了主……要不先让小的拿画回去交差,等禀明了我家少爷再登门给您送到府上,您看可好?”
知他也不会给我,只是敲山震虎罢了,看他紧张的苦瓜脸,我一笑,“和你开玩笑呢,你拿走吧。”
画笺如蒙大赦,施了礼带着画赶紧跑了,象是怕我反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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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我的听荷图出来,天色已暗了不少,晚风拂在脸上,有几分秋凉,安静地走着,一时恬淡无言。
“你和那个杜公子……颇为相熟?”容哥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一片黄昏的静谧幽闲。
我抱着画轴,悠悠道:“你不是查过我么,自然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喽。”一出口就变成了这种话,难道我还在耿耿于怀?
空气似乎突然被抽走,连风都不再吹过,有点压抑,容哥沉默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初秋的街道上尴尬的响。
许久许久,容哥忽道:“他,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吧?”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带着容哥特有的低沉。
蓦地停步,抬头看着随我停下的人,深深凝望进他眼睛里,那里有一泓深幽的秋潭,我看着在我的注视下越来越晦暗的潭水,终于忍不住失笑出声。
凤目里有瞬间的失神,随即泛起疑惑,我轻轻扬起下巴,笑道:“你觉得可能吗?”
他狐疑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耸耸肩,“传说我和他小时有过婚约,但我失忆了,过去的事都不记得啦,”咳,这话说的真不负责任……并肩继续往家走,“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长的再象漫画美少年也没用。还有啊,你不至于没查出他已经娶妻了吧?”
他犹疑着,“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你觉得我象是做小伏低的人吗?!不仅不做小,就是做正室也绝不能容忍老公……相公纳妾!”恶狠狠瞪他一眼,这封建男,真该被穿到母系社会去体验生活。
“可若是换过帖……”
“我不管!杜珺都不逼我你操什么心嘛!还有啊,你不觉得几个女人共同分享一个男人很不公平吗?这绝对是封建社会的糟粕,男权社会的悲哀!如果让你和别的男宠面首共事一妻,每天争宠,自怨自艾或口蜜腹剑就为博取她的欢心,你愿意吗?”必须洗脑!
容哥惊怒地瞪着我,脸色千变万化,精彩纷呈。
“总之,即便以我一己之力改变不了这个社会陋习,起码我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我是决对不会和别的女人共享老公的,若是我的男人敢对第二个女人起念,嘿嘿,我就手起刀落喀嚓一声……”
“怎样?”
“嘿嘿……送他进宫伺候皇上!!啊哈哈哈~~”配合女王式的笑声,我快意恩仇了。
这时已来到自家大门口,我专门站了高几级的台阶方便容哥仰望,容哥果然如我所料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凤目里幽晦深黯,融了浓浓的暮色,铺天盖地的漫卷四方。
我知道这种观念对他来说可能是有些另类了,一时难以接受也不足为奇,可我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中国女性被不公平对待了几千年,我的怨愤实在骨鲠在喉呢!
我近来热衷于给周围的人洗脑,原来毒害群众真这么开心啊,难怪先秦那么多思想家都以蛊惑人心为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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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纯白无纹的绢袍,仿汉深衣的形制,领口用同色白纱做出假三重领,层叠着掩住玉颈,隐隐似仙云缭绕,袖口呼应了同样的处理,腰身紧紧收着,腰上围一条白缎腰采,上饰珠绣,外束银色丝带。整个设计除银色腰带外全部为白色,同色不同质地的面料,突出质感对比。
收身裁剪勾勒出纤纤细腰,交叠的纱领高高堆至下颌,全身没一点多余的暴露,却在矜持内敛中暗含了几分妩媚诱惑。
纯白主色,又是修身的设计,如果身材不好的人穿着最易暴露瑕疵,但若是身材上佳的穿了,增色应以平方计算。
颜如雪就是这样。
我给她做立裁时发现她身材娉婷婀娜,曲线玲珑,完全不象这个时代闺秀的前平后平,平时裹在没省道的衣服里还不太显山露水,我用收身勾勒腰臀的款式正突出了她这个优点。
“美女啊~~”我看着面前赏心悦目的美人,心情愉快如三月柳。
颜如雪优美地转身,和煦一笑,“妹妹真是好本事,这袍服穿了,没有十分的人材也能显出十分……”
“更何况姐姐本来就是十二分的人材呢~”我笑,“冰清玉洁,恍若神妃仙子,又带一点高格调的性感。”
“性……感?如雪孤陋寡闻,何谓性感?”
“呃,性感就是……”不知颜如雪开放到什么程度,我斟酌着措辞,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是一种感觉,嗯,媚骨,或者说很吸引人……”
颜如雪玉脸一红,妙目含嗔,粉拳轻轻捶在我臂上,“不许打趣人家!”
我笑,此情此景,我居然不是后花园调戏美娇娘的风流公子,当真可惜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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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秋意渐浓,早晨的清凛总让我忍不住在床上多滚一会再起来,这就是不用赶时间上课/上班的好处啊。
这日,刚吃过早饭,就有人进来禀报,杜府派人来送画。
汗,被杜珺当了真。
还是画笺,恭谨着捧了只狭长的樟木盒,“我家少爷敬呈小姐,请小姐补壁。”
我示意碧溪接了,微笑道:“替我谢谢你家公子,我只随便玩笑一句,他还当真了,让他割爱我实在不好意思呢,”反正以他的实力再画几张不过举手之劳,我这收了“回扣”之后倒不好意思拦他了,“替我问候他,他近来还好吧。”
本来只是客套一下,不想画笺苦着脸道:“回小姐话,我家少爷卧病在床已许久了,翰林院那边也告了假,每日里躺在床上,饭进的越来越少,药倒是不离口的。”
我一愣,病的这么重?上次看他还好好的呢,“请大夫了吗?什么病?”
“大夫说身上的病还在其次,关键是……心里的病……”声音低下去,敛了目光垂落在自己脚尖。
我想了想,“病着还能画出那样的画?杜公子真是有才呢。”艺术创作不同别的,身体状况和喜怒情绪明眼人一目了然,看那幅画的笔法意态,绝非一个病得不能下床的人画的。
画笺瞄了眼碧溪手里的长木匣,“您说那张画?当初画的时候少爷身子还好呢,只是一直放着没裱,这几日少爷病势越发沉重了,便唤小的拿去裱了好挂卧室里……”
汗,这是要干什么,效颦柳梦梅啊!你明明是一姓杜的……
我盯着眼前的画笺,他满脸写着对主子的担忧,目光焦急憨直,正是身为忠仆该有的表情,我暗自点头,这家伙,如不是个心系主人的忠仆,就是心系主人的撒谎精……诶?出发点是一样的呢……
“你有什么建议要对我说?”
“小人哪敢有甚建议……”表情惶恐。
切,都表示得这么明显了,也确实不用再说了,只是,若我就是铁石心肠皮厚心黑呢?……叹气,“你家公子病得这么严重,不知有人探病方不方便?”
“等闲人探望都挡了,如若小姐去,自是方便的。”
轻嗤,“有劳转告你家公子,我这两日就去探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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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蹭了一天,终于耗不过良心不安,这日午后,碧空如洗,风清云淡,黄历显示不宜动土的大好日子,我带了小弥去杜家探病。
杜珺的寓所在云骑桥附近,出宝康门南行,沿蔡河向东即是,不算远,我和小弥走走看看,说说笑笑,转眼就到了。
大门甚是平常,院宅似乎也不是很大,但胜在清雅整洁,走在石板青阶上,转角处便可能露出一丛花,月门后或许就掩着几竿竹,精巧工细,屋似主人。
来到卧室门口,画笺扫着我身后的小弥道:“人多气杂,那个,恐不利少爷病体,您看可否请贵管家随小的到旁室吃茶相候?
我微笑,“舍弟精于医术,今日带他来就是想给杜公子诊脉的。”
画笺忙揖道:“小人失礼小人失礼,公子您莫怪!”闪在一旁,替我们打了帘。
小弥神采奕奕,猫眼冒着星星看我,估计是“舍弟”二字的功效,我微笑拉他进屋,这单纯孩子,脸上一点藏不住事。
进屋先是扑鼻一阵浓香,我从明亮的阳光下突然进到这挂了厚重窗帘的卧室,眼睛过了片刻才适应,只见帘幕层叠低垂,家具器物极尽清雅之能事,屋里异香扑鼻,却并不见香炉也无烟雾,不知有什么机巧。
走到床边,软罗绣帐被一对玉钩束着,碧色锦被中露出杜珺苍白的面孔,原本消尖的下巴越发尖的刺目,桃花眼没了往日神采,他看着我,倦然笑道:“烟烟你来了……”
我在床前绣墩上坐下,微笑看他,“怎么忽然就病了,大夫怎么说?”对着这么个“病西施”,让人语气不觉就轻柔起来,似乎一口气大了就能把他吹跑。
“只是受了凉罢了,偏他们小题大做……不过,烟烟你能来看我,我当真高兴……倒是因祸得福,这场病也生得值当了。”
“我还带了人来,”我拉过小弥,“过来,给杜公子诊脉。”
杜珺目光只落在我身上,对小弥的手指搭上他的腕子浑然不觉。
我转看小弥,他破天荒一副认真的表情,眼神清澈专注,干净得纤尘不染。
“如何?”见他松了手,我轻声问道。
“胃土上逆,肺无降路,风寒外闭,里气愈郁。从根源上讲则是太阴以己土而生湿,阳明从庚金而化燥,燥敌其湿,则胃降而脾升,湿夺其燥,则脾陷而胃逆。”
我失笑,太有才了,这是说什么呢?“算了,你就直说你能治吗?”
“容易,待我开张方子,不仅治了这次,必要从根上给他断了脾湿内寒,才显我的手段呢。”又是得意讨赞的表情。
终于又恢复成我认识的小弥了,我纵容地笑,“好,快去把方子开了吧。”
画笺引小弥去隔壁书房开方,我看着杜珺安慰道:“放心吧,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他轻轻点头,眼波蒙着一层水润,没有说话。
有丫鬟进来献茶,他柔声道:“这是我学着你的花草茶自己试着配的,你尝尝可合口味。”
白瓷茶盏里飘着些花瓣、嫩叶,闻着馥郁,喝着清香,还有一点点酸甜,虽和我做的不太一样,但味道也很好,我赞道:“好过分,青出于蓝啊,比我泡的还好喝呢。”
“喜欢就常过来品,我摆棋奉琴相候。”几缕发丝贴在他面颊上,他苍白的脸上浮着一抹淡淡潮红,秋波水粼粼地淹过来,我刀枪不入地微笑着,“你这用的是什么薰香,好香啊。”
他似有些意外我生硬的转移话题,顿了一下才轻声道:“是我随便调的,难入方家法眼。”长长的睫毛轻柔落下,象飞倦的鸟雀庸懒扇着翅膀,媚得惊人。
妖精……
“怎么不见香炉,也没有烟雾呢。”
“若是把香炉放在这屋里,烟薰火燎的未免有失清润,但若是置在隔壁或墙壁夹层里,香气透过孔隙传进来,便可只闻其香而不受烟熏了。”
我笑:“真是精致的法子!难为你怎想出来的。”这就是古代的风雅之士么,这等精巧的心思,相形之下现代大多数女性都显得粗糙不堪呢,太没天理了……
等小弥开好方子,我们便告辞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小弥,“他到底是什么病?别说术语!用我听的懂的词汇!”
小弥清清嗓子,“以庶民的言辞讲来就是他体质本就湿寒,又赶上心情郁郁,风邪外侵,故而生咳。”
“你是说,他只不过是咳嗽?!”那日听画笺的描述,杜珺简直就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有出气没进气,居然只是咳嗽而已?不过,仔细回忆画笺那天的话:
“每日里躺在床上”——我有个头疼脑热也懒得动呢;
“饭进的越来越少”——病中没胃口也正常啦;
“药倒是不离口的”——说明已看了医生在按时吃药;
“大夫说身上的病还在其次,关键是心里的病”——明摆着是说身上的病不重啊!
……
画笺做书童太浪费了!这等人才就该去售楼、做推销、卖保险!
却听小弥还在悠悠道:“非也,无痰而有声者称为咳,无声而有痰者称为嗽,既有痰又有声者才为咳嗽。不要小视咳嗽,具体说可分为外感和内伤两大类,共七个症型,待我细细讲来……”
“啊~~~~”我顾不得是在大街上,仰天长啸以示发泄。
忽然手臂上一紧,猛转头,只见小弥眼神异样地盯着我的唇,而他的脸竟然在诡异的缓缓靠近……
朱砂二 第18章 月黑雁飞高
我单掌推出,抵在他肩上保持一臂间距,寒声道:“干什么你?!”
小弥拨开我的手,居然说了句“别躲”。
反了反了,伸手去掐他的脸,他到象会几下小擒拿的样子,近身格斗非我所长,两招就落了下风,兔起鹕落间竟被他拿住了手臂!我悲愤地想,难道他过去都是装的?我掐他的脸从没失手过啊!!要不,我运起内力震他手指试试?武侠小说上不是常说用内功可以弹开对方的手,而对方往往还会产生虎口发麻之类的后遗症嘛……
思维总是快于行动的我正纠结于“震还是不震,这是个问题”时,却见他的头凑近,鼻孔翕张几下,皱眉道:“你吃了什么?”
诶?什么??
“刚才我开方子时,那美貌哥哥是不是给你吃了东西?”
“喝了杯花草茶……怎么?……有毒?”背上忽然发凉。
他一笑,“没毒……”汗,吓我啊,却听他继续道:“这个味道明显是白甘遂和野陵香,还有胡香果……”
我眨眨眼,“那又怎样?”
“这几样自是无毒的,但姐姐可有注意到他屋里的薰香,其中加了银星粉、秋灰木、郁槿和紫朱姑,一般人在那样的浓香下是闻不出的,不过这可瞒不过我的鼻子~哈哈~”
“说重点!”
“咳,这几样嘛,其实也是无毒的,但若和你喝的那几种凑在一起呢……还是无毒……”
“你这个唐僧!到底要说什么?!”我要突破忍耐的极限了。
“毒是没有,却有些其他功效……”
“诶??还是……”难道是?没感觉啊?汗……
“那倒不是,只不过让人身心愉快而已。”
我倒,就这用的着如此大惊小怪嘛!
“不过这方子还有一个效果,头几次使用还平常些,十次八次之后就明显会上隐,几日不用就会想的难受呢。说来这还是个苗疆古方,自几十年前白月族覆族之后应是失传了,尤其是在这中原地带,除了家师居然还有别人会用,真奇了……”
“啊~~~~你是说,我服了毒品?!!”现在是我抓着小弥的胳膊了,我狠狠摇着他,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哪都难受。
小弥明显不知道“毒品”二字的含义,摇头道:“不是毒,这哪里算毒呢,至于那点小功效,连‘五石散’都比不了……”
天哪,如果是魏晋时著名的毒品“五石散”我直接去死好了,省得活受罪!我深呼吸,让脑子冷静一下,“你有解药吧?”
“那茶你喝了多少?”
“半盏不到。”
小弥歪头想了想,“如此说来倒也无妨,这几日里姐姐可能会想起那个味道,只要忍过这几天就没事了,第一次,又没服用很多,没甚大碍。”
“你确定?当真没事?”
“当真。”他认真看着我,坚定地点点头。
我松开他,心稍微放了些,脑子恢复思考能力,“你觉得杜珺知情吗?误打误撞的可能大吗?”
他沉吟着,“也未见得就不可能,但总归是太凑巧了些……说不准。”
我怒转身,向着杜宅的方向走回去,走了几步,还是停下,转回拉了小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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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云蔽月,薄寒萧瑟,残叶落英打着旋没入花丛,我紧紧夜行衣的领口,风吹在脸上,扑面是秋夜的干燥凛冽。
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我赶紧一伏身趴在房檐上,只见一个小丫鬟提了个大食盒正顺着院中石径走过来,一人迎上,看面目正是画笺,他拦着小丫鬟道:“如何?还不肯吃么?”
“可不是,看都没看就把我打发出来了呢。”
画笺似是叹了口气,接过提盒道:“我再去试试。”
等这二人各自去远,我向着画笺的方向,蹑足潜踪追了下去。
远远见画笺进了一处房舍,我绕到后窗,刚隐在黑影里,就听见杜珺恹恹的声音:“我现在没胃口,你拿走。”
我想了想,用指尖沾了唾液把窗纸洇湿,指甲无声地划开一个小洞,凑眼看去,室内幽黄的光线下,杜珺正坐在书案前,桌上一盏纱灯,面前摊了纸笔,从我这角度正看见侧影,他背后是大排的书架,看着象个书房。
画笺立在书案前,提着食盒,还在苦口婆心道:“您多少吃一点,今日自水小姐走后您就一点水米没沾牙,这又是何苦呢……”
杜珺幽幽一叹,目光落在桌面上,缓缓道:“我思前想后,总觉不妥……那个……当真不伤身子么?”
“少爷尽管放心,再说了,您不是还亲自试了嘛,可觉身上有甚异样?”
“事已至此,也没挽回的余地了,只是,若是无用却又白白害了她……我越想越后怕……”
“哎呀少爷瞧您说的,这个绝对灵!要不是看您一日瘦似一日,我何必要偷了我娘的方子来,先老爷对我们母子的恩义画笺时刻铭记心头,小人只希望您心愿得偿,怎会害水小姐呢!您尽管放一百个心!我小时听我娘讲过,这是族里传下的痴情秘药,最是灵验不过,当年我外婆求了大祭司三天三夜才得了这药,然后才……嫁了我外公,您说这是何等的灵验啊!我外婆粗通医理,过后摸索出这方子,这回正经派上用场了,亏得有这个,画笺才得以为少爷分忧啊。”
杜珺沉默了片刻,喑声道:“想我杜家世代书香,我杜珺自幼饱读圣贤之书,今日竟行下此等妖孽之事,我心何安!”
“少爷啊,恕小人说句犯上的话,您这瞻前顾后的,如何能遂了心愿呢!您还是别想那么多了,先吃点东西吧。”说着就要打开食盒。
“我说了不吃!拿下去!”杜珺一贯娇糯温文的语声已是带上了焦躁。
画笺逡巡着,“您要是暂时不吃饭,那个药……抓药时广济堂的先生看了都赞那药方开的高明呢,小人刚刚又煎了一碗……”
“倒掉!!她带的人给我开的药,我怎好意思吃!!你莫要再劝,速速出去!出去!”
画笺又磨迹了一会,终于讪讪退下。
屋里忽然静的吓人,杜珺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地坐着,我略等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忽见杜珺身子一扑趴在桌上,我一惊,仔细看,他肩背剧烈颤动,竟是在无声地抽噎……
心神恍惚着离开,一路上只觉得思绪万千,不知是该怨他还是该怜他。
夜色晦暗,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已是三更,府里一片寂静,我没走大门,跳墙进去,推开卧室门的瞬间,猛听到呼吸的声音,有人在我房中!
手里的铁莲子几乎就要脱指飞出了,但听得一声:“姐,是我。”
我长吐口气,进屋点了灯,没好气道:“你在这干吗,也不点灯,我差点发了暗器!”幸亏我心神不定反应慢了,要不这时铁莲子已钉他身上了。
小弥一吐舌头,“好险好险!几乎又遭了姐姐的毒手!”
我拿起桌上提壶倒了杯水,坐在椅上慢慢喝。
小弥上下打量我,凑过来怨道:“我就猜到你准是自己去玩了,有好玩的事也不叫着我……”
我看他一眼,“你轻功如何?”一下击中死穴。
他尴尬咳一声,拖只绣墩坐到我跟前,猫眼眨眨,“莫非发生了什么事?姐姐不高兴啊?好象也没受伤嘛。”
我淡淡一笑,“没事,就是困了想睡觉。”
小弥忽探身过来,故做神秘道:“不如我去把他毒死?”
“胡说什么!你要毒死谁?!”
“当然是惹姐姐不快的人啊。”
“我没不快!你别轻举妄动!”
小弥嘻嘻一笑,“不说我也知道,定是你夜探,确认了今日那美貌哥哥给你下了药,所以姐姐就不痛快啦,我猜得可准?”
我苦笑,“下药不假,但我看他也很可怜呢,唉,所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诶,我怎么跟小孩说这个,你赶紧回去睡觉!”
“我才不是小孩!”小弥不满抗议,忽凑脸过来,“姐,你心情不好一人独睡岂不凄凉,要不我留下陪你……?”
我目露凶光,伸指掐住他的脸,阴声道:“你再说一遍!”
却在这时脑中蓦地闪过今天下午在街上近身格斗的情景,顿时兴味索然,我缓缓松开手,盯着他嫩脸上被捏出的白印子,郁闷道:“能躲开怎么不躲?”
猫眼清澈,明光流闪,小弥笑着:“为何要躲?”
干净的笑容,在这个脆弱的夜里格外温暖。
莞尔,我摸摸他的头,温言道:“乖,回去睡觉。”
送走了小弥,我脱衣准备上床,目光随意扫过镜子……顿觉有闪电当头劈下来!!右耳上的紫晶耳珰光彩烁烁,左耳垂上,空空如也……
十二个时辰内三进杜宅。
我第一千次骂自己,夜探怎么忘了摘耳环呢!!在换装时把簪环手饰玉佩香囊都摘掉了,独忘了耳环!要是掉在别处倒也罢了,只要别掉在杜家书房的后窗下就好,掉那里若被人捡到是绝对说不清的。
我直奔那扇窗子,屋里没有灯光,估计杜珺已经回房睡了,我飘身落下,摸黑顺着墙根走过去,还是忍不住从窗纸上的破洞向屋里张望一眼,果然漆黑一片……诶,慢着,在眼睛适应屋中黑暗之后,我看到,小洞里,有一只幽黑的眼珠,正在诡谲的与我对视!!!
朱砂二 第19章 远芳侵古道
“啊~~~~~~~~~~~~~~~”
寒毛倒竖!魂飞魄散!惊叫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了,却被屋里一声惨叫抢先划破夜空!!那眼珠迅速遁开,随后便听一声闷响,我紧咬着唇抑制惊恐的心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向屋里看去,影影绰绰似乎是个人倒在地上……刚才,有人正在往外看啊?
惊魂未定,就听得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有光亮从门口漫进来,只见几个人提灯冲进屋,当先一人正是画笺,他疾步奔过来,抱住地上的人大喊着:“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杜珺被摇着缓醒过来,攀着画笺的衣襟颤声道:“离地三尺有神明……人果然做不得亏心事……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公子魔障了,胡言乱语呢……”画笺明显想替他遮掩。
“我、我果真见到鬼了!……方才我本是熄了灯静思,就见那里有一点亮泽,待我凑过去一看……一只鬼眼正灼灼盯着我!莫不是上天在惩罚我……”
鬼眼?鬼眼……
“公子病的不轻,快,咱们快把公子抬回卧室!”画笺不欲杜珺多讲,招呼人一起动手把杜珺抬出去。
杜珺兀自嘟囔着:“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众人七手八脚把杜珺抬走,杂乱的脚步声和灯光潮水般退下,屋里又陷入无尽的黑寂。
我定定站着,好半天不能接受这黑色幽默的结局。
天哪,我运气也太好了吧,几乎赶上武侠小说中的男主们了……尽管担了个“鬼”名,但刚才我若是一到这就满地找耳环,而不是先向窗里张望一眼,岂不就被杜珺窥破了行藏?!
这事还说明:蒙面是何等重要!以后出门起码带块黑手绢备用……
回过神,不能忘了这趟是为什么过来的,趁着他们忙乱着顾不上这边,我还是找耳环要紧!
尽量隐身在阴影里,不放过每一寸地面,只可惜毫无发现,我叹,真是偷鸡不成施把米……算了,只要不是掉在这里,别的地方都好解释。
扫一眼窗纸,若是明天杜珺清醒了或是哪个有心人过来查看,很容易起疑吧,虽未必会怀疑到我,但还是尽力遮掩一下比较稳妥。
我把破洞上翻起的窗纸尽量展平,虽然还是有条小缝,总算不细看并不明显,我一边破坏犯罪现场一边总结经验:下次偷窥一定要划个容易修复的形状啊……
一无所获地回去,天快亮才勉强睡着,作贼果然是会心虚的。
这个不眠夜,我和杜珺各怀鬼胎,在同一时间不同空间分别辗转反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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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打发个伶俐的小厮上杜府,以给杜珺送补品玩器为名,实则打探虚实,回来禀报,杜珺“夜染风寒,病情加重”,汗,是吓病的吧……
想想刚过去的激动刺激的24小时,杜珺给我投毒,我把他吓病——尽管装鬼非我主观所愿,但确是造成了这个客观效果,算是扯平啦。
我当时以为是扯平。
又过了几日我才知道,哪里是扯平,根本是我无耻地占了上风,我被下的那个药,似乎也没那么大功效,当然也许是小弥开出的药膳食谱的作用,或者是画笺的外婆录的方子不够精确?再或者是我意志顽强?哈哈,总之四平八稳地就度过了这所谓最危险的几天;而杜珺那边,听说至今还在床上弱弱地躺着呢,我很不善良的想到,这次他终于不是因咳嗽而卧床不起了……
只是那只行踪不明的紫晶耳珰一直梗在我心里,我甚至想到要不要把剩下的那只“毁尸灭迹”,真要有人查也可以来个死无对证……最终没有暴殄天物,因为我把它改成扣襻设计在一件礼服上,随一位夫君放了外任的女客户出京去了。
直到很久以后,那只失踪的耳珰才以非常意外的形式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当然,此时的我对它的位置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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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颜如雪穿着我设计的服装公开亮相后,竟然陆续有客人慕名上门,可见美女效应在哪个时代都不可小觑啊。出创意和做立裁对于我来说轻松愉快,每日里玩着就把工作进行了。
这日带了流云和小弥上门给一位女眷量体,碧溪稳重端谨,被我留下看店,若是有客人上门就由她做记录归档,等我回去处理。
从客户家回来已是午后,将要走到府门前时,却见前面围了一圈人不知在做什么,我向来没有街头围观看热闹的爱好,径直就要进府,小弥兴奋地叫着:“姐,我去看看有何古怪~”一没身钻进人群,我笑,没走两步,却见他已表情诡异地钻了出来,跳到我身边低头道:“没甚好玩的,走吧。”
诶?有问题!
我笑嘻嘻道:“我忽然有兴趣看看了。”
小弥脸色果然变了一下,我看在眼里,分开众人走过去,只见一个小姑娘跪在地上,头插草标,身前放着张纸:卖身葬母。
嗯,也是脏兮兮的扮相,头发乱蓬蓬的插着根草,我环顾四周,这个地点嘛,好象上次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那小姑娘忽然抬头,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和我身后:“好心的小姐,求你可怜可怜小女子吧!我和母亲进京寻亲不遇,母亲病重去了,小女子甘愿卖身为奴,只求葬母……”
熟,这词太熟了。
我转头看着流云和小弥,“你们觉得如何?”
流云道:“怪可怜介的,要不小姐您就买了她吧,反正咱府里也缺粗使丫头。”
“小弥你说呢?”
“呃,我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听姐姐的。”
嘿嘿,听我的呀,“流云你带她进来吧。”
一直到晚上我都把小弥带在身边,天色渐暗下来,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暗笑,打个哈欠:“好困啊,你也去睡吧~”
小弥如蒙赦宥,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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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夜,除了杀人放火还适合干什么呢?
两条黑影隐在后园的假山洞里……
“你怎么来了!!”极力压低的声音。
“嘻嘻,来找你啊!想你啦~”清利的女声。
“你怎知我在这?!”
“谁知道你在这躲着呢,人家只是想到京城玩玩罢了,正巧那天被我看见你进了这个院子,嘿嘿,我就来啦~”
“只是如此吗?”
“对呀!”
“当真?”
“当真!”
“当真??”
“当真!!!”
“那你何必要化装成这样!!你不会从正门进来找我啊!!”
“嘁~那有什么意思~我这是试试师傅教的法子,果然好用的紧,一下就混进来啦~哈哈~”
“可是,我上次也用了这招……”沉痛的声音。
“啊?……这家小姐可真笨!”
“休要胡说,姐姐才不笨!”
“呀?还姐姐?莫非你看上她了?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啊呀,你不要这么大声,万一被人听到……”
“哈哈师哥你胆子变小了呢!”
“才没有!不过若是被人听到……呃,不太好……”
忽有声音从假山顶上悠悠传来:“已经听到了……”
居高临下看着两张惨白惊慌的小脸,我满意微笑,秋风乱舞,我衣袂翩跹笑靥如花,搞不好飞扬的长发还能飞出“蛇发女妖梅杜莎”的效果呢~
心里充盈着恶作剧的小快感:“跟我过来~”我看着他们温柔地笑道,当然,也许在他们眼里是邪恶地笑道……
进了中厅,我端坐在居中的灯挂椅上,两边厢朱纱罩灯凝着两团幽红,还真有点夜审的味道。
我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有没十五都不一定,个头不高,一张桃心小脸,乌溜溜的一双大杏子眼,眼位略低,让人想起AnnaSui喜欢的那种模特,精灵感十足。
端茶盏轻啜一口,我柔声道:“自己说吧,难道还等我问啊。”
小弥凑过来,表情有点尴尬:“姐,不是有意骗你,这是我师妹,平素顽劣惯了……”汗,还说别人呢,“嗯,她叫小荼……”
“诶?小荼?呵呵……”
他们疑惑地看我,“有何不妥?”
“没有,挺好挺好。”难道要我告诉他们,他俩的名字合起来的发音,在后世是个小资文学常用语?
小荼似乎颇不高兴,上下打量着我,轻哼道:“也不过就比别人稍好看一点点而已,师哥你就喜欢这样的?”
嘴角有点抽搐,小弥已开口呵斥道:“又胡说!姐姐喜欢的是女人!”
强忍着想飞茶盏把他脑袋砸个“万朵桃花开”的欲望,却听他还喋喋不休着:“你有所不知,有个好看极了的哥哥打姐姐主意,姐姐都不要他呢!”
这死孩子这么大嘴,我看要重新考虑是否把他留在身边了……
小荼眼睛放光:“有多好看?”
“……比我还好看!”
“嘁!你算什么,比我如何?”
“自然比你也好看。”
“为何要说‘自然’?!……比她呢?”小手一伸指向我。
“嗯,比姐姐似乎还略差一点点……”
“你……哼!!”扑上去,春葱十指抓向小弥的领口。
我刚要开口制止这没营养的对话,忽见小弥双手一翻叼住小荼的腕子,冷哼一声:“又在指甲里藏药,呦,这次是紫蛛蓝蝎粉呀,师傅终于肯把这个传你啦?”
“嘁~早传我了!师傅说我天纵奇才,日后光大我门就靠我呢!”
“呸!这是师傅对我说的话!还让我不要告诉你省得你伤心!”
“才不,是师傅不让我告诉你以免你难过!”
……
我承认,过去对他们师傅的敬仰还不够“滔滔江水”,我要补上……
两人嘴里说着手上也一点没闲着,噼里啪啦已拆了几招,忽然同时向后越开,小弥喝一声:“且住!”猫眼微眯,“怪哉,我才想起,你怎么出谷了?!你今年有十五吗?”
“我,过了年就有了嘛……不过这事当真可疑,师傅竟能提前让我出谷,莫非,我真是天纵奇才?哈哈哈哈哈~~”
“哼,师傅准是一时糊涂,现在不定怎么后悔呢,你当心他老人家把你再捉回去!”
“哈,师傅哪顾的上我!我出谷前一个月……”小荼话语突然停住,睁大眼睛惊叫一声:“原来如此!!我出谷前一个月,夜里总觉得有人溜进谷里,我跟了两次都是在师傅房间附近跟丢的,我去跟师傅说,师傅一会说我学艺不精,一会说我眼花,后来就让我出谷了!”
小弥猫眼眨眨,“那又怎样?”
“那人看身形,是个女子……”嘴角勾起,小恶魔的表情。
空气里瞬发出离奇暧昧的气氛,两人眼睛发亮地对视,两张脸上迅速流过好奇、兴奋、惟恐天下不乱的神情,只听小弥快乐地喊着:“我决定,不能让师傅误入歧途,我要回去捉奸!”
汗,这是为人徒弟该说的话吗……
正暗自感慨,忽见小弥凑过来,挤到我的椅子上,“姐,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呃,还真有点舍不得,我点头,“会呀。”
“我也舍不得姐姐~”猫眼幽怨,“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蝴蝶谷秋天最美了,你一定会喜欢,嗯,师傅一定也喜欢你呢。”
“啊,这个就算啦……”喜欢我?万一喜欢到捉我去试药呢!还是“敬”而远之好了。
“那……我尽快回来,你近期不要去那美貌哥哥家,不要吃他拿来的东西,”居然一本正经地叹口气道:“姐你当真是让人不放心啊。”
我笑,“你才让人不放心呢!”摸摸头,“乖,我知道啦。”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小荼背对着我们,做看外面漆黑风景状,牙缝里迸出一句:“恶心!肉麻!”
我掩口而笑,这小丫头真好玩。
小弥哀怨道:“那我们明天就动身了,真舍不得啊~”忽凑在我耳边:“姐呀,为表我难舍之意,今夜我陪你吧?”
我笑容甜蜜得能腻死人,手指狠狠掐住他脸上的小肉,咬牙笑道:“不用了,谢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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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辰年,壬戍月,辛卯日。
无风,微雨。
天色阴霾,雨点零星,若有若无,时断时续,正是送别的天气。一带远山,淡淡洇着雨气,点点深红浅黄,秋意淋漓。
我一袭玉色男式襕衫,立在十里长亭,一直目送那两个人渐行渐远,最终融在清秋远景里,才带了小厮打马回城。
小弥多次回望,不知从他那看过来是否有“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1)的意境?
而我心里盘桓不去的是白乐天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
十里,眨眼即到,进了城,缓辔走在街道上,街景依旧,繁华如故,只相比往昔多罩了一层清冷忧郁。
一如离人的心绪。
信马由缰,神弛天外,没留意忽有一人闪在马前,拦了我的马头揖道:“公子有礼,我家主人有请公子品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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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颖亭留别》,金,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
朱砂二 第20章 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顺着那人的目光望去,飞檐朱栋,酒招迎风,道旁酒肆的二楼,一人正依窗执杯,向我含笑颔首。
微笑,人生何处不相逢。
进了二楼雅间,我见礼道:“真是巧遇呀,大叔别来无恙?”
正是前些日子和容哥喝酒时遇到的那个中年帅大叔。
他捻髯上下看看我,忽向着旁边从人道:“吩咐店家烫两角酒来。”从人应了出去,他笑着打趣道:“小兄弟你这是入了云深处?喝盏热酒把湿气驱出来才不伤身子,年轻时不在意,上了年纪就该毛病缠身了。”
我低头摸摸袖子,果然有些潮,这天气虽没明显的降雨,但在外面待久另外照样会湿衣,我刚才一直沉浸在送别的气氛里感觉都迟钝了,经人一提醒才觉得是有些不舒服。
三杯两盏热酒,正敌他湿寒风急。
一笑,打量面前的大叔,隐约觉得和上次相比,这次的他似乎憔悴了些,犹豫着,想想还是没有开口。
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念头,微笑道:“老夫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温厚的笑容,却透着英雄迟暮的伤怀。
小二上了酒来,又悄没声地退下,一时屋里有些安静。
我轻声吟着稼轩名句:“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他闻言眼中光华一现,“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哈哈哈,小兄弟你每次都能让老夫惊喜!来,你我共饮此杯!”开颜朗笑,刹那间豪气元龙,气吞万里,刚才的迟暮感怀一扫而空。我看着他不觉想到,面前这人,想必也有过叱咤风云的青春往昔吧。
热酒下肚,身上暖暖的,我们倚着窗子随意看着街景,雨似乎稍大了些,悉悉娑娑地落着,行人更少了,街道越发的清冷。
那大叔沉默了一会,忽冲我叫了声:“丫头。”
好吧,我知道我穿了男装也不象男的,可既然我现在正扮着呢,多少尊重一下人家的劳动成果嘛,叫声公子又累不死人。
@奇@我悻悻瞪着他,却听他问道:“丫头你有婆家了吗?”
@书@诶?悚然一惊,我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他把我惊恐的表情看在眼里,得意微笑道:“若是没婆家大叔给你保个媒可好?”
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好!”
尴尬的静,两人都有点愣。
惊诧过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弯弯的,笑着笑着就咳起来,他身后的从人赶紧上前又是抹肩又是捶背,我倒杯热茶,把他面前的酒盏换过。
他捧着热茶喝了,咳嗽渐渐平息,他看着我,那眼神温柔得让我有些害怕,只见他淡笑着轻轻摇摇头,喟叹道:“模样只一两分相似,这性子倒象了十足。”
我小心着没敢接口。
“丫头,你可愿听个故事么?”
“请讲,只要不是明天有人回想起来会后悔,会想杀我灭口的故事就请讲。”
他又笑了会,缓缓开口道:“从前有个年轻人,生逢乱世,虽其父曾官至顺州刺使,但不幸在他幼年时父母便相继死于战乱,家破人亡,孤苦无依,他自小被父母故人收养,十八岁时应募投军,做过亲兵,做过马夫,便是如此一个身份寒微的人,却在他二十二岁上因一场雨,改变了一生。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秋,这年轻人路经一处黄河渡口,正赶上大雨倾盆,他没带雨具,无奈之下只得就近跑到一家驿馆避雨,这人到得驿馆时里里外外都已淋得透湿,按说应是颇为狼狈,却不知他落汤鸡的模样恰巧被住在驿馆的一位小姐看到,那小姐看着他从雨里进入客栈,只这些许工夫,便做了个惊人的决定。
这位小姐乃是前朝嫔御,先皇驾崩后,她因年少无子被遣归,与家人路经这个驿站,连日阴雨阻了行程,正在馆舍暂住,她从窗子望见这年轻人,便对她父母道‘此人可为我夫。’
其父母大惊,因这年轻人虽看着高大威武有些气概,但毕竟只身避雨,衣装粗俭,端的不象富贵有官爵的,一打听,果然身份低微的紧,于是二老大怒,骂这小姐道:‘汝乃先帝宫人,便是现今遣散了也是有身份的,且遣散还分得了颇多财物,尤其汝这般年华姿色,要嫁也必要嫁给刺使一流的人物,怎能平白便宜了那等穷得叮当乱响的小子!速速断了这个念头罢!’
若是寻常女子被父母如此呵斥利诱估计便死心了,但这小姐却不是等闲女子,她深知父母的禀性,遂冷静道:‘父母大人有所不知,我观此人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他日必出人头地建不世之功业,实是一位不出世的大英雄!正所谓‘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1)我意已决,定要嫁了此人!若依我,这些遣散的财物你们自取一半去,如若不依,大不了玉石俱焚,只怕父母大人最后落个人财两空!’那父母二人思量半晌,见女儿如此坚决,又素知她是个有主见有性子的,绝非耳根子软的寻常女子可夺其志,只得勉强应允了。
这二老寻到青年,将此事一讲,本以为他会满口答应,不料竟被婉言谢绝!原来这青年思忖自己男子生于世上,虽不说‘胡未灭何以家为’,但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青春,并不想太早就娶妻生子,况且又不知他家小姐是何等样人,旅中嫁娶未免草率,故婉拒了亲事。
结果可想而知,二老怒骂曰:‘我等还不乐意呢!没的倒受了竖子的腌臜气!’遂拂袖而去。
这青年自坐于房中,想着自己途中避雨,竟有人提亲,而自己还将其拒绝了,一忽好笑,一忽又有些惘然。正在此时,敲门声传来,他起身开门,门开处,只觉眼前霍然一亮,周围的事物似乎都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眼前的这个女子,对着他盈盈一礼,启朱唇道:‘听闻军爷投宿于此,小女子特来请教北方战事,望军爷不吝赐言,打扰之处,勿令见罪。’
让进屋里,攀谈之下,青年发现这个女子,不仅姿容出众,气宇高华,谈吐见识尤其不凡,竟是寻常男子都比不得的,二人越聊越是投机,一时便忘了时间,终于,这女子道:‘妾本欲托攀乔木,无奈修缘未足而不可得,虽怀女萝之憾,惟盼君宏图大展,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妾将日夜祷祝,愿君福寿绵延。’言罢起身一礼,飘然去了。
屋里顿时空旷下来,这青年愣然坐着,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那女子的幽幽淡香,他刚才隐隐也有此猜测,但却克制没敢深想,此时由那女子亲口说出,不啻当头棒喝!这等女子,这等才貌,足可令天下男子共逐之,自己何德何能竟蒙其青眼,本是姻缘有份,却由于一时的莽撞化为乌有!
顾不得许多,青年追出房间,找到那女子一家,好言赔了不是,又诚恳求亲,终于重获青睐,于是这二人便于逆旅中结成了夫妻。”
长出口气,他面上现了一个微笑,目光温柔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出神片刻,继续道:“这青年本是性子急噪,好勇斗狠,曾斗杀恶霸于市,成亲之后,遇事得妻子分析相劝,莽撞之性大改,兼之他虽是喜爱读书,但未得明师指点,如今有了才学见识不凡的贤妻,犹如凭空多了个先生,而其妻甚是内敛谦谨,便是指点夫君也尽量做的不露痕迹,其实她夫君哪里是那等虚荣小器之人,惟有那些胸襟狭隘的男子才会惟恐不如人被小觑了。
这二人相濡以沫举案齐眉,这青年自得了贤妻相助修齐之道大受裨益,终于……终于建功立业……而这位慧眼识英雄的女子,他深爱的妻,却没能看到他……建功的那日便撒手去了,只把他一人孤寂的留在这世上……
到如今这当初的青年已垂垂老矣,他有时会想,如若那日他并未去那个驿馆避雨,未遇到那个女子,他的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人生之际遇,又怎是玄妙二字可说得清的。
在她离世后他虽也曾续弦,但正妻的位置却永远只有她一人,无人可以替代。每当午夜梦回之时总不免泪湿枕榻,那场秋雨中遇到的女子,那个美丽、聪慧、见识过人的女子,她一直住在他心里,即便阴阳两隔,也从未有过片刻淡逝。
如今他已韶华不在,百病咸生,自知时日无多大限将至,虽仍有心愿未了,但托付给堪当重任的人也就是了,而她在那边等了这许久,是时候与她团聚了,便是此时就过去,也没甚遗憾,反倒心里有些欢喜。
或许先去才是福,独活的人只能沉浸的回忆里,每夜饱尝思念的凄涩,我实是不想再如此度日了……”
他幽然一叹,缓缓望向窗外,那目光似穿过万丈红尘落在记忆里的某个角落,沉湎在刻骨相思中,无法自拔。
……
我震惊地盯着他,一时心中波涛翻涌,他讲的很动人,听的人心里好生难过,我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故事,尤其最后他心情激动之下忘了替换人称,但最给我震撼的是,这个故事的浓缩版,我在穿来前曾在野史上看到过!!
我目光滑向他的颈部,他因探看向窗外的姿势使领口没有紧包在颈上,就是这些须的缝隙,让我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刺黥。
虽只是管中窥豹未见得便是雀儿图案,但确是纹在颈上的刺黥!!
果然如野史中所记载!
震撼过后,我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沦陷在自己记忆中的人,亲爱的大叔,你识破我女扮男装——当然这并没多大难度,但我一不小心,也发现了你一个小秘密呢。
但我并不打算说破。
因为我没有下跪的爱好……
吾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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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史记.淮阴侯列传》:“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
朱砂二 第21章 万里悲秋常做客
郭威(904~954),字文仲。邢州尧山(今河北隆尧)人,18岁从军。后晋末曾帮助后汉高祖刘知远建国,任为枢密副使。汉隐帝时任枢密使,平定河中、永兴、凤翔三镇叛乱。951年被拥立为帝,建后周。庙号太祖。(1)
他在位期间,对内改革苛敛赋税,废除残忍酷刑,革除积弊,与民休息,对外屡败契丹,高丽、回鹘、南汉诸国皆称臣纳贡,使后周成为了五代时较强盛的王朝,观其政绩,实为一代英主。
虽然以穿越的传统规律,穿必为帝王将相、历史名人及其周围的重要女性,我心怀侥幸本以为自己可以免俗,不想竟也交了结识皇上的狗S运,真够庸俗,作者太无趣了~(作者:你找虐!)
……
据野史记载,因郭威颈上纹有雀儿图案,故被称为“郭雀儿”。
说到皇帝的绰号,我认为最让人震撼的莫过于同属五代十国时期的前蜀开国皇帝王建,此君少年时不务正业,以屠牛马、盗窃、贩盐为生,故而有“贼王八”之称……这在正史上居然都有记载,当真彪悍到让人无语,不过是否也说明了英雄莫问出处?相形之下“织鞋贩履”的刘备都算不得什么。郭威由马夫出身最终当了皇帝,也够传奇,除“同行”孙悟空自称了齐天大圣(玩笑),似乎没有第二人。不过,历代君主出身最强悍的还是要属朱元璋,和尚/乞丐的出身,除非韦小宝称帝才能和他勉强有一拼……哈。
由于郭威是苦出身,深知黎民疾苦,因而即便是登基后生活仍十分俭朴,甚至临终时要求以“纸衣、瓦棺”下葬,为了不扰民,工人役徒皆“和雇”,即官府出钱雇佣人力。招募近陵附近居民三十户,蠲其杂徭,使之守视。不修地下宫殿,不置守陵宫人,也不象其他皇帝在陵前立石羊石虎石人石马以充场面。作为封建帝王能简葬至此已经很难得了。
郭威是著名的待人宽厚没架子,史书上写他对待臣子非常厚道,有时甚至近乎迁就,为广开言路臣下就是说话不太好听他也不介意,以鼓励大(奇)臣们在治理国家方面直(书)言不讳,不要一味地粉饰太平,是个难得的虚怀若谷的皇上呢!至于得罪他的大臣,他也是尽量宽宥待之,治理国家和管理臣下方面都体现了他一贯的仁厚作风。
我认识他时只当他是普通大叔,猜他顶多是年轻时做过带兵的统帅罢了,还真没往现任皇上那去想。也许人与人之间真是有缘分的,我只觉得他很亲切很容易相处,出于“惯性”,即便识破了他的身份也没什么惶恐激动,一如既往觉得温厚亲切,是的,是个不会给人压迫感让人很放松的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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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恢复成若有若无的样子,打伞显得蛇足,不打伞时间久些又会湿衣,天地间遍是含蓄的间色,深深浅浅的高级灰,微妙的色相变化,象是一幅清润逸致的水彩画。
又想起了刚才临分别时他说的话:“丫头,要珍惜缘分,喜欢的务必要抓住,错过了怕是会后悔终生的。”
苦笑,我脸上写着错过缘分的字样了吗,干吗敲打我这个……
我缓辔而行,正轻吟着刘长卿的“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没留神旁边小巷里“无声”地冲出一人,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奔着我的马头就撞过来,赶紧勒了缰绳,事出突然我又勒的猛了些,几乎惊了马,身后的小厮已忍不住喝道:“咄!你这厮走路不带眼睛么!怎低着头就往人家马上撞!”
我连忙拦住,我自己也走神了,要不也不至于人到跟前才注意到,不该是他的“全责”,这么凶人家倒象是纵仆欺负劳苦大众呢。
那人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自知理亏忙施礼道歉不迭,待抬起头时,我与他都是一惊!
“表小姐!”
“朱墨!”
这人正是李归鸿随身的侍童朱墨!
我的手紧紧攥住马鞍桥,极力稳住身子。
恍如隔世……
“你怎么在这儿?……只你一人吗?”定定神,平复一下紊乱的思潮,我还是下了马,缰绳扔给小厮,走到朱墨身前寻问着。
“小的来京里请大夫,不料那神医云游去了不在京中,唉……刚才小的正为此事烦恼,不想竟冲撞了表小姐的坐骑,还望表小姐恕罪。”
“请大夫?!谁病了?!”难道……
朱墨神情复杂的瞄着我身后,欲言又止。
“你先回去,把我的马也牵走,一会我自己回去。”
直到小厮走远,朱墨才低声道:“小姐找到了。”
嗯?对了,青鸾私奔了,难道被他们抓回来了?“和张知谨一起?”
朱墨一愣,眼神有些怪异,顿了一下才道:“小的忘了,表小姐还不知道……我家小姐她……没和张公子在一起……”
什么意思??
……
不知是怎么走回家的。
进了房碧溪和流云迎上来:“哎呀小姐可回来了,小四也真是的,居然把小姐自己留在街上,小姐赶紧把湿衣裳换了,浴汤已备下了,请小姐沐浴……”
“碧溪流云你们过来,”我在厅上居中坐了,正容道:“先别忙,我有话说。”
她们看看我的脸色,乖巧地走过来。
“这么长时间多亏你们照顾,我非常感激,明日一早我就要回澶州了……”
“啊?怎走的这样急啊?”
“公子知道吗?”
“是呀,怎么说走就走呢~”
我抬手止了她们的惊呼,“刚决定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公子,”说起来好一阵子容哥没过来,我一直怀疑他是被我上次的女权主义言论吓到了,“所以有劳你们转告他,就说我非常感谢他这么久的照顾,这次走的匆忙实在来不及当面辞行,请一定要替我多多致歉。”
她们对视一眼,碧溪道:“那小姐的店铺……”
唉,顾不得了,“交由容哥让他随意处理吧,帐上的银两我只略取些盘缠,剩下的你们给我封了交给他。”我在银钱上一惯稀松,容哥明显也不指着这店赚钱,多亏碧溪持重精细,平素记帐之类全靠了她,现在这些善后的事交由她做倒比我自己来还放心些。
“啊?小姐,莫非……不知小姐何时回来?”
摇头一叹,“我也不知道……”恍然出神。
看她们似乎很想问什么,但斟酌着身份又没有开口,我实在无法满足她们的好奇心,疲惫地挥挥手道:“你们今天不用候着了,我自己去洗澡,你们早点休息了罢。”
她们闻言立时喋喋苦劝,我忍了几句终于按耐不住提高了声音:“你们下去吧!让我自己待会!”
说完自己都是一愣,我这是“情绪污染”啊!看她们吓的噤若寒蝉的样子心中大悔,我一手拉住一个歉然道:“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不该迁怒旁人的,你们别往心里去,让我自己安静会儿,好吗?”
她们对望一眼,终于施了礼,留我一人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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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热,却泡不暖我的心。
我潜进浴桶里,泪流在水里,了无痕迹。
青鸾找到了,在郓州郊县的一处大户人家……
是那大户从牙婆手里买的三房姨娘……
牙婆是从一伙山贼处买来的便宜姑娘,买来时病得奄奄一息,病愈后就失忆了……
据张知谨说当日青鸾追他到朝城,非要和他同行,他不肯,两人终于大吵一架,于是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
我恨张知谨。
到底是不是男人?!难道吵了架就不把女孩子送回家?枉叫了“知谨”,他知道什么是谨慎吗!这是危机四伏的乱世,青鸾不会武功啊!他自己也是男人,难道不知男人是怎样的?……
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要纵容青鸾去追张知谨!为什么不对她说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不可钻穴相窥,逾墙相从……
为什么我不告诉她这是个乱世,外面有多少坏人在虎视眈眈,专门觊觎她这样年轻美貌不谙世事的单纯小姑娘!
为什么我不对她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世界远没她想象的那么干净纯良!
……
万箭攒心,痛到没有知觉!
仿佛又看到青鸾,穿着她最爱的大红衣裙,笑盈盈的看着我,耳边两个红硬坠子,随着她的一言一笑娇俏地颤着:
“烟姐姐,咱们去放风筝吧~”
“烟姐姐,我要钓鱼~”
“烟姐姐,帮我选衣裳去~”
“烟姐姐,我哥喜欢你,你喜欢我哥吗?”
……
我缩在浴桶里,指甲深深嵌进手臂,低声抽泣。
“你……在哭?!为甚么哭?!为何突然要走?!”
屏风外忽传来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吓得我一震。
“你不要过来!我、我在洗澡!”
那声音停在屏风外,语声焦急:“到底出了甚么事?!!”
我擦擦泪,深呼吸,“你先去厅上等我,我马上过去。”
匆忙穿好衣服来到客厅,容哥正负手而立,听到我的声音他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我,脸色空前紧张:“你……”
我忙摇头:“我没事,”看他怀疑的表情,我惨然道:“不是我……是我一个喜欢的妹妹……”
掩口,阻住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悲声,泪水从紧闭的眼中奔涌而出,虽然我背转了身子,但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我此刻的情绪。
忽然觉得面前一暖,睁开泪眼,是容哥走到我身前,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温暖宽厚的胸膛无声地接住我冰冷流淌的泪水……
……
不再掩饰,不再克制!
就让我的泪随三万里河东入海!
就让我的痛在五千仞岳上摩天!
眼泪,一泻千里,奔流到海不复回;悲恸,恣肆无忌,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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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中国通史》,白寿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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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卷完)
青莲三 第1章 飞红万点愁如海
马车,载满悲伤心痛,载满别绪离愁,驶向澶州方向。
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好似有人在用铁钉划着玻璃。
那郓州的大户只是个土财主,虽爱青鸾美貌,但见她举止不俗,生活习惯看着也不象小门小户出身,又因失忆问不出来历,心中便起了疑,怕是来路不明的官宦之女,正遇到李家派出去寻青鸾的人——张知谨在今年夏天回的澶州,于是青鸾失踪的事被揭开,李家发动所有人脉寻找青鸾。那大户终究是个怕事的,不敢再留青鸾,便赶紧给送了回来。
张知谨差点自尽。
他于夏天回到澶州,虽然尴尬但少不了要去看望李归鸿,谈话之际说起青鸾,两人当场大惊失色,都以为青鸾在对方处,谁知根本就是走失许久了!李归鸿那么温和内敛的人都忍不住发了火,盛怒之下似乎是说的不太好听,张知谨狂傲惯的,羞愤难抑就要拔剑自刎。
剑被李归鸿打掉。
李归鸿只说了一句:“我已丢了个妹妹,难道还要再失个兄弟么!”
张知谨闻言泪流满面。
周围闻者无不泣下。
这是昨晚投宿客栈时朱墨给我讲的当时概况,他讲到伤情之处不觉以袖拭泪,我也听得心下惨然……
他们那时,一定很艰难吧……
朱墨踌躇着,小心翼翼转了话题:“自表小姐走后,少爷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我一惊,只听朱墨继续道:“少爷每晚都在房上吹萧,那曲子听得人不知怎的就想流眼泪,小的有时清晨起来,发现少爷竟整夜坐露水里,还有时就睡在房上,小人们劝了无数,可少爷就是不听,小的知道,少爷这是……记挂着表小姐……心里难受呢……”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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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进澶州时正是个下午,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舍,熟悉的景物,蜜色的阳光流泻下来,一切仍是那么安详。过路行人神情恬静,逆了光的人影被镀上一圈粲然的金边,那些许的零散发丝在微风里轻柔地荡着,金丝般眩魅。墙头的爬山虎象是不小心掉进了颜料桶,墨绿的叶子尖端被染了霜红,张力十足的装点着秋景。墙根晒太阳的花猫,依旧懒懒蜷着,不屑看人。
恍如隔世。
青鸾一身淡碧的裙衫,正依窗而坐,半低着头,如云的青丝松松挽着,越发衬的肌肤如雪。听见我的声音,她抬脸看过来,依然柳眉杏眼,秀鼻樱唇,我看着面前熟悉的娇美面孔,一下湿了眼眶。
“这是表小姐,小姐最喜欢的姐姐。”小澜轻声提示着。
青鸾微笑着走近,盈盈一拜,柔声道:“见过表姐。”
我一怔,随即想到青鸾失忆了,于是拉着她柔声道:“你过去都叫我‘烟姐姐’的,还那么叫吧。”
携手坐下,青鸾含羞一笑,“烟姐姐莫怪,据他们言讲我因病了一场烧坏了脑子,过去的事再不曾记得,失礼之处姐姐勿笑。不过虽是记不起,但我一见姐姐就觉得亲切非常,可见姐姐定然是我过去就很喜欢的人呢。”
粉颈略垂,脸颊上淡淡绯红,眼波柔柔的,象朵初绽胭脂红的小桃。
我极力适应着青鸾的变化,温声和她闲谈,“妹妹在做什么?”
青鸾拿过一只绣花绷子,“闲着无事,绣花呢,我怎绣的如此难看,想见小时是没用心学的,倒要让姐姐见笑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朵娇艳的海棠,一针一线,绣的极认真。
赞了两句,帘笼一挑,有小丫鬟端了托盘瓷盅进来,小澜轻声道:“小姐的炖品好了。”
青鸾微笑着,“总说我身子弱要进补,其实我除了爱困些别的也没什么,怎没完没了的要吃这些劳什子呢。”
“这些补气养颜,女孩子吃了对皮肤好……”
正说着忽听旁边一响,原来是那小丫鬟太过紧张太过小心,越怕出错越出错,不知绊在哪里一时失了重心,手里的托盘落在桌面上重了些,“咣”的一声。
虽有些响动也并非怎么惊天动地,却听得青鸾一声尖叫,踉跄着缩进墙角!
她缩在墙角,瑟瑟地抖着,手抱在头上,嘶声喊着:“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声音凄厉,象刀子割在我心上,我掩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眼泪唰一下涌出来。
外面一片混乱,有丫鬟叫着“赵妈妈呢?快去叫赵妈妈!”
随即一个婆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拿着条白绫子……
我大急,冲过去,一把推开她:“干什么你!!”
那婆子哽咽着:“表小姐,我也不想啊,可小姐她不捆不行啊,一会儿大闹起来会伤了自己的……”
我深呼吸,极力逼回眼泪,喑咽道:“你先别忙,我来试试。”
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我柔声道:“青鸾不怕,是烟姐姐。”
青鸾只是哭叫,完全不理会我的话。
“青鸾乖,不害怕,烟姐姐不会伤害你,在家里没人会伤害你……”克制着流泪的冲动,我用现在能做到的最温柔舒缓的声音,翻来覆去说着这些我自己也不知是否能被她听进去的话。
哭叫声似乎略小了些,她抖的也不似开始那么厉害,心头一松,看来这样是有效的,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青鸾忽然疯了一样打开我的手,尖叫声又起,瑟瑟抖成一团。
我赶紧缩回手,一面柔声安慰着,一面绝望的想,难道,真的只能用那种捆绑的方式?忽瞟到一物,这个可以试试……
我跪坐在地毯上,拣起刚才被青鸾打落在地上的绣花绷子,装做在欣赏状,“这朵海棠绣的真好,就是只有一枝花略显单调,再配片叶子就更好了……”说着拿起她描绣花样子的画粉,在海棠边上画起来,一笔一笔慢慢画着,心悬到嗓子眼,余光留意着青鸾的反应。
我看过关于精神失常的电影,看过后心里沉重得不行,那种束缚胳膊的衣服真的很可怕,一个人如果被穿上那种衣服,再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医护按着,不疯的也给折磨疯了……
哭声似乎弱了些。
“有了叶子,恩,好看多了,要是再加个活物就更生动了……加个蝴蝶吧,让我想想,一会你绣的时候用什么颜色好呢,绣只黄色的好不好?……”尽量用平静柔和的语气自说自话,可手指,却禁不住微微发抖,我画出了平生画过的最难看的一只蝴蝶……。
余光里有一张脸靠近,一个声音怯怯的响起在耳畔:“黄色不好,彩蓝的好。”
一下红了眼眶。
是青鸾朝花般的粉颊,犹自挂着晨露样的泪滴,正凑过来看着我在她的绣花绷子上画蝴蝶!
能听到屋里屋外所有人吐气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天地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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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一眼帐子中熟睡的青鸾,我轻轻离开她的房间,拉着小澜又叮嘱了几句,我慢慢走到院中。
又是一个日落时,绝美的黄昏,彩霞满天,玫红色的妖娆,瑰丽得惊心动魄。
晚风吹乱我的鬓发,我立在风里,西望漫天的云蒸霞蔚,瞬间又涌上流泪的欲望。
纯洁无辜的女孩子,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炼狱的折磨?
闭目,平静一下心情,忽想到一事……
我问身边的小丫鬟:“你们少爷呢?怎不见人影?难道他就任由青鸾这样?!”
那丫鬟神色一黯,低下头去,“少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