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入云深处亦沾衣》》 · 落梅如雪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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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这难道是李归鸿?是那个永远温润俊逸玉树临风的李归鸿?
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肌肤泛着毫无生气的惨白,病骨支离,形销骨立,他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死样的灰暗。
一动不动地平躺在床上,胸腔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简直……象死了一样……
一颤,为我这可怕的念头。
缓缓走过去,每一步都似重逾千钧。
“少爷这是怎么了?我走那日还好好的啊!”朱墨急道。
旁边丫鬟泣道:“你走那日小姐又发作了……喊了些话……少爷当时嘱咐了大家好生伺候着,自己走出门,忽地一口血喷出来,就倒地不醒了……”
“请大夫了吗?大夫怎样说?”
“大夫说少爷心郁积重,这次又急火攻心,你也知道,少爷这半年多一直作践自己身子……”说着偷瞟我一眼,缄口不再言语。
我在他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紧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大夫开方子了吗?煎药给少爷喝啊!”
“这还等得你说,每日里煎药怎少的了,只是喂不进去啊,能吃进三分就不错了,大夫说有些病人是心疾难去,自己不想好呢……”
正说着一阵药香飘进来,“药煎得了!”
他们七手八脚忙碌起来,有的撬开李归鸿的牙关,有的拿起调羹往口里送。
药汁灌进去,随即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流过他苍白的脸颊,流向他洁白的颈项,我忙伸手去掩,似乎这样就能留住他淡弱的生机……
抽刀断水。
深棕色的液体从指逢里渗出来,象在嘲笑我的不自量。
无可挽回,一如逝去的往昔……
……
我再也忍不住,扑在他身上,那积了许久的泪水,终于狂奔而下!
周围一片低泣,这时我已顾不得旁人,顾不得矜持,顾不得骄傲,我只是要这个人,好好活在我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朱墨的声音忽响起:“表小姐,表小姐?”
我勉强抬起泪眼,那些丫鬟婆子不知什么时候都退出去了,只剩朱墨站在我面前,躬着身子小心道:“其实这药也不是喂不进去,小人幼时听家里老人说过喂药的法子,只是做下人的不敢试,不知表小姐可愿救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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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烛噼噗地燃着,满室昏黄,我迷蒙着睁开眼,半晌才反应过来,我这是伏在他床边睡过去了。
眼前人还是安静的躺着,不知是不是烛光的缘故,似乎面色没那么惨白了,好象,只是睡着了一样。
我静静看着他,忽想起,去年,他把我从棺材里救出来带回家调养,也是这样守在我的病榻前,心里是不是也在如我现在一般期盼,期盼面前这双眼睛能睁开看自己一眼?
他那双眼睛,那双让人感觉被深深吸进去无法自拔的眼睛啊……
我伸手轻抚上他的眼睑。
忽觉指尖一痒,他浓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象一个清透的泛音瞬间震颤了我沉涩的心弦!
我忙缩了手,屏住呼吸,紧紧盯牢他,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嗓子里一跃而出!
如一道晨光掠过,虽没有正午太阳的耀眼,却足以划开寂夜的幽沉。
房里一下明亮了。
墨玉般的眼珠含着迷离的光泽,他直直盯着我,愣了半晌,轻吐口气,“又做这个梦了……”
空气似乎凝固住,我呆呆看着他,忘了呼吸,忘了说话。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慢慢伸过手,轻声道:“只摸一下……”
僵硬地伸过来,似乎挟着无数踌躇与顾虑,在触到我脸颊的一瞬,他的手忽然带了明显的颤抖,他眼眶蓦地红了,他声音微颤,似乎同时混杂着巨大的喜悦和悲伤:“这次,竟、竟没有醒啊……”
眼泪瞬间夺框而出!我捧住他的手,把我的颊深深埋进他的掌心,贪婪吸取他掌上的温度和触感,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是我啊,我回来了……”
他愣住。
片刻惊诧之后是山洪奔涌,他颤抖的手揽上我的肩头,用力把我收进怀里,我哭倒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
重逢的泪水,染湿对方的鬓发,滋润彼此的心田。
青莲三 第2章 日日楼中到夕阳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屋里,我睁开眼,看到他沉静的睡颜。
记得昨晚两人相拥而泣,哭累了,我似乎就伏在他胸前睡着了……
有点脸红,轻轻移开他搂着我的手臂,坐直身子,诶,我的腰带居然被他缠到了手腕上……
“我怕一醒来你又不见了……”抬眼,他正温柔缱绻地看着我。
久违的人,久违的目光,看的我心里一跳,忙转开脸站起身,却不想手上一紧被他握住,他牢牢盯着我,眼里有几分紧张。我红着脸嗔道:“我去叫人进来服侍你梳洗,还要叫人去煎药,上早餐,你抓着我干什么?”
他赧然一笑,放开我。
打开门,朱墨和几个丫鬟小厮正候在外面,也不知等了多久,迎上他们期盼的目光,我含笑点头,“醒了。”
这几个人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围在李归鸿床前七嘴八舌道:“少爷你终于醒了!吓死小人了!”
“是啊,您这一睡可真吓人呢!”
“奴婢就知道只要表小姐一回来准能逢凶化吉……”
“嘻嘻,可不是么,比灵丹妙药还灵呢!”
……
汗,我记得过去他府里的丫头小厮最是有规矩的,怎么现在都变成了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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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正陪青鸾闲坐聊天,忽有丫鬟传报“张公子从博州请了位名医来给小姐瞧病。”
那名医号了脉,说道青鸾惊悸的毛病用针灸结合汤药是可医的,不过失忆却是不好治,也许哪天突然能想起,但更有可能是一辈子也无法恢复。
我听了,松了口气。
有时候失忆是人类的自我保护啊,某些可怖的记忆,我希望她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记起。
送大夫出来,正见到院中树下立着的一个人。
曾经鲜衣怒马的飞扬少年,原本的跳脱张狂如今踪迹难觅,一袭青布袍子衬着落寞,头发随意束起,脸上染了沧桑……
不到一年,倒象老了十岁。
他抬眼看见我,神色忽有些复杂,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曾无数次酝酿的骂人话忽然难以出口,在我看到他眼底的憔悴时。
无言瞥他一眼,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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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李归鸿一醒过来就要去看青鸾,被我们劝着“别把病气过给了青鸾”、“你这样子岂不让青鸾担心”之类,终于安抚住。他那日突然倒下,众人瞒了青鸾,只说他是去外地办事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我走进他的卧室,他背后靠了隐囊,正半躺在床上和朱墨说话。我在他床边坐下,手刚被他握住,朱墨立刻就退了出去。
关门声。
朱墨出去居然还带上了门……我听着那小心翼翼的关门声,没好气道:“过去我一直不知道,朱墨还真是个人精呢。”
他微笑,眼波明亮,柔声问道:“因为喂药?”
“啊!他跟你说了?!”大窘。
他脸上微红,看着我,不说话。
我转开脸,不想继续这个羞人的话题……
忽然唇上一暖,是他温热的手指,他伸过手,拇指轻抚上我的唇……
温柔的触碰,象在抚摸最珍爱的宝贝。
脸上发烧,我拉下他的手,随即被他翻手握住。
含羞看他,他也正望着我,四目相对,不交一言,却似已吐露了万千心语。
忽想起刚才看到的人,一叹,慢慢斜倒身子,伏在他胸前。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异样,手轻轻抚在我的头上。
“刚才看见张知谨了,我没理他……”
他的手一顿,随即合了臂抱紧我,半晌也是一声叹息……
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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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归鸿在以惊人的速度好起来,本就是练武之人的体质,要不是因为我……现在我回来了,他自然迅速康复了。
青鸾还是温柔贤淑的样子,行为举止全是大家闺秀的标准风范,说话柔声细语,热中女红针黹,那一低头的柔婉经常让我产生错觉,她从来就是这般温柔似水的女子吧,从我认识她就是如此吧……只有偶尔受了惊吓的反应在提醒我,噩梦,确实曾经存在。
但那位名医或许真是个高手,青鸾发病的频率大大降低了,而且还能看出递减的趋势。
可我还是没搭理张知谨。不骂他并不等于我知道该如何和他交谈。
他去看李归鸿时我就躲开,还有几次我见到他远远看着青鸾,在青鸾出来晒太阳的时候,只是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烟姐姐,那个人你瞧见没?总在附近的。”青鸾开口打断我的思绪,我们此时正坐在廊下,沐浴着秋日午后的暖阳。
“有许多次呢,我知他在往这边看,可我一转过头去他就装做在看别处……不知道那人……是谁?”
语声里带着娇羞,粉面嫣红,螓首低垂,目光落在自己的绣裙上,不好意思直视我。
一副恋爱中小女人的样子……
我默默看着她,暗叹。
还是喜欢他吗?即便把过去都忘了,还是会喜欢他吗?即便一切重来,还是会喜欢他吗?
又是一个有张知谨“偷窥”的晒太阳的午后,在青鸾回房休息后,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向角门处那一袭青衫。
几株红叶已被秋霜染上朱彤,反衬得那一抹青色,格外醒目。
“最近很闲啊,每日都见你过来。”已经尽量放平语气了,可听着还是有那么点挑衅的意味……
“……”
完全无法想象一年前的他能有这样复杂沉重的目光,他看着我,默然无语。
象是引颈就戮的羔羊,等待着我肆意挥落的白刃……
我承认,很多时候我还是心软。
“是来看青鸾吗?”
“……”他目光有些闪躲。
“怎么不过去看?”
“我……”声音干涩,吐了一字又滞住。
“放心,她不记得你了。”我冷冷说着,转身走开。
“……多谢你……”他的声音被秋风吹过来,和落叶一起。
谢什么?谢我没骂他?谢我放过他?还是谢我告诉他这个信息?
只和他说了这几句,就让我压抑得喘不上气,他周身有种抑郁沉滞的气场,让靠近的人都会觉得心脏上被挂了个沉重的铅坠……
可以想见这些时日他是怎么在自责自虐中度过的……
秋风飒飒,落木萧萧,一片日影从头顶掠过,抬眼望去,是南归的雁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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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水般淡静流淌。
饮过了黄花酒,很快就要赋白雪诗了吧。
寒意渐重,青鸾越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我让小澜在每个阳光好的下午务必要扶她出来晒晒太阳。
又是一个明媚的午后,估摸着正是青鸾午睡起来晒太阳的时候,我和李归鸿来到她的院子,刚转过月门,就见青鸾在廊下坐着,一袭霜朱的大氅,水貂领毛茸茸的托着她的小脸,更衬的肌肤晶莹光洁,柔润如玉。
她微微扬着脸,杏眼里溢着比阳光更明媚的光彩,脸上一抹淡淡晕红,正在和身旁的人说话。
张知谨负手立在她旁边,看样子比秋天时少了几分沉郁,倒显了些许沉稳,他正低头看着青鸾,眼神柔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似正相谈甚欢。
我和李归鸿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读到和自己同样的神色,相视一笑,转身离开。
并肩漫步在小径上,落叶在脚下发出分崩离析的轻响,我抬头望着枝头那几点脆亮的金黄,喟叹道:“大家都变了很多啊。”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青鸾温柔文静,还多了些我见犹怜的娇羞,张知谨看着成熟沉稳了不少,倒是显得比过去可靠点了……大家,似乎都长大了呢。”
“那我呢?”
“你嘛,”我伸手在他身上捏捏,笑道:“你要赶紧恢复成过去的样子哦,我可不喜欢抱着扎手的……”
他莞尔,眼波流动,捉住我的手往怀里一带,随即,吻深深落在我的唇上。
黄叶地,碧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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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饭后,青鸾依旧早早睡下,我想起自下午张知谨过来,和李归鸿两人就一直待在他房里,连晚饭都没过来一起吃,不知在密谋什么,不行,我要去“捉奸”。
远远瞧见朱墨守在门口,见我过来张嘴刚要说话,就被我“嘘”的手势缄了口。
进了屋,诶,这两人穿的很精神嘛,我揶揄道:“你们打扮得这么齐整要私奔啊?”
他们交换了个眼色,李归鸿走过来柔声道:“又胡说了,嗯,妹妹今晚早些休息吧……”
诶?果然有JQ!我绕着他转了一圈,两人都是劲装,背后负了长剑,张知谨腰上还有个小皮袋子,疑似镖囊……
我眼睛大亮,蹭到李归鸿面前,“你们好过分!去哪玩?带我一起去!!”
“我们……一会就回来,”他轻捋我鬓边碎发,“在家等我……”
“不嘛~~我也要去~就算你们去打家劫舍我也可以帮忙望风啊~~”
“乖,听话……我们就回来的……”
忽然背上被飞快地连戳两下,我站不住,直挺挺向着前面倒下……
身体僵硬,完全不受控制。
这,就是传说中的被点中穴道吧……
李归鸿赶忙接住我,“慎之!你……”
“不能带她去,你又拦不住,只好我来了……况且她若是偷偷跟着,到底麻烦。解释的重任就归你了,快些,时间紧着呢……”
李归鸿看他一眼,抱起我走进卧室,放在他的床上。
我大怒,“你太过分了!看我以后还理你的!”
他小心放我躺下,给我脱了鞋,拉过被子盖了,又把被角细细掖好,“这回实在不能带你去……乖乖睡一觉,天亮前我们定然会回来,嗯,回来带妹妹去庆云楼吃你喜欢的入炉细项莲花鸭,如何?”俯身在我颊上一吻,目光温柔眷恋的在我面上转了一圈,终于转身离开。
讨厌讨厌!哄小孩啊!居然拿吃的引诱我……刚才还说一会就回来,现在又变成天亮回来了!宁愿点我穴道也不带我去……
对了!那个……
“张知谨!”我大叫:“张知谨!!”
李归鸿步子一停,回过头不知我要干什么。
“张知谨你和我打赌还输我一件事呢!!!”
沉默片刻,门口一个闷闷的声音:“带你去不行。”
“……那你……答应我好好把他带回来!”
“你放心!”一字一顿的凝重,随即故做轻松地笑道:“你尽管放心,云逸兄功夫比我好,若真有人回不来也绝不是他……”
“慎之!休得胡言!”李归鸿喝住他,回头对我道:“妹妹好生睡着,我一会叫人来守在这屋里,有什么要的尽管吩咐下,我们去去就回。”
脚步声渐远,房间顿时空旷下来,我瞪着眼前陌生的帐子,心中充满不真实感。
忽有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小丫头的声音,“表小姐,少爷让奴婢来伺候着,您有什么驱使就叫奴婢,奴婢就在这门边守着。”
我想了想,“你去把朱墨给我叫来。”
片刻,朱墨的声音响起在门口,“表小姐,您唤小的?”
“他们去哪了?”
听不见回答,知他在犹豫,我赶紧加一句:“我现在也不能去追他们,说吧,没事。”
“是……下午张公子来,言道打探出四十里外的黑风寨,似乎就是打劫小姐的山寨……”
“啊?!他们去挑人家山寨了?带了多少人?!”
“多少人?有旁人吗……小人不知……”
“啊!!那山寨里有多少山贼?!”
“这个……小人不知……”
我气的几乎要背过气去,是你不知还是他们也不知??……以李归鸿做事应该不至于如此卤莽吧?
我心乱如麻,朱墨还开口安慰我:“表小姐您放心,咱们少爷的功夫没的说,平素和澶州地面这些位公子们切磋就没输过,何况这不还有张公子一起呢……”
朋友切磋和真正杀人能同日而语吗?!
“……小的估计明早少爷他们就回来了,您别急,不如先歇息吧。”
这朱墨……我睡的着嘛!!!
青莲三 第3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玉枕凝着他的味道,翠衾染了他的淡香。
屋里只燃了一盏昏黄的纱灯,烛影朣朦,在帏帐上印了婆娑的影,帐子上提织的对鹿团花暗纹在灯影里浸出莫可名状的诡暧,倚门而坐的小丫鬟呼吸均匀舒缓,可能已入了黑甜乡。我数着窗外更漏,点点滴滴,每一下都象落在我的心上。
更漏咽,滴破忧心。
“好似和针吞却线,刺人肠肚系人心”,当初读《琵琶记》的这句只觉夸张,现在才知真切,牵肠挂肚的感觉可不正是如此么!
寂夜漫漫,我无助的躺着,只能任凭焦急和慌乱把我肆意吞噬。
曾试着运功冲穴,结果胸中好一阵气血翻涌内息混乱,我真怀疑武侠小说上常见的自行运气解穴的办法是否真的存在。
灯烛更暗了些,这折磨人的时间已到了后半夜。
似乎起风了,枯枝沙砾呼啸着敲打在窗上,带着寒风的嚣张。
我试探着问自己,如果,只是如果,他再也不回来……
残焰瞬间爆亮,随即是寂灭的沉沦。
黑暗中,泪水疯狂打湿鬓发。
如有心灵感应,风中,似乎有脚步声奔近!!
心跳如擂鼓!
“啊!公子!……”是守在外屋的朱墨。
“啊……啊!!……这是……”是睡梦中被惊醒的小丫鬟。
几个人摸黑进来,我只觉床榻一低,身边被放了一人,随即身上被连点两下,我浑身一松,终于被解了穴道。
混乱中有人点了灯烛,我顾不得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的眼前发白,僵硬地转动身子,提心吊胆地看向身边的人……
李归鸿温柔的看着我,倦倦展开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微笑,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下唇被咬出血腥的味道,我哆嗦着伸指探上他的鼻息……不顾一切泪流满面!
感谢上天对我如此厚待!!
张知谨小心翻看了一下,“还好,只是昏过去了,他坚持到此刻就是怕你担心……”
李归鸿被趴着平放在床上,身上满是血,倒未必都是他的,但是背上一条口子几乎从左肩裂到右肋,红色的肉翻出来,象个迫不及待吐子的熟石榴。
触目惊心……
“他……他……”我心神混乱,不知该怎么开口,战斗一定很惨烈吧,只是,似乎挂彩的只有李归鸿?“怎么会这样?”
“都怪我……是我冲的猛了险中了敌人暗算,云逸兄为救我硬接了一刀……”声音低沉下去,同时低下去的还有他的头……
颤抖的双拳紧紧握住,我跪坐在床上,强忍住尖叫怒骂的欲望,向着旁边吓呆的小丫鬟和朱墨道:“快去打盆热水,再找些干净的布条、白布,朱墨你们这府上有金创药吧?快去拿来!”
朱墨猛醒,“我这就去请大夫!”说着就要奔出。
“不许去!!”我低喝:“不许去!想把官差招来吗?!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就是府里的人也是越少知道越好!练武之人都自备金创药吧?”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我催促道:“快去拿来啊!”
那两人应声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目光狠刺在张知谨脸上,我咬牙道:“你出去。”
他面孔扭曲脸色灰败,简直象是随时能哭出来,半晌嗫嚅着:“你会处理伤口吗?”
……
等张知谨处理好伤口,细细包扎了,窗纸已蒙蒙泛了白。
松了口气,立时有虚脱感袭上来……诶?好象还忘了什么?
我看着张知谨,“你把回来的路线告诉朱墨,朱墨去找个可靠的人带上,沿途看看有什么破绽,比如洒在地上的血迹之类,赶紧去清理了!”本想说让张知谨带着去的,可看他满脸疲惫,毕竟也是血战了半夜,终究不好意思开口了。
幸亏是秋冬时节,这要是春夏,一堆苍蝇飞在一处,被有经验的捕快看见,绝对东窗事发。
在古代公案小说里看到过这种情节,连一代才女/D妇/道姑鱼玄机都折在苍蝇上……
张知谨接口道:“我点了他的止血穴道,而且我们临出来放了把火,兴许被认为是山寨间的火并也未可知。”
我缓缓摇头,“要是山寨火并总会取走金银财宝粮草辎重吧,看你们好象是空手回来的?”他果然面色一灰,我叹:“虽说未必会被怀疑上,到底还是去做个善后才放心,也不用寻出太远,起码咱们这宅子附近要干净。”
他拉住朱墨,“我和你同去。”
我在他们背后叫:“别忘先去换身衣服啊!”要穿着这血衣出去,也不用去掩饰蛛丝马迹了……
两人的血衣我亲自拿去烧了,假别人之手到底不放心。
我握着李归鸿的手,不想放开。
终于结束混乱,只觉得被抽干气力般疲惫。
倚着床帐围屏,看着沉睡的他,我一夜未合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
“妹妹……赶紧去睡吧,我没事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惊醒过来,“啊!你醒了!!”我蹲在床前,视线和他齐平,他趴着的姿势转头不便,我轻抚他的脸颊,心有余悸道:“坏蛋,吓死我了……”哽咽,说不出话。
他目光温柔如水,歉然道:“又害妹妹担心了……庆云楼的莲花鸭过几日再带妹妹去吃罢……”
他还记得……我眼眶一湿,握住他的手贴在唇上,“不吃了,只要你好好的,那个东西吃不吃又有什么关系。”
也不知鸭子是不是发物,联想到朱元璋给徐达的蒸鹅……他身上有刀伤,我不敢冒这个险。
他吃力抬起手,抚上我的颊,“去歇着吧,别累坏了。”
我坚定摇头道:“你们两个坏人让我心急如焚了一夜,现在可算回来了,我守在这就不走了!别管我你睡吧,多休息伤口才好的快呢。”
他看着我,眼中有一道静流在清澈的翻涌,忽然拉住我的手,“上来。”
“不要~”脸红。
“听话,别让我用力……”
……
象一个窝里的两只猫,柔软地挤在一起,安心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呼吸恬谧,睡容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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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再次得到哥哥去外地办事的消息。
张知谨也有些微挂彩,不过都属于轻浅的皮外伤,换身齐整的衣服不做剧烈运动就能完全遮盖住。
李归鸿除了背上那一道口子几乎就没有其他外伤,我知道我一味向着他是有些小家子气了,不过实在忍不住会想,如果不是某人冒进,估计就能全身而退了吧……算了,友军的性格作风也该考虑进去的,张知谨虽说经过青鸾的事,锋利的性子被磨拭了不少,但骨子里的“白羊”气质还是根深蒂固的……何况,他也是涉险为朋友两肋插刀啊,尽管这刀插到了李归鸿身上……但冷静之后我心里明白,我不能对他太过苛责。
头一个月近乎风声鹤唳,一直留意着宅院附近有没什么可疑的陌生人出没,结果一无动静,倒是据说百姓闻听黑风寨被挑了拍手称快,官府象征性查了查,最后定了黑道火并……
只是,老奸巨滑的官人,在查不到线索时往往会用放结案假消息的手段吧……我又杞人忧天了。
我毕竟从小受的是民主法制的教育,现代社会的法律禁止私下了断,主张任何私仇都要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到了古代,虽说也是有律法的,但用武力解决个人恩怨的事很多,不过,对于来自现代社会的我,这种“快意恩仇”还真让我心有余悸。
我知道这并非是文明、法制的社会鼓励的方式,但因为他,我不可能做别的选择……
又过了些时候,确定真的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终于放下心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埋进深宅。
比担心官府耍奸更让我紧张的是他的伤,在没有更多先进外科技术的古代,又不敢请职业医生来看,只凭着他们长期“打架”而来的“久战成医”的经验,以及似乎还算不错的金创药和他旺盛的生命力,那伤口居然开始愈合了!
也亏得是冬季,若是炎热的夏天只怕伤口还会出问题吧。
天越发寒起来,北风呼啸,滴水成冰,但我看着日渐康复的他和几乎不再发病的青鸾,只觉得每天都象有春日暖阳照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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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冬雪,又是一个家宴。
大家都很默契的没有喝酒,也没人要舞剑……
白驹过隙啊,好象去年在张知谨家的那场聚会就在昨天,一晃,已过了一年。
“哥,我能去堆雪人吗?”青鸾柔柔的问,但我觉得她眼波余光一直罩在张知谨身上呢。
还没等我收回和李归鸿对视的目光,旁边已传来张知谨的声音:“我陪你。”
青鸾的头稍稍垂了些,桃腮上浮起一个羞涩的浅笑。
依旧红颜绿鬓白雪青竹,过于相似的情节总让我产生时空逆转的错觉,只是没了那银铃般的欢笑,取而代之的是细柔的交谈和两人偶尔碰撞的视线。
我倚着李归鸿立在廊下,看着庭院里忙碌的两个身影,忽有些不安,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知道青鸾现在很快乐,但是如果以后……不能如她所愿……怎么办呢?”
李归鸿闻言沉默,良久只是一声轻叹。
第二天一早天没大亮就醒过来,鬼使神差跑到青鸾的院子,正见李归鸿从院里出来,他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来意,微笑道:“我看了,还在。”
人啊,因为太珍惜就会变紧张呢。
清凛的早晨,张口就会凝出一朵白气,我在心里把它们YY成一团团棉花糖,笑。手被他温热的大手握住,收在他的袖口里,很温暖。
他拉着我,并肩往回走。
隽朗的轮廓,白皙的肌肤在晨霜中寒玉般清润光洁,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头微笑道:“怎么?”
我清咳,眨眨眼,“要不要我们‘设计’一下张知谨……你知道我指什么……”
他无奈一笑,嗔道:“又打坏主意了,不可!……且再看看罢,以后怎样还未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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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眼又是我最爱的春。
这日,园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们在书房“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玉腕轻舒,我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紫毫。
“妹妹这幅字写的潇洒飘逸,又带着傲睨天下的清越高洁,深得左太冲此诗之三昧呢!好诗好字相得益彰,我明日便遣人拿出去裱了。”
我笑,刚才闲聊,他说起最爱魏晋左思的“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我一时兴起,就录了这首《咏史》给他:
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左思这首诗历来被视为西晋五言诗的扛鼎之作,奔放高逸,气宇轩昂,尤其最后一句更是豪迈磅礴气吞牛斗,为千古传诵之佳句,我自己也非常心爱呢。
古人所谓“学而优则仕,仕不成则独善”,想必左思当时已存了涤除尘秽、出离世俗的超脱心思,虽是缘于仕途受挫,但毕竟是已入了不与群凡同列、追求灵魂舒展的境界。
我看着李归鸿,会心微笑,果然是他喜欢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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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笼一挑,有丫鬟进来禀报浴汤已备好了。
诶,他现在伤口不能沾水,怎么洗澡呢……难道都是别的女人给他擦身?虽说知道象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的子弟定然是从小就被丫鬟看遍摸遍的,可、可我就是不爽啊……
心中的醋坛子倾斜三十度……
我斜睇他,“你要擦身吗?我帮你!”
他愣了一下,脸上微红,明眸中飞快掠过一抹亮彩,随即掩饰了对那丫鬟道:“去对朱墨说,今日不用他伺候了。”
……
事实证明飞醋是不能乱吃的。
看着他慢慢解开外袍,我脸上发烧打起退堂鼓,“嗯,那个,我还是叫朱墨来吧……”
“不行,我刚说过不用他,这么快就变卦,未免过于朝令夕改了,这让我今后还如何令行禁止呢。”
一本正经的表情,可我越看越觉得他眼里在笑……
我站得远远的,心里盘算着如果这时夺门而逃……也是个好主意哦……
“妹妹打算就站在那里看墙吗?”
啊?我回身,他已脱了外衣,赤着上身坐在一只月牙凳上,旁边浴桶里水气氤氲,他如同坐在烟云中,对我恬淡微笑。
最重要的是,他下身穿着一条素白长裤呢……
还好还好……
希望满屋弥漫的水气能让我脸上的晕红不那么明显……
“嗯,我从没给人洗过澡……”怎么洗?是不是只擦露在外面的部分就可以了?不过,其他部分呢?……天哪,我在想什么啊!!
他忍笑,“只有劳妹妹把后背没有伤口的地方擦拭了即可。”
哦~
我慢慢走过去,下巴几乎抵到锁骨上……
所有的胡思乱想在我看到他的裸背时,便如潮水般退去了。
这是自那个夜晚后我第一次看到他没有被包扎的脊背。
狰狞的伤口已基本愈合,斑驳的覆着褐色的痂,长长的一溜,从左肩到右肋,光洁的皮肤被触目惊心的撕裂,又好似完美无暇的白玉被抹了条泥痕。
一定很疼吧,尽管他从未表露。
为救朋友硬接了一刀,而这个朋友,对自己妹妹的意外或多或少有些责任呢……
明知道冰冷的利刃会进入身体,或许皮开肉绽,或许骨断筋折,再或者……可还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
……
“很丑陋吧,吓到妹妹了?”可能是看我久久没有动手,他迟疑着开口。
我没说话。
只是俯下身,用我温软的唇轻轻印上他的脊背……
一寸一寸,沿着那条星河。
我扶在他肩上的手忽然被紧紧握住,“妹妹……”他声音有一点沙哑:“妹妹……是要……考验愚兄的定力吗……”
青莲三 第4章 一夜吹香过石桥
啊!我在做什么啊……
“我、我去叫朱墨来……”还没跑开已被他拉进怀里……
于是我未出口的话语就被他的唇直接吸走了。
不知不觉就伸臂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
越来越热。
蒸汽濡湿了我的春衫,亦或,是我和他的薄汗?
水雾迷离,房里弥散着低低的喘息声。不放过我颊上、耳上、颈上每一寸敏感肌肤,他的唇向下游走,越来越低……
“啊!!不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我忙掩住领口。
他勉强停住动作,看着我,眼中是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你身上有刀伤,似乎是不可以……嗯……”
他轻笑,“无妨的……”随即诧异道:“妹妹怎知道这种事?”
“拜托!这是常识啊!猪都知道的常识!!”
他先是一愣,既而大笑起来。
笑就笑吧,干吗还要把头埋在我颈窝里呢!
“讨厌,痒死了!”我恼羞成怒从他怀里钻出来,撅嘴道:“有什么可笑的!你还擦不擦身啊,不擦我走了!”
他强忍了笑,坐好,只是语声里仍带了笑意:“妹妹真是个可人!”
我拿软巾沾了水在他背上胡乱擦着,静默中只觉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响彻云霄。
脸红……
随便说点什么吧,“嗯,你每天都是什么时候擦身,我怎么都不知道呢……”天哪!!我在胡说什么啊
他脊背又是一阵轻颤,强抑着笑的声音有些古怪。“自然都是……你不在的时候…………这地上怎么连个缝都没有啊
“嗯,那天是怎样的状况,给我讲讲……”慌乱中抓到救命草。
“也没什么。就是慎之打探到那次地事……与黑风寨有关,我们就去了。”
“就你们两个?你们也真是……”
“那山寨里的都是乌合之众。只有几个头领功夫还不错。”
“那你这个……”我的手指轻划在他地伤痕上,“张知谨说是为了救他?”
“当时慎之有些大意,而那种情形之下又怎容得多想,好在这刀落下时已是强弩之末了,砍的也不算太
“还不深啊!!我心疼死了……还有那天夜里。你知道我多担心嘛!我算是知道伍子胥怎么会一夜白头了!!以后再也不许让我那样等了!”
“妹妹……”他把我拉到身前,合掌握住我地手,脸上是认真得近乎虔诚的神色,“今后我不会再让妹妹担心着急了!”
他是那种只用眼神就能让对方心头鹿撞的人……
他就那样看着我,忽把我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着,浩淼无垠的绻恋柔情从他眼里溢出来,他轻声喟叹道:“不如此刻便老去吧,如此我们就一起到白头了……”
刹那间似有空山新雨后。。艳杏夭桃,垂杨芳草,每一片嫩叶都凝着晶莹地露水。每一朵娇蕊都含着清远的芬芳,锦鳞在溪中游弋。翠羽在枝头歌唱……
就这样吧。就把自己的心交给面前的人吧,反正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有他的心来填上。琉璃灯,融着一捧温柔的暖晕,照着脚下青阶,映着他脸上微笑,他提灯在手,送我回房。
过了垂花门,就见院中花树浸在月华里,一枝一叶都裹着柔谧静美的银色,清雅幽洁,如梦似幻。
受了蛊惑般,如同爱莉丝看到了兔子的仙境,我走进那个银色地世界。
他安静地跟过来,伸手划向一株梧桐……而后握住我的手。
树干上是他凝内力于指间入木三分写出的字……
“等我一下!”我抽出手,跑回房。
从书房里取了一柄小飞刀,是前些日子从张知谨那要来玩地,我在他写的两句下刻了一个虽然流俗但却是天下情侣百用不厌地一个LOGO……是地,又有什么比这个标志更能表达此刻的心情呢。
他困惑,于是我从古希腊神话说起……
月光在他轮廓清晰地脸上洒下一片圣洁,他的明眸就如月下澄澈清泠的泉水,他立在皎无际的妙华里,风姿如玉,俊朗神飞,我看着他,只觉有清风出袖,明月入怀……
似非尘世中人。
静静听我讲完,他微笑:“我们定是被金箭射中的,因而我们必须要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香。
在明净如洗的月夜。
停下来吧,这美丽的一刻,让它成为绵亘的永恒!
梧桐上,刻了被丘比特之箭贯穿的两颗相叠的心,以及那句被普天下情侣千载传诵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芙蓉帐,翡翠枕。
春风沉醉的晚上,我没有燃香,屋里流溢的是清新自然的熏风。
躺在牙床上,又想起刚才在树下他的耳语:“今日不知怎的,就是不想放开妹妹呢……”他的唇瓣轻轻扫过我的耳郭,他的气软软落在我的鬓上……
这家伙,浑身已散发危险气息了,是成年健康雄性动物地危险气息啊……
明明伤没好透呢!
何况我还不想糊里糊涂就被吃掉……
脸红,清空杂念。向绣衾里缩了缩,闭目准备迎接周公驾临。迷蒙中忽有感应!!有人进了我的房间!!!
心脏猛缩!
空前的危险预感!!
急睁眼,黑影一闪。还没看清就觉身上一麻,已被点中了穴道!!
在陷入无尽黑暗地瞬间。忽然悲哀的想起当初容哥对我功夫地评价:遇到真正的高手,一个回合都走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一直在做飞驰颠簸的梦,当身体被平放下来的瞬间,终于悠悠醒转。
陌生的味道……这不是我地房间。这不是我熟悉的地方!
没敢睁眼,我知道有人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的气场,试着动动小指……满怀的希望一下跌落了,身体竟还是不能动!
小心控制呼吸和心跳,可还是听到一句:“小姐醒了也好……”
这、这声音,竟有几分熟识!!猛睁眼,在我视野范围内,居然看不到人?!头无法转动。想说话,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
类似情况,似乎过去曾出现过……
难道。我又穿回去了?!!
是在室内,光线昏暗。目光所及是个奇怪的顶棚。看结构倒比较象个帐篷的内部,我身上似乎还是睡过去前盖的被子。看来是连被子一起被裹了来。
如此说来,没有穿回去啊!
还好……
忽听“咚”的一响,好象有什么在撞击地面,随后是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冒犯小姐,先给小姐磕头赔罪了!”不会吧?!把我劫来还给我磕头??
却听那声音聒噪着:“……贸然相请,实属无奈,只缘皇上日日念着小姐,纵是口里不说,做臣下地看在眼里,岂可不为主上分忧?于是在下自作主张请了小姐来……今夜之后小姐就是娘娘,小姐若是怨怼在下,明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惟请小姐念圣上一片爱慕之情,怜臣下满腔护主之意,就请承了圣恩吧!”
又是“咚咚咚”三响,我只觉眼角余光里闪起一条黑影,随即帘幕带起些许凉风,是那人出去了。
晴天霹雳!!脑子一下停止运转,几乎没了思维!
天哪!我是很喜欢郭威大叔,觉得他很亲切温厚,可是、可是并没喜欢到要做他的小老婆啊!!我又不是大叔控,我才不要和他在一起!太可怕了得皇上大叔对他的皇后一往情深,怎么会惦记我呢……诶,对了!他曾说过我和她容貌略有几分相似,性子更是象了十足!
啊
不能慌!冷静……冷静……
大叔似乎很好说话地,而且听刚才那家伙的意思,是他自作主张,并非郭威授意!如果大叔出现了我就好好和他沟通,大不了装可怜,应该……能放过我吧?
我不停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定会没事地……
会没事地……
会没事的……
在频繁自我催眠心理暗示下,抓狂激动地情绪终于平复了些。
后悔。
真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现在被点了穴却没任何破解的办法,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躺着,太郁闷了!
我讨厌不能控制自己人生的感觉!
当初取巧,练的只是用暗器打穴,为了速成记的都是紧要的大穴,暗器打上不死也是吐血受伤的那种,但象昏睡定身之类高妙的技巧我却是不会,早知道就该缠着李归鸿学的!上次在张知谨那吃了亏本已给我敲了警钟,可那夜李归鸿受伤回来,我这段时间只顾着陪他养伤,哪能想到学这些呢。
想到他,心里忽然一软,他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着急吧,他会来救我吧!
有人可依赖时,就变成遇事总想依赖人的小女人了……
室内光线晦暗。
我极力细看这帐篷,好象是被分成了里外两间,我所在的这部分没有点灯,全靠外室的光线从帘子的缝隙射进来,虽还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是比较昏暗了,由于光线和我的视角问题,室内陈设看不太清楚,只觉得我躺着的应该是张床,旁边似乎有箱子之类。
漫长的等待。
心中苦笑,好象变成了等待被皇上宠幸的女人……
寒。诶?不对啊!这环境貌似不是皇宫啊?郭威确实是个史上难得勤俭的皇帝,不过,也不至于勤俭到住帐篷吧?外,似乎有走动的声音……
越来越近……咦?怎么又没有了?!
突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想,不知是哪个不要脸的臣子把我抓了来讨好大叔,没准还想做成个意外惊喜的效果,可万一,被当作刺客……一阵乱箭射过来,先把我扎成个刺猬再说……
啊!!!不、不会这么背吧……
不,有帐篷挡着不可能射乱箭的……除非强弩?……或者从远处投几个燃烧弹?干脆一帮人从天而降冲过来不由分说乱刃分尸……哎呀我在乱想什么啊!简直成了被害幻想狂……
毫无征兆的,门帘“唰”一下被掀开,外帐的烛光倏地扑进来,正落在我身上,余光里,似乎有个人站在门口光亮处,他长长的影拖过来,从我颈间漫过去……
时间好象静止了,那人就站在那看着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是大叔吗?你倒是过来让我看看啊!!你过来才能发现我被点了穴,赶紧叫人给我解了啊
那影子终于动了,他慢慢走进来,帘子在他背后落下,“嗒”的一声响。
屋里又恢复了昏暗,我刚适应了光明的眼睛立时又有些不适,等我终于借着门帘缝隙的些微光亮看清来人……
我笑了,在心里。
站在床前,正低头俯视我的,是容哥。
太好了,有容哥哥在我一定会没事的
我对他眨眨眼,眼里溢着喜悦。
他缓缓在床边坐下,看着我,忽然伸手抚上我的脸颊……
诶??
凤目里幽黯深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奇诡地涌动……
我看着他晦涩难明的神色,心里蓦然升起不祥的预感……为
青莲三 第5章 歌响行云止
他的掌心有点粗糙,在我脸上划出异样的触感。
凝视着我,他慢慢俯下身……
他的脸越靠越近,他的气息落在我的颊上,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你在干什么?!
你怎么能这样!!
亏我那么信任你!!!
他越吻越深,我的泪越流越凶……轻,他的脸悬在半空,手指在颊上一抹,那里沾着我的泪水……他直勾勾盯着我,眼里满是受伤的怨痛,半晌,喑声道:“你……竟如此厌恶我?!”
不是厌恶,问题是,一个你一直当做哥哥的人突然象情人一样吻你,你什么感觉?!!!
泪水止不住的流下。
“罢了!”他长叹,出指如电,我身上一松,顾不得四肢麻木血流不畅,我裹着被子仓皇缩进床尾角落。
警惕防范地瞪着他,被子角死死攥在手里。
他沉着脸,“你为何在这
“不知是哪个混蛋把我抓来的!!”
“女孩家说话怎这般难听……”皱眉。
“就难听!就难听怎么了?!我好好的在家睡觉居然抓我来……”“侍寝”两字到底说不出口。
他铁青着脸瞥我一眼,忽在床外侧躺下,脊背对着我,他闷声道:“明日叫丁寻送你回去。”
“啊!!对了!!就是丁寻那混蛋!!”刚才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分明就是那个叫丁寻的!!去年在进京的路上听到过他的声音。
太可恨了!!我小心避让开他地身体跳下床。死丁寻也不把我的鞋拿来,害我只好赤足踩在地毯上……诶?地上铺着地毯呢,刚才他磕头怎么磕出响动的?一定很使劲吧?
这么一想平衡多了。
我地指尖刚触到分隔里外间的帘子。就听见容哥地声音在背后响起:“女人莫要在军营里乱跑。”
“这是军营?他闭着眼,不理我。
“对了!!郭威……大叔……皇上呢?你怎么在这
他闻言睁眼坐起。盘膝坐在床上,表情古怪的看着我,“先皇于正月驾崩,已诏告了天下,你竟不知?”
“什么?!!”我冲到他面前。愣愣看着他,“大叔已经……怎么会这样……”上次,在雨天喝酒那次,竟然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他看我衣服潮了就叫人烫了热酒给我驱寒,他叮嘱我年轻时也要注意身体,他劝告我要珍惜缘分,还讲了他和他皇后的故事给我听……居然,那日一别竟成永诀!
现在他一定已经和他深爱的皇后团聚了吧,如他自己所说。也许我该为他高兴,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体贴宽厚地大叔。心里就禁不住难过。
“你知道吗,我非常喜欢他呢……”本已止了的泪珠再次滑落。
容哥手略抬……转又放下。我赶紧背过身自己擦了泪。
是在正月吗。那时我每日扎在深闺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只顾陪着他们兄妹。哪知道外面竟换了皇帝……
换了皇帝?换了皇帝!忽然灵光一闪,我圆睁双目指着容哥惊呼:“你、你是柴荣?!!!”
他轻叹,眼神透着无奈,“指着我鼻子直呼我名姓的,只你一人。”
“啊!不好意思!”我赶紧收回那根没教养的手指,“天哪,你居然是柴荣
柴荣,郭威皇位的继承者,后周第二代君主,史称后周世宗。我仔仔细细打量他,上上下下端详他。
综观中国历史,柴荣是我屈指可数的几个欣赏的古代帝王之一。
我居然见到了本尊啊次穿越实在太值了!
不过,我隐约记得史书上记载柴荣即位时已经年过三十了?可看他的身材、皮肤,也就是二十多地样子啊?而在我心目中,历史上的柴荣就该是个盛年君主的样子,所以我才没在第一时间猜出他嘛……
好吧我承认,二十到四十之间地男人我基本上看不出年龄不同……
“你有三十吗?”还是问下好了。
“三十有三。”很无语的表情。
“怎么,打听皇上地岁数很过分?”
传说中男人最成熟有魅力地年龄段啊……
我目光落在他脸上,眼里伸出一只无形的小手,掐住他颊上肌肤,拉起,松开,是特例还是普遍现象?弹性真不错呢
他忽然抬起手,在我目光掐过地地方按了一下。
吓,意念里掐人也会被发觉啊……
汗。
“对了!骗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是柴荣!”“我倒不曾记得你问起过。”
“呃……我问过你的名字啊!还骗我说叫蓉哥。”说错了,这不能叫骗,是我自己非往红楼里想……
这叫“隐瞒”
他果然一笑,“那日我只言道你可叫我荣哥,”略顿,温言道:“我是担心你知晓我的身份会拘束了。”
“哈,我是那种人吗!别说那时你还没登基,即便现在你做了皇上又怎样,以后不要嫌我太不拘礼数哦!”
他微笑,目光有几分纵容。
“啊,我又想起你一条罪状。上次我们在酒楼,就是遇到大叔那次,你们居然串通了装做互不相识骗我!!好过分!”
“并非串通。那次我也颇为意外,只是。先皇微服出访,他老人家自己不说,我又怎好说破呢。”
让我想想,那次我们在酒楼,郭威见到我们的第一个表情确实是有些惊诧。我还自恋的觉得是因为看到了女扮男装的我呢,原来是惊异于见到容哥,呃,荣哥。
而且说起来那天郭威以及他仆从的行为,今日细想之下都颇有可疑之处,只是当时我粗心大意完全没有觉察。难怪当我说了“反动言论”荣哥那么紧张,当着皇帝宣扬造反理论……呵呵,而且联想到郭威地称帝之路……恐怕是有“当着和尚骂秃”之嫌呢。
不过,大叔那么有胸襟气度。竟没怪我!
毕竟是明君。
“我还是不适应,你居然是柴荣……”一直被我叫作容哥哥的人居然是柴荣啊,太突如其来了。“这么说上次咱们进京途中遇刺是为了刺杀你……有人不想让你当皇上?”
“女孩家莫要打听这许多……”
“哼,你又歧视女性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史书上都有写呢。“分析一下作案动机就知道啦,不想让你当皇上的……嗯。王峻不喜欢你,”我后来想起,当初那位非要娶“我”不可地少爷就是这位曾经的权臣地儿子,这位大人不知脑子里进了什么水,据史书记载他拼命离间阻挠郭威和柴荣的父子感情,甚至一度柴荣进京觐见郭威都被逼着不许久留,真不知他和柴荣有什么仇,“……或者同样身为皇亲国戚,有望继承帝位的……我想想,大叔好象有个外甥叫李什么,还有个驸马张……叫张什么的?”历史为我所爱,不过个别细节就有些模糊了。
郭威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当初他亲生地尚在幼年的两个儿子、未成年的几个侄子以及留在京城的一众亲眷全部被后汉隐帝刘承诛杀了个干干净净,柴荣是郭威发妻柴皇后的侄子,自小被郭威收为养子,当时跟着郭威征战在外并不在京城。由于那场变故,郭氏一族几乎被屠戮殆尽,因此可以继承郭威皇位的实在没几个人,虽说从血缘上看似乎是大叔的外甥更近些,但柴荣刚毅果敢战功彪炳,文韬武略无人能及,兼之人品端方,又是郭威深爱的柴皇后之侄,从小就被他收为义子,养在身边看着长大,所以传位给柴荣顺理成章。
他眯起凤目,“你怎知道这些?”
“嘿嘿……你不知我有通天彻地之能、俯窥造化之术、能掐会算前知500年后知500载吗……嗯,夷人有种叫占星术的高科技,能够推算出很多事情地……”唉,人在夜里确实容易脑子混乱,我刚才说的是不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都不知道地皇家机密啊?!果然语多必失,只好把刘伯温、诸葛亮的台词搬出来,再胡扯到占星术,希望能蒙混过关。
他一笑,不置可否。
“这是哪儿?”终于想起问。
“泽州。”
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概念。
“咳,那你领兵到此是为了……打北汉?”隐约记得柴荣即位后打地第一仗就是和北汉。
他点头,“刘崇匹夫欺我新立,兼之与我大周素有旧怨,只道我初承大统,人心未定,竟勾结辽人蚍蜉撼树,着实可恨!只不过……”他看着我,话头一转,缓缓道:“怎地这每件事你都知之甚详,有时我真觉得你一个小女子,所知的未免太多了些……”
“呃,不是跟你说了我前知500年后知500载嘛……诶你什么意思,莫非就因为我知道地多就要把我拖出去咔嚓一声砍掉玉头?呜呜,真是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啊做假哭擦泪状。
他笑骂:“胡说八道甚么!”
“啊,对了,我睡哪?”眨眼,赶紧岔开话题。
“你想睡在哪?”诶,这问答过去似乎出现过呢!
相视莞尔。
“此处乃是军营。你想睡在哪个的营帐里啊?”勾起嘴角。
“哼,你就直说到处都是陌生男人、我这是以孤羊投之于群狼好了!”
他笑。
“反正我只是将就一夜,天亮丁寻不是就送我回去嘛……”
“正是。反正仅只将就一夜,你先前又不是没与我一处睡过……”
“啊!!!”魂飞魄散。“你别乱说!……那个,不算的!”这种话让人听了绝对会误会啊!在进京的马车上不能算吧,就如同坐火车,那么多人呢,难道能算群居?擦汗。
至于我喝醉的那次……也、也不能算吧……
他剑眉微挑。凤目里意味难辨,沉默不语。
我叹气,郁闷……
“我在外屋凑合一下好了……”
“帐篷不比别地,后半夜极冷。”
“嗯,你说的是,”我走过去抱起我的被子,“这被子是我地。”
我缩在外帐的交椅上,身上裹着被子。
这是皇上坐过地交椅啊,算不算龙椅?哈。
交椅这东西产生于唐。发展于五代,椅子上半部分几乎和圈椅---明时被称为圆椅---一样,不同的是椅子腿前后交叉。便于携带移动,而椅面由丝绳编织而成。颇为轻便舒适。不过即便如此,坐久了还是会疲劳啊。尤其我这种蜷缩的姿势……
但今夜实在太累了,精神上一放松身体的疲劳感立时涌上来,再难受的姿势我也能睡着……都怪丁寻那厮!哼,明天一定要打他一顿泄愤……身而起,来到一处平整地所在……嗯展一下身体,还是这样舒服啊……旁边好象有一处热源……嘤……蹭蹭,靠得更紧些……很温暖……很安心……
云中隐约有叹息飘过,若有若无,淡淡的几似耳语:“傻丫头……”
再睁眼时先看到的是帐篷顶棚,我……正躺在床上……啊!惊坐起!旁边没人……衣服还算齐整……
抚额,身为美女容易么……是春天,我睡觉穿的是中衣,被丁寻直接用被子裹了来,若是夏季我都是穿着自制的吊带睡裙……最酷热难当的几天还有可能裸睡……
太可怕了……
鉴于我的卧室是天下最不安全的地方----算上小弥胡闹那次已经有三人次不请自到出现在我的睡眠现场了,看来以后再热也要穿N层睡衣啊!
随时准备被劫走……-------------
宛转青丝,照耀珊瑚鞭。
两匹马并驰在回澶州地路上。
“我渴了,我要喝水手脏了,我要洗手我第102次要喝水,第53次要洗手。丁寻看我一眼,目光中充满郁闷无奈抓狂以及……逆来顺受,无言拨转了马头,领我离开官道,穿过旁边的小树林来到一条溪流边。
荣哥果然没有食言,吃过早饭就让丁寻送我回去。
我在溪旁蹲下,卷起袖子,这是他们找来的最小号地军服,我穿着还是略大,至于靴子更是不合脚,只得拿些碎布之类塞进去,将就了,就当是挑战我的适应能力吧,好在居然还都是新地,也算难得了。
其实我觉得就算“中衣外穿”也没什么,该露地不该露的都没露啊,可看荣哥听了我提议后地“晚娘脸”,只得作罢。
慢吞吞洗手,以猫看耗子的眼神斜睇着旁边不远处的丁寻,一路上我发掘了自己的刁蛮潜质,提出各种不合理要求---我承认我就是刁难他了,要不是这厮我现在可能正和李归鸿他们聊天赏花吟诗品茗呢,何至于沦落至此,况且昨夜要不是荣哥还算君子……我会恨丁寻一辈子的。
原计划是打他一顿泄愤,但事到临头善良如我又怎下的去手(其实是自知打不过)……至于切条胳膊之类的事是郭芙那种没教养的人干的,也不符合我的清纯玉女形象(……),可是不做点什么又怎能解我心头之恨呢,所以就让我以最淑女最婉约的风格稍微欺负他一下吧
只是----
这人对我的态度未免太奇怪了,就好象认定了我已经成了荣哥的女人……抖……要不何必这么百依百顺?我的无理要求每多得逞一次,心里这担忧就加重一分……
“喂,我跟你说,你不要误会,我和荣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恨,为什么我要跟他解释这个!可又实在讨厌被误会,按古代的观念,这关乎名节操守啊,怎能随便被错误的YY……不过,若以古代的贞洁观,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只剩下“嫁荣哥”或“寻短见”两条路了?
郁闷。
但最让我郁闷的是,旁边那人看我一眼,面无表情言不发,那眼神好象在说“你就欲盖弥彰吧,你觉得我信么……”
我忿忿然坐到一片树阴里,“我累了,我要休息!”虽然我急着回去,可我知道你更急,那我就偏要慢慢的,嘿嘿,等爷再想几个解气的招数……
身下的嫩草软软的,散着清爽的味道,枝头新叶逆了光,象一片片澄澈剔透的翠玉,斑杂的日影洒下,扑簌落了我一身。
我躺在草地上,透过阳光空隙看着头顶那方净蓝的天空,白云苍狗流转变幻,忽然之间,心房里象被打开了窗,“唰”的一声,清馨恬美的风吹进来,心情一下子变得舒展柔软了……
转头,那可怜家伙在近旁坐着,苦着脸眼巴巴看着我。说起来还算是很阳光明朗的五官,怎么总阴霾着脸耍酷嘛,哦,我知道他这是学谁了。
笑。
我坐起身,笑问:“你是不是很崇拜……景仰荣哥啊?”
他眼神透出“这还用问”的神气,朗声道:“这个自然,圣上雄才大略,文武全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丁寻不才,竟有幸追随陛下多年,自皇上未登基就执鞭于左右,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嘿,今天一路上说的话也没这次多呢,听他的语气那叫一个得意,我忽想到,拿破仑手下那名叫沙文的士兵一定和他一个嘴脸吧……
刚想揶揄几句,忽见他脸色一正,低声道:“有人过来了。”
我侧耳倾听,不多时也听到马蹄声,那声音在林子里停下,随即又有蹄声,似乎是另一骑,奔到近前,两人打了招呼,看来是熟识的。
我们所在的溪边地势较低,和旁边的林子隔了个土坡,其上还生了不少灌木,那二人估计是没发觉我们,自顾聊着天。
我本没太当回事,有两个路人也正常,偷听人家说话毕竟不太好呢,直到忽听到一句:“……某这边也成了,只待柴荣那厮出兵之时,便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定叫竖子有来得无去得!!哈哈哈哈"
青莲三 第6章 枪急万人呼
惊!!
旁边丁寻杀气暴盛,似乎就要冲出去,我赶紧拉住,示意再听听下文。
却听那两人已经开始互相吹捧此番立了大功、得了赏赐如何消遣、偎翠楼的头牌何等消魂云云,再没句紧要的。
丁寻明显已到了忍耐的极点,我拉拉他的袖子,拣个石子在地上写下几个字:“,活捉,可否”。幸亏我从小被逼着修习书法,兼之老爸的藏书多为竖版繁体的版本,只要不是太冷僻的字倒还写得出。
他看我一眼,我只觉一阵风起,他已越过灌木丛扑飞进林中,但听得呼喝声、叫骂声、金属撞击声、衣袂打风声交织响起,没两下又静了下去,随即是丁寻的声音:“幸不辱命!”
我叹,真是一边倒的战斗啊,不过,似乎身边带个高手还真方便,尤其是听话的高手。
来到林中,那两人可能是被点了穴道,正四仰八叉的歪在地上,凸着眼珠子气鼓鼓的瞪着丁寻,我走过去向丁寻道:“你会点那种穴位吧,就是让人睡着或者晕过去的那种,”他当然会,在我身上已经用过了……“先把这人点了。”我指着其中一个。
丁寻手指点出,地上一人立时闭了眼委顿下去。
不愧是荣哥调教出的人啊,居然都不问句为什么。
“你确定他现在绝对听不到我们说话?”
他点头。
我走向地上躺着的另一个人,他的脸浸在树影浓荫里,带了几分惊惶,“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如你所见。你同伙现在听不到我们说话,一会我还会把同样的问题再问他一遍,你们俩说的但凡有一句对不上……”我温柔冷笑:“你们就再也不用惦记偎翠楼地头牌了……”
脚下一滑。我赶紧扯住旁边的丁寻。
穿着不合脚的靴子爬山真令人发指,即便我会轻功也不免狼狈。何况越接近山顶越觉体力透支。
但我现在哪顾得上这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一定要赶上!!
亏得我这一路上只顾刁难丁寻,我们走出地并不远,急急赶回昨夜扎营的泽州,发现队伍竟已经拔营起寨了!只得向着高平一路追下去。半路上丁寻地坐骑或许是被疾鞭抽的狠了,可怜口吐白沫却是死活不肯再前进一步!正逢岔道边有一座高山,据他说这里有条近路,不过需要翻山,我们索性弃马翻山抄了近道。
那两个细作招了,是北汉主刘崇派来游说柴荣手下将领樊爱能、何徽的说客,而那二人竟被说动,许诺直待两军对圆之时便于阵前倒戈!!
在我的记忆里,柴荣不仅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帝王----曾被史家评论为五代第一明君。更是最杰出地军事统帅,确实如丁寻所说在战场上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记得在他统一天下的战役里攻城略地如拾草芥,打得周边割据政权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这次怎会出这种事?
难道,是我看书马虎记忆有了误差?
亦或是因我这只“蝴蝶”的出现带来的蝴蝶效应?
若真如此我又怎能抵挡心中的负罪感!!
必须要赶上!必须要赶在他上阵前拦住他!!
风中。隐约传来鼙鼓之声……
随着那鼓声,我的心一下一下被揪紧……
不会的,不会的……
山顶在望。
丁寻已先我一步上了山顶……随即凝固成一个僵硬的背影……
我奋力跃上,待看清山下景象,呆住。
好一处战场!群山环绕中地广博平野,旌旗招展,枪刀森布,两边将士已列阵对圆,一条溪涧蜿过山边,战鼓殷酣,闷雷般一声重似一声的震在我心上。
倒底,已经开始了……
看服饰旗帜辩出两方人马,周军人数只勉强有汉、辽联军的三分之二,而就是这弱势地这一边,右路军中竟正有两员战将在引兵撤退!
并非战败退归本阵,而是斜刺里落荒败走!
右翼大乱!溃不成军!众兵士有随着那两将逃跑的,更数千人居然解甲投戈,山呼着“万岁”投向北汉阵营!!!
汉军顿时气势大盛,鼓噪震天!汉营一虬髯武将跃马弛纵于两军阵前,只见这人皂面黑甲,板肋虬筋,坐在马上犹如半截黑铁塔,手舞一对紫金大锤,狂笑似有裂石之响:“柴荣小儿!速速马前授首!你家张爷爷怜你年幼无知,赏你个痛快便是!!哈哈哈哈
嚣悍狂傲,不可一世!!
周军中路和左翼虽还未动,但士卒也不免惊慌张望!
从众心理是人之常情,只要略有鼓动色彩地退却就极容易造成军心不稳!一旦士气凋尽,必将鸟惊鱼溃,一败涂地!
此刻那右路军就是如此,弃甲匝地,降北难遏,兵败如山倒!!
只觉天呼地转了一下,我下意识抓住旁边丁寻的手臂,勉强稳住几欲摔倒地身躯……
我们象两粒沙,相扶着立在岸边,绝望无助的看着那即将袭来的没顶恶浪把我们和我们爱护支持的人无情吞噬……
难道,真的完了吗?就这样,无可挽回了吗?!
忽然眼前一花,一道金色的厉闪从周军黄罗麾盖下疾射而出,眨眼间冲到虬髯汉将身前。。寒光迸现,一条水样的白练泼出一道完美的弧,似是刺穿黑夜地一弯冷月。带着无尽的肃杀惊寒,冷蔑穿过那具猖狂放肆的身躯!!只在流光瞬息间!!
那颗虬髯地头颅。连带着一侧的肩膀,已斜斜飞起!!
一链暗赤,卷着零溅地殷红,旋转翻滚着抛落向远处……
一腔热血,自尸身中喷薄而起。飞腾出一树碧血珊瑚,直冲宵汉!
环绕的群山中,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兀自余音萦绕……
刹那间万籁俱寂。几万人的战场竟似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连鼓手都忘了自己地职责,只有风中的战旗仍在猎猎作响!
“咚”的一声,是那颗飞起的头颅终于飞得疲累,一头扎落在地上,骨碌了几下,颓然而止;
“嗵”的一响,是那截身躯。在懵懂的马儿身上终于坐立不住,带着他主人曾经的骄傲轰然栽落,腔子里的热血呼的涌出。洇湿了身下地一片土壤;
“滴答”,是哪边将士的汗滴。顺着脸颊滚下。落于万丈尘埃里,砸在这方原野上?
是谁在万马从中削敌首于瞬间?
是谁在乾坤苍莽中挽狂澜于既倒?
是谁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
柴荣。金盔金甲,横刀跃马,岳峙渊于两军阵前!
炫目骄阳只为他洒落,万道金光只罩在他一人身上,他是所有目光的终点,他是所有心悸地根源!
万生为之动容,天地为之失色!
屏息只为他,失神只为他!
他就象个发光体,周身散发出光焰万丈,宛若天神降世,令人不得不抬首仰视!
在万众瞩目中,他手中长刀斜指向天,朗声喝道:“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运了内力的声音震聋发聩在每个人地耳中,瞬间击穿这战场上短暂地宁静寂然。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轰然间震耳欲聋的喊声四起,是群山地回响,是周军的应和!周军将士的热血激情瞬间被点燃,爆发的吼声似惊天怒雷响穷云汉!!
再无观望,再无犹豫,两员战将带头从周军阵营中杀出,直扑敌阵,风中送来他们的高呼:
“主上如此,我等怎得不致死!!”
“使乘舆临敌,要我辈何用!!!”
无数士卒随后涌上,虎入羊群般冲入敌阵,战鼓声震得山峦颤抖,喊杀声惊得地动天摇!
似狂涛巨浪呼啸着扑上沙滩,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摧锋陷阵,所向披靡!残肢零落,血肉横飞,清澈的溪涧刹时被染成殷红的赤河!!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瞬间湿了眼角。
为战争的雄阔壮美、残酷悲怆!!
忽觉手里那只臂膀一动,转头,只见丁寻剑眉倒竖睚眦欲裂,作势就要冲下山去,我赶紧死死抱住他,大喊着:“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他惊愕回头,象看鬼一样看我。
“你现在下去,不过是多一人之力!现在我军将士气势正盛,一个个就象是刚下山的猛虎,而对方只仗着人多才勉强能相持,按这趋势,胜利是早晚的!”
就如同足球比赛,当比分落后的一方一旦扳平,绝对士气暴涨,而被追上的那方呢,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必然士气低落。
战争也是如此。
所以历代兵家都极重视军队士气。
“与其你下去多一人之力,不如跟我去干件事半功倍的事,让我们更有效率的迎来胜利好不好!”
他身子已不象刚才那么紧绷,只疑问着看我。
“我们去敌军后营放火……北汉主刘崇于951年自立为帝,称帝当年便奉契丹皇帝为叔父,自称侄皇帝(又是一个不要脸的,与自称“儿皇帝”的石敬瑭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之别)。北汉每年进贡10万缗钱,以换取契丹军事援助,自此汉、周边境磨擦不断。
显德元年(94年)二月。刘崇欺柴荣新君初立,偕同辽将杨衮。率兵数万,自团柏谷入寇潞州,妄图一举灭周。后周世宗柴荣力排权臣异议,于三月上旬御驾亲征,在部将樊爱能、何徽怯敌退败。部卒千余人临阵倒戈之时,临危不乱,力挽危局,大破汉辽联军于高平,此役史称高平之战。--------------
我坐在荣哥内帐的床上,脚泡在水盆里。
以后再也不要穿不合脚的鞋爬山了,害地人家的玉足好疼啊,磨起的水疱虽然浸在水里好受些,可那些擦破地地方更疼了。呜呜。
水沉烟这个身体自从被我借用,虽说我坚持运动锻炼,体质身材已改造了不少。但皮肤还是嫩的和豆腐一样,到了这种关键时刻不免暴露出蒲柳之质地狐狸尾巴。
叹。
人声透过低垂的帐帘传进来。荣哥正在外帐嘉奖立了功的战将。说话的是个节度使,刚才听报名姓是河阳节度使。名叫刘词。今日这场撕杀直至日暮,汉军果然敌不过周军,被打得狼狈不堪,正是强弩之末的时候,刘词地生力军赶到,与荣哥的兵马合在一处,杀的敌人溃不成军,或死或降,尸横满野,血流成渠,所弃辎重器械,不可胜计。刚才看到士卒打扫战场,有用的物品已被周军悉数搬入营中了。
此役得了北汉降卒数千人,有臣下请示如何处理,听荣哥言道,愿意留下为周军效力的收编成军,命一员将领带了,发往淮上,防御南唐;不愿留下的每人赐绢二匹,并给还衣装,放归本部。
我暗自点头,高明。
荣哥又嘉勉了众人几句,便令退下。忽听报樊爱能、何徽二人前来请罪,我赶紧支起耳朵,只听荣哥冷笑一声:“这二人尚敢来见朕么?且先押下,听候发落!”
那人应了退下,外帐半晌没有动静,我忍着疼慢慢走出去,只见荣哥正坐在交椅上,抱臂于胸,一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身前的书案上,似在思考。听见我的声音,他转头温言道:“今日乏了吧,早些睡罢。”
汗,我睡哪啊,椅子你坐着呢……
“丁寻有没跟你说,我们在路上遇到两个细作。”
刚才放火之后敌军果然更乱了,虽说不是“乌巢烧粮草”那样的大手笔,但制造一下混乱还是有效果地。放了火丁寻倒象是忽记起了自己的使命,非说荣哥要他保护我,带我上高处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观战,看他跃跃欲试地样子,居然能一直忍到战斗结束才下来见荣哥,真难为他呢。荣哥见到我明显很高兴,看天色已晚便先把我带回营帐,随后他忙着接见众将,很多话还不及细说,也不知丁寻有没有和他说细作的事。
“嗯,”他轻点头,“我正为此事踌躇,想那樊爱能、何徽乃是先帝旧臣,尤其何徽曾守御晋州,积有功劳,不想今次竟作下这等苟且偷生之事,或是他们一时糊涂,可此二人不诛,又如何振肃军纪?然且不说他们是大周宿将,便是牵扯到地亲近僚属也有数十人……”
我笑,“荣哥哥这可不象你地作风啊,临阵脱逃在任何时代任何军队都不能被容忍吧?先帝旧臣又如何,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况且军令如山,若不赏罚分明又怎么能做到令行禁止?你莫不是忘了孙武宫中斩美人的典故?”
孙武初被推荐给吴王时,吴王不知他地实力,就让他先操练宫女展示一下。孙子以吴王两名宠姬为队长,选180人反复讲清阵法。击鼓向右,众宫女大笑;孙子说这是为将之过,又三令五申的交代,再击鼓向左。宫女又大笑。于是孙武根据军法要斩两个队长,尽管吴王求情“无此二美姬自己食不知味”,但孙子还是立斩了这两个美人。以正军法。再操练时,众宫女动作规范。阵型齐整,再无喧哗嬉笑。后世常用这个典故表示军法严峻。凤目中光芒一盛,荣哥深望着我,缓缓点头,刚要开口。忽听帐外一声:“言之有理!”
荣哥沉声道:“谁在外面?进来回话。”
帐帘一挑,一条大汉进门扑身拜倒:“臣张永德叩见陛下!臣今日当值,方才在帐外听得这位……这位之言甚是有理,一时卤莽惊了圣驾,罪该万死!!”
荣哥微笑,“驸马言重,起来讲话。”
“谢陛下!”那人站起,我打量他,只见他身量颇高。虎背熊腰,四方脸膛,浓眉大眼。容貌很是端正大气,是男人们会赞一声“好个相貌”的类型。听荣哥对他的称呼。应该就是娶了郭威某个女儿的驸马了。
只听张永德道:“陛下容禀,臣思樊爱能、何徽本无大功。忝为统将已是优渥,而今日阵前竟望敌先逃,一死尚未足塞责,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不申军法,纵使得百万雄师,又有何用处?”
荣哥闻言击节笑赞:“正合朕意!”随即吩咐把那二人带进来。
张永德应声出去,荣哥看我,我赶紧在他开口前站到他椅子后面:“我就冒充你地亲兵好了反正穿着军装呢,这个热闹不妨看个现场直播。
他似还要说什么,所幸外面传报樊爱能、何徽带到。
这两人被带进来,械系至前,匍伏叩头,求饶不已,我从荣哥身后看过去,两个中年委琐男,还是先帝旧臣呢,竟这等贪生怕死,鄙视。
荣哥叱责道:“你二人乃是累朝宿将,素经战阵,此次非不能战,竟视朕为奇货,意欲卖与刘崇!今复敢来见朕,难道尚想求生么?”
那两人嗫嚅,无法辩解,除叩首请死,只求赦免妻
荣哥道:“朕岂欲加诛尔等,实因国法军法难逃,不能曲贷。家属无辜,朕自当赦宥,又何必乞求!”
两人磕头谢恩,即由帐前军士绑出。
荣哥传旨下去,将这二人斩首示众,并诛两人部将七十余名,悬首至旦后棺殓,特给车归葬。
看众人心悦诚服的样子,应是深合恩威并用之道。
待众人退下,张永德上前道:“臣另有一事禀奏,今日陛下神威大展,刀劈了汉逆骁将张元徽,有一猛将,与臣并肩杀入敌营,奋不顾身,甚是忠勇,臣特向陛下保荐此人。”
荣哥点头,“朕也见到一人与驸马同入敌阵,往来冲突,颇为奋勇,不知那人是何名姓,现居何职?”
张永德答:“此人乃是臣属宿卫将,姓赵,双名匡胤,表字元朗……”胤!!!
青莲三】第7章 一点香随马
我看着眼前跪着的人,这人,就是赵匡胤啊……
即便是跪着,也看得出武人的身材,背厚肩宽,甚是雄健,紫棠面皮,从我这角度清晰入目的是他饱满的日角和两条浓黑有型的眉毛。
赵匡胤……
神弛天外……
荣哥与他如何问答我一字也未入耳,直到最后荣哥夸他忠勇,亲封了殿前都虞侯,领严州刺史,赵匡胤叩首谢恩后,终于略抬起头,他脸上,是忠心武将最标准的憨厚挚诚笑容。
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在扫到我时,忽然有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微妙停顿。
随即掩饰了,如常。
心中一动,这样啊……
封赏完毕,赵匡胤和张永德施礼退出。
我盯着那个背影,出神。荣哥回头看我道:“你的脚怎么了?”
“啊?什么?”还在走神,“哦,没什么,靴子不合适,今天又爬了山……”
“我说怎看你行动有些古怪呢。”说着,忽然横抱起我,进到里帐。
“啊!你……”一下紧张起来。
他把我放在床上,蹲下身就要脱我的鞋,“待我看看。”“不用啦,”我尴尬,躲,“你是不是有恋足癖啊,呃,我是说,这个时代女性的脚应该是不能随随便便让男人看吧……”
他停住动作,凤目中掠过几分促狭,勾了一侧嘴角道:“我记得在去年进京途中……”
看我变了脸色,他轻笑缄口,起身向帐外道:“传军医。”
我看着两只“粽子”。无语。
就算是有几个血泡,有几处磨破,也不用这么夸张吧。这让我还怎么走路啊!诶?莫非……我抬头,恶狠狠瞪着面前的荣哥。“你故意的吧!”
他笑,“有了伤就要及时处理,否则会遗下后患。”
“……明天送我回去!”
“你还踩得进马镫么?”
“你……故意的!”
微笑不语。要睡了,刚才看你们得了不少战利品。应该不至于没帐篷给我住吧?”
“帐篷自然有,只是你独住……若是半夜有狼钻进你的帐子……你不怕么?”
“在这不是一样!”
他眯起眼,“一样?”
呃……
“那就在外面支张床吧,你这外帐倒是很大呢。”
他沉默片刻,“就在这里间。”
“外面!”
“莫要得寸进尺。”
“怎么叫得寸进尺,我睡外间不是天经地义地嘛……”
好一番据理力争讨价还价,最后终于突破了荣哥忍耐的极限,我只觉屋里寒意陡然暴长,他抱臂胸前。居高临下看着我,冷冷拍出一句:“我若想要,里外间又有何区别!”
吓!噤若寒蝉!
我撅嘴坐在榻上。忿忿然看着丁寻带了两个亲兵在旁侧加了张小床。
等他们退出去,荣哥站在我面前。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看的毛骨悚然,小心道:“我出一钱银子。买你现在地想法,你在想什么呢?他微笑,“一钱太少了罢……我正思量着你为何回来。”
“哦,这个啊,怕你糊里糊涂死掉嘛。”
他眉头微皱,但嘴角还隐含着笑意,“天下怎有你这等说话难以入耳的女子!”
我笑,仰脸看着他,忽想起那件事……
“荣哥哥,”淡了笑容,我慢慢道:“你这中军帐似乎不太隔音啊,里面说话外面听地很清楚哦?”
他凝目看我,等着下文。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哑然失笑:“你几时也学会这般讲话了,但说无妨。”
我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还是不放心,我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刚才那个人,那个赵匡胤,你有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他疑惑,“异样?”
我附在他耳上,“我观他鹰视狼顾,脑后生反骨,有此面相者,久后必反,断不可付以兵权!”
烛火摇曳,在他夜一般幽黑的眼珠上映出几点流动的浮金,浮金之后却是无尽的深邃,他看着我,忽道:“你过去见过此人?”
心里一突,倒底是荣哥!
“我发誓,今日是第一次见到他!”当然了,活人赵匡胤我可不是第一次见到嘛!
荣哥一笑,“怎么忽地发起誓来,你对他似颇有成见?只因面相?”
“相面学是科学,很准的!荣哥哥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你!!”
他眼神柔和,“我自然信你。。不过,此人战场上甚为奋勇,是员勇将,今日你也见到了,樊爱能、何徽那等贪生怕死之辈根本不堪大用!”略停顿,他声音低沉道:“自安史之乱后,这华夏大地便没一刻安宁,尤其近数十年,刀兵水火,疮痍满目,社稷屡有累卵之危,黎民饱受倒悬之苦!我欲终结战乱,一统天下,正当用这等热血男儿,今日一事,更见整饬军纪刻不容缓!有过必罚,有功必赏,他以宿卫将之职擢升为殿前都虞侯、严州刺史,便是为众将树立了忠勇地楷模,你说过这叫国之引导,是也不是?”
我说过吗?荣哥倒是会举一反三,我叹,“赏罚分明固然好。可是他的面相……”
“相面之说终归虚妄,怎可过于当真呢。”
我盯着他,犹豫要不要说出历史真相。因为以现在的状况,赵匡胤并未露出任何狡焉思肆的迹象。我也只有从古人深信的相面学角度提醒荣哥,不过终究没有实据,缺乏指控地力度……
若我说出我来自现代,他相信的几率又有多少?
举棋不定……
他也不急着说话,耐心看着我。似是等着我组织语言辩驳他。
轻咬下唇,沉吟半晌,想想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何况他若是不信反倒显得我不择手段妖言相惑,“总之这人绝不能付与太多兵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天哪,我地耐心要耗尽了!我深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荣哥哥我们打个赌吧!他肯定会在这几年里拉拢朝廷权贵。结交江湖豪客,呼群结党,刁买人心。培植私人势力!这样纵然他在你面前表现出忠心不贰地样子,你还是要当心!!做臣子地只能效忠于君主。为皇上一人负责。绝不能团结在别人周围,唯别人马首是瞻!即便这人貌似对主上忠心、对社稷有功。也绝对不行!!”
紧张地盯着他,真有些急了。
荣哥深深看着我,终于点头,“好,我当心就是。”
微笑,松口气。
“不过,你似乎格外厌恶他?”审视地看我。嗯,这个天下只能是你的,我受不了它改姓赵。”他莞尔,我撅嘴继续道:“而且我讨厌他看我地眼神……”不好,这句蛇足了,未免显得太一己之私了!
可荣哥听了这话,居然笑容微敛,眼神飘开,淡淡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诶?哦……
我会心微笑,随即掩饰了,“难得你有耐心听我说这么久,真是虚怀若谷啊,这优点我就没有呢。”
轮到他高深莫测的笑,他看着我,并不答话。
他地脸近在咫尺,凤目微微上挑出个好看地弧度,配了他浓黑的剑眉,当真是神采英拔呢……忽然惊觉我为了防备隔墙有耳,尽量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这“进谗言”地姿势根本就是依在他怀里了,而他的手,很自然地放在我的腰上……
我说他怎么这么好耐心!!
这算不算无意中施了美人计?莫不是我有当奸妃的潜质?
不就为了给赵匡胤进点谗言么,我容易嘛!
气哼哼打开他的手,挣扎着走开,不想“粽子”脚简直比10CM的高跟鞋还难控制,一晃险些摔倒,一双手臂抄起我,走到旁侧的小床边把我放下。你这丫头,性子还真是顽劣啊。”无视我地怒目,他转身走开,“睡罢。”
翌日,下起雨来。
在小资文人的笔下,春雨自然少不了湿衣看不见、润物细无声的柔婉幽娴,或许还有花重锦官城、深巷卖杏花地旖旎浮想,但对于行军打仗,淫雨连天却只能徒增劳扰,大雨滂沱更是令军马苦不堪言,兼之终日潮湿,尤其容易爆发疫疠疾病。
我被“裹了脚”,又不能在军营里乱跑,何况成日下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只得每日滚在床上,没烦死都是奇迹。
总算还可以偷听荣哥和众大臣议事,嗯,不是偷听,荣哥从不背我,是明着听呢,诶,里外间只一帘之隔,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垂帘听政?
汗。
听荣哥调兵遣将,他派了天雄军节度使卫王符彦卿,率郭崇、向训、李重进、史彦超等一干将领,统步骑二万,进讨河东。又调河东节度使王彦超,陕府节度使韩通,各领兵马,与符彦卿合军西进。
似乎战况还不错,几日来,原属北汉地汾州、辽州、沁州、石州等州郡或被周军攻陷,或望风而降。
只是----
这天气却阴雨不断,动辄还会大雨滂沱,将士攻城夺寨恐怕要付出更多地血汗辛劳。而最要命的是,军中粮草,似乎已不是那么充裕了……
说起来荣哥统兵至此是缘于北汉南侵。潞州节度使李筠抵挡不住于是向朝廷求援,荣哥初登帝位。吞并河东还不在当前地计划中,御驾亲征实是自卫反击,不过是耀武扬威,使刘崇不敢轻视。及见河东人民夹道相迎,箪食壶浆。争迎王师,泣诉刘氏苛征,且高平一战荣哥威名远扬,鞭鞘所指,北汉守将多开关献城,于是他才欲一劳永逸,起了兼并北汉地计较。
然而,毕竟不是厉兵秣马准备充分的主动征伐,已有将领虑及刍粮未足。请且班师,再图后举,但荣哥胸怀大志。既已出发,且战况不错。自然想宜将胜勇追穷寇。又怎肯轻易退回呢。
看上去泰山压卵,事实上天气以及粮草问题无日不在困扰大军。
我脚上那点的伤没两日就好了。可连着就是几天暴雨,而后又看他为军队陷入苦战烦忧,倒让我觉得这种时候开口离开未免显得太没义气了。
昨日他刚发了火。
他虽已于所辖临近州县调集粮草,怎奈行营人马差不多有数十万,调至地粮草,随到随尽,军士不免有剽掠扰民的行径,荣哥闻后大怒,一方面敕诸将招抚户口,禁止侵扰,另一方面下诏但令征纳当年租税,鼓励百姓输纳刍粟,凡输粟至五百斛,纳草至五百围者,即赐出身,千斛千围,即授州县官职。
只是纵然颁布了敕令,但数十万兵马,主要仍旧是仰给饷运,我只愿此令亡羊补牢,能弥补之前那些害群之马扰民造成地不良影响吧。
刚才听外间报着符彦卿有奏报来。
只因前几日代州防御使郑处谦,逐去辽将杨衮,遣人纳款投诚,我听荣哥分析战局,言道代州来归,忻州必孤,于是派符彦卿移军北进,攻打忻州。这几日符彦卿的奏报,络绎不绝,刚才又有奏报进来,只是荣哥打发了信使后,就一个人坐在外帐,一无动静,我在里间都能感觉到阴云密布铅云压顶,莫非,出了什么事吗?
轻轻走出去,他正坐在交椅上,惯常抱臂的姿势,只是一手握拳抵在唇上,眉头深锁,似对我走近毫无知觉。
“荣哥哥?”轻唤。
他象是刚发觉我靠近,转过头来,随即马上又转了回去。
但只这一瞥,我已经看到他微红的眼眶。
愣住,第一次见他这样。
不知是该过去还是该走开,似乎男人郁闷的时候愿意自己呆着吧,我略迟疑,决定还是离开刚转身,就听到他沉沉声音:“史彦超阵亡了。”
在记忆里拼命搜索,史彦超是谁?
他语声低缓,“前两日忻州监军李,杀死刺史赵皋及辽通事杨耨姑,举城请降。卫王(符彦卿)引兵进城后,辽人兵临城下,游弋不休,卫王与诸将开城列阵,静待敌兵厮杀,却见敌骑驰至,三三五五,好似散沙一般……”
我叹,“只怕是诱敌之计。”
荣哥缓缓点头,“史彦超自恃骁勇,当即怒马突出,只带了二十余骑便去追敌,被辽兵诱入山中,冲突不出,血战不降,杀毙辽兵甚多,但终因寡不敌众,力竭身亡!”他地声音里隐忍着痛意:“史彦超为我爱将,曾随我出生入死,最是骁勇能战!此番却是我不听卫王谏言,迟迟不肯退兵,终至丧我一员猛将!罪在朕躬!!”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荣哥哥,退兵吧……”
此次北伐,确切说并非是柴荣主动征讨天下的北伐战役,只是对北汉入侵的还击,周军形势虽佳但因天气、粮草之故终未能扫平北汉,而北汉妄图借周君主更替之机将其一举吞并的野心也未得逞,双方将士均有折损,北汉折了悍将张元徽。后周折了骁将史彦超。
但高平一战,却奠定了中原地区独霸的基础,周军以少胜多。天下震动,北汉诸城望风而降。甚至一度连晋阳都被周军围困,而北汉只是仰仗辽军援助才使国祚得延,如此高下自分。
然而没能拿下北汉,对于柴荣这样心怀吞吐天地之志的帝王,我深知他地遗憾和不甘。
至于北汉主刘崇。在高平被杀了个落花流水,闻荣哥兵至,被褐戴笠,望风而逃,好不狼狈!亏得坐骑是辽主所赠宝马良驹,这才勉强奔回晋阳,只是这一来却是惊吓过度,忧愤成疾,终于没熬过冬天就一命呜呼了。
其子刘承钧向辽摇尾乞怜(无耻居然也会遗传)。辽册其为汉帝,呼他为“儿”(乱了,他老子是侄皇帝。他怎么又成了“儿”?),借辽兵攻周。不克。刘钧(刘承钧即位后改名为钧),知不能胜周。终于罢兵息民,自此汉周边境粗安,这是后话。
且说刘崇间接搭上老命的这次侵略,没能如预期达到扼杀后周新政权的效果,反而使荣哥下定了整饬唐末以来骄兵悍将地决心,整顿后的军队战斗力得到极大提升,雏凤清声,鹰隼试翼,既而拉开了他持续数年南征北战一统天下地序幕。
岔道在望。
到了那里,荣哥回师汴京,而我和丁寻转道澶州。
传令退兵地第二天,这雨竟诡异的停了,现在我和他并辔而行,我穿地仍是周军小校地号衣,以这样地装束和他并马,说起来是有些僭越,何况是并马啊,当初曹操对汉献帝来这手没少被诟病呢,可周围众人只做未见,连个白眼都没发过来,倒让我意外了。
看来此次征伐荣哥地声威又增加了呢。
“前面就是路口了,”我转头看他,他目视远方,我只见到一个刚毅的侧面,“不要急着征讨天下,且先休养生息吧。”
“嗯。”他声音沉沉的,仍没有转头。
“别忘了我和你说的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嗯。”
“……你要保重身体,不要生病“嗯。”
实在想不出话来,已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方。
空气潮潮的,无风,有点闷。
“那……我走了?”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会再见,忽然有些难过,“你……多多保重……”
他终于转过脸,看着我,轻轻点头。
不忍看他目中神色,我打马走上回澶州的官道。跑几步忽然想起那件事!勒马,无暇多想,我已掉转马头向他的队伍追了回去。
万马从中,众将簇拥下,他猛然回头。
依旧平静地表情,却有凤目中闪过的几分亮泽……
望进他的眼睛,那些许光泽狠狠把我刺痛……
我错了,不该回来地……
可那件事不最后叮嘱一下又实在难以放心!
“荣哥哥,”转眼马已跑到了他跟前,我勒住缰绳,马蹄原地轻踏,激起些微尘土,我抬头望着他,“那件事……我和你打的那个赌……你千万千万别忘了!!”
眸光一暗,他淡笑道:“好,我记下了。”深深看我一眼,他双腿一夹马腹,催动坐骑从我身边走开,低沉地声音缓缓飘过:“去吧,莫再回头。我和丁寻让在道旁,目送那队逶迤地长龙渐行渐远,直至蜿蜒消失在天地尽处。
青山碧水,白云悠悠。
华灯初上时分,我终于又踏上澶州的土地。
打发走了丁寻,我施展轻功穿行在暮色掩映下地街道屋顶。远远看到他的宅院,他卧室里一点温暖的灯光,柔柔照着如水的夜。
忽体会到“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的心情。
微笑,我终于回来了!
几个起落,提气落入他的院中……诶?窗子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看身形是一男一女。
似乎脚下忽有无数细小的藤蔓破土而出,无声的缠上我的脚步。
这种时候,会是谁呢?
一步一步走过去,摆脱一些脚下的牵绊,就有更多的长出来……
突然它们迎风暴长!瞬间绕上我的全身!我一下被勒得没有呼吸,寸步难移……
因为眼前,他窗子上那一抹灯光,忽然熄灭了。
青莲三 第8章 清歌莫断肠
咫尺天涯。
他卧室窗上那捧温柔的暖晕,照亮阑珊夜色的一点灯光,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了。
月光冷冷洒在窗纸上,幽蓝,冰凉。
阴霾的树影压在我头顶,我怔怔看着那扇窗子,没了呼吸,没了心跳,无法思考。
周围四起的是小恶魔的尖声轻笑,它们化做藤蔓紧紧缠住我,我身体僵直,生怕稍一移动就再也无法站立。天样高的惊涛骇浪骤然凝成一壁颓垣,泰山压顶的砸下来,我碎成一地齑粉。
过了多久?只是交睫的一瞬吧,竟好似经了一个生死轮回般漫长。
一滴隔夜的雨珠从枝头滚落,穿过空寂的颓暗,冷冷滴上我的脸,瞬间冰进我的心……
眼眶干涩,喉头枯涸,我提起千斤重的腿,终于又向前迈了一步。
便是幻灭,也必须亲眼看到。
突然他的房门打开了!一朵殷红的花绽开在眼前!
她脸上挂着绝美的笑,她红衣似火,她丰姿曼妙,她的衣袂翩跹似娇花在暗夜里妖娆盛放!
她以最优美的姿态飞过来,象是从敦煌壁画上谪落的飞天……如果不是她手里那一把寒芒反了月光,映上我的眼……
泪水一下模糊了视线,我被定了身般站着,等着那一束寒光将我穿越。
是你想要的么?拿去就是!
忽然“叮”的一声,那剑光擦着我的肩膀斜斜掠过,又是几声清脆,迷离中似有火星四溅,兔起鹕落间。我只觉身子一飘,已被一人抱起纵入夜幕。我泪眼朦胧的从这个抱着我地臂弯探看出去,一抹白影从他的房间闪出。与那片红纠缠在一起。
月样的白,火样地红。在暗黑的夜里。
在晕过去之前我只来得及做一件事:一口血,弄脏了眼前人地袍襟。
我狂奔。
从一个靛青的屋顶越向另一个,无休无止无穷无尽,幕色沉沉,阴风猎猎。铅灰色的云当胸穿过,冰冷。我低头看,胸口一个触目惊心的破洞。
为什么。
我的心,不见了。
泪流满面。
梦中,似乎有只温暖地手轻轻为我擦去眼泪,小心翼翼。
是你么?
却让我的哭泣更加无法停止。
缓缓睁开眼,身下轻轻晃动,马蹄銮铃清脆,宽大却很朴素的车厢内弥漫着一点惨淡的阳光。
过了多久?天亮了吗?我这是在马车上?
一切。。都是一场梦吧……
我背靠在一个温暖宽厚的怀里,鼻端萦绕的是一点非兰非麝的味道……
“你醒了?”低沉的声音。
不敢回头,我怕看到他眼里的同情。我怕他看到我眼里地泪水。
等不到我的回答,他也并不继续发问。只是更紧些抱住我僵坐的身体。
“我怎么在这?”终于能开
“亏得丁寻放心不下暗中跟着你……”
是丁寻啊。我轻声道:“我好象把他地衣服弄脏了?等我有空时做件新的还他……”
“不用……我自有赏赐,你……唉……”叹息。淡淡滑过我耳边。
车帘有节奏地轻荡,我地视线穿越而出,心在别处。
“我要回去。”我吃力移动身子,伸手去掀那车帘。
手臂被拉住,“回去?”
“嗯,我不能就这样糊涂着难过辈子,我必须回去证实给自己看,即便……我也要他亲口说给我听!”
车厢里忽静了一下,只有四外的马蹄声銮铃声纷纭杂沓,他顿了顿,沉声道:“我与你同去。”
我立在他地宅院前,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只是江心孤渚,任身边人流来去,孑立四无倚。
他院里的春树开着鲜嫩的花,从墙头伸了几枝出来,我怔怔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害怕。
荣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更显得我的冰凉如许。
强打精神绕到角门僻静处,提气跳墙进去。
正是春草芳菲时节,园里姹紫嫣红,枝上柳棉吹又少,桃花依旧笑春风。我来到他的房间,空气里淡淡飘荡着他惯用的香,几枝花插在瓶里,他的玉萧依旧在架上,书案上的几册诗集,被从窗子溜进来的清风翻着,夹了几片落英进去。
所有陈设一如往昔,只是少了那个看书吹萧赏花的人……
我黯然走出来,正见到月门外朱墨经过。
冲过去,拉住他,“你们少爷呢?”朱墨突然看见我,一惊,“表小姐!!您回来了!少爷、少爷他出远门了……”
“去哪了?几时走的?什么时候回来?”
为什么走的这么急?
“去哪了小的不知,只道是昨个连夜走的,并未交代何时回来……”
我愣愣出神,朱墨看着我,唇动了动,似是欲言又止。
“他……”我忽觉喉咙有些干涩,“他是一个人走的?”
“小、小人不知……”
“是不是……和一个红衣女子?”
“小人没看见……”惊慌低下头。
只是,在他低头的瞬间,我已看到他眼里的神色……
那是,怜悯。
人,原来可以不停歇的跑这么久。
奔跑时泪珠就不会滑下了。它们会直接没入鬓发。
街巷,官道,小径。原野……一路向后无尽逝去,没有方向。
渐渐有巨大的水声。闷响似万马奔腾,我跑上一座土丘,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波澜壮阔地长河横亘在面前!
手臂猛的被人用力握住,“你做什么回头。是荣哥紧张的表情,我张臂向滔滔江水,“不做什么,只是看水啊……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忽然想放声大笑!
我竟也会遇到这种事呢!疼,他握住我地双肩扳过我的身子,激昂地水声中,他的怒吼振聋发聩:“何必如此!!!你心里就只有他一人么!!”
脚下土地在颤抖。河水咆哮,惊涛拍岸!
他眼里怒色凌乱。
我怔怔看着他,倦然一笑。柔声道,“从来都是啊……”
他目中的暴烈怒火慢慢凝成一脉寂寒冰川。随即支离破碎。片片掉落。
他最后看我一眼,忽松开手。转身离去。
我追上他,拉住他,安慰他,告诉他别太伤心……我在意识里觉得我是该如此的,但事实上我只是跌坐在土岗上,目送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树林后,就收转视线,痴望着波涛翻涌地河水,愣愣出神。
太阳一点点向西滑落,影越漫越长,天地间铺满炫华的金、壮阔的红,而暗影里,落辉鞭长莫及的地方,是一点黯然的紫。
朝飞暮卷,云霞夕晖。没有平沙浅草连天远,却依然是落日孤城隔水看。
李白叹:天地,万物之逆旅;光阴,百代之过客!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暮色四合,群鸦乱舞。
熔岩般绚烂,金色的波涛,翻流起华丽的危险,妖娆着奔腾向天际。
天地胶合处,是一切奔涌的终点,目光被深深吸进去,无力自拔。
一弧苍穹,诡魅的俯近,清地紫,浊的黑,刚烈的压下来,疯狂挟着绝望。
死亡地妩媚。
生命的狰狞。
天边那抹殷红渐渐黯然在西山后,突然,青灰满目。一阵冷风袭来,衣不胜寒。
我瑟瑟站起身,走吧,总不能在这里坐化成石头,尽管我并不知有何处可去。
天高地迥,无可为家……
却不想双腿早已坐得麻木!我站立不住,无法自抑地跌向那条奔流!
我发誓并非有意如此,但当身子向下坠落,当水花越来越凛冽地溅在脸上,当涛声越来越清晰的响在耳中,不觉微笑……
心底一个声音在说:如此,也好。
突然腰上一紧!毫无征兆地被卷进一个灼热的怀里!这人出掌凌空四下里拍出,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已带着我落在岸上。
闭住眼,跪坐了太久,有些眩晕,身上软软的几乎站立不住,待我终于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泪水一下子浸湿了眼眶。
扶住我羸弱身子的,是荣哥。
又回来了,还是从未走开?
他眼里是怨,是怒,是心疼,是责怪,我已分辨不清,想勾起嘴角给他一个微笑,却不小心让珠泪扑簌零落……
猛的被他裹进怀里,他紧紧的、狠狠的抱住我,劫后余生失而复得般发狠用力。
只那样抱着,并无一语我的些微挣扎只换来更窒息的力度,直到我轻声呻吟:“我要被你捏碎了……”才终于被他松开。
他别开脸,并不看我,只是以不容我闪躲的坚决牵住我的手,慢慢向大路走去。
晚风吹乱我的长发,越来越沉暗的暮色里,我不辨方向,就任由他温暖有力的大手拉着,随他走向远方。里来的吟唱啊,融在风里,悠然飘荡,是谁在弹铗而歌,寂寥疏落,玄远绵长: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宫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注释:
(1)《金铜仙人辞汉歌》,唐,李贺,字长吉。
青莲三】第9章 梨花满地不开门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阳光透过霞影纱窗淡淡洒在我脸上,窗棂上粘着几片花瓣,是昨夜雨珠打落的,已被洗尽了残香,我斜依在窗前的西施榻上,望着那几点柔粉,出神。
今年雨水似乎特别多,总是刚有几分夏的味道,就会有一场清雨来延缓暑热的脚步,是春舍不得离开吧。
自那夜我就病倒了,真是没用啊,肉体比精神更脆弱,说胡话、烧得天昏地暗……我在荣哥面前失态的次数多到足以令我麻木,估计他也习惯了……时清醒时糊涂,一路病怏怏的被他抱在马车上带回汴京,好容易转好些,一见风又咳得象挺机关枪,这几日终于大好了,人却越来越懒得动,每日只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一阵清香,碧溪捧了几枝荷笑吟吟进来,“小姐,昨儿下了一场雨,这后园荷塘里的荷花倒开得更热闹了,那红红白白的真是喜人,奴婢记得小姐最是爱荷花的,便折了几枝来插瓶,小姐闻闻,真香杀人呢!”
我略转动身子,仍倚在榻上,勾了嘴角道:“果然是香,难为你有心记得,插起来吧。”
她取了只千峰翠色瓷觚把荷花插起,一边摆着疏密错落的造型,一边搭话道:“流云去了这许久,想也该回转了,这京里就属梅家铺子的雕花蜜煎、砌香咸酸与众不同,小姐再候片刻,估计这就到了。”
微笑,我不过是前几日说起想吃莲蓉酥,她们就高兴得不行。大约是觉得我厌食了这么久可算又恢复对食物的兴趣了,流云自告奋勇出去采购,这几日不仅点心糕饼换着花样买回来。连药木瓜、梅子姜、香糖果子、离刀紫苏膏之类的零食都带回一堆,这不是要我发胖嘛。
这两个丫头真是伶俐。我这次回来虽然并没说什么,她们倒象知道我心情不好,每日想方设法哄我开心,难道,我脸上的郁闷写的那么明显吗……或者。又是荣哥授意?
我很承他们地情,所以自然要配合做出一切如故的样子。
尽量做成那样子……
门外脚步声碎,流云一溜烟跑进来,眼睛晶晶亮,“小姐小姐,您猜我在路上遇到谁了?我遇着颜如雪颜姑娘了!”
碧溪笑嗔道:“瞧你风风火火的,遇着颜如雪也值当你如此兴头?去岁她不是常来咱们店里嘛!”
流云掩口笑着,“这不是有日子未见着了,我瞧这颜姑娘人好。听得小姐病了许久,定要随了我来探望呢,现儿今正在花厅上坐等。”
哦。颜如雪,那个美人我喜欢。“好。看茶了没有?我这就过去。”起身,向外走。
“哎呀小姐。您别是就这么出去吧?”两人笑嘻嘻拉住我,“总要梳妆了再去啊!”笑,倒是忘了,家常素衣也罢了,这些天懒得盘发髻,我地头发都是披散着呢,这样见人似乎是有些失礼。
让她们给我把头发简单盘了,拿支玉簪簪住,我想了想,对碧溪道:“去叫人在后园荷塘水榭上置些果酒,我要和她赏荷饮酒。”
碧溪笑道:“阿弥陀佛,小姐可算愿意出屋走动走动了!”高高兴兴出去布置。
有那么夸张嘛,我不过是当了几天宅女,这不还经常在卧室和书斋之间走动呢……
来到水榭,见到居中已放了张如意头云纹大榻,上置小案,设了杯箸,摆着精致茶点蜜饯。
不一时,就见着流云引着颜如雪和她的随身丫鬟过来,只见颜如雪穿了件杏色软短襦,掐了月白牙子,下配素白湘裙,腰上一条银红长绦,修眉妙目,粉面桃腮,真是“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呢!
我笑迎上,“许久不见,姐姐越发美丽动人啦!”
颜如雪拉着我地手,笑道:“妹妹才是愈加性感了呢……”差点惊笑出声,上次教她的词汇她倒记得牢。
让了坐,颜如雪打量着我,微笑道:“听闻妹妹玉体违和,此刻见着气色倒是甚佳,妹妹可大好了?”
我点头,“有劳姐姐挂怀,我这些天吃了睡睡了吃,这气色能不好么,小妹就不故作那西子捧心状啦。”
相视而笑。
“多谢姐姐专门来看我,我这些天正觉得闷的发慌呢,有人来陪我喝酒聊天真好!荷开水殿,青梅煮酒……诶?酒呢?”我转头向碧溪,“碧溪呀,你不是把我的酒贪污了吧?”
碧溪慌忙道:“奴婢怎敢!奴婢是想小姐大病初愈,这酒,还是不吃了吧?”
“还初愈呢,我这都好了多久了,无妨啦,拿来才应时应景,没有煮酒又怎配得了这梅子,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细雨熟黄梅1)……不,还是且趁青梅尝煮酒,莫待细雨熟黄梅好了,哈哈。。”
颜如雪拦道:“妹妹这诗作得新奇,不过这酒嘛,你我相投,吃酒也不在这一回,妹妹还是将养身子要紧。”
我摇头,“虽说论交之道,不在黄金白璧、肥马轻裘,不过我今日正有雪夜访戴的兴致,你们不要扫我地兴哦!”向碧溪摆摆手,“快快去取来嘛!”
碧溪无奈,很受气小媳妇的去了。
颜如雪掩口笑道:“妹妹竟连耍赖吃酒都要扯上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典……”
我嘻嘻一笑,“姐姐知我。”
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第五子。据《世说新语》载,有一日。夜里下大雪,他睡醒过来,命家人开门酌酒。他边喝酒。边展视远处,但见一片雪白。“四望皎然”,“因起彷徨”,于是咏起左思《招隐》诗,忽然想到了戴逵,戴逵即戴安道。也是当时名士,这两人所住的地方相距甚远,王徽之连夜乘小船而去,过了一天才到,但到了戴逵家门前却又调头返回。有人问他,你大老远过来,为什么到了门前,不进而返呢?他答道:“我本是乘兴而来,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何必一定要见到戴逵呢?”
穿来前在艺术史论课上,教授酷爱引用《世说新语》里的典故。听得大家神往不已:魏晋南北朝时期,还真是出艺术家、疯子、偏执狂、怪人的伟大时代呢!那时地人。过于潇洒不羁。感觉很不“中国”,不太符合通常意义上古代中华民族的谦虚谨慎内敛自省的光辉形象。但我喜欢。
碧溪终于取了酒来。我看着她那哀怨地表情,笑道:“碧溪流云,你们带这位姐姐,”我指颜如雪的丫鬟,“下去喝茶吃点心吧,不用跟前伺候了,我和如雪姐喝酒聊天,闲杂人等无事不要过来打扰。”
那丫鬟得了颜如雪首肯,便随碧溪流云一起下去了。没了碧溪让我如芒在背地幽怨眼神,绵软甜糯地温酒下肚,口感似乎格外好呢,我们也不搞那些敬酒的虚礼,只随性而饮,倒是更舒畅些。软风轻柔拂过,荷香淡淡,清波荡漾,与美人花间对酌真是人生乐事啊。
我一手支头,依在案上笑道:“好容易有了青梅煮酒,我们是不是该效法古人议论一下谁是当世英雄啊?”颜如雪失笑,“妹妹这题目合该去与须眉男子作,问如雪岂不是求道于盲了?”
我笑,“人家就是应时应景COS一下三国嘛……”诶,貌似青梅煮酒论英雄是《三国演义》地情节,这个时代能看到地《三国志》里有“论英雄”,却是没“青梅煮酒”凑趣地场面……赶紧转了话题,“那只好风花雪月一番了,姐姐长于诗词,我一直不知姐姐喜欢哪位大家地作品呢。”
颜如雪道:“赵弘基所撷《花间集》最为我爱,便是日日读着也难放下,真是:咏不尽的旅愁闺怨,道不完的离恨合欢……”
我点头,确是女生口味。
她拈起一支牙箸,在酒盏边缘轻轻敲着节奏,樱桃颗破,柔美的歌声涣涣流出:“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3)
温词本就缠绵悱恻,被她清婉柔转的唱来,似有无尽相思,从心底最柔软处无声的漫上来,周围的荷开鸟语倏忽而逝,茫茫天地间只有这一点天音悠然飘荡,我听着,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她曲调一变,是温庭筠的另一阕望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待她一曲终了,再看我,惊道:“妹妹,你……”
脸上凉凉地。
真没用,辛苦装了那么久,只两首闺词就让我现了原形…我转开脸拭泪,轻笑,“姐姐唱的真好,听得我都流泪了。”
她看着我,柔声道:“如雪末技,何足挂齿,只是,嵇叔夜所谓声无哀乐,今日我见妹妹眉间隐有忧色,莫不是有什么心事么?可说与姐姐,或可略做排解?”
她温柔的望着我,眼波清澈,妙目里满是关切,我看着她,苦笑道:“什么心事,无非是痴男怨女,流水落花,天下最俗套地情节罢了……”
她伸过绣帕,轻轻蘸去我眼角湿润。
斜倚着几案,目光落在池中一枝半开的白荷上,我轻声道:“我喜欢一个人……”
浮云蔽日,风敛阴霾,池中地碧叶粉荷都象笼罩在清霭里。透出几分凄幽。我隐去诈死还魂,隐去附身穿越,在荣哥军营里地部分也含混带过。只拣与他有关的部分讲了。
颜如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待我讲完,叹道:“妹妹是关心则乱啊,我看此事未必如妹妹所想地那般……”
我伏在案上闷声道,“嗯,我当时只是气昏了头。其实后来再想也觉得未必是……又没捉奸在床……可为什么那么晚他屋里有女人嘛!再说我们遇到这种事就一定要做贤良淑德状、假装宽宏大量吗,我也想任性一下啊,可他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我想找他问清楚都没机会……而且他还是和那个女人一起走的!我怎么能开心!”
抬手拔下玉簪,头发一下散落在榻上,姑且就任性一下吧!
颜如雪幽幽道:“妹妹啊,且听姐姐一言,这世上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便是他当真有了旁人,又能怎的?做女子地只命苦罢了……况且我听着这公子心中是有你的,只要他心里有你便是好。妹妹又何至于自苦如此呢!”
我被她说地愣住,与颜如雪惺惺相惜竟让我忘了她毕竟是受封建男权教育长大的。观念确实不同啊。只是,难道她自己喜欢的人也愿意和别人共享?
“不知姐姐……可有心上人?若是姐姐心爱的人。也愿意和别的女人分吗?”
她脸一红,香帕掩口,扭捏道:“妹妹怎问起这个……”
诶?这表情……我绕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盯着她面上飞霞道:“看姐姐这样子应该是有啦!”
她目光黯下来,半晌,轻声道:“有个人,我念着他,他心里,却从没我……”我睁大眼,居然还有这样地人?这人……正常吗……
她端起酒盏,幽然道:“说来话长,在我十四那年,一个晴明的初秋午后,我和邻家的女儿们去后山顽耍,女孩们顽皮,戏耍中我失足掉进山涧,那涧水虽不甚深,但我不留心让其间恶石划破了踝胫,裙子也湿了大半,邻家女儿们见出了事,便轰一下散得不见了踪影。我上得岸来,其时日近西沉,山风阴阴,湿裙愈发冷瑟,且湿答答沾在腿上,当真羞杀人,我坐在岸边石上,伤口不住渗出血来,已透了裙摆,我又冷又怕,正啜泣无措的当口,忽见山坡上花丛后转出一人。
那人银袍白马,背上负了一张弓,他骤然见到我,一愣,勒住马头,只立在那不说不动,就让满坡的芙蓉花刹时都失了颜色。
我后来得知,他那日出来打猎,为追赶猎物和仆从走散,正巧经过那里,我猛然见到他,羞不可当,想避开,却觉站起只怕更添狼狈,正尴尬着,他已下了马来,温言道:你可是伤到了?我羞惭着说不出话,他微微一笑,检视了我的伤口,便让我稍候片刻,他在近旁采了草药,嚼烂给我敷上,又撕了一片衣摆与我包扎,末了还脱了他的大氅给我……”
我赞,“倒是个细心的人,也很绅士风度……后来呢?”
“后来我家人就寻了来,我便回转家中了。”
“啊?就这样?那人难道没什么……举动?”颜如雪这样的美女,即便是十四岁也能看地出是美人坯子吧,何况豆蔻梢头二月初,古人不是就好这口么,英雄救美之后难道没个郎情妾意之类的情节?
她轻摇头:“他只是见我伤处流血,形容狼狈才出手相助,并无他图。他彼时已有妻室……他心中向来只他娘子一人……”
我诧异道:“这些事你都打听清了?”
她羞笑,“我们那里,女子岂有不识得他的……”
哦!居然还是位偶像万人迷!
“听起来,这人似乎不错嘛!”
她含笑点头,美目流盼,“他是这世上最儒雅温厚、最倜傥非常地男子,你刚才问我那个……”她两鬓绯红,声音细弱到几不可闻,“……便是妾室,又有何不可?”
呃……这……
“可那日后他却再未与我交谈一语。有时就是见着我,也好似没见到一般……看在眼里也看不到心里,更何况连眼里也没看进去呢……”
她秀眉微蹙。长长的睫毛垂着,清丽地面上罩着淡淡忧伤。真是我见犹怜……忽然灵光一闪,我掩口惊道:“姐姐,你不会是为了这人才……才……”才进了青楼?!
就算是“曲有误,周郎顾”也无须如此啊!!是为了引起那人注意吗?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吧!在现代象她这种声望地明星是很受欢迎,但在古代。入了乐籍,即便是清倌,也是为卫道士们所不齿地。
她地头更垂了些,雪白的颈项弯出一条优美地弧,朱唇紧闭,良久,只是幽幽一叹。
想继续问,可看她的样子,却又不知怎么开口了。
我靠着她地身子。头依着她,喟叹道:“如雪姐,谁能想到你我两个绝色美女。居然也会如此为情所困呢!”
她惊转头,连刚才脸上的阴霾都惊飞了。盯着我。失笑道:“如雪寡陋,还是第一次听得有女子自称绝色呢!妹妹真是个可人!”
我笑:“是真名士自风流。此处只你我二人,我就不装谦谨内敛啦
“是真名士自风流?”她微笑,“说的好!”伸手轻轻给我拉上领低头,月白春衫的领口已滑开,露出肩上一段草芯色的抹胸带子,我懒懒道:“无妨,这样还凉快些喝了酒身上有些热了呢。
“妹妹醉了,我扶妹妹回房去歇息罢?”
“不要!成天歇着我都烦死了……一个人呆着……我就会想他!”忽然失声抽泣。
她忙扶过我,手里帕子在我颊上轻轻拭着。
“所以我不要一人呆着,不要!姐姐来陪我说话真好,那些话闷在心里我都快崩溃了……”哽咽。
她叹,“我那些又何尝不是啊,这许多年来我从未对人讲起,今日不知怎地,就想说出来……妹妹可知道,看着你的眸子,就让人想把心事都说给妹妹听呢……从没人知晓我心里一直装着个他……”
我伸手,轻轻抹去她腮边珠泪。
她身上薰了香,淡淡的花香,贴近才闻的出,我们倚靠在一起,看着满池的泄香银囊、泻露玉盘,我轻轻道:“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心里这么疼啊……难怪人家说,只有最爱的人才能真正伤到你……”
她闻言只是叹息,拉着我的手,不语。
暮色寂然垂落,水榭里凉风流溢,我们的袍带衣袂翩然飘舞,象是要托着我们乘风归去。
又这样静默了许久,她忽开口道:“妹妹那店不开了么?”
嗯?我的店么,据碧溪说,自从去年我离开,荣哥就让把店封起,不许人进去,应该是一切陈设物品如故吧,只是这次我回来,却一直没有心情去看……
“妹妹有所不知,自你这店去年秋天关了,京里多少女眷嗟怨,都说穿惯了你做地衣裳,别家的衣裙都穿不得了呢!”
她笑容温暖,眼波明亮,柔软了这一方暮色,我定定看着她,慢慢展开一个和她同样舒展的笑容,张开手臂,我拥抱她,“谢谢如雪姐!”
无论悲欢离合,无论喜怒哀愁,生活总是要继续。
“姐姐有熟识地姑娘吗?借我几个用用……”
要复出,就来个华丽亮相吧!
注释:
(1)《赠岭上梅》,宋,苏轼。
(2)《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3)更漏子;,唐,温庭筠,本名岐,字飞卿。
青莲三】第10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荣哥过来时,正赶上我在工作室忙着。
“你……”他看着我,迟疑道:“你莫不是在怪我?”
我绕开他,从桌上拿过一块料样在人台上比着看效果,“什么?怪你什么?”
“怪我……这阵子没顾上来看你……”
我从面料上抬起眼,他面色如常,但凭直觉,或者,我现在也稍微了解些他说话的方式了,我知道他刚才的停顿是有古怪的,但我并不想纠缠于这个话题。
因为我根本就没怪他啊!
“你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可怪你的!能活着回来多亏了你呢,诶,你是不是来暗示我没有好好谢你啊!”转身去桌上拿丝带配饰。
忽然腕上一紧,被他抓在手里:“当真不怨我?”
我白他,“你今天怎么了,太诡异了,放心我还没想到有什么地方要对你不满,要不,你提醒我一下?”我笑,“忙死了,你不要捣乱啊。”
他有些疑惑,“忙?忙什么?你这不是还未开张么?”
“诶?难道没人告诉你我要办一场秀吗?服装秀!发布会!就是找些美女穿着我设计的衣服走来走去,展示给客人看,明白?所以你知道我最近有多忙了吧!人家都好几天睡眠不足了
他柔声道:“便是心里难过也不必这么累着……”
“等下等下,谁心里难过啦,讨厌,我忙呢,不理你了……”绕开他。却被他从后面拉住,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在我面前,就无须装了……”
“谁装了!乱说!”用力抽出腕子。随即被他扳过肩膀,他抬手。勾转了我的下巴……拇指轻轻抹去我眼角水迹……
“你这个讨厌的人,今天过来就是气我哭的么!”我知道我最近变得比过去脆弱、比过去神经质了,你还来刺激我干什么!
他怜惜地看着我,“与你去个所在,你定会喜欢……”
随他出门。一路沿着汴河大街向西,我看着过路的悠闲行人,脸上拂过初夏的晚风,忽想起,去年为庆祝第一桶金到手,和他去酒楼吃酒,回来时也是这感觉呢,在那个夏末地傍晚,有着和现在同样散步的路人和柔缓舒展地清风。
微笑。“你终于决定陪我去青楼啦?”
他转头瞪我。
“谁让你非要卖关子嘛,我只好乱猜了。”“……一会便知。”
切,果然是喜欢装神秘的蝎子。
到了与御街交汇的十字路口。他拉我走上州桥,站在桥上。我向南望去。不觉一愣。
只见州桥向南的这段御街,两旁商铺鳞次。摊位栉比,远远似乎一直延伸出朱雀门,街上行人如织,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诱惑着飘散开,引得路人驻足流连,好一幅古人**地风情画卷!
“这是……”
“你提议的夜市啊。”
他,真的开设夜市了!头象棵细幼的小苗,破土而出,迎风而长……
“怎么,欢喜得呆住了?”戏谑的笑。
待对上我的目光,他的笑容一顿,诧道:“不喜欢么?”
“喜欢,非常喜欢……”
是的,非常喜欢,不仅因为你开了夜市,不仅因为你为哄我开心带我来玩,最重要的是,北宋地设施提前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所在的后周,是否意味着,历史,是可以改变的?!
他专注地看着我,象是要望到我心里去。
我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他的腰,头依在他胸前,心里那个越来越大地声音让我激动得有些颤抖:是地,历史,或许真的可以改变呢!
荣哥哥,我不想让你英年早逝……
他身子有些僵硬,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搂住我,更紧密的加深了这个拥抱,他的声音低低响在我耳边:“此处是在街上……”
万千思绪被他这一句话击得烟消云散,我忍俊不禁:大哥,你的言辞和肢体行为不配套啊……
钻出他的怀抱,无视周围路人的侧目,忽略他脸上飞扬的神采,我拉他杀进夜市,“是不是今晚我看中什么你都会给我付帐啊?”
他笑,“这个自然。”
“姑娘,来尝尝麻腐鸡皮?还有这麻饮细粉、素签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儿、细料儿里属我王家老店的口味端
“客官,请看小店的生淹水木瓜、药木瓜、鸡头穰沙糖,这甘草冰雪凉水最是消热甜爽,您来尝尝?”
“荔枝膏、广芥瓜儿、杏片、梅子姜、莴苣笋、芥辣瓜儿
“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离刀紫苏膏、金丝党梅、香枨元……姑娘来哪个?”
是传说中的古代夜市小吃啊,一水用梅红匣儿盛着,整整齐齐摆放了,在红灯笼映照下溢着诱人的卖相,味道是一方面,关键是新鲜感和趣味性,这才是吸引人逛夜市的主要原因吧。
好歹是比逛青楼更健康的晚间娱乐。
穿来前听到过一句广告语:爱吃,因为我们热爱生活!说的好,美食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懂享受美食不就是不懂享受生活嘛!不要因为怕发胖就什么都不敢吃,健康的生活方式是:科学饮食加科学健身,只要控制好摄入和输出的热量,作到“狂吃”不胖很容易。
穿行在夜市里,既然我看中什么都会有人付帐。我也就不客气啦,虽说贵的也不过十几文,但这感觉很好。有人好耐心的陪逛街,是MM们喜欢地被宠溺的感觉呢。
“我要那个。啊老板,给我挑个长的好看地!”这就是学视觉艺术的恶果,什么都喜欢漂亮地。
“呵呵姑娘真个俏皮,买香糖果子要长的好的?小老儿还是第一遭遇着……恕小老儿多句口,再好也没大姑娘你……”笑成个包子的小贩忽地缄口。讪笑着扫我旁边一眼,低头作老实殷勤状。荣哥面无表情,貌似神色平静的看着那小贩。
我居然忘了,夏天看他地脸很是有消暑降温之功效呢……
“你真的不要吃吗?连我都置淑女形象于不顾了,你还耍什么酷啊!”
他一笑,“都是女孩家心爱的果子蜜煎,我吃成何体统。”“你呀……啊,看那边,那是卖什么的。有男顾客捧场呢!”我拉他,“我们也去,我今天豁出去了……”
到了近前。原来是个馄饨摊。
“二位客官请坐!来两碗鹌鹑儿罢?”
哦?这个叫鹌鹑儿?“好呀,来两碗吧
和荣哥在一张小桌边坐下。我眨眨眼轻声问他:“这个叫鹌鹑儿?”
他看着我笑。那神色分明是把我归到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不谙市井生活的闺秀队伍里了。
撅嘴,哼。不说算了。
我转看那摊主,他正把几只很象馄饨但比馄饨略大的东西下锅煮,见我看过去,他在氤氲蒸气里赔着笑:“客官少待片刻,这就得了。”
“不急,你尽管慢慢煮,千万别给我夹生的啊!”
他咭咭笑道:“瞧客官您说的,小店虽是粗陋,字号立起也有些年头了,哪能行这等昧心事呢,您尽管放
我看他背后,果然是个小门面,门上挂了“朱家老店”的招牌,一支幌子斜斜挑了出来,在晚风里摇来荡去。
天色已经完全沉暗了,但这条街上却是灯火通明,灯烛映着人们脸上地满足和微笑,更杂了仕女的衣香鬓影、稚子的笑语欢声,一派和乐繁华地景象。
“开夜市当真是个好主意。”我收回目光,荣哥正含笑望着我。
“那是,不看是谁提的得意笑,嗯,当然,并非我地原创。
不一会那摊主端了两只碗上来,“二位客官请慢用!”
我看那青瓷碗里,热腾腾地冒着气,料汁上泛着几点淡金的油花,撒着一小撮嫩绿地香菜,那些看着象馄饨的“鹌鹑儿”一个个圆鼓鼓的,倒象是花苞呢,我刚要夹个尝一下,荣哥已抢道:“当心烫着!”,一手拦了我,一手拿支筷子一戳,只听“噗啪的声音,一个白胖的儿吐一口热气,随即瘪了下去。
我眼睛放光,“好玩!原来是这样的!”
“这热汤煮的儿里包的尽是热气,吃前一定要先把热气放了,不然会烫口。因其形似鹌鹑,故而得名,除了汤煮,另有油炸的吃法,吃时将条篾篁穿了那儿,或捏些盐,或蘸料均可。”
我笑,“想不到你还很了解市井小吃啊,是不是经常跑出来偷吃?”
他亦笑,“这有何希奇,难不成你当我是吃龙肝凤髓长起来的?小时哪有得挑拣,若有这儿吃已是欢喜得紧了。”
忽然想摸摸他的头。
隐约记得有史书上写过,他们柴家祖上或许有几分资财,只是传到他亲生父亲这代几乎被挥霍一空,他自小被过继给郭威,郭威未发迹时家境也不怎么好,似乎荣哥曾对我提起过他少年时有行商的经历,据野史记载他是一边经商一边习文练武……太有难度了!容我仰望一下。
看他毫不避讳的说起,很好,比现代那些喜欢装X子的虚荣男人坦荡多了。
我吃的很慢,不是为了装淑女故意把嘴收得和眼药水瓶口一样小。实在是因为太烫了,晚上那点凉风在这碗热儿面前根本不是敌手。他举袍袖轻轻拭去我额上薄汗。
微笑,略躲。自己擦。
忽然手被他抓住,他深深望着我。眼眸中似有道湍急幽沉地漩流……看得我心里一跳,忙向外抽手,却被他更紧的握住……
猛听得旁边桌“啪”的一声大响,一个粗豪地声音喝道:“洒家最见不得这般事!”
一愣,我们侧目看过去。旁边桌上三个男子,也是吃儿的食客,一相貌粗豪地汉子兀自气鼓鼓的,旁边一白面后生相劝着:“哥好个气性,真好有一比:儿做的----气性大!咱们不过是闲话一会,向哥哥打听些洛阳城的新鲜事,没的到惹了哥生气!”
另一微髭地男子也附和着,一边招呼老板再煮三碗儿来。
那粗豪汉子放低些声音:“你等不知,那非是等闲的无赖恶汉。要说起这十阿父,洛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十个老儿仗着儿子们掌管民生社稷。便在洛阳城里相互勾结,横行无赖。当真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尤其新近有一事,你等可知?”
微髭男子道:“我等又没去那洛阳城。怎能知晓,哥哥速讲来,莫要勾挠人。”
那粗豪汉子道:“这事便发在上月,且说洒家同里的一户人家,小夫妻两个,男人在市上有个铺面,他娘子平素在家做些缝补,小日子倒也和美。这一日不知有甚喜事,二人在家杀一口羊,蒸两只鹅,整治了一席,便说要相请丈人来,临了发觉忘了打酒,这男人痰迷心窍,竟让他家娘子去打!咳,也是合该有事,这小娘子颇有几分颜色,去外面店铺打酒不尴不尬遇着一人,你猜此人为谁?”
那二人齐道:“哥怎又来,只管讲,莫叫我等窝急!”
“咳,这小娘子撞见的正是这十阿父之一,且是个头脑的,这老儿见了美貌妇人就行不动道,招呼人呼啦一下就把这小娘子抢回府去,一路撕扯总有人见到,报与她男人知晓,她男人便上门去要人----他也是个想不开的,这事在洛阳城也不是第一遭了,向没个能要回的!果然叉将出来当街就是一阵乱棍,这男人先被众狗奴打得只剩下半口气,又被那老儿一脚正踹在心窝上,当时就毙命哩!”
旁边二人摇头大叹:“可怜可怜!好端端一条性命就没了呢!却不知那小娘子怎的了?”
“还能怎的,第二日也吊死了!只怕已遭了那老儿奸淫!”
白面后生拍案怒道:“忒可恨!难道官府竟不管么!”
粗豪汉子嗤道:“管?你待怎管?这天下都是他家地呢!你道这十阿父为何这般猖狂?虽是儿子们俱在京里做官,但这为首的最是不得了,他儿子不是旁人,便是当今……”说到这他竖了根指头向天上一指,压低声音道:“……为首的便是那位地嫡亲老子!!”另二人闻听一缩头,齐声惊呼:“好厉害!!无怪这般猖狂!!”
我愕然转头,震惊地看荣哥。
荣哥面沉似水,凤目里晦冥凛冽,不知在想什么。
那粗豪汉子压了极低的声音,那桌上三个头碰在一起,我运起内功才听得清了,只听他道:“其实官府也非是不管,此事闹得太大,当街杀人,又是两条人命,有司委实看将不过,听说已奏明了皇上,却不想皇上只压下奏折,全不理会呢!”
“哥怎知地?”
“嘁!洛阳城里谁人不知!你只看那十阿父可曾有个收敛?莫说收敛,气焰还一日盛似一日,分明是得了纵容哩!依我看今后这等事绝少不了!这洛阳城啊,唉!是断断住不得了!”三人摇头叹息不已。了!!”我推案而起,怒转身大步往回走。
我知道他在后面,才不去理他!
一前一后走回去,进了门。碧溪流云迎上来,刚要开口,我沉声道:“你们去睡吧。不用跟前伺候了,”又加一句:“不许偷听。”
流云似是想说什么。碧溪已拉了她衣角,向我后面轻努嘴,两人于是施礼退下。
我来到书房,他面无表情地跟进来,在靠窗的圈椅里坐下。看着我,不说话。
我去关了门,在屋里走了两趟,尽量用正常地音量问:“这事你知道?!”
“嗯。”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故意把奏折压下了?”“嗯。”仍然波澜不惊。
气死我了!他要不知道也罢了,顶多是个失察,结果他居然是知道的!竟然真是压下奏折不处理!!
“丑陋!丑陋!你不觉得欺男霸女是无耻恶行吗?!你不觉得那些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地无辜百姓非常可怜吗?!纵容犯罪就是助纣为虐!!姑息养奸就是为虎作伥!!你难道不想建立太平盛世、不想让黎民安居乐业了吗?!你打天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面色更难看了些,“你要我怎样?”
“你说该怎样?!别告诉我大周没杀人偿命的律法啊!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法家呢!哼,杀人偿命在任何时代都是公理吧!即便是刘邦和关中父老只约法三章不也有这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道理还用我讲?!”他冷笑。“你也说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嗯?那不是一样么!”
“自然不同!他毕竟是我生父!!你莫非要我弑父?!!”
“哼,便只是你有父亲,那些被欺压的良善呢。哪个不是为人子女为人父母?!你有没想过,那些可怜人地家里。此时或许正有皓首父母无人赡养。垂髫幼子孤苦无依呢!!”
“我已着有司暗中抚恤……”
“干吗要暗中?乱世用重典,正需要刑一正百、杀一慎万!你父亲犯罪你不管。那别人犯罪你是不是也不管?天下人犯罪你是不是都可以不管?!难道你就这么治理天下?”我气鼓鼓瞪他,“你熟读经史,我有句话倒要请教: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做何解?”出处记不清了,但意思我记得很清楚!
他怒,“亲近为过不必诛,是锄不用也;疏远有功不必赏,是苗不养也。故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1)、法之不行,自上犯之2)、政令必行,宪禁必从,而国不治者,未尝有也。此一弛一张,以今行古,以轻重尊卑之术也3)……这些我岂不知?!可那毕竟是我生父!我若刑之就是弑父!!昔舜为天子,其父杀人,舜遂弃天下,窃负其父而逃,你莫不是要我效法虞舜?先贤尚且不能刑加其父,你要我怎样?!我知此乃屈法之过,但父子之道岂可不申?君子处事,自是要权衡轻重,刑重?孝重?加刑于一人,未必能使天下无杀人者,而此番我若行了那弑父的恶行,便是灭天性!绝人道!!又与禽兽何异?!!”
“气死我了!你以为你父亲地行为与禽兽……”瞥到他面上黑气……深呼吸,“法律到底是为谁而设,难道只是为了约束百姓?以一己之私量刑天下,如何能服众?你这是以心裁轻重4),又怎能让天下归
他看起来气得不轻,直直盯着我,我几乎觉得已把他说的哑口无言了,却见他怒极反笑道:“嘿,此言极是,早知如此我又何必为你封了软香阁。”
“嗯?什么??”
“你说什么呢?”
“你莫不是忘了,你那次在澶州中了迷香,被劫去的那个所在。”
软香阁……不就是澶州那个青楼么?我愣愣盯着他,也就是说那次我中了迷香被带到的那个地方,就是软香阁?我还记得误打误撞干掉了那个色狼老大,跳窗跑出来时才落到他的马车里……
他封了软香阁?是为了替我出气吗?
“妓院本就是藏污纳垢地所在,是男权社会的悲哀,是对天下女性最不公平的存在!再说他们荼毒无辜女性,用迷香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劫我,还要……反正就是该封的!你要是把天下妓院都封了才大快人心呢!”我扬起下巴,“有什么可激动的,本来就该这么做!”
他面色愈加阴沉,凤目微眯,寒芒凛冽,森然道:“黑风寨呢?黑风寨那几百条人命又当如何?”
注释:
(1)强调法令一定要坚决执行,如有法,却不执行,法律便等于虚设。----汉,桓宽,《盐铁论》。
(2)法令难以贯彻执行,其原因在于上层带头违法。----汉,司马迁,《史记.商君列传》。
(3)坚决执行政令、法律,国家没有治理不好的。令重则君王尊,令轻则君王卑。----汉,王符,《潜夫论.衰制》。
(4)只凭个人主观爱憎施行赏罚,必定处置失当。----《慎子.君人》
青莲三】第11章 要看银山拍天浪
他森然开口道:“那黑风寨呢?黑风寨那几百条人命又当如何?”
嗯?什么?什么黑风寨?
他沉着脸,不语。
啊!!黑风寨!!不就是“他”和张知谨一起去挑的那个山寨吗!
“你……”目瞪口呆,“你知道?”
他冷哼一声,“当时我正招募山林强人投军,捷勇猛之士多出于群盗中,其啸聚山林往往只为生计所迫,若有机会报效国家,且能搏个正当出身,日后积有功劳尚可封妻荫子。那黑风寨的几个头领已定了举寨来归,却在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我怎能不派人查?他们虽放火掩饰,但金银俱在,明显所为非财,顺藤摸瓜岂有查不到之理!”
“你……那你……”我记得最后是以山寨火并结的案……他盯着我,“你道我是为了谁?”
忽然不知说什么好,我轻声道:“我没看错你,你果然不是小家子气的男人……”他面色和缓了些……诶,不对啊,我的思路被他引入歧途了!“不过,他们这是……正当防卫,”好吧,我知道这不是,就当是我理屈词穷时的胡搅蛮缠吧,“你既然能查到这个就该知道青鸾的事,你当那些山贼是好东西么!你不觉得他们是死有余辜吗?!这是替天行道!”
“若要处决也该由官府处决,他们哪里来的权柄越俎代庖?依你方才所说,天下都要行必行之法,是否对他们也要绳之以法?”
“你!青鸾的事在先,怎不见官府先把黑风寨一锅端了!你若是先把那些山贼法办了哪有后来这些事呢!”
“先前之事他们并未报官。州衙里并无诉状,官差彻查屠寨才查出前情。”
“……哼,那只能说明人民对政府不信任!你如果建立的是公平公正的司法形象百姓自然会依赖官府。反之你凭什么让百姓信任倚赖?除非是普法教育不够……嗯,当然现在明显是司法地公正性不够。不能取信于民,象十阿父这种事再多几次只怕天下更要离心离德了!”
他怒道:“你怎又讲此事!”
“为什么不能讲!如果仗着是皇亲国戚、权臣亲属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那天下还有没有公平公正?!你到底还想不想建立民主与法制的社会……”
说到这忽然愣住,我在说什么,民主与法制?我在和一个封建帝王谈民主与法制?!封建君主制的国家从来就是人治。是一言堂,偶尔有皇帝能听几句臣下地谏言,天下人就会感激涕零山呼“明君圣主”了,又怎能和他们谈民主与法制?他们懂什么是民主法制么!根本就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要让封建君主制的国家舍人治而建法治,无异于蹇人升天!我真是气糊涂了。
我看着面前地人,他坐在那里,渊岳峙,不怒自威。不,他是在怒着,他眉头紧锁剑眉倒竖。凤目里似有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我望进那溟沉的潭水。忽有些恍惚……这人。是个皇上啊,是个生杀予夺惟其所欲的封建帝王啊……
“你……怎么不叫人把我拖出去砍了?”
他腾的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声音低沉道:“是我把你宠坏了!”
拂袖而去。
今夏地脚步虽迟缓些,该来的却总是要来,荀子所谓“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说的就是这亘古不变的真理呢。
我的时装秀的前期准备也近了尾声。
定了这个时代群众喜闻乐见的几个主题,当然走的是一贯优雅高端的路子,每个主题下衍生出几个系列,每个系列下再出数款设计。
模特是请颜如雪帮忙找地姑娘,除了出场费,另赠送撷香衣舍出品性感吊带睡裙一条,那些姑娘们见了睡裙个个奋勇,报名踊跃,可惜我要严格挑身材,现代模特的标准肯定是行不通的,但也要尽量符合黄金分割吧,起码身高三围不能太“鸡立鹤群”。
颜如雪不出所料不肯走秀,我认识她这些时候,也略知她保守地性子了,哎,真可惜了她的好身材呢!总算最后答应为我现场演奏,做时装秀地背景音乐,当然我会把这现场表演地小乐队弄到明处,曾看过国外一个秀就是在T台中央放了个爵士乐队,模特绕着乐手走台,效果也很好呢。
以颜如雪的人气,就是只做伴奏也会很有效果吧。
又想起昨天给她赠品睡裙地情景,微笑。
我给她的自然与别人不同,小A字型吊带短款,细细的肩带下,两片薄纱捏了几个碎褶,穿上时如两片花瓣包在胸前,高腰设计,腰节线提高到下胸围的位置,束一条同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做装饰,纱衣松松散下,齐大腿根的长度,只在身前略交叠,并无缝合,里面配了同色的丝质低腰小裤裤,全套
单色,不同材质,玩的就是面料质感的对比。
这个时代自然没有蕾丝,刺绣用在睡衣上我又嫌扎,就只用了一点点木耳边装饰。
建议穿这个走路时最好淑女一些,不要带起太大的风把衣襟吹开,不过反正是在她自己的卧房里,她若真要行如风也不会有入幕之宾看到。
有点小性感,但也很纯洁,在现代睡衣设计里真只能算普通中庸的款式,可颜如雪看了立时两颊绯红,我笑她:“只是你自己睡觉时穿的。又不会给别人看到!”看她抵死也不肯收的样子,我揶揄道:“诶?莫非有人能看到?”
她终于让我见识到了熟番茄养成大法,在她玉脸上。她妙目含嗔道:“妹妹怎给我这东西……真真羞杀人!莫非妹妹自己睡觉时就穿这个?”
“对呀。我给她们的都是乏味款式,只有你我地和别人都不同。我们的是同一款,我想姐姐文静,所以给你淡绿的颜色,我留了条嫣粉地,莫非姐姐想要嫣粉的?”
看她又羞又愣地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我把那条睡裙叠成小小一团,放进束口古香缎的小袋子里----专门做的配套包装袋,我微笑道:“姐姐知道我们做设计师的最忌讳什么?”
她美目泛起疑惑,轻轻摇头。
“最忌讳和别人撞车,就如同文学创作上讲的惟陈言之务去,不止是在设计方面,就是自己穿衣也是如此,做设计师地最受不了的是和别人撞衫,如果不小心和别人穿了同样的衣服。作为服装设计师,受到的刺激会比常人更大呢!但是这个款我做了两件。”看她还是满脸困惑,我笑着把袋子塞给她:“以后我会推出一系列睡衣设计。我估计很快就会在闺阁里蔚然成风了,但这个款式只有这两件。你的和我的。和你穿一样的我不介意,因为人家当你是好朋友、好姐妹哦
在漫长的人生里。在某些阶段可以没有情人,但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没有朋友,无论是闺中密友还是蓝颜知己。
她愣愣看着我,已把我手里的袋子接了过去。
“所以,即便姐姐不穿,也要好好收了……或者,日后姐姐嫁了人再穿?嘻嘻,也无妨地。”掩口笑。她脸上蓦地又泛了红,粉拳轻轻捶我,“才说两句,又没了正经!”
走秀对她们来说非常新奇,即便颜如雪只肯做伴奏工作,我看她也好奇的不得了呢,扫盲是很有必要的,简单地模特培训也很需要,根据这个时代的审美情趣、古装地特点、并结合我每款服装地设计点摆POSE,基本上还是属于“娴静时娇花照水,行动处弱柳扶风”的传统套路,更利于人民群众接受。
除了服装和模特,发布会地创意也很重要,除非是一脸老相的正装秀,创意类品牌都在走秀的设计上都极尽奇思妙想之能事,比如我最爱的大师JohnGallian,不仅设计的服装本身惊才绝艳,他的发布会也犹如精彩绝伦大型的演出,永远充满不羁的想象力和出人意表的浪漫惊奇。
但是把火车站变成秀场、使用蒸汽机车、并将整个月台变成了摩洛哥露天市场这种大手笔还是算了,我倒是记起当年另一位大师AlexanrMcQuen曾做过一个“水面步行”的秀,T台上作成水面的效果,在暗夜的气氛中,远远看去模特就好象是一个个凌波仙子涉水而来呢,很符合中国古代的审美趣味。
只可惜我设计的女装都是曳地长裙,拖在水里未免太可怕了……何况这些娇滴滴的姑娘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模特,还是把T台弄得容易行走些吧……模特在秀场上摔交屡见不鲜,记得穿来前参加过一个设计大赛,同台的一位设计师不知是不是清穿爱好者,本来衣服帽子就很庞大了,居然还给每个模特配的都是花盆底鞋,可怜一个模特不幸摔倒后在光滑的T台上挣扎半天爬不起来,看的满场观众揪心不已,恨不得自己冲上台去把她扶起来。
所以最终我还是决定走稳妥路线了,只在荷塘里搭个T台,从我的工作室一直延伸到对岸,在岸上再搭起个矩形的场地,方便模特在观众面前摆几个POSE。穿过湖面的部分当然是高于水面的,涉水效果我就不想了,不过模特从荷花丛中穿行而出,也算有几分芙蓉仙子(呃,不是姐姐……)的味道吧。
本来荷塘上的九曲桥也可以利用,只是另一端通到水榭,而水榭里空间有限。根本坐不了几个观众,所以就做为乐队的演奏场所了。
至于观众,本打算只是请我过去的老客户。没想到她们每人都要给亲朋好友要入场券,大约是闺中女眷们地生活太乏味无聊了。听到有这种新鲜玩意各个不甘人后,似乎一时间我发布会的入场券成了京里最抢手的东西,为了效果好我又不想放太多人进来,最后只每个客户发几张,至于怎么分配。就不由我头疼啦。
忽想到,既然她们都无聊成这样,我可以考虑以后开个女性沙龙啊,搞会员制,办年卡,只提供场地和茶点饮品,当然环境气氛要营造得好些,然后随她们怎么聊天,我只收费就是啦。呵,太奸商了。
这一日,忽来了不速之客……
他坐在那已经一刻钟了。深情幽怨地眼神,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我心头火大。我勾了嘴角,伸手虚让。“杜公子,请用茶。”
后悔,怎么没从小弥那儿要个方子,我也给他下点药嘛,起码该要点巴豆什么地……
他伸出白玉般堪比美女柔荑的素手,端起白瓷莲花盏,心事重重却又优雅绝伦的轻啜一口,叹道:“终究还是烟烟的花草茶冠绝京城啊。”
哈,你还敢提!我不追究你给我下药的事已经是厚道了,当然,也是看在你被我吓病卧床N久地份上……
“说的好象你有很多比较似的,难道你还在别处喝过?”
“烟烟有所不知,自去年底,京里的闺秀和仕子就流传开喝这花草茶了,最初似是常来你这的几位女眷传出去的。“哈,我一不小心又引领了潮流啊。”
无聊的谈话,居然还经常冷场。
似乎只要让他看着就行了,完全不用费劲陪他说话呢。
我再次伸手虚让,“杜公子,请用茶。”
他再次伸出白玉般堪比美女柔荑的素手,端起白瓷莲花盏,心事重重优雅绝伦的轻啜一口,又是一叹……
抖,不要让我产生Loadn进度地错觉啊!
……他叹,幽怨道:“若不是京里无处不在议论你下月的发布会,我都不知你回来了……”
“是啊,我最近忙死了,要准备的事太多了,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呢!”你明白我地意思吧?
“恕孤陋寡闻,何为发布会?”好心理素质“就是找一群美女穿着我设计的服装走来走去展示给客人看。”
他表情有几分古怪,我暗笑,这书呆子卫道士大约要叹世风日下伤风败俗了,没想到他居然柔柔道:“不知届时烟烟可否让也一开眼界?”
“哈,没问题,”毒害好同学是我人生地一大乐事,我拿出一个砑光笺地小信封,“这是请柬,我私藏下来备用的,你出去不许对别人说是从我这拿地啊!”
他微笑接过,打开,脸唰一下就红了……
不至于吧,无非是为了不流俗把请柬做成了抹胸的形状,很普通的V设计哦,他要是看到我曾做过的抽水马桶形的耳环设计还不得晕过去呀,对了他不知什么是抽水马桶……
可他脸红归红,到底还是收下了。终于起身告辞,行到门口时,他看着我,表情很挣扎的样子,终于嗫嚅着:“她……她非要来京里……我、我拦不住……”
谁?哦!“王棠?”
低头,一副做了错事的小孩样。
微笑,轻拍他肩头,“没关系的,你放松些。”可怜的人,不知以后会不会经常听到河东狮吼啊,要不要劝他们“破镜重圆”呢?算了,这时我说什么都显得矫情,任其自然发展好了。
大周显德元年夏七月己卯,酉时。
再有半个时辰就是我的发布会正式开始的时间,我和颜如雪以及众模特正在我的工作室里做最后的准备---现在这里已经临时充做更衣室了。昨天有姑娘担心这更衣室有走光的可能,其实我觉得还好啦,窗帘低垂,关了门就是“杀人密室”,且叫了几个粗使丫鬟守在外面,闲杂人等一律闪远,登徒子视力再好也没用。
条件很不错了,她们是不知道现代模特的苦闷呢,有次看到一露天的表演,居然就在后台随便围一下就让模特更衣,旁边就是一个很高的写字楼啊!居高临下绝对一目了然……还有次系里办时装秀,在后台只设了女更衣室,有两个外请的男模可怜巴巴的跑去问系主任他们在哪换衣,系主任四下看看,很潇洒的向墙角一指,“就那换吧!”他老人家手指之处是后台和前台之间人来人往的通道……
看的出有人是紧张的,其实这也正常,并非所有人都是比赛型选手,我自然要安抚鼓励她们,给她们打气,夸她们漂亮,叮嘱她们按昨天彩排走台即可,开开玩笑调侃几句就轻松多了。
忽听门外一声:“怜怜姑娘,你这是……”
随即是个娇滴滴的声音:“哎呦,我的脚扭了,疼杀我也
屋里一静,所有的视线都投向门口,门开处,那个叫怜怜的女子被一个小丫鬟搀着走进来。
这怜怜是颜如雪所在的朝云阁里挂头牌的姑娘,我看她条件不错就安排她走主秀,穿最重要的一款礼服,刚才她非吵着屋里闷,要出去透气,我专门嘱咐她不要走远,就在门口甬道上散步也就是了,还让她的丫鬟跟紧她,现在,她居然把脚崴了??
我赶紧迎上去,“是哪只脚,要紧吗?”
她立在入口处,皱眉道:“疼杀人呢,能不打紧么!哎呦……水小姐对不住啊,我今个是不能上台了,你另请高明吧!小桃,扶我回去。”说着推那小丫鬟就要走。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了!走主秀的突然不能上台了?!天下居然有这么不凑巧的事?……我细看她,衣饰齐整,发丝不乱,虽然皱着眉,但眼里着实没痛苦之色,反倒是眼神飘忽,略带闪烁……
嗯?这样啊……
她扶了丫鬟,夸张的哼哼着,扭着小腰向外走。
颜如雪大急,追上去拉住她,“怜怜你要走也不急在这一时,如雪略通推拿,给怜怜姐按摩一下可好?兴许一会就缓过来了呢,若是无用姐姐再走不迟啊!”
怜怜娇声道:“妹妹的情谊我心领了,只这脚委实疼得紧……哎呦我是一时也待不得了,小桃,愣甚么,行动些!”说着甩开颜如雪的手,扶了丫鬟走出门去。
看颜如雪就要追出去,我忙抢上拉住她,轻轻摇头。
“碧溪,代我送下怜怜姑娘!”确保她离开这园子,别藏在暗处给我捣乱!
颜如雪疑惑,我给她打个眼色,她便不做声,只是看看门口,又望望我。
我拉着她,目送那水蛇一样扭出去的妖娆背影渐行渐远,冷笑……
不就是要杀我个措手不及么,只可惜,小妞,难道没人告诉你我穿来前走过秀?
青莲三 第12章 水仙齐着淡红衫
时装模特如果按“功能”可分为走台用和平面用两种,虽然一般来说职业时装模特对这两种工作是都接的,不过平面模特只要身材比例好,镜头感好,适合上镜就可以了,也就是说身高可以略低,而走台的模特,即便现在流行小型化,至少也要176CM,我是不够啦,所以穿来前业余做平面模特,不过有时系里走秀,身高要求没那么严格,也有被高年级的学兄学姐捉去走台的记录。
水沉烟的这个身体,虽说我觉得似乎比我过去的矮了些,但总算与这个时代的其他女性相比还算适中,这回临时走一下秀倒也没什么。
夏七月己卯,戌时。
我站在后台口,看着远处观众席上已经入坐的来宾,嗯,上座率还真高,不过,怎么在后面还有人站着?我的椅子是按请柬数准备的,是有了黄牛假票还是门口家丁多放了人进来?
看在艺术院校学生也经常无票混入秀场的份上,我就不和他们计较了……
池塘中被放了一盏盏河灯,在翠叶粉团间映射出奇妙的光影,星星点点,要的就是这种“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梦幻效果。
风清月白,玉树琼枝,这天地风月,今天被我借用做秀场。
我对碧溪点头,“可以了。”
她在台口挂起一只红灯笼,旁边水榭里音乐声悠然响起,这是我和颜如雪定的“举火为号”……
我的发布会,正式开始。
“别忘了这个系列要梦幻般的感觉,优雅飘渺。就好象你们都是瑶池仙女,目光朦胧一些……好的!小玉你这个表情就对了!大家加油!上去吧!”
“月儿和垂露别忘了在台前有个交叉换位,然后月儿要在台上那个西施榻上坐一下哦!”主一样,太美了!不要笑。记得完全不要用正眼看台下面那些人……”
即便已经事无巨细地彩排过,在候场时我仍是忍不住再次叮嘱模特,这时要是有个编导就好了,这是他的工作嘛。
所有服装我都画成小幅的效果图,按系列、出场顺序排列了贴在台口。这在现代秀场都是用照片地,而我只能用手绘了,碧溪被我放在这里按图检查出场的每一组人,以免有顺序错乱之类地情况发生。
除了主秀的那款礼服,怜怜还要穿其他系列的几件服装,当然也是我替她穿,因为彩排时每个人要穿的服装都已确定,顺序也是安排好的,不可能临时增加要展示地衣服。换衣时间不够。
该我出场了,现在我穿的是“瑶池月”系列中的一款,听名字也知道是要圆MM们的“仙女梦”。魏晋时期在美学上追求的仙风道骨飘逸脱俗是这个系列的灵感源泉。褒衣博带,杂裾垂。配了薰风明月。清波暗香,披罗衣之璀粲。珥瑶碧之华琚,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我缓缓走在T台上,晚风把我的华带飞向后送去,我能感到它们如水波般荡漾……瞬间,真有些入境了。
走到台前,手中充做配饰的荷花半遮了面,目光朦胧地扫视台下,果然一片如醉如痴的表情……诶?右边观众席里地一人怎么那么象赵匡胤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还真是他……谁给他的票!
就因为我这额外的注目,他眼中那种我讨厌地神色越发赤裸……
转头向左,随机摆个很“广寒幽怨”的POSE,正看到杜坐在左手前排,痴痴呆呆地看着我,忍不住轻轻一笑,汗,他好象晃了一下……
一切按部就班,很顺利,纯业余地美人们走秀居然没出一点纰漏!看在大家都这么乖的份上,一会请她们狠狠腐败一下
我换好主秀地那款礼服,在台口候场。
这是一条斜裁长裙,斜裁是指裁剪时面料不是平时常用的横平竖直的经纬丝向,而是取45度斜角,这样作出的服装悬垂感飘逸感都非常好。这种裁剪方式由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法国时装设计师MadleinVionnt首创,尽管这是一种很费面料的裁剪法,但它的优点实在太迷人,足以令追求高品质的设计师们爱不释手。
从上到下有流动旋转下来的荷叶边,不是均匀机械分布的那种,而是有大小尺寸的变化,疏密节奏的控制,更有韵律感。
整体色彩是玫红,上浅下深的渐变,但使用的并不是同一块颜色渐变的面料,也不是成品做出来再进行渐变染色,而是每一处用料、每一处荷叶边都按由上到下由浅入深的色彩排序,四种同色系但明度、纯度不同的单色面料拼接成一件完整的裙服,上身最浅淡,下摆最浓艳,结合流动感的裁剪方式,以及看似随意实则对各部分比重进行了精确控制的不对称设计,乍看之下是古典风貌,细看则见解构重组。
行走起来纱罗轻荡,象是一朵正被微风轻抚的柔嫩的花。
我记得昨天彩排时怜怜看到这件衣服的表情,尤其听我说这是最重要的一款设计,最后出场近乎众星捧月的地位,她脸上现出的那种光彩……
这件事,还真是有趣呢。
终于到了毕其功于一役的时刻,我缓步行走在T台上,耳中是颜如雪不知名的曲子。
前几天我对她讲了爵士乐的即兴特色,即真正的爵士大师,每次现场演出都不会完全COPY过去,一定会根据当时的心情、情境进行一些即兴地发挥。真正体会玩音乐的乐趣,她听罢美目中的绚烂光华简直晃得我睁不开眼呢笑,恭喜如雪美人进入无招胜有招地大音境界!
微收下颌。目光放在远处,以极古典的姿态走过去。余光扫过那些痴迷惊艳地视线,我已来到台前,摆个POSE,心里轻数“1、2、3”,旋身……
身后。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哈哈,知道会这样!
因为,我这裙子,是露背的。
即便我手臂背部围了饰有荷叶滚边的冰绡披帛,还是会很明显的看到后背上地曼妙曲线和光洁肌肤,而且这台子我搭得并不高,也就比地面高出一尺而已,台边置了几盏立式高灯,就为让观众看清每个细节呢。
微笑。以展示玉背的姿态略停顿,再旋身……人问我那一刻的人生体会,我会对他说:
乐极则悲……
极之而衰……
物极必反……
祸福相依……
祸兮福之所倚……
福兮祸之所伏……
是的。在旋转的瞬间,我惊觉。右足上的绣履。竟然,离我而去了……
它。滑落了!
这双鞋是为这款礼服专门设计定做的,装饰风格与裙子相同。
配饰也是服装设计的一部分,必须要统一看待。
而鞋的大小,当然是怜怜地尺寸……
我刚才穿时虽觉得略微有点大,但并不是很严重,没想到竟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出了问题!
得意忘形,终于被一只绣履釜底抽薪!!
血呼的撞上头,只觉所有人地目光都集中在一点,尽管我知道它应该还在我裙摆的覆盖之下,但那种如芒在背地感觉让我几乎乱了方寸!
不能坐以待毙……
瞬间闪过地念头,无法过多权衡,我抽出另一只脚,尽量优雅的俯身,把它们提在手里,摆POSE,眼波向台下徐徐扫过,绽一个自信缥缈地笑。
就好象是故意作成这样。不会有人看出来吧?
只是,要提着鞋走回去了,虽然台上就有交椅、西施榻的这样的道具----为了模特摆POSE时更错落有致,但我恐怕无法做到不被疑心的穿上,罢了,就当COS一下我最讨厌的一对狗男女---李煜和小周后偷情的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香艳现场吧……
只是回到台口还要带着所有模特再走回来谢幕……就是小周后也不至于提着鞋来回跑这么多趟吧?汗。
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眼角余光里闪起一条人影!
他起立离席,迈步上了台,目光有几分迷离……
我警觉的盯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
他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拉着我走到西施榻旁,柔声道:“坐下。”
温柔纯净的目光……
鬼使神差就听了他的,看着他从我手里拿过丝履,蹲下身,轻轻捧起我的脚为我把鞋穿上……
柔和的烛光罩在他脸上,光洁细腻的冰肌玉肤毫无瑕疵,每一处线条都柔媚得惊人,他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外翘,那一点唇色溢着淡淡朱红……
他极轻极轻的声音:“岂能这般走回去啊……”他怎么了??这还是那个律己以勤的书呆子卫道士么?这么不管不顾的上来……他预料不到今夜之后就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吗,搞不好过不了明天就会被蜚短流长淹死呢!!
说实话我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逆不道,毕竟从小学艺术和设计,自然早把“特立独行”、“不与群芳同列”当作是对人的极大赞美,即便穿到古代,或许因为这是礼崩乐坏的乱世,或许因为我运气好遇到的人都对我纵容,总之我并没感觉到阮玲玉因“人言可畏”而自杀的那种社会压力。
但他。难道也不在乎吗?他难道不是从小读所谓“圣贤书”长大地吗?
太冲动了,或许是我今天秀场的环境气氛营造得让他忘乎所以了,但明天清醒之后。想必,还是会后悔吧。
他抬起眼。如水的眼波里是我想忽略也忽略不掉地温柔深情,淡红的唇角轻轻牵起,一个柔婉地微笑。
我看着他的笑容,瞬间,竟有些良心不安……
按穿文的传统套路。多是女主征服了本来无视甚至憎恨女主的男主,然后共结连理,可如果本来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忽然一方被灵魂穿了,忘了曾经地爱人,并且爱上了别人,那另一方岂不是很无辜很可怜?
我潜意识里是喜欢拿他打趣开心的,看他痴情幽怨还会嫌他烦……
杜,我一直对你太不好了……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猛然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干什么!站起,走过他身边。轻声道:“谢谢你,来跟我一起谢幕。”拉他到舞台中央。向台下敛衽。就装做是请佳宾作成的这种戏剧效果吧,尽管刚才那个场景“定格”的时间恐怕是有点长了……
忽听耳边极轻的一响。随即右手台边立着的一支高灯摇晃了两下,居然毫无征兆的倒了下来!!
一团红热,向我砸落……
杜一个箭步迎上去!!
笨蛋!!你要干什么?!本来以我的身手要躲开轻而易举!你这么冲过来不是添乱吗!!
只得拉住他向后倒纵……在空中看到有一人冲到灯旁,大手一伸拦住了那高灯的倒势!灯头那团妖娆地红,无风自灭,一缕轻烟,袅袅升旋……
在一片惊呼中,我已带着杜稳稳落在地上。
“你没事吧?”这家伙,自己这样子,竟然还……
他脸色煞白,“花容”失色,但并没受伤,轻轻摇头,仍然惊魂未定,我扶他到他本来的位子上坐下,自己走回台上。
灯旁站着的那人……是赵匡胤。
“多谢赵将军出手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见军人尊称句“将军”没错吧?就如同见到家丁客气地要唤声“管家”裣衽一礼。
他抱拳还礼,憨笑,并无多话,转身回到座位复又坐好。
那一笑,好不温暖憨厚,便是最没心机的忠厚木讷之人地笑容也不如他地让人好感顿生呢……装发布会,就在这样离奇诡异地结局中结束了。直到多年后,有人对我说起这次秀,仍对它美仑美奂的过程和混乱惊悸的结尾记忆犹新……
“小姐,柳夫人来了!”
“嗯怎么来的这么早啊……人家还要睡觉呢……”
流云把我从被窝里捉出来,“哎呀小姐时辰也不早了啊!柳夫人这次学了乖,”她吃吃笑着:“说起昨儿的盛况,啧啧,奴婢真是开了眼!那些位夫人小姐一个个就跟……就跟咱们卖的衣裙不要银子一般,柳夫人最心爱的那条裙子被她家大娘抢了去,我瞧她心疼的紧呢!所以今儿赶了大早,要不您让她先去挑?”
我坐在床上揉揉眼睛,“呃,这算不算作弊啊?什么时辰了……好吧,碧溪呢?让碧溪陪她先去,”直挺挺倒下,“再睡五分……再睡一小会儿……”前一段时间那么忙,忽然放松下来,总觉得睡不够呢。
发布会的服装,自然也是要卖的,那天走秀结束,我在最后谢幕时说第二天会以特别方式卖这些衣裙,没想到她们这么热情,我无非是搞了个限时抢购而已……好吧,我想到了,哈哈。
服装分成三批,在三天里进行限时抢购。
限时抢购从来就是杀伤力极大的促销手段,又何况女人天生对漂亮服装没抵抗力呢。
不过最让我头疼的是,并非所有人挑中的服装都是适合她们的,作为有道德地设计师。我实在无法不婉转的劝谏一下……只是对于那些铁了心的人,也只得随她们了。
还有很多人是尺寸不合适,尤其遇到比较合体地款式。所以只能预定了修改或是量体重做,看着案头那一叠定单。笑叹,革命远未成功呢。
“烟烟,市井之蜚短流长,你莫要介怀才是。”后发布会时间,这一日。杜来访。
“放心啦,我还真没听到什么蜚短流长,就算有我也不介意,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这是老爸平素爱引用的古典章回小说常用语。
“你……当真不介意?”
“当然啦!荀子他老人家说地好,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我就当作是张良进履嘛!哈哈哈?你怎么这表情?好象很遗憾哦?”
“我……我是担心烟烟不快……”
这家伙,好象很高兴和我传绯闻呢。好象巴不得我介意这事?我若是介意,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杜被我看的低下头去,做优雅品茗状……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道:“对了,这次的事让我反省到一个问题。你对我很好。但我过去对你太不好了……”
“你、你这是说哪里话来!你对我很好……”
“你让我说完,我过去对你太不好了。但是以后,我会把你当朋友对待。”
他表情有几分古怪,“把我当朋友对待?”
“嗯!”坚定点头,微笑,“我可以叫你的字吧?子瑕兄?”
“……嗯……烟烟尽管随意……”
嘿嘿……
忽听后窗外曲桥上传来流云的声音:“……真气杀我也!小萍,你见着小姐么?我得告诉她去……不用我吩咐碧溪已出去迎了她。
“烟烟且先忙吧,改日再来与烟烟品茗闲话。”
送了这有眼色地家伙出去,回来正见到碧溪收拾着小几上的残茶果子,流云兀自在一旁唧唧喳喳的说着什么。
“流云,你这丫头今天可是没规矩啊!”
“小姐恕罪!奴婢知错了!”说着就要跪下去。赶紧拉住,“行了行了,说吧,出什么事了?”走过去,在椅上坐下。
“哎呀,小姐不知,真气杀我也!方才我上街采买,正见着一妇人穿了小姐做的那件彩蝶裙子,待离得近前些,又看着不甚象,她身上的粗劣得紧,可那颜色、花样明显就是仿咱们那条,我追上去一问,您猜怎么着?竟是潘楼街刘婆婆裁缝铺里买来的!奴婢记得小姐说过这叫原创,竟被他们偷了样子去!奴婢气不过,找上门去理论,不成想那婆子好个利口,死咬定了只说是她想的样子,奴婢和人斗嘴几时吃过这亏!真真气杀我也!请小姐替我做主!”
哦?已经出假货了?
“唉,流云呀,这天下什么人没有,有些人就是不知世上有羞耻二字呢!不仅服装,只要是需要灵感创意的行业,总是有这种不以抄袭、剽窃为耻的人,说到底还是急功近利、虚荣心作祟呢,与他们置气,实在是气不过来啊。”据说现代中国学术届地抄袭风也很严重,就是网上写个小说还有可能遇到这种事呢,更别说在没有知识产权保护法的古代了。
“可、可他们这不是与咱们抢客人么!”微笑,“我只问你,你觉得咱们店的客人会穿那种仿制品吗?”
流云略想了一下,“我瞧着不会,那仿地怎比的上咱们这真品,虽是颜色花样都象,但看着就是差着一截,奴婢不知该怎么说,总之就是比不得呢!”
我点头,“这就是啦,我们地客人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去穿那种东西,何况我地裁剪方式他们想学也学不会呢,至于款式嘛,很多微妙的感觉学不好就东施效颦了,东施再效颦也成不了西施,你说,咱们和东施置什么气呢?”
流云哧地笑出声来,碧溪插话道:“还是小姐道理讲的透,可有句诗来着,叫什么沧海什么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
“正是正是,正是这句!奴婢得记牢了,开导这丫头时用的上。流云笑着:“依我看不如把这事奏明了圣上……”
“不许说!!”上次还为“世无必行之法”吵架呢,这次要是跟他说了这个,算什么嘛,除非他颁布个知识产权保护法之类的?……算了还是先解决人民基本的生存权和发展权吧,这种事,先放放了。
她们俩止了笑,看着我,谨慎的缄了口。呃,我刚才声音大吗?没觉得啊……
和颜悦色道:“我想吃蜜沙冰了,多拿些来,你们陪我吃。”
两人道一声“谢小姐赏”,一起出去,隐约觉得流云似乎故意落在后面,回头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果然很快就见她回来,她走到我面前,小声道:“小姐,您……莫不是在与皇上置气呢?有件事,奴婢思来想去,觉着还是该禀告小姐才好……”
青莲三 第13章 碧碗敲冰倾玉处
流云小心道:“小姐,您……莫不是在与皇上置气呢?有件事,奴婢思来想去,觉着还是该禀告小姐才好……”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和……皇上生气呢?”
“啊,奴婢、奴婢只是那天看着小姐和皇上一先一后着回来,脸色似乎……都不甚好……而自那天后,这都多久了,皇上就一直没过来,这可是过去从未有的事呢!故而奴婢斗胆一猜,倘若是猜错了,也请小姐莫怪!”流云这丫头一贯快人快语,今天这么局促倒是少见。
“你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小姐可还记得前些时日和皇上一起班师回京,听说小姐在路上发热起来,不省人事……”
“嗯,对呀,回来不还病了好久呢,怎么?”
“小姐可还记得当夜的事儿?”
我嗔,“有话直说!这么吞吞吐吐的都不象你啦!”
“是,小姐那夜发热不退,虽是有随军医官开了药,但若是当夜不能降下热来,只怕就……不好了,所以、所以皇上就把身子冻凉了,为小姐降温……”
“什么??”
“皇上练的功夫好象是什么……叫什么纯阳路子的,武功奴婢不懂,只是听说似是很热的,不能给小姐降温,皇上就摒退了人,自己立在风露里,不知怎么收了功,把身上冻凉了,再回车里抱着小姐降热,如此反复。本是无人见到,不过丁寻毕竟放心不下。瞧见了,原是不许我说的,只是近日里奴婢见您二位斗气。觉着还是该告诉小姐才好……”
愣住。
仔细回忆,那夜我烧的天昏地暗。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觉得有个冰凉的身体抱着我,我潜意识里觉得那是荣哥,但其他,实在没记忆了。如此说来他竟然用这种……笨办法给我降温?!其实想想他的体温从来都是比较高地,我就算当时糊涂事后竟也没细想……
那段时间,我能静下心细想什么呢……
“小姐,皇上对您真是没的挑啊!当真羡煞天下女子呢!奴婢今日冒死说这些给小姐,就是想,您……就别和皇上生气了罢?”小心看着我的脸色,声音轻轻地。
荣哥对我很好,这我早知道,我也很承他的情。可是,那天和他吵架,并不是为了我个人地鸡毛蒜皮的琐事啊!我相信如果是鸡毛蒜皮之类。荣哥也不会和我计较,而我自然也不会为那种事和他争执不休。
我们。不吵则矣。一吵就是大的呢……
何况那天的事,是我占理吧?并不是我使小性子乱耍脾气吧?
如果亲近的人做了枉法之事。该怎么办?若是郭靖类型地人,自然会大义灭亲,若是小龙女,估计不是助纣为虐就是帮着毁尸灭迹了……忽想到,我这次是很“郭靖”,但曾经,为了某个人,也做过“小龙女”……我也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刚正公允,莫非,我只对那个人纵容,而对别人都很苛严?
被这念头吓一跳,我对荣哥苛严吗?还好吧……
不对不对,虽然我并非每次都站在法律一边,但应该能算是站在天理一边吧?黑风寨和十阿父都是欺压良善的城狐社鼠,是社会的败类,所以敌视他们就是敌视罪恶了!
也就是说我只是根据事情本身判断是非,并非因人而决定立场。
松口气,还好,多年的道德观在刚才的混乱之下差点轰然倒塌!
不过----
话说,希特勒还觉得自己杀的都是坏人呢……
院子里的鸣蝉叫得我心烦,流云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我闷闷摇着团扇,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就见她和碧溪一起回来,捧了“蜜沙冰”。
这个时代人们已经很习惯于在夏季食用冷饮了,唐宋时皇家和民间的冰窖都很普遍,唐人有诗“碧碗敲冰分蔗浆”,欧阳修也有“碧碗敲冰倾玉处”地效颦词句,更有宋人《敲冰诗》有云“忽作玻璃碎地声”形容敲冰的乐趣。在夏天,可以有大量储备好的冰雪从冰窖中拿出来供使用,民间地冷饮生意更是活跃,比如我在夜市上看到的甘草冰雪凉水、冰雪冷元子、雪泡豆儿水、雪泡梅花酒、雪泡缩脾饮什么地,都是很普及很受欢迎地消暑冷饮。
“蜜沙冰”也是其中一种,就是在冰上浇上蜜、放上豆沙,和现在的“红豆刨冰”很有几分相象,我给改良了一下,除了红豆沙、绿豆沙,再放些时令水果,就成了水果冰沙,吃时用琉璃盏盛了,各色水果切成小块,鲜亮水灵地堆在晶莹剔透的冰沙上,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我收了心思,专心对付眼前的刨冰。
烦扰的事,既然想不出结果,且先“冷冻”起来吧,时间会让思路清晰。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昨下了一场雨,天空被洗刷得象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碧蓝剔透得让人看了就想摸一下。这种天气,宅在家里都觉得不好意思呢,何况即便是服装公司每周也必有一天让设计师进行市场调研(其实就是逛商场……)。
照例留了碧溪看店,我带了流云在街上闲逛,顺便看看各家绸缎铺有没有什么刺激灵感的新鲜面料。从面料得到灵感也是一条常用的设计路径。
我发现,现在大街上BH地穿高纯度的红衣绿裙或绿衣红裙的女人明显少了很多呢,不知这里有没有我地功劳?笑。
我们一路闲聊信步,有流云在还真是不寂寞,找她打听八卦尤其找对了人。正说笑着,对面走过来一个精瘦的青年,我一见。笑迎上,裣衽道:“云先生别来无恙?”
这人就是去年买了我的缝纫机图纸。号称京城第一巧匠地云飞渡。虽只有过一面之缘,却是让我从他那“骗”到启动资金的人……呃,之一,而且这人气质独特,让人印象深刻。
云飞渡含笑还礼。寒暄几句,我忍不住问:“上次那缝纫机,做出来了吗?使用效果如何?”
他微微一笑,“自是做出来了,只是恐怕和姑娘预先所想地不大一样……”
诶?眨眨眼,什么意思?
他笑,眼睛黑亮,“姑娘的巧思原是想用在缝布匹衣料上,但在下当初看中它却是为了缝制皮革。布匹虽也可使用,但好处终究不甚明显,只有缝制坚的皮革。才尽显其远胜寻常手工之妙处啊!”
原来如此!听他的意思,他当时买我的图纸就存了这心思?
“云先生果然是高人。能打破常规。不迷信权威,独辟蹊径。小女子佩服!”能把缝纫机做出来不奇怪,但如果只看图纸就能迅速判断出最佳用途,尤其这用途还不是我这个制图人所说地用途,就不是每个巧匠都能作到的了。
“水姑娘谬赞,在下愧不敢当,倒是姑娘巧思远胜常人,日后有机会云某还要多多讨教。”
“云先生客气,今后我要是再有了什么想法,还要继续麻烦您呢!”以后可以把后世的好玩意儿多跟他说说,无论能否做出来,起码都能开拓思路,我这也是为科技兴国做贡献吧。
“好说,在下的巧云阁随时恭候水姑娘大驾!”
含笑别过,我带了流云继续“市场调研”,流云回头看云飞渡去远了,凑在我耳边小声道:“小姐,早听说这云飞渡眼高于顶,总是石碑似的一张脸,等闲人都难得被他夹在眼里,我瞧着他和小姐话倒不少呢,尤其那脸上竟还有了笑模样,端的可疑!莫不是……这厮也想打小姐的主意?”
我悠悠摇着团扇,“流云,为什么说也啊?”
“啊、啊……我……”
让伶牙俐齿的流云这么张口结舌还真难得呢,说出去都没人信,我拍拍她的小脸笑道:“逗你呢,他对我客气只是因为那张图纸罢了,但我看这人极聪明,是个人才,倒是不妨结识一下。对了,我朝有工部吧?放着这样地人才不用,就让他在京城只开个铺子?”
“小姐不知,听说他云家先人在前朝作过工部员外郎,倒是有几分家传的本事,不过这位云先生,性子忒古怪,平素只拿白眼看人,若不是仗着有些奇巧的手段,造出地物什别家都不及,哪个愿意去应酬他呢!”
我笑,恃才傲物吗?也未见得,有些人只是情商低,不太会和人交往,或者对待聊得来的人和聊不来地过于泾渭分明罢了。
当然这是社交大忌,但也是真我本色啊。
眼前又是一家绸缎庄,我和流云迈步走上台阶,一进门,正见到柳夫人带着两个丫鬟在店里看布料,我地“第一桶金”多亏了这位财神奶奶,所以格外熟稔些。
拉着手寒暄,没说两句,就见她目光在我身上逡巡着,眼睛放光道:“水姑娘,你这裙子……”
姑娘小姐店主掌柜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老板”,好在还没人这么叫过我……玩过游戏的都知道,BOSS就是用来打地……
我微笑,“这裙子黄夫人已预定了一条。”
她脸上明显失望了一下,嗔道:“竟又被抢了先!上次我看中那件就被范家小姐抢先得了,这次的又是什么来头?”
“也是京里大户家的女眷,夫人若是喜欢,我就再做一条,嗯,换个颜色如何?”
“我可就瞧着这颜色好呢!”
“那……款式上总要略改动些吧?要不我把这几条飘带……”
“留着,有飘带才好!”
我试探道:“要不我再做条一模一样的?”她掩口娇笑,“那敢情好!”
这些女眷不知怎么了,专喜欢定我身上穿的,其实,我真不是那种把最好的设计只留给自己的设计师啊!我给她们每个人设计的服装都是根据她们的要求和自身情况精心设计的,看来只能归结于是模特效应了,毕竟活人穿着比在纸上或者在人台衣架上挂着更有煽动力。20世纪初法国著名服装设计师帕康夫人(Paqn曾让模特穿着她设计的衣服到赛马场上招摇过市,当时的赛马场是有闲阶级的重要社交场所,也是女士们争奇斗艳的地方,帕康店的那些漂亮时尚的模特一出现果然很引人注目,为她的店吸引了不少顾客,并且开了体育场上打服装广告的先河。
估计现在要是有什么王公大臣的家宴聚会之类,女眷们不少都会穿着我设计的服装呢是她们虽不介意,可我不喜欢和别人穿一样的啊,我已经尽量在色彩款式上做些变化了,不过要是一起出现恐怕还是会看出是同一个系列……
眼见着已到了正午紫外线最强的时候,小团扇也遮不住烈日的灼灼辉辉了,我和流云便一路往回走,进了店门,刚走到甬道上,就见碧溪迎出来道:“小姐可回来了!杜公子急得什么似的找小姐呢!”
“诶?有急事?他什么时候来的?”随她进去。
“倒是没多久,但看着急得不行,只说要找小姐,奴婢也没敢多问。一忽说要出去找,一忽又说还是坐等牢靠,正团团转呢!”话音未落,只见杜一手提了袍子下摆急匆匆从屋里奔出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也不管旁人,捉住我的手腕反身就跑,口里还念叨着“大事不妙!大虫来了!”拉我跑进店里,似乎要穿堂而过,直奔外面曲桥。
“哎呀,到底怎么啦!”我甩开他的手,“外面热死了,我不要出去!碧溪,你去给我拿杯甘草冰雪凉水,流云你也去吧,自己找点冷饮消暑。”幸亏现在是正午,女眷们怕晒多半不出门,要是店里这时有顾客在,又有热闹可看了。
那两人齐声应了出去,屋里只留我和杜,我在内堂的圈椅上坐下,“你也坐啊,说吧,又怎么了?”
他只站在我面前,白玉般的面上急的微微有些见汗,“她来了!怕是要对你不利!”
我叹,不就是棠来了么,我简直要效仿伊丽莎白.班纳特说一句“我还以为是猪猡闯进了花园呢……”我指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下,站这么高看得我眼晕。”
他闻言俯下身,凑近些看着我的脸,关切道:“眼晕?莫不是中了暑气?”
猛听得外堂有人高声喝骂:“好不要脸的奸夫淫妇!!”
随即“哗啦”一声大响,我店里分隔里外间的织绣屏风被粗暴的推到一边,五、六个粗壮妇人手持捣衣棒槌,拥着一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当先之人,正是我那久违的表妹,杜的娇妻,王棠。
人生在世,不是你捉捉我的奸,就是我捉捉你的奸。。。我开玩笑的.^
青莲三 第14章 一片闲云任卷舒
杜忙挡到我身前,声音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紧张得略带颤音:“你、你来做什么!”
一年多不见,王棠似乎又丰腴了些,绿衣红裙的配色爱好依旧如故,眉眼也依然漂亮,贴了一脸的入时金钿。文^山^小^说^网^首发
只见她叉着腰,娥眉带煞,杏目怒睁,指着杜的鼻尖骂道:“你倒有脸问我?!怪我撞破了你和这贱人的苟且事?!好BH的用词……让我想想,我这做隔断的刺绣屏风迎光半透,看人只影影绰绰是个大概,刚才杜正俯身看我是否中暑,从外面望过来……不知会有什么奇妙的视觉效果呢?
我起身,拨开杜,“王棠……妹妹你不要误会,刚才他只是在问我是不是中暑了……”我虽不齿她对杜用了手段,不过还是忍不住解释清楚。“呸!好个不要脸的贱人!你倒有脸说话!哪个是你妹妹!爹爹真是糊涂油蒙了心,怎收养了你这条白眼狼!瞧你当初在我家一副假正经的样子我就知你不是好货,果然惯会勾搭男人,今日竟勾引到我夫君头上!”
杜气急,高声喝道:“母大虫!休得信口雌黄!!”
王棠叉腰跳脚道:“你叫哪个是母大虫?!你叫哪个是母大虫?!我就知你心里只向着那只骚狐狸!!”
牛X!如今大家都是野生动物了!
杜气得哆嗦,“你、你、不许你这般辱骂烟烟!!”
“烟烟?!哎呦叫得好不亲切肉麻!!怎从不见你这般唤我!莫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嫡妻!就只会把甜言蜜语哄那闲花野草!!”
杜吵架明显不是对手,被噎得说不出话,冲到她面前,却又不敢碰她。只抬手指着大门喝道:“你、你出去!!”
王棠冷哼一声,抱臂胸前,侧睨着杜道:“诶呦这么急着就做主人翁了?我偏不出去!她这开门接客的地方还不是任谁都可以来么!我非但不出去。还要把她这迎来送往的龌龊所在砸个稀烂!我看你还来眠花宿柳!!”她身后那些粗壮妇人听得此言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着王棠一声令下就开砸。
真想骂人!这不是逼我动手么!
长这么大我还没打过女人呢!
顾不得了。旁边几案上就有一盘新剥的莲子,我刚拈起几个,就听得一阵脚步声乱,旋即后门处冲进七八条大汉,一色地家院装扮。人手一根齐眉棍,呼啦一下就把捣衣棒槌们围了起来,拉开架势,极有声威,似乎就等我一句话动手了。
轻笑,莲子扔回盘里,坐回椅子上,掸掸手指。
家院们之后是流云,一手叉了小腰。一手点指着王棠啐道:“哪里来的泼妇!也不睁开你那瞎眼瞧瞧,此处岂是你那贱蹄子能随便踏的!我瞧你出门前没照镜子吧,就你也配对我家小姐无礼?!”
碧溪无声地跟进来。难得手中托盘端了我要的甘草冰雪凉水,轻轻放在几案上。拿起执壶斟了一杯。献到我面前。
喝一口,冰凉甘爽。
我这店里本来很是宽敞。此时多了这些拿棍执棒地,也不免显得逼仄起来,王棠和那几个妇人都有些发懵,两方人马明显不是同一数量级,她们互相看看,一下子蔫了气焰。
一时屋里只闻呼吸之声,两方人僵着,颇有几分战前的压抑。
我略等了一下,才放下瓷盏,微笑道:“我们自家亲戚叙旧,这么多人旁听倒是不便了,碧溪流云,你们带这些大婶们去帐房每人打赏二两银子。”
那几个妇人愣了一下,立刻夹了捣衣棒,上前来或作揖或万福,一个个眉花眼笑好不欢喜。
嘿,看她们的衣饰就知道是外面洗衣作坊里的洗衣仆妇,肯定是王棠花钱临时雇的。
碧溪看着我,目露询问之意,我点头,指尖轻挥,示意她放心去。
只留王棠一人就更是小菜一碟了,荣哥都说过我地功夫足够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嘛。
碧溪带了洗衣妇人和家院们出去,我叫住走在最后的流云,“领了赏钱就打发她们出去,你们也不用过来伺候了。”
流云领命下去,屋里顿时就只剩下了我们三人。
我看着他俩,“坐啊,今儿天气热,来杯甘草冰雪凉水吧?”
王棠气鼓鼓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恶狠狠瞪着我,只是不动。十六K文学网杜本已走过来,看她不坐下,于是也改了主意,站在我和王棠中间,似乎怕她突然扑过来。
我拿手里团扇轻轻拍他,“无妨,你尽管坐你的……”
王棠见了怒道:“狐媚子!你倒会疼人!呸!不要脸!胆敢当着我的面和他挨挨擦擦!!”
我叹,“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没见我用扇子拍他呢!”
她怒冲过来,“便是扇子也不行!!他是我的人!!”
真无聊,谁和你抢男人!
杜忙拦住她,鄙道:“不知羞!哼!”
“我不知羞?!你知羞?却不是你酒后乱性的时候了?!”杜闻听连耳根子都红了,王棠见状威风又起,钻进他怀里推搡拉扯着,“怎么,你也知羞了?你说我待你如何?从你未得功名时,客居在我家,我就日日念着你,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你留一份,变着法子哄你高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倒好,从不热乎言语支应我一句,便这样我也不恼,一如既往真心待你!到那日你上了我的床。第二日爹爹知晓了大怒,亏得我和娘为你求情,还把我嫁了你。妆奁嫁并不比哪家女儿薄上半分!谁想你竟把我往你老家一丢,再不理会。自己倒在这儿风流快活!!”说着声音已带了哭腔。
暗叹,也是为情所困地可怜人……
杜语结,“你、你、你……”到底说不下去。
我看他衣襟已被拉扯得不象样,王棠更是钗横鬓乱,脸上花钿零落。呜呜咽咽着哭个不休,便走过去,轻轻扶住王棠道:“妹妹坐下说话吧……”
却不想她猛一转身,回手就是一巴掌,“贱人!莫要在这充好人!!”亏得我闪得快,要不脸上一定挨个结实,尤其那手从眼前掠过时,几个长指甲烁烁反了光……居然用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