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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入云深处亦沾衣》》 · 落梅如雪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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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云深处亦沾衣》

作者:落梅如雪乱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花青一 第1章 不借一枝栖

我就这样躺着,仿佛过了1个世纪。

为什么全身都不能动?连眼睛都倦的无法睁开?

刚才被闺蜜小裴捉出去喝酒,那家伙又失恋了,拉着我哭诉,勉强陪了几杯,终于等到她数尽了那负心男人的斑斑劣迹,才幽怨着被我劝回家。不幸我在出租车上吹了风,头疼的象有人在用斧子砍,一直就有头疼的毛病,这次恐怕是因酒后吹风导致发作得更加排山倒海。

一路按着太阳穴捱到家,翻出止疼药胡乱吃了,挣扎着爬上床,在头倒向枕头的过程中,轰然睡去……

那么我是在自家床上了?

似乎又不是,身下硬硬的,哪有我小床的绵软,恨恨的想翻个身,未遂,貌似身体完全不受精神控制……我是不是在做梦?

身体在沉睡,意识却格外清醒。

周围很静,间或有虫鸣响起,空气里有种莫名凛冽的气息,正合了我现在惊疑不定的心情。

又这样躺了1会,期间我试着睁眼、转头、移动小指,可惜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正当我无法自抑地陷向绝望,忽然,头顶上方……

“唰……唰……”

在无尽的黑暗里,这细细的声音如锉刀附骨,一下一下,刮得人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和轰的一响,倏忽有大量濡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异样的味道,好象是……

“水小姐,你莫怪”,一个男人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虽刻意压低仍尖利得能刺穿黑暗,“小的也是没法子才做这等事,你大人大量,莫怪……莫怪……”

我死鱼一样躺着,不知这人在絮叨什么,隐隐的不安,只觉头皮一阵阵发紧。

窸窸窣窣,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发间抽走,一下,又一下……是……簪子!我留的是长发,知道那种感觉,不过,今天我盘头发了吗??

“这些累赘,小姐你也带不走……”聒噪着,那人似乎是拉起我的手,褪下了1个……应该是镯子吧,“不如舍给小的拿去糊口……”话音象被剪断般戛然而止,我只觉右手被用力攥住,那人手心湿热得象条舌头,颤颤的粘在我手上。

四下里静的骇人,连虫鸣都不再响起,只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及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小姐……你……这么如花的年纪就去了……到底是个可怜鬼……不如……我……”伴随着微微颤抖的声音,1只手颤颤的摸上我的腰……

天哪!!他在解我的衣带!!!!!

只觉一股灼热似万马奔腾冲上头顶,波澜壮阔惊淘拍岸,在汹涌的怒火中,我怒睁双眼睚眦欲裂!

被我怒目灼烧的是个相貌猥琐的男人,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焦黑的面皮,活象喝酱油长大的老鼠。这人似乎感到了我眼里的杀气,一抬眼对上我的仇恨的目光,簌的一抖,随即五官扭曲鼠目圆睁,象看到了天下最可怖的事情,他上下牙齿颤颤的撞在一起,黑枯的手爪迅速收回去,哆嗦着缩在脸前,“你怎么……我、我……”嘶哑的喉音浸着难掩的恐惧。

如果我的手能动我一定抓上他的脸,如果我的腿能动我一定踢向他的头,可惜,我现在全部的武器只有杀人的目光,仇恨的,犀利的,割向面前这张惊恐到极点的丑脸,狠狠地刺进他眼睛里去。

僵持中忽听得一声闷响,这老鼠脸的男人居然朝我扑了下来!!我震惊的瞪着面前正在无限放大的脸,濒死般的绝望。

“不要~~~~~~~~~~~~~”呕哑啁哳,穿过枯涩的喉咙,划破寂冷的夜空。

诡异!老鼠脸忽然定格在半空,既而很不符合重力原理的倒向旁边……

“沉烟!!沉烟你没事吧?!”一个焦急的声音,一张年轻陌生的脸。

我定定的望着眼前这张从天而降的面孔,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轩长舒展的眉,水银点墨般的双眸乌黑明亮,轻易就能吸引人的视线,凝视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自己被深深地吸进去,心头忽涌起落水般的无力与彷徨。

有过刚才那种老鼠男的对比,越发觉得面前这人脸上打了光般眩目,面如冠玉俊逸非常。

陷落在他的目光里,竟没注意何时他已把我抱起轻轻放在身前,“抱歉我来晚了!”声音清朗玄远,似松间明月,石上清泉。他扶着我的肩,歉然关切的望着我,语气象在哄小孩又带了一丝紧张:“莫怕莫怕,我在呢。”

“你……是……谁?”我咬牙吐出这几个字,喉咙刀割般疼。

他一怔,隐约有氤氲的水气蒙上他漂亮的双眼,还没待我看清已被他用力抱在怀里,他的脸紧贴着我的发顶,耳畔是他微颤的声音“别吓我,沉烟你别吓我……”

他的衣上有好闻的香,清冽而缠绵,幽冷而缱绻,味道极象是L’eauParKenzo的清泉男士香水。

有点恍惚。

我的视线飘过他的臂,稀星澹月,隐隐一带烟柳,薄露轻风,蒙蒙数点寒鸦,似是乡野景色?不及细想,眼波已扫到刚才我躺的地方,新翻的松土,茸茸的堆着,嵌在地下的,赫然是……

一口开着盖的棺材!!!!

只觉头轰的一声,眼里的一切都渐淡渐远……

花青一 第2章 翠被晓寒轻

冷。

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躺在棺材里?!四面浓重的黑暗裹带着泥土的湿冷向我压过来,无法呼吸……一个长的象老鼠的男人淫笑着把手摸向我,不要!!我狂奔,从一个靛青的屋顶越向另一个,无休无止无穷无尽……幕色沉沉,阴风猎猎,铅灰色的云穿过脸颊,冰凉。老鼠说,舍给小的吧……呼吸,死一般沉重。在1个轩门高阶前,我终于跑不动……谁在后面?猛回头,一条白色的大蛇正在对着我微笑!!珍珠一样白的蛇,微笑着睇我。小裴说,那男人真没良心,我们再来喝一杯……一哂,晨曦剥落阴霾,淡金色的浮尘,我看着身边通天的花架,是个花房啊,迷宫般曲折迂回,心,竟然舒展了,隐约有清泉男香,在花里悠悠的飘荡。

有点暖了。

一个男人趴在我身边,正在静静的睡着,安详绵长的呼吸软软地落在我的颈窝,痒痒的,他的下巴顶在我的肩头,长发散在一旁,一只手臂隔了被子轻轻揽在我的腰上。

居然会做这种梦!羞赧……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灯影摇红,幽暖满室,我略转头,这是个挂着淡杏色幔帐的围屏床,围屏上绘的是丛丛洁白如玉的芍药,蓬勃着摇曳欲出。挣扎伸出手,我想抚一下那胜雪的瓣子。

这梦还真是离奇香艳呢……

忽然身上一轻,“啊,终于醒了!妹妹这1睡就是三天,吓死愚兄了。”一只手探上我的额头,“烧可退了?”

惊!我错愕的看着床边坐着的男人,修眉朗目,容色亲和,乌黑的长发垂过肩头,此时他隽秀的颊上正微微泛着红,“刚才妹妹一直在喊冷……我……不想竟睡着了……”

这不是梦么?怎么……

“你离近点。”我望着他,手缓缓伸向他的脸。

他面上似更红了些,嘴角漾一个笑,上身慢慢俯过来。我的手成兰花之势……用力掐上他的脸颊。

“啊~”他吃疼道:“做什么……”

我收回手,叹道,“看来不是梦啊!”别过头思索,又忍不住转回头瞟他。

他正单手抚着颊,又气又笑的神色,“妹妹这一病,竟变得调皮了。”

如果这不是梦,那么在棺材里的那些也不是梦了?可我记得我只是酒后头疼睡在家里的床上,又怎么会进了棺材呢,况且即便死了也不会土葬啊!隐约记得是他把我救出来的……对了,这是哪里?

“问个问题,”忍着淡淡的头疼,我的目光游弋在他身上,他的睡衣很古典,在幽黄的灯光下迷离着暖暖的白色,前襟略有些凌乱,想是刚才趴着的缘故,软软的层叠着,象开倦了的龙胆花,“你是谁?我不记得我认识你啊,这是哪儿?”

他眼里的光芒一下熄了,忧伤怅然的看着我,良久才幽幽叹道:“妹妹还是记不起么,前日大夫来说是受了惊吓且风邪入体,细细调养便可痊愈的,怎地竟会烧坏了脑子……”声音沉下去,幽婉惆怅。

他深深凝望着我,目光浸着浓浓的怜惜和忧伤。我愣愣的盯着他,细细思量他刚才的话,我似乎,没有失忆吧?……

屋里忽然很安静,只偶有轻微的“噼啪”声盈耳。

“想不起也没关系,”他轻声道,“我会一直陪着妹妹的。”

他眼中波光潋滟,看得我心里一跳,脸上微微发烫,他也不说话,只继续那样望着我。

“恩,那个……”我移开目光,身上盖的是一条胭脂色的瑞鹿团花大被,入手绵软,“你总要告诉我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当真一点也记不起?”见我点头,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温言道:“愚兄归鸿……姓李,名归鸿,字云逸,”我有些想笑,这语气似在道“小生柳梦梅”呢,他继续:“乃是妹妹的表兄啊!”

看我一脸茫然,他迟疑道:“妹妹不会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吧?妹妹姓水,闺名沉烟,是前鸿胪寺少卿水逝水大人的独生千金,令堂大人便是愚兄的姑丈澶州节度掌书记王朴王大人的胞妹,不幸二尊早早便驾鹤西去,妹妹自小是住在王大人府上的,”他略顿了下,“王大人先妻遗世,续娶的便是愚兄的姑母,算起来兄比妹痴长四岁,因而妹妹也要唤为兄一声哥哥啦。”

…………

我目瞪口呆的盯着他,好一阵山崩地裂,塌天的眩晕。

幸好我从小受的是古典主义教育——老爸做中文系教授,古色古香的人物,因而还勉强听的懂些,只是,只是……他说的这些……莫非……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看处,哪里是什么睡衣,根本就是一件交领长衫啊!他的长发,我身为艺术院校的学生,长发男见的多了,还以为这位也是迷恋嘻皮精神的艺术家呢……

“请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现在是什么年代?”

他诧异道:“广顺二年啊!”,怜惜的表情又浮了上来。

“是……什么朝代?”我眼巴巴看着他,紧张不已,多么俗套的情节……

“大周,广顺二年”

哈……我,居然,庸俗的穿越了!!

头疼,谁也别烦我,让我睡死吧!

花青一 第3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金色的阳光斜斜洒在床前的缇红宝相纹织毯上,一只七宝点金博山炉正袅袅的吐着香,云雾缭绕,没入斜晖中的烟霭象无数金粉在轻舞,美的失真。文^山^小^说^网^首发

我再次醒来似乎已是夕阳西下,缓缓闭上眼,吸一缕悠悠淡香,极淡,若有似无。

夕阳西下几时回?

以为只有在小说里才见的情节居然发生在我身上,虽然我迷恋古典文化,但这样毫无征兆的就穿越了,独自穿越到非我主观可以选择的朝代,无助且不甘。

我所有的亲人、爱我的朋友们,我想他们。我只是一叶孤舟,错进了扭曲的时空阡陌,被孤独的遗弃在这浩淼烟海中,随波逐流,不知所终。

我甚至,不知如何在这未知的世界里安身立命。

尝试着起身,只一半便天旋地转,嘤,眩晕着我又倒在床上。闭上眼,一点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流下。

似乎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小猫般轻巧小心,我睁眼看过去,一个青衣小婢正探头往这边张望,见我睁眼,圆圆的小脸上绽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啊!表小姐醒了!太好了!!”

“表小姐可要喝水?可要进食?”说话间已很有眼色的扶起我,抓了一个牡丹团花隐囊垫在我背后。

表小姐?是了,这是他——“我”表兄家的丫鬟。

“谢谢,请给我拿杯水。”

“不知表小姐是要金华露还是玫瑰饮?”她眼睛忽闪忽闪的,笑的很甜。

我失笑,“随便拣个清淡些的吧。”

“婢子去去就来~”她抿嘴一笑,“表小姐稍候片刻。”

我环视这房间,缇色的地毯,映的满室暖红,湘帘低垂,斜阳从缝隙里斑驳的射进来。一只折着的莲纹曲屏风收在床尾,四壁散着些黄花梨木器,俱是细细雕着莲花卷草纹样,小几,镜台,绣墩,橱柜,香几,一对交椅以及两只顶银箱。一幅秋香色的散花缬绢纱幔静静的垂着,覆着通向外间的门户。

香几上一只玉觚,几朵菊花正开的摇曳生姿,淡碧的绿翠,朱红的涌泉,纯白的斑中玉笋,柔粉的太真含笑……我出神的望着,心里忽冒出元稹旧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教表小姐久候了,”一声清脆,青衣小鬟端着一只朱漆托盘笑盈盈的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婢,“秋梧和春萱特来服侍表小姐净面洗漱。”

我在一婢捧的银盆中掬水洁面,用素白绢子擦了,另一婢捧上漱盂杨枝等物,我忽想起古代是用手指或杨枝蘸取洁牙剂刷牙的,硬着头皮试了,似乎有盐、药物及香料的成分,漱过后倒是口齿留香,凉凉的颇为清爽。

待秋梧和春萱撤下洗漱器具,之前的青衣小鬟才捧了托盘轻巧的放于旁侧的小几之上,先奉了一只粉青莲花盏,盏托连为一体,青釉莹润,光洁如玉。入手处尚温,内盛淡琥珀色的液体,有小小的桂子和菊瓣沉浮其中,轻啜一口,先是桂花的甜香,回味是菊的清馨,层次丰富,余韵悠长。

我一边慢慢喝着,一边打量着她,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圆圆的小脸,肤色颇好,白白红红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很是灵动,头上梳着丫髻,身上着青色暗纹半臂,月白襦裙。想起昨夜他说“大周”,我本还不知是哪个周,中国文字那么多,历朝历代的国号偏就那么几个重复着用,似乎惟恐后人不易搞混,号周的也不止一个,现在看这丫头的装扮定是五代时的后周了。

我在大学读的是服装设计,看典型服饰推知朝代并不难。

“还不知你的名字……”似乎问晚了。

“奴婢名唤小澜,是少爷指过来伺候表小姐的。”她语音清脆,说话时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

对了,那个人……“你家少爷他……”我迟疑着开口。

小澜笑道:“今日里张公子他们寻上门,说多日不见少爷了,定要与少爷同去冯公子家一聚,少爷本不想去的,怎奈张公子他们言说少爷如若不出去便要闯进来擒了去,”小澜哧的一笑,继续道:“这几位公子与咱家少爷素日里便是穿堂过户来往惯的,少爷怕他们扰了表小姐休养,只得委屈着应了。”

原来如此。

“表小姐再用些糕点吧”小澜说着端上托盘,“婢子想表小姐睡了这些天才醒,身子必是虚着,不如再随意用些点心?”

朱漆托盘中是一只如银似雪白瓷格碟,里面放了四色点心,我随意夹起1块,入口甜软,桂香栗浓,只是我现在无甚胃口,吃了一块便放下筷子。

“表小姐再用些啊,”小澜殷勤劝道:“刚才小姐夹的这块桂花栗羹最是补中养胃,还有这丹桂花糕、茯苓糕、枣泥酥也都是滋补身子的佳品,极是养人的,”说到这她狡狡一笑道:“表小姐玉体尽速恢复了才不枉少爷这几日的呵护之辛呢。”

不用这么忠心向主吧……罢了,念她也是一番殷殷之意,我终于又勉强夹了块茯苓糕吃了。

待她撤下食盘,又托了茶水与我漱口,我见她诸般忙碌,心中歉然,“谢谢……有劳你了。”我倦倦地笑道,病中果然气力不济。

“表小姐折杀奴婢了,这是奴婢分内的。”她低笑,两朵红云飞过。

“我怎么到了你们府上?”我拍拍床沿,“坐下说吧。”

她只是推却,再让,方告了座侧身在床前的脚蹋凳上坐了,轻轻道:“当时的景象婢子也没看到,只听说那天夜里少爷急急抱了表小姐回来,延医抓药忙到天亮,第二天婢子就被指过来伺候小姐了。此事少爷已命府里上下严禁外传,这会子表小姐问了才敢说起。”

我心里一动,“你们可知我是谁?”

花青一 第4章 桃李不禁风

“表小姐么……”她怔了一下,“不是少爷的远房表妹么,因患了急症寄在府里,托少爷帮着延医问药,其他的少爷不说我们怎敢相问。”

她看看我面上的神色接着道:“这几日少爷急的不行,每日里守在这儿,只盼表小姐能早些醒来。不巧偏是今日不在,不然看到表小姐醒了该多高兴呢!”说着转头望望外面的天色,“不知少爷几时回来,往日里约了张公子他们多是晚归的。”

她看我面露倦容,忙问:“表小姐可要歇了?躺下罢?”

我点头,她过来正要扶我躺下,脚步声急,帘幔一挑,一个人已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银纹圆领锦袍,腰横一条八宝攒花银绲带,松石辟邪的带鐍,腰间垂了朱雀镂空银香囊和青玉透雕行龙佩,头顶银丝纱幞头,足蹬乌皮六合靴。长身玉立,神采飞扬,俨然有玉树临风之态。

“亏得早脱身出来,”他径直走上前来,面上喜色流溢,“几时醒的?现在身上可还难受?”

小澜含笑退下,只留他坐在我床边。

我看他脸上虽是精神朗朗但眼底终有熬夜的痕迹,不觉歉然道:“害你这几日都没休息好……”

“妹妹这是说哪里话来,”他截断我,柔声道:“我……愿意的……”

他容色温暖沉静,眼波清澈微澜,湖水般汩汩的向我浸过来。

一时间屋里似有春风拂面,软香暗流。

终是我先别过头去,落日最后的一幅裙裾斜斜地曳在地上,正在一点一点地抽离、黯淡。

瞥眼瞟到他身上坠的银香囊,咦,貌似这就是书上记载的熏香球吧,正好顾左右言他:“这个给我玩。”

这是只纤小的镂雕朱雀纹纯银香球,其上连着细细的银链子,玲珑精制,巧夺天工。触手微温,里面正放了香料燃着,因内部两个同心圆环的设计,所以无论球身如何转动,焚香盂始终保持水平状态,不致火星或香灰外溢。这种香球自唐始便是流行的男士熏香挂件。

此时,我喜欢的那种清泉男香正袅袅的从银球里弥散出来。

微合双目,深深吸气,满足的微笑,叹息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静?

我睁眼,他的脸近在咫尺,漂亮的眼中似有烟波汤汤,云雾茫茫……

一骇,忽然很小人之心的揣测,他莫非故意不把香囊解下来,让我连着链子把玩,趁机坐的与我一链之距?

“咳,我要睡了,你请便吧……”放开香球,扭身去移垫在身后的隐囊,病恹恹的手上完全使不出力,局促间他已探手过来移开隐囊,另一只手轻轻托上我的后颈,缓缓扶我落在枕上。

然而——

他的手,恋恋地留在我的颈项,徜徉着不肯离开,我羞怯地转开脸,他掌心的温热绵绵传过来,他的指,轻轻掠过我的耳,游上我的颊……

我的头铃兰般垂向旁边,落霞满靥。

“我困了,乏了……”我嗫嚅着。

他深深吸了口气,象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缓缓抽回手,顿了一下,转为我拉好被子,轻声道:“睡吧,小澜守在外间,有事唤她。”目光在我面上又流连了一圈,才终于起身离开。

长舒口气。

这算什么?发乎情止乎礼?我,这是在做什么……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表妹,不过这只是我借来的皮囊,我并没做好成为‘古人’的心理准备……

混乱。不妥。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用过早点之后,小澜走过来在我腕上系了根丝线,看我疑问的目光,笑道:“少爷请了大夫来给小姐诊脉呢。”说罢,拉上床尾的曲屏风,将床遮了个严实,丝线的另一端被蜿蜒着牵到屏风外。

不多时便听得脚步声响,是他请了大夫进来。隔了屏风影影绰绰看不清相貌,只见得是在椅上坐了,擎了我腕上的丝线号了会儿,徐徐道:“小姐病体比之上次已大见起色,待我开个方子,早晚煎了服用,我再列个饮食上的忌宜单子,慢慢调养便可痊愈了。”

他很是高兴,吩咐了小澜随大夫去抓药,自己走上来收起屏风,卷了丝线,坐在床边微笑着看我,我不待他开口先恹恹道:“我讨厌吃药!”轻轻嘟起嘴以示不满。

他笑的更深,须臾,道:“等大好之后我带妹妹四处去玩耍,春日去灵台寺寻芳踏青,夏时去凌波湖泛舟采莲,秋夜去清屏山登高赏月,冬日去携凤坡踏雪寻梅。”

我听得眼睛发亮,似乎不错呢。

“我一会吩咐厨房准备蜜饯果子在服药后呈上来,”他伸手捋了下我鬓边乱发,温柔道:“不会太苦的。”

随后便有一大碗浓黑的药汁被端了上来,经不得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之以胁诱之以利,我终于咬牙蹙眉发狠喝了,好苦啊!

正叹着劫后余生,果见小澜捧上两只白瓷小碟,一只盛了些蜜饯梅子,另一只似是玫瑰蜂蜜。取一颗蘸着吃了,梅子全无酸意,且有蜂蜜的甜,玫瑰的香,另外有种特别的味道,难以形容。见我沉吟着,他不禁问:“不合口味么?”

“不是,很特别,我在想是如何做的。”

小澜抿嘴一笑道:“无怪乎表小姐不识,这是咱府里密制的方子,需青硬梅子二斤,大蒜一斤,剥洗干净,炒盐三两,以酌量水煎汤,停冷之后,浸入梅子大蒜。候五十日,待卤水将变色之时,倒出,再煎其水,停冷,然后浸之入瓶。至七月后,取出来食用,则梅无酸味,蒜无荤气。现拣出梅子,蘸以蜂蜜,便是绝佳的甜品了。”

我恍然,点头道:“难怪如此特别,竟是这样的做法啊。”

于是每日里服这苦药之后,均有变着花样呈上的蜜饯甜食,有了这个期盼,吃药也略容易些。另有每餐按大夫的宜食单子,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专与我吃,如此一月下来,自己都能感觉到轻健了许多。

或许人在生病时情绪容易消极低落,而现在随着身体日渐康复心情也渐渐好起来,似乎,古代的生活也不是那么难以适应嘛,我本来就是喜欢看书胜过看电视,低智商连续剧、垃圾综艺节目纯粹谋杀时间,没有电脑是有些遗憾,但咬牙也不是不能忍。至于其他,艺术类院校都有下乡写生的课程安排,曾去过非常闭塞的小山村,要说起来生活条件还不如这里呢,这边好歹也是锦衣玉食殷实之家。人的适应能力是惊人的,再娇生惯养的扔到山里,若是三餐不缺仅只改变生活方式,只要自己想,都能生存。

人家斯巴达的婴儿生下来就扔进山谷里呢,能活下来的才是强者。

我穿来之前体质颇佳,大学体育课选修的是网球,平时经常泡在球场上,又在健身房学拉丁舞和肚皮舞,所以虽然瘦但并不弱,几乎不怎么生病。现在的这个身子,看着娇娇怯怯的,肌肉明显没有力度,纤腰不盈一握,倒有可能是个“多愁多病的身”。除此,我暗地猜测,打一针青霉素还没准过敏呢,能病这许久,焉知没有这个肉身对我的魂魄排斥的缘故?

有个疑问,在我心里盘桓不去:为什么我会出现在棺材里?而他,竟似知道我会“复活”?只是我每次追问他,他却总是说我病体未愈不宜劳神,等我大好了再与我细讲。

这人太会吊胃口了。

他仍是日日过来,或陪我闲话,或只静静的望我,那种眼神经常害得我强掩尴尬,胡乱扯些话题出来。有时,过来见我睡着,他竟拿了书在窗边的交椅上坐了慢慢地读,我有几次醒来见到,几乎想问他如何不知避忌。他似乎每日都很闲,我并不好问他做何营生,毕竟是他的私事,所以只偶尔感叹一下膏粱子弟的腐糜生活罢了。

花青一 第5章 深秋帘幕千家雨

这日清晨,小澜见我便赞气色大好,我才想起,穿越过来这么久,一直恹恹的躺着,竟没顾的上看看是什么样的皮囊。

卧房中便有一只花梨镜台,上竖镜架,旁设小橱数格,镜架上装了一面很大的对鸟纹铜镜。自唐代始,铸铜镜用的锡银合金比例加大,使镜面显得特别亮洁并泛现白色光泽,映影十分清晰。到了宋代,锡含量减少,铅含量增多,于是一反汉唐镜的银白色泽,变为黄铜色泽,铜镜的水准反而下降。

小澜扶我坐上秀墩,待得镜子对上脸庞,我一见之下,松了口气。

还是我那张脸,不过……好象又不是?

仍是旧时的精致轮廓,淡淡春山凝翠,盈盈秋水无尘,只是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或许是由于大家闺秀不太晒太阳的缘故,真是冰肌玉骨肤如凝脂了,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令人一见忘俗。

十分象我,但感觉上却不太一样,这个明显多了些古典、出世的味道。

莫非因为长的象就被穿了过来?这个标准倒也罢了,否则无盐、嫫母岂不是也在随机的目标里?

知足了,笑。

三丈软红直泻于地,柔滑乌亮,光可鉴人,小澜先细细梳顺了长发,随即给我盘了个堕马髻,正配久病初愈的娇弱之态,又打开妆匣与我选簪饰。

我今日穿的是件天水碧色的添香绢短襦,领口袖口掐了窄窄的孔雀蓝牙子,隐隐衔接几朵淡青小菊,下着湖青色采芝绫长裙,腰上一条藕色长丝带,脚下一双靛青凤头织花丝履,素淡家常的装扮。于是便只拣了根嵌银莲花碧玉笄插了,又取一副镂银珊瑚耳坠,与藕色腰带遥相呼应。

小澜见状奇道:“表小姐怎如此清素的打扮,端的浪费了天生的好颜色。”说罢拿几根装饰隆重的金钗就要簪上来,我大骇,生生拦住,小澜甚是不甘,总算取了条月青云绡披帛与我披了才算罢了。

我自从生病日日躺着几乎烦死,终于能行动,不免四处走动看看。我住的这是西跨院的三间正房,一明两暗的格局,一明为正厅,两暗分别为卧室和书房。来在书房里,见有书案书箱圈椅美人塌之类,俱是黄花梨的精细木器。五代时的家具已不似唐时那等装饰繁杂造型雍容,更趋于清秀简洁流畅大方,乃是承唐启宋的风范。

书案上陈了全套文房用具,齐全精制。一时技痒,便铺了张宣纸,以何为题呢?忽想起卧室香几上那几枝菊,便让小澜捧来置于案上,我静静的看着,观其形,闻其香,融其神。小澜卷了袖子取支松烟磨在鹭鸶荷花纹端砚上磨了,我提一只玉管紫毫,暗想了清赵之谦的笔法意境,画了一幅写意水墨菊花。

画罢,题了“犹有傲霜枝”,掷笔。

小澜正惊羡着赞不绝口,忽听得门口一声:“小澜在说什么如此起劲?”

珠帘一挑,李归鸿举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一件家常的淡青暗纹交领襕衫,腰上一条浅烟紫绲带,垂了不离身的玉佩和香囊,头发只随意束了,更见丰神俊朗,潇洒倜然。

他看到我时眼睛一亮,随即嘴角含笑,目光游弋在我身上,道:“妹妹似大好了,在做什么?”

小澜指向画案道:“这是表小姐刚刚画就的,少爷来看看表小姐画的如何?”

他没看便道:“自然是好的。”待踱步过去忽然一怔,细细看了半晌才道:“不想妹妹竟有如此手段!这淋漓的笔意朴拙淡雅,挺拔俊秀,笔简意浓,竟是与别家都不相同!而苍朗萧飒的气韵,简直不似女子手笔,倒正合了菊花的傲骨清神。”

我笑道:“谬赞啦,待我过两日仔细染幅小女儿气的工笔看你还说些什么。”

我只是自小被逼着学习书画,后来大学功课又有涉及,不过是闲情自娱罢了,曹操所谓“歌以咏志”,我是画以抒怀。他如此赞羡自是有爱屋及乌的成分,我不敢自矜。不过五代时并无这种笔法风格,我倒是惊奇他能一语道出这派写意的特点,艺术感受力颇是不俗呢。

他又看了会,忽道:“妹妹将此画送与我如何,待我裱了之后挂在书房里。”

我笑:“无章无款,不足馈赠,再说我这点微末的技艺,怎好挂出来贻笑大方呢。”

“妹妹提醒的是,我一会便差人去**子,这两日就给妹妹送过来。”

我无奈:“刻好就收你那儿吧,你自己盖了也就是了,不要拿来寒碜我。”说到这不觉脱口问道:“你过去没见过‘我’的画?”问完大悔,也不知这过去的水小姐是否会画画。

他容色一顿,婉声道:“为兄过去缘浅福薄,不曾见过妹妹的墨宝,所以这幅菊花定是要取走的,以后妹妹再画了什么要的、不要的,就给愚兄好了。”

我莞尔:“直说都给你便是啦。”

相视一笑,他忽以手加额道:“竟忘了正事!愚兄今日新得了几幅西域的布匹,专门拿来给妹妹。”说罢唤他随身的小厮朱墨。

朱墨站在廊下,果然手里捧了几匹织物,小澜赶紧出去接了,拿进来,确是中原少见的花式。我含笑谢了,让小澜收起。

久病初愈身子毕竟容易困乏,午后我本拿了册《文心雕龙》斜倚在花梨美人塌上读着,不想竟然就慢慢睡去了,梦中隐然有残荷碎雨,芭蕉点露,迷蒙着醒来,果然见檐下雨丝如线,珠落玉盘之声不绝于耳。

心头一喜,最爱雨天。

来到廊下,天色幽昧迷离,凉凉的空气夹带着清爽的雨意扑面而来,串串水线顺着屋檐泻下,击在阶上珠玉四溅。廊下的雀儿正扑棱着翅膀,振的挂笼微微摇荡。庭中秋水盈池,涟漪迭叠,园里青竹素菊,俱都洇湿了颜色,似不堪雨打般俏泠泠立着。

我痴望着园景,微笑从心里溢出来,染上桃靥。

“表小姐怎站在风口上!”一声娇叱,小澜正提了朱漆食盒从那边廊子上走过来,“奴婢本说去准备些茶点待表小姐午睡后食用,不想表小姐竟立在这儿吹风!再吹病了可怎生是好!”说着便伸手过来搀我的臂。

我笑着避让过,“哪有那么容易病的,可叹可叹,我如今在你们眼里就是蒲柳弱质,竟连赏个雨都不行啦。”

小澜把食盒置于屋里,便来捉我,又不敢十分用强,只得一壁劝一壁追着,我笑着在廊子上躲着跑,许久没运动了,权当健身。

正热闹着不可开交,跑过垂花门忽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将将要飞出去,那人忙伸手把我扶了,我定睛一瞧,原来是李归鸿。

李归鸿奇道:“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小澜抢着接口道:“少爷快来劝劝,表小姐在风里站着,婢子正在请小姐回房呢,偏表小姐与奴婢捉迷藏,这下着雨,风又凉,吹病了可不是玩的。”

他听了一笑,便来牵我的手,我笑着侧身躲了,不料他忽张臂把我横抱起,径直往屋里走去。

“啊!你……快放我下来!”我挣扎着。

他但笑不语,只是手上加力不让我挣脱。

那种熟悉的香,在濡湿的空气里似更浓了。他的体温,隔了衣物传过来……忽然有些羞涩。

终于到了房里,他刚把我放在椅上,我立时跳起,遮饰着羞意佯怒道:“难道我看看雨都不可以嘛!”

他皎洁的颊上似也有些微红,柔声道:“妹妹大病初愈,再去风里站了岂不又容易受寒。”

“那我多穿点就是了,”扭头向小澜道:“给我把棉衣拿出来~”

小澜哧的一笑,他也莞尔,“妹妹现在身子弱,站了不累么,你看刚才一跑,到现在都还两颊绯红呢。”

“这个容易,给我搬张椅子放在廊下就是啦!”轻轻扬起下巴,桃靥浅笑,娇语含嗔。

带一点清纯的小妖媚。

他痴痴地看着我,竟似呆住。我伸食指轻戳他的肩膀,他才忽然回过神,羞赧地笑了下,吩咐人摆了椅塌在廊下避风的位置。

攻无不克的美人计,即便换了个皮囊也是战无不胜哦。

我倚在花梨美人塌上,身上盖了乳白牦牛绒毯子,正是上午时朱墨捧来的西域织品。他仔细把边缘掖好,看我被裹的象条白色的虫子,才满意的坐在旁边的圈椅上,陪我一起静静望着庭中的秋雨。

神驰天外。

我自小就有古典情结,也曾想过若是生在古代,定也会三绺梳头、两截穿衣,广袖长裾,帛带当风。无事便执了团扇婷婷袅袅,叹露吟霜。惜花朝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梅香满衣。

如赶上心爱的雨天,不妨就闲坐在窗前,看廊下雀儿梳翎,听院中雨打芭蕉,吟诗作赋,无病呻吟。

腐朽罪恶的米虫生活啊……

如今竟真穿越了过来,虽然被动得让人不甘,但何尝又不算天遂我愿?现在亦真亦幻的坐在这里,坐在五代的廊下,赏着后周的雨景,还有什么不平呢。

既来之,则安之罢。

“妹妹喜爱雨天?”或许是我出神了太久,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恩,”螓首轻点,“雨天最适宜无病呻吟。偶尔无病呻吟悲秋伤春,也是人生乐事。”

“诶?”他眼睛亮亮的,失笑道:“这说法好生别致,恐也只有妹妹说的出。”

我一笑,“最好再配上chetBaker的cool-jazz……”呃,那个,我知失言,忙岔开道:“这天气让人不免想起‘深秋帘幕千家雨’之类的句子呢,正是应时应景。”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1)

他低低吟了,悠扬缠绵,清婉动人。

忽转头向小澜道:“去书房找朱墨取我的萧来。”又回过头温柔地望我,“妹妹喜欢杜牧之的诗?”

“他的最爱这首,其实还有很多诗人的作品我也很喜欢,这种佳作读来但觉心旷神怡口角噙香呢,”他微笑颔首,我继续道:“小时不知唐诗的妙处,长大些才体会得其中浩然旷达的气韵,宋人写诗就不行了,一味的小国寡民亡国之气……”蓦然缄口,果见他正目露疑惑,真是语多必失啊,不小心说走了嘴竟扯到宋朝……

幸亏此时小澜已转过垂花门,手里捧了支通身碧绿的玉萧,殷红的丝绦正随着她轻盈的步子上下飘荡。

如一竿翠竹,盈盈握在他手里,他的指,优美纤长,骨节微凸,此刻指尖正轻轻按在萧孔上,他端坐了身子,略一凝气,萧声清咽,悠悠的吐了出来。

清幽的萧声,淡淡离散在这秋雨的午后,格外缠绵动人。

我细听那萧音,时而柔婉,时而清越,时而巨浪磅礴,时而小涟微漾,和了廊外的雨声,似有涣涣的流水,温柔淡定地涌过来,逡流着绕我而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随着最后一音淹没在秋雨里,他缓缓垂下手臂,微笑着转头望我,“有污清听了,还请妹妹雅正。“

我含羞笑道:“乐器我不懂的。”

“那妹妹可听出愚兄吹的是什么?”

我轻轻摇头,“不知曲牌,只觉得似乎有水流过,时而湍急汹涌,时而小泉清波,可是和水有关的?”

他眼中光芒大亮,竟执了我的手朗声道:“妹妹说的不错!正是伯牙会子期的流水

啊!”目中的壮阔波澜,竟比刚才曲里的水势还盛,磅礴汹涌着将我吞没……

我忙道:“再吹首吧,我喜欢。”

他一笑,放了我的手,略略思索,便又吹了一曲。

这一曲与刚才大不相同,似有玉人,怅娩而诉,低回幽怨,如悲如泣,忧从中来,不可断绝。细辨,还杂了一缕孤城落日的枯涩,大漠风烟的苍凉。听得此曲,竟似有千般无奈,万种凄徨,一时俱澎湃奔涌上心头!

天似乎更暗了些。秋雨悲夕,凄风生寒,冷萧呜咽,暗恨销魂。

我静静听着,不觉怔了,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已夺框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

待他一曲终了,转头看到我正梨花带雨,一惊,忙探身过来捧了我的脸,轻轻拭去我颊上的泪。他脸上的神情既有怜惜心疼,又似带了一点愉悦欣慰:“这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

原来如此。

一阵微风吹过,鬓边的碎发柔柔地拂在脸上,我秋漪涟涟地看着他,无语凝咽。良久,才轻轻道:“你吹的真好。”

他也不说话,只握住我的手,静静地凝望着我。

似有千言万语,终是没有开口。

只有庭中的雨,兀自淅淅沥沥,溅珠洒玉。

注释:

(1)《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唐,杜牧,字牧之。

花青一 第6章 曾照彩云归

雨,仍没有停歇之意,而天色,兀自凄凄沉着。

我心里那个盘桓已久的疑问,此时问应是时候了吧。

“那件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我望着他,疑惑道:“我怎么会在棺材里?”

他面色一凝,呆了片刻,似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廊子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大声唤道:“小澜!”

“婢子在!”小澜笑嘻嘻从旁边一室钻出来,小跑着近前,“少爷有事吩咐?”

“朱墨在与我收拾书房,你去看看可有要帮忙的……看我那里有什么适合表小姐的文房用具,就拿过来。”

“嗳~”小澜应了一声便去了。

他一直目送着那角青衫消失在垂花门,才沉了声,端容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睁大眼睛紧盯着他,见他如此谨慎,我似乎心跳也快了些。

“妹妹这一病,虽烧坏了脑子,但未尝不是件好事,有些事,记得反倒不快。”他略顿下,幽然道:“妹妹原该在上月出阁的……”

“啊?!”我惊呼,这个,万万没想到!

“妹妹一向深居简出,不知怎的被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王大人的公子访得了艳名,上门求亲,业已换帖行聘,定了出阁的日子就是上月初七。”

“那我怎么……”上月,我不是在这里病着么?

他凝望着庭中的秋雨,声音悠悠的,“妹妹不愿嫁他。”

哦?“不愿嫁他?”

修长的指缓缓捋着萧上的绦子,他轻轻摇头道:“这位王公子么,风评不太好……”

我恍然,风评不好,怕是人品人材不行吧。

“妹妹自小就是外和内刚,最是固执,若是打定主意不愿做的,便是刀架脖子也绝不应。”

“于是呢?”

“于是妹妹在近将出阁时,终于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啊!!”我掩口惊呼,这,这……“我死了?”啊,问了傻话。

他微笑:“妹妹这不是好好的坐在这里?那几日愚兄正盘桓在姑丈府上,万幸那夜酷暑难消,愚兄难以入眠就在后花园的荷塘边乘凉,正撞见妹妹投湖……”他语声低下去,目露怜惜之色。

我眨着眼睛盯着他,等着下文。

“我救起妹妹,但妹妹却无论如何不要活了”,他似又想起当时的情景,一叹,幽幽道:“我知妹妹不愿嫁那王公子,便说带妹妹离开澶州,远走高飞,但妹妹执意不肯,说不愿连累了姑丈一家,非说让王家见了尸,才算干净。”

我无语,这水小姐的行事……倒真是烈性,也很善良,不过……似有些迂腐啊,难道就没别的办法?

“我大急,眼见行将破晓,我又不能一直看着妹妹,万一妹妹又趁人不备……正焦躁着,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事!”

“什么?”我急着知道下文。

他挑了一下嘴角,含笑道:“亏得愚兄有个好友,最是喜爱游历的,曾有一年到了大理国,带了一颗‘枉生丹’与我,我当时觉得那种奇巧的东西无甚大用,就置诸脑后了,不想这次还多亏了此物!“

我疑惑:“枉生丹?”

“是一种丹药,常人服下便如死了一般,待得七日后就会自行苏醒。”

哦~假死药!

“我苦劝妹妹,又……以自己的性命相胁”,他略红了脸,接着道:“妹妹终于肯用此药,我们约好了第二日便行此计。”

“第二日妹妹依计服了药,果然不多时府里便悲声大起,大家都道妹妹素来身子弱,这回急气交集,竟就撒手人寰了。回了王枢密使只说是宿疾发作,不治身亡,那王公子虽是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婚事只得作罢了。”

“真没想到居然有这许多曲折!然后我就被埋了?诶,那我在墓地里遇到的那个长的象老鼠的人……”

“象老鼠的?啊,妹妹说那个盗墓的宵小?这也是一险,我那夜到得坟地竟看到有人比我先到,真真惊吓了一跳!怕他对妹妹不利,就从后面击了他一下,后来看地上散了簪环首饰,猜他该是个盗墓贼。”

“呜呜~”我假哭,“你不早些去啊,那天我虽醒了但身子还不能动,只觉得那厮似乎要非礼我呢!”撅起嘴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脸色一白,张臂把我揽在怀里,声音竟微微有些发颤:“让妹妹受苦了!”

“哎呀”,我挣扎着钻出来,笑道:“他又没得逞,我吓你呢。”

他仍是面带忧色,缓缓道:“这次到底是兵行险招,但凡有别的办法也不用此策。我这些时日经常后怕,万一那几日我没在姑丈府上,万一那夜我没酷暑难眠,万一那药无所说的灵验,万一去接妹妹的时辰没掌好……我……我……”声音哽住,说不下去。

那目光似包含了千般情绪,阴晴不定的变幻着,最终归为泱泱深情,泼天的涌过来,深深把我淹没。

我心头一暖,随即想到,难怪他总那样望着我,难怪他总是那样紧张我,难怪他即便没事也喜欢守着我,是因为‘我’那次寻死吓到了他吧,是害怕再次失去啊。

有潮湿似要涌上眼眶,我赶紧故做轻松道:“没事的,我现在能吃能睡,所有的不快都不记得啦,每天都很开心呢。”说罢绽放一个甜蜜的笑,对他。

他深深地凝望我,良久,忽递过他的碧玉萧。

“恩?”我随手接了,疑问着看他。

他站起,俯身抱了我,径直向屋里走去。

“风冷了,回去罢。”

花青一 第7章 谁家玉笛听落梅

他把我抱进屋,又闲话了会,便到了用晚饭的时候。过去一直病着,因而我都是在自己房里用餐,这回大好了他便叫我过去正房和他一同用,我想到了那边人多眼杂必是规矩多的,就摇头道:“我不喜欢和许多人一起吃饭。”

他笑,“哪有许多人,只有愚兄和妹妹两人啊。”

“诶?你的亲眷们呢?”难道除了仆从就他一个?

他声音低沉道:“先慈先严已于大前年相继辞世……”略顿,“只有个妹妹,向来住在洛阳外祖家,不甚常回来的。”

“嫂夫人们……”我装出很认真的表情。

他嗔道:“我几时娶过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咳……我在这边习惯了,不想换地方。”我低头曼声道。

“前些时日也罢了,妹妹病中的食物都是清淡的,如今不同,只怕浓脂腻香熏了妹妹的兰闺芝帐。”

我略一想,倒也有理,随即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雨似乎停了,我随他步上游廊,就见小澜果真捧了几样文房用具回来,我笑望向他,他面色如常,吩咐放了东西就过来伺候着。

————

他这边的格局和我那边类似,只是换了全堂的红木家具,更见端庄。

他拉我在一张壶门托泥长方桌边坐了,就有丫鬟婆子安箸捧饭进羹。雕花金橘,香药木瓜,莲花鸭签,鲫鱼脍,生豆腐百宜羹,三鲜笋、鸡腊之类,卖相还不错,也不是太油腻重口,只是我一向吃的不多,每样浅尝辄止。正要感慨两人何必要吃这许多,浪费可耻且不环保,忽想到似乎大户人家吃不了的饭菜都是撤下去赏给有脸面的下人的,万恶的旧社会啊……

刚才在路上便想,古人所谓“食不言,寝不语”,看他家丫鬟小厮的行事就知规矩不小,此餐定是乏味的紧了。没想到他虽是吃相颇为斯文——显见自小家里是有规矩的,却也并非噤若寒蝉,除了殷殷劝我多食,也偶有闲话食物的掌故趣闻。我知道后世的苏轼、袁枚、李渔不仅是文坛的泰斗,亦是饮食上的方家,意外他居然也懂美食之道,看他那一副出世的闲人样,谁知竟是个浊世的佳公子。

饭后,先呈上漱口的茶水,而后是喝的香茶,我实在忍不住,便道:“饭后饮茶是极不科学……嗯,那个,极不符合养生之道的,饭后喝水会冲淡胃液,不利消化,即便是汤也该饭前用,何况茶会使油脂凝结在大肠上……”一口气说完,也不知他能否听得明白。

他看我的眼神果然有些迷惑,略迟疑,还是微笑了道:“就依妹妹,以后饭前用汤,饭后不吃这茶了。”

我微笑着看他;“为保持苗条的身材,我们出去散步吧?”

——————

秋雨黄昏后,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湿湿地扑上行人面。他带我来到后园,被雨打过的各种花树俱有些娇肆的野态。虽不是百花竞放时节,但遥想春夏时分必是姹紫嫣红开遍的,想着,不禁脱口吟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微笑看着我,“妹妹填的曲子词?”

“不是,是个……”后悔,怎么提到了明代的杂剧,“是个古时的故事,叫‘牡丹亭’,”看他面上的表情似颇感兴趣,我接着道:“讲的是有个闺中的小姐,遊后花园时因春感情,回房后做了一梦,梦到一位公子,呃……”我语滞,再次后悔。

“如何了?”他见我不讲,追问着。

“嗯……”我大窘,怎么说呢,“……楚王梦阳台(1)……”我垂了头,声音几不可闻。

半晌没有动静,偷眼看他,他正微红了脸,眼波湿漉漉地望着我,一阵晚风拂过,我的裙被吹得鼓起,象朵含羞半开的花,帛带飘飘的荡着,一下一下轻点着他的袍襟。

“有点凉了,我回去了。”我遮饰着往回走。

他跟在后面沉默着走了一会,忽开口道:“再后来呢?”

居然还问……

“后来这小姐就相思死了……”

“啊?”他惊诧,“怎这等结局!”

“没完呢,这小姐死后就葬在园里,宅子也改成了庵观,三年后这梦里的书生进京赶考寄宿在这里,发现了小姐的画像,开了棺,小姐还了魂,几经周折,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似舒了口气,含笑道:“如此才好。”

————

他送我回房,嘱咐我久病初愈要多休息,似有些不舍但还是早早离开了。过去病着每日昏昏欲睡倒还不觉得如何,现在精神大好顿觉没有晚间娱乐的古代**当真够乏味。拿了本书在灯下看,无奈烛火昏暗,看一会就觉眼睛生疼,明知时间还早,却也只得让小澜服侍着卸了簪环,躺在床上假寐。

百无聊赖,难以成眠。

又这样躺了许久,越发的烦闷,忽想起刚才在后花园见到背阴处一带玉簪花开的甚好,不如去偷两枝拿回来插瓶。想到此不由精神一振,终于有事做了呢。

穿了件略厚的夹襦,头发只拿条纱帛束了,蹑手蹑脚走出来,果然见小澜正在外间小塌上睡着,梦里尤不忘挂着微笑。我莞尔,轻巧地溜到院里。

——————

一轮胧月正缀在天上,凉风习习,有些秋夜的清寒。我回忆着刚才的路径,这宅子大的烦人,七拐八绕,终于到得后园。

那些洁白无暇的玉簪正娉婷地立着,清雅柔媚,暗香盈袖,滴泫的雨珠,似娇泪涟涟。那些花,有些已微绽了花瓣,有些还正自含苞,我见那开了的,形似纯白的百合,未开的一个个犹如精巧的小纺锤,鼓鼓的胀了尖端。一时童心大起,蹲下身子,轻轻捏住一只花苞,把一面按的凹下去,吃吃轻笑,如此就象个白瓷小勺了。

正做着坏事,忽听得耳畔衣袂风响,一个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妹妹又跑出来调皮。”

我大惊回头,一个倾长的身影出现在背后,我抬头向上,李归鸿正似笑非笑的俯视着我。

“怎么不好好在房里睡觉?”他抱了臂,佯怒着问我。

“人家睡不着嘛~”我起身轻轻扯他的衣袖,“本想偷几枝花拿回去插,还没下手就被擒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他容色微变,瞪我:“不许胡说!……我折给你。”说着俯下身,挑了几枝花头开得多的折了下来,凑成一束,递给我。

我轻轻把花抱在怀里,青绿修长的茎,一蔟蔟洁白的花悠悠吐着香,我贪婪的吸气,有些迷醉。

诶?这是……花香之余似还有别的……我把鼻子凑到他衣襟上嗅,今日除了他一贯的熏香怎么好似还有一缕别的味道……

“做什么……”他眼睛亮亮的,并没有躲。

“好象有什么味道……诶?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奇怪啊。

他轻笑,“妹妹这鼻子当真好使。”说着伸手揽了我的腰。

我只觉腰上一紧,腾云驾雾般飞起,待得立住了身子,定睛观瞧,脚下竟是一带飞檐!四下里的景物俱收眼底,轻雾薄云贴面而走,寒气夜风掠鬓而过,我一惊险失了重心,赶紧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勾住他的脖子,他亦箍紧我的腰。

他的呼吸就在头顶,贴得这样紧,他身上的温度脉脉袭来,他的心跳,和着我的,在寂静夜里震天般响。

定了定神,轻轻抽回手臂,不好意思看他,只低声赞道:“原来你还会轻功!好厉害!”

他似笑了下,抱我向旁移了几步,咦?这里居然铺了小毯。他拉我坐了,仔细把我的长发委在小毯上,不至沾上屋顶的灰尘,“我正在这赏月呢,就见有人跑出来扮那雅贼。”轻笑,语气里带着戏谑。

我向下一看,园里的景致清晰在目,刚才果然是被他偷看了去,心有不甘,目光一转,瞥见旁边一物……

“哈,你原来是躲在这里偷喝酒啊!”我抓起身边的一只西域酒囊在他面前捉脏般晃晃,含笑睇他。

“被妹妹识破啦,”他接过,挑了一边嘴角,眼睛亮亮的,荡过一丝诱惑的笑意:“要不要试试?这是西域的葡萄酒。”

“才不要,想灌醉我啊?”调侃的语气。

他一笑,打开盖子仰头喝下,漂亮的下巴高高仰起,颈项抻出一条有力度的线。

此时的他,好象和平时不太一样,是由于微醺,还是因为在月下?

“你夜里常在这偷……赏月?”我忍笑,一直以为他斯文儒雅,原来夜里还会上房喝酒。

“恩,我从小就喜欢上房爬树,有时夏夜就睡在这儿,先父也禁我不住,那时是‘爬’上来,直到遇到我师傅。”他目光飘向远方,继续道:“说来惭愧,我小时淘气的紧,看到书本就头疼,多少先生不是被我打跑就是被我气走,每日里只在园子里玩耍厮混。”

诶?看不出他小时是这样啊。

“在我七岁那年,有个夏夜正躺在此处乘凉,忽看到有条黑影从那边掠过,我开始以为是只大鸟,后来才看出是个身法矫健的异人,她只一跃就从一个屋顶飞到了很远的另一个,就如展翅的大鹏,我激动得跳起来看她,心里充满敬慕。她似乎也看到了我,竟然到了我跟前,上下打量我,问我为何在房上,我激动着说不出话,良久,拜身于地请她教我功夫,她笑说遇到就是缘分,何况见我根骨奇佳,正是学武的奇才,便收了我。”

我支了下巴,睁大眼睛听他讲,竟有这样的奇遇!

“于是她约我每晚去河边僻静处习武,先是修习运气吐纳的内功心法,而后是传授拳脚兵刃的招式套路,并给了我一本心法秘籍,我一看就楞了,全是不认识的字,无奈,只好又去求父亲延师教我读书认字。”

“有一日我来在河边,发现师傅已经到了,正在悠悠的吹一只萧,我听得呆住,从不知竹子能发出如此好听的声音,便求她教我,她掏了本诗集掷给我,说道哪天全背熟了才肯教。我那次才知道原来我竟是聪明的,因为第二日我便一字不错的全背下了,如此我便学得了吹萧。后来慢慢发现,我师傅真是位高人,除了武艺高强,诸般杂学竟也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拜她为师端的受益非浅。只是师傅对自己的来历却三缄其口,只肯告诉我她姓聂。”

“大约过了十年,有天我一如既往去河边,却见师傅坐在柳树下,慈爱的望着我说有两件事要告与我知晓,第一件,她已无可教的功夫了,今日便是分手之期;第二件,她与我父有旧,是我父亲专请她来教我的。”

“啊?!”竟是这样!

他苦笑着继续道:“我过去只道父亲待我严苛,似并不甚喜欢我,直到那时才觉悟父亲为我竟用了如此苦心!我下了决心要好生孝顺父母,承欢膝下,不想……”他语声凝咽,目视远方,良久无言。

我记起他说过父母俱已亡故了,想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而他父亲能想出这种方法,比之那些一味只知高压施教的父母高明了岂止百倍呢,如此行事,当真是令人神往。心里一叹,望着他柔声道:“那你师傅呢,后来还见到过吗?”

他摇头,“没有,师傅这样的世外高人,居然为我羁绊了十年,教养我成人,许是见我学成又四方游历去了,而这份恩情我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报答……”他轻轻叹息,声音渐低了下去。

我抱了膝,脸枕在臂上,静静看着他,月辉如纱,柔柔覆在我们身上。四目相对,脉脉无语。

似有笛萧之音,融在清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来,他侧耳辨了,轻声道:“是〈梅花落〉(1)。”

决定了,就这样!我抬起脸,勾了嘴角,向他眨眨眼睛,“我刚刚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他一笑:“又有什么古怪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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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阳台‘的典故,出自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楚王游高唐,梦巫山神女荐枕,神女化云化雨於阳台。后人以高唐、云雨、巫山、阳台、楚台表示OOXX。

(2)〈梅花落〉:古曲,唐时流行。

花青一 第8章 惊起醉怡容

决定了,就这样。我抬起脸,勾了嘴角,向他眨眨眼睛,“我刚刚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他一笑,“又有什么古怪主意了?”

“我要学轻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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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头埋在被子里,窃笑。

想起刚才李归鸿的表情,听闻我要学轻功,愣了半晌,才轻轻吐口气道:“妹妹自病后,行事总是出人意表……你莫非也打算学了上房来偷喝酒?”说着自己也不禁笑了。

“好处自然是很多,除了上房偷酒喝,还可以打家劫舍,杀富济贫,没准哪天高兴还可以客串梁上君子,或是做做剪径生意。”大笑。

我看他表情古怪,更笑着倒向旁边,他似怕我倒在不干净的地方,忙把我拉向身边。

“玩笑的,我也想学会了可以在赏月的时候离近些看嘛,难道每次还都要麻烦你抱我上来。”

他眼里似有流光倏忽闪过,微笑道:“好啊。”

佯怒,“我要自己学会才有意思!”随即眨眨眼,斜了肩膀轻轻撞着他的臂,语气略带点娇憨道:“教我,好不好嘛~”

……

—————————————

地敞中原秋色尽,天开万里夕阳空。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园里的植物,深深浅浅染了秋色,金黄橘黄中黄明黄,杂了盛夏遗下的一点墨绿,更有片片仲秋娇矜的朱红,衬在钴蓝的天穹下,似磅礴的浓墨重彩,狷狂炫目的泼了满天满地。

“咔嚓~”,摆在空地上的空花盆又被我踏碎了一只。我一叹,无语。这几日后园的空花盆在我的绣履之下粉身碎骨的已不计其数,苦笑,莫非,我当真没有学武的天分?

自那日我缠了李归鸿要学轻功,他便每日来指点于我,先是吐纳聚气,日日勤练不辍,我体内那一团小小的真气也由米粒般大小变成了鸡蛋般大,每当我打坐调吸时就会热热的在我身体里游走,本是很有成就感的,只是当我进一步修习辗转腾跃时,却发现总是不能控制自如,在分散摆开的花盆水缸上窜跃,总是达不到那种蜻蜓点水的境界,力度的把握和提吸的配合让我很有挫败感。难得今天下午李归鸿不在,我赶紧偷偷苦练,再学不会自己都觉得无颜见人呢。

在一片花荫下小憩片刻,闭目默想了一遍心法要点,起身,轻轻跃上一只花盆,凝神静心,一提气,飘飘向庭中的一只水缸跃过去。

似一叶落地,悄无声息,只有衣袂当风的猎猎,在耳畔轻响。

我,居然成功的跃过来了!

一刹那竟有热泪盈眶的感觉,当一个目标达成之际,那份幸福感让人沉迷。

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房檐,微笑,宜将剩勇追穷寇吧。

仍是想了刚才的心法要诀,提气,尽力向着那片青檐跃去。

……

只不料……

我今日专门服了男装,一件杏色暗纹织锦襕衫,里面衬了素白罗裤,为着襕衫侧面有高高的开衩活动方便。

女子着男装在盛唐一度蔚然成风,但到了中晚期社会风气又归于保守。

我的脚尖几乎已要落上屋檐,却不想衣襟前摆被邪风一托,倏忽扑飞起来蔽了视线!本就青涩生疏,更何谈应变的经验,如此一吓竟乱了气息,靴尖在屋檐边缘一滑,我已象被雕翎射中的飞鸟,失重地砸向地面。

“啊~~~~~~~~~~~”我吓得闭起眼,脑中一片空白。

忽然腰上一紧,没反应过来已被卷入一个怀抱,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抱住我,略一旋身,已止了去势。真好,得救了。

是李归鸿吧,太及时,我简直要唤一声“恩公”呢!

“吓死我了,”吐一口气,惊魂未定的睁开眼。

啊!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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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眉虎目,眉如墨画,鬓若刀裁,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健康得耀眼,面目清癯却凝着一团精神,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灼灼盯着我,毫不掩饰。

他把我横抱在怀里,竟没放下之意。

“咳,多谢出手相救……可否放我下来全礼相谢?”我侧了头,似在对旁边的一丛灌木低语。虽然非常感激他救了我,但这样抱着我不放手,且目光热辣毫无顾忌地盯视,未免有些唐突吧。

没动静,我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他忽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似终于有些不好意思的放我下地,只是目光还肆意荡在我身上迟迟不肯离去。

我退开一步,刚想称谢,对上他这样的眼神,忽地连谢也不想说了,转开头,心里猜度着这人是谁。

倒是他,打量我片刻,恍然笑道:“小姐莫非就是云逸兄的妹妹?听说你一直居于洛阳?”

洛阳?对了,李归鸿说过他有个妹妹长住于洛阳外祖家,看来此人……。

忽然灵光一闪,“你可是姓张?”我冲口道。

他面上现了惊诧的神色,既而粲然一笑,唱喏道:“张知谨见过李小姐。”

我轻轻勾了嘴角,侧身略避,“我猜中你,你可没猜中我。”

他闻言,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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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之兄!原来你在这里!抱歉让兄台久候了。诶?妹妹也在……你们已见过了?”寻声望去,李归鸿正顺着小园香径走了过来。

“云逸兄,方才小弟在前堂枯坐无聊便说来后园走走,不想遇到这位……还不知这位小姐是……”询问地看着李归鸿。

李归鸿一笑,“便是小弟的表妹啊。”说罢目光温柔地望向我,“妹妹,这位是张知谨,字慎之,乃是愚兄的知交莫逆。”

“哪个表妹?啊!莫非就是你……水家小姐?!”他语声惊异,眼中掠过一片复杂的神色。

李归鸿面上若有似无地闪过一点微红,略颔了首,“正是。”

张知谨盯我片刻,收了目光转看李归鸿,忽扯了嘴角笑道:“很好……果然不错……”

李归鸿笑笑,走上来柔声道:“妹妹还在练么?今天有慎之带来的螃蟹,晚上我们开个蟹菊宴如何?先随我们去前面吃茶歇息一下吧,晚上我来陪妹妹练习。”

我还未开口,张知谨忽狡然一笑道:“确实还是云逸兄在旁侧照应着比较安全。”

我红了脸,飞杀人目光向张知谨,他却若无其事的迎了我的目光,挤一下眼,露出一个坏笑。

李归鸿疑问的看我,我撅嘴道:“刚才失手正被他见到……”垂了头,气闷。

“可受伤了?”他关切地上下打量我。

我轻摇头,“多亏了张公子相救……”可是,他那等唐突地抱着我不放,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倒觉得是被占了便宜,谢字真难出口。

李归鸿向张知谨一笑,携了我的手向前庭走去,“晚上我来陪妹妹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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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螃蟹,酒。

寒清冰肌,霞染金蕊,抱枝冷香瘦,傲霜笑西风。菊花庭里便是现成的,着人采了,黄黄紫紫插了满觚。

蟹美膏肥,一只只被蒸得外壳红透,蟹肉玉白凝脂,蟹黄明艳流金,勾引着食客的欲望。

陈年的女儿红,色如琥珀,光泽清亮,丰厚滋润,浓酽粘稠。斟在黑釉鹧鸪斑碗里,醇香馥郁泻满全身,是酒化了人,还是人融了酒?

我让人取了些桂花蜜加在姜蓉调料汁里,这样蟹肉便隐隐有了桂花的香甜,我喜欢的口味。请他们尝试,李归鸿含笑任我在他的青瓷料碟里调弄,张知谨却是坚决不从,不去理他。

心里满足的叹息,这才是完整的秋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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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虽好,只是吃完手指上会残留腥味,正微觉美中不足,已有丫鬟捧上菊花叶,我困惑着看李归鸿,他一笑,擎了我的手,拿起几片叶子在我手上轻轻搓揉,柔声道:“用菊花叶擦洗过,再以水冲之,就腥气全无了。”

“这样啊,”我叹,“第一次听说有这个办法呢。”

相视而笑。

忽听得椅凳移动之声,抬头看去,见张知谨长身立起,一拱手道:“叨扰,先告辞了。”言罢,青杉已飘出厅堂。

我愣,看看他的背影,又转头看李归鸿,“他不高兴了?”

李归鸿笑道:“不是,慎之向来潇洒倜傥,不拘小节,不妨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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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曛晚凉侵,落霞孤鹜隐。

姹紫漫天,彤云匝地,是谁的醉靥,只一抹玫红,妩媚娇羞的晕过天际?

我拉李归鸿来到后园,一阵菊风吹过,竟有些微微的酒意——螃蟹性寒,宜以黄酒中和,女儿红本来就是我心爱的,刚才便多喝了两盏——不过并非眩晕酗醉的那种,只浅浅一点醺然,在身上温热地流淌,益发衬得溜入罗衣的晚风,轻抚在肌肤上,带了一缕冰凉。

我指着一只花盆,道:“下午时我就从这里跃到那边的水缸上了,我再做一次给你看!”说罢跃上花盆,只一纵,便飘身上了水缸,晚风托起我的袍襟,翩然欲飞。

我笑盈盈的望他,小小得意,他也正抬了脸赞许的看我,微笑道:“妹妹又有长进了。”

我扬起下巴向旁边的屋檐道:“方才就失手在那里,我要再试试,你近前些,万一我掉下来可要接住哦!”

他果然上前几步,朗声道:“妹妹只管当作是平地,心无旁骛想着要诀做就是了。别怕,愚兄在此呢。”

我点头,略调吸,默想了心法,提起袍襟向着那片屋檐纵将过去。

其实心里还是有些许紧张,并没十足的把握,但想到他在下面,忽然就安心了许多。

……

当我稳稳的落在屋顶,所有的忐忑不安瞬间冰消雪融,心中似有千花怒放,让人直想欢笑雀跃!我长笑着又在檐上跃了几下,才跳落在他身前,捉住他的衣襟笑道:“看到了吗,我会了!”

奇怪的寂静,只见他眼中波荡着异样的流光,瞬间聚水成渊,巨浪滔天的向我卷了过来。

一骇,才想到自己几乎贴在他身上,手还很不安分地在对他“拉拉扯扯”……

赶忙缩了手倒退。

却不料突然腰上一紧,他身上火热,紧紧把我含在怀抱里,任我推却挣扎却绝无松动,他的声音低低地盘桓在头顶,有些滞涩,有些微颤,听得我心里一跳。

“沉烟……”

我惊惶地抬头,险些迎上他正低俯过来的唇,仓皇把头转向旁边,他灼热的吻正落上我的耳畔,他的唇,温柔的濡过我的鬓边,轻轻含住我的耳垂,急促的呼吸,热热地直喷进耳窝……

只觉头轰的一响,一阵酥麻传遍全身,我微微颤抖竟有些站立不住,他一臂圈住我的腰,另一手托在我的脑后,滚烫的唇深情地印过来,紧紧吸住我的樱桃颗,温柔缱绻的吮吸舔舐。

脑中一片空白,软倒在他怀里,心跳加速,头晕目眩。迷离着微合双目,全身的感觉似乎只剩了樱唇,忘了挣扎,忘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我的小口,却还紧紧拥着我,一手缠绵地轻抚我的颊,我的发……他嫣红的面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无限柔情溢出眼底,我脸上滚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垂了头,娇喘微微地依在他胸前。

让人心跳的寂静,只有他的喘息暧昧地荡在耳边。

只片刻,他的吻象贪吃的小猫,又执著着贴过来,我伸手去挡,不料他竟张了口,把我的小指轻轻噙在嘴里,有火热柔软的触感和牙齿细碎的磕碰,我大羞,忙缩了手,他似笑了下,滚烫的唇痴痴落上我的眉、眼、鼻、颊……他口中呢喃,低低的,带了一点性感的沙哑:“沉烟……你知道么……我自十三岁上第一次见你,这颗心,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一下僵住。

他,刚才说什么?!

…………

不知忽然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我猛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奔入暮色里。

花青一 第9章 揽之不盈手

淡金色的晨曦透过湘帘在花梨镜台上投了迷离的影,浮光流连,映的镜中人面上的神气也明昧难辨。我默默看着镜里的自己,春山含愁,秋水凝波,而眼底深处,竟溢出一缕忧伤,这不该是我的表情……闭上眼,片刻,再抬眼时,貌似心如止水波平如镜。

如此才对。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

……

小澜正一下一下梳着我的长发,轻轻柔柔,小心翼翼,似比往日更加仔细,只是今日梳头怎用了这许久时间,我不觉转了头看她,啊?!不是小澜!是我出神了太久,竟不知何时身旁之人已换成了李归鸿!

他眼眶微红,平素清澈的双眸竟然隐约透着疲惫的痕迹,他,也没睡好吧……

见我看他,那持梳子的手在半空一滞,落不下来。我转了头,望着镜中的自己,波澜不惊的语气:“哥哥怎么来了?”

尽管他从来是“哥哥、妹妹”的称呼,时间久了我也能忍耐了肉麻,但自己这么叫却是第一次。

不知怎么就出口了。

片刻的静,只有廊上雀儿扑动翅膀的声音。

他忽放了梳子,缓缓地,蹲在我的绣墩旁,他的声音,如他的神气一样有些疲惫和干涩:“妹妹还在生气么?原是该生气的……是我不好,昨晚多喝了几盏,唐突了妹妹……原谅愚兄这次好么?”

他仰脸望着我,那一泓清泉竟流出绵绵的哀伤,隐隐还杂了一丝令人心疼的乞求,我静默地看着,只觉有水雾渐渐迷蒙了视线。

赶紧起身,走到窗前,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弥漫着难过。

他根本不明白。

廊下的雀儿正无忧无虑地窜来跃去,雪白的羽毛,珊瑚色的小嘴,小巧的头灵活地点进青瓷小盅,一仰颈,已衔了两粒小米。

我,不要做别人的替身。

转过身,他局促得象做错了事等待受罚的孩子,满脸凄哀。

“昨天我也喝多了,”我尽量放平了语气,勾了嘴角,努力做出一个微笑,“记忆都很模糊,也不知有没有失态吓到哥哥。”

他深幽地看着我,眼波复杂难言,良久,终于走过来,小心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把我的手握住,若有若无地一叹,柔声道:“我们去用早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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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水无痕,一切如故。

我仍是日日打坐练功,看书画画。

李归鸿仍是有空就过来,陪我练功,看我画画。

仍是一同用餐,一同品茗,我也经常去房上和他赏月,并坐闲聊。

一如既往,似水流年。

……

撒谎。

我仍是日日打坐练功,看书画画,却经常恍惚着神飞不知何处。

李归鸿仍是有空就过来,陪我练功,看我画画,却经常望着我发呆,眼里不经意流出忧伤,漠漠地漫过来,淹得我喘不过气。

仍是一同用餐,一同品茗,却动辄陷入无言的尴尬。我也经常去房上和他赏月,并坐闲聊……可能么,我怕自己在他的目光里会无所遁形,我怕面对月下的他时会手足无措。

他竟时常在夜里吹那支萧,凄楚呜咽,柔肠寸断,我只有在黑暗的房里裹了被,睁着眼痴望那无尽的未知。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我猜他在等。

而我,是不知道该如何。

难道,当真要放弃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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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还有一个噩耗。

半月之后某个阳光明艳的午后,我终于想到自己自从穿过来居然从未出过这府第,尽管古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我却不甘永远只面对这庭院上空的一角蓝天。趁着尚有几日残秋,便叫小澜带我出门转转。

才出了西厢的垂花门,迎面就撞上李归鸿,他一听得我要出去,竟伸手抓了我的臂,急切道:“妹妹怎地忘了……”忽想到旁侧的小澜,忙吩咐她先下去,自己拉了我回屋,我见他神秘兮兮不免嗔道:“怎么了?装神弄鬼的。”

“妹妹怎忘了,现在世人只道水沉烟是天妒红颜已经殁了的,本该眠于三尺青冢,忽而现于光天化日,且不说王家在澶州有多少耳目,便是让姑丈家知晓了岂不为难?”

我一愕,这个倒是不曾想到。

“有一种带面纱的帽子吧,”好象叫帷帽的,我想了想,垂死挣扎道:“我戴着出去就是了。”

他摇头,四平八稳的语气:“妹妹这等姿容,就是带了帷帽又如何掩的住。”

“那你这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你又如何能保证没有口快的!还有那个张知谨,你怎知他不会说出去!”我嗔怒。

“我府里的人,我自是能禁的住,”他居然露了微笑,“至于慎之嘛,愚兄已经叮嘱过他了,妹妹尽可放心。”

我气结,“难道我今后就只能圈养在这府里?!”

“圈养?”他笑出声,“妹妹心思果然不同旁人,怎想出来的!”他拉着我的手,柔声道:“再忍下吧,以后的事,有何变数还未可知呢……”

我抽了手,闷坐在窗边的交椅上,他踱过来,在另一张椅上坐了,望着我微笑不语。

我单手支颐,盯着窗外的碧云天,心思飞转。

忽然一个念头浮上来,想着,不觉嘴角绽了一朵笑莲。

他摇头苦笑道:“不妙,想出了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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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玩笑,当是: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

玉轮当空,冰盘皎皎。暮秋清夜,薄霜初降,濡湿了桂子,洇重了菊花。我顾不得云鬓香雾玉臂清辉,脚下的青檐一路逝去,迎了薄凉萧寒,笑染桃靥。

虽是夜行,好歹出来了。

我全身着了夜行装备,穿房跃户,出没在这澶州的子夜……

我和李归鸿全身着了夜行装备,穿房跃户,出没在这澶州的子夜……他怎肯让我一人出来呢,也罢,第一次夜游,有个向导也好。

我见这澶州城,虽不甚大,却也齐整规范,道路干净平整,坊市鳞次栉比。自唐中期开始,市坊制度已不那么严格,商业不再限制在“市”,许多坊中出现了市场、店铺或作坊。此时,民居中灯火寥寥,其间的主人应是已入了黑甜乡,而商家店铺里仍星辉点点,客栈门前更是挑了气死风灯长明不辍,尤其有一处楼台,竟是烛影摇红倩影娉婷,燕语莺声娇软盈耳。

我提气向那里跃过去,半空便被李归弘拦腰截下,他拉了我低声道:“不要过去。”

我一笑:“无非是秦楼楚馆勾栏瓦肆罢了……”说错了,那时好象还没这个词,“咳,无非是烟花之地,人家还没见过呢,远远看一下就走啦。”见他沉了脸,我不禁揶揄道:“为何不许我过去?莫非那里有你相好的姑娘不想被我撞见啊?”

第一次见他有这样铁青的面色,也不言语,只不由分说抱起我,几个起综,就远离了那个旖旎的去处。我从他怀里探看过去,门前大红的灯笼高挑着,映了“软香阁”的金字题匾。渐淡渐远,终于湮没在玄青的夜色里化成了一点娇红。

我的第一次夜游行动便因这个香艳的所在非正常结束了。

我们又恢复到初时的兄妹关系,他仍是一如既往温柔呵护我纵容我的好哥哥,而我,充任的是亲近他信任他、偶尔撒娇使点小性子的妹妹角色。

之后的一月有余,游荡在午夜的市坊就成了我夜间重要的娱乐,同时也是演练轻功的实践机会。很快,我想没有人比我更了如指掌夜间城里屋顶的格局了。李归鸿总是不放心,每次都要随我一起出来才安心,其结果是我经常秘而不宣偷跑出来,次数多了他也只有无可奈何,有时赶上我心情好还会去他喝酒的屋顶看他,算是小小安抚。

其实我想的很清楚,如果过去的水小姐当真是大家闺秀,那么认识她的自是那些进得了内宅的女眷或至亲,我已向李归鸿打听了,除他之外亲眷们俱是中规中矩的人物,而这些人又怎可能出现在夜里的房檐屋上,所以我有恃无恐不会被熟人撞见。

至于飞贼之类,我至今还未遇到,想过侠女隐都没机会。看来澶州确是个治理有度的城市,一般来说,人们如果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就不会去铤而走险以身试法吧。

直到,有人出现打破了我美妙的夜行生涯。

又是张知谨。

他竟在李归鸿面前进谗,说以我的身手怎可放出来危害四方云云。这厮真当我是打家劫舍么!不算暗算我,因为那个午后我正在后园暖阁中与他们一起品茶闲聊,是明算……当着我的面居然就断我唯一的**,我自然是当场和他争将起来,讲了许多女性独立自主不安于室的道理,不过看他那样子似乎完全理解不了,只得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拉出妇好、花木兰、缇萦、平阳公主、武则天以壮声势,说到武则天时他俩居然一起笑喷出来,张知谨更是摆了他那一贯气人的表情,双手团了个揖道:“想不到水妹妹竟有如此抱负,失敬啊失敬~”

我瞪着他那坏笑的脸,一瞬间几乎生出以茶盏砸之的欲望。

李归鸿轻轻握了我的手,忍笑劝道:“慎之也是担心妹妹呢……”

他倒象知道我正要“发暗器”。

不管了,我沉了脸道:“小妹不才,愿向张公子讨教。”即便轻功胜不了他,也可以让他知道我现今已可以在外行动了。

张知谨看着我,翘了二郎腿道:“与水妹妹比试,胜之不武,传出去倒象我欺负妹妹,不如……”挑了嘴角,眼神飘过一丝戏谑,“我出下题目,妹妹如办得到,我便服了妹妹如何?”

我和李归鸿都望着他,等他划下道来。

“就今夜吧,水妹妹若是能取来一样东西,就算功夫小成。”

“什么东西?”

“玉龙泉的一瓢水,宝相寺的一枝梅,软香阁的一茎香,三者任一即可,如何?”他很没坐相地斜在椅子里,一副断定我应不了挑战的倨傲欠扁的样子。

“不可!”我还尚在思量中李归鸿已喝了出来,“玉龙泉在城外,进出要跃城墙的,且要躲过守卫;宝相寺是当今天子家庙;至于软香阁……那种地方岂是妹妹能去的!断断不可!”

“不然不然,澶州城墙又不甚高,总有守卫顾不到的地方,进出不难;宝相寺固是天子家庙不虚,可当今皇上尚俭,一座家庙既不巍峨又无守军,何况只是在后园折枝梅罢了,又有何难;至于软香阁嘛,”他贱笑,“又不用进它的楼阁厅室,但在后园常供的香案上取支香而已,最是容易的紧啊!”

李归鸿仍是坚称不可,两人便僵住。

轻啜一口蒙顶石花,我放下青瓷茶盏,徐徐道:“好,我答应就是。不过我若得了来……只是你服我么……不如我们赌点什么?”

张知谨眼睛一亮,笑道:“要何彩头但说无妨。”

“妹妹……”李归鸿用力握了我的手,神情关切,我向他一笑,轻轻捏了他的手示意放心。

“我若是取来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挑了眉微笑对张知谨道:“如何?”

他仰天大笑,坐直身子,“一言为定!我若赢了嘛,容我想想……云逸兄新贩了几匹汗血宝马,挑一匹给小弟玩玩。”

“慎之若要挑去就是,何必要妹妹去冒这个险。”毕竟李归鸿担心我。

“不同的,”张知谨伸指轻摇,粲然笑道;“那有何意思,怎比得这样有趣!”

恶趣味,这厮一定还觉得偷来的饭才香吧。

“你们慢聊,我要先去准备一下。”我起身步出暖阁,听得后面张知谨坏笑道:“弟留下来与兄彻夜手谈可好?”

“你呀,无非是怕我去捉刀……”

我摇头轻笑,径直回了我的西院。

花青一 第10章 冷挑红雪去

朔风扑面,冷月当空,冰湖凝瑟,萧树披霜。

已是北方凛冽的冬了。

月辉如洗,完全没有作案的天时,人家孔明草船借箭还挑在雾天呢,张知谨这厮出题前也不夜观天象……这些时日我虽然经常出没在夜间的房檐屋顶,但从来都只是清清白白的挥挥手,不带走一块银两,这回忽然要作贼——应该算是贼吧,自律如我还真是有点忐忑,大约这就是新贼上路的心情……

栖枝的寒鸦,似乎在盯着我看,目光冷冷的,带了丝鄙夷。

秋风顺着领口吹进去,“风入罗衣贴体寒”,庸俗文人冯延巳如果知道我拿他香艳暧昧的小资句子来形容夜盗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紧了紧衣领。

这是去宝相寺的方向

如李归鸿所说,取玉龙泉水要跃城墙躲守卫,有巡哨总是麻烦,况且城外不是自己熟悉的地盘;折梅和盗香我都有兴趣,不过似乎折梅更风雅有趣,尤其想到“侠盗一枝梅”的故事,便定了这个。

宝相寺为皇室敕建,虽无我想象中的规模宏大,但寺内重楼复殿,曲径回廊,毕竟齐全精致。之前我也曾夜探过,只是那时梅花未开,青灯古佛乏味无趣,就没再来。

此时正是梅花傲放时节,远远便闻到清雅的梅香,幽媚入骨,沁人心脾。待得临近时果见后院好一片香海,冰绡胜雪,胭脂欺霞。心下一喜,便向着那片冷香飘然落下。

我的足尖将将要点上平地……

突然,左侧阴影里,一道劲风携了寒气直刺过来!

大惊!!

不及多想,左足在地上用力一点,身子斜斜向右侧疾窜出一丈开外,借着下落之势蹲下身,摸了一把地上的石子,不自觉带上了内劲,向那发出劲风的黑影撒了过去。

似乎有人“咦”了一声,而后是金属与石子撞击的声音,只就着这一瞬的延迟,我用力倒纵上院墙,几个起落,发力奔向远方。

这夜里的市坊屋顶之于我便如自家后园的甬路,一路窜高跃低七拐八绕,再回头时,身后并无人追来,略放了心,飘身翻进钟楼,静心思考。

太大意了!

居然没有先观察附近情形!居然没有象武侠小说里常见的那样先投石问路!完全没有江湖经验啊……

自然是不能就这么回去。

要不要换个题目?时间倒是很充裕……想想不甘心,被激发了斗志,我偏要取了梅花去。

只是,刚才那人是谁?寺里的和尚?没听说宝相寺是武庙啊,莫非是过路的飞贼?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又何必出手,不过江湖上的人性子古怪也是有的。再或者是护寺侍卫?不对,要是侍卫应不止一人,可刚才并未听到杀声四起,且不去管他,仔细思量下一步该当如何。

略一凝神已有了计较。

找了背风处打坐运气,养精蓄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起身,再向宝相寺潜过去。

赌的就是没人料得我去而复返。

这回吸取了教训,先往院里投了石子,倾听片刻,只有寒风呼啸,并无其他动静,这才飘身下去。

四两棉花落地,悄无声息。

早选中一枝开的婀娜的红梅,仔细折了,扛着跃出寺院。

又在城里转了半晌,才迂回着绕到我住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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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找了只玉脂美人耸肩瓶将梅插了,置于卧室香几之上,白玉红梅,相得益彰,娇蕊吐芳,清香满室。

已换去夜行衣装,散了发髻,捧盏茶立在几前细细赏玩,心里涌上历代咏梅佳句,微笑。

“噼~啪~”!静夜里的异响,虽轻却惊的我一震!有人在弹我的窗棂!一个低沉的声音飘进屋里:“偷来的梅花可还香么?”

大惊失色!!

扑飞过去吹灭了灯烛,清冷的窗上似有淡影一闪,倏忽不见,只余院里梧桐树影投在窗上,鬼魅的摇来荡去。

抓根帛带束了头发,裹了外袍,略做结束,疾掀了帘,跃入庭中。

四下一望,卧室的屋顶上,一条黑影正临风而立。

一提气跃上房,飘身落在距他丈许的地方。

这人逆了月光,看不清容貌,只现了身形剪影,看得出身材高大,宽肩细腰,长发漫舞,衣袂翩飞,背后衬了一轮冷月,说不出的诡谲妖冶。

似也在打量我,可惜看不清表情。

他不言,我也不语。

阵阵朔风凛冽着疾卷过来,他的袍衿丝绦狂飚着似有了生命,上下翻腾猎猎作响,而我束发的丝带,终于承受不住狂风的撕扯,倏地被攫入黑夜,长发失了禁锢立时漫天腾起,泼飞如旗。

仍没有任何动作言语。

他不动,我也不动。

这人有种端凝沉穆的气势,却隐着随时奔腾爆发的暗劲,似山岛耸峙于惊滔骇浪,万马悬勒在峭壁临渊。

压迫感十足。

应该是个厉害角色。

我暗自思忖,迫不得已就喊李归鸿他们来帮忙,当然,最好还是自己摆平。

不就是偷了枝花么,好吧,我承认偷别人种的花也是偷,不过联想到古训“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且不说人家还有窃玉偷香的呢……我偷枝花居然也能劳动这样的人物,飞舞的长发貌似不是和尚,也不知是什么来路,看气势绝对是个高手,据说轻功好到一定程度跟在人身边也不会被发觉……诶,这人莫不是一直在跟着我?!想到此难免心头不爽,哼,高手都这么闲吗,居然为枝花还巴巴地追来,总不至于讨要回去吧!

微一冷笑。

隐约觉得对面莫测的目光里忽有星点一闪,难以言传,迅疾消匿。我正自揣测间,但见他身形微动,眨眼已飘出几十丈,既而不见了踪影!

一轮惨月兀自悬在中天,风凌枯木,残枝萧瑟。

旷夜千里,寂无人声,一如往日任何一个平淡的夜晚,而我面前似乎也从未出现过旁人。我孑然而立,任发和裙在风中漫卷。

如梦似幻。

……

翌日清晨,一枝欺霜傲雪的白梅横陈在我门口,铁干枝间赫然系着我昨夜被风吹走的那条束发帛带。

花青一 第11章 新丰美酒斗十千

我承认,当初打赌要张知谨答应我一件事,确实有想戏弄他的打算,但经历了昨夜,我再无这个兴致。

尽管折了梅,却也知道自己微末的功夫不过是井底之蛙,他们的担心怀疑不无道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所以,当我捧了梅花出现在他们面前,当李归鸿春风满面几乎冲过来抱我,当张知谨洒脱一笑问我要他答应何事,我只淡淡笑了,摇头道:“还没想好,暂且记下罢。”

“那可不妙,岂不是要拿我一世!”眨一下眼,调侃的笑。

李归鸿赞许地看我,恐怕误以为我有了谦逊低调的美德。

我亲自在李归鸿的书房里挑个位置放了玉瓶红梅,那枝白梅已找了只淡青橄榄水翡翠瓶插了,置在我卧室的香几上。

李归鸿心情大好,拉了张知谨和我去马厩,执意要挑匹汗血宝马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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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朗朗,碧天无云。

远远就见马厩里拴了几匹枣红、栗色的骏马,俱是头细颈高,四肢修长。

我问李归鸿道:“是这几匹?听说汗血宝马流的汗是红色的?”

他点头,“奔跑之后马的琵琶骨处便有血色之汗渗出来,等下慎之试了马妹妹就能看到了。”

张知谨也不客气,径自走过去挑起马来,不多时已牵出一匹,腾身跃上笑道:“就试这匹。”话音未落,那马四踢腾开已在旁边的空场上奔了起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朱砂色圆领锦袍,扎了金鐍革带,人清俊,马矫健,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曹植所谓“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矫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老杜也有“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的名句,真人版,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禁不住在心里赞一声好,李归鸿更是喝出彩来。

跑了几圈,张知谨弛马近前,一飘腿跳下地,动作干净利落,确是行家里手。

我凑上前,就见马的肩胛上果然象流了血,不觉笑道:“当真和书上写的一样呢!”随即疑惑向李归鸿:“当初汉武帝为这种马不惜发动战事,应是很难得吧?你哪来的这几匹?”

李归鸿一笑,还未开口张知谨已笑道:“再要多些云逸兄也能弄来,不过却要等些时候。”看我迷惑的表情,他益发大笑,“水妹妹莫非不知云逸兄做何营生?”

“诶?不是膏粱子弟么,难道是马贩子?”

他二人闻言先是一愣,既而相视大笑,张知谨拍着李归鸿的肩头长笑道:“膏粱子!马贩子!”

我过去扯住张知谨的衣袖,把他的手从那个肩上拉下来,阴:“断袖之癖……”

两人立时止了笑,青了脸瞪我,李归鸿眉头微蹙,嗔道:“妹妹真是口无遮拦……”

我向他眨眨眼,侧身靠过去奸笑道:“哥哥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他无奈的望我,苦笑:“愚兄只是把丝绸茶叶贩到西域,再把西域的物品诸如良马、象牙、犀角、琥珀、绿盐(1)、胡桐泪(2)、青琅玕(3)之类贩进来罢了。”

哦~我恍然,国际贸易啊。

难怪那次给我西域的织品。

“不过,怎么从不见你忙生意?似乎做你们这行的都要去丝绸之路上往来奔波吧?”

“先父在时已做大了生意,传到我手上自是有可靠的人去跟商队,我不须亲自去的。”

“这些话你们不妨晚上回去聊,”张知谨这人没耐心也并不掩饰,“难得试马的好天气,却罗嗦这些没用的!下一个谁来?水妹妹要不要也来试试?”

又是那种讨厌的笑,似摆明了认为我不会骑马。

这人好象以挑衅我为乐,只可惜我穿过来之前是会骑的,虽不象他那样骑术高超,但渡假时去康西草原跑马也从没掉下来过。

微微一笑,向着李归鸿道:“有劳哥哥帮我挑匹温顺的。”

李归鸿惊讶看我,“妹妹几时会骑马了?摔下来可不是玩的。”

“慢慢跑没事的,再说不是有你照应着么。”甜甜一笑,撇开惊诧的两人,跑过去相马。

挑了匹漂亮的,从马的正面左侧走过去,摸摸它的颈,先联络感情。中规中矩骑上,试着小跑起来。

加速,四蹄腾起,果然是好马,平稳迅捷,步伐轻盈。跑了两圈,忽然童心大起,据说这个种类是世上跑的最快的纯血马呢,我来试试。

放马驰纵,追风逐电,成就感难以言喻。

直到——

事后回忆应是有枯枝败叶之类撞上马头,我骑得兴起竟没注意。

那马发了狂一般!疯狂蹿跃,我顿觉双腿几乎已夹不住惊马!

失声尖叫!

两条黑影迅疾飞过来,腰上一紧,已被当先之人拦腰抱起,后面那人似是跃上了马背。

`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香。

李归鸿抱我落在场边,我惊魂未定,眼角挂了一滴惊泪抬头看他,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珠在阳光下竟是隐隐泛着迷魅的墨绿色光泽,象两珠温润的墨玉,他的手爱怜地轻抚我的发顶,温柔的目光安抚着我惊竦的心情。

“乖,不哭,没事了。”他轻声安慰着。

顾不得许多,我嘤咛一声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温暖的怀抱,清谧的香气,让我安心。

是的,我喜欢的安全。

他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释然,合了双臂搂住我。

如此自然,似已这么做过千百次。

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除了这个人,这个拥抱。

忽听一声娇笑:“哎呦,我来的不巧!”

迅速分开,他红了脸,想必我也是。寻声望去,还未看清来人,但听得惊喜的叫声:“呀!原来是烟姐姐!我说哥哥岂能……”眼前红霞一晃,一个温软的身体扑过来,挂上我的脖子。

这个热情的熊抱让我有点透不过气,却又不忍就这么推开她。

“你烟姐姐身子弱,偏你就这么粗鲁。”身上一轻,温香软玉已被李归鸿拉开。

我定了神看她,白腻的肤色,秀挺的鼻梁,柳眉杏眼,朱唇带笑。头上梳了惊鹄髻,簪钗篦梳,耳上一对红宝石坠子,流彩轻颤,身上裹了大红羽缎斗篷,脚上红香羊皮小靴。

明眸善睐,巧笑嫣然。

我正自打量,这美人已扁了小嘴向李归鸿道:“哥你当真霸道,偏就许你抱得,我就抱不得!”

李归鸿一张脸本已恢复了常色,听了此话蓦地又泛了红,咳一声,面带尴尬转向我道:“这泼皮就是舍妹青鸾,比你小一岁,素来住在洛阳外祖家的,不知今日怎肯回来。”

李青鸾杏眼圆睁,惊诧道:“哥你好生古怪!你莫不是忘了当年你我可是同时见到烟姐姐的!即便后来姐姐也是与我更亲些呢,怎么今日倒用你来引见!”

李归鸿沉声道:“你烟姐姐生了一场大病,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待会与你细说。”

李青鸾一愣,随即漂亮的眼睛水汪汪地溢出怜惜,扑过来抱住我,“姐姐……”似有些哽咽,“姐姐怎可忘了我呢……要忘就忘掉哥哥罢……”

再次被李归鸿拖走。

莞尔。

一转头,见张知谨正负了手站在不远处,举首望天,精劲的侧影竟有一丝落寞。

“慎之,”李归鸿唤他,“还未见过舍妹吧?”

“张知谨张慎之?!”李青鸾眼睛大亮,“可是那任侠之名遍澶州的张公子?早闻得与哥哥倾盖相交,今日终于有幸得见了!”

张知谨一笑,唱了个肥喏。

李青鸾桃腮带笑,盈盈一福。

李归鸿一手执了我,一手执了青鸾,笑道:“看来今晚必要畅饮一番了,一来贺慎之得骏,二来庆沉烟折梅,三来为青鸾接风。”

“什么得骏?什么折梅?”青鸾好奇。

“这个么,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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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青鸾来后,日子过的飞快。

我惯例的读书画画时间都被她剥削去不少,每日里粘在我身侧,同吃同坐,同行同乐。

一时要放风筝——在晴明无风的日子……

一时要坐了冰车去湖面上玩——冰裂落水,获救;

一时要砸了冰面垂钓——非说上次落水时见到鱼了,捧了手炉坐守两个时辰,感冒。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天真烂漫,活泼可人。

`

李归鸿现在几乎已无和我单独相处的机会,且青鸾心直口快,经常语出惊人,也亏得他涵养好,若是张知谨那性子早就抓狂暴走了。

我发现青鸾看张知谨的眼神很不寻常,大有文章!思量他们倒是很相配呢,便寻了机会私下向李归鸿暗示,李归鸿含笑望我道:“如若成了倒真是一桩美事,只恐……还不知慎之意下如何。”

我撺掇他去打探,他应了“寻个机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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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年。

这日午后,天色阴霾,象欲哭无泪的脸。李归鸿拿了个拜帖过来,含笑道:“妹妹看这个。”

我接过,见是张洒金云笺,上面龙飞凤舞的书了“绿蚁红泥”四个字,略沉吟,已知所以,笑道:“张知谨要请你喝酒啊?”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4)

青鸾凑过头来看了,奇道:“吃酒也罢了,这又无款的,姐姐怎知是张知谨?哦,想是姐姐熟识他的字迹。”

李归鸿也正疑惑着看我。

一笑,摇头道:“字如其人,这等张牙舞爪狂荡不拘的笔法,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李归鸿颔首,“书画同源,果是不虚,改日还要请妹妹写幅中堂给我。”

含笑应了。

其实解析字体只占了五分,另五分却是猜的。我几乎算是禁足幽居,李归鸿做事谨慎,纵然交游颇广,我见过的也只有张知谨,况且他何等细心体贴,旁人的请柬又何必巴巴拿来刺激我呢。忽然心头一亮,眨眼笑道;“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怎么许我白日出府了?”

他眼眸光闪,深笑了望我道:“王枢密罪黜,已携家眷迁回老家了。”

谁?哦~那位非要娶我的王公子,他父亲倒台了呀。

“但还是不可太过大意,一会妹妹戴了帷帽我们坐马车过去。”

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环节,我正凝思不得,青鸾已贴过来,拉了我的手道:“姐姐帮我选衣裳去!”

注释:

(1)绿盐即硫酸铜矿,产于世界各地,以中亚地区最为上乘,主要用于治眼疾。

(2)胡桐泪,产于波斯、非洲、东南亚及我国东南沿海,为胡杨树脂的结晶体。

(3)青琅玕又名卤股石,原产于地中海、红海及吕宋,为热带海洋植物珊瑚所形成的岩石,做药材用。(1)(2)(3)俱为唐宋时传入中国的物品。

(4)《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花青一 第12章 折腰争舞郁金裙

张知谨住的似乎并不近,我们驾了马车,已走了些时候。

这车外观看起来并没甚抢眼之处,内部却异常舒适精巧,身下是厚厚的殷红对鸟纹织锦茵褥,背后倚了牡丹团花隐囊,车厢壁上居然安置了袖珍梅瓶,瓶里插了枝龙游梅,满车清香。

青鸾挤在我身边,一时也不安宁,拉着我眉飞色舞地谈论襦裙与面妆的样式,亏得这是我穿来之前所学的专业,正得其所。

她今日穿了靛蓝孔雀团花锦缎短襦,下着玫红湘裙,外罩银红梅纹花笼裙,腰束五彩丝绦,臂上石榴红帔子,肩上罩一袭大红猩猩毡鹤氅。头上盘了螺髻,遍插嵌红蓝宝石银篦,耳上一对红玉耳珰。

艳若桃李,明彩辉煌。

青鸾喜欢纯度高的颜色,对比强烈的搭配。

李归鸿坐在对面,并不插话,只含笑看着我们热烈地交流亘古不变的女性话题。

一件月白文尚葛袍勾勒出他挺拔隽朗的身材,腰间系了银红刻丝绲带,垂了羊脂比目双鱼佩,镂空麒麟银香球,外披一件石青大氅。即便不张扬,仍是能吸引人的目光。

我喜欢他穿白,象一枝梅,温润俊逸,傲骨内敛。

张知谨并不值得我刻意打扮,便只随意穿了青莲散花短襦,绛紫暗纹长裙,腰上一条桃红长绦,披一件花青菱纹鹤氅,只多笈了两支紫玉簪饰,算是对主人的尊重。

今日就看青鸾罢。

终于到了张知谨府前,我们所乘的马车,似乎并不方便在闹市行的太快,想必青鸾早坐的不耐烦,马车尚未停稳,她便欢呼了“可算到了”,起身准备下车,我看向李归鸿,他也正望过来,相顾莞尔。

忽听得耳畔一声裂帛,忙挑了车帘看下去,只见青鸾正提了裙子,哭丧着小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好好的一幅银红花笼裙下摆竟扯出了两尺余长的口子!

定是她跳的急了挂在了车的某处。

见她泫然欲泣的表情,李归鸿忙安慰道:“不妨事,慎之自家兄弟,不须介怀。”

“便是他才不行……我、我要回去换过!”小脸涨红。

“那要到何时才能再折回来!”李归鸿确是不了解女儿家的心态啊。

说实话,这条口子隐在裙摆的裥褶里,不留神看并不算太明显,而又有多少男人会注意这种细节呢,可对于女孩子来说,在喜欢的人面前穿了有瑕疵的服装,这种心理感受非常不好。

隐隐觉得那宅院里已传出了脚步之声,恐怕是张知谨要接出来了!

我急忙伸手向青鸾,喝道:“快上来!”

她懵懂着拉住我的手,飞快爬进车厢。

我迅速拉起她外层的花笼裙,双手用力,每隔尺许撕出一条长长的口子,直撕至腰下将近二十公分处,包括最初那条。

青鸾似是被我的行为震撼住,竟然忘了反抗,李归鸿也呆在一旁,不知我要干什么。

花笼裙是唐时就出现的款式,以细薄透明的面料制作,上饰织纹或绣纹,是一种半透明的花裙,穿时罩在其他的裙子外面,很有层次感。

我把撕出的每片下摆打一个球状的结,均匀分布,纱裙一条条卷短在脚踝略上处,露出了里面的玫红湘裙。

巴洛克后期和洛可可中后期,都流行过把外裙束起或打开,露出里面衬裙的时装效果。当然西方的轮廓型和审美观不可照搬,只是引申出的灵感,算是对面料进行二度创作,略改变整体线型而已。

最主要是为了因地制宜遮丑掩饰啊。

处理了裙,又拉出她围在臂上的帔子,在两端也同样打了结,看了看,在其中一侧略上的位置又多打一个。

检视,无误。

微笑着看她,“好了。”

青鸾睁大眼睛,惊异地低头看自己,看看我,又转头望向李归鸿。

李归鸿眼睛亮亮的盯着那裙子,含笑望我一眼,最后向青鸾点首道:“极好。”

青鸾终于展了笑,拉着我小心跳下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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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华灯初上时分,觥筹交错,玉馔琼浆。

青鸾的新造型并未引来某人目光的过多流连,似乎他看李归鸿的时候还多些……这“粗人”完全不懂欣赏女性的细节装扮啊,真是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张知谨果然是高阳酒徒,新丰、兰陵、杏花汾酒以及李归鸿带来的葡萄酒,他一盏盏灌下去,面上毫无酒意,竟是个千杯不倒的。李归鸿也还好,颊上略带点润红,眼睛倒是越喝越亮。青鸾两鬓绯红,眼波流转,娇笑莺声,正应了那醉美人的形态。我略喝三两杯,已觉面上发烫,便偷着不举觞了。

有丫鬟婆子拿了注子注碗从旁专司烫酒,酒烫过,就不须用五脏六腑去暖它,最宜寒冷时节。那葡萄酒,夏天加冰块倒也罢了,却不适合春寒料峭,忽想起爱尔兰咖啡的做法,于是叫人取了火烛,把琉璃杯里的红酒加热一下,再入口就暖了。

李归鸿笑,“果然又出了新花样。”

青鸾笑嘻嘻伸过手,抢先喝了。

张知谨忽然挺身而起,朗声道:“这么斯文地饮酒有何意思……”

一寒,果然来了……我就知道古人宴饮但凡有几个人,尤其是狐朋狗友相聚,岂有不射覆行令折腾人的!

要命。

却听他接着道:“知谨不才,愿舞剑助兴!”

哈,好同志啊!

带头鼓掌。

他扫我一眼,粲然一笑,向堂下走去。

大家嬉笑着跟出来,才到廊下,但见琼装素裹,苍茫一片,竟不知何时已飘起了六出飞花!

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早有凑趣的小厮捧上剑,他伸手拿过,仓啷一声宝剑出鞘,“唰”挽个剑花,纵身跃入庭中。

不得不说古人舞剑真不容易,虽不象功夫片中那样只见剑光不见人,却是要边舞剑边唱歌,我细辨,正是杜甫的《酒中八仙歌》:

……

李白一斗诗百篇,

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

脱帽露顶王公前,

挥毫落纸如云烟。

……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吟啸朗朗中气十足,虽在庭中又是舞着剑,声音仍是稳稳地送入廊上众人耳中。

直待收了势,但见他面不改色,气不长出。

彩声四起!

青鸾跳过去,大赞,既而说要堆雪人,拉了要他陪。张知谨望过来,见我和李归鸿都露出怂恿的笑容,一笑,应了。

欢声,叫声,堆雪人,打雪仗。

红颜绿鬓,白雪青竹。

有风从旁吹过,李归鸿接过丫鬟递上的大氅与我披了,又不动声色挡住我立在上风口。

心里一暖,轻轻靠在他身上。

晚风吹过来,略有些云里雾里的眩晕,朦胧中似乎听到青鸾银铃般的声音:“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头依在他的肩上,笑。

虽是古代女子,倒比我还有行动力呢,青鸾加油

——————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陌生的房间。

原来是张知谨家的客房。

梳洗罢,走上回廊,正见李归鸿从隔壁房间出来,见我笑道:“妹妹昨晚睡的还好吗。”

“头疼!”我嘟嘴道:“以后我再喝酒你一定要拦我~”

他一笑,伸手为我揉太阳穴。

`

一个青衣小厮小跑过来,施礼道:“早餐已备下了,有请二位去用吧。”

我们跟着他,李归鸿随意道:“怎不见慎之?”

那小厮笑答:“少爷清晨就出游了,专门吩咐了不要叫醒各位。”

“啊?”李归鸿停了步,“怎走的这样急,这次又是去何处?”

小厮一笑,“李公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少爷游历四方,何曾事先有准地方的。”

李归鸿也是一笑:“倒是忘了,”随即问:“可看见李小姐?”

“您是说一起来的那位穿红的小姐?听说我们少爷出游就赶去了,也专门吩咐了不要叫醒二位……”

“什么?!”李归鸿圆睁了眼,“便只她一人?!”

“您尽管放心,李小姐是眼见着我家少爷出门才追的,也就前后脚,定是赶得上的。”

这,算不算私奔啊……

花青一 第13章 手捋红杏蕊

从张家牵了两匹马,李归鸿和我在附近寻了一圈,一无所获,毕竟他们离开是在两个时辰前,此处又是四通八达的交汇枢纽,想“捉奸”都无法准确判断他们到底走了哪个方向,只得坐了马车悻悻回家。

我见他沉着脸,眉头微蹙,不觉伸出手在他眉间轻抚,安慰道:“放心吧,有张知谨在,定不会让青鸾吃亏的……”转念一想,如若让张知谨占了便宜算不算吃亏呢?咳,这话却不能出口。

他淡笑,不言。

我望着他,徐徐道:“看你们也是不拘礼法之人,倒是有几分魏晋名士的狂放隐逸潇洒不羁,难道竟要在这件事上泥古拘礼起来?青鸾颇有盛唐遗风,大胆追求幸福很好呀,你莫非竟是个假正经的礼教卫道士么,那我可要鄙视了……”

他闻言转头,眼波潋滟,略带惊异,随即握住我的手:“只是不知准确的下落,我有些担心……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随她罢。”

满意微笑。

马蹄声碎,銮铃清脆。

静了片刻,他忽开口:“妹妹自病后,和过去很是不同了。”

心里一突,他,要说什么?

“若是过去,妹妹决计不会说刚才那些话……”

“过去的我是怎样的?”咬住下唇,心里莫名紧张。

“过去的沉烟端庄沉静,知书达理,决不肯行差踏错一步。”

我垂了眼帘,心象被锤砸了一下……

却听他接着道:“但我却更喜欢现在的妹妹……”

啊?他说什么?!

“虽说妹妹无论什么性子我都喜欢,但现在的妹妹洒脱不羁,聪慧有趣,偶尔有些顽皮,偶尔有些鬼主意,却是更好了……啊,怎么哭了?”他俯近,轻轻捧起我的脸。

“嗯……都是你不好……”我拉过他的衣襟拭泪,他莞尔,张臂把我揽在怀里。

霁。

到家后他还是差人四处打探,仍是不见那二人的踪影,想是去的远了,只得作罢。

——————————————

习惯了青鸾粘在身边,这忽然没有了,总觉得连房舍都空了许多。

张知谨也不在,害我连较劲也没了对手。

笑。

经常遥想,这二人不定正在何处游山玩水,做一对神仙眷侣,羡煞人呢!

李归鸿的其他朋友,冯公子之流,俱是一群任侠少年,倒还时常约他交游宴饮,只这些人他却并不介绍我认识,想是自有他的道理,我便在深阁恢复了白日读书画画修身养性、夜晚飞檐走壁进行体育锻炼的闺秀生活。

只是那宝相寺却没敢再去,虽然那人,我觉得他对我没恶意,但毕竟是第一次失手,不故地重游也罢。

被告知王峻罪黜的那日,我那个没抓住的念头,后来终于想起:既然王家倒了,婚事作废,我,是不是就该回到“舅舅”家呢?不是说我自小是在他家里长起来的吗?也许还是有些感情吧?尽管他们对于现在的我根本就是陌生人……

但是,不想回去。

李归鸿自是不提,我想他是在故意装傻回避。

装傻谁不会,我也很擅长。

————————————☆————————————

天气日渐暖起来,弹指已是春风时节,空气里弥漫着温软的味道,梨花吹雪,小桃羞红,沾衣杏花雨,吹面杨柳风。

我爱院中繁花似锦,便叫人在花树间摆了张花梨躺椅,春光明媚的午后就躺在那看书晒太阳。

这日洗了头发,从椅背上搭过去晾着,香风杂了落英红雨,扑簌的落了满身满地。

我拿本《诗经》躺在椅上看,班驳的花影随风轻摆,一时落红无数。何必还专门收了去埋呢,出世了叫“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入世便为“化作春泥更护花”,杨万里也有句类似的“踏作花泥透脚香”,只是我一想到杨万里的熊掌踩上去,还香,就觉毛骨悚然焚琴煮鹤呢。

微笑。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和风暧昧地抚过,留下桃瓣嫣红。

合了书放在一旁,昏昏欲睡。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迷蒙着,又想起诗经的句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诶?这个声音好象是李归鸿?

努力睁开半只眼,真的是他,不知何时过来的,正立在我的躺椅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闭上眼,手里的纨扇轻扑两下在他袍上,“别挡我补钙……晒太阳……”

他不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抽了我手里的团扇,轻轻给我扇着。

“嗯……谢谢,不用了……你也睡去罢……”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花瓣落在面上,痒痒的,想拂落,却庸懒着抬不起手。

似是他帮我拂了,嗯,真好。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唇上有点痒,又落花了,这次怎么不帮我拂了?

微睁开眼,跃入眼帘的是李归鸿弯长的睫毛,浓密的垂着,在他洁白的面上投了两弧弯弯的影。

合上眼。

他的睫毛很漂亮。

啊!惊醒!他在干什么?!

睁大眼,他居然正俯着身,臂支在椅上,他的唇在我的唇上轻轻地蹭,慢慢地舔。

“到底还是重了,扰了妹妹的清梦。”他的笑略带羞涩,脸上淡淡绯红。

“你……”我震惊于他的坦然,一时有些空白。

“既然醒了就别睡了。”他忽然压过来,手托住我的下巴,他柔软的唇缠绵地覆住我的,他的舌,灵活地滑入我的口,卷住我的丁香小舌,轻轻吸着。

那种感觉再次袭来,我心狂跳,浑身软的无力抗力。

“嗯嗯~”有些喘不上气。

终于放了我的唇,却又辗转吻上我的颈……

“啊……”一颤,麻栗的感觉迅疾传遍全身。

他轻轻把我揽在怀里,顺着我的颈吻下来,我的春衫已滑到一旁,雪白的肩暴露在他的唇下,他闷哼一声,一寸一寸地印上吻。

我柔若无骨地软倒在他的臂弯,手无力地推在他胸口,不知是该拒还是该迎。

他一路吻着,忽然张口,牙齿咬住我系在颈上细带的一端,头轻甩,那带子绑的蝴蝶结骤然被扯开,我的抹胸失了牵制,立时象片风中的粉桃花瓣,颤颤着摇摇欲坠……

啊!猛醒,急忙把它按在胸口上。

涨红了脸,双手护在胸前,含羞合怒着瞪他。

又看到他那种眼神!波涛汹涌,巨浪滔天!他忽然俯身抱起我,径直向屋里走去。

卧室。

床。

身体刚接触到床,我立刻触电般弹起缩到床角,双手胡乱掩着胸前的衣衫,任长发滑过肩膀,凌乱地散在榻上。

警惕地瞪他。

“你……难道想……”脸红,说不出口。

他单膝支在床上,大腿线条流畅有力,上身探过来,象只性感的大型猫科动物,他的脸停在我面前尺许的地方,澄澈的眼中透出认真的神情,似乎还带了点紧张,“沉烟,莫非你不喜欢我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跳的厉害,我竟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也不是不喜欢啦,不过……嗯……”

他忽然笑了,似冰消雪融云开雾散,还没等我看清他眼里流溢的华彩,他已长身扑过来,紧紧地强势地吸住我的唇,悠长深重刻骨铭心地吻起来。

“我爱煞你了……”似是用气吐出的呢喃,穿插在他的吻中,烫落在我的唇上,让人心慌的沙哑低沉。

情迷意乱,弃甲丢盔。

恍惚中被他平放在床上,随即身上一重,他整个人压了上来。

原来,男人有这样的温度和重量!

他的热吻霸占住我的樱唇,呼吸渐粗重,一只手从已散乱的抹胸下伸进去,一路向上,最后罩在那坟起的绵软上。

那一点嫩粉,竟在他的掌心里逐渐涨挺起来……

“嗯~~”天呐,这淫荡的鼻音居然是我发出的,羞死了!

突然——

“少爷~少爷?”

门口有人!!

我们同时僵住,他支起上身,凝神细听。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似是朱墨小心翼翼的声音。

“何事?”他语气里明显不悦。

“冯公子、路公子、沈公子来了,请您踏青去呢……”

“不去!”他俯过来,落向我的唇,我推他,朱墨还在门外啊!

“……小的也这么说的,可冯公子说了,您要是不去他们就进来擒,反正过去张公子也常如此的……”

他愣了片刻,随即头无力地垂在我的颈窝,一副被打败的样子。

我捂了嘴,笑得花枝乱颤,不愧是他的朋友,都和张知谨是一类人呢。

他嗔恼地看我,叹气,沉声道:“知道了,你去回,让他们在厅上稍候片刻,就说我即刻过去。”

朱墨脚步声远,他兀自压在我身上,看不出要起来的意思。

我笑推他,“快去吧,我可不要被捉奸在……”

未说完嘴已被他堵住,用一个深长的吻。

许久唇分,他捧着我的脸,低声道:“如何是好呢,越亲越想要……”

我羞红了脸,转头垂向旁侧,不敢看他灼热的目光,我怕融化在里面无力自拔。

“你这样……让我怎忍的住……”他呢喃着,唇又欺了过来,我忙抬手抵住他,四目相对,感受着对方激烈的呼吸。

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摇头。

他深吸口气,无奈一笑,终于起身。我含羞理好衣服,又红着脸帮他正了衣冠,他忽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晚上等我回来。”

我大窘,打他,背过身走开。

他笑,揽过我在额上亲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出去了。

花青一 第14章 惊风乱飐芙蓉水

水晶帘,梨花台,对鸟镜,錾银梳。

有揉碎的花瓣洇在我雪白的衣襟上,留下点点嫣红的花汁。

目光飘及,持梳子的手不觉凝住,想起刚才,羞不可抑。

……

傍晚时分,朱墨被打发回来说,他被强留在冯公子城外的庄上了,恐怕要明日才能赶回来。

心底竟松了口气。

如此甚好。

翌日,支开小澜,尽量做了不引人注目的打扮,戴了帏帽,溜到街上。

经历了昨日,对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冲动是魔鬼。我自认为是冷静理智的人,可他却总能让我迷失得一塌糊涂……

静一静也好。

—————————☆—————————

玉笛吹老碧桃花,石鼎烹来紫笋茶。

在城里闲走半日,乏了。正见个小小茶楼,寻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要壶顾渚紫笋,凭窗慢饮。

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一阵清风掠过,帏帽上的面纱飘然荡起,痒痒地蹭着我的脸颊。

我捧起茶盏,午后的阳光蜜糖般甜暖,如银似雪的白瓷逆了光,几近透明,茶烟袅袅,茶汤清澈,翠绿带紫的色泽,潋滟着掠影浮光。微撩开面纱一缘,啜一口,甘鲜清爽,隐隐含着兰花的香气。

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小、小姐?!”一个颤抖的声音,“是小姐么?”

猛抬头,面前站了个年轻的女子,月白襦裙,朱红半臂,梳了垂环髻,往面上看,瓜子脸,眉清目秀,略有几点淡淡的雀斑。

“素儿想煞小姐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认识。

她自顾说着:“刚才在街对面还不敢认,那阵风一吹,素儿还道是眼花了,天下怎有这么象的人,却又忍不住寻过来,果然是小姐!您怎么……怎么……”

她见我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疑惑起来,小心翼翼道:“您可是前鸿胪寺少卿水大人的千金?……您这里,”她伸指点在自己臂上,“您这里可有一颗朱砂痣?”

诶?这个她居然都知道,莫非……

“你是……”

她扑过来拉住我的手臂,忍泪道“奴婢是自小就跟随小姐的素儿啊!小姐怎地不认识我了……啊!”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紧张地四下看了,压低声音道:“您这么做莫非是……可是怎么您连素儿也信不过了?”泪水在眼眶里颤颤的,似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果然!

我拉她坐在身边,微笑道:“不是信不过,只是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她震惊的看我,“记不得?……对了!!您不是已经……素儿亲眼见的入殓,还哭死过去好几次呢,您这是……”她上下打量我,神色惊疑不定。

幸亏是白天,否则还不得被当作诈尸或还魂……

还魂?好!

“恩,是这样,你知道我本是死了的,”我清清嗓子,开始编,“但是魂魄飘渺着到了阴曹地府,那判官大人查了生死簿,却说我阳寿未尽,斥责黑白无常错勾了魂魄,就把我打回来了。只是,我之前误入孟婆庄,喝过了孟婆汤,因而过去的事情却是一点也记不起了。”

“天见可怜!神佛保佑!我说小姐这样的人物怎能说去就去呢!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她紧紧拉着我,喜极而泣。

微笑。我知道还魂的情节唐宋传奇话本里出了不少,说出来被相信的几率会比较高,如若说出是假死不免牵扯到李归鸿,倒还不如编个善意的谎言呢。

“可是当时您已经入殓……”

“天意遇到个盗墓的,我就出来了。”

“哦~”她了然状,“那您这些时日都在何处?”

“我出来后遇到……表哥,就一直住在他家。”

“表少爷?!莫非是……李家表少爷?!”她,居然大惊失色!

心里忽然一紧,有什么问题么?

她惊疑着看我,那抓着我手臂的一双手居然紧得我有些疼。

“您居然住在表少爷家……”她喃喃着,眼神异样,象是得了什么离奇的消息,“您不是最……讨厌表少爷的么?”

啊?!此话怎讲?

“对了您都忘了,您过去最反感表少爷,说他举止轻浮,蔑视礼法,狂荡不羁,难成大事……”

暗舒口气,只是这个啊,白白被吓一跳!过去的水小姐是个正统的闺秀,自然是见不得李归鸿他们那种魏晋士人的狂放作风。此时的社会,虽不如宋、明时那等刻板保守封建桎梏,但毕竟惟有克己守礼、尊孔崇孟、学而优则仕,才符合社会主流审美,才是正道。

不过,对于如今的我,他如果是个那样的封建道学先生,我还受不了呢!

一笑,“我现在觉得这样很好。”

素儿愣住,她恐怕是跟随过去的水小姐久了,正统观念颇为根深蒂固。

我微笑,取只茶盏,斟了,“这茶不错。”

她懵懂着接过,忽然惊悟:“奴婢不敢!”慌乱着差点把茶洒出来,抢过执壶,给我把茶满上。

我含笑慢饮,细品那浅淡如兰的香气。

“可是,您难道连……”她抿了下唇,迟疑道:“连杜公子也忘了么?”

“谁???”我睁大眼睛。

“杜公子,是当年老爷还在的时候为您定下的指腹为婚的夫婿啊!”

啊?!怎么又冒出一个……“我不是被许给了王公子?”

“那是后来了,最初,咱老爷在世的时候给您定的是杜公子,”她一叹,“您果然是忘了!杜家与水家是通家之好,这亲是早定的,后来老爷夫人双双去了,您到了舅老爷府上,舅老爷本是极好的,只是舅太太……”素儿小嘴一撇,声音低了几分,“这话原不该奴婢说,不过咱这位舅太太确是有几分眼框子浅近,那位王公子上门提亲,舅太太见了他家的声势,忙不迭就撺掇舅老爷应下。”

“舅舅就答应了?”这还能算极好?

“舅老爷本也觉得不妥,即便杜老爷殁了,杜家败了,毕竟是有婚约在先的,可您知道,咱家舅老爷学问好,又是刺史大人倚重的人,在外面何等威风,只一见这舅太太就矮了三分……”

汗,这就是传说中的惧内吧。

“这舅太太也不知有什么妙处,无非是商贾之家的出身,又只不过是位续弦,即便有三五分颜色却已芳龄不在,偏得舅老爷就百依百顺,也就是小姐的事还挣扎了这许久,要是旁的,早依从无二话了呢!”

我暗想,看来李归鸿的这位姑母在“驯夫”方面倒是有些本事。

“舅太太不知受了那边什么好处,使尽了手段,又亲自下厨给舅老爷做了一个月不重样的私房菜,舅老爷终于就松口了。”

莫非这位舅老爷和郭靖一样都是金牛座?恩,郭靖也有可能是魔羯……啊,跑题了。

“可巧这事还未定时,就赶上杜公子进京秋试,因当初杜家老大人在世时与咱家舅老爷有旧,杜公子便在路经澶州时登门拜望,舅老爷爱才,便说多留杜公子几日,好生招待了再送公子赴京。舅太太那时便有心瞒了王家求亲的消息,别说杜公子,就是您也不知这里还有王家求亲的事,还时常与杜公子递简传书吟诗做对呢。”

越来越有趣了,有几分崔莺莺、张君瑞的路子啊,“后来呢?”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天幸那日被素儿无意中听到消息,他们已应了王家,并且计划着第二日就要打发杜公子进京!素儿赶紧禀报了您,您就写了一封书,让素儿交给杜公子,约了二更在后园见面商议对策。”

我暗自点头,难得水小姐这么个正统的人还能想出后花园私会的情节,毕竟是终身大事。

“可是那夜您将近天明才回来,坐在床上垂泪不已,素儿才知那杜公子竟然没去!竟让您空等了一夜!素儿一面安慰您,一面心里打定主意天亮后去诘问杜公子为何这样负小姐。谁想,还没等素儿去问,您,竟然就……”说到此,她声音颤抖,眼泪决堤般涌出,想是又忆起了当日的情景。

我轻抚她的手以示安慰。

“恕素儿多嘴,素儿知道您是怨杜公子那夜没有赴约,素儿甚至斗胆猜测您是因为杜公子爽约,第二日急气交集才……素儿也恨的牙痒,在您去了之后就寻杜公子去质问他,问他怎敢如此辜负小姐!可是杜公子对天盟誓,说还未来得及读小姐的字笺,那笺就不见了!”

“看他那神色也不似作伪,于是素儿回忆起,那日,您让我去杜公子居住的客房传笺,刚交到杜公子手里,就看到门外表少爷正来寻杜公子,杜公子只得把您的信笺暂且先夹在书里,确实未来得及看,然后表少爷就进来了,素儿也只得告退。杜公子后来说表少爷盘桓了一会就离开了,待得他送客回来再找那字简已不见了踪影!”

“杜公子找了半晌,眼见天色已晚,又不方便进内宅询问,便打算第二日再找素儿打听,本以为和过去一样只是小姐的诗赋花笺,并不知竟是当夜约见的信笺!更不料您第二日竟然就撒手人寰了!小姐出事之后,素儿暗自思忖其中的蹊跷,您说会不会是表少爷趁杜公子不留神……”

等下等下,突如其来的复杂,我要理下头绪。

听她的意思,“我”写信约了杜公子,打算夜里见面商议抗婚对策,但等了一夜这位杜公子也没出现,“我”天明之后就死了……诶?!记得李归鸿说过“我”在死前一夜投湖自尽,正让他撞上,遂定了假死的计划,于是第二日“我”才假死避婚的,莫非,“我”是因为等了杜公子一夜,心灰意冷,又不愿胡乱嫁人,于是一时想不开就自尽了?

古代所谓的烈性女子以这种方式抗争,倒是不希奇。

不过,李归鸿半夜出现在湖边,确实是一件过于巧合的事,难道真象素儿猜测的那样,他……

忽然五雷轰顶,我怎么这么傻!他、他可不是一开始就骗了我么!在那个秋雨的黄昏,在他讲述的那个版本里,说到我之所以不肯嫁入王家的原由时,又何曾提到过什么杜公子?!又几时提到过我早就定过婚约?!

想起他那日讲述时的神色,一直目光沉重着凝望庭院,直到后来才敢正视我……

因为,他根本就没说实话!

我强抑了颤抖的身躯,咬牙道“告诉我杜公子的名字。”

花青一 第15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客厅,没有。

东厢,没有。

后园,没有。

各处,都没有!

门房说他早回来了,躲哪去了!!

我忍着气回到自己的西院,才进院门,就见他正横在花树下的躺椅上,悠然而眠。

暴怒,奔过去。

直接把他踢下去?或是先打了再踢下去!

待到近前,忽然,呆住。

他今日穿了件素白长衫,前襟系的随意,半敞着露出胸前大片的肌肤,洁白健康的颜色,却有着常年习武的完美线条。他的头微侧,修眉舒展,俊目闭合,长睫雀翅般垂着,似睡的正酣。阳光和煦地抚过他高挺的鼻、性感的唇,雕塑般隽朗眩目。长发不束,一缕发丝从耳畔滑落,顺着颈、锁骨、胸肌柔滑地垂进敞开的衣襟。一阵风过,他的袍襟发稍轻轻波荡,香风里落英争舞,点点吻红了他光洁的肌肤,染花了他如雪的长袍。

我呆呆看着,呼吸为之一窒。

忽体会到他昨日在这里看我的心情……

……

这坏蛋,他,在引诱我!

已忘了为何要过来。

忽见他的嘴角微挑,袍袖一展,我顿觉一股力卷上我的腰,只轻轻一带,我惊叫,立足不稳跌进他怀里。

这厮果然在装睡!

挣扎中触到他胸前弹性十足的肌肤,蓦地心里狂跳。

他合了双臂圈住我,并不睁眼,只庸懒的微笑着,在我发顶一吻,轻声道:“小憩片刻,乖。”

柔软到无力挣扎。

这个怀抱……这种香……

一滴泪,静默地沁出眼角。

“你睡着了吗?”我尽力平稳了声音。

“嗯。”伏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杜珺是谁?”屏息,但语音清利。

很明显他的身体僵住,原本绵长的呼吸突然凝滞。

果然!!

心中骤然剧痛!!

悲愤地抬头看他,他的唇紧紧闭着,仍没有睁眼,但睫毛轻颤,显是在强抑内心的波澜。

我挣扎着想钻出他的怀抱,不料他竟更用力地搂住我,紧紧地搂住,似乎要把我按进他的身体里,似乎怕一松手我就展翅飞走,似乎怕一松手我就消失不见。

他默然无语。

我泪流满面。

“为什么骗我!”我咬牙,只觉得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终于睁开眼,满目湿漉的悲恸,良久,哑声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所以你就隐瞒真相!所以你就故意不告诉我我本来喜欢的是杜珺!”

“你分明已把他忘了,莫非我还要主动提醒你去喜欢他不成?”

“你……你这不是君子所为!你居然还偷走了我约他后园相会的书信,然后自己躲到后花园,等我投湖自尽时再装好人把我救上来,你、你……”

“我没有!!”他怒吼,“我没有!!我才不屑做那等鸡鸣狗盗之事!”

“那日素儿传书明明见你过去找杜珺,你走后信就不见了!难道它自己长了翅膀飞走了?!”

“仅凭此便能说明是我拿的?!我根本就没见过你们的书信!”他深呼吸,喑声道:“我自十三岁上见了你就对你一心一意,你长大后刻意疏远我,我也只是默默看着你,守着你,如果肯用这种伎俩,我又何至于苦等这许多年!

我只想要你快乐,想让你脸上每日都有笑容,想让你不必被迫做不喜欢的事,所以那时你不想嫁王公子我就帮你定了假死的计划,虽然我知道你未见得会因此喜欢上我,但我还是愿意帮你,毫不犹豫。

而你从墓里出来后竟然把过去都遗忘了!我想,难道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所以我没对你讲你幼时曾和杜珺定过婚约,反正你也不记得他了,不如就让这个人从你命运里消失吧!我是想留住你,留你在我身边,让你离不开我,便如我离不开你一般!我知道这是我的私心使然,我隐瞒这些或许不够君子,但我不敢再冒任何风险……至于你们有书信往来,我当真不知!又怎谈的上去偷他的信?!”

“哼,你咬定了不承认我也没办法,但分析起来就数你嫌疑最大!这件事只有你是受益者,对别人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你还具备作案时间和动机!”

“作案?……你……”他急。

我打断他:“还有,你毕竟用了手段!你把我从墓里发出来,就掩人耳目拘在你这府里,瞒了所有对你不利的真相,不就是打算骗我一辈子么!我傻乎乎的被蒙在鼓里,亏我那么信任你,从不怀疑你,你知道被欺骗是什么感觉?我最恨别人骗我!我憎恨一切虚伪和欺骗!欺骗是对别人智商的蔑视,你觉得我比你傻吗?!”越说越愤怒,我泣不成声,抽噎着有些喘不上气。

他慌了手脚,赶紧抱我坐直,一手在我背上抚着,一手却还揽住我,生怕我跑掉。

我渐渐平了呼吸,擦了眼泪看他,他也正望着我,眼里奔涌着悲伤心痛委屈怜惜……他紧闭着唇,没再说话,但那眼神却有如包含了千言万语,千般情绪,似一个个没顶的巨浪打过来,压得我无法呼吸。

往昔忽上心头……

他把我从棺材里救出来,他把我带回来精心调养,他和我在房顶赏月喝酒,在廊下看雨吹萧,他教我轻功,陪我在午夜的市坊游荡……

为什么,有那么多共同的记忆!

……

我蓦地伸出双臂勾住他的颈,合身贴过去,吻上他的唇。

生涩中有牙齿磕碰,疼。

他大震,随即紧紧地抱住我,疯狂回吻我。

我的泪,和着他的,一并奔流而下。

疯狂到几乎窒息。

疯狂到几乎忘了一切。

……

但,我不能忘。

我吸了他的下唇,轻启碎玉,重重咬落……

他闷哼,猝不及防之下手松了一瞬,我已跳身站起。

待转身奔开,却腕上一紧,被他抓在手里,他悲痛欲绝的声音:“你还是不信我?”

我忍泪别过头,并不回身,一字一顿吐出:“我不敢相信。”

瞬间的静,静得令人窒息……

只觉刹那间漫天飞花枯涩,天地寂然无声,这一刻,瞬间似成永恒。

我咬牙用力甩开他颤抖的手,径自奔出院子。

临跨出院门,终于还是忍不住回望,他茕茕孑立,白衣胜雪,皎如玉树。乱红弥天,妖冶地舔舐他舞空的袍襟,扑乱他凌风的长发,他脸上悲绝的神情,即便在泼天的粉雪中,仍犀利如刀,狠狠割得我肝肠寸断体无完肤!

痛到无法呼吸!

这凄艳绝伦的春园一幕,即便在许多年后,依然深深地镌刻在我心头。

——————————————

(花青卷完)

朱砂二 第1章 乱红飞过秋千去

“这是舅老爷。”素儿轻声提示着。

我低眉垂目,盈盈拜下。

“免礼,我儿快起。”

刚才在路上向素儿问了些基本情况,自我九岁来这府上,舅舅就吩咐下人唤我大小姐,以表视如己出,不过,仍是没想到会有这么肉麻的称呼,一寒。

素儿扶我在右边第一张椅上坐了,我偷眼打量这位舅父大人,见他相貌甚是端庄儒雅,蚕眉星目,鼻直口正,三绺长髯,飘洒胸前,一副股肱之臣的面相。

少不得又把还魂故事讲述一遍,本还有些担心被识破,但见他只是含笑听着,末了又问些在李家的饮食起居,病体恢复状况之类,并无怀疑诘问,这才放下心来。

在茶馆分手后素儿就跑回来禀报了,这边立时就派了马车去接我,我和李归鸿“话别”时马车就一直候在门外。

那个家,却是留不得了。

想到他,心里又是狠狠一疼。

“烟儿此次虽吃了苦,却也阴差阳错躲过了王家的亲事,否则王枢密此事,怕是会牵连的,《淮南子》有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前人诚不我欺啊。”

忙敛了心神,含笑道:“舅舅说的是。”

他捻髯微笑道:“足见我儿福泽深厚,不当配与那等闲竖子……”

暗哂,当初是谁吃了一月的私房菜就给“我”定了终身呢。

正闲聊着,忽听得院中一阵笑语:“我道今早怎么喜鹊叫的欢,原来有这等喜事!”几个丫鬟婆子争打了帘子,脚步声碎,一团艳霞飘了进来。

这女子年纪已不轻,却正应了“徐娘半老,风韵尤存”,但见她头上挽着高髻,簪了珠翠步摇,身上杏黄暗花短襦,盘金绣凤朱砂色半臂,下着秋香色散金花百褶长裙,腰上赤金盘丝飘带。往面上看,雪白的鸭蛋脸,娥眉妙目,高鼻朱唇,顾盼间说不尽的妩媚风致,那份韵味,倒比年轻女子更胜了几分。

这中年美妇就是“我”那驭夫有道的舅母吧,果然是个美人。

我忙起身施礼,她赶过来扶了,又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问长问短,好不温厚亲切。

只是,那洋溢在脸上的笑,却始终没渗进她的眼睛。

“烟儿的绣楼我已着人打扫出来了,一切用度还依过去,烟儿刚回来想必累了,不如先去歇息片刻,晚饭我已吩咐厨下备了你喜欢的碧桃雪耳羹。”

舅舅捻髯,满眼溢着宠爱,“还是夫人想的周全。”

我勾了嘴角,微笑道:“有劳舅母费心。”

————————

素儿引我到了后宅一座绣楼,说是我的旧居。上的楼来,但见四壁陈设清新娟秀,用色淡雅,以物推人,过去的水小姐应是个文静内敛的性子。

刚坐定,素儿正与我外间烹茶,忽听得楼梯踏响,已有小丫鬟报着:“二小姐来了!”

素儿说过,舅舅的前任夫人并无所出,这位续弦夫人产下一女一子,女儿就是这位二小姐,芳名王棠,出生月份比我略小,儿子王恪,尚在垂髫的年纪。

我起身,挂了微笑迎侯。

“听说姐姐还魂了,姐姐还真是命大呢!”环佩叮当,一个浓香的艳影被小丫鬟簇着走了进来。

似一朵彤云,刹时映的满屋红光。

她身上着碧色暗花短襦,石榴红金绣长裙,外套了桃红散花半臂,腰上系着石绿攒花丝绦,臂上围一条翠绿绣金花披帛。我羞愧于自己不厚道的闪念:这配色方式,很圣诞节啊……

看那面上,眉眼与她母亲甚是相象,颇有几分颜色,只是当真比较起来,虽也是中人以上姿,比其母却有些不如,且不说那份风韵,便是这身量也未免丰腴了些,可惜没有生逢盛唐,在五代近宋,却是不入流了。

她的笑,在看到我的一瞬,忽然一僵。

这是何意?

眼里刀光剑影,难为她还是掩口笑道:“怎姐姐这几月不见,竟出落得益发美貌了,这皮肤嫩嫩的看着就想掐一下,这眼睛水汪汪的……真让妹妹自惭形秽呢。”

微笑,原来是小女儿心态。

谦虚着说了客套话,一并坐下。

聊了不到十句,心中暗嗟,真不知过去的水小姐和她妹妹是如何相处的,这位二小姐说话夹枪带棒,甚是不友好,感觉不出什么手足之情,我暂且先不卑不亢的应付着。

待到终于打发走了她,素儿进来换上新茶,瞟着我的脸色,低笑道:“小姐今日做的好,没一味纵着她。”

我沉吟道:“我过去与二小姐关系如何?”

“二小姐向来对小姐嫉妒得紧,”她轻笑,压低了声音,“也难怪她,就小姐您这出尘脱俗的姿容,别说澶州地面,就是咱大周的世家闺阁里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更何况舅老爷还常赞您有‘咏絮之才’,更是二小姐比不得的,因此上她没事就要挑衅示威,可您总是一味忍让,素儿有时看不过想回她两句您还总拦着,说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真真急死奴婢呢!”

果然。

我端了素儿呈上的新茶,细细饮着,一边暗想这水小姐自幼父母双亡投在亲戚家,便如那黛玉进贾府一样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这位舅舅固然还不错,但内宅的事明显做不了主,而那一对母女却是明着暗着不甚友善的,也难为这水小姐委曲求全,想是一方面缘于她的修养律己,另外恐怕也是寄人篱下无法做到无欲则刚吧,想至此处不禁一叹。

我可不是古代闺秀,现代女性必须要独立的,依附别人自不是长久之计。

“除此,还有个缘故,”素儿打断我的思绪,俯过来在我耳边道:“据素儿这些日子冷眼旁观,二小姐恐怕是看上杜公子了!”

我惊笑,“你怎么知道?”

素儿撇嘴道:“这有何难,她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往杜公子房里跑,身上熏的香连园里的蜜蜂都要招来了,任是瞎子也看的出!”

我笑,这形容。

“对了小姐还不知道吧,杜公子自去岁秋试得中,今季春闱又高中了头名!舅太太立时转了风向,撺掇舅老爷把返乡省亲的杜公子拦下,死说活说接进府里留住不放,杜公子怀念小姐才勉强随了来,每日里拿着小姐的诗文物件发呆垂泪,眼里根本放不下旁人,我看舅太太和二小姐的这一场心机是白费了!更何况小姐您这一回来,她们是更没指望啦!”

我心里一动,隐隐觉得不妥。

忽门外有小丫鬟来报传饭,我给素儿打个眼色,她缄口,扶我下楼。

因杜公子客居于此,舅舅就陪了他在外堂用饭,舅妈带着我和王棠、王恪在内堂自用。

王恪长的清秀可人,虽年纪尚小,但颇为懂事守礼,规规矩矩向我施了礼,眨眨眼睛似乎很想和我说话,但又扫着他母亲姐姐没有开口。

不想也知道定是被耳提面命过。

一顿饭吃的乏味枯燥,本也没指望热闹有趣,倒省了应酬假笑,我只默然无语做了大家闺秀的用餐风貌。

难怪过去的水小姐是那种性子,在这种环境下长起来的自是深知克己内敛语多必失的道理。

————————

终于寂寂然吃完了饭,我自回绣楼。

立在楼上,凭栏远眺,叠叠青舍,依依炊烟,一带远山处,如血的残阳正凄然沉落着,这样的景色入在眼里,看的人竟好似胸口被重锤砸了一下,心头漫溢着的是无论如何也抓不得、留不住光阴的绝望与悲伤。

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

不过是暮色里的春风,吹透了罗衫,竟是彻骨的凉寒。

我轻叹,目光凝在远处。

那里,有一角青檐……

素儿不知何时溜到我身边,眼睛亮亮的,见我看她,附耳过来道:“杜公子约您今夜三更后园相会。”

素儿翻箱捣柜找衣服,又要与我重新梳妆。

一一拒绝。

尽管我好奇,倒要看看这杜公子是何许人也,但我不认为这个人值得我如此费心思。

素儿还沉浸在兴奋中,刚才我说要带她一起去,她居然连问了两次,不相信一般。

不用这么高兴吧……

当然要带她,这宅子我又不熟悉,万一迷了路,再或者象上次那样有个意外,还是跟前有个人比较方便。

上次那样的情况,水小姐居然不带着她的丫鬟,倒是奇了。

我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古代记时,一个时辰相当于现代两个小时,晚七点到九点是一更,三更即为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

是夜三更,素儿带着我蹑足潜踪,择了冷僻的路径,穿花拂柳,来到后园。

曲径通幽,绕过几丛花木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泛着旖旎月辉的小湖静美地铺展在眼前。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垂柳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背身而立,碧玉垂笤,如三千烦恼丝,轻荡着柔柔抚着他的淡影,他穿了柳黄色的长衫,在小池月下竟似有烟雾轻笼,朦胧着见不真切。

或许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我一见之下,不觉呆住。

这人,真是男的?

古人所崇的清癯卫玠妙丽潘安,大约就是如此罢!

白净柔和的脸颊,在月下更见线条秀媚,美如冠玉,润比明珠,纤眉高挑,妙目横波,嫣红的嘴唇,精巧的下颌,看得我困惑不已。

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看他比我高了半个头,虽然清瘦,但也是男性的筋骨,应该是个男的吧……

我正自揣测,臂上一紧,却是素儿正抓了我的臂惊喜地叫:“小姐小姐,杜公子看你呢!……小姐小姐,杜公子对你笑呢!”

我惊恐转头,只见素儿晕红着脸,两眼直直盯着前面的人,兀自赞叹道:“素儿第一次见到杜公子也惊呆了许久,怎天下有这等人物!听说公子此次进京极是轰动,似乎被赠了‘赛潘安’、‘玉面郎君’的名号呢!”

我羞红了脸,被深深震撼。

我羞红了脸,她这么大声,肯定会被对面的人听去,太丢人了!

我被震撼,被这丫头的审美观和花痴表现深深震撼。

中国历史上由汉民族统治的不少朝代都流行过这种阴柔的审美观,检验美男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这美男做了女装扮相,看是否美到让人目瞪口呆雌雄莫辨,阴柔的男性美才是世人追捧的方向。

这丫头的样子,明显是这种观念的拥趸。

只是,她可不可以不要如此大声,可不可以不要抓着我的胳膊乱摇,会被误会是“我”调教出的举止和口味吧……

心头一亮,难怪过去的水小姐幽会不带她来,这惊天动地的口水相未免太……绝对会让人瞧轻了去啊!

后悔,晚矣。

我羞愧地抬头望向杜珺的桃花眼,这种眼睛便是怒着也如脉脉含情一般……

何况,现在这双眼睛正是在脉脉含情地望着我……

朱砂二 第2章 朝来寒雨晚来风

“烟烟……”

我一颤,不仅因为这恶寒的称呼,本以为李归鸿唤我“妹妹”已是肉麻的极致了,今日被舅父大人一声“我儿”当头棒喝方知天外有天,现在又出了个“烟烟”,尤其配上杜珺绵软娇糯柔情似水的声线……从没想到男人的声音能听的人象手里握了条肉虫子。

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烟烟……”他柔柔叫着,快步走上前来。

烟烟……

奄奄……

恹恹……

阉阉……

忍不住想后退,却发现手臂正被素儿发痴地紧抓住,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飘到近前。

他满脸深情款款,手动了动,终究没敢碰我。

还好还好,看来这二人过去交往是“发乎情,止乎礼”的。是啊,过去的水小姐是个正统的闺秀,她选中的人必也是柳下惠、鲁男子一类的人物,我大可不必紧张呢。

微微一笑。

他痴痴望着我,蓦地红了眼眶。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烟烟了!想杀我也……”谁借了他胆子!他居然猛地张臂把我抱在怀里!!

大意!X急了跳墙,O子急了还咬人呢!我是说,低估了生离死别对人类定力的影响。

我奋力推开他,口里叫着:“杜公子请自重!!”

他踉跄了一下,悲伤地看着我,半晌,哀怨道:“烟烟你为何改了称呼,你过去都是唤我‘杜郎’的。”

寒,幸亏你不姓张……

“杜公子您莫怪,”素儿这死丫头开口道:“我家小姐把过去都忘了,您千万别生小姐的气啊!”

他凛然,“忘了?何故?”

只得又把还魂故事讲了一遍。

他默默听着,眼里悲色怜情,浩淼着漫过来。

“烟烟你受苦了!”泫然欲泣的表情,“我罪责难恕,竟然弄丢了信笺……”

“那信后来找到了么?”这可是个关键问题。

他苦笑摇头,“寻遍了所有地方,终是羚羊挂角。”

叹息。

如果不是那封信丢了,水小姐也不至于定了假死的计策,不知是出了什么纰漏,害我居然穿越时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还……遇到那个人……似乎穿越这种事,鲜有能回去的,我想念我的父母、朋友们,不知他们现在如何,是否也在如我想念他们一样想我呢?

他忽举了衣袖过来,我一惊,才发觉脸上凉凉的,不知不觉间竟是珠泪暗垂。

忙背身拭了泪。

我即便需要安慰,也不是任何男人的都接受。

素儿不知何时已退开几步,乖巧地站在甬道上望风。

他立在我身旁,月辉清曼,他的影叠了我的,长长的拖在这一陌幽草上,空气里弥散着湿润甜糯的味道,是他用的薰香。

一时无语。

露湿春衫,夜色薄凉如水。

他忽然柔柔道:“明日我便去向王世伯提迎娶之事,即便曾有小人作祟,我们毕竟早有婚约,这岂可更改。”他扳过我的身子,“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抬头正迎上他深情的目光,心里惶惶然。

“你……”我吃力开口,声音有些喑哑,“我今天来是想说,过去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很难启齿,但总要说的。

我知道你很无辜,但是,但是……我垂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四外虫鸣大作,似在掩饰这无声的尴尬。

感觉到扶在我肩上的手正在剧烈颤抖,鼓足勇气抬头看他,他果然满脸凄绝悲楚的神色,配了那张秀媚至极的脸,脆弱到让人不忍卒睹。

一天里分别被两个男人用这种表情看,还不如死了算了……

沉默,如此之久,久到似经历了月升月落花谢花飞,四季更替苦劫轮回。

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了脆弱的颤音,“你一句‘不记得了’,我、我可该当如何……”我一震,正品着他话中的意味,他已用力把我搂在怀里,他的脸摩挲着我的发顶,声音鲁缟般薄透孱弱:“烟烟……别离开我……”

瞬间真有些惶惑,如秋天最后一片残叶,颤颤的勉强挂在枝上,绝望无助地等待秋风的凌虐和命定的沉落。

是的,命定的沉落。

“对不起!对不起……”我哽咽,根本不敢看他的脸,挣扎着逃出他的怀抱,仓皇奔进夜色里。

一分钟也不敢多做停留。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我知道这样对你很残忍,但是我的心……已被一个坏蛋偷走,没有多余的分给你……

洒泪奔出,倒底迷了路径,最终还是素儿从后面赶上来,带我回去。

“小姐您这是何苦呢!”素儿喋喋着,“即便您把过去忘了,可您看杜公子这等人才,这等文才,这等前途,又是对您这等的痴情,且不说二小姐惦记着,就是京里又有多少官家小姐觊觎呢!您这不是……”

我蓦地停了步,她一愣,回头看了我的脸色,吓的舌头一吐,缄了言语。

我知道她是一番好意,但“己所欲,施于人”是人类的通病,施者以己推人想当然觉得这是为别人好,往往就忽略了对方的意愿。

一叹,拉起她的手,柔声道:“走吧。”

我并不觉得杜珺的才色如何打动我,但对他的同情愧疚确是压得我无法呼吸……

我无意欠别人的情,我受不了那种感觉。

——————

踩在清凉的月色上,有多少薄梦可堪踏碎?

竹风瑟瑟,花香漠漠,隐约有萧声浸在夜风里,悠悠地飘过来,低婉幽咽,如诉如泣。

这、这曲子……

我奔上绣楼,倚了阑干极目远眺,目尽之处,那一带青檐之上,似有一点皎洁的白,如一珠玉璧,散着柔和的辉,正托在乌青缎子一样的夜色里……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

打发了素儿去睡,我也自躺在绣床上,凄幽的萧声挥之不去,迷蒙着似又回到那日,那个秋雨的午后,他持了碧玉萧,为我吹奏流水和胡笳十八拍

美得让人落泪……

辗转间,只觉得有甜甜的香气柔软地包起我,甜甜的让人浑身无力,虽然流泪,却想挂着笑睡去……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种甜甜的香气,就是传说中的迷香。

朱砂二 第3章 何人倚剑白云天

沉烟……

沉烟……沉烟……

嗯……好象是李归鸿的声音?

沉烟!快醒醒……

嗯~人家还要睡嘛……

沉烟!!你快点给我醒来!!!!

快点!!!!!!!!

……

啊!!猛然弹坐起!!哎呀!额头一阵剧痛!我这是撞上什么了!刚要发出哀号,却被旁边抢先发出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惊的住了嘴,一个人,正捂了口痛苦的满地翻滚,还恐怖地夹杂着“嚇~嚇~”的声音,终于这声音越来越弱,这个人也似滚累了般一动不动,他的手捂在嘴上,指逢里渗出点点猩红……

我缩在床上,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个人,赤裸着上身,只穿了条长裤……

刚才似乎觉身上一轻,这人,是从我身上滚下去的?!

啊!!!!惊恐的看自己身上……

还好还好,衣服还在!

长舒一口气,只觉背上已起了细细一层冷汗。

吓死我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四下张望,这不是我的房间!

陌生的大床,红绡芙蓉帐,翡翠鸳鸯枕,奢华旖旎的室内陈设,一对儿臂粗的红烛已烧的残了,火苗噼噗的垂死摇曳着,映得地上那人的面容益发扭曲狰狞。

我跳下床,果然找不到鞋,罢了。草草把长发在脑后盘个髻,省得碍事。小心绕过屋子中间横在地上那人,奔到门边,从门逢里可以看到正对着门的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彼端似乎连着楼梯,两边厢有几扇雕花门,闭得正紧。

仔细听了下,寂静无声。

当然不能贸然跑出去。

房间另一边有一扇窗,跑过去推开,清冽的黎明,淡灰的街景,凉气袭过来,我不禁打个寒战。

竟然是二楼。

我向下看去,一条笔直的大街从楼下横过,在萧寒的薄雾里,空无一人的街道散发着诡秘的清幽。

二楼也不算什么……诶?!我的内力呢?!试着聚气,空空荡荡!竟然聚不起一星半点的真气!心头大乱,这让我如何施展轻功!

怎么办?!

查看这屋子,也许有可用的东西……正在这时,脚步声,自门外传了进来!

沉重杂乱踩踏楼梯的声音!!

心狂跳!凶猛得象要破胸而出!!

猛回头,窗户,好,还开着!

门边,有一只衣箱,飞快打开,随便拉出一件衣衫,合上箱盖,夹住一角露在外面!

迅速滚进床下!

幸亏这床是带托泥的单壶门设计,即床板和地面之间有着木雕装饰,形成一个壶门的样子,若是盛唐的多壶门装饰风格我就进不来了,若是后世的简捷造型,躲个人势必非常显眼。

我顾不上仓促钻进来时肩膀被床下雕花硌的生疼,极力克制住紧张慌乱,屏息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刚伏好就听得走廊上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刚才那声音是老大吗?”

“不至于如此没用吧……”

然后是几个人的淫笑声,拍门声,力度一大,那门居然应手而开。

太好了,门竟然没栓,不是密室,又多一种可能,有利于混淆视听。

“老大?!!”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冲了进来。

从床下看过去,六只靴子,是三个人。

他们围住先前躺在地上的那人,有人弯腰似乎是探了鼻息,又翻动检查了一下,惊疑道:“奇怪!老大为何咬舌自尽??!”

啊?竟然是被我一顶咬了他自己的舌头?老天太有眼了~

只是,若不是我忽然惊醒,误打误撞这一下……我不敢想。

“只怕不是自尽!”一个声音打断我胡思乱想,有人奔到窗前,“跑了!追!”

“慢着!”一个阴恻的声音,一双脚略略移动,应是这人正在四下里查看。

我的手掩在口鼻上,虽然刚才听他们的脚步声应是没练过内功,但我还是要谨慎不能让仅有的这一丝呼吸声被他们听到。

几只脚忽然都朝一个方向停住,瞬间的静,随即散开,向着那个方位包抄过去……

“唰~”兵刃出鞘的声音……

“咣当~”一声大响,我做了手脚的那只衣箱被猛地打开,短暂的沉寂后,是放松粗重的呼吸声,“老三就是多疑!行了赶紧的,待跑远了就不好追了!”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从屋里转到楼梯,随即消匿。

我无声的长吐口气。

赌的就是一猜不中之后神经的松弛,况且只要不是心理素质超强的人也不好意思冒险连丢两次脸吧。

但是,我还是没敢钻出去。

门是绝对不能走的,焉知这宅子里还有什么人,焉知他们会不会掉头回来堵个正着。

窗也不行,这建筑每层的空间甚高,完全不象现代高层建筑极力压低的室内高度,虽是二层倒象是现代楼房的三层,我内力全失,刚才也没看到凉棚之类可以缓冲的东西,贸然跳下去只会怕半残,据说火灾时跳楼摔死摔残的往往比烧死烧伤的数量还多。

说到火灾逃生倒是常用把窗帘床单撕条结绳的方法,不过这个费工费时的办法更适用于自己的地盘,这里……

我甚至不能保证他们是否躲在暗处给我设个套……

被自己这念头吓的一寒。

时间一点点流走。

忽然,街上……

“嗒~嗒……”

是马蹄声!细听,还有车轴的吱噶声以及轮子压过路面的辘辘声……

是马车!!

我迅速从床下钻出来冲到窗前,果然,几辆马车正踏了薄露从窗下的街道经过。

没时间犹豫,我咬牙向着其中一辆马车顶棚纵身跳了下去。

纵然无法聚气,但还是用上了轻功的心法,无用也心安。

顶棚可以卸力吧?

寒风刮面,身子急坠,我凝力在足底,在穿破马车顶棚的瞬间赶紧护住头脸要害,思维一时空白,连祈祷都顾不上,我已穿破车顶重重落在车厢里。

蓦地一阵杀气从旁袭来,我条件反射的向侧一躲,却不料脚腕上一阵巨痛,我嘤一声立足不稳,歪倒在车厢里。

随即颈上一凉,一支冰冷的剑,带了肃杀寒意,准确点住我的咽喉!

一柄狭长的剑,挟了幽冷的寒光,点着我的颈,寒气,迅速透过颈部的皮肤浸透了全身,瞬间的僵硬,令我近乎忘了脚腕的疼痛。

一双狭长的凤眼,挟了幽冷的寒光,罩在我的脸上身上,只一瞬,我便觉全身的血液在他寒冰般的目光笼罩下迅即凝结。

车自是停了,但听得四外是奔跑围拢拔剑的声音。

面前这双凤眼忽地流光一转,在我面上逡巡了一下,随即竟然还剑入鞘,向着车外沉声道:“没事,都下去。”

我惊疑地看着他,莫非我长的太善良,他居然一点都不怀疑我?我毕竟是从天而降啊,通常刺客匪徒都是这种出场方式吧!

他只是看着我,并不急着发问。

这人倒沉的住气。

我向着他微微一笑,“多谢你……”谢什么呢,谢他的马车给我缓冲了下坠的力道?谢他的马车被我毁了他居然没招人来群殴我?抬头看上去,一个触目惊心的“天窗”华丽地出现在本是很精致的马车顶棚,薄薄的晨曦正穿过这个洞洒在我身上。

尴尬苦笑。

面前这人有一双很漂亮的凤眼,眼角微微上挑,两道剑眉斜入天苍,雄姿英发,气宇轩昂。

他正微眯着凤眼看我,乌黑的眼珠宝石般璀璨,却又如黑夜般深幽,深不见底,意味不明。

“你……”他目光下移,我惊觉现在自己穿的是昨晚上床睡觉时穿的中衣,裸足露在袍外,点点嫣红,白雪红梅般触目惊心,是刚才穿过车顶划破的吧,只是现在精神高度紧张亢奋,这点外伤倒并不显得如何疼。

他忽地伸出手,摸向我的脚。

“啊!!你、你干什么!”我挣扎着移动,一阵巨痛几乎让我窒息。

“休要乱动,我看看你的伤。”他的声音低低的,似有空谷之音,听的我心里一跳。

他穿了一袭玄色的锦袍,撩开袍裾,露出里面月白的里层,似漫天催城压寨的乌云,忽被狂风吹开一缕,露了眩白的一线天。

“哧~”随手撕下一幅下摆,他伸手捧了我的脚,轻轻为我擦拭足上的血迹。

赤足露出雪白,他握在手里,动作忽然一顿……他的大手热热的包住我冰凉的小脚,温热漠漠传过来,似乎全身都被这热流包裹住了……

赶紧抽出脚。

“莫急。”他另一只手抚住我的足弓,顺着骨头摸上去,在一处微一用力,我立时一声惨叫,额上香汗淋漓。

“有些疼,你忍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两手分别握住我的脚和小腿的两处,一抖手,一阵骨头折断般的巨痛轰地传遍全身,我惨呼一声,人事不醒。

朱砂二 第4章 四边伐鼓雪海涌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晃动和清脆的马蹄声提醒我,还是在车上。

“天窗”不见了,换了车吗?

阳光透过车厢两侧的小帘柔缓地射进来,在我眼前织了一片淡金的纱。我倚着隐囊,半躺在车厢里,两只脚都缠了白布条,尤其有只被裹到小腿处,那尺寸活象套了圣诞节装礼物的胖袜子。

挣扎着起身,刚一动,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按住我的肩,“慢些,若是骨头错位就只能打断再接了。”

寒,我转头,对上那双凤眼。

微微眯着,似喜似愁。

“谢谢你,嗯……断了?”

“踝骨错位,胫骨震裂,以及些许外伤。”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我隐约觉得他眼里荡过一丝柔和。

“多谢你救我……”忽想到古代似乎流行说“点水之恩,涌泉相报”之类,只是何为涌泉相报,我又有什么可以报答他呢,说出来到显得虚了。

我微笑,接着道:“……但是杀身相报或以身相许我都做不到。”

他莞尔,象一缕春风不经意拂过,冰河解冻,枯木回春。

这才对,笑笑才好看嘛,我最讨厌装酷的男人。

他的目光游弋在我脸上,忽然说了一句:“你的轻功怎退步如斯?”

什么?!他说什么!!

一凛,这世上知道我会轻功的只有李归鸿和张知谨,连小澜素儿舅舅家的人都不知道……不对!还有一人知道!!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宽宽的肩膀,玄色锦袍掩不住的挺拔身姿,两条长腿随意伸开,虽是坐着也看的出身材高大。

原来是他。

轻吐口气,嫣然一笑,“谢谢你的梅花。”

他目中光华流动,微笑不语。

直觉,这人没恶意。

我撅嘴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好象忽然间内力全失了!”

“你之前是否闻到过某些特殊的气味,比如很甜的香气?”

“有啊有啊!”

他剑眉微挑,“那是中了迷香,你的内力恐怕还要再过几个时辰才可恢复。”

“难怪!我昨夜在家睡的好好的,刚才醒来就发现换了地方,一个男人在我身上……”

他凤目一睁,微微变色。

我失笑,把刚才的事讲述一遍。

“……然后,我就遇到你这位大恩人啦~”我笑笑地总结。

他若有若无的笑着:“你的手段我是领教过的。”我知他是指盗梅那次,诶,不对,那次到底是他棋高半招嘛,他这话到底是不是在夸我啊。

“你练过功夫,对于这些下三烂的比普通闺秀抗的住些,歹人只当你是普通女子下轻了分量,再者这些东西对意志强的人效力也会减弱。”

“然而那些歹人未免不智,等闲女子怎能从二楼跃下来而平安无事,若非等闲女子,他们那种货色又如何追的上。”

我点头,这次确实侥幸。

“便是刚才你落下的那个位置,西首那座小楼?”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他微点了头,不再言语。

我忽想起一事,惊道:“你这是去哪?”我这又晕又聊天的,竟不知这顺风车搭到何处!

“我有急事进京,你刚才晕过去,又恐有人对你不利,我只说带你走一程,等你苏醒问明了情况再差人送你回去。”

“现在还在澶州地界么?”

“已出来几十里了。”

我暗自思量,“他”那里,是不能回去的,舅舅家呢,寄人篱下的金丝雀么,也没意思……忽地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寻常的歹人,居然敢进到官宦之家盗取官家小姐?莫非……

如浸寒冰。

我咬了下唇,黯然道:“我无处可去。”

车帘有节奏的荡着,阳光忽明忽昧地投在他身上,他凝视着我,凤目中隐约有波光纭纭。

——————————————

车辚辚,马萧萧。

漫长的行进,枯燥乏味,我不能随意行动,只依在小窗边,看暖暖村舍青青农田,绵延逝去。

逝者如斯夫,怅然出神。

他似乎也不是话多之人,尤其我摆了生人勿扰的表情时,他就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静默无语。

直到走出许久,我才想起,居然还没请教他的姓名!忙汗颜相询,他看着我,淡淡道:“你可以叫我蓉哥。”

啊?!险些笑出声,蓉哥?红楼里扒灰的蓉哥??

他见我这等表情,敛了眉,沉声道:“可有不妥?”

我忙忍笑,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太不靠谱,勾了嘴角,道:“我尽量叫你容哥哥好了。”

想是“尽量”二字出的奇怪,他剑眉一轩,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道:“还不知姑娘尊姓?”

“水,水沉烟。”其实我在前世的名字是陈嫣,不过水沉烟这名字很古典我很喜欢,再者隐隐觉得似乎用这个名字才更能融入这个世界……

他容色温和,轻轻点头道:“名如其人。”

——————————

天色渐渐暗下去,也不见他们在客栈投宿,行到一处野外,几辆车围起来,燃了篝火,安排了人轮流巡逻就算是临时扎了营。

他们不怕遇到打劫的山贼流寇吗?除非……他们自己就是干这行的?

笑,不可能,看他的风度气质,即便是贼寇也是林冲落草,是个儒贼罢。

他看见我的表情,询问着看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敛了笑,“没事……啊对了,我睡在何处?”

他眼中波平如镜,“你想睡在何处?”

我语结,若是要求单独为我腾出一车未免太大小姐做派,何况我现在是无家可归的弃猫被人家好心收留呢,怎好意思提要求。

“这两日辛苦些,一切从简吧。”他言罢闭目打坐,不再看我。

——————————————

昨夜是那种状况,柳湖、书生、迷香、色狼,热闹的不亦乐乎,所以尽管是在车上,我还是超乎想象的迅速睡去了,做了无数奔跑的梦,都是伴随着脚上的痛。

但身体的痛永远比不了心里的痛。

痛不过还可以醒来,梦是这样,心情呢?

脸上一片湿漉。

寂静的春夜,乡野里间或有虫鸣响起,空气里有种濡湿的、泥土混合着青草的味道。

似曾相识……

“他”把我从棺材里救出的那个夜晚,虽是初秋,却和这暮春的深夜有着如出一辙的湿凉。

目光散在车顶一角,那些时光又上心头……

泪水,潸然而下。

忽感觉似被目光笼罩,侧头,借了隔帘透过的淡弱月色,果见两泓幽潭般的目光,正深深的,静静的凝视着我……

我转回脸,闭目不语。

我的落魄,我的失意,居然都被他看去了……

但我并不打算满足别人的好奇心。

而他,竟也沉默着并无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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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间,忽听得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向着我们潜了过来!

惊醒,第一个念头,我的内力恢复了!试着聚气,果然!

随着内力加深,耳力眼力也会提高,在这样的静夜旷野,状态竟然好的出奇!

好象一下有了底气,我精神一振,眼睛亮亮地看他,“有劫匪!”

他仍是岿然不动地坐着,只眯了眼道:“你似乎很高兴,不怕么?”

我一愣,是啊,我怎么不怕呢?纵然恢复了内力,但却不会任何拳脚兵刃的功夫,本是可以施展轻功自保,又刚刚摔成了“残疾”之躯,连跑也跑不掉呢,我凭什么不怕?

目光转到旁边这人身上,他自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以及任何为难之事都可以挡下来的成竹在胸,莫名的让周围的人心安。

何况,我这样从小看武侠小说长大的,多少有些武侠情结,当真身临其境了,就如同比赛型选手上场前免不了的亢奋雀跃。

这些念头飞快地在脑中闪过,我坐起,正视着他的脸,无声地绽开一个春日晴明的笑容。

“你的剑法如何?等我伤好了教我。”

他张了凤目看我,随即会心微笑。

纵有宵小,又奈我等如何!

`

“丁寻!”他偏了头,低唤。

“在!”车外有人应了,也是极力压低了声音,“东边三十人,西边三十人,北边四十人,南边是河,无人。”

他嗯了一声,淡淡道:“留活口。”

车外之人应了,随即又陷入一片死寂。

他端然坐着,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宁静地罩在我身上,我回他一个微笑,见他们如此动作,我越发安心了。

真静啊,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及四外越来越迫近的脚步和呼吸……

等待的时间,永远比实际的显得长……

轰然间杀声四起!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人喊马嘶,金戈撞击,撕杀声潮水般惊天动地的涌过来,一时风雷狂怒,鱼龙惊惨,两拨人已斗在了一处。

电台转播怎能比的上电视直播呢,各种声效令我浮想联翩,听了半晌,我实在忍不住,便掀窗帘一角张望……

“当心!”他低喝,突然伸臂把我向后一卷,我猝不及防,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正要暗骂何必如此草木皆兵,但听得金属破空之声,一枚暗器呼啸着从那窗子打了进来,凌厉的劲风刮的我面上热辣。

他倏地伸出两指,只一夹便接了那暗器。我好奇看过去,是一枚小小的飞刀,尾部还矫情地系了红绸子。

我小心拿过把玩,对了隔帘的火光月色,我细看那清冷的白,锋利的刃,“真厚道啊,竟然没有喂毒。”理论上喂过毒的暗器应是泛着幽蓝或萤碧吧,这个是健康的金属本色。

“呵,这个你也懂?”他低低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上,我才惊觉自己还靠在他怀里,赶紧移开身子,仓促间手又按上了他的大腿……

他轻笑,托起我移到旁侧。

我只低头查看手里的飞刀,头深深垂着,一如沉甸的麦穗……

又过了一会,四下里的喊杀声渐弱下去,火光倒是更亮了些,似乎有很多人围拢过来,他略往前坐,挡了我,沉声道:“打开帘罢。”

车帘被打开,光亮扑进车里,我挪动身子从他背后看出去,他的人手里持了火把,照得四外如同白昼一般,当先几个人押了一名黑衣人,钢刀架颈,推搡在车前。

一人上前禀道:“擒住了一个!”听声音是那个叫丁寻的。

几人把那黑衣人推上来,那人全身穿了黑,本有个蒙面的黑布被拉在颈下,反剪了双臂,身上捆了绳子,相貌甚是平庸,只是满脸的戾气,看着别扭。

那人本垂着眼,这会忽一抬,阴骘的目光掠过容哥,倏地在我面上一扫,阴冷狠辣,好似毒蛇芯子在我身上舔了一下。

头皮发麻。

“咄!谁让你抬头了!”有人伸手在那人头上一按,却见那人身子一软,居然向旁侧倒了下去!

众人都是一愣,便只这空挡,那黑衣人就地一滚已闪开了颈上的钢刀,一声暴喝,身上的绳子四分五裂,手里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短剑,不待停顿,整个人就如一枝离弦的利箭,迅雷不及掩耳地飞身向我猛刺过来!!

朱砂二 第5章 蒹葭杨柳似汀洲

竟然是冲我来的?!

那一道寒光,割穿残春冷夜,挟了无尽杀气,直扑向我面门!!

我震惊地瞪着那迫近的剑芒,愣在当场!

却听得“当~”的一声大响,容哥长剑出鞘,隔开了攻向我的这一剑……

那一瞬,我分明看到黑衣人脸上现了奸诈的冷笑!一柄剑,另一柄短剑出现在他空着的那只手里,他狞笑着,电光石火地刺向容哥的胸口!!

无耻!攻击我只为偷袭他!!

容哥的长剑被黑衣人粘住绞在旁侧,而这边的短剑,来势竟如此之快!

周围呼声骂声叫声交织一片,火光摇曳人影憧憧,似乎很多人飞扑过来,我也不禁变色惊叫!!

所有这一切,只在两指间,便赫然被剪断了。

那柄短剑,就如同被定格了一般,凝在容哥胸前尺许的位置,再也进不得一寸。那剑刃上,一只手,屈了拇指和食指,犹如一把钢钳,牢牢钳住剑身。

容哥的手,不算纤长,却宽大有力。

黑衣人震惊地看着手里的短剑,抬头望向容哥,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最后竟然惊怒交集无比怨愤地瞪我,随即,颓然倒下。

在他倒前一瞬,我顺着他的目光,瞥到他胸口神经丛的位置,一朵诡谲美艳的红花,正摇曳怒放在一段亮银的枝上……

我低头看自己,两手空空……

——————————

我抱臂缩在车厢角落,双眼紧闭,面无表情。

丁寻似乎在指挥人打扫战场掩埋尸体。

不关我事。

周围人来人往,无人喧哗,但脚步声总是有的。

不关我事。

容哥似乎在旁边静静坐着,打坐或养神。

不关我事。

……

我承认我并不怕血。

当年迷恋占星术时,我算过自己的星盘,在我的本命盘上,火星和冥王星呈90度相刑,尤其分别合了命盘的下中天和西没点,有这个相位的人,可以理解为是刚毅果敢……或者见血不眨眼,最适合做杀手、屠户、外科大夫……参加学校组织的义务献血时也未觉得如何,倒是奇怪有些平时看着混不吝的男生怎么也象小女生一样被搀出来。

所以我想我并不怕血,至于尸体,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吧……

不过,前提是,这尸体并非为我手刃……

昨夜那色狼老大固然也是因我而死,但我清醒之前并未感到威胁恐惧,清醒过来的瞬间就已经造成了那个结果,况且色狼这种东西,对比阿拉伯世界的处理方式,他死的已经很幸运了。

而这个人却不同。

第一次,亲手,用凶器,杀人。

睁眼是死尸,闭眼是鬼魂。

那人死前的一眼,象一双饱含刻骨仇恨的手,狠狠扼住我的咽喉,狠狠扼得我窒息。

那小小一方红绸,滴血的红,似一朵罂素花,妖娆凛冽地绽放在他胸口,凌风地摆,狰狞地开。

一片殷红的前襟,一方如血的红绸,一段亮银的刀柄。

晃来晃去。

……

“第一次杀人都会害怕,以后……过些时日就淡了。”容哥低沉的声音。

一颤,他本是想说以后习惯了就好了吧。

我咬住下唇,紧闭着眼,身子缩了缩。

淡淡的叹息,而后肩上一暖,一只手试探着把我揽向一个怀抱。

我僵硬地坐着,不想睁眼。

宽厚温暖……

只是没有我熟悉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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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倒再没新鲜波折,一路无话,渡了河,这一日到得汴梁。

自安史之乱后,长安历经各方势力的劫掠涂炭,日渐远离中华核心城市的位置,至后梁时朱温改汴州为开封府,称东都,五代时五个中原地区的政权,除后梁一个短暂时期以及后唐定都洛阳外,后梁大部分时期和其他三代都以开封为都,至北宋开封更是鼎盛一时。怎奈此城多次被黄河淹没,直到清中叶,黄河水困开封达8个月之久,运河淤塞,终于衰败。时至21世纪,可怜开封古城只有遗址尚存,至于历史上有名的州桥,虹桥,金明池都只能沉钩在史书中了。

托穿越的福,我居然有机会见到这座史书上记载为“四水贯都”的古城,“考古”的热情多少冲淡些心底的阴霾,心里打定主意,等伤势恢复了不妨各处游览一下。

进城时日已偏西,我们的马车穿街过巷,终于停在一处宅院的二门前,容哥看着我道:“你暂且先居于此吧,丫鬟仆从随意差遣,有什么需要就传话给我。”

我一愕,“你要走?”

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不安。

他目光一软,“我会时常过来……你这两日辛苦了,好生休息,我一会遣大夫来给你看伤换药。”

心里一黯,只得轻轻点了头。

四目相视,一时无语。

忽听得车外丁寻的声音:“小姐的软椅已备好了。”随即车帘一挑,蜜色的夕阳漫进车里。

容哥探身抱起我,下了车,把我放进一只软椅,有两名青衣仆从过来用长竿挑起软椅抬我进里院。我回头,云霞漫天,晚风拂面,他的衣袂轻摆,长影孤落地拖在地上,他就一直站在那目送我,直至一座屋宇横出阻住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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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长日夏凉风,动水碧莲香。

一晃春去夏来,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汤药对症,饮食可口,房里两个大丫鬟碧溪流云又照顾的周到,伤好得颇快。我日常换药擦身都亏了她们,碧溪温厚沉稳,流云活泼爽利,我着意和她们攀谈,又时常讲些中外的童话寓言言情故事,女孩子都爱听这些,一来二去厮混得极熟。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残疾”在床上,打坐练功是唯一的运动,我想这或许能对伤势恢复有帮助,故而练得格外用功,且不论是否当真有用,但内功确是有长进了,业精于勤嘛。

日子一天天过去。

温柔坚定地面对每个阳光明艳的白日,而在夜里,我独自徜徉的黑夜,那些前生今世的记忆,铺天盖地的涌过来,我仓皇孑立,无所遁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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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新添了恶习。

慵懒地斜倚在房顶上,浸在柔软的月色里,身子在一点点融化。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入口的是冷冷的水,怎么进了肚就变成热辣的火呢?

我轻笑。

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李白唱,举杯邀明月,苏轼和,把酒问青天。

我怔怔看着天穹上那一小弧指甲盖,忽然湿了眼角。

青影一晃,眼前多了一人。

我仰头看清他的脸,眯了眼笑:“你没事长那么高干吗,害我脖子疼。”

容哥微笑着在我旁边坐下,打量我道:“这些日子忙,没顾上来看你,你倒逍遥,躲在房上偷喝酒。”

我一颤,瞬间失神。

这话……

半晌无言,我举了酒囊漠然独饮,夏风袅袅地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在最不经意的时候,他忽开口道:“你喜欢的人如何了?莫不是有了变故?”

惊愕转头,他只遗给我一个轮廓分明的侧面,那目光散在远处,几令我怀疑刚刚是幻听。

我伏在膝上,盯着凤履上用来勾裙边的盘丝绣云头,一层层由浅入深的蓝,闭目覆住眼里的水光,缓缓道:“他骗我。”

两行忍了许久的清泪终于无声滑落。

“即便他骗你,你还是喜欢他。”容哥的声音怎如此低沉,震得我心里发慌。

“即便你喜欢他,却还是不肯原谅他?”我知道他转了头在看着我,我把脸埋进臂弯,袖子湿了。

良久良久,我抬头看着天边新月,轻声道:“我给你做个心理测试吧。”

“心里……测试?”

“啊,我是说,提个问题你回答,”飞快扫他一眼,深呼吸定一下心神:“你带着牛、羊、马、猴子、狮子五种动物行走,迫不得已要把他们一个一个都丢掉,你是按什么顺序丢?或者说,你最后留下的是什么?”

“为何要丢掉?”

“没有为什么!就是要丢掉!”

他沉默着,似在深思。

“你如何选的?”等了半天就这句,我晕!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我忽有一个猜测。

他略迟疑,“九月二十四,怎么?”

我飞快估算了一下,转换成阳历肯定在10月24–11月22之间,果然!一笑,拍拍他的肩道:“难怪呢,既然你是爱装神秘的蝎子,我就吃点亏先告诉你答案吧,每种动物比喻一种东西,牛代表家庭,羊代表情人,马代表爱人,猴子代表孩子,狮子代表骄傲。”呃,古人能明白什么是情人、什么是爱人么?“那个,马象征妻,羊象征妾、陪房丫头、妓、偷的……总之大老婆之外的女人……呃,如果这个测试是给女人做,羊就象征老公……夫君之外的其他男人……”我是不是喝多了,舌头好象变笨了呢。

他目光明显寒了一下,“夫君之外的其他男人?”

我傻笑,“晕了,我怎么能对天蝎男说这个呢~”

“天蝎男?”他满脸狐疑,这可怜的家伙,会不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我看着他酷帅但已经变的有点傻的脸,大笑着歪倒在房檐上。

“你……”他沉声道:“你提这个问题便是为了笑成这样?”

我渐渐止了笑,风吹过,头越来越晕了,我痴望着满天星斗,细若蚊嘤道:“我……把狮子留在最后了。”

空气忽然凝住。

我慢慢闭上眼,那些星星转得我眼晕。

长时间的静,我只觉身上越来越热,头越来越重,努力侧头找到他的位置:“诶?你、还有孪生兄弟呐?……嗯,这床上凉凉的真舒服,我要睡了……‘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呵~”

他低沉的声音:“你醉了,我带你回房睡。”

我躺在他的臂弯里,扯着他的束发冠,“这个酒杯好看!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这个,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啊……”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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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头好疼,渴死了。

再醒来似乎是夜里,屋里流溢着清蓝的月光。

空气稀薄,有点闷呢……诶?!我、我好象在抱着……这是什么?一个人的腰?!我的脸,正贴在……一个男人赤裸的胸膛上!!!

朱砂二 第6章 水殿风来暗香满

“啊~~~~~~~~~~~~~~~~~~~~”我惨叫着跳起,顾不得后背撞在墙上生疼,心里乱成一片,难、难道,我竟然酒后乱性了?!!!

凤目微张,他看着我手足无措地缩在床里,竟然露出一个戏谑的微笑:“你醒啦?”

“你、你、你……小人!居然乘人之危迷X……我看错了你!”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你……”他沉了脸,“……我可有动过你,你自己不知道?!”

嗯?我低头,衣服还在,除了头疼的厉害,身上其他地方好象没什么感觉,似乎……应该会疼吧……

收了眼泪,白他,“呃,那个,我怎么知道……”

他忍俊不禁,支了头,侧卧着看我,我被他看的脸上发烫,忙别过头去……诶?不对啊!“你怎么在我床上?!”怒目。

他无奈地叹气道:“你手臂不疼么?”

经他着一问,好象是有些酸麻呢,“嗯,怎么?”

“是因抱我太紧太用力……”

啊!!我掩口惊呼,不会吧!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不可能……吧……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剑眉一轩,带了丝得意。

裸着上身,丝被落在腰部……结实的臂膀,完美的胸肌、腹肌……

在学校也不是没画过人体模特,不过,好象感觉不太一样?

“可、你干吗不穿衣服?!”我收回目光掩饰着,这不是成心要我误会么。

他勾了嘴角,声音温柔,我听着却不啻炸雷:“被人吐脏了。”

啊~~~~~~~掩面,“天哪我的淑女形象……”泪。

“呵呵,”他低低的喉音,笑起来很特别,“你何曾淑女过?第一次遇到你是在夜里偷花,第二次从天而降戳穿了马车顶棚,这次是在房顶醉酒还吐了我的袍子,无一不是惊喜,不知下次会怎样?”

无语。

我抱臂,转了头垂向旁侧,有长发及时滑下来遮住半张脸,总算阻住那让我尴尬的视线。

他忽伸出手撩开我的头发,指尖略略扫过我的脸颊。

我一吓,身子忙向后缩……这不是在调戏挑逗我吧!只是,我们这姿势,我缩在床里,他侧卧着看我……太、太暧昧了……

太危险了。

“咳,我渴了,我要喝水~”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起身去桌上给我倒水,我偷瞟他的背影,还好还好,穿着长裤呢。

脸象被火烤一样。

大口驴饮了,慌乱和干涸被舒展滋润,心情也平静了许多。诶?这人怎么还坐在我床边?

……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貌似可以用上一个“张飞穿针”的歇后语……

须臾,他忽开口道:“我的袍子脏了……”

讨厌,老提这个干什么。

“……你可有男装?”他不急不徐的问。

汗,你觉得我可能会有么!

“……看来我只得在圈椅上静待黎明了。”

嗯?我挑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

“隔壁书房有张美人塌,箱子里有备用的被褥。”我笑容温婉,语音清恬。

他眯了凤眼,象是要望进我心里。

我笑得春风拂槛,目光毫不退缩地投进他眼睛里。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屋外更漏滴露,室内月光泻银。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嗤,似叹似笑,他起身,走出我的卧室。

钻进被子,裹紧,暗中长舒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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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我无力地趴在桌上,揉着太阳穴。

宿醉好难受啊,不仅推迟了早饭影响生物钟,还头疼欲裂,果然自作孽不可活。想大禹那厮饮了仪狄所酿之酒,吃饱了骂厨子地说“后世必有饮酒而亡国者”,我好在无国可亡,不过似乎穿来每次喝多都会发生点什么,第一次……不说也罢,然后是在张知谨家那次,第二日醒来张知谨和青鸾就私奔了,这次又……

唉,我把脸埋进臂弯,让我如何好意思再见容哥呢!也不知酒后失态到什么程度,尤其还很没形象地吐了……

头疼。

忽然太阳穴上一热,一只有力的手按了上来。

“嗯~”好舒服。诶!这是……

猛抬头,容哥正立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红着脸站开两步,看他容色如常,恩,我也还是装傻好了。

他一笑近前来,也不说话,大手张开,拇指中指揉在我太阳穴上。

好象时空逆转回到了那个雪后的上午,张知谨家的廊子上,那个人,也是这般为我按摩……

我呆呆立着,怅然失神。

直到他另一手揽住我,让我依在他胸前我才猛然惊醒,这个,未免太亲密了!“谢谢,我……一会就好了。”我说着赶紧飘开一步,眼睛扫到他今日换了一件襕衫,顾左右言他道:“昨天太惭愧了,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做件袍子还你。”

“玄黑。”他含笑看着我,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个名分。”

大惊抬头,什、什么??!

他还是微笑着,凤眼眯了狭长,眼波柔和地罩住我。

是了,他毕竟是古人嘛,定是觉得昨夜占了我便宜所以只好娶了我,可居然还是这等居高临下的说法,居然不问问我是否愿意,哼,给我名分,倒象是我别无选择只有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接受似的。

古代女性真是没地位。

涉及到女权题材,忽然斗志昂扬。

我轻扬起下巴,挑了一侧嘴角,“又没发生什么,你莫非要赖上我啊?”玩笑的语气,但我想他应明白我的意思。

他果然目光一敛,沉了脸瞪着我,良久道:“你说的可当真?”

灿然一笑:“当然!”

他阴霾着脸,转身便走。

“啊!对了!”我绕到他前面,“我有正经事找你,你随我来。”

走两步,回头,果见他板着脸,赌气似的站在原地。暗笑,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

只是轻轻拈在手里,略一甩就可以抽走。

那袖袪握在我指间,一直到了后园的荷塘水榭。

荷叶田田,在脆亮的阳光下翡翠般耀眼,风过处,便似碧绿缎子般一波波抖开,舒展了荡向远方。粉白两色的荷花点缀其间,白玉为骨春水为神,清秀淡雅地亭亭立着,一忽微醉了,便露出绯红的美人脸,欲说还休娇羞无限。

这湖中水榭,半伸进塘中,三面荷花四面柳,一带女墙,已是府邸边缘。凉风生碧水,香叶罗青烟,午后的烈日被隔在荷塘水榭外,别是一番清凉人间。风吹水皱,反了日光,粼粼地映上廊柱顶棚,似忽明忽暗地眨着媚眼儿。

闭目微笑,深吸着荷香,不觉吟了孟昶旧句:“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睁眼,他立在我面前,好似也被传染了,脸上一片温和舒展:“诗性大发?要作诗吗?”

我摇头,奸笑着眨眨眼,非常焚琴煮鹤地问道:“你是不是很有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