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缘海飞尘》》 · 品素 · 2026-07-26
后来,白天武被蔺长春所伤,蔺宇涵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便以寻找《易天心经》为借口阻止了父亲下杀手。白天武被关押期间,他屡次想去营救,可始终没有机会,直到听到蔺长春和姚枫商议,要用白天武来引清秋上钩,他才决定孤注一掷,抢先一步行动。
他知道醉叟手头上有几颗对治疗内伤有奇效的宜心丸,就讨了一颗去,打算先帮白天武恢复内力,再设法暗助其越狱,《易天心经》以及那些关于逍遥子被囚之地的线索,他也打算托白天武转交给清秋,这样的话,他就不必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还能留下来继续暗中阻止父亲为恶。
为确保万无一失,蔺宇涵特地请醉叟在山下接应,待白天武脱身后再护送他离开,因此那里早就备好了两匹马。
隐身在道旁林中的醉叟万万不会想到,两个时辰的等待之后,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蔺宇涵身负重伤,被清秋挟持下山的情景。他一时间不知是该拦住他们的好还是不拦的好,两匹坐骑便被他们都取了去。
随后,蔺长春追下山来,醉叟不得不暗中出手替他们阻敌,这一耽搁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事后,他凭借过人的追踪术,沿着已被飘尘仙宫属下清理过的残余痕迹才一路寻到了这里。
想起那晚的情景,白天武隐约有些明白了:“这么说,当时那喷了蔺老贼一身的白雾就是您……”
“雾你个头,那是我老人家一肚子的隔夜残酒加馊水!”醉叟龇牙咧嘴地横了他一眼。
堂堂盟主大人竟被他以内力从胃里迫出的腌臜之物弄得满身狼狈,这是何等可笑之事,若在平时,他定是借题发挥耍闹起来,可如今的他已全没了这个心情,而他身旁的清秋、白天武,以及可算是局外人的莫红绡和崔海风也同样阴沉着脸,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死一般的静默持续了许久,忽地被门口一阵惊惶的呼喊声打破:“宫主,不好啦,不好啦!”喊声中,清秋的贴身丫鬟海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海棠,怎么了?”清秋忙定了定神,迎上前问道。
“蔺公子的伤势又发作了,那血……一下子喷出来,吓……吓死人了!”海棠脸色发白地哆嗦着,“扁堂主说他怕是……怕是不行了!”
先前,在扁盛才的救治下,蔺宇涵伤处的血止住了,总算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一直昏迷未醒。扁盛才告诉过清秋,由于他除了外伤之外还有极其严重的内伤,如果十天之内伤情没有反复,那就算捡回了一条命,可一旦伤势再度发作,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清秋心头一痛,霎时只觉头晕目眩,差点跌倒在地上。白天武急忙上前搀扶,她却一把甩开他的手,火烧火燎地直奔了出去。
“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醉叟一脸忧急地嘟哝了一句,也随后而去。
崔海风跟着迈出了一步,又迟疑地停下,看了看身旁两位护法的脸色。
白天武傻傻地站在原地发着怔,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莫红绡悄悄冲他挥了挥手,他犹豫了一下,对两人行了个礼后转身疾步而出。片刻间,屋里便只剩下泥塑木雕般的白天武与暗暗叹息的莫红绡二人默然相对,气氛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 * * * *
推门进屋的时候,清秋顿时被映入眼帘的一切骇呆了:只见蔺宇涵面色惨白地侧卧于床,嘴角边血渍斑驳,他身周的墙壁、地板、床单、枕头……凡是可入眼之物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站在床前的扁盛才和帮他打下手的小翠也都是满手满身的血,扁盛才也就罢了,小翠则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纤细的身子抖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清秋耳边“嗡”地一响,方一回神便踉跄着冲去,几乎是以跌倒的姿态扑到床头,一把抱起蔺宇涵惊恐地大哭起来:“涵哥哥,你不要吓我!你不能死,不能死啊!”
感觉到清秋的出现,蔺宇涵微微抬了抬眼皮,尽管目光已是涣散不清,却似透着丝下意识的满足与喜慰,安心地把头倚进她臂弯里,他的眼皮又渐渐垂了下去。随着身体的阵阵痉挛,一拨又一拨的血水不断地从他嘴角边溢出来,其间还夹杂着一些已经凝固的紫黑色血块。
清秋呆了呆,不敢再动他。把他放回床上后,她发疯似的一跃而起,死死抓住扁盛才大吼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快救他,救他啊!”
“宫主……”扁盛才欠了欠身,歉疚而恻然地摇头道,“能用的药都用过了,但血就是止不住,属下……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轻叹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望向清秋道:“要不……就给他用一针,让他解脱了吧?否则,他要拖到把血吐干了才能咽气,这般活受罪,属下……属下都快看不下去了……”
机伶伶打了个寒战,清秋的脸庞霎时间变得和床上的蔺宇涵一般血色全无,极端的恐惧和绝望让她的心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这时,只听一阵大呼小叫,醉叟匆匆跑来,拨开门口的守卫,径直冲到了她和扁盛才之间。
“谁说他没救了?你看这个,这个对他有没有用?”
一颗乌黑发亮、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赫然呈现在他们眼前。
看了这个装扮古怪的老头一眼,扁盛才有些迟疑地接过药丸闻了闻,又拈下一小块放到口中尝了一下。“宜心丸?”他似是不敢相信地怔了怔,随即喜极而呼,“这是位居四大疗伤圣药之首的宜心丸!太好了,他有救了!”
“那还不赶快给他服下,废什么话!”醉叟吹胡子瞪眼地跺着脚。
扁盛才无心计较对方的态度,急忙叫小翠取来茶杯,用水把药丸化开,俯身给蔺宇涵灌了下去,同时以最快的速度点了他的睡穴。
“还算你内行!”醉叟轻哼了一声,面色稍霁。
宜心丸见效很快,但服下后体内会有一阵极为激烈的反应,白天武当初服了此药后,还以为蔺宇涵是对他下毒,差点因为不堪忍受剧痛而撞壁自尽。此时蔺宇涵内外俱伤,如果因为疼痛而挣扎,再度震动伤口,后果仍是不堪设想的,扁盛才的处理正是恰如其分。
一屋子人全都大气也不敢喘地盯着服下灵药的蔺宇涵,许久忐忑不安的等待之后,他的呼吸渐趋平稳,也不见再有吐血的迹象了。扁盛才走上前去给他把了把脉,当即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谢天谢地,亏得这药来得及时!要是再晚上一时半刻……”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死了?”清秋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啊!”扁盛才欣慰地点头,“不过,他仍需好好调养……”
“养”字方才出口便转成了一声惊呼。心弦骤松的清秋双腿一软,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晕倒在了扁盛才怀中……
望极春愁(一)
深夜,清秋坐在床前紧握着蔺宇涵的手,凄迷的目光凝在他惨白如纸的面颊上。
细细打量着昏迷中的他,她的心好一阵抽痛。他比三年前瘦得多了,怎么她之前就没发觉呢?
这些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过得很苦,可现在她才知道,其实他才是活得最苦、最累的人。在亲生父亲的身边演了整整三年的戏,在亲情、爱情与道义的煎熬中苦苦挣扎了三年,除了醉叟,满腹心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这样的日子,世间有几人能熬得过来?
恍惚中,她的目光又落在横卧于床头的那把剑上。那是他的配剑,剑身上赫然刻着“慧剑”二字。
三年的假戏真做,让他赢得了“斩情公子”的名号和“慧剑斩情丝,铁面判生死”两句评语,那些听来冷酷无情的字眼曾经寒透了她的心,可她怎会想到,他斩尽世间万千情丝,为的只是守住心中最深最长的那一脉情缘,那全都是为了她,为了她!
可恨的是,她居然不理解他,不相信他,甚至用那样狠辣的手段来伤害他。那一剑,他捱得该有多疼,他的心,又该被她伤得多深?可他还是拼死维护着她这个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凶手,他……真的好傻。
深深的悔恨如虫蚁般咬噬着清秋的心,无声的泣咽中,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涌出眼眶,滴滴坠落在蔺宇涵脸上。
“嗯……”
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蔺宇涵的眼皮微颤了几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秋妹,我好像……听到你哭了!”他含糊地呢喃着,眼神有些迷茫。
“涵哥哥,你醒了!”清秋惊喜地呼喊出声。
怔怔地看了她片刻,他的目光逐渐清晰起来:“秋妹,真的是你!我……还活着?”
从坠马拔剑到之后被带回仙宫,他时昏时醒,隐约有些意识,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清秋哭着跑来抱住了他。那时他已疼得神志不清,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果能就这样死在她怀里,也是件挺不错的事,如今居然还能醒来,这实在让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头脑稍稍清醒之后,他略一转念旋即了然,这定是他那位手握奇药的老哥哥的功劳,照此推测,清秋应该也已经知道所有的内情了。
面对着他目不转瞬的注视,清秋无地自容地垂下头去,樱唇无措地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怪……你!”看出她的愧疚,他虚弱地扯了扯唇,自嘲一笑道,“我这是……咎由自取,谁让我……把戏演得……太过火!况且……”
他的目光怜惜地掠过她的右腕——欺霜赛雪的皓腕上,印着条已经结痂的细细伤痕,那正是他的“杰作”。吃力地抬起手来,他轻抚着她腕上的伤痕低语道:“还……疼吗?我真的……好恨……那天的自己!还你这一剑……我心里……反倒舒服一些……”
感受着他温柔的抚摩,清秋顿感胸口一窒。在明了他的用心之后,她不难想到,那晚他之所以会狠下心来与她对决,全都是因为她冲动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当着焦泽之面,如果他不那样做,事情传到蔺长春耳中,他的戏就演不下去了,那他营救逍遥子,为她洗清冤屈的计划也势必告吹,归根结底,他这么做也还是为了她。而且,伤了她之后,他的心比谁都痛,要不然也不会心神不属地随后挨了白天武一剑。
“涵哥哥,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都是我该死,是我对不起你!”她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倒在床沿上嘶声恸哭起来。
“秋妹,别……这样!我永远……都不希望……再看到你流泪!”
清秋浑身一震,迟疑地仰起螓首,凝眸间,正迎上了蔺宇涵深情而专注的目光。他的眼神就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有变,深邃得如同无垠的夜空,柔和得仿似化雨的春风,绵绵密密地围绕着她,呵护着她,却又不会给她半点禁锢、束缚之感。
“涵哥哥!”她颤声娇呼,情难自已地偎入了他的怀中。
蔺宇涵欣慰一笑,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膀。尽管骤起的牵动让他腹部的伤口痛入心髓,但他不在乎。三年来视己为仇的爱人终于重回怀抱,与如此强烈的喜悦相比,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霎时间,原本冰冷凄清的小屋变得温暖如春,就连桌上燃着的烛火,也跳动得更加欢快起来。
然而,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他们并没有察觉到,窗口处,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与之相伴的,还有一声几乎悄不可闻的黯然叹息……
* * * * *
“你们这群饭桶,叫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活着简直是浪费粮食,还不如统统去死了的干净!”
无极门内,数十名弟子垂头丧气,胆战心惊地站在大厅里挨训,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平时一向慈眉善目的掌门人竟会这样大光其火,暴跳如雷。
“大师兄!”姚枫走上一步劝道,“你也别怪他们了。飘尘仙宫的所在之地十分隐秘,我查了很久也没有线索,他们一时之间又哪里找得到?这事急不来的!”
“急不来?我能不急吗?”蔺长春青筋暴突地吼道,“涵儿伤得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你们这样慢慢、慢慢地找,等找到,他早成了一具尸体了!”
“大师兄!”姚枫踌躇着道,“恕我直言,涵侄纵然还活着,恐怕也不会让你找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蔺长春眯起眼眸冷睨着他。
看了看蔺长春的脸色,姚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你想,那天晚上,我们原本计划好了要用姓白的诱捕冷清秋那妖女,可涵侄偏就抢先一步去了石牢,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有,你本可一举毙了那妖女,可他却不顾性命地替她挡了一掌……”
“你的意思是,他本就是为了暗助那妖女而去,最后被她带走,也是他心甘情愿的?”蔺长春立时拉长了脸。
“大师兄,我只是据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姚枫低下了头,“有没有道理,相信你心里有数!”
“这……应该不会吧?他去石牢,也许只是想审问那姓白的小子,至于替那妖女挡了一掌,应该只是一时冲动,她毕竟是他深爱过的人,你知道他一向很重感情的!这件事,不可能是有预谋的!不,这绝对不可能!”蔺长春双眉紧锁,连连摆手,似是努力要说服自己。
“大师兄,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随你吧!”姚枫只得苦笑。
蔺长春不再理会他,板着脸回头,对噤若寒蝉的众弟子发话道:“行了,不管怎样,你们给我继续找!还有,把那些和我们结盟的门派也调动起来一起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知道涵儿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众人领命而去后,蔺长春低低地冷笑了一声,用一种可称之为刻毒的语气低喃道:“冷清秋,你等着,若是涵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不把飘尘仙宫夷为平地,老夫誓不为人!”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转身,把目光射向了屋角:“现在,我们接着来讨论刚才的话题吧。或许……我们该问问你的好徒弟,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蜷缩在屋角里的是面色苍白,神情呆滞的陶晟,自亲眼看着浑身是血的蔺宇涵被清秋带走后,他整个人都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
原本,他眼中的蔺宇涵是冷酷、固执而又不通情理的,这让他很气愤也很失望,然而,当他那位曾撂下多少狠话的大师兄在清秋的挟持中挣扎着起身,斩钉截铁地对他说出“放手”二字时,他的世界顷刻间黑白颠倒,是非全乱。
他到底是恨她还是爱她?所有的事情到底是谁对谁错?他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思绪一片混乱的陶晟根本没听到蔺长春的话,更没注意到对方说这话时阴鸷可怕的目光,但姚枫注意到了,霎时间惊惶地变了脸色。
“大师兄!”他慌忙踏上一步将徒儿护在身后,“晟儿他还是个孩子,他哪里知道什么……”
“是吗?”蔺长春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他和涵儿,还有冷清秋那妖女,三人从小感情就很好,如果涵儿真背着我和那妖女有什么往来,他会不知道?还有,事发当晚,无极门总舵所有的弟子都在山上,怎么惟独他会在山脚下和他们碰上?他下山干什么去了?那个偷袭我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嗯?”
他的一连串质问听得姚枫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这徒儿的性情单纯得就如一张白纸,跟什么阴谋阳谋之类的统统沾不上边,他是可以肯定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望极春愁(二)
问题是,他曾听陶晟私下表示过,不相信清秋会毒杀逍遥子,尽管自己告诫过他这话绝对不能到处乱说,但谁知道,这天真的孩子有没有在蔺长春面前露出过口风呢?如果有,那么以蔺长春的疑心病之重,这已是足以致命的“罪证”了。
“大师兄……”他慌乱地看着蔺长春,颤抖的语声软弱得近乎哀求,“我用项上人头担保,晟儿不会和这些事情有关!求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对他怎么样!你是知道的,我至今没有成家,膝下无儿无女,就他这么一个徒弟……”
过度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已是几乎掉下泪来,然而,蔺长春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改变,牢牢钉在陶晟身上的目光反倒越来越是阴森可怖。
看着浑身散发出迫人寒气的蔺长春,姚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绝望地瘫坐在了地上……
* * * * *
这天一早,清秋右手端着个药碗,左手提着一摞瓶瓶罐罐以及包扎用的布带等物来到了蔺宇涵房里。
“刚煎好的汤药还烫着,稍微放一会儿再喝。我先帮你换外伤的药,好吗?”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她款款走向床边俯身低语。
“秋妹,又这么早就起床了?”蔺宇涵仰首,心疼地看着她布满红丝的双眼,“你这几天都没睡好,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我已经好多了,有海棠和小翠她们照应着就可以了!”
“不!”清秋在床沿上坐下,固执地望着她,“我不累,我就是想自己照顾你嘛!”
蔺宇涵对她的脾气可说是了如指掌,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想要拒绝也不可能了。“那好吧!”微笑点头,他的眸中透出了幸福的暖意。
清秋回以一笑,随即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解开他的衣衫,又把缠在他腰间的布带一圈一圈卸了下来。当那个如铜钱般大小,兀自泛着红的伤口完全暴露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的心一抖,整个人蓦然僵住。
“秋妹……”看出她的心思,蔺宇涵忙伸出手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玉腕,“都过去了,别这样好吗?我看了会难受的……”
“事情或许过去了,可在我心里……过不去!”自责地咬了咬唇,清秋的明眸无措地忽闪着,泪水在眼眶中悄然打转,“我怎么可以伤你这么深,怎么可以……”
“秋妹!”
不顾蔺宇涵的抗议,沉浸在沮丧情绪中的清秋继续哽咽着说了下去:“我曾经自以为很爱你,可事实上,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就只会伤害你!韩大小姐一定比我温柔贤惠,善解人意多了是不是?她虽然不懂武功,可是你在松林里和白大哥交手的时候,她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先走,还动手帮你,比起她对你的好,我真是……”
越来越低的声音被吞没在一声饮泣里。
蔺宇涵诧异怔了怔,蓦然回神时,他禁不住有些促狭地笑了:“秋妹,你……吃醋的样子,好可爱!”
“嗯?”
清秋娇躯一震,霎时间满面飞红,正无地自容地想否认,蔺宇涵已抬手轻点住了她的唇瓣:“听我说!你误会了,我跟仙儿,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她只是我的义妹而已。而且,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真的?”清秋扬起羽睫,眼底情不自禁地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当然!”蔺宇涵深深凝眸,收起了笑意的面庞上满是诚挚之色,“我对你的心意,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这辈子……我只认定我的秋妹!只要……”
他嘴角一颤,目光忽然显得有些苦涩:“你不嫌弃我有个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爹爹,也不怪我,当年间接害了二师叔的性命,又累得二师婶郁郁而终……”
“涵哥哥!”清秋哽咽地拧起了秀眉,“别说了,那不是你的错。这些年你有多难,多累,我都知道,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了!以后,不许你再责怪自己,更不许你看轻自己!”
“秋妹!”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蔺宇涵心头一热,顿时情难自已地将她揽入怀中,颤声道,“谢谢……谢谢你!我一定……会用一生来补偿你所失去的一切!”话音未落,他已是热泪盈眶。
“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从来都不欠我的,是我太不懂你的心,让你受委屈了!我只想从现在开始,重新好好地去爱你!”倚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清秋也禁不住泪流满面。
这一刻,他们仿佛找回了热恋时的感觉,甚至比那时更醉人,更甜蜜。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在眩然如醉的梦境中多沉醉一会儿,门外已经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连串令人扫兴的大呼小叫。
“宫主!宫主!”砰然推门声中,小翠火烧火燎地跑了进来,眼前的情景让她蓦然一愣,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屋里的两人顿时大感尴尬地分开。清秋匆匆拭去眼角的泪水,定了定神回头问道:“小翠,出什么事了?”
小翠噘了噘嘴,瞟向蔺宇涵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不快,随即转向清秋急声道:“宫主,翠微阁那边,白护法和莫护法正闹得不可开交,各位堂主都拿他们没辙,您快去看看吧!”
“闹?”清秋面露诧色地道,“他们闹什么?”
“那个……”小翠抓了抓头皮,艰涩地解释道,”白护法说,他这次擅自出宫对付蔺公子,结果害得宫主身陷险地,还被诬陷毒杀无极门弟子,落下了让蔺长春对付仙宫的口实。他身为护法,却知法犯法,把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很不应该,为了维护宫规的威严,他要掌刑弟子处自己鞭刑!”
“开什么玩笑?”清秋“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他的伤还没好透呢,怎么能……”
“就是啊!”小翠颇有同感地点头,“莫护法也是这么说。再说宫主您都没意见,他干吗这么认真呢?可白护法偏就不依!后来莫护法急了,就说之前宫主不许大伙儿擅出宫门一步,可她还是带了人出去,这也是犯了宫规,要罚一起罚,说着就去抢那鞭子,白护法又去拦她,这么一来一去的,两个人闹得都快打起来了!”
“真是的!”满腹懊恼地看了看那些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包扎用品以及桌上那碗纹丝未动的汤药,清秋不禁顿足埋怨道,“他们两个都是宫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就这么不理智呢?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秋妹,你去吧,这里不是还有小翠姑娘吗?”蔺宇涵了然地轻推她。
“也只有这样了!”清秋无奈地点了点头,“那你吃了药好好休息,晚些我再过来。”
温柔一笑,她替蔺宇涵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又对小翠道了声,“好好照看着!”说罢便收拾了凌乱了心情,在蔺宇涵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匆匆走了出去。
* * * * *
来到翠微阁的时候,眼前的情景绝对比清秋所能想象到的还要糟糕,“打”起来的何止是白天武和莫红绡二人,上前劝解的各堂堂主也都搅和进去,一大群人扭作了一团。
“全都给我住手!”
一声含愠的清叱中,清秋绷着脸疾步而入。
众人闻声一怔,随即各自退开,纷纷躬身行礼道:“参见宫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清秋秀眉紧蹙地环视了他们一眼,“还嫌眼下的情形不够乱是吗?照你们这样,哪里还用得着蔺长春来对付我们,干脆我们自己先打个同归于尽好了!”
自继任宫主以来,她对属下们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几曾如此声色俱厉地训斥过他们。此时,众人都被她的气势慑住,一时间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宫主,不关他们的事!”白天武突然涩声打破了沉默,“他们只是好心劝架而已,所有的事情都因属下而起,请宫主责罚属下!”说着,他屈膝一跪,把手中的皮鞭双手举到了清秋面前。
莫红绡脸色顿变,急忙跟着跪下道:“宫主,不关白护法的事,是属下劝解的时候态度不好才会把事情闹成这样,请宫主责罚属下!”
“莫红绡,你添什么乱?”白天武沉下脸冷睨她,“给我站到一边去!”
“凭什么?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莫红绡寸步不让地回瞪过去。
“够了!你们都没错,错的人是我!”一声娇斥中,清秋冷不防地夺过了白天武手中的鞭子,“若非我处事不当泄露了身份,也不会给大家招来这样的麻烦,所以该受罚的人是我!”
咬了咬牙,她举起皮鞭狠狠地向自己手臂上抽去,清脆的爆响中,她的衣袖随着飞舞的鞭影化作了片片蝴蝶,欺霜赛雪的玉臂上立刻现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她微微哆嗦了一下,却面无表情地再度举鞭欲下。
“宫主!”
一片惊呼声中,白天武发疯似的跃起,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快住手,别这样!”他红着双眼,浑身发抖地急吼。
望极春愁(三)
清秋心窝一揪,哽声道:“那你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白天武崩溃地连连点头,接着又扭头咆哮,“扁堂主,快,拿金创药来!”
“一点小伤,不要紧!”清秋放下鞭子,宽慰地笑了笑。可白天武好像没听见似的,一把从扁盛才手中夺过药瓶,手忙脚乱地撒向她臂上的伤处,深凝着她的黑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心痛。
清秋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有些异样,不禁脸上一红,轻声道:“没事了,大家都散去吧。”
众人纷纷知趣地应声退下,惟有莫红绡如中了定身法般僵立在原地,失神的双眸似是恼怒,似是心酸地盯着白天武,脸色阵青阵白。
“红绡姐……”清秋心悸地唤了她一声,却见她回了魂似的浑身一震,狠狠跺了跺脚后转身飞奔而出。
看看她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始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的白天武,清秋忽然悟出了些什么,不由得满怀愁绪地暗叹了一声,心情变得更沉重了。
这时,白天武已经帮她上完了药,木然地道了声“属下告退”,神情萧索地转身欲行。
“白大哥!”清秋急忙伸手拽住了他,“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属下不敢!”白天武把目光移向远处,语声低沉得没有半点生气。
“你别这样好不好?”清秋难过地垂下了眼眸,“在绝龙岭的时候,你为了护我舍命引开蔺长春,到现在我也没有好好向你道过一声谢。这几天,我又只顾着……忙自己的事,都没有时间关心你,我知道,是我让你心里不痛快了……”
“我在乎的并不是这些!”白天武忽然回头吐出一句,“我只想要你亲口告诉我,我到底……还有没有机会,有没有?”
“你说什么?”清秋心头一跳,慌乱地支吾道,“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懂!”白天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炯炯的目光仿佛要透过她的双眼,看到她的心底去。
清秋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手足无措地拧着衣角,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
“算了,你不必说了。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良久,白天武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黯然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郁郁独行而去。
看着他孤独而苍凉的背影,清秋心里一酸,几乎忍不住就要开口叫住他,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叫住了他又能怎样?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之语,抚平得了他心中日积月累,历久弥深的创痛吗?凭空地给他希望,只会让他陷得更深,伤得更重而已。
痛苦而无助地咬着唇,无声的泪水悄然濡湿了清秋失色的秀颜……
* * * * *
“喝完了?把碗给我吧!”
蔺宇涵床前,小翠面无表情地冲他手中已被喝空的药碗努了努嘴。
“有劳小翠姑娘,多谢了。”蔺宇涵温文有礼地点了点头,双手把碗递了过去。
“有什么好谢的?伺候人是我们做奴婢的本分!更何况,我也只是奉宫主之命行事而已。”小翠接过碗,不冷不热地答道。
从刚才帮他换药起,蔺宇涵就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不太友善,心中不禁暗暗纳闷。犹豫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小翠姑娘,恕我直言,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我有些不满,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姑娘?或者……是因为我增加了姑娘的负担……”
“奴婢怎敢这么想?”小翠轻哼一声,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您是我们飘尘仙宫的大贵人,能伺候您,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翠姑娘!”蔺宇涵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就别再挤兑我了好不好?何不把话挑明了,你得个痛快,我也求个明白!”
“好,这可是你要我说的!”小翠“当”的一声放下碗,秀眉微挑地道,“你这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搅和进来,搞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我……搅和进来?”蔺宇涵诧异地凝起了黑眸。
“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傻呀?”小翠叉起了腰,连珠炮似的数落道,“你来之前,宫主跟白护法好好的,咱们全都盼着他们能早结连理呢,可你倒好,突然跑出来横插一杠,把什么好事都给搅了!这几天,白护法有多伤心你知道吗?他身上有伤却不去休息,每晚都站在窗外偷偷地看着宫主,结果看到的却是你在和宫主卿卿我我!他心里有苦没处诉,只能拿自己撒气,今天在翠微阁那儿闹得一团糟,也都是因为你!是你,是你,全都是因为你!”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直把蔺宇涵骂得呆若木鸡。在这之前,他只想着从此可以从冷漠无情的面具背后解脱出来,和清秋破镜重圆,没想到,在旁人眼里,他竟成了个横插一杠破坏别人感情的人。
恍如当头挨了重重一棒,他气息一窒,霎时间只觉腹中痛如刀绞,蓦然涌上喉头的逆血如泉水般冲口而出,“噗”的一声把满床被单溅得一片鲜红。
原本还在絮絮叨叨的小翠见状顿时吓懵了,一踉跄间,放在桌角边的碗被她的衣袖带到地上,“哐当”一声摔了个粉碎。
“你这死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老大耳括子抽你!”
忽听一声暴喝,醉叟怒气冲天地闯了进来,一进门作势就要揍小翠,满脸惊惶之色的海棠随后奔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颤声劝解道:“老人家,小翠她还是个孩子,说话难免没轻没重的。您就别跟她一般见识,饶了她吧!”
“小孩子?小孩子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胡乱糟践人了?”醉叟依旧冲小翠挥舞着拳头,暴跳如雷地吼道,“我那小兄弟是为谁受的伤,你不知道吗?你、你、你……你不好好伺候他也就罢了,居然还拿这些歪理来气他,你还是不是人哪!”
小翠早已吓丢了魂,如今就只会一个劲儿的哭,哪里还答得上话来?
“老哥哥,算了!”蔺宇涵直到此时才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手抹去唇边的血渍,他喘息地看了醉叟一眼道,“她……她不是故意的,你就……别闹了!”
醉叟一愣,转过身来忿忿地瞪他:“你有没有搞错?我可是在替你打抱不平啊,你居然说我闹?”
趁他分心之际,海棠一把拉了小翠撒腿就跑,等他回过神来时,她们已经冲出门外一溜烟跑远了。
“这俩丫头片子!”醉叟余怒未息地还想追,蔺宇涵挣扎着扑向床边喊了声“老哥哥”,急切间又呛出一口鲜血来,他急忙拽起床单捂住嘴,没让血滴落到地上。
“哎!”醉叟颇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不得不回身扶起蔺宇涵,伸掌抵住他的背心,把一股真气缓缓输送进了他的体内。
片刻后,蔺宇涵煞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回头虚弱地一笑,他轻声道:“老哥哥,谢谢你,我……好多了!”
“真的?要不要我再给你服一颗宜心丸?”醉叟老大不放心地问道。
“真没事了,不要……浪费了这么珍贵的灵药!”蔺宇涵摇头拒绝。
醉叟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气色尚可,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咬着牙气呼呼地道:“真是太不像话了!你为冷丫头拼死拼活的,现在连家都回不去了,可瞧瞧她们……她们把你当什么了?连个小丫鬟都敢这么吆五喝六地作践你!不行!”他“噌”地跳了起来,“我得找冷丫头理论去,不能由得她们这么欺负人!”
“老哥哥,别去!”蔺宇涵急忙拽住了他的衣袖,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你千万别……别告诉秋妹。这些天她已经够烦的了,我不想再给她添堵!”
见醉叟的眼睛又瞪了起来,他苦笑了一下,黯然道:“其实……小翠说得也没错,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跟秋妹分开都三年了,凭什么认定她只能守着这段感情不放?或许……她现在对我的好,只不过是可怜我几乎死了一回,或是觉得歉疚而已……”
言语间,清秋因他佯装袭击白天武而对他怒下杀手的情景再次浮上心头。轻抚着腹上依旧疼痛的伤处,他的心悄然纠结。他不记恨她的那一剑,但她对白天武非同寻常的关怀却让他禁不住有种隐隐的恐惧和绝望。
“罢了,罢了!”见他如此,醉叟只能无奈地摇头长叹道:“我的药救得了你的命,却救不了你的心哪!感情这回事,可真是麻烦,麻烦!得了,我是管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他继续叹着气,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蔺宇涵怔怔地看着他走远,许久,才心力交瘁地把头靠在床栏上,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怅梦何归(一)
龙泉山,思过崖石牢。
拢着一身残破血污的衣衫,抱膝蜷缩在冰冷的牢房一角,陶晟的面上是一副十足悲哀而又迷惘的神情。
说实话,他至今都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的。难道,只因为那次的纵饮晚归让他恰巧遇上了劫持蔺宇涵下山的清秋,他就顺利成章地成了“妖女”的同谋,成了无极门的内奸,活该被关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受审?
那一夜的偶然,将与他有关的许多人和事都改变了。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印象中一向慈祥和蔼的大师伯竟会变得如此多疑而狠辣。
就算……儿子的生死未卜对蔺长春刺激很大,也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把他变成另外一个人吧?想起他逼问自己时那透着杀气的眼神,想起他毫无怜惜地将利刃般的无形剑气扫过自己的身躯,甚至把他的肩骨捏得格格作响几欲碎裂,他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个寒战。
如果可以,他宁愿相信大师伯是被魔鬼附身了,但……他是天真,是单纯没错,可还不至于到愚蠢的地步,所以他没办法用如此幼稚的理由来欺骗自己。
更可怕的是,蔺长春如今的态度让他联想起了对方当年率众“声讨”冷伯坚父女的情景,仔细想来,那时蔺长春的眼神,竟与他把诸般毒刑加到自己身上时是那样的相似。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低吼着跳了起来,突然有种想冲破重重迷雾挖出真相的冲动。然而,当虚弱和疼痛使他身不由己地重新跌坐下去的时候,他立刻明白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他现在自身难保,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成问题,什么追查真相,揭开谜底,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他苦笑着掩口轻咳之时,石牢门口忽然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响动,随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大师伯又要来审问他了?还是……来要他的命?咬住苍白的唇瓣,清楚自己无路可逃的他只能呆坐在原地,绝望地等待着灾难的降临。
心念未已,来人的面庞已映入他的眼帘,微微一怔后,他惊喜交集地喊出声来:“师……”
随后的那个“父”字才到喉头,他的嘴便被一只冒着冷汗的大手紧紧捂住。
“嘘,小声点!”那夜闯石牢的不速之客——他的师父姚枫,神情紧张地做着噤声的手势,见他会意地点头,这才缓缓放下了捂住他嘴的那只手。
“师父,您这是……”喘了口气,陶晟疑惑地望着姚枫小声问道。
“孩子,你受苦了!师父……真是没用……”怜惜地抬手轻抚过徒儿伤痕累累的身躯,姚枫禁不住红了眼圈。
“师父,别这么说。徒儿知道,您尽力了!要不是您拼命拦着,徒儿……只怕早已成了大师伯的掌下亡魂!”陶晟努力对师父绽出一丝宽慰的笑,但在身体和心灵双重痛楚的折磨下,这所谓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唉,师父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啊!”姚枫沉声叹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蔺长春的为人,他自己,这辈子算是豁出去了,但陶晟还只是个孩子,他的人生,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给毁了。
想到这里,他顿时下了决断,不再有丝毫犹豫。
“晟儿,你听着!”他肃然望向徒弟沉声道,“师父现在放你走。你出去以后,马上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涉足江湖,听见没有?”
“师父?”陶晟愕然,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傻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见徒弟呆立不动,姚枫急了,一把扯了他就走,“门口的守卫刚刚被我调开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我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动作不快些就来不及了!”
陶晟身子本就虚弱,被师父拖出石牢后又是七拐八弯一阵奔跑,不免有些晕头转向,但他还是不忘喘息着问道:“师父,我逃走了,那您……要怎么跟大师伯交代?他现在……发起脾气来……可是很可怕的……”
姚枫心头一震,脚步不由得顿了顿,但不过是瞬间的工夫,他又冷静了下来,拖着徒弟继续往前跑:“这你就别管了。我跟你大师伯……那是过命的交情,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还当我是你师父,就马上给我闭嘴!”
在姚枫声色俱厉的喝斥下,陶晟终于不再说什么了。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山下,姚枫四处查看了一下,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放开了徒弟的手。
“师父只能送你到这里,以后,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不舍地看了徒儿一眼,他殷殷叮嘱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经历的事情太少,心思太单纯……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可以不愿意害人,但不能不防着别人来害你!孩子,你是师父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好好保护自己,好好为师父活着,那便是孝顺师父了,知道吗?”
“师父,徒儿记住了!”哽咽地点了点头,陶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含泪道,“您老人家也多保重。日后若有机会,徒儿会回来探望您的!”
“行了,别再婆婆妈妈的了,快走快走!”姚枫不由分说地把徒弟拽了起来,又取出些银子塞给他,然后就连声催促他赶快离开。
陶晟也知若再不离开,让这次营救行动失败,那便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番心意。于是,他抹了抹泪,又给姚枫鞠了一躬,随即咬牙转身疾行而去。
目送着徒儿的背影没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姚枫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一阵忽起的晚风迎面拂过,那并不算太浓的凉意竟让他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噤。
微撇嘴角,他怅然苦笑,也许,他心底仅剩的一丝温暖已随着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远去了吧。自此,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陪伴他的惟有那永无尽头的凄凉与寂寞……
* * * * *
清晨,海棠一手持着剪刀,一手挎着篮子,神情专注地在园子里修剪着花枝。
“海棠姐!”
身后忽地响起了一个带着讨好笑意的声音,是小翠。
海棠板着脸,依旧干她的活儿,没有出声搭理对方。
“我来帮你!”小翠热情地伸出手去。可海棠却冷冷地背过了身子,涩声道:“得了吧,谁敢要你这小姑奶奶帮忙?你不闯祸,我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小翠的脸顿时“唰”的红了。咽了口唾沫,她硬着头皮凑上前去,拖住海棠的胳膊摇晃着,讪讪一笑道:“哎呀,海棠姐,我都知道错了,对不起嘛!你不要不理我啊!”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得罪的人又不是我!”海棠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有本事,跟人家说对不起去!”她边说边向蔺宇涵住的那个屋子努了努嘴。
小翠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人家……就是不敢嘛,所以才想要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啊!”她顿了顿,又迟疑着问道,“海棠姐,他现在……还好吧?还有没有……”说到这里,她倏然住口,“吐血”这两个可怕的字眼在喉头直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还好,亏得他身子骨硬朗,总算没被你给气死!”
刺了小翠一句,海棠摇头叹道:“你这丫头也是,他被送来的时候伤得有多重,你可是亲眼见到的,怎么就能跟人说出那么没轻没重的话来呢?也就是蔺公子,若换成旁人,早就狠狠教训你了,才不会拼命替你遮掩呢!依我看,他是真心为宫主着想,才会硬是把这委屈一个人咽下去!”
小翠羞惭地低下头去,绞着双手道:“人家……那也是一时冲动嘛!你知道,在整个仙宫里,我最崇拜的就是宫主和白护法两个人了,我一直很希望他们能在一起的!谁知,半路里突然杀出个他这个程咬金来,我心里着急啊,这一急就……”
抿了抿唇,她有些茫然地道:“之前,我不了解情况,所以忍不住为白护法抱不平,可现在……仔细想想,其实,蔺公子也挺可怜的,毕竟他和宫主是青梅竹马,又为她吃了那么多苦,差点连命都搭上……唉,我那样说他,的确是太过分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帮谁好了!”
“傻丫头!”海棠苦笑了一下,“感情的事岂是外人能左右得了的?拜托你以后少管闲事少添乱,那就是帮了他们的大忙了!”
说话间,清秋沿着园门外的小路缓步走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宫主!”
海棠和小翠急忙一起躬身行礼。
清秋“嗯”了一声,瞥向小翠问道:“蔺公子可曾起身了?”
听到“蔺公子”三字,小翠顿时心里一慌,不敢接话,海棠忙替她答道:“起了有一会儿,已经用过早膳了!”
“哦!”清秋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门口,全然不知背后的小翠早已脸色发白,心里直念叨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轻轻推开房门,清秋凝眸看向屋内,映入眼帘的是蔺宇涵半坐半卧靠在床头发愣的情景。
“涵哥哥!”她轻唤一声,朝他身边走去。
蔺宇涵身子一震,蓦然回神。“秋妹,这么早啊?”他抬头一笑,笑容显得有些勉强,脸色也很憔悴。
怅梦何归(二)
“涵哥哥!”忧心地拧了拧眉,清秋在床沿上坐下,轻抚着他的额头道,“怎么……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还差?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没有!”蔺宇涵掩饰地摇了摇头,“就是……昨晚睡得不太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自从昨天再度吐了血之后,他的腹内就一直隐隐作痛,根本吃不下东西,早饭也只是喝了几口米汤而已,但他再三叮嘱海棠和小翠,绝不能让清秋知道此事。他当时很小心地没让血滴落到床以外的其他地方,那床染血的被单,他早已吩咐海棠拿去处理掉了,现在用的都是新换的,颜色式样则和原来的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
为了不让清秋有多心的机会,他立刻移开了话题道:“秋妹,你今天来,是有事要跟我说吧?”[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清秋笑叹了一声,踌躇道,“涵哥哥,我想,现在的情况你也了解,蔺……你爹爹他,一定不肯善罢甘休,迟早会找上我们仙宫。我已经派钟堂主按你提供的地图去营救师祖了,同时也吩咐其他各堂加强防范,但……如果他亲自找上门来,宫里恐怕没人能应付得了他。我身为宫主,自然有责任保护所有的属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蔺宇涵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道,“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开口便是。”
清秋感动于他的了解,也为自己带给他的为难而深深歉疚,但情势严峻,容不得儿女情长,她只得硬起心肠道:“你可知道,《易天心经》……你爹他到底练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蔺宇涵想了想道,“据我所知,当初师祖只传了他三分之一的《易天心经》。心经失踪后,他就以本门武功为外衣,依靠毒功来增强内力,因为有正宗内功心法打下的基础,平时他可以把毒功隐藏得滴水不漏,别人都以为他是古往今来第一武学奇才,完全凭着自己的领悟把《易天心经》继续练了下去。现在他的内力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不怕你笑话,以我目前的修为,如果硬打硬碰,恐怕连他一掌都接不下来!”
想起在绝龙岭与父亲对掌的那次经历,他黯然叹了口气,父亲的武功高强并不能给他带来丝毫的荣耀,相反只会令他担忧更甚,痛楚更深。
“是吗?”清秋顿时星眸一黯,“要是这样,我就更担心了。昨天晚上,我把《易天心经》粗粗看了一下,里面所记载的武功的确是博大精深。只可惜我在这方面毫无根基,一时间要想完全领悟已是困难,更别提要练到什么精纯的境界了。只怕……”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个想法……”蔺宇涵沉吟道,“要论功力的深厚,你自然还比不上我爹。不过,你在飘尘仙宫呆了三年,你懂的很多精妙招数,他都不熟悉,这是你的优势。既然他可以将毒功和《易天心经》互为补益,那你也可以把仙宫的武功和心经结合起来练,没准,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对啊!”清秋惊喜地扬了扬秀眉,“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可是……”她又抿了抿唇道,“我还是担心时间不够,涵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
“怎么帮?”蔺宇涵凝起黑眸,心底无端地有些惴惴。
“就是……心经里有一些艰深之处,我一时间难以理解,想请你帮我一起参研一下!”清秋小心翼翼地道。
蔺宇涵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可是……那是师祖传给你的,我若擅自看了,岂非触犯门规?而且……”
苦笑了一下,他的语声郁郁地中断。
真正的原因,他说不出口。冒着背叛父亲的大不韪,努力营救师祖,查明真相还清秋清白,这对他来说已是勉为其难了,如今再要他和清秋一起去研究如何对付父亲,甚至是置父亲于死地的武功,这个,实在是超出了他承受能力的极限,说实话,他真的做不到。
“涵哥哥,我明白你的为难之处!”清秋体贴地轻握住了他的手,“还记得离开龙泉山的那天你要求我的事吗?现在,我可以正式告诉你,我……答应你了!”
“秋妹?”蔺宇涵愕然回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那天,他以为自己已是必死无疑,抱着一命换一命的念头,他才老得下脸皮来求她放父亲一条生路。自从死里逃生之后,尽管内心时常忍受着煎熬,他却再也开不了口重提这个请求。没想到,清秋竟然主动说了出来。
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神情,清秋感慨一叹,幽幽地道:“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他的所作所为固然该死,但以血还血,制造更多的悲剧和仇恨,难道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如果可以让他活着去忏悔,甚至是弥补自己以往的过错,或许会是更好的办法,我爹娘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相信他们会支持我的决定的。所以,我只是想……和你一起阻止他为恶,不要让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噩梦再继续下去了,你说好不好?”
“秋妹……”看着她隐忍心酸却是诚挚而坚定的神情,蔺宇涵只觉喉头霎时哽住。
他知道,要放弃复仇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不仅要有勇气面对世俗的眼光,更要有勇气承受愧对亡父亡母的心理压力。他能体会得到,她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他。
强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他情不自禁地揽住她的肩,颤声道:“秋妹,你叫我……说什么才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好,我答应,我会帮你,我们一起……去结束那个噩梦!”
“涵哥哥!”嫣然一笑,清秋柔顺地偎进了他的怀里,多日来的矛盾和挣扎悄悄消融在这一刻的温馨之中……
* * * * *
“这么个大活人从你们眼皮底下消失了,你们居然跟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目光阴鸷地扫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两名看守弟子,蔺长春缓缓扬起嘴角,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师……师……师……师父……我……我……我们……”那两名弟子早已是脸色惨白,抖得连话都说不周全了。
当时,是姚枫要他们走开的,然后,陶晟就不见了,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想得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姚枫平时待他们不错,所以蔺长春一开始追问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不想出卖他,现在,看着蔺长春越来越可怕的表情,他们禁不住有些后悔了。
讲义气,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若是一般的代价也就罢了,可要是性命攸关,那……就真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怎么?还是不知道?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就在那两名弟子还在做着人兽关头最后抉择的时候,蔺长春忽地一声怒吼,抬手把面前的梨花木茶几劈成了两半。那两人顿时吓傻了,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骇得连发抖都忘了。
“大师兄,人是我放走的,不关他们的事!”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紧张到几欲爆裂的危险气氛,只见姚枫大步走了进来,昂首立定在蔺长春面前。
“你?”蔺长春森然凝眸,面上不自觉地浮起了一层青气。
其实,他早就猜到陶晟的失踪与姚枫有关,可姚枫毕竟是这些年来唯一对他最忠心的人,他真的不愿意面对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然而,现在却是姚枫自己亲口承认了,让他想自欺欺人都已不能。恼羞成怒地瞪着眼前那看起来一脸无畏的人,他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是我!”迎着蔺长春冷得几乎可以冻结整座龙泉山的目光,姚枫的神色依然平静,“我说过,晟儿是无辜的,可你不信!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被你活活折磨死,所以只能这样做!”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了?”蔺长春毫无笑意地扯了扯唇,眼底的寒气更浓。
“小弟不敢这样想!”合了合眸,姚枫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惨然笑道,“大师兄,我的命是你给的,如今我对你不住,没什么可说的,只有把这条命拿来还你了!”
说罢,他陡然反手一掌,竟是朝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击去。
这些年来,对蔺长春的忠心已经深入了他的骨髓,报答蔺长春,效忠蔺长春似乎就是他的天条地律,即使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但对蔺长春的“背叛”还是让他背上了沉重的罪恶感。
因此,他来向蔺长春“认罪”,便是当真铁了心求死的,这一掌劈下,端的是狠辣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眼看着他就要脑浆迸裂,尸横当场,一旁的那两名看守弟子都惊得叫出声来,可事出突然,他们要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了。
怅梦何归(三)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灰影一闪,一只手如电般伸来扣住了姚枫的手腕,让那蓄势待发的掌力在即将击上他头颅的一刹那生生顿住。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姚枫似乎对眼下的情形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好久才茫然抬头。
“大……师兄?”看清那牢牢抓住自己手腕的人竟是蔺长春,他不禁愕然低呼,眸中随之迸出深深的惶恐困惑之色,“你……”
“既然知道你的命是我给的,就给我好好留着,不要糟蹋了!”冷睨了他一眼,蔺长春放开手,喜怒难测地背过身去。
“大师兄……”姚枫讷讷地翕动着嘴唇,一时间不知所措。
“行了!”蔺长春拂袖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以后谁都别提了。但是,我警告你,你的好徒儿从此销声匿迹也就罢了,要是被我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和我作对的勾当,你有十条命也保不住他!听懂没有?”
说罢,他丢下兀自跪在地上的姚枫和那两名看守弟子扬长而去。看着那暗灰色的背影谜一般消失在回廊尽头,姚枫慢慢收紧了双手,眸中浮起了一片迷惘而苦涩的阴霾……
* * * * *
清秋离开后,在海棠的鼓励下,小翠终于鼓起勇气端着药碗来到了蔺宇涵房门口。
“蔺公子……”她怯怯地唤了一声,犹豫着驻足不前。
正在沉思的蔺宇涵闻声回神,抬头道:“小翠姑娘,请进吧!”
小翠畏畏缩缩地走到床前,垂首嗫嚅道:“蔺公子,那个……昨天的事……我……我……”
“昨天有什么事?”蔺宇涵淡淡地扯了扯唇,“还不把药给我,一直端着它,你不嫌累吗?”
小翠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竟能如此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说话,直到发现他指向自己手里的碗作催促状时,才赶紧把药递了过去。
刚饮下一口汤药,蔺宇涵便觉腹内起了一阵火辣辣的灼痛,但他不想增添小翠的内疚,硬是咬着牙一口气把药全都灌了下去。
看出他喝药时不自禁地频频皱眉,小翠便知昨晚的刺激带给他的伤害有多深。想到他受了偌大的委屈,却不声不响地替她把事情压了下来,在宫主面前只字未提她的混帐言行,她心里一疼,悔恨的泪水顿时“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蔺公子,你……你是好人!我坏,我对不起你!”她不停地抽噎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她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蔺宇涵不由得一怔,随后忍不住笑了。这笑,倒不全是为了表示自己不介意过往之事以便安慰小翠,而是他打从心底里对这天真率性的小姑娘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意。
“好了,那件事就别再提了。以后我们和睦相处便是,免得让你们宫主担心。”
看似轻飘飘毫不着力的一句话,却正说在了点子上,于是便如一剂灵丹妙药般神奇而迅速地止住了小翠的哭泣。用衣袖抹了抹泪,她吸着鼻子连连点头。
确定此前的风波已经过去,蔺宇涵的心思便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待小翠擦干净自己那张因泪水的肆虐而变得不甚美观的脸,他便把空碗递还给她,正色道:“对了,我有件事情,想请小翠姑娘帮忙!”
“你说,你说!只要是我做得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小翠赶紧拍胸脯保证。现在的她,当真是十分迫切地想要为蔺宇涵做些什么以弥补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
“我想见见你们的白护法!”
此言一出,小翠的嘴蓦然张大,刚才的慷慨激昂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半晌,她才苦着脸道:“蔺公子,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我自己乱嚼舌根,可不是白护法让我说的!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要算帐,冲着我来就是了,千万不要……”
“谁告诉你,我要找他算帐了?”蔺宇涵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自从议事堂上发生那次冲突之后,白护法和莫护法就对你们宫主避而不见,这些天她一直为了此事烦忧吗?我只是……想试着帮帮她而已。”
“真的?”小翠挠着头,迟疑地看着他。
“当然!”蔺宇涵目光一凝,“相信我,你们宫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做对仙宫任何人不利的事情。”
出神地看了他片刻,小翠深深点头:“我信你!那……我去请白护法过来?”
“不!”蔺宇涵若有所思地一扬唇,“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啊?”小翠又是一惊,“从这儿走过去,可有好一段路呢!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我心里有数,你告诉我就是了!”蔺宇涵坚持地看着她。
“那……好吧!”抿了抿唇,小翠依旧一脸不放心的神情,但还是说出了他想要的答案,“他现在……正在山谷西面的桃林里练剑!”
* * * * *
粉红悦目的花海间,一抹矫健的白色身影如飞鸟般来回穿梭着,手中的长剑舞成了一团耀眼的银光。
一阵清风拂过,原本正在兴头上的舞剑人仿佛察觉到什么,骤然止步回身:“什么人,出来!”
“白护法果然高明,在下佩服!”一声轻笑中,蔺宇涵扶着身边的桃树缓步走来。
“是你?”白天武诧异地眯起了眼眸,“你来做什么?”
“看白护法的样子,好像很不高兴见到我!”蔺宇涵自嘲地撇了撇嘴角,“或许,我是不该醒过来的。如果我当时下手再狠些,让自己干脆利落地死在路上,如今也不会给你们添那么多麻烦!”
白天武面上微微一红,放缓了语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有人希望你死。蔺公子几度相救之恩,白某铭感于心,以往得罪之处,也望蔺公子海涵。”
“白护法言重了!”蔺宇涵的神情显得有些萧索,“我所做的那点事,只怕还远远抵偿不了我爹犯下的滔天罪孽……”
“他是他,你是你,即使是父子之亲,你也没必要为蔺长春背这不相干的良心债!”白天武肃然道。
“白护法真是个恩怨分明的大丈夫……”蔺宇涵慨叹道,“难怪秋妹会如此欣赏你!”
白天武心弦一颤,几乎就想脱口而出道:“她跟你说过,她欣赏我吗?”然而,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不动声色地应道:“蔺公子谬赞了。宫主平时对所有属下都是视同亲人,何来欣不欣赏之说?”
“你对她而言,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属下!”蔺宇涵凝视着眼前的桃林,目光不着痕迹地闪动了一下,“一个普通的属下不会这样清楚她喜欢什么,更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煞费苦心去做如此的安排!”
被道破心事的白天武不由得胸口一堵,郁郁地道:“那又如何?即使身处我为她种下的桃林之中,她心里想的仍然是你!她说过要陪我来这里练剑,可直到现在……”话至此处,他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黯然住口。
蔺宇涵有些意外地怔了怔,那句“她心里想的仍然是你”让他的心好一阵狂跳,但此时,他无暇细思清秋的想法,稍一定神便就着对方的话头道:“秋妹向来言而有信,她说会来,就一定会来的。只是……眼下那么多大事压在她身上,又没有人肯为她分忧,她纵然有心,又岂有闲暇顾及此事?”
“你的意思是……”片刻的心酸过后,白天武察觉到了他的话里有话。
“目前的情况,想来你也清楚!”蔺宇涵沉声道,“我爹迟早会找到这里,一场冲突恐怕难以避免。秋妹要替自己的父亲讨回公道,又要保护仙宫所有的人,她的压力很大。当然,我有责任尽力阻止我爹为恶,可她更需要大家的支持,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就是你。”
他叹了口气,续道:“我听说,最近,你们之间产生了一些隔阂,为此她一直心神不宁,没有办法专心钻研武功,更没有心情和大家商议布防的事。大敌当前之际,一宫之主状态如此欠佳,这恐非仙宫之福……”
“我明白了!”无须他再多说,白天武便已心领神会,“你放心,回头我就去找她!”
“那就……好……”心神骤松之下,蔺宇涵强打起的精神顿时散去,不由得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幸亏白天武及时伸手扶住了他。他努力提气站稳,感激地冲对方笑了笑。
“我以前一直很讨厌你,甚至把你当作生平最大的敌人,可现在……”白天武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不得不承认,我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不待对方作出任何回应,他又语气一转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实话对你说了吧,我的确很喜欢宫主,这三年来我几乎为她付出了全部的心力,所以……即使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牢不可破,我也不会轻易放弃的,这一点并不会因为我对你的欣赏而有所改变!”
蔺宇涵眼底异彩一闪,旋即正色道:“多谢白护法对我坦诚相见。那么,我也不妨告诉你,自打懂得男女之情开始,我心中便只有秋妹一人,自是更无放弃的道理。”
“如此看来,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仍可算是敌人?”白天武凛然凝眸。
“可以这么说!”蔺宇涵绽开了一抹深邃的笑容,“不过……君子相争,理应各尽所能,坦然面对胜负,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该给她造成困扰,你说是不是?”
白天武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两人默默无言地凝视着对方,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们胸臆间暗暗涌动起来。
山雨欲来(一)
苍茫的夜色下,一个身着灰衣的伟岸男子在乱石间负手而立。随着寒风的呼啸而过,他身上的灰绸长衫如浓云般翻卷飘动,一头未加束结的长发随之狂乱起舞,为那昂然的背影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忽然,四周响起了几声似断似续的奇异呼哨声。片刻后,青、黄、红、白四道人影如鬼魅般分从各处飘来,聚集到灰衣男子身后。停下脚步的他们,才显出了身穿各色劲装,头戴同色面具的身形。
“天冥使、地冥使、日冥使、月冥使参见主人!”
粗细高低不一的语声中,四人齐齐倒身下拜,惟有那自称月冥使之人身影尤显纤细,显然是个女子。
灰衣男子没有回头,只是微一颔首道:”很好,我一发出信号,你们就赶到了,总算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那自称天冥使之人似是众人之首,闻言立即拱手过额答道:“若无主人的照护,我等早成地下亡魂。如今主人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属下们自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灰衣男子满意地轻笑了一声,“眼下,我就有桩大事要你们协助。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你们重回人间,随心所欲地过你们的日子!”
四冥使互望一眼,齐声答道:“多谢主人。请主人吩咐!”
灰衣男子挥手示意四人起身,随即把他们召到身边,低声和他们展开了一番秘议……
* * * * *
“咳咳……”
深夜,无极门人聚居的寝院内响起了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声,传出声音的是位于南面第二排的姚枫的卧室。
自从去向蔺长春坦白了放走陶晟之事,经历了一场险死还生的风波以后,姚枫就病倒了,一连数日怎么吃药也不见好。
按说像他这样的习武之人是不容易生病的,即使病了,好起来应该也很快,可他得却的是最难治愈的心病。
由于无法摆脱心中的矛盾与愧疚,他下意识地折磨着自己,明明病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却愣是不肯让人服侍,每天非要硬撑着自己打理饮食起居,在病中如此劳心劳力,自然是想好也难了。
今晚,他本是服完了药睡下的,但先前出去拿药时受了些风,这会儿身上非但没觉得轻松些,反而愈加的酸痛沉重起来。纠缠了他许久的咳嗽也跟着起哄,一阵紧似一阵地发作,他怕吵着别人,努力想控制住咳出的音量,可越忍越是难受,搅得自己大半夜都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咳得胸口都已开始发疼的姚枫终于忍耐不住地爬了起来,想要下床喝上几口水润润嗓子,谁知他身子太虚,刚下地双腿便是一软,顿时力不从心地往地上坐去。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蔺长春端着个煎药用的小锅出现在门口。发现姚枫险些摔倒,他脸色一变,人随之电射而出,赶在姚枫身躯着地之前飞掠过去一把揽住了他。
挟着那么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大男人,他不过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解决了,另一只手里端着的药锅兀自四平八稳,连半滴汤水也没有溅出来。
放下手里的药锅,又半扶半抱地把姚枫架上床,他摇了摇头,一脸心痛地微责道:“五师弟,你这是何苦?就算跟我赌气,也犯不着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
讷讷地翕动着干枯的唇瓣,姚枫半晌说不出话来。在发生了那次的不快之后,他实在想不到蔺长春竟会以这般和颜悦色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方那溢于言表的关切之情让他又是惭愧又是惶恐,,一时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见他如此,蔺长春的眼中渐浮起了深深的悲色。
“五师弟,我承认,这些日子我脾气很坏,对你,对晟儿都有些过分了!可你想想,你的徒弟受了点委屈,你就无法忍受了,我的亲生儿子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这心里……那是什么滋味?你就不要跟我一般见识了成吗?”
看着姚枫微微动容的面庞,他稍稍一顿,又黯然苦笑道:“你该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要坐稳这个武林至尊的宝座,有些事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我这么拼命,甚至是不择手段地经营这一切,还不是为了能和你共享荣华?如果连你都不认同我,那我就算拥有整个江湖,甚至是整个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一声满载着疲惫与无奈的长叹之后,他合了合眸,似是酝酿着什么重大的决定,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情已是一派的决然。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那我就不干了!什么武林盟主,什么天下第一,全都见鬼去吧!他们要来揭我的底,要我的命,也都随他去了……”轻拍着姚枫的肩膀,他沉声道,“这辈子,我蔺长春什么都可以不要,唯一不能失去的,就是你这个兄弟!”
“大师兄?”惊愕地望住壮士断腕般一脸悲壮之色的蔺长春,姚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瞬间的失神后,他挣扎着翻身下床,踉跄跪倒在蔺长春面前放声痛哭起来:“大师兄,你别说了,别再说了!你这是要愧死我呀……求求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生出这种英雄气短的念头来,这辈子,姚枫跟你走到底了,要是再有半点动摇,我他妈的就是畜生……”
“哎,行了行了,你能体谅我的苦处就好,说这么重的话干吗?”
蔺长春赶紧生拉硬拽地把他扶了起来。好一阵安慰劝说之后,姚枫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渐渐收住了泪水。
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蔺长春回身端过桌上的药展颜道:“咱们兄弟之间的心结总算是解开了,现在,你也该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身子,别再让我担心了吧?我听你夜里咳得厉害,就给你熬了些药。来,快喝了它,喝完了好好睡他一觉,包你明天神清气爽,百病全消!”
“有劳大师兄了!”
看着姚枫感激涕零地把药接过去,顺从地一口一口喝起来,蔺长春不禁满意地眯起了眼睛。目光一闪间,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眸底悄然掠过了一丝计谋得逞的畅快之色……
* * * * *
自从那日在桃林中与蔺宇涵互相坦承心事之后,白天武就不再回避清秋,甚至主动去找她商谈应对之策,其态度落落大方,完全不像发生过任何尴尬之事的样子。未几,自觉职责有亏的莫红绡也加入了他们,诸事都以最快的速度步入了正轨。
他们两人的转变让清秋惊喜万分,同时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她一来怕破坏了难得的和谐气氛,二来身上担子很重,根本没有心力去刨很问底,所以也就顺其自然,不去追究到底是什么原因了。
看到清秋心情渐佳,终于得以专心修习《易天心经》,蔺宇涵不禁暗自欣慰。他也不说破其中原因,身体稍适之后,便和她一起钻研心经中的疑难之处。
在他的帮助下,清秋进境神速,而他自己也从中得益不少,只是他恪守门规,并没有刻意去练心经上的武功,对于清秋自己的参悟,只要她不提,他也绝口不问。
其间,率部前去营救逍遥子的钟笑离传来书信一封,言道事情正在顺利进行之中,如无意外,近期便可成功返回。
仙宫属众都为他们的宫主即将沉冤得雪而欢欣鼓舞,惟独蔺宇涵在为心上人高兴的同时,也免不了为父亲的命运担忧,更为自己对父亲的“背叛”和“出卖”而深深内疚<网罗电子书>,其心情之复杂实难一言蔽之。
山雨欲来(二)
这天上午,清秋照例去与众属下议事,独坐无事之下,已可行走无碍的蔺宇涵便起身出门,到园子里散心。
出云谷的景色本就雅致,仙宫建成之后,内部园林更是经过精心布置,其清幽深邃尤以清秋所居的静心园为最。他现在所住的客寓畅心园则仅次于静心园,还稍稍在两大护法的住所无欲居和无邪居之上。
漫步于石丛竹林之间,耳听鸟啼声声,眼观彩蝶翩翩,他的心中的烦忧不由得大为疏解,只觉此处果不愧这“畅心”之说。
“蔺公子!”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唤,蔺宇涵闻声回头,只见小翠正夹着件袍子快步向他走来。
“蔺公子,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万一有什么不适或是体力不支,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她微嗔地瞪着他。
“我已经好多了,出来走走没什么的!”蔺宇涵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心弦却无端地一紧。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小翠老大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上次你非要自己去找白护法,结果呢?回来以后,伤口又疼了好几天,还不许我告诉任何人!你这人,对谁都好,就是太不知道爱惜自己!”
说着,她急步凑上前来,抖开手中的长衫道:“要走走,也多得加件衣裳啊。外面风大,你身子还虚,小心着凉!”
“谢谢你,我自己来!”蔺宇涵面颊微烫地伸出手去,可她却固执地攥紧了衣服,不由分说地帮他披在了身上。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记得别走太久,一会儿,我把午饭送到你房里啊!”嫣然一瞥中,小翠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回身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了。
看着她欢然远去的背影,蔺宇涵的心头不禁掠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自从那日的风波之后,她就对他格外的好,一开始,他还以为这纯粹是她心怀歉疚之故,也没有多想,可后来,身为过来人的敏感让他渐渐察觉到这小姑娘的心思似乎并不单纯,一种不寻常的情感正在她心底不受控制地滋长起来。
他屡次想要劝劝她,让她打消这不可能有结果的念头,但对方没有明确表态,他也不好开口,只能尽量跟她保持距离。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事情,恐怕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了的。
沉重的一叹中,他刚刚获得的一点轻松感又告消失,心房再度被烦恼包围。
* * * * *
幽暗的烛火下,一个面具遮颜的白衫女子在地底石室中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地凝神打坐,随着头顶冒出的丝丝白气,她原本洁白如玉的手掌上泛起了一片片忽黄忽绿的光泽,丝丝缕缕地蔓延到修长尖细的指甲梢,显得诡异非常。
“芊芊,水芊芊……”
忽然,石室门口响起了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白衫女子似是极为厌恶地甩了甩头,欲待不理,可外面那人却越喊越大声,甚至还“砰砰”地捶起门来。她的心绪完全被搅乱,再也无法心无旁骛地打坐练功。叹了口气,她只得无可奈何地起身上前拉开了石门。
“芊芊!”一个全身黄衣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满嘴酒气地“嘿嘿”笑着,伸手便向这名叫水芊芊的白衫女子腰间揽去。
“二哥!”水芊芊身形一闪躲开了他的手,蹙眉愠道,“你喝醉了,还是赶快去醒醒酒吧。要是大哥回来看见了……”
“少跟我提牟中岳那厮!”黄衣男子大着舌头摆手道,“他不就是比我欧阳珞早入教一年吗?妈的,冥王教都没了三年了,还见天颐指气使的,他以为他是谁啊?也就是你跟老三才当他是回事……”
“二哥,你也知道冥王教已经亡了,我们四冥使都成了见不得光的人,又被姓蔺的操纵着,朝不保夕,亏你还有心情如此纵情声色!”水芊芊与那自称欧阳珞的男子保持着数步之遥,语声冷冽如冰。有着近十年的相处,他肚子里有多少弯弯肠子,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芊芊,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对我板着张冷若冰霜的臭脸?”
不以为然地盯着水芊芊,欧阳珞的眼中燃起了一星不安分的火焰:“想当年,我见到你第一眼时就被你给迷住了,可惜呀,那时你是冥王老儿的女人,我他妈的只能忍!可现在,冥王老儿都已经尸骨无存了,你还是拒我于千里之外!娘的,凭什么?“
颇为不忿地啐了一口,他又一脸邪笑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这个小□,连抛下新婚丈夫,对一个大你二十多岁的老头投怀送抱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少跟我装什么冰清玉洁的圣女!”
“住口!”水芊芊脸色顿变,似恐惧又似恼怒地颤抖起来。
趁她乱了心神之际,欧阳珞飞步上前,一把扯下了她的面具。卸去了面具的水芊芊看来虽已有三十上下,但依旧是明眸皓齿,艳若桃李,加上那几分青涩少女所没有的成熟风韵,的确有着让男人为之癫狂的资本。
剧烈的喘息声中,欧阳珞疯狂地吻住了她鲜红的薄唇,双手同时粗鲁地撕开了她身上的素色纱衣,就在他企图进一步释放自己压抑已久的欲望时,却忽然间如遇鬼魅地惊呆了。
映入眼帘的那片酥胸上,竟赫然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疤痕,有坑坑洼洼的齿痕、深长交错的刀疤,更有斑斑点点似是香头所烫的痕迹,无数丑陋的疤痕交织成了一张诡异可怖的网,把她那身欺霜赛雪的肌肤原本应有的美感破坏殆尽,令人视之毛骨悚然,几欲作呕。
一瞬的失神后,水芊芊蓦然醒觉,当即掩住了身子尖叫出声,随即目眦欲裂地挥出柔荑,尖利如刀的长甲“唰”地掠过欧阳珞的面颊,划开了一道两寸多长的血口。
吃痛的厉吼声中,欧阳珞掩面踉跄后退。水芊芊俏颜含霜地冷睨着他,鲜红的血滴顺着她晶莹剔透的玉甲流淌而下,缓慢、无声地坠落在他脚边,半若警告,半若嘲讽。
“你……你竟敢对我这样?”欧阳珞恼羞成怒地咆哮起来,“贱人,别忘了,你这条小命是谁救的!”
“正因为你曾经救过我的命,所以,我的玉甲刀划破的才是你的脸,而不是你的喉咙!” 水芊芊咬牙冷笑,“为了这个救命之恩,我已经忍你太久了。不过我警告你,以后,我不会再忍了,你要是敢再碰我一下,我一定会告诉大哥,有胆的话你尽可以再试试!”
欧阳珞立时哑口无言。
尽管之前他嘴上说得狠,可心里还是很忌惮天冥使牟中岳的。牟中岳不仅武功凌驾于其他三使之上,手段的毒辣也是四人之首,以往在教中,除了冥王之外,牟中岳说东,就没有人敢说西。如今冥王教虽亡,他们也跟了新的主子,但直接掌控其他三使生死的还是牟中岳。
牟中岳对已故的冥王极其忠心,一心要带领他们三人,靠着新主子东山再起,为旧主复仇,如果知道欧阳珞把心思用在女色之上,焉能饶得了他?
想到这里,欧阳珞胆也寒了,腿也软了,不禁颤声道:“芊芊,四妹,二哥我……我是一时糊涂,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口下留情啊……”
“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决不会再有下一次!马上给我滚!滚——”
欧阳珞如蒙大赦,立即狼狈万状地抱头鼠窜。
山雨欲来(三)
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道尽头,水芊芊僵硬的身子骤然崩溃地瘫软于地,屈辱而绝望的泪水决堤而出,在压抑的抽泣声中濡湿了她身上凌乱的衣衫……
* * * * *
深夜,两道全身劲装的人影身形如电地掠上栖凤坡,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藤蔓丛生的山壁前。当先一人伸手轻扯其中的一根藤蔓,“隆隆”声中,山壁上现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
“老规矩,徐沛,你在这儿给我把风。要警醒着点儿,不要因为这两天一切顺利就掉以轻心,知道吗?”手扯藤蔓之人回头吩咐着,看面貌,正是飘尘仙宫的北智堂主钟笑离。
“是,堂主!”那名叫徐沛的小伙子肃然点头,随即纵身跃上旁边的一棵大树,把自己隐藏进了茂密的枝叶之间。
警惕地四处扫视了一下之后,钟笑离旋身走进了山洞。
数日前,北智堂主钟笑离奉清秋之命来此营救逍遥子。根据蔺宇涵和醉叟提供的情况,为了保密起见,也仗着此处的幽冥阵十分厉害,蔺长春没有专门派人看守,只是每隔一个月到四十天左右便与姚枫轮流前来查看一次。
钟笑离算好了时间,这段时日应该不会有人来,于是大胆入内查探。幽冥阵果然不易对付,他也做不到一次性破解,只得接连来了几次,现在,他已经有八九成的把握了,今夜,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次查探,如无意外,明晚便可以动手了。
洞外的徐沛恪尽职守地坐在树上凝神瞭望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一切皆如往日一般风平浪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计再过片刻,堂主就该出来了,于是略感轻松地吁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树丛里有抹黄影隐约闪过,可待他凝神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见鬼了,难道是我眼花?”他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他在堂中专司守卫之职已有四年,经验丰富,平日里就算一只苍蝇飞来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可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略感不安地沉思着,他蹑手蹑脚地踏着树杈站起身来,打算再仔细查看一下。不料,身子尚未站直,他乍觉背后一麻,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便浑身麻软地栽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袭白衫,面具遮颜的水芊芊的自他背后的树丛里跃出,出手如电地接住了他从枝头坠落的身子,又挟着他跃上了树梢。一连串说来复杂的动作,被她完成得轻松而利落,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半点声息。
“想跟我月冥使水芊芊斗法,小子,你还嫩了点!”冷笑地打量着这昏迷不醒的小伙子,水芊芊扬起修长的玉甲,下意识地抵到了他的颈项处。
玉甲刀、摄魂箫和轻功是她赖以成名的三大绝技,其中尤以招数狠辣,中人必死的玉甲刀为最。
入冥王教这些年来,她不知用这手功夫杀死过多少人。现在,只要她的指甲轻轻一动,马上就可以让眼前这个年轻人气绝身亡,可是……她的手微微发颤,这一指,说什么也划不下去。
三年了,变成隐形人潜藏地底的三年,她没有动手杀过一个人,如今心怯了,手也软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竟变得如此艰难。
事实上,她从来就没有习惯过杀人,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尤其是为嗜杀成性的冥王做事,她更是没有选择。
还记得第一次动手杀人的时候,当灼热的鲜血从对手被划开的颈项间喷出溅了她满身的那一刻,她吓呆了,仿佛灵魂出窍般僵立在原地,竟对身后飞来的一刀浑然不觉。也就是那一次,地冥使欧阳珞替她格开了致命的一刀,让她欠下了他的救命之恩,因此不得不对他的不怀好意隐忍至今。
后来,为了生存,也为了能在冥王教立足,她强迫自己对生命、对鲜血麻木,可每当午夜梦回,那些血腥场面重现脑海的时候,她就会尖叫着惊醒过来,然后翻肠倒胃地呕吐,直到吐尽最后一口馊水,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床上为止。
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惟有苦笑。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怨得了谁呢?
想当初,年轻气盛的她厌倦了因醉心研究机关阵法而冷落她的丈夫,又在一次偶然的际遇中被冥王潇洒冷傲的王者气度迷住,于是一意孤行地弃家远走投入了冥王教。
然而,当她如愿以偿地成为冥王的女人之后,才知道自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工具而已——白天,是替他杀人的工具,晚上,是供他发泄扭曲变态的疯狂欲望的工具。
这时,她才体会到了丈夫的好。虽然,他不懂得陪她花前月下,不会对她说甜言蜜语,但每当她身体不适的时候,整夜守在床前看护照料的是他,每当她心情不快的时候,由着她撒娇使小性子的也是他。
他是真心地把她当作一个人,一个女人来疼爱,只可惜,她根本不理解他这份不善表达的心意,自以为是地追求所谓真爱,伤透了他的心,也毁了自己的一生,走到如今这一步,后悔,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一声幽幽的轻叹伴着晚风徐徐飘散,一侧首间,两行清泪淌过她隐在面具背后的脸庞,泫然坠落在身畔的树叶之上,微颤地凝于叶心,仿似清冷的露珠。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吱嘎”一响,骤起的开门声把恍惚中的水芊芊蓦然惊醒,她立即心神一懔,凝眸向树下看去。
凭她闯荡江湖多年的经验,早知树上的小伙子定是负责把风之人,多半已经另有人进了山洞。今晚是她潜伏三年之后第一次为新主人效力,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不光是主人,就算是他们的老大牟中岳也饶不了她。
她咬了咬牙,瞬间运劲于指尖,努力酝酿着重新开始杀戮的决心。
随着一片铁灰色衣角的飘动,那个假想中的牺牲者终于现身了。看清对方面貌的那一瞬,她霎时只觉五雷轰顶,娇躯虚弱地战栗了一下,差点支持不住从树上掉下来。
树上传来的轻微声响让刚出山洞的钟笑离顿时警觉。如果是徐沛,见他出来,早该下树迎接他了,没理由还躲在上面故弄玄虚,那么……
他心弦一紧,抬头大喝道:“什么人躲在那儿?出来!”说话间,他迅速提气护住了全身,紫金短戟也已滑出袖筒握于掌心,随时准备出手。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一件庞然大物朝着他当头砸来,他本能地一闪,这才看清掉下来的竟是浑身僵硬,死活不知的徐沛。
如果袖手不管,那么即使徐沛还活着,也难免摔个脑浆迸裂,当场身亡,见此情形,钟笑离无暇顾及是否有诈,只得纵身上前接住了徐沛。趁着他分神之际,水芊芊悄然跃下树梢,一阵风似的飞驰而去,待他放下徐沛再抬头看时,眼前模糊的白影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好快的身手!”钟笑离愕然惊叹,心底无端地掠过了一阵不安——不仅为着对方身手的迅捷,更是由于那抹一闪即逝的背影所给他的奇异熟悉感,让一段深埋心底多年的记忆隐约浮动起来。
“会……是她吗?”涩哑地低喃着,他一时间忘了穴道未解的徐沛,目光迷离地望着白影消失的方向呆呆出起神来。
* * * * *
经过一段时日的研习,清秋已将《易天心经》中的外功部分初练出了成效,而内功部分的心诀也已记诵娴熟,剩下的就是付诸实践了。为了赶在蔺长春有所行动之前储备好自身的实力,她把宫中大事托付给白天武和莫红绡二人打理,自己则避入静心园开始专心潜修。
山雨欲来(四)
虽说清秋天资过人,但在没有人指导的情况下,仅仅研究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开始修习那些晦涩艰深的内功心法,毕竟还是有风险的,蔺宇涵放心不下,于是不顾自己身体虚弱,坚持在旁陪护。在此过程中,他也的确是助她解决了几次内息出岔的小意外,所幸总体进展还算顺利,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这天午后,清秋又开始了新一段内功心法的修习,这一部分的经义颇为深奥,此前她曾与蔺宇涵讨论多次,但始终无法肯定他们所参悟的修习方法是不是完全正确。
为了安全起见,蔺宇涵劝她不如暂时先别练了,但她怕多耽搁一天,仙宫的危险就多一分,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此时,看着她双手捏诀盘膝静坐的样子,蔺宇涵的思绪不禁飘忽起来。
他和清秋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的个性最是了解不过。她柔顺的时候,可以和蔼得没有一丝脾气,小鸟依人得简直要把他的心都融化,但固执起来的时候,那蛮劲可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别的不提,就说她无视父亲的反对,瞒着众人偷偷学游泳的事……
想起她技艺尚不娴熟时在水里呈狗刨式扑腾的狼狈之态,他的唇边不觉逸出一抹轻笑。
上天明鉴,他可不是故意偷看的,只不过是不小心看到而已。比起她温柔如水的一面,他倒似乎更为欣赏她这有声有色、热烈鲜明的可爱样子,更重要的是,若非她懂得水性,逍遥子“被害”的那一晚……
神情一顿,他的心弦猛然抽紧。
这些年来,他曾经无数次反反复复思量过,自己当初的决定究竟是否明智。如果那时他选择一条较为简单直接的路,即表明立场,坚决站在她一边,要是阻止不了父亲杀害他们父女,就陪她共赴黄泉,那么,无论成败生死,她和他,是不是都可以少受很多的折磨?
只是这样,如今世上多半就不会有她这位冷大宫主,事情的真相,或许也就此深埋地底,倒是让他的父亲得以永享侠名,顺理成章地统治江湖一辈子了。那……又究竟是对还是错?
怅然一叹,他无语地望向窗外渺远的苍穹。每一种“如果”,都可以演绎成一条不同的人生道路,只不过,真实的人生中没有“如果”,选便是选了,做便是做了,无论过后是庆幸还是懊悔,都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一切重来。
不知这般恍恍惚惚地出神了多久,忽然,一阵异常的喘息声把他游离现实的思绪拉了回来。目光所及处,只见原本安静打坐的清秋脸色突然红得可怕,眉头紧揪了起来,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喉中不时地发出一声声无意识的呻吟,看来似乎难受极了。
“不好!”他陡然一惊,忙一个箭步跨到清秋身前,伸手去触摸她的腕脉想探明她的内息是否走入岔道,不料手刚碰到她的身子,竟觉得像是摸上了一株仙人掌,无数来源不明的细小力量刺得他满手生疼,毫无防备之下,他不禁轻“嘶”一声缩回了手。
瞬间的诧异后,他蓦地明白,应是清秋的内息运行出了严重的问题,现在她的内力正以分散成无数个小点的奇异形式泄漏出来,由于泄漏的速度快,力度强,所以他接触到时,感觉就像被一把针扎到似的疼痛不已。
想通个中缘由后,他顿时急了,如果任由情势这般发展下去,别说她这一身功夫不保,恐怕连性命都会有危险,惟今之计,必须尽快把她的内息导入正轨,才能避免产生那样严重的后果。
心念及此,他立即凝神提气,力贯双掌按上她的背心要穴,这次他有了思想准备,虽仍觉掌心刺痛,却硬是忍住了疼没有缩手。
他与清秋师出同门,内功底子本是一路,《易天心经》又是他们的本门武功,所以尽管心经上的武功他并不全懂,但怎样替清秋挽回走错的真气,他心里还是有数的。问题是,他不久之前才受过重伤,现在纵然日常行动已无碍,可一动内力就够戗。
不过坚持了一盏茶的工夫,他便觉头晕眼花起来,又过了片刻,他的胸腔间陡然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是喉头一热,不由自主地呕出了一滩猩红。他心知不妙,但事关清秋生死,即使明知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极大的损害,他也还是咬紧了牙关不肯放手。
渐渐地,他的胸口痛得越来越厉害,眼看着又是一汪逆血涌了上来,这时,只听门口“悉索”轻响,一个惊异的男声随之而起:“宫主她怎么了?”
来的是白天武。这些日子以来,宫里的事务都是他代清秋作主,但每日也会定时来向她汇报一次。今天他过来以后,已在静心园外等了些时候,但一直不见清秋出来,不免有些担心。于是,他也管不了什么礼节避讳的,就自作主张走了进来,不料见到的竟是这样一番情景。看到地上的血,他以为清秋不知如何了,顿时急得变了脸色。
见白天武到来,蔺宇涵顿时惊喜万分,忙开口道,“快帮我……”
话未说完,他方才强压在喉间的鲜血便又溢出了嘴角。
白天武也是行家,见状立刻明白了几分。“我来!”他赶紧上前替下了蔺宇涵。初觉那触手如针之感,他也不禁吃了一惊,不过多少能猜想到其中原委,因此他并未多问,即刻转向蔺宇涵道:“你别说话,怎么做,指给我看!”
蔺宇涵喘息着点了点头,随即退到一边,以手势示意白天武将清秋的内力导向何处。
如此指点,本是不易理解,但白天武与清秋相处三年,对无极门的武功多少也有所了解,再加上对清秋超乎寻常的关怀让他的领悟力如有神助般涌现,因此一步步做来并无差错。不多时,清秋的内息终于稳定下来,面上无意识的痛苦表情也渐渐消失了。
“可以了吗?”扭头望向蔺宇涵,白天武小声问道。
蔺宇涵伸手探了探清秋的脉息,略一思索后轻轻点头。
白天武慢慢收回了内力,随即长吁口气,筋疲力尽地坐倒在地上。他前一阵也受过伤,所幸伤药来得及时,又不似蔺宇涵般因外伤大量失血,所以恢复得较好,不过,大伤初愈之后一下子动用那么多内力,此时的他也已是疲惫不堪了。
“她应该还有半柱香的时间才会清醒,我看得可对?”擦着额上的汗,白天武朝和自己一样靠着墙坐在地上的蔺宇涵投去了询问的一瞥。
“白护法好眼力!”休息了这么段时间,蔺宇涵气血略平,总算敢开口说话了,“多亏你来,否则,我和秋妹怕是要同归于尽了……”
“想得美!”白天武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我们的君子之争还没结束呢,我怎么可能允许你破坏规矩,就这么和宫主共赴黄泉做对同命鸳鸯?”
蔺宇涵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地道:“说的也是。不过……话又说回来,刚才,我们这对敌手……合作得还挺不错,我是真没想到,那样……你都能明白我的意思!”
“第一,我不是笨蛋!”白天武的唇角也微微扬起,“第二,我们目标一致……”说到这里,他含着笑意的目光忽又变得朦胧起来,神情复杂地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目标一致是没错,但“标的”只有一个,终是无法两全其美的。蔺宇涵心一抖,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方才因强用内力而受创的脏腑似又疼痛得更加厉害起来……
原形毕露(一)
自经历上次死里逃生的惊险波折之后,清秋倒是因祸得福悟出了修习心经内功的正确方法,这个月起,她正式开始了与世隔绝的闭关修炼。为防备蔺长春的突然来袭,仙宫各堂均严阵以待,外松内紧地做好了应敌的准备。
而“多灾多难”的蔺宇涵则在那以后内伤复发,又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因为知道他为宫主付出的一切,仙宫部属都很照顾他,扁盛才精心为他配制了补养身体的药物,又以针灸之术助他调理气血,小翠则在旁衣不解带地伺候他。半个月后,他终于又能行动自如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离清秋预计的出关之日也不过剩下十来天了。这天,蔺宇涵起床梳洗完毕,刚刚推开房门,只见海棠和小翠一路拉拉扯扯地奔了过来,两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明显的惊惶之色。
“蔺公子……”海棠一见他便扬声欲呼,却被小翠一把捂住了嘴。
“怎么了?有事吗?”他心弦一紧,快步迎上前去。
“没事,我跟海棠姐闹着玩儿呢!”小翠嘿嘿一笑,手掌仍死死按在海棠嘴上。海棠焦急地挣扎着,两人又扯作了一团。
蔺宇涵拧了拧眉,直觉地感到不对劲,忽然,他的耳际隐隐传来了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其中还夹杂着几许凌乱的呼喊呵斥。
“是……我爹来了?”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别乱猜……”
小翠拼命摇头,海棠却趁她分心之际一把拽开了她的手,一口气说道:“没错,就是蔺盟主来了。他在外面放出了风声,说宫主是无极门的叛徒,不仅欺师灭祖,残杀同门,还要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结果各大门派的武林人士都跟着来了,说什么要讨伐我们!他们现在已经闯过了谷口的毒瘴林,又破了谷中的纤云阵,钟堂主不在,留守的简副堂主阻不住他们,白护法和莫护法只好带其余四堂的人出去应战了!”
“海棠姐!”小翠急得直跺脚。话音未落,只见蔺宇涵已转身回房拿了佩剑,出门就向谷口奔去,她在他背后焦急地呼唤了一声,可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就你多嘴!”眼看事情已无可挽回,小翠懊恼地冲着海棠嚷嚷起来,“他的身子还没全好,怎么能让他出去冒险呢?再说来的是他爹,你叫他怎么办?这不是存心为难他吗?”
“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啊,没准只有他能阻止得了他的父亲呢?”海棠讷讷地解释了一句,看着小翠火冒三丈,珠泪欲滴的样子,她若有所思地凝起了眼眸,“小翠,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他了?莫非……”
海棠暧昧的眼神和语气让小翠没来由地好一阵心慌。“我怎么了?你别乱猜!”她烧红了脸,跺着脚背过身去。
一直以来,她对蔺宇涵日渐深切的关怀都是情不自禁,却从未深思过自己的心态变化到底是出于何种动机,这一瞬,骤然被海棠点破的心事把她给吓住了,无所适从的她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就在小翠为自己朦胧的心事烦恼着的时候,出云谷间早已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由于蔺长春利用西南分舵弟子被毒杀之事在江湖上大肆散播飘尘仙宫作恶多端,意欲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的言论,许多与无极门结盟的门派为了确保自身的地位和利益,也纷纷参与了这次讨伐,像神刀门这类惯于趋炎附势的门派自是不落人后,而鹰扬帮的韩中天因为已经以蔺长春的亲家自居,也自告奋勇地前来助其一臂之力。
一时间,山谷中尽是东一处西一处捉对厮杀的人群。醉叟提着个酒葫芦,在人群中左一穿,右一插,专挑敌方之人的错处下手。他出手并不重,不是挠人痒痒,就是喷人一头一脸的酒,打斗之中的玩笑意味十足,不过倒也大扰对方的军心,帮着仙宫诸堂牵制了不少敌人。
纵观全场,最为触目惊心的就是白天武和莫红绡联手与蔺长春展开的恶斗。
上次白天武与蔺长春单打独斗,吃了不小的亏,这次有莫红绡相助,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当初,纪飞雪曾经传授过他们一套双剑合壁的“流云剑法”,一正一反,相辅相成,两人联手,威力可增强数倍,远远胜过两个人本身功力的叠加。因此,骤遇这种打法,仍是空手以对的蔺长春一时间也被压制住,占不到半点便宜。
然而,蔺长春的武学造诣毕竟要胜过他们许多,交手一段时间后,他便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心念一转间,他突使怪招,猛地变掌为爪,十指如钩地向莫红绡胸前抓去。
这一下若被抓中,难免衣衫破裂,春光乍泄之祸,莫红绡脸上一红,顾不得原本的进退方略,慌忙后跃数步,远远地避了开去。
谁知,蔺长春这一手本是虚招,迫开莫红绡的同时,他突然身形急转,双掌齐出朝白天武当胸劈了过去。前番清秋的脱逃,蔺宇涵的重伤,这两笔帐他全都算在了白天武头上,因而对其恨之入骨,莫红绡的死活他无所谓,白天武他却是非杀不可的。
失去了莫红绡的相助,若要以硬碰硬,白天武岂是蔺长春的对手?猝不及防之下,他手中的长剑立刻被蔺长春刚猛的掌风劈飞,胸前顿时门户大开。
莫红绡经历了适才一险,惊魂犹自未定,可眼见白天武势危,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喊一声“小心”,纵身飞扑过去,想也不想就挡在了他身前。
眼看着这致命一掌就要落在莫红绡的身上,忽见一人疾掠而至,长剑一颤,竟奇诡地钻进了蔺长春绵密的掌风圈子里,直直点向他的腕脉,迫得他不得不撤掌退开了一步。
蔺长春恼怒地看向这个坏了他大事的不速之客,杀机正涌上心头,可随后却惊愕地叫出声来:“涵儿,是你?”
原来,及时赶到迫退蔺长春的正是他的儿子蔺宇涵。他腹上中的那一剑伤口极深,如今不过刚刚结痂,刚才用力过猛,牵动得伤处又隐隐作痛起来,此刻,他只能气喘吁吁地倚在树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初知儿子无恙,蔺长春先是一喜,可当他略略定神,想到儿子方才所使的那一招奇异剑法竟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从不曾见过时,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了他。
联想起姚枫曾跟自己说过的话,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几乎让他不敢相信的答案随之跃然而出:《易天心经》!这出人意料的精妙剑招正是来自他始终没有得到的《易天心经》后半部分!
“涵儿,可以跟爹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面色一寒,缓缓向儿子逼近过去。
蔺宇涵吃力地站直了身子。他知道父亲已隐约猜出了事情的原委,强抑下凌乱的心绪,他鼓起勇气迎上了父亲凌厉如刀的目光:“爹,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蔺长春的脸色更加难看。
“三年前就有了怀疑,这些年……一点点证实的!”蔺宇涵痛苦地合了合眸。
“好小子,我可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深的城府!”恍如当头挨了一棒,蔺长春铁青着脸喘息道,“那么,《易天心经》……”
“已经回到了应该拥有它的人手里!”
蔺宇涵睁开眼睛,心痛地看着父亲:“爹,你不要再想把它夺回来,它本来就不属于你!为了强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已经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难道还要一错再错吗?你收手吧,<网罗电子书>秋妹答应过我,只要你肯悔过,她会原谅你的……”
“啪”的一声,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蔺长春怒不可遏指着儿子咆哮起来:“秋妹,秋妹,你这个逆子,为了冷清秋那妖女,竟然出卖你的亲生父亲!你给我听着,立刻把《易天心经》交出来,再杀了那个妖女,否则的话,我蔺长春就没你这个儿子!”
火辣辣的疼痛烧灼着蔺宇涵的面颊,血的腥甜在他的口齿间缓缓蔓延开来,面对着盛怒的父亲,他只能一言不发地咬紧牙关,用沉默昭示着自己的坚持。
原形毕露(二)
眼见儿子的固执之态,蔺长春不由得窒息了一瞬,盛怒间,他的耳边恍惚回响起了妻子龚秀菊临终前的殷殷叮嘱:“长春……答应我……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
“孩子啊,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爹的一片苦心呢?”
无声的呐喊中,他的心痛得起了一阵痉挛。
他是二十岁那年带艺投师的,投入无极门之前,他只是个碌碌无为的帮派小头目,妻子龚秀菊十六岁嫁她,跟着他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好不容易熬到他在无极门有了些出息,还没来得及过上一天好日子,就因积劳成疾过早辞世。弥留之际的龚秀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那时,他握着妻子的手含泪起誓,会竭尽所能去爱他们的孩子。
自那以后,他就下定决心,别人有的,儿子一定要有,别人没有的,他也要想方设法帮儿子得来,他要把妻子没享受到的一切统统奉献到儿子面前,让他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儿子就把自己为他付出的心血踩在脚下任意践踏,还振振有辞地来跟他作对,这实在是让他寒透了心。
正心乱如麻间,忽见姚枫神色惶急地从远处跑来,慌慌张张地喊道:“大师兄,不好了!”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没出息!”蔺长春心里正烦,不禁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
姚枫顾不得计较他的态度,擦着额上的冷汗顿足道,“大师兄,出大事了!逍……”
“蔺长春,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三年前图谋弑师,陷害手足,如今还想逼儿子与你同流合污吗?”
忽然,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自谷口由远及近传来。说话之人似乎身体极为虚弱,嗓音显得有些中气不足,但他语中带怒,且透出种与生俱来的威仪,让闻者肃然起敬,若是宵小之辈,则不免心虚胆寒了。
蔺长春闻声脸色大变,霎时间惊慌失措地倒退出好几步去。
“大师兄!”姚枫赶紧抢上前搀扶,可他自己此时也是面无人色,手脚发冷,浑身哆嗦不已。
“蔺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中天诧异地看了他们师兄弟一眼,正疑惑不解间,却听四周霎时间人声鼎沸起来:
“逍遥子!你们看,那不是逍遥子前辈吗?”
“哎呀,逍遥子不是三年前就被冷伯坚父女害死了吗?怎么会还活着呢?”
“他真的是逍遥子吗?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呀?”
凌乱的呼声中,两个精壮汉子抬着一顶简易竹轿健步如飞地走来,坐在轿子里的是一个须发灰白,满面伤疤的老人。老人的身子微斜地靠在椅背上,手脚都无力地耷拉在身前,似是四肢瘫痪的样子。
跟随在轿后的是北智堂主钟笑离和他的部众,所有人的神情都是严肃而沉重,眉宇间似乎还凝结着强行压抑的愤怒。
蔺宇涵心头一震,目光牢牢凝固在轿中老人的脸上,眸底浮起了一层朦胧的薄雾。定了定神,他快步走到轿旁,翻身跪倒,颤声道:“不孝徒孙蔺宇涵叩见师祖!您老人家……受苦了!”
他的这一举动无疑是昭示了老人即是逍遥子的事实,各派门人议论得更加激烈了。
“孩子……”在两旁轿夫的扶持下,逍遥子老泪纵横地挺起身子,颤颤巍巍地向蔺宇涵伸出手去,“好孩子,师祖什么都知道了!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
“不,我真的……没做什么!”蔺宇涵摇摇头,轻握住了老人的手。他试图挤出一丝宽慰的微笑,可苦涩的泪水却偏偏难以自抑地渗出眼角。
他知道,随着师祖的到来,父亲的罪行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他不后悔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却逃不开身为人子的难堪与愧疚,此时的他,惟有任凭心痛一阵阵地泛滥肆虐,却不敢再看父亲一眼。
“蔺长春,你这大义凛然、铲奸锄恶的戏也该收场了吧?”逍遥子猛然抬起头来,悲愤的烈焰烧干了他眼中的泪水。
“我真是后悔啊!三年前发现你偷练毒功,残害无辜的时候,我就该用门规来处置你,可我偏偏狠不下心,一次次的想给你机会改过。就是我的优柔寡断,害得伯坚枉送性命,害得秋儿含冤莫白,也害得涵儿为救我受了那么多委屈,更害得西南分舵那些弟子再遭你的毒手!如今,我不会再容忍你胡作非为了,我要把你的罪行公诸天下,让武林同道们看清你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在各派群雄惊疑的目光中,逍遥子厉声控诉了蔺长春令人发指的罪行。从其当年为恐罪行败露,如何在他的茶水中下毒,事后却嫁祸给冷伯坚父女,到后来为了得到《易天心经》,又如何将他救活,却挑断了他的手脚经脉,把他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说到激愤处,老人浑身颤抖,几乎已是泣不成声。
悲愤过后,逍遥子收敛了戚容正色道:“前些时日,西南分舵数名弟子被毒杀,这一定又是蔺长春为了陷害秋儿,煽动各派帮他铲除隐患而故伎重施!诸位武林同道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去检视那些尸体,他们是死于冥王教的奇毒修罗丹,而非夺魂散!”
稍稍一顿,他继续解释道:“中了修罗丹之毒,症状虽与服下夺魂散极为相似,但经历了十二个时辰的假死期后,死者两腋下会各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毒斑。毒斑深入骨髓,就算尸体已经腐化,在残留的骨殖上也找得到!”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转,向蔺长春投去了凌厉的一瞥:“三年前,你私下将冥王教的毒经据为已有,如今这世上,除了已死的冥王之外,会用修罗丹的应是仅你一人了吧?”
逍遥子的话音方落,各派门人立即哗声大作。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侠名素著的蔺长春竟会是这样的人,但逍遥子在武林中辈分极高,威望更甚,他们就算可以怀疑世上任何一个人,也绝不会怀疑逍遥子。更何况,逍遥子满身伤痕,手足瘫痪的状况明摆在眼前,难道他会为了陷害徒弟而把自己摧残至此吗?
霎时间,众人看着蔺长春的眼光全都变了味,从前的崇拜和敬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愤怒与鄙夷。
众人中情绪最为激动的是差点和蔺长春结了亲家的韩中天。怒视着至今一言未发的蔺长春,他几乎是暴跳如雷地吼道:“你倒是说句话呀!逍遥子前辈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蔺长春冷冷地瞥了韩中天一眼,又移眸望向各派门人,那种透着森森寒气的目光让所有被他扫视过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狂笑起来。震耳欲聋的笑声惹得山林颤动,群鸟惊飞,骇人的笑声中,他以往的儒雅气质一扫而空,浑身散发出了让人心惊胆战的疯狂和暴戾之气。
笑罢,他双眉一敛,冷睨着逍遥子傲然道:“老匹夫,我真后悔,当年一时失策,留得你这条残命来坏我的大事!好,算你狠,你的那些指控,我照单全收!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谁胜谁负,还在未定之天呢!”
他的这番话不啻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对授业恩师狂傲无礼而又刻毒绝情的态度更是令人咋舌。
一时间,人群中骂声四起,韩中天更是怒不可遏地指着他的鼻子斥道:“好你个蔺老贼!老夫居然让你这张道貌岸然的假面具给骗了,稀里糊涂地来给你充当打手,若非逍遥子前辈来得及时,险些就要铸成大错!哼,幸亏我的宝贝女儿还没有嫁进你的家门,要不然我死了都没脸去见韩家的列祖列宗!”
说着,他转身大步走回部众聚集之处,断然下令道:“从此刻起,我们鹰扬帮绝不会再助纣为虐!我们要帮逍遥子前辈铲除蔺长春这个武林败……”
“类”字尚未出口,只见他身周的土地骤然隆起,四柄长刀毫无征兆地从地底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了他的胸口、背心和两肋之下。
凄厉的惨呼声中,鲜血随着拔出的刀刃四散飞溅,韩中天踉跄着回过身去,咬牙切齿地指向蔺长春:“你……”不及说出第二个字,他只觉眼前一黑,立时浑身瘫软地载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再无声息了
原形毕露(三)
“蔺老贼,你害死我们帮主,我们鹰扬帮与你誓不两立!”鹰扬帮众群情激愤地围上前去,仙宫诸堂中隐约有一人奔出队伍冲入了他们之间,只是在混乱之中,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
“胆敢与蔺盟主为敌者,杀无赦!”
这时,空际飘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随着一阵地动山摇,无数身着青黄红白四色服饰的蒙面人如幽灵般从树上、地底、乱石间等处涌了出来,顷刻间各占一处方位,每处均以一头戴铜面具之人为首,把谷中群雄团团包围了起来。
“诸位在决定何去何从之前,最好先考虑清楚了!否则……他就是你们的榜样!”蔺长春负手而立,冷哼着瞟了韩中天的尸体一眼,微微眯起的双眼中绽出了嗜血的寒光。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蔺长春是有备而来,早就在谷里埋伏了一支奇兵,一时间不由得骇然四顾,人人自危。
“蔺老贼,别以为你有这些狐群狗党,我们就会对你屈服!”痛失帮主的鹰扬帮率先表明了立场,在副帮主洪英杰的率领下与包围他们的蒙面怪人展开了激战。
此时此刻,各派群雄或是出于义愤,或是考虑到蔺长春声名已毁,与之为伍必将成为武林公敌,所以大多数门派都加入了战团,甚至大批无极门弟子都倒戈相向,但也有一些人抱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心理腼颜投向了蔺长春,其中自然少不了胆小怕事又想攀龙附凤的焦泽以及他率领的神刀门。
双方较量的过程中,由于蒙面怪人人数众多,且个个武功高强,联手而攻的战术又极为奇特,出手反抗的各派门人占不到半点便宜,不消片刻便死伤惨重,形势对他们极为不利。
见此情形,钟笑离面色凝重地走到白天武和莫红绡身边,沉声道:“蔺长春带来的那些人不简单,他们用的是天地四方阵的战术,各派门人只怕要吃亏。两位护法,你们看,我们该怎么办?”
白天武沉吟了一下道:“他们先前虽与我们为敌,但都是出于误会,如今真相大白,蔺长春是大家共同的敌人。依我看,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你说呢?”他侧目看向莫红绡。
“我赞成!”莫红绡立刻表态。平时她虽爱与白天武抬杠,但大是大非还是分得很清楚的,否则也坐不上右护法这个位子了。
“好!”白天武一颔首,果断地对钟笑离道,“现在宫主不在这里,我就做了这个主了。钟堂主,你精通阵法,本宫弟子就交由你指挥,全力协助各派迎敌!”
“属下遵命!”钟笑离一抱拳,迅速地转身履行他的职责去了。
率领那些蒙面怪人的正是昔日冥王教的四冥使——天冥使牟中岳、地冥使欧阳珞、日冥使蒙虎啸、月冥使水芊芊。
当年,冥王教因作恶多端遭到正派武林人士的围攻,那次行动时,无极门恰因逍遥子闭关潜修而没有参加,但心机深沉的蔺长春却私自前往,趁着冥王教与各派两败俱伤之机坐收了不少渔人之利,其中包括吞没了冥王留下的毒经和武功秘籍,并以同情者的姿态收服了死里逃生的四冥使。
这些年,隐藏起来的四冥使暗中为他训练了这支谙熟天地四方阵的奇兵,留待他征服各派,称霸武林之用。
钟笑离虽听说过天地四方阵,但真正的阵势也是生平从所未见,一时之间要破阵是不可能了,他只能凭平日的功底即时应变,和副堂主简平川一起指挥各堂弟子也分成四路用飞星阵阻敌,自己居于主位带阵。
交战数合之后,有一招,他与守北方的月冥使水芊芊擦身而过,这一瞬间,他禁不住心头一跳,前不久在栖凤坡曾有过的奇异的感觉再度深深攫住了他。更奇怪的是,他发现对方从面具背后透出的目光似也慌乱地闪烁了一下,还未与他交手便匆匆退避开去。
他抑制不住想一探究竟的冲动,心念电转之际,冷不防地纵身上前,挥出紫金短戟便向对方的面具划去。“喀喇”一响中,水芊芊的花容月貌顿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果然是你!”钟笑离如中雷击地一震,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水芊芊呆了呆,随即如遇鬼魅般尖叫出声,惊慌失措地掩面而逃。
“你还想逃到哪里去?给我把话说清楚!”刷白着脸怒吼了一声,钟笑离竟情绪失控地弃了自己所守的主位衔尾追去。
双方阵中突然各有一人弃守,所有人都怔住了。蔺长春反应奇快,当即身形如电地入阵补上水芊芊留下的空位,横了带阵的牟中岳一眼道:“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牟中岳领会了他的意思,阵法即刻发动,失了主帅的仙宫诸堂和各派群雄应付不及,阵脚顿时被打乱。简平川急喊着“大家不要乱”,想要越过人群去代替钟笑离带阵,可混乱中却是举步惟艰,难以成行。
见仙宫诸堂和各派群雄兵败如山倒,不消片刻便有数人血染尘埃,一直无所适从地守在逍遥子身边的蔺宇涵再也无法袖手旁观,立即提剑掠入阵中站到了钟笑离原来的位置上。
他略懂阵法,刚才又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此刻按照摸索出的些许规律带动身旁之人进退,居然不消多时就扭转乱局,重新守稳了阵势。
凭着从《易天心经》中悟得的奇招,他在带阵的同时牢牢缠住了蔺长春,一见父亲有对哪个人下手的意图,就立刻抢先一步挡在那人前面,让蔺长春始终不能得手。
“小畜生,难道你就非得与我作对不可吗?”蔺长春双手的骨节捏得“格格”作响,逼视着儿子的黑眸中绽放出了怨毒的寒光。
“爹,如果你还要杀人,那就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吧!”强忍着牵动旧创的疼痛和体力不支的虚弱感,蔺宇涵倔强地堵住父亲的去路,毫无退缩之意。
“别以为你是我儿子,我就当真下不了手!”
忍无可忍的狂啸声中,蔺宇涵只觉掌间一轻,长剑竟被父亲劈手夺了过去。剑光快如闪电地迎面而来,一阵冷痛随之倏然入体。
他惊愕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成串的血珠从自己的心口处渗出,顺着抵于其间的剑刃倒流而下,而手握长剑的父亲眼底没有一丝的怜悯,目光冷酷得让他晕眩了一瞬。
这一刻,四周的惊呼声都似已模糊得遥不可闻,心碎的苦笑中,失去了反抗信念的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对于父亲的执迷不悟,他已经无能为力,如今惟有寄望于父亲在杀死自己之后,情绪多少会受到影响,那样的话,仙宫诸堂和各派群雄或许还能有求生的机会。
就在他闭目待死之时,忽然,一道青索自后而来缠向他腰间,于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拉开了数步,与此同时,一道蓝影掠过他的头顶,带着一片水银泻地般的光辉飞身迎向蔺长春。几番兔起鹘落之后,一簇碎帛如雪片般四散飞去,两道人影随之分开。
站定后的蔺长春脸色一片铁青,右边的一条衣袖竟已齐肩而去,□的手臂上横贯着一条殷红的血痕。
“宫主!”
看清来人后,山谷间不禁欢声雷动。
站在蔺长春面前的正是手持银芒剑,俏脸生寒的清秋。猎猎风中,水蓝色丝裙轻舞飞扬,但衣衫主人纤细的身形却如渊停岳峙般凝立在原地,其气定神闲、飘然若仙之态与蔺长春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蔺长春看看清秋,又看看自己的手臂,状似疯狂地低吼着。
“蔺长春,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易天心经》武功!”清秋秀眉微挑,曼声应道,“只可惜你多行不义,注定没有资格拥有它,只能成为被它惩处的对象!”
蔺长春顿时哑然,脸色惨白地抖作了一团。
“秋妹……”蔺宇涵捂着胸口吃力地走到清秋身边,目光惶然地在她和父亲之间游移着,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清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向他投去了安慰的一瞥,随即转向蔺长春道:“看在涵哥哥的面子上,今天我给你一个机会。马上解散你的狐群狗党,过来向师祖请罪!”说着,她反手把剑背在身后,缓步向蔺长春走去。
“不,不!”蔺长春步步倒退,目眦欲裂地拼命摇头,“我不会就这样认输的,绝不会!”
突然,他撮唇吹出一声怪哨,山谷间霎时腾起了一片铺天盖地的黑烟。
“烟雾有毒,大家小心!”
听闻扁盛才的急喝之声,清秋无暇顾及蔺长春的去留,立即指挥众属下掩护各派弟子迅速撤离。毒烟散尽后,所幸无人伤亡,但蔺长春和他的手下们早已趁乱遁去,一场激战就这样不了了之,匆匆忙忙地暂时拉下了帷幕。
情有千结(一)
一片耀眼的光亮中,水芊芊吃力地张大了针刺般疼痛的双眼,茫然地四处打量着,许久才弄清自己正背靠岩石坐在一条小溪之畔。
“我……这是怎么了?”揉揉兀自有些疼痛的额角,她努力地回忆着先前发生的一切。
对了,在出云谷中交战的时候,她遇上了飘尘仙宫的北智堂主钟笑离!
钟笑离?没错,他现在是叫这个名字,自她绝情而无耻地背叛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改叫这个名字了。
“不要脸的贱妇,笑而离弃之,毫不可惜!我钟万棠自今日起,就改名为钟笑离!你走吧!滚啊!滚——”
她的耳边不觉清晰地回响起了十年前自己离开他的那天,他含泪狂笑着丢出的决裂之语。
郁郁地苦笑了一下,她记起了自己弃下天地四方阵落荒而逃的经过。如果没记错的话,他随后就追了出来,她在陌生的山谷里被他追得无路可逃,然后……一阵五内俱焚的剧痛中,她瘫倒下去,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是她十余年来每隔两个月便会经历一次的痛楚,可是……这一次的发作,不该这么快的啊?也许,是强烈的刺激促使它提前发作了吧。
她虚弱地瑟缩了一下——这个刺激的确不小,当她的面貌无从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时,她真的恨不得天上立刻掉下块石头把自己砸死。
“老天,你为什么还要让我醒过来?为什么不让我就这么死掉算了?”颓然把脸埋进臂弯,她懊恼而无助地抽泣起来。
“你会怕我,就证明你还没有忘记我们的过去,你会流泪,就证明你的心依然活着!那么……你就不该是个一心想要去死的人!”
冷不防地,她的身后响起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她一惊回头,只见钟笑离正目光凄迷地看着她,缓步向她走来。
“万棠……”恍惚中,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他的本名,旋即如梦初醒地惊跳起来,本能地转身欲逃。
“你休想逃!”钟笑离横身拦住了她,愤然道,“当年你死活不肯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只把他说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我还以为……你真的能从他那里得到我给不了你的幸福,所以才放手,没想到你竟然……”
语声一滞,他那烈焰燃烧的眸底瞬间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自责和心痛:“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勇气追查到底,要是早知道你跟的是冥王那老魔头,我死也不会让你走!他根本就是个疯子,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女人恐怕你数到下辈子都数不清……”
“住口!别说了!”水芊芊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我已经遭到报应了,你满意了吗?求求你别再说了!”歇斯底里的尖叫中,她踉跄了一下,精神崩溃地跌倒在地上。
此时的情绪失控,加上刚才昏迷中痛苦而恐惧的梦呓,还有那满身不堪入目的疤痕,已经让钟笑离彻彻底底了解了她这些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本就是他刻骨铭心爱着的妻,恨,也是因为爱得太深,才无法忍受她的背叛,可如今,她的痛苦软化了他的心,磨光了他所有的恨,曾下了无数遍的永不回头的决心也早在她破碎恐惧的目光中烟消云散。
“芊芊!”他扑上去一把抱起了她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子,哽咽道,“对不起,我不说,不说了!没事的,冥王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会折磨你了!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她讷讷地重复着他的话。他深深地点头,灼热的目光烧得她的心好一阵沸腾。
忽然,她机伶伶打了个寒战,惶恐地推开他,下意识地拢住了双肩:“不,我不配!我是个肮脏的女人,只会让你讨厌,让你恶心……”
“胡说!”钟笑离抬手轻掩住她的唇,温柔的目光中尽是了然与疼惜,“我钟万棠的妻子,是世上最可爱,最纯洁,最美丽的女人,无论发生过什么事,在我眼里,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你的妻子?”水芊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还是吗?你不是说过……”
“那都不作数!”钟笑离有些促狭地笑了,“你忘了吗,我根本就没给过你休书!你是我的妻子,一直都是,你别想抵赖!”
愕然地凝眸,水芊芊苍白的唇瓣哆嗦不已,腮边却骤然飞起了两朵红云。
那边,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蔺长春用卑鄙的手段控制他们,利用他们,老大眼里只有仇恨,老二心中只有美色,而老三,也只是一心想着过回往日在江湖上耀武扬威的日子,又有谁把她当人看过,在乎过她的感受?
只有他,只有在他的面前,她才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更有尊严的女人。
“万棠……相公!”
一声颤抖的呼唤中,她认输地放纵自己投入了他的怀抱。
自己还能活多久,她管不了了,会不会让他再次蒙羞,她也顾不得了。反正,她从来就是个自私的女人,那么,就让她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再自私最后一回吧。十年了,她真的想好好地再做一回正常的女人,幸福的女人,哪怕只有一天,她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 * * * *
迫退蔺长春之后,清秋绝口不提众人听信谗言前来与仙宫作对之事,立即把受伤的各派弟子迎入宫中,让扁盛才安排替他们疗伤之事,对与蔺长春分道扬镳的无极门弟子,她更是和从前一样以师兄弟相称,态度亲切而自然,仿佛龙泉山上不堪回首的那一幕从来就不曾发生过。
她的胸襟让那些曾经斥之为“妖女”的各派门人又是惭愧,又是佩服,现在,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改口称她为“冷宫主”或是“冷女侠”,对她礼敬有加。
忙碌了好一阵子,清秋终于得空来到蔺宇涵身边,瞧见他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污时,她不由得心窝一揪,颤声道:“涵哥哥,我去叫扁堂主来给你看看吧?”
“不用!”蔺宇涵淡淡摇头,“一点皮肉之伤,我已经封穴止住了血,没什么大碍了。比我伤得重的人多得是,还是让扁堂主先给他们看吧。”
“可是……我都快数不清这是你第几次受伤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心疼地轻抚他的伤处,清秋歉然拧眉,“都怪我,来晚了……”
“这怎么能怪你?”蔺宇涵郁郁地苦笑,“摊上那样一个父亲,合着这些罪……都是我该受的!”想起父亲那绝情的一剑,他心中的痛楚远比身上更强烈,有时想想,真是恨不得干脆死在那一剑下算了,也免得再眼睁睁地看着父亲造孽,忍受那两面煎熬,撕心裂肺之苦。
当然,他是不会说出这些话来增添清秋的担忧的,定了定神,他转过话题道:“对了,你不是应该还有十来天才出关的吗,怎会提前了?有人去通知你宫里来了外敌吗?”
“没有!”清秋摇头幽幽一叹,“你知道宫里那些弟兄们,就算全都战死,也不会在我行功的紧要关头去打扰我的。是我自己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就……”说到这里,她庆幸地笑了笑,星眸微凝道,“还好我及时出来了,要不然,非得后悔一辈子不可!”
她深情而怜惜的目光让蔺宇涵的心好一阵发烫,神思也随之飘忽起来,却不知,立于他身后几步开外的白天武黯然别过脸去,眉心早拧成了一个苦涩的结。
片刻的出神之后,清秋觉得蔺宇涵看来确无大碍,便四下一瞧道:“涵哥哥,那你自己小心歇着,我再去看看其他人!”
话音未落,她突然晃了晃,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
“秋妹!”
“宫主!”
两双手同时伸到她背后,支撑住了她绵软无力的娇躯。及时向她伸出援手的除了蔺宇涵之外,自然还有心思片刻都不曾离开过她的白天武。这一刹,两人不禁略感尴尬地互望了一眼,却又同样无心多想,立即焦急地把视线转向了清秋。
情有千结(二)
在他们的搀扶下缓缓坐定,清秋摆了摆手小声道:“没事,我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见她脸色发白,额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蔺宇涵立时明白,她是被父亲强劲的内力所伤,难为她竟一直忍到现在。
“要是让他看出我受了伤,我们大家还能活吗?”
轻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清秋苦笑道:“当时我不过是占了招数上的便宜,又攻了他个措手不及,若论真实功力,我练心经的日子毕竟还短,一时间岂能赶得上他?还好他被我吓住了,要是再多纠缠一会儿,恐怕我就支持不住了……”
“我帮你疗伤!”不待她说完,蔺宇涵和白天武再次不约而同地向她伸出手去。
“蔺公子,你有伤在身,还是让我来吧。”白天武抬头道。
“你的伤好了也没多久。况且,我比你熟悉我爹出手的轻重!”蔺宇涵并不因自己身体的虚弱而有所退缩。
正相持不下时,只见一个无极门弟子匆匆跑来道:“冷师姐,师祖叫你过去一下!”
清秋本就不希望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为自己消耗功力,于是正中下怀地起身而去,蔺宇涵和白天武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虚浮的脚步暗暗忧急。
这时,逍遥子已镇定自若地唤过清秋,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番话,清秋边听边点头。片刻后,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起来,不消多时,她的呼吸便渐转沉稳有力,面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师祖出马指点,那是再好不过了!”蔺宇涵见状欣慰地吁了口气,白天武同样如释重负地舒展了愁眉。
正说话间,清秋已经站了起来,逍遥子又对她吩咐了几句,她点点头,回身冲蔺宇涵招手道:“涵哥哥,你来一下。”
蔺宇涵应声而前,正要向逍遥子行礼,却听老人劈头问道:“涵儿,你是不是……也看过《易天心经》里的武功了?”
蔺宇涵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即翻身跪倒,汗颜道:“弟子该死,请师祖责罚!”
“师祖,是我求涵哥哥帮忙的,您要罚就罚我吧!”清秋没想到逍遥子开口便追究此事,顿时急红了脸。
“不关秋妹的事。是我私自看的,她并不知情!”蔺宇涵却又急着维护她。
“瞧你们紧张的!”逍遥子叹了口气,怜爱地看着蔺宇涵道,“涵儿,快起来!你为我,为秋儿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师祖怎么还会怪你?以前师祖曾经怀疑过你,是师祖不好,委屈你了!”
“师祖……”蔺宇涵闻言不禁愕然了一瞬,逍遥子慈祥的目光如拂面春风般吹散了他的惶恐。谢过老人后,他顺从地站起,只觉百般辛酸都消融在这瞬间的暖意之中。
看着眼前的两个徒孙,逍遥子神色凝重地沉吟着,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重大的决定,但稍一犹豫后,他的神情又转轻松,温言道:“你们两个,这些年都吃了不少苦,如今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一下了。想当年,你们早有婚约,只是因为突逢变故才耽搁了下来,现在误会既已消除,也没必要为上一代的恩怨枉自蹉跎,不如,就由我这个老头子做主,重新把这事定下来吧!秋儿,你意下如何?”他笑吟吟地望向清秋。
“师祖!”清秋心如鹿撞地垂下头去,腮边飞起了两朵红云。她知道蔺宇涵早就盼着与自己破镜重圆,只是碍于有蔺长春那样一个父亲,无颜主动提及,而她心里虽也有他,却又碍于女孩家的矜持不好开口,现在由师祖做主,正合她意。
看了看一脸期盼之色的蔺宇涵,她正想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可话到嘴边的时候,一个总是在她需要时默默追随,过后却又黯然离去的身影霍然浮现于脑海之中,她心弦一紧,瞬间的喜悦霎时荡然无存。
“师祖……”短暂的挣扎后,她艰涩地嗫嚅道,“我觉得,现在谈这个……似乎不太合适……”
逍遥子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不禁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人在江湖,总要不断面对各种危机,难道问题解决不完,一辈子就不能谈婚论嫁了?这压根就是两码事嘛!”
清秋正不知如何答话,却听蔺宇涵突然插言道:“师祖,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眼下,我们真的没这个心思,反正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一时呢?”见清秋讶然侧目,他匆匆扭头避了开去,惟恐她看出自己眼底再也隐藏不住的失落与苦涩。
其实,清秋根本不必看,也能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深深的歉疚如火焰般烧灼着她的心,一句“我答应”几乎就要情不自禁地涌出喉头,然而,当她想到那日议事堂之争后白天武痛苦而绝望的神情时,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逍遥子对他们异口同声地拒绝自己的提议大感意外,不过,这终究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就算再想撮合他们,也总不能强把两人拉做一堆。愣了半晌,他终于无奈地摇头道:“行行行,你们说以后再说,那就以后再说吧。唉,算我老头子多事了!”
看着大失所望的老人,清秋和蔺宇涵各怀心事地垂下头去,陷入了一片无言的沉默之中。
* * * * *
“啊——”
随着一声划破天际的长啸,冲出翠微阁便一路狂奔到小溪边的白天武一头扎进齐腰深的溪水中,双手握剑发疯似的到处砍劈。水花、石子、泥浆,甚至是遭了无妄之灾的游鱼在他的剑底四散飞溅,不消片刻,一条原本清澈宁静的小溪就被他搅得一片狼籍,而他自己的一袭白衫上也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水,几乎辨认不出本来的颜色。
“想当年,你们早有婚约,只是因为突逢变故才耽搁了下来,现在误会既已消除,也没必要为上一代的恩怨枉自蹉跎,不如,就由我这个老头子做主,重新把这事定下来吧……”
逍遥子话如晴天霹雳般在他耳边炸响的那一刻,他霎时间心痛得无法呼吸。没有勇气听完清秋的答案,他便懦弱地落荒而逃,只因他害怕见到她对逍遥子微笑点头的样子,他真的接受不了连最后一点做梦的权力都被剥夺的残酷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对我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没有让我在他之前认识你?”
神志迷乱的狂吼中,他忽地用力把剑插入溪底,双手狠狠地向剑刃上握去,水面上蓦然绽开了一串殷红的血花。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
身后骤然响起了一声惊诧而焦急的呼喊。红影闪动中,莫红绡如飞掠来,二话不说便跳进水中死命扳开了他的双手。
“放开我,不用你管!”白天武红着眼怒吼,一挥手把莫红绡推得跌倒在水中。
丝毫不懂水性的莫红绡顿时身不由己地喝下一大口水,被呛得连连咳嗽起来。可她方自狼狈万状地爬起,立刻又向白天武扑去,硬是劈手夺过那把剑,用力掷进了对岸的草丛之中。白天武被她的狠劲骇住了,呆望着她一时无语。
情有千结(三)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抹去满头满脸的泥水,莫红绡心疼地执起了他鲜血淋漓的双手,“你这样伤害自己,人家看了心有多痛,你知道吗?”
“她就要成为蔺宇涵的妻子了,哪还有时间为我心痛?”白天武了无生气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飘渺得不似来自人间。
仿佛当头挨了一棒,莫红绡受创地战栗了一下,许久才幽怨地低喃道:“你以为……在这个世上……就只有她一个人会为你心痛吗?”
“你说什么?”白天武怔怔地问。
“我说你是个没出息的家伙!”
抿了抿唇,莫红绡强咽下胸中酸楚的块垒,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娇蛮神情,戳着白天武的鼻子就是一通数落:“这样就认输了?亏你还是飘尘仙宫的左护法,真是把我们仙宫人的脸面都丢尽了!她不是还没嫁吗?你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啊!”
“那又怎样?”白天武黯然苦笑道,“她心里的位置早就被别人占据了,即使给我一辈子的时间和机会,也没有办法走进她的心里!我早就该认命了……”
“胡扯!”莫红绡重重地捶了他一拳,扬眉道,“我就觉得还是你的希望比较大!敢不敢跟我打这个赌?谁输了,谁给对方磕头叫师父!”
白天武没有接口,神情仍是一片萧索,显然对她的话不以为然。
“不信?走着瞧!我等着你来给我磕头拜师!”莫红绡横了他一眼,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向岸上走去。
转身的那一刹,她的唇边掠过了一抹凄绝的笑,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然而,心不在焉的白天武并没有注意到她异常的神色,只是兀自如石像般僵立在水中,仿佛心魂早已游离了自己的躯体……
* * * * *
无星无月的夜幕下,常建平独自一人跪在一座新建的坟茔前发着怔。
葬在这里的是鹰扬帮主韩中天。出云谷一役中,鹰扬帮死伤惨重,要是贸然回到总舵,万一蔺长春找上门来,剩下的残兵败将根本无法应付,所以,他们不得不和其他有着类似情况的门派一样留在了飘尘仙宫,至于韩中天的遗体,也只好先落葬此处,留待将来再行迁葬了。
“小姐,我……对不起你!白白学了半天本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帮主被人杀死,我真没用!”心痛的喃喃自语声中,肆虐的泪水零落而下,悄然濡湿了他的面颊。
片刻的失神后,他抹了抹泪水,振作起精神道:“小姐,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这就回家去接你,等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一定去找蔺长春那个混蛋替帮主报仇!”
“扯淡!就凭你一个人,想找蔺长春报仇?你长没长脑子啊?”
忽然,身后冷不防地响起一声粗嘎的大吼,他一惊回头,只见堂主崔海风正叉腰而立,横眉怒目地瞪着自己。
“堂……堂主……你都听见了?”他顿时像中了箭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慌乱得不知所措。
“还好意思说?臭小子!”崔海风在他胸前重重捶了一拳,佯怒道,“你好歹也在我手下干了那么久,居然什么都不告诉我!原来,当初把你整得死去活来的就是韩中天那老顽固,而那个让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大小姐,就是他的女儿韩凌仙!”
“对不起,堂主!”常建平黯然垂下头去,“属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怕有损小姐的闺誉。后来,听说她跟蔺公子订了亲,就越发不敢提这回事了……”
“傻小子!”崔海风摇头大笑道,“蔺公子喜欢的是谁,但凡长眼睛的人谁看不出来啊?老实告诉你吧,韩帮主出事后,蔺公子担心韩大小姐的安全,就跟宫主商量接她来仙宫。他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我们说了,韩大小姐只是迫于父命才假意跟他交往,暗中还托他打听你的下落呢,她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常建平的头脑无端地空白了一瞬,蓦然回神时,他的眼圈禁不住红了:“我真不配……承受小姐这般的深情厚意!她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我却……什么不能为她做……”
“谁说你没有做?”崔海风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可都看到了,那天韩帮主遭毒手之时,你疯了似的冲出去,当时我还以为你中了哪门子邪呢!只不过……事情的结果并非你所能左右,你的这份心,韩大小姐会明白,韩帮主的在天之灵也会明白的!”
稍稍一顿,他拍拍常建平的肩膀道:“放心吧,我们不会再让韩大小姐出事了!宫主知道这事以后,已经发了话,让我带着东仁堂的兄弟陪你和洪副帮主一起走一趟,去把她接到宫里来!”
“这……这……”常建平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道,“这怎么好……好意思劳烦堂主和众位兄弟……”
“得了吧你!”崔海风劈头又给了他一拳,“到了宫里就是一家人,哪来这么多婆婆妈妈的玩意儿?走了走了,真受不了你!”
一迭声的数落中,他不由分说地拽着常建平就走,两人拉拉扯扯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深处……
* * * * *
“白大哥,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看到白天武浑身湿透地从外面走进来,这已足以令清秋大吃一惊,而当她发现他手心里鲜血淋漓的伤口时,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呃……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白天武一脸尴尬地把手往背后藏去。
“瞧你说的,这么深的伤口还算小伤?”清秋跺了跺脚,不由分说地拉起他道,“走,回房去,我帮你擦药!”
回到无欲居后,清秋轻车熟路地从里侧橱柜的左数第二个抽屉里找出了金创药,旋即回到白天武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上起了药。
“疼的话你就出声,我再把动作放轻些!”她低着头,一边忙碌一边说道。
这些年来,如果他外出执行任务受了伤,只要回来被她瞧见,她总是亲手帮他上药包扎,从不讲究什么避讳,正如此刻,尽管已是深夜,她与他共处一室,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妥。
痴痴地看着她,白天武只觉心头一片怅惘。她与他如此的不见外,到底是因为她不知不觉地在乎着他,下意识地与他不分彼此,还是……她从来只把他当作亲人,而不是一个男人来看待,所以在他面前根本没有一个女人应有的羞涩和矜持?
他真的很想问问她,对于逍遥子的提议,她到底是如何答复的,可到头来,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道出那个一言立判生死的问题。
“好了。再把那只手给我!”将缠在白天武右手上的丝帕打起一个结,清秋努了努嘴示意他伸出左手,可是半晌没有回应,她诧异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怔怔出神,目光一片凄迷。
她心头一跳,颤声轻唤道:“白……白大哥?”
“啊?”白天武一惊回神,慌忙移开目光,掩饰地轻咳一声道,“什么事?”
“你的……那只手……还没有上过药……”清秋抬手一指,面上有些发烫。
“哦!”依言伸出左手,白天武略感狼狈地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她一眼。
沉默中,四周安静得可以听见他们彼此凌乱的心跳声。偷瞧着白天武时而欣喜时而落寞的神情,清秋的心又紧紧揪了起来。
拒绝逍遥子的提议,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她知道白天武这些年来对自己用情有多深,如果她当时就那样点下头去,那和亲手往他的心窝里捅上一刀没有分别,要她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他的痛苦,甚至是他的毁灭之上,她真的做不到。
她当然也明白,拖延总不是办法,其实,她心底里是一直暗自存着一种隐约的期待的。
自从白天武被蔺长春所擒的那回,莫红绡情绪失控地对她大光其火开始,她就渐渐察觉到了对方的心事。她大概能够猜到,白天武从来都无心去了解莫红绡的想法,而要强的莫红绡也从不肯对他作任何表白,因此,这份心事就这样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地蹉跎了下去。
她真的希望能帮助白天武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同时也解开那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死结,所以,她曾想过要好好跟他谈一谈。可就在刚才,当她猜出他受伤的原因,又看到他眼里除她之外更无别物的痴迷之态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我到底要不要说,该怎么说呢?”暗叹一声,清秋瞅着在白天武手上缠绕成结的丝帕,心底的万般愁绪也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意外之乱(一)
“都愣在这儿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像一根根木桩似的插在这儿碍眼,叫人看了就生气!”
龙泉山无极门的正殿内,蔺长春冲着随他返回的本门弟子和投效过来的那些武林人士大光其火,其横眉怒目的暴躁之态令那些本就沮丧透顶的残兵败将们更是噤若寒蝉,战栗不已。
“大师兄!”姚枫暗暗拉了拉他的衣袖,忙不迭的地替他安抚众人道,“这一趟出云谷之行,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有事盟主会派人去通知你们。现在都散了,散了吧!”
于是,那些别派的武林人士纷纷如蒙大赦地起身告辞,无极门的弟子则个个垂头丧气又小心翼翼地离去,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惟恐惹恼了气头上的蔺长春,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瞧他们那点出息!”蔺长春余怒未息地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随即心力交瘁地颓然坐倒,“唉,真是没想到,计划得好好的一次行动,竟会落得如此收场!真是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大师兄,你不必灰心!”姚枫在他身旁坐下,低声安慰道,“我们这次虽没有实现预期的目标,但他们折损的人手比我们更多,实际上吃亏的还是他们。至于四冥使那边,也不过是跑了个水芊芊,幸亏你有先见之明,让他们每人训练了一个得力的副手,跟水芊芊的那个晁昆资质颇佳,足以补缺,我马上传令给牟中岳,让他继续操练天地四方阵,再加上若干变化,那姓钟的也未必能破得了。要卷土重来,我们还是有大把机会的……”
“机会?”蔺长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苦练了那么久冥王老儿留下的幽冥大法,甚至不惜用毒物来增进功力,可到头来连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都对付不了,还能有什么机会?真没想到,《易天心经》里的武功竟会这么厉害!”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想起了儿子的背叛,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说来说去,都怪那吃里扒外的小畜牲!我这些年辛辛苦苦的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他的将来铺路?可他却为了冷清秋那个贱人把我给卖了,我真恨那时下手太慢,没来得及一剑捅了他!”
“哎,大师兄,你这可就是气话了吧?”姚枫摇头道,“你要是真想杀他,一眨眼的工夫,那一剑不就刺下去了吗,哪还等得到冷丫头来救他?其实……”
@奇@犹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道:“冷丫头伤了你那会儿,涵侄不也有阻止她对你下手的意思吗?依小弟之见,骨肉相连、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什么都比不上的,他纵然一时被女色所迷,终有一日也定会迷途知返的!”
@书@蔺长春不由得一时语塞。姚枫的确是说中了他的心事,尽管儿子的所作所为让他恨得牙痒痒,可他还是该死的下不了手。苦笑着叹了口气,他黯然道:“但愿如此吧!但愿……等他迷途知返的时候,我还没有死在那小贱人手里!”
“大师兄,我正想跟你说呢,冷丫头那事……我怎么觉着有些蹊跷啊!”姚枫蹙眉思索着,眼中掠过了一丝疑色。
“蹊跷?怎么说?”蔺长春一怔,不解地看向姚枫。
“你想,冷伯坚是死在你手里的,那丫头能不恨你?就算她可以为了涵侄不杀你,那……至少也得把你逮起来,送给逍遥子去发落吧?可她却那么轻易地就把你放走了,你难道不觉得这不合情理吗?”
蔺长春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能力杀我,只不过是在摆空城计唬人?”
姚枫点点头,却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我也只是猜测!”
“好,好,猜测得好!”蔺长春顿时精神一振,“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亏得有你啊,否则我还真就这么糊涂下去了。有你的,真有你的!”他拍着姚枫的肩膀仰天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起身来来回回地踱了几圈,恢复了冷静的头脑飞快地转动起来:“不管她是假仁假义也好,虚张声势也罢,既然他们还没有行动,我们可得抓紧时间了。五师弟,一会儿你帮我传个口信给牟中岳,让他尽快摸清江湖上各大门派的情况,能收服的就收服,收服不了的及早铲除,以免留有后患!”
“是,大师兄,我这就去!”见蔺长春颓态尽散,完全恢复了以往的雄心壮志和敏捷头脑,姚枫欣慰地吁了口气,立即领命而去。
* * * * *
薄雾朦胧的清晨,一身绿衣的小翠背靠大树,两眼望天发着呆,手里的长剑被她当作支撑身体的器具拄在地上,头上的小半截已没入她脚前的一个泥坑里,令人见之颇有暴殄天物之感。
“小翠姐姐?小翠姐姐?”
身旁一个门卒打扮的少年一迭声地唤她,直喊了五六声,小翠才“啊”的一声惊醒过来。
“什么事,阿力?”捋了捋头发,她面颊微烫地问道。
“什么事?”那名叫“阿力”的少年冲她一撇嘴,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地道,“我说你到底是中了哪门子邪,放着好好的内务不干,偏要来守什么门!就你这副模样,别说有敌人来你发现不了,我看就算有人把你扛到集市上去卖了,你恐怕还在发梦呢!”
“这是什么鬼话?嗯?”小翠立刻瞪起眼睛,乍开双手,一脸“凶相”地朝他逼近过去,“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呢,竟敢教训小姑奶奶我?你们老大没教过你要尊敬前辈吗?”
“是是是,晚辈错了!前辈饶命!前辈饶命!”看出小翠即将发飙的兆头,阿力赶紧连连干笑着举手投降。
“算你识相!”轻哼一声,小翠收回作势要掐他脖子的双手,转身走回了自己原先站的位置。
面对阿力时,她始终是一脸看似凶恶实则玩笑的表情,可一背过身子,她的脸就立刻垮了下去,向来清澈灵动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生平罕见的愁云惨雾。
昨日一场恶战之后,仙宫部属受伤的不在少数,许多担任守卫之职的门人因伤重无法到岗,本该负责布阵护宫的钟笑离又不知所踪,剩余的防守力量不免有些薄弱。好在仙宫门下几乎人人都会武功,所以清秋就临时调派了一批原本负责内勤的门人去站外岗。
小翠原本并不在被调之列,是她自己吵着非要去,而且还要去最外围的谷口岗,清秋如今是百事缠身,也无心去查究她的“动机”,见她坚持也就答应了。
有谁会想到,让小翠如此“自告奋勇”的起因竟是一个男人,那个初来时曾被她“欺负”得吐血,后来却让她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着的男人!
这个人,自然就是蔺宇涵。
自被海棠说破了心中的秘密,小翠就一直是魂不守舍的,大战结束之后,她听说蔺宇涵又负了伤,明明心里担忧,可还是躲着不敢去见他。
蔺宇涵是宫主青梅竹马的情人,这个她再清楚不过,就算对他再有好感,她也不可能去和自己敬之如师如姐的宫主相争,可她偏偏就是控制不住地早也想他,晚也想他,想得神魂颠倒,血脉贲张,这叫她如何是好?
这个曾经天真烂漫,从不知愁为何物的单纯女孩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无从排解的烦恼之中。把自己关在房里苦思一夜之后,到底还是对宫主的忠心占了上风。于是,她决定把自己调去守门,尽量避免和蔺宇涵见面,免得让那不合规矩也不合道义的感情再胡乱滋长下去。
意外之乱(二)
只是她的人走开了,心却走不开,站在清新的晨风里,她胸中的抑郁却依旧难消,这就是她新任门卒以来始终目光呆滞作魂游太虚状的全部原因。
与小翠一同当班的阿力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自然是无法了解她如此复杂的心思的。看着她痴痴呆呆,脸色阴晴不定的样子,他是一肚子的纳闷,但又不敢问,只好凭着自己的人生阅历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猜测,所能想到的也仅是“银子丢了”,“挨宫主骂了”之类幼稚的原因。
就在两位“门神”各自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听前方的草丛里发出了一阵“悉悉瑟瑟”的声响,两人虽然都想着心事,但毕竟有功夫在身,又是职责所在,警觉性总是要比常人强些的,因此一下子都回过了神来,四道目光齐向声音来处射去。
那声音似乎来自左前方的草丛中,此时雾气正浓,那草丛本又茂密,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小翠眼珠一转,俯到阿力耳边轻声道:“你呆着别动,我过去看看!要是有什么意外,你马上发信号通知其他兄弟!”
“还是我去吧?”阿力皱眉。虽说他的年纪比小翠小,可好歹也是个男孩子,没理由让人家大姑娘冲在前面充英雄,自己缩在后面当乌龟吧?
“去你个头!”小翠一拳捶在他额头上,“服从前辈,听到没有?”
阿力龇牙咧嘴地捂住头,想叫又不敢叫,怕惊动“敌人”——虽然是不是敌人还不知道,或许就是只野猫也说不定,但……正所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作为守卫人员,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看着小翠凶神恶煞的表情,他最终只有点头。
做了个要阿力放心的手势,小翠横剑护身,蹑手蹑脚地潜行了过去。随着与假想敌之间距离的不断缩短,她渐渐看出是有个身穿赭色衣衫的人半蹲在草丛里摸索着什么。
因为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不好贸然出手,且考虑到仙宫中人行事应光明正大,她便停下脚步,放开嗓门喝了一声:“喂,是谁在那里?”
草丛里的背影蓦地一抖,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一跳,瞬间的默然后,那人把身子伏得更低,结结巴巴地应道:“姑……姑娘,等一下!别过来,千万别……别过来……”
听声音,对方显然是个男人,而且是她不认识的陌生人,看行为,鬼鬼祟祟的,似乎不像好人。小翠身有武功,倒也不惧,闻言反又踏上了一步,冷笑道:“草丛里的那位,人家问你话呢,是个男人就站起来回答,缩在那里算什么?”
“不……不……不是啊!我是不能……”那人更慌了,边说边从地上捞起些什么,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去。
见他也不出来说明身份就想逃跑,小翠愈发肯定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站住!”娇斥一声,她双足一点纵身飞掠过去,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那人身旁。还没来得及施展她那虽不算太强但也并不太差的身手,她便因眼前的景象惊得呼吸停顿了一瞬。
这……是什么情形?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四肢着地作爬行状,这也就罢了,毕竟穿什么样的衣服,选择什么方式走路,是由各人的经济能力、生活习惯以及身体条件所决定的,旁人无权干涉,但再穷困潦倒,不拘小节,或者是身体不便,也不能不成体统到……连条亵裤都不穿吧?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这段时间心思太乱出现了幻觉,但……再次证实的结果斩钉截铁地告诉她,那是再鲜活生动不过的事实。
“啊——”
清醒过来的她顿时捂住眼睛,跳着脚尖叫起来,而对方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与她同样惊恐的叫声:
“啊——”
这两声叫喊把不远处的阿力吓得不轻,他以为小翠遇到了什么危险,赶紧从立足处奔了出来。
别看他年纪小,处理起事情来可是训练有素,只见他在跑出这几步路的过程中右手一转拔出背后的佩刀,左手抓起胸前的哨子吹了一长两短三声向宫里和附近的同伴发出讯号,两件事同时完成之后,他的人已经到了小翠身旁。
小翠面对着他,背对着草丛,身姿僵硬,五官扭曲地站着,这样子……是有些诡异,不过看她站得笔挺,应该是没有受伤。稍稍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翠抬手朝背后指了指,似乎是叫他自己去看。阿力一头雾水地走过去,紧接着,他的嘴倏地张大,下巴都几乎掉了下来。
在那儿的自然还是那个混账男人,只不过阿力看到的是,那个人已经全身瘫软地匍匐在地上昏迷过去,未着寸缕的部位呈梅花状地插着五枚银针——那是小翠最拿手的暗器,用具有麻醉作用的药物淬炼过的迷魂针。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如此荒唐可笑的场面,还真是他生平仅见,这叫他……说什么好呢?
* * * * *
看着小翠、阿力,以及另外两个听到讯号声赶去支援的门卒神情古怪地把那个昏迷不醒的俘虏抬进来放在地上,清秋和紧随在她身后的众位护法、堂主们都不禁愕然地拧起了眉。
刚听到阿力吹出的哨声,他们还以为是来了什么强敌,可是,几个小卒子就能摆平的角色,怎么看也不像有多“强”吧?那么,有什么状况值得他们发讯号报警呢?
“怎么回事?”清秋直接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小翠。
除了她,其他几人都有站外岗的经验,知道按规矩,只要遇到的情况自己能够处理就不需要发出紧急讯号,事后再上报就可以了。如果说这个警是误报的话,那么出差错的也只可能是新上任的小翠了。
“宫主,哨子不是小翠姐姐吹的,是我!”看出清秋眼里的问责之意和小翠的尴尬窘迫,阿力的男儿血“唰”地涌上头顶,于是立即站出来澄清事实。
听完事情的经过,在场众人无不好气又好笑地看向地上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为免有碍观瞻,阿力他们已经从掉在他身边的包袱里找出条裤子替他穿上了,但还是把他脸朝下摆着——只因他的伤处还插着小翠的迷魂针,在没有得到宫主的允许之前,他们是不能擅自替他起针疗伤的。
这人身上肮脏,衣衫破烂,一头乱蓬蓬的长发和灰尘、碎草纠结在一起,里面也不知爬着多少虱子,看他这副邋遢落魄的模样,想来多半是个乞丐。不过……清秋缓缓眯起了眼眸,她怎么觉得,这人的身形似曾相识呢?
“把他翻过来,我要看看他的脸!”她沉吟着开口。
阿力应了声“是”,和另外一个门卒合力把那人的身子从他没有中暗器的那一边侧翻了起来。下一瞬间,清秋的眼眸立刻瞠大,脸上的表情就和小翠刚发现他没穿裤子时一模一样。
“怎么样,宫主?他是什么来历?”小翠摩拳擦掌地凑过去,想知道初担重任的自己到底抓到了一条什么样的大鱼。
“陶……师弟……”清秋讷讷地道出这几个字,虚弱犹豫的语气表明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霎时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其中受刺激最大的莫过于小翠。
这不要脸的男人……竟然是宫主的师弟?天要亡她啊……
沮丧地想着,她好不容易因盼望立功而暂时忘却了烦恼的心再度被乌云笼罩,一张脸倏然拉成了苦瓜状……
* * * * *
从昏迷中醒来,骤然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洁净的白缎亵衣,躺在被熏得喷香的柔软被褥间,陶晟几乎以为自己是身在梦中。
“你醒了?”
忽然,一个柔和悦耳,微含笑意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他茫然仰眸,随后便看到了坐在床前的清秋。
意外之乱(三)
“……冷师姐?”他愣了好久才叫出声来,眨着眼睛想了想,他似乎渐渐明白了眼下的状况,“这里是……飘尘仙宫?”
“嗯!”清秋颔首给了他一个肯定的表示,同时伸手探了探他的腕脉,“药性已经褪尽了。不错,看样子,你的内力比三年前长进了不少!”
说到这儿,她忽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一转道:“只可惜,你的江湖经验和处世之道却一点没长!说说吧,怎么会把自己搞成那副德行的?”
她跟陶晟说话的口吻俨然是做姐姐的在教训小弟弟,听似严厉,实则亲切,陶晟怔了怔,突然间鼻子一阵发酸,眼圈也跟着红了。
陶晟人虽单纯老实,但对于上了心的事情,也有股不弄出个子丑寅卯来誓不罢休的钻劲。因此,逃离龙泉山以后,他并没有听姚枫的话找个地方乖乖躲起来不再涉足江湖,而是下定决心要找到清秋,当面问清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
不久之前,飘尘仙宫地处何方在江湖上还是鲜有人知的,以陶晟少得可怜的江湖经验,要找到它简直是难如登天。反复徒劳的打探花光了他身上本就不多的盘缠,让他沦落到了形同乞丐的狼狈境地,连贴身的衣裤都磨烂了也没法换。直到蔺长春广邀武林人士共同“讨伐”飘尘仙宫,才给了他获得线索找到出云谷的机会。
“我想,以这么副邋遢的尊容来见你,实在……太……太不像样,所以就在附近的农家偷了套衣裳,可一路上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换。后来,好不容易发现有处草丛还挺深,刚钻进去,还没来得及换好,有个姑娘就……就……”
说到这里,陶晟窘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不必他再说下去,清秋已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本来陶晟的武功虽远不及她和蔺宇涵,可也绝不会输给小翠,只不过他甚少与外人交往,性子羞怯,在换衣服时冷不防听到女子的声音,一下子慌了手脚,也不晓得跟人解释,只想着溜走,结果让小翠觉得他更加可疑,一把迷魂针将他放倒……总之最后是丢人丢到家了。
想到这里,清秋只觉好气又好笑。“你呀……”她抬手在他额上打了个爆栗,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陶晟揉着脑门也笑了,十足是小时侯闯了祸以后讨饶的样子。这些日子他吃了不少苦,如今终于见到了亲人,重温了幼时温馨的种种,简直把他幸福得快要飞上天了。
可惜,这样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便想起了自己来此的重要目的之一,找到蔺宇涵,或者说,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冷师姐,大师兄他……”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眸中现出了深深的惶恐不安之色。
清秋神情一顿,为难地拧起了眉,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门口蓦地响起了一个微涩但决然的声音:“告诉他吧。反正……他迟早都得知道的!”
“涵哥哥!”
清秋应声站了起来,而床上的陶晟早已惊直了眼睛,颤着身子许久说不出话来……
* * * * *
听清秋和蔺宇涵二人互相补充着把这三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细细道来,身子本还虚着的陶晟顿时瘫倒在床上,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陶师弟,我明白你现在是什么感受……”蔺宇涵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当年,刚知道我爹……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终归是要接受的……”
陶晟刷白着脸不说话。忽然,他跳起来激动地嚷道:“我要回去找师父,再留在无极门,他迟早会被大师伯害死的!”
蔺宇涵搭在陶晟肩上的手一瑟,眼中不禁闪过了一丝尴尬之色,而一旁的清秋已是眼明手快地按住了想要下床的陶晟:“别冲动。你回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过是把自己送回蔺长春手里罢了。”
“怎么会没用?我师父不是坏人,他只是被大师伯利用了!他一向最疼我,他会听我的!”
看着陶晟吼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的样子,清秋叹了口气,不得不残忍地摧毁他的幻想:“他要是会醒悟,这次看到蔺长春如此待你,就该和你一起走的,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霎时间把陶晟打懵了,却也让他在疼痛中渐渐冷静、清醒了。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嘴唇,他目光一暗,砰地又倒回了床上。
这个沉重的话题一下子把气氛弄僵了,屋里三人黯然相对,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恰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的闯入无巧不巧地打破了僵局。
“宫主……蔺公子,你们都在啊?”
站在门口,探进半个头来的小翠在看清屋里的人后不太自然地笑笑,匆匆收住了想要跨进门槛的脚步。目光从蔺宇涵面上飘过的一瞬间,她眼中星芒一闪,随即又蓦然熄灭,咬着唇垂下头去。
“小翠?来了就进来啊!陶师弟,你不反对吧?”清秋很高兴有个理由可以转移话题,于是快步走到门口把小翠拖了进来。
“有道是不打不相识,你们两个也该正式认识认识了!她叫小翠,以前一直是跟在我身边的,今天刚开始站外岗,还没什么经验,所以嘛,呵呵……不过她的人很好,以后相处久了,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她先指着小翠跟陶晟介绍了几句,然后又转向小翠道:“陶师弟是什么人,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过去打声招呼啊!”
“哦!”小翠赧然地挠了挠头。想到自己本也是打算来道个歉的,于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僵硬地把嘴角往两边一扯:“那个……陶公子,不好意思啊,我……”
“不不不,是我不好意思,是我太笨,冒犯小翠姐姐了!”陶晟红着脸连连摇头,“还有,千万别叫我陶公子,天底下哪有我这种一塌糊涂的公子?叫我陶晟,陶晟就好!”
小翠本是很不自在的,可听他这么一说,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叫不叫公子,和是不是一塌糊涂有什么关系?有钱人家的公子,一塌糊涂的多了去了,跟他们比,你叫王爷都使得!还有,你也别叫我姐姐啊,我看起来很像你姐姐吗?我还不至于这么苍老吧……”
陶晟从没见过像小翠这样活泼率直,个性鲜明的姑娘,看着她刚刚还一脸黑线条,现在却兴高采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他不知不觉地走了神,她在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自己的心跳、自己的情绪都跟着她的表情起伏变化,整个人好像飞上了云端。单纯而内向的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魂不守舍的滋味。
可惜的是,那个被他用心欣赏着的人儿却是毫无所觉。紧张的情绪一过,小翠大嘴巴的老毛病便又犯了,看那忘乎所以的架势,不鸹噪到耗尽最后一滴唾沫星子是绝不会罢休的了。
小翠对自己的微妙感情本是蔺宇涵最大的心事,此时,看出师弟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之意,他不禁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喜慰。
悄悄走到清秋身边,他拉了拉她的衣袖,又给她使了个眼色,清秋本是七窍玲珑之人,略一转念就明白了。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慷慨地把即兴发挥的空间留给了兀自精神亢奋的小翠……
泣血深情(一)
看着一夜缠绵后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的水芊芊,钟笑离欣然凝眸,唇边漾起了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在潜意识中做过无数回的梦,竟然……就这样一夕成真了。当初天真任性的她迷失过,沉沦过,也曾让他气恼过,怨恨过,但无论走过多少弯路,她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十年的岁月荏苒,苦海沉浮……最后到底是他赢了。
看着她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尖和秀挺的鼻梁,他饱含深情的眸中突然迸出一星透着肃杀之气的锐利光芒:“冥王,当年没有勇气直面你这个对手,是我懦弱了。如今,我绝不会再错第二次,更不会让你这个已死的幽灵,再来夺走我的芊芊!”
三天前,把她暂时安顿在这个山洞里以后,他赶回仙宫附近去打探了一下消息,确定蔺长春已被清秋击退,众人大都无恙,这才安心回来陪她。
走进山洞的那一刻,过来迎接他的水芊芊显得快乐极了,也温柔极了。从相识、成亲到后来的分手,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明媚灿烂又柔情似水的样子。
他配合地笑着,努力成全她的快乐,但始终抹不去心底的一丝隐忧,只因他早已窥破了她那灿烂笑容背后所隐藏的秘密。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也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只想与他重温旧梦后便可无憾而逝,那是太小瞧他了。
他虽然没有研习过医术,可到底有个精通医术的兄弟,平日里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就在她昏倒的时候,他便已察觉到,她修习的内功大有问题,想必当年的冥王和今日的蔺长春就是靠这个来控制武功高强的四冥使的。
尽管心中早有所觉,他却并没有拆穿她自以为高明的掩饰,只因她沉醉在幸福中的模样让他狠不下心来破坏这难得的美好气氛,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尽自己所能陪着她在这里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甜蜜最快乐的三天。
然而,再旖旎美丽的幻梦,终究还是要醒的,如今,该是他面对现实的时候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那种不知名的暗伤正在不断侵蚀她的生命,多拖一天,她承受的痛苦和危险就多一分,他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其实,他倒并不担心没人治得好她的伤,扁盛才的能耐有多大,他再清楚不过,更何况,在仙宫作客的醉叟手里还有宜心丸,上次蔺宇涵吐血吐得只剩心头一口气,【www.qiyebooks.com】还不是照样被救活了?他的芊芊,没理由活不下去。
现在,唯一让他担心的是,他们肯不肯救她?那些留在仙宫养伤的武林人士又答不答应救她?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她这些年毕竟造了不少孽,在别人眼里,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有可能获得大家的宽恕吗?
左思右想之下,他能走的路也就只有这一条了——自己先行一步,回去替她求情,要是一切顺利自然最好,如若不然,大不了自己以她丈夫的身份代她一死赎罪,那些人也就没有理由再为难她了。
拿定了主意,他的心里倒是轻松多了。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身子从自己怀里挪开,让她在那个连续三晚充当他们的温柔乡的草垛上躺好,又拿起她的外衣轻轻给她盖上,他利落地翻身坐起,穿好了自己的衣裳。
是时候该回宫去了。只是,要撇开她自己一个人回去,总得有个说辞吧?那个一命换一命的打算,自然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嗯……就跟她说,这些年,宫里的人都不知道他有妻子,就这样把她带回去未免太突然了,所以他得先回宫打点一下,请她在这里耐心等他一天,最迟明日此时,他就会来接她。
取过竖在一旁的紫金短戟,他边想边用戟尖在地面上划下字句,不多时便完成了留书。
轻吁口气,他回头看向身后,只见他心爱的妻子兀自沉浸在睡梦中,那惬意的睡姿让他觉得,似乎这是她有生以来睡得最舒服,最安稳的一觉。
“芊芊,你放心睡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在她莹润如玉的额头上珍而重之地印下轻柔而眷恋的一吻,他决然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 * * * *
看到失踪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钟笑离赫然出现在仙宫门口,守门的小卒先是不敢相信似的呆了呆,随即惊喜地叫喊出声:“哎呀,钟堂主,你可回来了,宫主正派人到处找你呢!”
“我知道!”钟笑离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宫主现在何处?”
“翠微阁!她在和……”
不待那门卒说完,钟笑离已飘然入内,一阵风般消失不见。
翠微阁内,清秋正和众属下以及各派门人商议今后的应对之策,瞥见钟笑离的身影时,她不禁怔了怔,随即示意众人暂停议论着的话题,起身迎向了门口。
“参见宫主!”钟笑离倒身一跪,愧然道,“属下日前擅离职守,险些造成重大伤亡,请宫主赐罪!”
自己离开后的情形,他早已打听清楚了,最终虽说是有惊无险,但蔺宇涵为了挽回他抛下的危局,几乎丧命于蔺长春之手,这不能不让他内疚于心。
“钟堂主,我知道你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事出必然有因,你先起来说话吧!”清秋一派温和地向他伸出手去。
“不,属下不能起来!”钟笑离膝行着退后两步,正色道,“请宫主容属下禀完内情再作定夺!”
清秋见他神色有异,隐隐感到情况不太寻常,因此也不再勉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属下当日不顾而去,是因为……见到了离散多年的妻子,一时情绪失控……”钟笑离平静地叙述着事情的原委。
“妻子?”此言一出,霎时间满场皆惊。入宫十年来,钟笑离从未提及自己成过亲,如今竟会平空冒出个妻子来,实在不能不让人大感意外。更要命的是,当时所有在场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是追踪蔺长春手下的那个魔女而去的,那么,他的妻子难道便是……
毫不理会众人讶异的目光,钟笑离坦言道:“月冥使水芊芊正是贱内,属下隐瞒实情多年,在这里一并告罪了!”
一片哗然声中,他抬起头来直视清秋:“属下还有一事相求。如今贱内深悔以往作为,决意脱离蔺长春,但她受到蔺长春控制,所练内功有致命的隐患,一旦叛离,难免有性命之忧,恳请宫主慈悲为怀,救她一命,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说着,他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
不待清秋理清思绪,各派群雄中已有人呼喝出声:“那怎么行?且不提如今之事,仅说当年,月冥使就曾助冥王残杀过无数武林人士,在座的诸位,恐怕多多少少都有亲友身受其害吧?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魔女,不把她乱刃分尸已算仁慈了,如何还能救她?不行,这绝对不行!”
话音未落,立即引来大片响应之声,在日前之役中损失惨重的鹰扬帮众更是按捺不住把矛头指向了清秋:“冷宫主,我等敬你是个识大体,明是非的侠女,你可不能徇私护短,因为下属的一句话,就无视铲奸锄恶的大计和我们大家的感受啊!”
清秋眉心一凝,正想答话,钟笑离却已转向众人抢先开口道:“宫主处事公正,当然不会徇私护短,钟某也不会强人所难,要求大家对当年的血海深仇一笑置之。当年贱内误入歧途,钟某身为人夫,却未能尽到劝诫管束之责,所有一切,皆是钟某之过……”
深吸了口气,他忽然长身而起,冷不防地倒纵出数丈开外,亢声道:“钟某愿代妻赎罪,还各位公道,只求各位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说话间,他右臂一振,紫金短戟掣出袖筒,戟尖一转便朝自己胸口插落。
泣血深情(二)
各派群雄虽记恨水芊芊,但对飘尘仙宫的门人还是相当敬重的,没人想过要逼死钟笑离,见此情形,当下惊呼四起,可是谁也来不及上前阻止了。
其实,钟笑离避到远离众人之处动手,正是存心不给任何人阻止自己的机会。江湖中人讲究的是恩怨分明,他既已挑明自己是代妻赎罪,一旦身死,谁要是还跟水芊芊过不去,qǐsǔü势必为武林同道所不齿,这样一来,他也就能得偿所愿,保住妻子的性命了。
眼看锋利的戟尖就要刺穿他的胸膛,电光石火之际,忽听一声娇叱横空响起:“住手!”一道白影在叱声中飘然落定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
钟笑离心头一震,紫金短戟在刚刚划破衣杉的瞬间蓦然顿住。望向眼前之人,方才面不改色坦然赴死的他竟没来由的好一阵慌乱:“芊芊,你……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叫你……”
“叫我怎样?叫我在那里等,等别人抬着你的尸体来迎接我,然后帮我疗伤,保住我的性命?你以为,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吗?”
劈头打断他的话,水芊芊凤眸一转,氤氲的目光幽怨地凝在他脸上。
“你这个世间少有的大傻瓜!一个成亲不到一年就移情别恋,弃你而去的坏女人,值得你为她去死吗?你说所有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有什么错?想当年,你劝也劝了,求也求了,吵也吵了,骂也骂了,可我……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你能怎么样?我造的孽,和你有什么关系?没有!一点都没有——”
痛苦的嘶喊中,决堤的泪水爬满了水芊芊憔悴失色的面庞。四周原本不乏恨她入骨之人,若换作从前,见她出现,定是早已群起而攻,然而,此时的他们却不约而同地被钟笑离的痴心和她的悔恨所打动,一时之间,竟没有一个人迈得出步去。
“芊芊……”她的泪水同样摇撼了钟笑离的心,他下意识地缓缓放下了紫金短戟,心乱如麻地哽咽着,身形一动便想向她走去。
“万棠!”水芊芊眸色一柔,娇声唤他,“先别过来。再听我说一句,好吗?”
那温柔的眼波让钟笑离心头一跳,霎时间如中了魔咒般什么也无法思考。恍惚地应着,他身不由己地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刚才还在曼声低语的水芊芊突然柔荑一翻,扬起曾结果了无数江湖人性命的如刀玉甲,干脆利落地向自己颈间划去。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让她的手微微向旁一颤,但仍是重重地划落下去,扬起了一片飞溅的血花。
“芊芊——”
无数道惊愕失措的目光中,钟笑离撕心裂肺地厉吼着,发疯似的奔上前接住了她软软倒下的身子。温热的鲜血从她颈上绽开的伤口间成片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濡湿了他的衣衫。
“芊芊!天哪!来人哪,快救救她!”手忙脚乱地掩住她的伤口,他回头欲起身求救。
“不……用了。我用……玉甲刀杀人,从来……就没有失手过!”水芊芊挣扎着揪住了他的衣襟。大量的失血和剧烈的疼痛让她虚弱地瑟缩成了一团,但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她苍白的唇边却浮起了一丝满足的笑意。
“芊芊……”钟笑离浑身发抖地紧搂住她,泪水横流的双眼红得也几乎滴出血来,“不,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十年前,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让我的心冷了十年,痛了十年,如今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你,难道你又要弃我而去吗?你给我听着,我再也不会让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了,我不准你离开我,听到没有?”
“对……不起,万棠,这辈子……我是……欠定你了……”竭力凝起逐渐模糊的视线,水芊芊依恋地看着丈夫,喘息地抬手抚向他面上的泪痕,“忘了我……如果来生……你还愿意要我……我一定会做个……好妻子……”
“子”字方一出口,渐趋微弱的声音骤然中断,螓首一侧间,触摸着钟笑离面颊的玉手无力地垂落,一滴泪,自她缓缓合起的星眸中悄然渗出,滑过她漫溢着猩红的颈项,流淌成了一片血色的晶莹。
“芊芊!不——”
瞬间死一般的沉寂后,一声肝肠寸断的呼唤响彻天际。这一刹,天地万物在他眼里都骤然失去了光彩,他的灵魂,随着她一起沉入了被光明与希望摈弃的黑暗世界……
* * * * *
“陶师弟,有事吗?怎么这副表情?”
走过陶晟的房间时,蔺宇涵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到他的师弟正两眼发直地趴在窗台上发愣,于是走过去关切地问了一句。
“啊?哦,大师兄……没有,没事!”
陶晟一下子惊跳起来狼狈地回应着,腮边悄然泛起了两片红潮。
“没事才怪!”蔺宇涵摇头轻笑,“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到大,芝麻大点的事情就写在脸上,连三岁孩子都瞒不住!”
陶晟更窘,不禁红着脸垂下头去。
蔺宇涵知道他这师弟生性内向羞涩,有心事不会很爽快地说出来,但他心思单纯,肚子里藏不住事,就算要“矜持”一下,迟早还是得说。所以,他也不急,只是双手一抱,一脸笃定地靠在墙上等着某人自行坦白。
不出所料,过了一会儿,他的耳边便响起了一个吞吞吐吐,带着一丝迟疑,一丝困惑的声音:“大师兄,你说,我这样……会不会……不好?”
“不好?”蔺宇涵一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句话。
“我……”挠挠头,陶晟艰涩地嗫嚅道,“自从那天见过小翠姑娘,我就……我就……有事没事的,老是想起她的样子……昨天晚上,我还梦见……梦见她……”
说到这里,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一滴冷汗倏然滑落额际,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蔺宇涵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会不好?”
听他说得这么直白,陶晟窘得几乎又想挖个地洞钻下去。半晌,好不容易稳住凌乱心跳的他认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师兄,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可我看,她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意思……”
想到小翠的心思,蔺宇涵不由得心情复杂地沉默了一瞬。随后,他容颜一展,拍拍陶晟的肩膀道:“她现在对你没意思,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你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拿出点男人的魄力来,我支持你!”
陶晟的脸又是一红,眼睛却因得到最亲近之人的鼓励而兴奋地亮了起来。
“谢谢你,大师兄!”他满心欢喜地傻笑着,“跟你说说,我心里舒坦多了。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很冷血,现在才知道你有多好,对我好,对冷师姐更好……”
发现蔺宇涵的眸光在自己提及清秋时骤然一黯,他顿时恍然大悟地煞住话头,随即摆出副豪气的样子,反过来拍起了蔺宇涵的肩膀:“放心,连我都这么感动了,冷师姐她又不是个木头人,不可能无动于衷的!我也支持你,我们一起努力!”
“真是的,本来是说你的事,怎么扯着扯着扯到我头上来了?”蔺宇涵开玩笑地捶了师弟一拳,脸上恢复了笑容,但却是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关于清秋的话题。
他们师兄弟俩自顾自在这里说着话,却不知远处有个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刚从谷外换岗回来休息的小翠途经此处,正好听到了那段与自己有关的对话。
“好啊,原来你们那次偷偷溜掉,留下我一个人在傻小子房里是为了这个!还有你,姓陶的,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原来一点都不老实!哼,你们把我当什么了,竟然背着我打我的主意,小姑奶奶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气鼓鼓地想着,她转身迈开大步,顶着一脸想要吃人似的表情“腾腾腾”地跑远了……
* * * * *
在黑暗的深渊中一路坠落,五脏六腑不断地翻搅疼痛,颈项间更是痛如刀割一般,她脆弱地只想让一切尽快结束,获得永久的解脱,可有个固执的声音却偏偏在她耳边没完没了地鸹噪着,吵得她想放弃那点微弱的意识都不可能。
渐渐地,她开始觉得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似的,但剧烈的痛楚也随之慢慢减轻,直至消失,终于,她筋疲力尽地沉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慢慢恢复了知觉,一线微光射入了包围着她的黑暗世界,一些景物仿佛裹着薄雾般朦胧地呈现在她眼前。
“嗯……”茫然地眨眨眼,她试图从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找出些什么。忽然——
“芊芊,你醒啦?”一声惊喜的呼喊在她耳边炸响起来。毫无准备的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把头转向声音来处,而后,模糊的视线骤然清晰。
“万……棠?”她失声惊呼,可颈项间随之而来的剧痛却让她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刚到嘴边的话顿时被淹没在虚弱的呜咽之中。
“别动,当心撕裂伤口!”她的脸被迅速而轻柔地捧住,覆在她双颊上的大掌,温暖而有力,只是微微有些颤抖。
“我……”吃力地抬起手来,摸了摸颈上缠得密密层层的药布,仰卧在床上的水芊芊终于弄清了眼下的状况,“我……没有死?”
“那当然!”钟笑离扬了扬干裂得满是血口的唇瓣,低哑地笑道,“又想丢下我一个人走?没那么容易!”俯身瞧着她,他红肿的双眼中满是庆幸与怜惜。
“可是……”水芊芊纳闷地拧起了眉。当时,为了清赎以往的罪过,也为了断绝钟笑离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的念头,她铁了心求死,下手的力度足以致命,没有理由能够幸免的。
泣血深情(三)
“多亏了宫主的劈空一掌,把你的手推偏了寸许,又抵消了几分劲力,这才没伤着要害!”
思及当时的情形,钟笑离仍是心有余悸。怒瞪了她一眼,他咬牙斥道:“你这个疯女人,怎么做得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来?你说如果我替你去死,你会无法安心活下去,那你如此了结了自己,我就能活得下去了吗?白白多过了十载春秋,还是和当年一样的没心没肺……”
说到这里,他语声一哽,眼圈再度红了。
“万棠,对不起……”歉疚地仰起星眸,水芊芊抿了抿唇,无助地嗫嚅道,“可是……我不死,各派群雄也不会放过我,我更怕……他们会因此为难你啊!”
“不会的!”
轻笑声中,清秋推门而入,款款走向床前。
“宫主!”
钟笑离立即起身行礼,水芊芊也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清秋一个箭步上前按住:“钟嫂子,好好躺着,千万别动!”
“钟嫂子?”水芊芊顿时怔住,“冷女侠,你……你叫我什么?”
“钟堂主在我心目中便如兄长一般,你是他的妻子,我不叫你嫂子又叫什么?”清秋极为自然地在床沿上坐下,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可我……怎么配?”水芊芊自惭形秽地垂下了眼眸,“我是个……正派中人个个欲杀之而后快的魔女,冷女侠这般厚待我……就不怕……有辱飘尘仙宫的清誉吗?”
“钟嫂子,快别这么说!”清秋正色道,“就在你下定决心用血洗清以往罪孽的时候,那个满手血腥的魔女月冥使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水芊芊,只是钟堂主的妻子,是我们飘尘仙宫的一分子,也是我冷清秋的亲人,没有人会以你为耻!”
“芊芊,你知道吗?宫主为了救你,不仅请扁堂主给你疗伤,还通过蔺公子去向醉叟前辈求来了宜心丸,帮你消除了练功留下的隐患。更重要的是,她向各派群雄立了军令状,保证对你今后的一切行为负责,他们看在宫主的情面上,才答应不再追讨以往的血债了。我……我都没想到宫主会这么做!”
向妻子解释着事情的原委,钟笑离投向清秋的目光中满是敬佩与感激。
“冷……宫主?”水芊芊惊愕地瞠大了眼眸,失神了一瞬后,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面前这个比她小了十岁有余,却让她钦佩得五体投地的年轻姑娘,颤声道,“宫主再生之德,叫水芊芊……如何报答……”
“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清秋浅笑着扬了扬羽睫,“我们仙宫门人,大都是身遭不幸,走投无路才被老宫主收留的,不管以前经历过什么,到了这里,便等于是回了家。以后,你尽管把我当作自家妹子看待便是了,不必拘礼!”
清秋和蔼而亲切的话语让水芊芊曾经悲苦无助的心瞬间温暖安定起来。在恍如从天而降般的幸福中,她紧握着丈夫的手,流下了含笑的热泪。看着这对历尽生死磨难的夫妻终能苦尽甘来地相偎相依,清秋也由衷地绽开了欣慰的笑颜。
与他们的房间遥遥相对的凉亭里,蔺宇涵倚于亭柱边,透过半掩的门扉出神地望着清秋,目光专注而迷离。他身后的醉叟则骑在栏杆上,晃荡着双腿不住地摇头叹息:“唉,这么珍贵的灵丹妙药,全都被你拿去做了人情,到头来,也不知落着什么好处!”
“我是真心想帮他们,你不也是吗?又何需计较什么好处了?”蔺宇涵云淡风清地笑着,“如果真要说好处,能看到秋妹笑得那么开心,那……便是最大的好处了!”
“那倒也是,我的宝贝丹药就当是让你拿去讨好我未来的弟妇了吧!”醉叟深以为然地点头,却没有注意到蔺宇涵的背影蓦然一僵。
翻身跳下栏杆,他凑过去拍拍蔺宇涵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道:“听说……逍遥子那老头儿已经提了你们的婚事啦!怎么样?什么时候,把我那聪明可爱、才貌双全的弟妇娶回家?嘿嘿,哈哈,等到你们拜高堂的时候,可别忘了算我一份啊……”
“老哥哥,别说了!” 蔺宇涵突然大声打断了他的话。
正在兴头上的醉叟不由得一愣,这才发现他的小兄弟神色大为反常。“这……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他困惑地眨眨眼,想不明白这本该颇是应景的玩笑话怎会惹毛了他那快要当新郎官的小兄弟。
尴尬地扯了扯唇,蔺宇涵低叹道:“对不起,老哥哥,我不该跟你这么大声……不过,以后千万不要再乱开玩笑了,秋妹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些话被人听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