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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缘海飞尘》》 · 品素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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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话?她现在是还没出阁,可也已经是你的未婚妻了呀,怎么就说不得了?”醉叟愕然地瞪大了双眼,随即气呼呼地伸手去摸蔺宇涵的额头,“你吃错药啦?发烧啦?脑袋烧坏了是不是?哎,你别走啊!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全不理会醉叟一头雾水的大呼小叫,蔺宇涵一把扯下他的手,逃也似的转身便走,就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追着他似的。醉叟在后面跳着脚喊了一阵,见他毫无反应地越走越远,也只好摇摇头,叹口气,揣着一肚子的纳闷走开了。

两人各自离开后,凉亭旁的假山背后缓缓踱出了一道红衣胜火的倩影,赫然是环抱着双手的莫红绡。若有所思地望着蔺宇涵远去的方向默立片刻,她的眼底悄然闪过了一星高深莫测的异光……

* * * * *

离开钟笑离夫妇的房间,已是金乌西落,玉兔东升之时,抬头看了看缀在天边的银月,清秋只觉心头一片五味杂陈。一对分飞的鸳鸯终得团聚,她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但想到自己感情世界里那个难解的结,她又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

“自从那天我拒绝了师祖的提议以后,涵哥哥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可我要他帮忙找醉叟要宜心丸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感激而又歉疚地出神了片刻,她暗自想道,“涵哥哥一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或许……我该尽早跟他说清楚自己的想法才对。”

打定主意后,她便越过自己的居所,左转向畅心园走去。未进园门,她就瞧见蔺宇涵坐在园中的长条石凳上怔怔地出着神。此时虽是夜晚,又隔了一段颇为不短的距离,但凭着习武多年练就的目力,她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出了他神情间的落寞与惆怅。

心微微一揪,她正想加快脚步走向那孤单的身影,不料眼前红影一闪,竟有一人抢在她前面穿过园门向蔺宇涵走去。

莫红绡?羽睫一扬,她讶异地愣了愣,随即赶紧收住脚步缩回了园外的花墙之后。

既然莫红绡也有事找蔺宇涵,又正好比她先到一步,那她就晚些再来吧,免得让人家尴尬。这样想着,她正打算往回走,可方一抬足,便被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引得顿住了脚步。

下意识地回头一瞥,只见莫红绡已经坐到了蔺宇涵身旁,笑颜如花地跟他攀谈了起来。随着谈话间的手势和身体的转动,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确切地说,是莫红绡似有意似无意地朝蔺宇涵靠了过去,渐渐地几乎和他挨到了一起。

这情景让清秋的心弦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那片如朝霞般艳丽夺目的红色刺得她的眼眶隐隐生疼起来。

就她所知,莫红绡和蔺宇涵并无深交,只是因为她才互相认识,平时见了面也不过是点个头打声招呼而已,而且莫红绡是生性骄傲之人,对一心深爱的白天武都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从不肯主动表示些什么,从何时起,她竟对蔺宇涵……如此热情了?

虽然她很快就想到莫红绡应该是因为上次和蔺长春交手时蔺宇涵曾救过她的性命,所以对他的态度才和以前不同了,而且她也从隐约听到的一些对话片段中证实了这个猜测,但一股无端而起的酸涩还是在她胸臆间慢慢扩散开来,让她一时间沮丧到了极点。

如果说这瞬间的醋意是出自女人的天性,那么,片刻之后,远胜于寻常女人的聪慧和理智就又回到了她身上。

蔺宇涵待她如何,那不是用语言,而是用鲜血和生命证明的,要是她对他有任何的怀疑,那她就是举世无双的混蛋加笨蛋,而莫红绡对白天武如何,凭着女人的直觉,她也认为自己不会看错,这两个人……说什么都扯不到一块儿去的。

头脑清醒之后,她便发现蔺宇涵脸上的笑容和说话的语气都是十足客套,而他任由莫红绡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也只是因为他本就坐在石凳的最右端,身后没有地方可挪了,要是突然站起来又显得不礼貌,所以只能坐着不动。至于莫红绡……

看着莫红绡唇边那抹和身上衣衫同样明艳的笑容,她忽然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可到底怪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

琢磨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想这些做什么?蔺宇涵也好,莫红绡也罢,他们愿意跟谁结交,以什么样的方式结交,那是她该多事的吗?先前那回头一瞥是无意为之的也就罢了,要是继续“偷看”、“偷听”下去,就连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定了定神,她收摄起凌乱的思绪,悄悄转身原路退了回去。

就在清秋背过身子的一刹那,一直与蔺宇涵热情交谈着的莫红绡忽然微微侧首朝她瞟去,看那神情,分明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的。目送着那看来隐约有些抑郁的背影渐渐远去,她木然勾起唇角,绽开了一抹毫无喜色甚至是透着些许凄恻之意的笑容……

执迷不悟(一)

阳光和煦的午后,蔺长春坐于几前,神情专注地修剪着一束新采来的紫色野菊,随后一支支□手边的青花瓷瓶里,在几株含羞草的映衬下,高低错落的紫花绿叶搭配成了一组素雅的案头小景。

惬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蔺长春的眼底泛起了一片许久不见的温柔笑意:“这是我最近新想的花样,秀菊,你说好看吗?”

微笑过后,他摇头一叹,眉宇间又凝起了沉重的忧色:“秀菊,我真是没用啊,连咱们唯一的儿子都管教不好!你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对不对?最近,你好久都没到我的梦里来了……”

梦呓般低语着,他不觉有些恍惚了,直到一串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他方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只见一名青衣小厮已手捧茶盘躬身站在门口。

“端进来吧!”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他的目光重又落在几上的紫色野菊之间——其中有两朵花的位置似乎还应调整一下,那样就可以形成更美观的造型。

他略向前倾了倾身,一手整理着花束,却空出另一只手垂于身侧。常伺候他的下人们都知道他的习惯,这时就该把茶盘端到他空手的那一侧,等着他抬手来拿杯子。

出乎意料的,眼看着那小厮走进房来,他却没有像平时一样等到递至手边的茶水,反见对方“当”的一声把茶盘放到了几案上。他怔了怔,心头不禁掠过一丝疑云,思量未已,只听“喀嚓”声起,一支黝黑的短箭冷不防地破空而起,朝着他的咽喉处直射了过来!

“好大的胆子!”冷笑声中,他右手袍袖一展,轻轻巧巧地把短箭给卷了下来,左手同时挥掌击出。“砰”的一声,那小厮被打得横飞出去,一口逆血喷出后,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轻而易举地一招伤敌,蔺长春反倒讶异地愣住了。此人射出袖箭的劲力极强,想来该是身手不弱,可他那仓促一击不过用了三四成功力,居然能重创对方,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疑惑地走上前去,他抬足把那人的身子踢翻过来,凝目打量了片刻。忽然,他眉尖一耸,俯身一把扯下了那人的帽子,霎时间,一捧齐腰长的青丝如飞瀑般披散了下来。

撇了撇嘴角,他在那人面上轻轻一抓,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顿时应手而下,不出所料地,呈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鹰扬帮大小姐韩凌仙的面孔。

他与韩家父女相识多年,知道韩凌仙不会武功,却随身带有一副可用机簧发动的袖箭,这恰好为刚才那些违反常理的异状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这时,听到动静的姚枫也已匆匆赶来,见此情形不禁吃了一惊。刹那的失神后,他过去探了探韩凌仙的鼻息,迟疑道:“大师兄,她……还有气!我们该拿她怎么办?”

说话时,他惴惴地望着蔺长春,心下意识地悬了起来。

尽管为了报恩,这些年他帮着蔺长春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对“良心”二字已逐渐麻木,可韩凌仙毕竟打小就管他叫叔叔,前一阵子,他更是已把她当作侄媳妇看待,现在,蔺长春已经杀了她的父亲,毁了她的家,他真的是不忍心再看着这可怜的孤女也就此香消玉陨。

面色阴沉地思索了片刻,蔺长春悠然开口道:“既然她命大死不了,那就先留着她,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等会儿,你派人放出风声去,说这臭丫头在我们手里,鹰扬帮的人如果想要她的命,就拿《易天心经》和冷清秋的人头来换!”

姚枫怔了怔,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他们有可能答应吗?就算答应,只怕也做不到啊!”

“我也没指望他们能做到!”蔺长春负手轻哼道,“但这样,多少能打乱他们的阵脚,如果还能借此挑起他们和飘尘仙宫之间的矛盾,那就对我们更有利了!此外……”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我倒要看看,以前的恋人和现在的未婚妻,两个女人当中,只能留一个人的命,那小畜生是不是还能坐得住?”

“大师兄,你是……想逼涵侄回来求你?”姚枫终于有点明白对方的心思了,想到无论如何,至少韩凌仙暂时不会送命,他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暗自松了下来。

不料,他还没来得及长长吁上一口气,便听蔺长春续道:“待会儿,你把她送到牟中岳那儿去,这丫头就交给他们四冥使看管了。”

仿佛当头挨了一棒,姚枫顿时瞠目结舌地愣住了。

地冥使欧阳珞是个出了名的好色之徒,把韩凌仙送去,岂不等于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吗?这种滋味,不会比死好多少,甚至还更残酷。

“大师兄……”咬咬牙,他硬着头皮试图作最后的挽救,“四冥使现在不是正忙着替你铲除异己,操练新阵吗?你还是把她交给我好了……”

“五师弟,难道你忘了,那天是如何痛哭流涕地跟我保证的吗?”蔺长春冷睨着他,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我的命还真是苦啊,怎么想找个跟我一条心的人就这么难呢?”

姚枫心头一震,霎时间哑口无言。“大师兄,你……你说笑了……”他强笑着颤声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既然你觉得不妥,那我马上照你的吩咐去办。我去,我这就去!”

愧疚而无奈地瞥了韩凌仙一眼,他转身走出大殿,脸色发白地踉跄而去……

* * * * *

这天一早,蔺宇涵照例站在窗口,悄悄目送着清秋去了翠微阁。虽然现在仙宫属众都已不把他当作外人,但他还是很注意避嫌,如果清秋只是与属下议事,没有邀请其他各派的武林人士,他也绝不插手,除非事后清秋主动征求他的意见,他才谨慎地给她一点建议。

看着她纤细轻盈的身影由远及近,又由近至远,最终消失在□深处,他怅然一笑,回身离开了窗口。

“蔺公子,你的早餐,我给你送来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个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熟悉声音。“小翠?”他不由得遽然一惊。

“是。方便……让我进来吗?”门口的声音迟疑而微颤地应着。

“呃……当然!”稍一犹豫后,蔺宇涵上前拉开了房门,只见小翠手捧热气腾腾的粥碗垂首而立,紧贴着碗边的两手被烫得通红通红的。“快给我,我自己来!”他赶紧伸手去接。

“不,还是我帮你端进去!”小翠固执地把碗往回收,却不料手上一滑,粥碗立刻坠地,“哗啦”一声摔了个粉碎。

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和四散流淌的汤水,两人同时怔住了。

“我真没用!”咬了咬唇,小翠红着脸微提起罗裙,想要蹲下身去收拾“残局”。

“不用了,一会儿我自己收拾!”蔺宇涵赶紧拦住了她,“小翠,我的伤已经好了,这些事完全可以自己来,你不用再这样服侍我!”

小翠半俯下的身子顿时僵住。瞬间的失神后,她慢慢地直起腰,又慢慢地抬起头来。

“可是……我想服侍你……”委屈地嘟起红唇,一片水气在她眼里慢慢扩散开来。

她本是决心要尽量躲避蔺宇涵,不让自己由着性子胡来的,然而那天无意中听到的话却激得她一气之下改变了主意。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的感情坚持、努力,为什么她就不可以?她小翠身份虽不高贵,可也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弱女子,她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路,她自己会走,走成什么样她自己负责,用不着任何人来替她安排!

拿定了主意,她便以上次误伤陶晟的事件为由,声称自己不适合站外岗,请求调回来从事内务。清秋并不知道她心里打的小九九,只觉得她这性子在外面站岗放哨的确不靠谱,先前是因为怕伤了她的自尊心才没有提,现在既然她自己也这么说,当然是乐见其成了。

今天,是她调回原职的第二日,忐忑不安了整整一天以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叫开了蔺宇涵的房门。这是她规划中为自己的感情努力而跨出的第一步,不料竟是如此狼狈收场,她难受得直想哭,可又不甘在心仪的人面前失态,只好拼命忍着,一双眼睛却是早已红了。

看着她水雾朦胧的双眸,蔺宇涵不禁暗自叹了口气。他本以为小翠性情活泼开朗,结识了新的朋友,心底对他的那丝朦胧情愫就会逐渐淡化,没想到……她还是不肯放弃。

“小翠……”他艰难地开口,试图劝说她,“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他竭力保持平静温和的表情在小翠眼里却成了冷淡推拒,霎时间,她只觉热血冲上头顶,压抑多日的不满和委屈瞬间爆发。

“什么没必要这样?你跟你师弟说,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他可以试,我就不可以吗?我虽然是个小丫鬟,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你们爱塞给谁就塞给谁的!”

听到这里,蔺宇涵已知日前自己与陶晟说的那些话被她给听见了,他本是一番好意,不料却惹恼了这直性子的姑娘。

“小翠,我们没有要把你塞给谁,那只是我给陶师弟的一个建议!”苦笑了一下,他无奈地解释道,“陶师弟是个很不错的人,他也是真的很喜欢你,当然,要不要接受他,决定权还是在你……”

正说到曹操,曹操就出现了,只不过是以相当冒失的方式。只见陶晟满头大汗地飞奔而来,大老远就扬声喊道:“大师兄,不好了,不好了!”

他似乎正在为着什么事焦灼不已,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小翠,冲到蔺宇涵房门口的时候,他一个刹势不住,竟一头撞在小翠身上,把她撞得仰天朝后跌去。

“哎呀!”发现自己闯了祸的陶晟急忙拦腰一把抱住小翠,这才没让她跌到地上。他正想道歉,不料未及开口,脸上就“啪”的一声挨了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拿开你的脏手!要不然,休怪本姑娘对你不客气!”小翠一边挣扎一边龇牙咧嘴地吼。她正一肚子没好气,撞在枪口上的陶晟刚好成了她的出气筒。

执迷不悟(二)

面对小翠的“撒泼”,陶晟不由得慌了神。放手让小翠站稳后,他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只急着一迭声赔罪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按理说,他撞上小翠纯属无心之过,抱住她也是为了避免让她跌倒,小翠动手打他是有些过分了,但看着眼前这横眉怒目的姑娘,他却是半点也生不起气来,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弥补自己的过失,以免给佳人留下坏印象。

蔺宇涵当然知道陶晟不是那种有事没事都会大呼小叫,横冲直撞的人,之所以如此失态,必然是事出有因。

见小翠仍无善罢甘休之意,他只得出言替师弟解围道:“好了小翠,陶师弟的确不是有意的,我替他向你道歉!要是你还不满意,那就再打我一巴掌,这样总够解气了吧?”

瞥了他一眼,小翠终于低下头不吭声了,可还是噘着嘴,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蔺宇涵无心再理会她的小脾气,旋即转向陶晟道:“陶师弟,到底出什么事了?”

“呃……”陶晟这才回过神来,顿足道,“前些日子,崔堂主他们不是去接韩大小姐了吗?谁知道,等他们赶到鹰扬帮总舵的时候,却听说韩大小姐去行刺蔺……大师伯,结果受伤被俘了。大师伯已经放出话来,说是要鹰扬帮的人带着《易天心经》和……和冷师姐的人头去换韩大小姐!现在,翠微阁那里已闹翻天了……”

话音未落,蔺宇涵的身形已似离弦之箭般飞射了出去。

“哎,哎,大师兄,你慢点儿走,等等我啊!”

陶晟忙不迭地衔尾追去,顷刻间两人便一前一后地不见了踪影。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发了会儿愣,小翠脸一垮,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坐倒在了地上……

* * * * *

韩凌仙出事的消息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聚集于仙宫的所有武林人士间掀起了一片轩然大.波。此时的翠微阁内早已炸开了锅,情绪最激动的是在经受失去帮主的重创后再遭打击的鹰扬帮众,而与韩凌仙关系最亲密的常建平,却是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地坐在屋角一言不发,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鹰扬帮如今的主事者,副帮主洪英杰略微安抚了一下众人,随即行至清秋座前躬身为礼道:“冷宫主,您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自然不敢对您不敬,但大小姐可是我们帮主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帮主的在天之灵交代?求求您,就勉为其难救救她吧,《易天心经》失去了,日后可以再夺回来,可人要是死了,那是再难复生的呀!”

洪英杰急于救韩凌仙的性命,却又不好得罪清秋,所以竭力耐着性子说话,态度已是足够低声下气,可是话音未落,在座的其他各派武林人士便毫不客气地抛出了针锋相对之言。

“洪副帮主此言差矣!”乾山派掌门龙烨冷冷一笑,不疾不徐地道,“蔺长春开出的可是两个条件,你光把秘籍交给他,要是他仍不罢休,还要求你奉上冷宫主的人头,那你做是不做?就算你做了,你以为蔺老贼就会信守诺言把韩凌仙还给你们了?对此等恶徒,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妥协,绝不能为了韩凌仙一人伤了武林正道的元气,又增加蔺老贼作恶的资本!”

此言一出,立即引来大多数门派的附和,鹰扬帮众们开始沉不住气了,纷纷喝斥道:“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被俘的是你们的亲人,那你们怎么办?你们会不会拿出几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就不管他的死活?”

两边的言辞交锋渐趋激烈,甚至有人开始摩拳擦掌,堂上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刚才众人争执之时,清秋始终不动声色,未发一言,同时也命令下属们不许插言,以免火上浇油,此刻,她见情势有些失控,便气定神闲地站起道:“诸位稍安勿躁,请听我一言。”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随着精纯的内力清晰地送入了所有人的耳中,这无意中露的一手让各派群雄颇受震动,霎时间停止了争执,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稍稍一顿,她先对龙烨优雅地颔了颔首道:“龙掌门适才所言甚是。凭我对蔺长春的了解,可以肯定他绝非信守承诺之人,因此妥协之法绝不可取……”

就在龙烨得意地扬首,而鹰扬帮众焦急地想要出声抗辩之时,她又话锋一转,目视众人道:“不过,我也从不认为营救韩大小姐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以‘大局’为借口,就可以冷酷地漠视一个人的生死,那我们与蔺长春那个禽兽也就没什么分别了!”

龙烨面上一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的支持者们也都垂下头去不吭声了。

不理会众人的反应,清秋款款前行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蔺长春放出风声的目的,正是想凭借此事挑起各派之间的矛盾,让我们自乱阵脚。如果我们不能互相体谅,同舟共济,而是为了各自的目的在这里争得头破血流,岂不恰好中了他的奸计?那时,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我们统统干掉,哪还用得着什么《易天心经》?”

说话间,她已来到鹰扬帮众身侧。看着面如土色的洪英杰,她嫣然一笑道:“请洪副帮主放心,我会尽全力营救韩大小姐。如果情势所迫,我和她之间当真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的话,那么我发誓,那个平安归来的人必定是她!”

“冷宫主……”洪英杰心头剧震。望着眼前高不过自己肩膀的娇小女子,这堂堂七尺男儿竟是颤着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所有的鹰扬帮众以及其他各派的武林人士也都被她言谈间渊停岳峙的气势所慑,堂上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清秋没再多解释什么,只是螓首微侧朝常建平瞟了一眼,似乎知道他才是眼下最需要安慰的人。感受到她目光中的体贴安抚之色,一直魂不守舍的常建平如从噩梦中惊醒般挺了挺身子,浑浊失神的双眸逐渐清晰起来。

此时此刻,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回廊中,刚到不久的蔺宇涵正悄然收回本欲跨进门槛的脚步,迅速把身形隐没到了廊柱之后。如释重负的轻叹间,两道漫溢着钦赏和爱恋的目光缠绵于那张占据了他全部心魂的秀丽面庞之上,久久不愿移去……

* * * * *

忙完了一天的活儿,刚回到住处的小翠出乎意料地发现陶晟正撑着下巴坐在自己房门口的石阶上,一脸望眼欲穿的表情。

“小翠姑娘,你回来啦?”

见她出现,他“腾”地站起,喜滋滋地迎上前来。

“停,停停停!”小翠抬手朝他一指,立即让他诚惶诚恐地顿住脚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固定在三尺开外。

“你,在这里,做什么?”眯起眼睛盯着他,小翠语气不善,活像初遇躲在草丛里换衣服的他时那种审疑犯的口吻。

陶晟丝毫不以为忤,温和地笑笑道:“你这会儿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小翠抿唇瞪着他没有答话。

说实在的,他长得虽不算很英俊,但也并不难看,配上那单纯无害得让人心生怜惜的笑容,简直就是一块“我是好人”的活体招牌。而且,从他挨过她一把迷魂针,又被她甩过一个耳光,却一点没记她的仇的表现看来,也的确是不负这“好人”之名。

可是,想起他跟蔺宇涵说的那些什么有事没事的老想她,晚上做梦还梦见她的话,她就没来由的冒火。

想她?凭什么?他们才认识几天啊?难道以为那次无意中给她看见了他的那、那、那什么……他就可以对她想入非非了?

陶晟有没有想入非非,只有天知地知他心里知,可记起那天的事,小翠自己倒是真有些想入非非起来。她的暗器功夫并不算很出色,可那天真是打得叫一个准,哪儿都没中,偏就中在他那毫无遮掩的、洁白无瑕的……那啥啥啥上面,真是活见了鬼了!

她越想脸越烫,头越晕,嗓子越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喝醉了酒似的。陶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见她干瞪着眼睛不吭声,脸倒是红得像火烧云一样,不禁大为担心起来。

“小翠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正想走上前去看仔细些,却见小翠身子晃了晃,紧接着人朝后一仰,“咕咚”一声呈大字形地栽倒在了地上。

执迷不悟(三)

“呀!”陶晟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一把抱起了她。触摸到她的身体后,他一挑眉,眼中的焦急之色顿时变作了疑惑。低头目光略转,他很快发现了落在她身旁的两枚石子,原来是有人用石子打中了她的穴道。

“什么人?出来!”把小翠放到地上,他凝神提气,警惕地望着四周喝了一声。

出手袭击小翠的当然不会是自己人,而且,从对方打出石子的劲力来看,武功显然在他之上,为防对方再使出更凶险的手段,他已是不敢分心去替小翠解穴,只能一边守着她,一边用喝声发出讯息,以便让宫里其他人尽快闻声前来相助。

话音未落,只见前方的灌木丛从中“唰”地掠出一道黑影,几个起落就到了他们身旁。

陶晟虽也是自幼习武,但由于在门中年纪最小,平时有什么任务也轮不到他,因此实战经验极少,再加上身边没有带兵器,又明知对方武功高过自己,此时心中的紧张可想而知。

若只是自己一人,他铁定选择走为上策了,问题是,现在他身边还有个小翠,他岂能不战而退任凭对方伤害她?

眼见情势已无转圜余地,他咬了咬牙,豁出去地横身挡在小翠跟前,双掌一错向那步步逼近的黑衣蒙面人袭去。对方并没有还手,只是身形微侧避到一旁,同时低声但清晰地喊道:“晟儿,是我!”

那熟悉的嗓音让陶晟一愣,刚推出一半的双掌顿时僵住。“师父?”他将信将疑地唤了一声,不待他转清念头,来人已经一把扯下面罩,果然是姚枫。

摆手阻住徒弟差点再次出口的呼唤,姚枫急切地道:“晟儿,你现在什么都别问,马上跟我走,到了外面师父再跟你解释。”

说着,他伸手就要来拉徒弟,不料陶晟身子一缩,顿时让他拽了个空。

“我不走!”陶晟痛苦地握紧了双拳,犹豫了一下,他终于直言道,“师父,我……什么都知道了!您难道……还想要我回去,和您一起……助纣为虐吗?”

这次,轮到姚枫傻眼了。

他奉蔺长春之命把韩凌仙送至四冥使处,途中听到一些风声,才知徒儿竟是去飘尘仙宫投奔了清秋。陶晟是他此生唯一的感情寄托,当初嘱咐他不要再涉足江湖,就是为了让他置身于纷争之外以全性命,没想到徒儿不听他的话,再度卷入旋涡,这叫他如何能不着急?

于是,他不顾危险潜入出云谷,打算把陶晟带离是非之地。其间,他一心想着的就是要保住徒儿的性命,至于陶晟见过清秋和蔺宇涵,得知当年的真相以后会有什么想法,对他这个师父又该是怎样的观感,这些,他通通都没有想过。直到亲耳听见陶晟说出“助纣为虐”四字,他才知道,自己在徒弟心目中的形象已是彻底毁了。

片刻的呆若木鸡后,他攥着黑巾的手开始瑟瑟发抖,越抖越厉害,几乎就要拿捏不住那块轻飘飘的薄布,身子也慢慢佝偻起来,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见师父如此,陶晟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不忍,正不知如何是好,姚枫却赶在他之前率先恢复了理智。

“孩子,事到如今,师父已不想解释什么了!”深深一叹,他凄然望向徒儿道,“你可以看不起我,也可以拒绝和我走同样的路,但是……师父好歹教养你一场,就算我这辈子再要求你最后一件事,求你离开这里,不要再卷入是非,太太平平地去过寻常百姓的日子,成吗?”

姚枫眼中的哀伤之色狠狠刺痛了陶晟的心,虽然他无法认同对方的作为,但十多年不是父子胜似父子的养育之恩、师徒之情岂容轻易抹杀?心念迅速一转,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姚枫面前。

“师父,如果您真的疼我,那么也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别再回大师伯那儿去了,好不好?只要您答应,天涯海角,晟儿都愿意追随您,伺候您一辈子!”

“你……”姚枫霎时间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看着徒儿坚定的神情,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陶晟已不再是自己眼中那个不知世事的单纯孩子,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即使自己是为了他好,也已无法再轻易左右他。

对姚枫来说,要他离开蔺长春,那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也不想看到爱徒因为跟着清秋他们对抗蔺长春而死于非命,情急无奈之下,他蓦地得了个主意——先强行把陶晟带走,找个地方囚禁起来,然后再慢慢劝他,实在不行……就废了他的武功!他宁愿徒儿变成个一无所长的普通人,也不想眼看着他不知死活地去送命。

陶晟见师父低头沉思,还以为他是有些动摇了,不由得心中一喜,正欲趁热打铁再劝上几句,却不料姚枫骤然出手,瞬间制住了他的穴道。他吃了一惊,本能地张口欲呼,可已是发不出半点声息来了。

“对不起,晟儿,你可以恨我,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师父是为了你好!”

歉然抚了抚爱徒的面颊,他刚想把陶晟背起来带走,身后却冷不防地响起了一声透着惋惜之情的轻叹:“陶师弟,现在你总该相信,你师父是不会听你劝的了吧?”

姚枫身子一震,回头看去,只见清秋不知何时已站在离他不远的花丛之后,一同前来的还有蔺宇涵、白天武、莫红绡以及五大堂主等人。不等他回过神来,蔺宇涵和莫红绡已是越众而出,分别把陶晟和小翠带离他身边,各自给他们解穴去了。

看着姚枫微退半步,耸然动容的样子,清秋又是一笑:“五师叔,您不必太吃惊。难道您以为,凭您一个人的力量,竟可以毫无阻碍,一路畅通地直入仙宫腹地吗?”

“这……”姚枫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你是故意放我进来的?难怪,我和晟儿纠缠许久也不见有人来……”

“不错,陶师弟一直想劝你离开蔺长春,今日难得你自己来了,我就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可惜……”清秋微微摇头,“你还是让大家失望了!”

心情复杂地望着清秋,姚枫的唇边浮起了一丝颓然的苦笑:“秋侄女,真有你的!难怪师父当年会选中你做掌门的继承人,如今做师叔的也服了你……”稍稍一顿,他的语气忽转凌厉,“无奈我们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今日我既然落在你手中,那这条老命就交给你吧!”

他知道清秋虽是晚辈,但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再加上宫中一众高手,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如若遭擒,清秋处置他的方式无非是杀了他或是要求他弃暗投明,碍着与陶晟的情分,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些,但他对蔺长春一片愚忠,又岂肯背叛?

念及此处,他心中顿萌死志,于是倏然俯身,拔出藏在靴筒中的匕首便欲自刎,谁知刀刃还未掉转过来,忽见眼前白影一闪,他手中的匕首已是瞬间易主,紧接着,适才小翠和陶晟的遭遇就在他身上重演了,他只觉背心一麻,人便身不由己地委顿了下去,沉入黑暗之前,他唯一看清楚的就是拂上他面颊的一片白色衣袂。

“宫主,属下僭越了,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一手接住姚枫绵软的身子,白天武风度翩翩地回首一笑,意态悠闲得就好像他刚刚不是出手放倒了一个人,而只不过是掸落了衣服上的一片灰尘一样。

“多谢白大哥!”清秋明眸一转露出微笑,心知白天武没有任由姚枫像截烂木头似的跌到地上完全是看自己的情面。随后,她回头瞥向西礼堂主路鼎斋:“路堂主,麻烦你找个房间把他软禁起来。人要看紧了,但日常所需一样都不能少,言语间也不可失礼,知道吗?”

“属下遵命!”路鼎斋立刻领命而去。

看着昏迷不醒的师父被西礼堂部众抬走,穴道刚解的陶晟难过地翕动了一下嘴唇,似是想说些什么,蔺宇涵赶紧拉住他轻声道:“这是飘尘仙宫的事,有什么话,过后再单独跟你师姐说,好吗?”

稍稍一顿,他又拍拍师弟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她把你师父困在这里,也是为他好。”

迟疑了一下,陶晟终于黯然点头。除了点头,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如今发生在姚枫身上的种种,无疑就是蔺长春未来的写照,蔺宇涵嘴上安慰着师弟,自己心里却也很不是滋味,清秋、白天武、莫红绡等人亦是各怀心事,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片静默中,夜色悄然降临,最后一缕夕光隐没后,空气中的寒意渐渐浓了起来……

祸起孽缘(一)

“你怎么喝酒了?”

来到无欲居门口,莫红绡一眼瞧见白天武坐在窗前自斟自饮,于是带着一丝微责之色快步走了进去。

“我喝酒很奇怪吗?”手中酒杯稍顿,白天武抬起头来用好笑的眼光看她,“男人……不喝酒才奇怪吧?”

“话是没错,但你就是个例外!”凤目一瞠,莫红绡也不征求他的意见,径自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像你这种成天一身白,恨不得纤尘不染的人,平时不是最讨厌那些满嘴酒气,胡言乱语,甚至吐得浑身肮脏的凡夫俗子?怎么,现在也想加入他们的行列了?”

“那是我以前太愚蠢!”白天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生为尘世之人,谁能免俗?何必故作清高,让自己活得疲惫不堪?”耸了耸肩,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不如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刚想举杯,却被莫红绡一把按住。

“你哪根筋又不对了?又是为了宫主?”见他默认地垂下眼眸,她忍怒地咬牙,“我不是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白天武一怔,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苦笑道,“我的希望比较大?别逗了,红绡,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你难道没有发觉,蔺公子真的很适合跟宫主在一起?”

看了看莫红绡写满困惑之色的脸庞,他若有所思地低低一叹:“凭他跟宫主的关系和对仙宫的恩情,很多事,本是可以堂而皇之地插手的,但他没有。只要是宫主是以仙宫首领,而不是以他师妹的身份决定的事,他从来都不当众干涉。”

眸色黯淡地沉默片刻,他涩然续道:“身为无极门的少掌门,他也曾受过万人尊崇,如今却处处谨慎自律,顾全宫主的威信,实在是难得……”

听至此处,莫红绡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让他在这儿借酒浇愁的罪魁祸首竟是那天清秋处置姚枫之时蔺宇涵跟陶晟说的几句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她受不了地抚额呻吟,“这点分寸但凡有些教养的人都该懂的,根本不说明什么问题的好不好?”

白天武扯唇不答,看来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鼓舞。又气又怜地瞪了他一会儿,莫红绡的神色渐渐变柔,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唉,你这傻人……”

叹声中,她慢慢放开按住酒杯的手,又慢慢站了起来:“你想喝,就喝吧,反正……也不会太久了。”

不待白天武听懂她的意思,她便一甩头决然地走了开去,跨出房门的那一刹,她的眼中再度闪起了冷厉而凄绝的光芒……

* * * * *

看到清秋和陶晟一左一右推着轮椅,陪着坐于其上的逍遥子从囚禁姚枫的房间里走出来,洪英杰和常建平赶紧迎了上去。

“宫主,怎么样?他说了吗?他知道小姐被关在哪里吗?”常建平急不可耐地连声问道。一旁的洪英杰也急切地等待着答案,但脸上却是一副不敢抱太大希望的表情。

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游移了一圈,清秋苦笑摇头:“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知道,只不过……从我们进去到出来,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仿佛当头挨了一棒,常建平不禁张口结舌地愣在了原地。

“我早知道会是这样!”洪英杰咬牙冷笑,“真不愧是蔺长春的忠实走狗!”

发现面前三人不约而同地神色一僵,尤其是陶晟,看上去简直就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略感尴尬地顿了顿,随即涩声道:“洪某的话是不中听,但……事实确是如此,不是吗?”

见对方三人并无反驳之意,他稍一犹豫,终于说出了心里真正的的想法:“逍遥前辈,冷宫主,小姐在蔺长春手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既然姓姚的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又不能对他动粗,那就干脆用他当人质,来跟蔺长春交换小姐吧?”

听他这样说,常建平也是一脸赞同之色,但他身为仙宫属下,不敢随便左右宫主的决定,所以只能眨巴着眼睛恳求地望着清秋。

清秋没有立即答话,却把视线移向了逍遥子和陶晟。

逍遥子勉强一扯唇,自嘲地叹道:“我这个做师父的真是无能啊,一生不过收了五个徒儿,三个英年早逝,如今就剩这两个不争气的,我却是一个都管教不了!”

以目光制止了清秋尚未出口的劝解之语,他稳下心绪正色道:“秋儿,这事你拿主意吧。师祖只希望你记住,你现在不仅仅是我的徒孙,是晟儿的师姐,更是飘尘仙宫的一宫之主,众多武林同道都仰仗着你,所以,你做决定时要从大局出发,不要过多地考虑我们,明白吗?”

言及此处,他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陶晟一眼,显然这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陶晟又不傻,当然明白师祖的言下之意。咬了咬唇,他强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哽咽道:“冷师姐,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不管怎样,我都是感激你的。以后,你要做什么……就做吧,不必再顾着我的感受!”

勉强说出这些话,他蓦然转身,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只因他清楚自己若不离开,就再也无法隐藏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冷宫主……”如此情形令洪英杰颇感内疚,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望着陶晟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清秋回头向洪英杰递去了了然的一瞥:“洪副帮主无须介怀,你并没有说错什么,只不过……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而已。”

稍稍冷静了一下,她的眸中渐浮起了沉思之色:“其实,洪副帮主说的办法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以我对蔺长春的了解,他绝对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利益谁都可以利用,谁都可以牺牲的人,我并不认为,姚枫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会重到足以让他向我们妥协。”

“这……”洪英杰闻言不禁一怔。想到蔺长春连自己儿子都下得去手一剑刺在心口上的狠劲,他的心便不由得渐渐沉了下去。

就在他黯然无语之时,常建平已是沉不住气地叫出声来:“宫主,那……那怎么办?小姐她就没救了吗……”

“小常,别急!”微微一笑,清秋不疾不徐地道,“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不是吗?”

“宫主,您的意思是……”看着她似乎已有所计较的表情,常建平与洪英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重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 * * * *

“海棠姐,你真的觉得……是我不对?”

傍晚,在畅心园门口徘徊许久的小翠终于等来了依约而至的好姐妹海棠,于是一脸迷惘地拉着她诉说起心事来。

因为激动,也因为羞涩,她的话说得多少有些颠三倒四,幸亏海棠与她相处多年,了解她几乎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所以虽然费了些脑汁,最后毕竟还是听懂了。

“当然是你不对了!”“噗嗤”一笑,她像看着个不可理喻的孩子般冲小翠连连摇头,“第一,陶公子未婚,你也未嫁,他要喜欢你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叫不老实?第二,蔺公子不过是给了他的师弟一些鼓励,除此之外,他是把你绑上花轿送给他师弟了?还是强按着你的头和他师弟拜堂了?你怎么能说他是背着你把你硬塞出去呢?”

看看小翠听得一愣一愣的样子,她眼珠一转,又叹了口气道:“依我看,你不只是不对,而且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听说,你被姚枫打晕的时候,陶公子很英勇地护着你呢。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是他师父,手上又连件兵器都没有,换成别人,肯定是先避了再说,可他竟然就那么赤手空拳地冲上去了……唉,想想你先前是怎么对人家的,我都替他觉得不值!”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真是很坏很过分似的?”小翠困惑而窘迫地挠了挠头,“可是,你说他们都对,那我……我喜欢蔺公子难道就错了吗?”

祸起孽缘(二)

她这天真率直的问话倒叫海棠一时语塞。迟疑了一下,她苦笑着揽住了小翠的肩膀:“傻妹子,你叫我怎么说呢?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是……明眼人一看都知道,你跟蔺公子,那根本就没可能啊!”

其实这道理小翠何尝不明白,只不过始终抱着一丝幻想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被海棠一针见血地捅破了这层纸,她心中不由得好一阵不快,于是嘟起了嘴便欲大发娇嗔,可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一道鲜红夺目的人影吸引住了目光。

“莫……莫护法?”

看见莫红绡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抱着酒坛袅袅婷婷地走来,海棠也和小翠一样直着双眼怔住了。

“哦,是你们两个!”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们一眼,莫红绡朝园里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你们刚从这儿出来?宇涵他在吗?”

海棠和小翠顿时惊讶地张大嘴,差点连下巴都掉了下来。宇涵?她们没听错吧?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叫蔺宇涵叫得这么亲热了?

看到她们的反应,莫红绡眼中浮起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随即轻哼一声道:“算了,看你们也说不清楚,还是我自己进去瞧瞧吧。”

说罢,她一转身,丢下兀自泥塑木雕般愣着的两个丫头,款摆着柳腰朝园内走去。

* * * * *

此时,蔺宇涵正在屋里对着自己的佩剑发呆。

今日,清秋陪逍遥子与陶晟最后一次去劝姚枫,由于怕他从姚枫身上联想到蔺长春引起伤感,就没让他参与。其实,凭他这些年来对父亲和姚枫的了解,根本不用看就知道事情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因此还是难免生出了许多黯然神伤的感慨。

与清秋冰释前嫌后,他本想找人重铸佩剑,将剑身上的“斩情”二字抹去,但随后发生了太多事情,始终未得其便。

看着这两个刺眼的大字,他不禁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或许,在他决定把“斩情”二字铸于剑上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如魔咒一般同时铭刻在他命运的轨迹上了吧。三年的欺骗和背叛,已经注定了他此生不可能再重获父亲的爱,而清秋……

她还爱他吗?还是……只是怜悯他的一片痴心,才不忍彻底毁灭他的幻想?

虽然,自与白天武定下君子协议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过自己要尊重她的意愿,一切随缘,不必强求,可是,她对婚事的推脱以及自那以后始终暧昧不明的态度依旧让他无法释怀。

他曾想过要去问清楚她的真实想法,却终究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毕竟,在被父亲彻底摈弃之后,如果再失去爱情这个精神支柱,他真的不知道一无所有的自己今后要怎样活下去。

“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真到了那一天,大不了当真斩尽世间情丝,天地之大,纵是孑然一身,终也是能有个去处的吧!”

闭了闭眼,他以手抚额,发出了一声身心俱疲的低叹。

“蔺公子,你在吗?”忽然,门外一个轻柔的女声打断了他凌乱的思绪。

“莫姑娘?”蔺宇涵蓦然惊醒。定了定神,他赶紧起身走向门口:“请稍等,我这就来。”

说话间,他已拨下了门闩,房门霍然敞开的那一刹,他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倚门而立的莫红绡云鬓蓬松,双目微红,薄施脂粉的两腮上泪痕斑驳,就连那身鲜红似火的衣衫上也隐约粘着水迹,看起来似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莫姑娘,你……”看惯了她平时的骄傲强势,第一次见到她梨花带雨的娇弱之态,蔺宇涵顿时怔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红绡失态,让蔺公子见笑了!”涩涩一笑,莫红绡晃了晃怀中的酒坛道,“可以……陪我喝一杯吗?我心里难受得紧,想找个人说说话,可又不想让宫里的下属看见我……这般狼狈的样子……”

蔺宇涵的眼中悄然闪过一丝同情之色,瞬间的沉默后,他轻轻点头:“好,那进来坐吧。”

自出云谷大战中救过她一回之后,莫红绡就常常来找他,一开始,他还觉得有些不习惯,但在言谈间,莫红绡向他吐露了自己暗恋白天武的心事,那种无处宣泄的抑郁和痛苦让他产生了些许同病相怜之感,渐渐地,他便把她当作知心朋友了。

今天见她如此,他料想一定又是为了白天武的事,她在仙宫中可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性子又极其骄傲,自然不想让下属们知道自己居然会为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他此时也正是满腹心酸,百感交集,以己度人,又怎忍心拒绝看来如此楚楚可怜的她?

走进房间以后,莫红绡把手里的食盒和酒坛往桌上一放,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脸。“那杀千刀的冤家,真是条不识好歹的死倔驴!”骂了一句之后,她粉颊微红地冲蔺宇涵歉然笑道,“瞧我这张嘴……对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无妨,反正……被骂的人又不是我!”蔺宇涵微微扬唇,随即关切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这个……”莫红绡幽幽一叹,似是欲言又止。想了想,她伸手一把揭开了酒坛上的封纸:“站在这儿说话多气闷!咱们还是边喝边聊。”

不待蔺宇涵答话,她已径自将食盒里的下酒菜都拿了出来,甚至连酒具都准备好了。忙碌间,她并没有听到一旁的蔺宇涵出声反对,显然是默许了她的提议。

回首一笑,她动作麻利地倒上了满满两大杯酒,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她的眸色骤然变得深暗起来……

* * * * *

“海棠姐,莫护法在蔺公子房里都呆了整整一夜了,到现在还没有出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畅心园外的花丛后,小翠一脸黑线条,咬牙跺脚地摇晃着海棠的手臂,看那架势,简直是像要把那只手拆下来似的。

“这……这我怎么知道?也许,他们是在商量什么事情?”海棠苦着脸叹气,“唉,我真是鬼迷了心窍了,就不该听你的馊主意,像个傻瓜似的在这里守了一整晚!”抱怨了一句,她回头推推小翠道,“妹子,我们还是走吧,这些事不是我们该管的!”

“我们怎么就不能管了?天下人管天下事,看不过去的我就要管!商量事情?什么事白天不能商量,非要晚上商量,还要孤男寡女的关起门来商量?”小翠眼一瞪,一迭声地吼出了心里无端而起的气恼。

海棠脸色一变,赶紧抬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瞎嚷嚷的吗?要是被宫主听见就惨了!”

“嗯,你们在做什么坏事怕被我听见?”

话音未落,清秋的声音冷不防地在她们背后响起。两个丫头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回头看时,只见清秋正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瞧着她们。

小翠顿时慌了,僵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海棠的经验略比她丰富些,从清秋的表情上便看出她应该是没有听到关键性的那些话,突然出声吓了她们一跳,多半也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定了定神,她忙掩饰地笑道:“没……没……没什么,宫主,我跟小翠闹着玩呢!那个,您要是没什么吩咐,我们就下去干活了!” 说罢,她拉着小翠就走。

清秋本也只是想和她们开个玩笑,并没有当真刨根问底的打算,见她们如此,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畅心园内走去。

小翠无意间回头一瞥,脸顿时“唰”地又绿了。“宫主!”急喊一声,她一把甩开海棠的手奔过去挡在了清秋面前。

“怎么了?”清秋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她。

“呃……那个……”小翠强拉着嘴角努力摆出笑脸,“宫主,您是要去……找蔺公子?”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清秋眼中的诧色更浓。

“啊?问题?这个嘛……其实,真要说它是个问题,它也不算是问题,说不是问题吧,好像又有些问题……”

小翠额上冷汗直冒,一边不知所云地胡诌着,一边绞尽脑汁拼命寻找借口。说也奇怪,她刚才明明很生气来着,可现在却又忍不住替蔺宇涵担心起来,怕他在清秋面前下不了台。

祸起孽缘(三)

她的异常反应让清秋心中疑云顿生。“小翠,到底怎么了?”拧起修长的柳眉,她思绪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是涵哥哥有事吗?是不是他身上的旧伤又复发了,却不想让我知道,所以要你来拦着我?”

照蔺宇涵的脾气推断,这倒也的确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小翠正为想不出借口而着急,一听这话只觉正中下怀,于是也没考虑后果,立刻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他不舒服,还睡着呢,宫主晚些再来吧?”

海棠原本不想插嘴,可见小翠应答得一塌糊涂,无奈之下只好也凑过来想替她说几句圆场话,不料还没来得及开口,小翠已经嘴快地认可了清秋的猜测。一听这话,她禁不住抱头暗自呻吟:“完了!”心念未已,清秋已经一阵风似的掠入了园内。

看着这适得其反的结果,小翠顿时傻眼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我这张臭嘴,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她嗒然若丧地望向海棠道,“海棠姐,你说,会不会出事啊?”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海棠惟有苦笑,“算了,反正……也许根本就没事,真要有事……那也不是我们能压得住的,听天由命吧!”

对望一眼,两个丫头愁眉苦脸地坐倒在路边,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沮丧的叹息……

* * * * *

从睡梦中醒来的那一刻,蔺宇涵的第一反应便是——头疼,那不是一般的疼,而是疼得整个脑袋都像要裂开来似的。

甩了甩头,他本能地做了个抬手抚额的动作,下一刹,无意中擦过手臂的一片温暖柔滑让他吃了一惊。诧异地睁大还有些朦胧的睡眼望向那触感来处,他顿时只觉五雷轰顶,残留在脑中的些许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是……什么情形?被窝里的自己浑身上下未着寸缕,而一个同样裸着身子的女人正斜躺在他怀里,欺霜赛雪的玉臂水蛇般缠在他腰间,身下的素色床单上赫然沾染着鲜红的印记。虽然那一头散开的青丝遮去了对方的大半脸庞,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莫红绡!

“腾”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他疯了似的扯开那双手,又一把抓过挂在床头的衣服胡乱披在了身上。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对了,昨天莫红绡一副很伤心的样子来找他喝酒,喝酒……

是啊,是喝酒没错,可他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虽然江湖儿女大都不拘小节,但孤男寡女的,又已是夜间,喝得酩酊大醉总是不妥,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陪她饮了几杯,还劝她也不要喝太多。

他明明记得自己不曾喝醉,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混帐事来的……可是,事情是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的?这当中似乎漏掉了一大段,任他搜尽枯肠,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莫红绡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慢慢地坐了起来。相较于他的慌乱,她显然要镇定得多了,坐起后竟也不急着穿衣裳,只是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半掩住酥胸,就这样白着一张脸,神色木然地瞧着他。

与她目光相交的一刹那,蔺宇涵不由得心一抖,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然而,还不待他理清思绪,房门已“砰”地被推开,一声急切的呼喊同时响起:“涵哥哥,你……”

语声突然中断。难以置信地望着屋里衣不蔽体的两个人,清秋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也许是眼前的情景委实太荒唐,太不可思议,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一刹那,她竟然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惊讶,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只是这样傻傻地站着,仿佛她的头脑已和身体一起化作了僵硬的石头。

“姓蔺的,你这个混蛋!我拿你当朋友才来找你喝酒说心事,你居然趁我喝醉了对我这样,我跟你拼了!”

莫红绡突然发出的尖叫和哭喊声惊醒了魂飞天外的清秋。用力咬了咬血色全无的唇瓣,她不敢再朝屋里看一眼,“哐当”一声合上门转身就跑。

关门的声音让同样魂不附体的蔺宇涵也瞬间回过神来。“秋妹!”惶急地唤了一声,他一掀被子就想追出去,但随即想起自己这不成体统的模样根本无法出门,只得手忙脚乱地抓起其余的衣物往身上套,可是,还没等他把衣服穿齐整,轻功卓绝的清秋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无言地望着那兀自颤动的门扉,蔺宇涵只觉身体里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但他的头脑却一分一分地清醒了起来。

回头望向莫红绡,他缓缓眯起眼眸,咬着牙吐出了凛冽如数九寒冬的质问:“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哟,你那这是什么眼神?”莫红绡一敛眉,摆出副多少有些做作的委屈相,“搞搞清楚,清白被毁的人可是我!你得不到宫主,就拿我来当替代品,怎么现在想不认帐,还要怪我给你脸上抹黑吗?”

“你……”蔺宇涵气得浑身发抖,“你明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安什么心?这是占了便宜的男人该说的话吗?”挑衅地睨着他,莫红绡存心找死似的绽开了一抹艳若桃李的媚笑,“有本事,咱们一起到宫主面前去评评理啊,看她会认为我是受害者呢,还是你是受害者?”

听她提起清秋,蔺宇涵的心就好像被刀扎了一下,对方得理不饶人和多少带着些嘲讽的表情更是火上浇油,霎时间,充斥在他胸臆间的愤怒和绝望如火山爆发般破体而出。

“莫红绡,你这疯女人,你不得好死!”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中,自制力彻底崩溃的他蓦然出手,一把掐住了莫红绡的脖子。

莫红绡既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避,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的铁掌扣上自己纤细的颈项,甚至连唇边的笑容都没有半点改变。感觉到颈上的束缚越来越紧,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她缓缓合起双眼,面上竟现出了一丝如愿以偿的喜慰之色。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紧箍在她颈间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困惑地睁开眼睛,她发现蔺宇涵眼中那瞬间失控的怒意和杀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尖锐的审视。

“你不会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会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看着她颈上被自己掐出的红印,他哑声道,“但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了吗?咳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抵赖……” 红绡抚着胸口又是咳又是喘,但还是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

蔺宇涵一言不发地瞪着她,许久,才缓缓抬手指向门口:“穿好你的衣服,给我滚!”

莫红绡一愕,似乎没料到事情竟然就这样结束了。有那么一刹,她的眼底隐约闪过了些许愧色,微启的樱唇几不可见地翕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默默地穿好衣裳,她垂着头慢慢走了出去。从床前到门口,不过短短的几步路,她却走得好似跋涉在沙漠中,如果忽略那婀娜的身形,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毫无生气地蹒跚而去的人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当莫红绡的背影终于从自己视线中消失的时候,蔺宇涵仿佛也用完了这辈子所有的力量,在一声身心俱疲的悲叹声中虚脱地坐倒下去。看着那噩梦般荒诞却又真实得无法抹去的满室凌乱,他的心一寸寸地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痴心赴水(一)

假使这起令人乍舌的“桃色事件”发生在长舌妇聚集的坊间乡里,铁定不到半天便已流言满天飞了,但此时的飘尘仙宫却是一如往常,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然而,表面的平静并不能消除某些人心中涌动的暗流,这一点,只要看看正在静心园的院子里晾衣服的小翠那目光呆滞、心神恍惚的样子就知道了。

“小翠,你到底怎么了?”发现她第三次把刚刚挂到竹竿上的衣服又扯下来丢进盆里,自愿来帮忙的陶晟忙走近她身边抢下了她手里的活儿,“再这样下去,你晾到明天也晾不完,还是我来吧!”

小翠稍微缓过点神来便立即回头瞪他,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陶晟立刻识趣地逃了开去,可还是没有放弃手里那盆堆得像小山似的衣服。

看着他战战兢兢地躲了她一会儿,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踱回来,略显笨拙却极为卖力地晾起了衣服,小翠眼里下意识地闪过了些许笑意,但很快,困扰着她的忧虑重又浮上了心头。

虽然清秋离开畅心园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但那几乎可称之为仓皇逃走的样子便足以证明事不寻常,随后,莫红绡又是一副只比死人多口气的模样走了出来,头发和衣服都是乱糟糟的,真是叫人不胡思乱想也难。

唉,你不是很爱很爱宫主,为了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的吗?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呢?难道男人因为一个女人苦闷烦恼的时候,解决的方式就是去找另一个女人寻求安慰?现在,你在宫主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想到蔺宇涵,她心里不由得浮起了一丝矛盾的纠结,既有些同情他付出了太多却始终得不到承诺的处境,却又忍不住有些生气,又些失望,就好像发现一尊一直被自己虔诚膜拜着的大神原来不那么完美,信仰的支柱突然倒塌一样。

就在她心烦意乱的当口,那正被她反复念叨着的人蓦然闯入了她的视野。

“蔺公子?”

看着笔直走向自己的蔺宇涵,小翠禁不住有些发懵。她真的想不到,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他的神色竟还能如此平静,但这异常的平静并未带给她半点宽慰,反让她的心头隐隐浮起了一丝恐惧。

刻意忽略了她眼中的困惑,蔺宇涵淡淡微笑了一下,问道:“你们宫主在吗?”

“她……回来以后……进了房间,就再没出来过……”小翠惴惴地嗫嚅着,犹豫了一下,她又心情复杂地加了一句,“你打算……现在见她吗?她正在气头上……”

察觉到她的担心,蔺宇涵神情不变,笑容中却多了一分感激:“我知道,但有些话,我必须跟她说。”

又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小翠终于垂下头去不吭声了。深吸口气,蔺宇涵快步走了进去,没有再回头。

看着他们之间略显古怪的气氛,毫不知情的陶晟也嗅出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

“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看我师兄的眼神……就好像他是去上刑场一样?”

他这话如利针般在小翠心上刺了一下,也让火苗瞬间蹿上她的头顶。

“闭上你的乌鸦嘴,否则,眼下要上刑场的人就是你!”

她张牙舞爪的样子让刚刚凑过来的陶晟立刻又抱头逃开,不敢再多嘴,但他心里的疑惑却是更深了。

在小翠把无辜的陶晟当作出气筒的时候,蔺宇涵已经走到了清秋的卧房门口。定了定神,他带着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抬手敲响了房门。

“秋妹,是我……”预想中的短暂沉寂后,他攥紧被汗水浸湿的双手,鼓足勇气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是……”

话音未落,房门便出乎意料地开了,这让正不知如何措辞的他愕然愣住。

“进来吧,我也正好有话……要和你说。”

清秋的明眸在他眼前忽闪着,神情似乎有些抑郁,却看不出喜怒。

片刻的无措过后,蔺宇涵点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反正,该来的迟早要来,如今的他,已没什么可逃避的了。

* * * * *

如果说清秋肯轻易让自己进门已经是很出乎蔺宇涵意料之外的事情,那么,她肯这样安静地听着他解释,就更令他难以置信了,不过这对他来说,至少还是个值得庆幸的良好开端。

道出自己记忆中的所有细节后,他涩然道:“我知道,莫……姑娘是你的好姐妹,我要是说她蓄意陷害我,你未必会相信。所以,来这里之前,我找了个借口,请扁堂主帮我检查了一下身体,还有……那个用过的杯子,想弄清楚……她有没有下药……”

语声一顿,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可是……什么都没有,扁堂主没有查出任何问题。我不明白,我明明记得自己不曾喝醉,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我拼命地想,可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清秋的脸色,只见她依旧保持着刚开门时的那种表情,眉头却似乎锁得更紧了一些。这不像是什么好兆头的细微变化让他心一凉,刚刚燃起的些许希望火花又渐渐熄灭下去。

满腹悲苦地叹了口气,他黯然道:“秋妹,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我……没有任何证据,也没办法说清楚,这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要怎样看待我,全都在你,如果,你觉得我不可原谅……”

清秋原本正竭力思索着一些事情,然而,耳边诉说声的突然中断却让她没来由地心悸了一下,似乎她心里的某根弦也跟着断了。抬头望去时,她骇然发现蔺宇涵的目光竟落在了悬于墙角的银芒剑上,流溢眼底的是生无可恋的凄怆和绝望。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慌忙跳起来挡在他面前,把他的视线与那曾让他几乎魂断黄泉的凶器彻底隔离开来。

“涵哥哥,你想什么呢?谁说我不信你了?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

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分明害怕失去他的惶恐让蔺宇涵再次难以置信地怔住。

看着他毫无自信的迷惘眼神,清秋心一揪,抬手怜惜地轻抚上了他憔悴失色的面颊。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这三年来你为我所做的已经足以证明一切,除此之外,我什么证据都不需要了……”

“秋妹……”蔺宇涵震惊地望着她,千斤枷锁瞬间解除的狂喜让他颤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

低低一叹,清秋在他身边坐下,轻舒玉臂温柔地圈住了他的身子,又把尖挺的下巴轻轻搁在了他肩上。

“对不起,是我让你这么难过,这么不安的!我早该跟你说清楚,其实,在这件事里,困扰我的原因并不是你……现在,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飘荡在耳边的温言软语和萦绕于身周的柔暖馨香让蔺宇涵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他试探着伸出手去握住了那紧贴在自己腹间的柔荑,在确定没有感觉到任何来自对方的反感和抗拒之后,他的信心便又加倍增长起来。

“嗯!”慰然点头,他下意识地勾起唇角,终于露出了多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

* * * * *

回到无邪居,莫红绡一脚踹开房门,发疯似的尖叫着把床上、桌上、柜子上凡是可入眼之物统统扫到了地上。摔到实在没有东西可摔之后,她瞪着满地狼藉发了一会儿呆,随即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瘫倒在了地上。

“我是个疯子,是个贱货,是个恩将仇报的王八蛋!我不是人,我是畜生……”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丢出一连串咒骂,她把头埋进臂弯里,崩溃地放声痛哭起来。

“红绡,你怎么了?”

一声诧异的呼喊劈头响起,莫红绡哭声一窒,缓缓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白天武写满惊愕之色的面庞。

仿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似的怔望了他片刻,莫红绡散乱的目光突然清晰,同时惶然地跳了起来:“你……你怎么来了?你来做什么?”

“我听你这边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劲,就过来看看!”迈步走进房间,白天武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一身狼狈的莫红绡失声道,“我的天!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我喜欢发疯你管得着吗?出去出去出去啊!”莫红绡似是羞恼又似慌张地咆哮着,冲上去就把白天武朝门外推。

痴心赴水(二)

白天武怕伤着情绪失控的她,所以半点不敢使出身手,在低估了她用力程度的情况下竟被推得一个踉跄朝后跌去。这一跌,让他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屋里的梳妆台,一个没有关严的抽屉在大力碰撞之下整个掉了出来,只听“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磕在地上摔碎了。

“对不起!”作为一个有教养的男人,他并没有责怪莫红绡的粗鲁,反而向她道了声歉,随即回头望向地面,想看清楚那发出碎裂声响的东西是否还有救。

这时,一股类似酒香却又远比酒香浓烈得多的气味迎面飘来,无意间吸入那气味的他竟觉眼前好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再度跌倒下去。

“见鬼,这是什么?”他赶紧闭住呼吸,然后弯下腰去重新把目光移向地面。只见地上淌开了一滩似水非水的透明液体,夹杂其间的是四分五裂的青花瓷片和一只软木塞,显然是装着什么东西的瓶子摔碎后造成的结果。

看着那堆碎片愣了一瞬,莫红绡骇然掩口,眸中迸出了大祸临头般的惊恐之色。

“看什么看,我叫你走啊!”她奔上去还想把白天武往外推,不料腕上蓦地一紧,却是被白天武反手一把抓住。

“莫红绡,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你到底在做什么?”应是辨认出了地上的液体为何物,白天武的脸色语气都变了,方才的关切和疑惑之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惊讶和一丝隐忍的怒气。

看着他素来温和的俊颜渐渐被冰霜笼罩,莫红绡的心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片刻抗拒的沉默后,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的她终于垂下头,认输地呜咽起来……

* * * * *

“你的意思是,因为莫姑娘喜欢白护法,所以,为了帮他……帮他得到你,就用这法子来让你对我死心?”

听清秋从头道出自己对这次事件的分析和推测,蔺宇涵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没错!”清秋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那次,我无意中撞见她去畅心园找你,当时我看到她的眼神……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但到底有什么不对,我也说不上来。后来我觉得自己不该窥探你们的谈话,更不该胡思乱想,也就没有深究下去。”

心情沉郁地一顿,她又继续说道:“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她多半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想借此挑起我对你的猜疑,但是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所以这次,她终于不得不改用比较激烈的手段了……”

看着清秋说出“激烈的手段”几字时欲言又止,似恨似怜的复杂神情,蔺宇涵心中一动,事发后莫红绡那些曾把他气得半死的话突然格外清晰地回响于耳边。

这般不要命地激怒他,到底是信口胡言,还是刻意为之?无论答案为何,如果当时他没能及时遏制住自己的一时冲动,那么,结果就只会有一种——

毁人清白于前,杀人泄愤于后,“残害”的对象还是飘尘仙宫的右护法,身负如此恶行,即使清秋能容他,一众仙宫部属又岂肯善罢甘休?他无法证明自己才是受害者,若不想让清秋在下属面前作难,那便当真只有自行了断,以死谢罪一途了。

霎时间,他只觉背上冷汗涔涔,心头亦是五味交杂,真不知是该大哭一场还是大笑三声的好。虽然他也是经历过情路坎坷的人,但男人的心思终究不及女子那样九曲十八弯,他又如何想得到莫红绡竟会用这种毁人又自虐的方式来帮助心上人争夺另一个女人的爱?事到如今,恐怕也只有欲哭无泪一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了。

哑然许久,他才涩声叹道:“也许你是对的……可我还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着的道,更不明白,怎么会连扁堂主都查不出任何问题……”

“千日醉!”合了合眸,清秋面色凝重地道出了心底的答案,“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见蔺宇涵仍是一脸困惑,她又苦笑着解释道:“千日醉以酿酒之法制成,因原料本身带有麻醉性,其烈度胜酒万倍,如饮下一瓶,据说可让人沉睡千日,若想令人昏迷一夜,则几滴足矣。它与普通迷药的区别在于:第一,服下他的人会在丝毫感觉不到眩晕的状态下瞬间失去知觉,醒来以后唯一的反应就是头疼,和普通的醉酒没有太大区别;第二,它一旦离开密闭的容器,四个时辰之后便会彻底消散,任他再高明的行家也查不出任何痕迹。”

看着蔺宇涵张口结舌的样子,她忽地面上一红,轻声补充道:“如果她给你服下的真是千日醉,那……这一整晚,你除了昏睡,什么也不可能做。”

又愣了好半晌,蔺宇涵才长长吐出口气来:“可这……毕竟还只是你的猜测,若真是千日醉,如今岂不早已无迹可寻……”

“涵哥哥!”清秋心一紧,忙牵住他的手柔声道,“别再想这些了好吗?我说过我信你,不需要任何证据!且不说你不可能与她如何,就算……就算真有什么……”咬了咬唇,她微颤地仰起星眸,有些艰难但也是万分坚定地说道,“我也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眼里的深情让蔺宇涵心头剧震,这一刹,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此前的恐惧都是多余的。既然清秋早已看出莫红绡深爱白天武,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妒意,那她的芳心谁属岂非已是昭然若揭?再加上此时此刻的言行,他要是再不明白她的心意,那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秋妹,你待我如此,叫我……说什么才好……”

轻捧她的柔荑紧贴在面颊上,他仿佛从地狱中重生般的欣喜目光与她眼底的一池春水慢慢交汇,久久缠绵,最终无声地相融,再无隔阂。

许久,心境已是一片澄澈的他平静地开口:“秋妹,谢谢你这样信任我。不过……我还是希望把事情弄清楚,否则,我心里永远会有个结……”

“好!”清秋了然地应着,“这事就交给我吧。我了解莫红绡,她不是个心里藏得住事的人,我会有办法让她说实话的。”

言方及此,忽有一阵异常声响隐隐传来,似是砸碎了什么东西,片刻后又有争执声响起。那声音的来处与静心园有一段距离,但他们两人的内力都颇为不俗,因此听得清清楚楚,其来源绝对是莫红绡所住的无邪居无疑。

刚发生了那样的事,现在她那边又不太平,该不会只是巧合吧?

与蔺宇涵交换了一个眼神,清秋霍然站起:“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蔺宇涵知道她是怕自己见到莫红绡会觉得尴尬,所以没要他一起去,于是并无异议地点头。再次给了他安慰的一瞥,清秋旋身飘然掠出房门,直奔无邪居而去。

* * * * *

“难怪你一直跟我说得那么肯定,还要跟我打什么赌,原来……原来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好不容易从莫红绡心惊胆战、凌乱模糊的叙述中理出头绪,白天武的心中就像燃起了一团火,那无处宣泄的羞辱和挫败感几乎把他的胸膛涨裂。

“莫红绡,谁让你多管闲事了?”狂怒地抓住她的肩膀,他情绪失控地摇晃着她嘶声咆哮,“我跟蔺宇涵争胜情场是一回事,可你别忘了,他有恩于仙宫,连你我的性命都是他救的!靠陷害救命恩人来取胜,你以为我会高兴吗?我还不如去死!”

莫红绡只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被他摇散了,首当其冲的肩骨更是在他疯狂爆发的巨力下格格作响,疼得她差点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想到自己一边忍受着所爱之人心中只有别人的痛苦,一边还要牺牲自己,违心地做出原本最反感最厌恶的事情来成全他,结果得不到他的感激也就罢了,竟然还要遭受他如此的鄙视和辱骂,莫红绡的意志彻底崩溃了,于是,她也失去理智地吼了起来:

“姓白的,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怪我多管闲事?有本事你自己去把宫主抢到手啊!别总跟个娘们儿似的,在她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受了挫就只会拿自己出气,你这没胆没脑又没用的孬种……”

“住口!”一声怒喝伴着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屋子里霎时间变得一片死寂,恰在此时踏入房门的清秋愕然止步,望着掩面跌倒在地的莫红绡和脸色铁青的白天武,她抓着门框呆立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哈哈……”

突然,莫红绡放下捂着面颊的手仰天狂笑起来,凄厉如泣的笑声中充满了深深的痛苦和绝望。

“打得好!像我这样下流无耻、卑鄙龌龊的贱女人早就该打了,这一巴掌还太轻,得重重地打,打死了也是活该,你说是不是?”咬牙盯着白天武,她笑得像个疯子,“行,我让你称心如意,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碍你的眼了!”

说罢,她一跃而起,冲出房间狂奔而去,跨出门口时那一下不辨方向的猛冲竟差点把站在门边的清秋撞倒在地。

痴心赴水(三)

“红绡姐!”清秋一把没抓住她,急喊着正想去追,却被白天武抬手拦住。

“让她走!飘尘仙宫没有她这种寡廉鲜耻的门徒!”白天武的眉宇间犹自凝结着受到侮辱的愤怒,“你是不知道她干了什么,要是知道,你也绝对不会留她!”

虽然没有完全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但看这情形,再加上闻出了“千日醉”的独有气味,清秋便已知自己先前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情急之下,她也无暇多解释,只是顿足道:“就算她做的事再混帐再不对,那也是因为爱你啊,那一巴掌会杀死她的你知不知道?”

这石破天惊的话让白天武的满腔怒意瞬时僵住。“你说什么?”他瞪着清秋,双眸讶然瞠大,“你说她……她……”

“哎呀,没时间跟你解释了,先把她追回来再说!”清秋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就追了出去。

刚才的这出风波惊动了全宫上下,纷纷赶来的人们见到宫主和两位护法先后冲出宫外疾奔而去,不由得面面相觑,可没得到宫主的允准,他们也不好贸然插手过问,只得忐忑不安地远远驻足观望。

清秋拉着白天武一路追出谷外,由于白天武的迟疑,他们始终落后莫红绡数十步之遥。清秋扬声喊了几次,可莫红绡理也不理,无计可施的她只得推了推白天武道:“白大哥,还是你来喊她,听到你的声音,她一定会回头的!”

白天武眉头一皱,仍有些犹豫,还没等他拿定主意,忽见莫红绡爬上了前面的一处河堤,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一瞬的愕然后,清秋与白天武两人齐声惊呼,不约而同地一掠数丈扑向河堤边,可堤岸上已经失去了莫红绡的踪影,眼前所余惟有河心溅起的一朵水花。

“红绡!”白天武急红了眼,想也不想便欲跟着跃入水中,清秋忙一把拽住他道:“还是我去吧。你去通知西礼堂的兄弟,叫他们立刻来帮忙!”说罢,她轻轻一跃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河心,入水处只漾起了小小的一圈涟漪,连水珠都没有溅起几滴。

白天武这才知道醉叟所言不虚,清秋的水上功夫果然是精妙卓绝,比他强多了,可此时天黑风疾,河水又冰寒刺骨,下水救人还是冒险得很,而莫红绡又是完全不懂水性的。忧心如焚的他丝毫不敢耽搁,立即发出了召集西礼堂部众的信号。

片刻后,精通水性的西礼堂主路鼎斋便带着数名精干手下匆匆赶来,听了他的吩咐后,他们无暇诧异,立刻领命而去。

眼看着众人相继入水,等了半天却没有动静,白天武急得几乎发疯,就在他忍耐不住想要自己下水时,只见河心水波一动,清秋已凫出水面向岸边游来。

他急忙迎上前,向她伸出手去。双手相握的那一刹,对方掌心间的一片冰凉让他情不自禁地心悸了一下,凝神看去时,只见清秋面色灰白,神情委顿得仿佛随时会支持不住一般。

“宫主……”

他惊得手一颤,几乎拽不住她,幸亏清秋已是足下用力自己站稳了身形。

“我没事!”看出他的惶然,清秋立即向他递去了宽慰的一瞥,随即却又郁郁地垂下了眼眸,“只是,我下去找了一整圈,只发现这个……”她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了他。

那是只红色的绣花鞋,分明是莫红绡投河前穿在脚上的。白天武只觉耳边轰然一响,差点当场失去知觉。如石像般僵立许久后,他颓然跌坐在地,了无生气地掩面低喃道:“她死了!是我……是我害死她的……”

“不,不会的!”清秋拼命摇头,“只要我们没有发现她的尸体,就还有希望!我这就再去找她一次!”

“她半点水性都不懂,已经过了这么久,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白天武合眸苦笑,“你还是别去了,害死她一个就够了,我不想……再把你也赔上!”

清秋心窝一揪,垂下了头无言以对。她那样说,不过是为了安慰白天武,也是下意识地安慰自己,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莫红绡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未几,路鼎斋等人也都空手而回,清秋黯然遣散了他们,正想叫上白天武一同回去,却听他冷不丁地开口道:“红绡……喜欢我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她……”

“为什么她没有告诉你,是不是?”轻叹着接上他的话头,清秋涩涩一笑道,“她也没有跟我说过,这只是女人的直觉而已。你……从来都不曾正眼看她,像她那样要强的人,又怎肯自取其辱,轻易说出那句话?”

怔怔地听着清秋说起让她察觉到莫红绡对他心存爱意的一些旧事,白天武心头剧震,一连串以往从不曾留意过的画面瞬间格外清晰地掠过脑海:

帮他打听韩凌仙的消息时关怀而又幽怨的嗔责,他从无极门脱险归来后她悲喜交集的目光,议事堂上与他争受鞭刑,出云谷中为护他奋不顾身地扑向蔺长春,直至为了阻止他自虐而不顾自己半点不懂水性,毫不犹豫地扑入溪水中夺去他手上的剑……

如今他才知道,原来当她半开玩笑地与自己打那个赌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甚至是生命来成全他,那样的爱已经到了何等炽烈何等痴狂的地步,不管她的手段有多过分多不堪,终究也都是为了他……

难怪清秋说那一巴掌会杀死她,是他,亲手打碎了一颗不顾一切爱他的心,把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回忆定格在莫红绡冲出房间前那抹悲愤欲绝的眼神上。紧攥着那只已成遗物的绣花鞋,心如刀割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骤然带着所有的负疚和悔恨失声痛哭起来。

清秋怜惜地看着他,想要出言安慰却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敛眉一叹,她惟有默默站在他身后,任凭胸臆间的酸楚泛滥堆积,一点一滴地渗进血液里,融入心髓中,慢慢纠结成了难以抹去的刻骨之痛……

* * * * *

一阵悲痛的宣泄过后,白天武说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清秋明白他的心情,也不再多言,只稍稍嘱咐了几句便独自离开了。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看着一张张写满疑问之色的脸孔,生平第一次觉得有如芒刺在背的她不得不装聋作哑地落荒而逃,直到远远避开众人才形似虚脱地停下了脚步。

自从入主仙宫以来,她从不曾对下属隐瞒过任何事情,但这次的事可真是难住她了。

堂堂一位仙宫护法突然殒命水底,这么大的事情,不给部属们一个交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说出实情,莫红绡毕生的名誉定然毁于一旦,毕竟姐妹一场,她于心何忍?况且,这事还牵扯到自己与蔺、白二人,这纠缠不清,是非难辨的情孽又如何能与外人分说?

长叹一声,她茫然驻足,前所未有的沮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想挣扎,想逃脱,却疲惫得没有一丝力气,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让她心颤的气息自后而来,骤然唤回了她游离躯体的神思。身周一暖,那熟悉的温暖怀抱瞬间裹住了她微寒的娇躯,怜爱而自咎的低喃声随之在她耳边响起:

“我都听说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如果……我不给她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也许,事情就不会是这样……”

“涵哥哥……”回头迎向那饱含歉意的目光,清秋颤着唇无言以对。

他为何要这样说?她到底有什么资格让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是个罪人?想起那一刻他瞥向银芒剑的绝望眼神,她的心顿时如被细线勒过般泛起了一阵纤锐而深刻的剧痛。

“不,你没有不好,你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人是我!全都是因为我的优柔寡断,才会让事情越拖越糟,最终变得不可收拾……所有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白大哥,也对不起红绡姐……”

哽咽着吐出埋藏心底多时的悔恨,她再也无法维持在下属们面前强装的冷静,失控的泪滴霎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纷落而下。

微愕地看着她的泪水瞬间濡湿自己的衣襟,蔺宇涵缓缓凝起黑眸,眼底原有的些许不安逐渐化作了读懂她心事的了然与怜惜。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温柔地望着她,他抬手轻拭去了她腮边的泪痕,“如果你不怪我,那就也不要责怪自己了好吗?我们都不是能预知未来的神,阴差阳错,造化弄人,这一切,又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掌控的……”

他眸中纯然的宠溺和柔情几乎把清秋的心融化成水,但她的泪却泛滥得更凶了。看着她脆弱迷惘的样子,蔺宇涵无奈地低叹一声,忽然轻托起她的下颌,俯首吻住了她艳红的薄唇。

那片突如其来的炽热让清秋蓦地一窒,猝不及防之下,她不禁惶然轻呼着挣动了一下身子。她那一身颇为不俗的武学,在他怀里竟似没有半点施展之地,近乎蚍蜉撼大树的微弱抗拒宣告无效之后,她便下意识听从内心的声音,放任自己惬意地沉醉在他的柔情里。

感受到她并无勉强的欣然回应,蔺宇涵的唇边浮起了一丝慰足的笑意。是非对错,谁欠了谁,那些都不再重要,此时此刻,他只想把心底积淀多年,历久弥坚的深情毫无保留地交付给此生唯一的挚爱,若能抚平她心中的伤痛,让希望与生气重新回到她身上,对他来说,一切便已足够了……

魔障难消(一)

尽管明知希望渺茫,但天亮以后,清秋还是亲自带人再次去沿河搜索了一番,结果莫红绡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奈之下,她只好地放弃了徒劳的努力。

与此同时,面对属下们的疑惑,她不得不用善意的谎言来把影响程度降到最低,只说当晚自己和白天武、莫红绡二人议事,因为在一些问题上看法不同起了争执,禀性刚烈的莫红绡赌气跑了出去,这才会发生意外。

其实,她也知道大家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说法,但仙宫门人大多经历过坎坷磨难,对于人世间的种种荒诞无奈自有心照不宣的认知,因此倒也无人抓住此事刨根问底,兴风作浪,事态就这样慢慢平息了下去。

然而,莫红绡的“意外”还是让整个飘尘仙宫沉浸在一片哀伤的气氛中,尤其是白天武,近日来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每天傍晚,他都会去莫红绡投河的那条堤岸边,一个人不言不动地一直坐到天黑。

清秋了解他心中的痛苦,于是暗中交代其他属下,这段时间里尽量少去烦扰他,原本该由他掌管的事情,小事交由各堂主处理,大事就直接来禀报她。她也曾去找过他,想跟他好好谈谈,可他自那以后就再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心中怅然,却也是无可奈何。

这天傍晚,清秋又从堤上回来,照例看见蔺宇涵在谷口等着自己。

“如何?”迎上前来,他怜惜地捧起她微凉的柔荑,合在掌心中轻轻搓揉。

“还是那样!”清秋苦笑。这个时候,他们谈论的对象自是白天武,两人早已心知肚明,什么话头话尾的都尽可以省略了。

沉默了一瞬,她又心有所感地补充道:“我明白他的心情,就像那时……我伤了你,然后却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但我至少还有弥补的机会,他却……”

“我懂!”蔺宇涵了然地轻叹,“说起来,我比他幸运多了……”凝眸望向身边的爱人,他心情复杂但也是万分诚挚地道,“有需要就多帮他,仙宫中人虽多,但真正知他之人……不多,如今又已少了一个……”

“涵哥哥……”神情微顿,清秋仰起螓首,目光迷离地掠过他的脸庞,“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叫我无言以对……”

“你我之间有心足矣,何须多言?”轻揽佳人入怀,蔺宇涵的唇边逸出一抹轻笑,眼中尽是两心相知的无疑与淡定。回以嫣然一瞥,清秋把头靠在他肩上,心中忧苦也在这云淡风轻的柔情中慢慢散去。

“宫主,宫主!”

突然,一阵急促的喊声打破了这难得的温馨静谧,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西礼堂部众正神色惶然地飞奔而来。

略感无奈地相视一笑,清秋迈步迎上前去,蔺宇涵则以看风景的悠闲姿态极自然地踱向一边,不着痕迹地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过片刻的工夫,清秋便扬声招呼他一起回宫,路上,她面色凝重地说道:“五师叔劫持了小常,要我们放他离开。”

“哦?”蔺宇涵眸光一闪,似苦笑似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他还真是……不负众望。”

对这乍听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清秋并未表现出多少诧异,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即牵着蔺宇涵的手加快了脚步。

* * * * *

回到宫里的时候,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这样一番情景:

只见姚枫手持匕首逼住常建平,目眦欲裂地与一众仙宫守卫对峙着,那可怕的利器已在常建平颈间割开了一道血口,匕身幽冷的青光映着染于其上的凄艳猩红,透出令人心悸的诡谲。不远处,陶晟满面泪痕,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显然是苦求其师放人却终告无效。

在蔺宇涵走过去扶起师弟并小声劝解的同时,被劫持者的的顶头上司崔海风已是满面愧色地来向清秋请罪:“宫主,属下该死!都怪属下一时大意,没看好小常。他……大约是因为韩大小姐的事恨透了蔺长春身边的人,就趁守卫换班的时候溜进去,想要教训那姓姚的,后来也不知怎么搞的,结果反被姓姚的给劫持了……”

“我知道了!”清秋淡淡点头,“现在重要的是救人,问责之事过后再议。你先退下吧。”

说话间,她转身行至姚枫面前,俏脸生寒地一挑眉道:“五师叔,你这是做什么?我虽将你禁足于此,可自问对你照顾周到,礼敬有加,并无半点轻慢,你何必非要撕破脸皮,让大家都无法落台?”

“秋侄女,就算做师叔的愧对于你吧,但今天我是非走不可!”姚枫凄厉地冷笑着,言语间没有丝毫妥协之意,“让我平安出宫,我自会放了他,如若不然,我可是当真会杀人的!”

“有本事你就杀啊!”清秋尚未接话,身为人质的常建平却已不知死活地嘶声叫嚷起来,“杀了我,小姐照样有人救,蔺老贼一样得完蛋,你自己也别想活过今晚!”

“你给我住口,再吵我真杀了你!”似被触到了痛处,姚枫红着双眼暴怒地咆哮,手上匕首同时用力一划,常建平顿时蹙眉闷哼,更多的血顺着他的脖子淌了下来,淋淋漓漓地滴了一地,情状甚是骇人。

“行了小常,好汉不吃眼前亏,别再惹他!”清秋急忙出言喝止了常建平的不智言行,随即盯着姚枫道,“犯不着把事情做绝,我答应你便是了。”

“那就叫你的手下都退开,再撤了拦路的机关,到了谷外我再放他。”姚枫手劲略松,但刀刃仍牢牢抵在常建平咽喉处没有移动半分。

“可以,万望五师叔也要信守诺言才是。”

清秋毫不迟疑地遣退了众守卫,随即又命人通知钟万棠将出宫路上的所有机关暂时停用。姚枫押着常建平一路倒退往宫门口行去,清秋、蔺宇涵与陶晟三人远远跟着他,不消片刻便出了仙宫,穿过宫外的谷地一直到了谷口。

眼见谷口最后一道关卡已过,对方也的确没有反悔阻拦之意,姚枫便缓缓放下了匕首。在向陶晟投去神情复杂的一瞥后,他用力把常建平往前一推,转身决然而去。

“小常,你还好吧?”蔺宇涵立即上前扶住脚步踉跄的常建平,目光关切地落在他颈间的伤口上。

“多谢蔺公子。我这人皮粗肉厚的,划上两道小口子打什么紧?”

满不在乎地用衣袖抹了抹脖子上的血,常建平转身望向清秋急切地问道:“宫主,我的表现怎么样?这样就算成了吗?”

“你做得很好,好到出乎我意料之外!”赞许地一笑,清秋柔声劝道,“好了,快回去上药吧,先别想太多,事情总要一步步来的,是不是?”

她那从容自信的语气让常建平心头的焦躁渐渐散去。应了声“是”,他听话地朝回宫的方向走去,没再多说什么。

待他走远后,清秋与蔺宇涵不约而同地移眸望向了垂首沉默着的陶晟。

“陶师弟,我很抱歉……”

上前安慰地拍拍陶晟的肩膀,清秋敛眉一叹,欲言又止。

“冷师姐,你什么都不必说了!”陶晟忽然开口,唇边挂着一丝涩然却通透的苦笑,“有句话叫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既是他自己非要这样,我们就算关他一辈子……又能如何?”

短短几句话,听似轻描淡写却含着无限的伤心、疲惫与无奈,被触动了心事的蔺宇涵与清秋对望一眼,眸色也渐渐暗了……

* * * * *

荒僻的山野间,姚枫面对一片山石满头大汗地急急询问着什么,待他话音落后,四周一片沉寂,半晌,才响起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没有,她好好地在这儿。你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姚枫神情一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被擒之后,他一心求死,原本从不曾有过反抗逃走的念头,直到常建平愣头愣脑地闯进来教训他,事情才发生了变化。

他从常建平斥责自己的言语中隐约听出,似乎飘尘仙宫的人已经查探到了韩凌仙被囚之处,很快便会着手救人。营救若成,那蔺长春借此挑起飘尘仙宫与鹰扬帮等武林各派的矛盾,同时逼迫儿子回无极门的一番苦心岂不就要白费了?

想到这里,对蔺长春极其忠心的他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他冒险动手劫持常建平,终于成功逃离了仙宫。可等他急急忙忙赶到四冥使的藏身之地向牟中岳询问之后,得到的答复竟是这里一直风平浪静,根本就没有人来过。

这是怎么回事?是他理解错姓常的小子那些乱无章法的话了?还是……

有一刹,他的心头掠过了一丝怀疑自己中计的恐惧,但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像。一个憨憨傻傻的乡下小子,实在没有一点会演戏的样子,被劫持时又那样不知死活地疯喊疯叫,自己一怒之下差点就把他给宰了,应该没人会演戏演到连自己的小命都不要的吧?

魔障难消(二)

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出谷到此处一路上的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异样,他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那姓常的小子好像真的是不曾明确说过他们找到了韩凌仙,是他紧张过头了吧,所以才因对方话里的蛛丝马迹产生了过多的联想……

“姚先生,为什么不答我的话?难道你认为,我们四冥使的能力是可以随便被质疑的吗?”

就在他垂首沉思之时,那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中已多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怒意。

姚枫一惊回神,忙赔笑道:“不不不,姚某绝没有这个意思。牟老大办事,我们岂有不放心的,姚某只是有些信不过自己,怕送她来的路上走漏过什么风声,既然没事,那是最好不过了。告辞,告辞!”

说罢,他略显狼狈地转身,匆匆离开了。

为了去找徒弟而被扣在飘尘仙宫的事,他是说什么也不敢泄露出半点来的,此事若传到蔺长春耳中,自己遭到责难也就罢了,要是被对方知道陶晟竟去投靠了和他作对的人,那这孩子还活得成吗?纵然他和徒弟之间的关系已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但在他内心深处,依然是永远割舍不下这份师徒之情的。

心情复杂地叹息了一声,他加快脚步踏上了返回无极门的道路。既然逃出来了,那他就必须回到蔺长春身边去,现在他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找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的晚归,总之,绝不能让蔺长春知道陶晟在飘尘仙宫就是了。

当姚枫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他曾停留过的那片山石附近,忽然有丛野草微微颤动了一下,几不可闻的轻笑声中,一条冲天竖立的白色发辫在草丛间隐约晃动起来……

* * * * *

傍晚的天空,残阳如血。云沂帮总舵的山门前漫溢着一片诡异的死寂,通往内堂的石径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路堆积如山,四处流淌的鲜血汇集成了一条猩红色的溪流,就连空气中都飘散着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主人,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云沂帮上下,从帮主到厨娘,没留下一个活口!”

一个阴冷的男声打破了沉寂。

“干得好,辛苦你们了!”

起而回应的声音同样阴冷,甚至可以说更胜三分。

交谈声中,蔺长春与牟中岳并肩从内堂走出,紧随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姚枫以及包括新任月冥使晁昆在内的其余三使。

面对蔺长春的称赞,牟中岳没有表现出一丝喜色,只是程式化地微一躬身道:“这是我们应尽的职责。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属下等就先告退了。”

蔺长春方一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上个“好”字,他便挥了挥手,率领其余三使旋身而去。

感觉到对方言行间的倨傲无礼,蔺长春并未动怒,只是望着对方的背影微微冷笑了一下。

他从来就没指望过这些曾经各霸一方的魔头会对自己心服口服,说穿了,大家就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但在双方的对峙中,他具有绝对的优势,因为他掌控着他们的生死,所以,就算他们是孙猴子,也绝逃不出他这个如来佛的五指山去。

回眸看了看眼前的战场,他神情一顿,眼中瞬间的得意之色忽又消失无踪。

一举诛灭了假意臣服,暗地里图谋反叛的云沂帮,这一战应该说是大获全胜,然而,他却完全感觉不到一个胜利者应有的喜悦与满足,反觉一颗心莫名的空,有一瞬间,他几乎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今后,又该如何走下去。

默立片刻后,他陡然开口道:“五师弟,你说……如今归顺我的那些门派之中,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的?”

真心?姚枫一愣,无端地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刺耳。蔺长春说这话,原本和他没有半点干系,可出于“做贼心虚”的心理,他下意识地就把事情跟自己联系了起来。

作为蔺长春的亲信,他们之间应该是没有秘密的吧?可他却对师兄隐瞒了曾去飘尘仙宫找徒弟之事,回来还编造理由欺骗对方,这样……算不算不够真心?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好一阵愧疚,顿时惶恐地垂下头去,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若在平时,以蔺长春的敏感和多疑,定然早就发现了师弟的异常,但他此时正是满心抑郁,情绪低落,根本无心留意旁人的表现。听不到姚枫的回答,他无言地合了合眸,面色变得更加沉黯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多余的,他只是不甘心而已。可不甘心又能如何?事实上,不仅仅那些不相干的人对他毫无真心,就连血脉相连,骨肉至亲的儿子,心都早已不属于他。

也许,在这个世间,真正全心全意待他的就只有他的爱妻秀菊了吧,可她,偏偏又走得那么早,以至于如今的他既找不到人来分享称霸武林的荣耀,也找不到人来倾诉心中的苦闷,难道,爬上权力的顶峰,就注定要以孤独寂寞为代价吗?

迎着一丝凄清的晚风,蔺长春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了山门,姚枫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默默尾随着他离开了这个已成人间地狱的地方。

* * * * *

看到蔺姚二人下山而来,率部在路旁苦候多时的神刀门主焦泽赶紧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意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蔺盟主,恭喜您马到功成,得胜归来!小的在得月楼备了酒席,您跟姚大侠好好庆祝一下……”

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连串的礼,好话更是说了一箩筐,可蔺长春却好像根本没看到他这个人似的径直向前走去,而被“大侠”二字刺得面红耳赤的姚枫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理不睬地走开了。

焦泽脸上绽得正欢的笑容顿时僵住,失神了一瞬之后,他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回头对手下们叱道:“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跟上去!”

众手下诺诺称是,一行人巴巴地追着蔺长春而去。他们不赶跟得太近,却又不能不跟,一路走得辛苦至极。

经过一处市集时,嘈杂的人声让心情烦躁的蔺长春大为不耐,正想回头绕道走山野小路,忽听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了一阵伴着胡琴的悠扬歌声: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甜美柔润而又清新脱俗的歌声引得蔺长春心中一动,忍不住驻足向人群中望去,目光凝处,他陡然一震,顿时如中了定身法般僵立在原地。

“大师兄,怎么了?”姚枫见状,忙凑上前来顺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之下,竟也不由得呆住了。

“秀菊……”蔺长春神不守舍地低喃着,眸中绽出了异样的柔色。

“是啊,像,简直是太像了!”姚枫傻傻地点头。眼前的卖唱少女,除了身形略瘦一点,面盘略窄一点之外,活脱脱就是蔺长春已故的妻子龚秀菊年轻时的样子,要不是这少女的年纪与龚秀菊相差太远,他几乎就要以为她是龚氏夫人的双胞胎姐妹了。

听到这个“像”字,蔺长春如梦初醒般机伶伶打了个寒战,眼底的柔情转瞬散去。

“可惜呀,就算再像,她终究不是秀菊!”随着语声的逐渐失温,他冷漠地别开脸,不再看那卖唱少女一眼,头也不回地疾行而去。姚枫这才回过神来,大感后悔地跺了跺脚,随后匆匆跟了上去。

“门主,您说……蔺盟主他这是怎么了?”不远处,神刀门的门徒怔望着蔺长春的背影好奇地问道。

“笨!连这点都不懂,你们还是不是男人?”心不在焉地低哼了一声,焦泽馋涎欲滴地死盯着那卖唱少女,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掉了出来,“蔺盟主的眼光果然是与众不同,极品,真是极品啊!”

“门主,门主?”

众手下惶恐的呼喊声将焦泽蓦然惊醒。

“不长脑子的蠢驴,想什么呢?蔺盟主看上的女人,也是你能想的吗?”

暗啐了自己一口,他无奈地收摄起了不受控制的心神。刹那的失落后,他脑中灵光一闪,另一个念头旋即浮现起来:“哎,我怎么就光想女人了呢?这不明摆着是老天送给我飞黄腾达的机会吗?没错,没错,我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差点错过了一个绝世良机啊!”

无视众部属纳闷的神情,他为自己及时的“顿悟”飘飘然地捧腹大笑起来,全然没了方才的失落之色。得意的笑声中,一副“飞黄腾达”的图景在他眼前栩栩如生地展现了开来……

* * * * *

深夜,已有七八分酒意的蔺长春迈着踉跄的步子穿过花园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尽管那条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好几次差点把他绊倒,但他还是无心去看脚下一眼,模糊不清的目光始终凝注在手中那束鲜亮的紫色野菊上。

“你为什么……要那么早离开我?你知不知道……我好寂寞,在这个世上,只有你……才是真正懂我的人……”

似哭似笑的含糊呓语中,他几乎以跌倒的姿势撞开房门,一头扑进了屋里。

“您……回来啦……”微带颤抖却仍显悦耳动听的声音劈头响起,一个纤细的身影娉婷而来,披着朦胧烛光的面庞美得有些不太真实。

这一刹,仿佛有一道闪电骤然贯穿他的身体,石破天惊的震撼让蔺长春霎时间呆若木鸡。

“秀……秀菊?”紫色野菊从他下意识松开的五指间悄然滑落,可他却浑然不觉。

眼前美丽的星眸中似是闪过了一丝诧色,但樱唇边依旧噙着妩媚动人的笑意——只是细看来有些勉强,有些做作。

“您醉了!可要……小女子伺候您休……”

“秀菊!”一声惊喜的呼唤打断了她恭谦而迟疑的探问,“你终于回来了!再也不要……不要离开我……”

如痴如狂地拥住眼前那片奇迹般由幻梦变为真实的软玉温香,蔺长春只觉心头的烈火以燎原之势熊熊燃起。随着他的劈空一掌,昏黄的烛火倏忽而灭,顷刻间把粗重的喘息声和夹杂其间的暗哑低泣隐没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之中……

骨肉情绝(一)

“醉叟前辈果然是不负重托,韩姑娘有消息了!”

拿着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赶来向清秋禀报的崔海风实在抑制不住满腔兴奋,在递上纸条后便拍着身旁常建平的肩膀大笑出声:“我们小常功劳也不小,真想不到,你这个平时看上去愣头愣脑的老实人,一演起戏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我老崔真是服了你,哈哈……”

“没错,我也服!”一同前来的洪英杰立即点头表示赞同,“下回去给韩大哥上香,我一定要亲口跟他说,眼前就放着个好女婿的人选,你以前怎么都看不到,还那样错待人家?现在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你女儿顺利脱险,回来跟他白头偕老!”

“堂主,洪副帮主,瞧你们说的……”常建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棕黑色的脸膛上浮起了两抹不太明显的红晕,“都是宫主的计策定得好,再加上醉叟前辈追踪术过人,事情才能办成,我做的那点……算得了什么?”

直到现在,他脖子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头部动作稍大些就一阵阵地疼,但如果一切重来,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去实施那个故意送上门让姚枫劫持的计划,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借着那些暗示韩凌仙有可能被救走的话刺激姚枫,然后再给他一个机会顺理成章地逃出去察看情况,最终让醉叟得以跟踪他找出韩凌仙的下落。

定了定神,他抬头望向神情严肃地看着纸条的清秋急切问道:“宫主,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去救小姐?”

“韩姑娘被囚在地宫,由四冥使看守,要救她出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看了看满脸期待之色的常建平和洪英杰,尽管心中不忍,但清秋还是不得不说出了不容乐观的事实:“天地四方阵威力惊人,钟堂主夫妇正在全力研究破解之法,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万一蔺长春在我们找出破阵之法以前就发现韩姑娘的被囚之地已经泄密,再次把她转移,那……我们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这番话瞬间改变了屋里的气氛,常建平与洪英杰顿时面面相觑着说不出话来。

虽然众人料定姚枫为了保护徒弟,不会告诉蔺长春自己曾被扣押在仙宫,然后又如何逃离的来龙去脉,但谁能保证这当中绝对不出任何差错?如果蔺长春知道了这段插曲,以他的多疑定然不会不采取任何措施,那韩凌仙被转移也就是十有八九之事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略显苦涩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果……我回无极门去见他,是不是就可以让他相信,我们至今还束手无策?”

望向声音来处,众人皆不禁讶然,清秋却是缓缓锁起娥眉,漾着氤氲水气的星眸中掠过了浓浓的不忍之色:“涵哥哥……”

“我知道,他抓了仙儿目的之一,就是想逼我回去求他!”强抑下喉头涌动的那团灼热,蔺宇涵努力以冷静的神情面对清秋,“那我便如他所愿。只要他不起疑,钟堂主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不是吗?”

话音落后,屋里再度陷入了沉寂。轻握住爱人微颤的手,清秋无语良久,终于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 * * * *

“大爷,小女子真不是存心要这么做的,是焦大爷非逼着我来,否则的话,他便要杀了我的爹爹!求您行行好,放过我们父女俩吧!”

杂糅了恐惧和羞惭的哀泣声中,一个衣衫残破、脸色惨白的少女蜷缩在墙角边瑟瑟发抖。她的额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殷红的鲜血和着决堤的泪水急淌而下,把那原本清秀柔美的玉颜沾染得面目全非。

蔺长春铁青着脸立于她面前,微微眯起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之色,反而汹涌着排山倒海的怒意。尚未完全系好的衣带被他狠狠地攥于掌心,似乎随时都有在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下粉身碎骨的危险。

“焦泽!”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他的眼底浮起了骇人的杀气。愚蠢,也许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是,一个明明愚蠢却还偏要自作聪明的人,就绝对是罪无可恕的!

* * * * *

无星无月的黑夜,一抹矫健修长的身影从思过崖石洞中悄然掠出,轻车熟路地穿过后山的桃林,又沿着龙泉山间的小径朝无极门寝院所在之处疾驰而去。

眼看着就可以踏进那近在咫尺的院落,飞奔着的身影却骤然止步,心事重重的扬首一望间,现出了蔺宇涵剑眉紧锁的面庞。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的唇边不禁浮起了一丝苦笑。

龙泉山无极门,曾是他与至亲至爱之人相伴,无忧无虑快乐生活着的家园,可如今,离家日久的他好不容易重履故地,却是为了……对父亲再一次的欺骗和背叛,天下最具讽刺意味,也最令人痛心疾首之事恐怕莫过于此了。

恍惚间,临行前自己与清秋的一番对答倏然浮现耳边:

“别去了好吗?”自后圈抱住他,清秋把脸埋在他脊背上哽然低语,“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我后悔了,不想让你去……”

“秋妹……”他哑声低叹,回身怜爱地轻抚那带着泪痕的玉色娇颜,“别说傻话了,你是一宫之主,在属下面前已经决定的事岂能反悔?”

“可是……”

“别担心,他若真恨到想杀了我,又何必再逼我回去?我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他扣下而已……”涩涩一笑,他正色叮嘱道,“如果真是那样,你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因为我乱了阵脚,否则,我去这一趟的结果便是适得其反了……”

回忆中的声音徐徐散去,心情复杂地望向寝院内那隐约亮着灯火的主楼,他的眸色渐转深沉。他倒真的很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父亲究竟会如何对待他,他那近乎奢求的心愿——希望父亲听他的劝放了韩凌仙,又究竟有没有……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成为现实。

咬了咬牙,他努力挥去心头的纠结,决然踏进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却又恐惧不已的地方。

因为不想撞上其他同门,招惹无谓的麻烦,他小心翼翼地潜行着,以他所知的最便捷隐秘的方式回到了父亲所居的主楼之侧。抬头一望间,眼前熟悉的,也是久违了的一切让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六神无主起来。

就在他犹豫着该以何种方式去见父亲时,忽然,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呼划破夜空,二楼透出灯光的窗纸处蓦然溅开了一片猩红,与此同时,一人惊恐万状地怪叫着飞奔下楼,看面貌,却是那跟随蔺长春已久的神刀门主焦泽。

还没等他弄清是怎么回事,又见一团庞然大物带着四溅的腥膻液体随后飞来,“砰”的一声撞上了焦泽的背心。在这股足以开碑裂石的巨力冲击之下,焦泽身不由己地喷出一汪血泉,双脚离地腾空飞起,与那先前袭来之物一起轰然坠地滚作了一团。

一瞬的愣怔之后,他骇然发现那结结实实压在焦泽身上的“庞然大物”竟也是个人,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女尸,因为那个穿着粉色衣裙的躯体上端头颅已经碎裂,血肉模糊的脸庞面目全非,尸体四周,汩汩流出的黑血触目惊心地淌了一地。

“她不配有和秀菊一样的面孔,所以我毁了她的脸,而你这个蠢货,根本就不配有心!”

阴森冷酷的狞笑声中,蔺长春瞠着野兽般凶焰迸射的双眸缓步而出。抬脚踢开那具女尸,他一手拎起气息奄奄的焦泽,另一手横掌一翻,五指如钩地向对方胸口抓去。

“啊——”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焦泽的心口处赫然多了五个血窟窿,而本该在那里跳动着的心脏则早已经四分五裂。两眼翻白地痉挛了一下,他张口吐出一滩黑血,旋即气绝身亡,转瞬间,尸体从头到脚都变作了焦黑之色。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把躲在暗处的蔺宇涵惊得目瞪口呆,毛骨悚然的战栗中,他眼冒金星地踉跄了一下,不慎踏断了脚下的一根枯枝。

“什么人?”骤起的“喀嚓”之声惊动了蔺长春,他丢下焦泽的尸体,警觉地回过身来。目光一凝之下,他眼底的凶焰立时褪去,喜出望外地呼喊起来:“涵儿,是你?”

没有任何回应,许久,一个颤抖的身影僵硬地自山石后步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儿子。

“你终于回来了!爹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蔺长春兴奋地向儿子迎去,但蔺宇涵却如见鬼魅般一连退开了好几步。

蔺长春怔了怔,一边提起衣襟擦着手上的血水,一边蹙眉道:“爹吓到你了是不是?你听爹解释……”

骨肉情绝(二)

“你不是我爹,你是个魔鬼!”

一声充满憎恶的断喝淹没了他的解释,蔺长春浑身一震,受创地看着儿子。

“涵儿,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他愤怒地指了指身后的两具尸体,“你知不知道,是这对狗男女设计陷害我,他们玷污了我对你娘的感情!”

“玷污了和娘之间感情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蔺宇涵红着双眼与他对峙,“一个没有人性的魔鬼,根本不配提‘感情’两个字!”

“你……”蔺长春额上霎时青筋暴起,眼底掠过了一丝不受控制的杀气,“小畜生,你不要欺人太甚!难道……你就不想要姓韩那臭丫头的命了吗?”

“就算我乖乖回来当你的孝顺儿子,你会因此放了她,因此少杀几个人吗?”蔺宇涵嘲讽地冷笑,痛彻心扉的绝望让他完全忘了事先设计好的台词,负气的话语如潮水般流泻而出,“[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我原本的确是想来求你的,不过看来已经没这个必要了!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是杀了她,我就了断了自己给她偿命,想怎样,你看着办吧!”

“好,好,你好!”蔺长春怒极反笑,“小畜生,既然在你眼里,活着当我的儿子是那么不堪忍受的事,那你就和他们一起去死吧!”

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他陡然横空跃起,如一头被激怒的猛狮般朝儿子扑去……

* * * * *

“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你现在陪着的人,该是他才对。”

听到身后那轻盈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在河堤边烧着纸钱的白天武头也不回地木然道了一句。

清秋顿住身形,抿唇看着他。

尽管那沙哑的嗓音已没有了往日春风旭阳般的暖意,但他的侧影依旧清俊挺拔,身上那袭随风轻扬的白衫也还是同样素雅飘逸,纤尘不染,只是细看来略显宽大了一些——衣裳当然还是那件衣裳,清减的是着衣的人而已。

幽幽一叹,她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也捻起张纸钱丢进火盆:“他是他,你是你,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口中的那个“他”指的自然是蔺宇涵。蔺宇涵回无极门去了,此事仙宫上下已是无人不晓,可听他的口气竟是不知道,他现今的状态如何可想而知。心隐隐疼着,她不忍说破真相让他难堪,只得含糊其辞绕了过去。

若换作从前,她这语气轻软又透着关切的应答定会惹来他的一番遐思,但现在,似乎任何事情都已激不起他的半点反应。低垂着头,他还是以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动作不停地烧着纸钱,看来没有任何接话的打算。

清秋早已习惯了他这个样子,一道深入骨髓的伤口,岂能指望它顷刻之间痊愈?能从一开始的一言不发,到现在的寥寥数语,已算是不错的进展了。

于是,她也不再出声,就这样默默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烧纸。眼见一张张纤薄的冥纸在妖艳的烈火中翻滚舞动,直至化为黯淡凄凉,透着死气的纸灰,她只觉心房深处隐有一片带着凉意的酸涩扩散开来。

人说情深不寿,人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人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难道说,一份过于深挚的痴情,真是天地所不容的吗?或者要燃尽所有的生命,才能让那虚无飘渺的幸福有片刻的停留?看着眼前这情根错种的悲剧,念着远方那吉凶未卜的人儿,她的心如布巾般慢慢拧起,只不过,自那绞出的不是水,而是血,是泪。

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觉腕上一紧,顿时蓦然惊醒。低头一看,她才发现纸钱早已烧完,自己走了神,一把捞空了都不知道,还是习惯性地做着那个往火里送纸的动作,竟是差点烧到手,多亏白天武及时阻止,才让她的纤纤素手幸免于难。

“谢谢!”长长的羽睫轻颤了下,她凝眸望向他,可他却回避了她的目光。

“纸都烧完了,该回去了吧?”他神情淡漠地开口,“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飘尘仙宫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

“胡说!”

她微恼地打断他,只觉那话如尖锥般刺着心。他没有反驳,眼一垂复归沉默。

短暂的僵持后,清秋缓缓站起:“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不过……明天我还会来的。”

清楚地看到他的肩头微微颤动,她神色一暖,柔声道:“我知道,有些伤痛,是别人无法治愈的,只能靠自己慢慢抚平。我只希望你了解,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会是一个人,哪怕……身边那人唯一能做的,只是陪你一起痛而已。”

说罢,她轻提罗裙旋身离去。许久,那石像般凝于堤边的白影终于转回脸庞,强用冷漠伪装着的黑眸中渐浮起了朦胧的水气:

“你是个世间少有的好女子,我一直都知道……但我已害了红绡一生,岂能再耽误你的幸福?也许是时候,该让这一切……都结束了……”

* * * * *

“他还是不肯吃?”

看着面前托盘中那堆被原封不动送回来的食物,蔺长春的眼底浮起了一片阴森的寒气。

“他……他……小人……小人……”看出蔺长春面色不善,那端着托盘的小厮吓得嘴唇发白,浑身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小厮的窝囊模样惹得本就情绪不佳的蔺长春更是心烦,随着一股直冲脑门的无明火,他猛挥衣袖,把那小厮扫得连人带盘横飞了出去。毫不理会身后的阵阵翻滚哀号声,他神情僵冷地转身离去,一直走到了回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屋子门口。

目光阴鸷地咬了咬牙,他一抬腿,“砰”的一声踹开了房门。

屋子里,一个斜靠在床头的人影缓缓坐了起来,身躯一动间,带起了一阵叮当作响之声。

“小畜生,你到底想怎样?你究竟想跟我作对到什么时候?”一个箭步跨到床前,他揪着那人的衣襟嘶声咆哮起来。

被他扣在手掌间的,竟是面色憔悴的蔺宇涵,只见他的手足都被镣铐锁住,用铁链牢牢拴在了粗如儿臂的铁制床架上。

面对着盛怒的父亲,他神情不变,只是嘲讽地撇了撇嘴角:“不是您让我去死的吗?我正在遵照您的吩咐行事,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蔺长春气得挥掌欲打,然而,看着儿子倔强的眼神,他高高举起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僵在了半途。叹了口气,他终究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手。

“涵儿,我们父子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他痛心地敛眉,放缓了语气,“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只要你把《易天心经》的下半部写给我,我就放了你的凌仙妹子,就算是冷清秋那丫头,只要她不来跟我作对,我也可以不动她,这样难道你还不满意……”

“您以为我是三岁孩子?”蔺宇涵冷笑着打断了父亲的话,“我也说得很清楚了,《易天心经》下半部的全本我没有看过,就算看过,我也不会写。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写了,只会让她们,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得更快,死得更惨而已!”

听着儿子句句带刺的话,蔺长春刚刚表现出的一点“慈祥”立告消失。

“小畜生,那妖女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让你对她这样死心塌地!”沉下了脸,他抓着儿子的肩膀狠心地讥嘲道,“她曾经为了那姓白的手下差点一剑捅死你,你该不会忘了吧?你要是死在这里,说不定她转身就投入别人的怀抱,你又能落着什么好?犯得上吗?啊?”

“若果真如此,我倒放心了!”蔺宇涵一扯唇,眸中现出了一抹凄楚的柔意,“可惜秋妹不是这样的人……我只希望,如果我死了,她不要为我伤心太久,以后就算没有我在她身边,她也照样能过得很好……”

“你……你这犯贱的混小子!”用力把儿子丢回床上,蔺长春气得浑身发抖。一阵暴怒过后,他不再大吼大叫,面色却逐渐阴冷下去。

“逆子,这是你逼我的!”含恨捏紧青筋暴起的右拳,他的衣衫在鼓荡的气劲中无风自起,“留着你这吃里扒外的小畜生,迟早有一天,我不被你害死,也会活活被你气死!”

看到父亲森然眯起的双眸中透出浓烈的杀气,蔺宇涵惨然一笑,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大师兄,你要做什么?”

这时,到处找蔺长春不着的姚枫寻至此处,恰好见到了这一幕。惊骇之下,他急忙奔进来抓住蔺长春的手试图阻止,不料却被对方已然运起的刚猛内力弹了出去,一跤跌倒在地上。

“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我的人,就算是我的亲生骨肉也不可以!”

冷酷的狂笑声中,他骤然挥掌,朝着儿子的头顶用力劈了下去……

将计就计(一)

傍晚时分,襄郯镇上的一间小酒肆中照例飘出了醉人的酒香和此起彼伏的猜拳哗笑声。墙角边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上,一个看来并非此间常客的年轻人游离于满室热闹气氛之外地静静坐着,淡青色的瓷杯在他手中滴溜溜地打着转,桌上的几碟下酒小菜却是未动上几口。低低一叹中,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瞟向远处,眼神显得有些空洞,有些茫然。

忽然,门口人影一闪,一个白眉白发,装扮怪异的老头怪叫着冲到年轻人面前,抓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似是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他一把夺过年轻人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一屁股坐下,伸着舌头夸张地喘息起来。

“老哥哥,是你啊?”被他着实摆弄了一番的年轻人此时方回过神来,“你……不是在地宫那边守着的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一去不回,害得你的小情人日日以泪洗面,像老哥哥我这么有侠义心肠的人,看到了能置之不理吗?”苦着脸数落了对方一通,老头合身扑倒在桌上发出了哀怨的呻吟,“刚从地宫回到出云谷,又从出云谷赶到这里,我的腿都快跑断了,摊上你这么个兄弟,我醉老头儿可真是命苦啊!”

原来,这年轻人便是自去无极门后杳无音讯的蔺宇涵,后来赶到的老头自然是他的义兄醉叟了。

见醉叟如此,深知他脾气的蔺宇涵只得好笑又无奈地举手投降:“好了好了,老哥哥,我承你的情了!不过你还是赶快告诉我,你是怎么会离开地宫回秋妹那儿去的吧。”

醉叟当然也不是耍宝无度不知适可而止的人,小小闹了对方一把之后,他便坐起来解释道:“是这么回事。我在地宫附近看到了四冥使操练天地四方阵的一些细节,觉得或许会对钟堂主研究破阵之法有帮助,但是这些情况在信里说不清楚,所以我就传书给冷丫头,叫她找个人暂时替我一阵子,我好回去当面跟他们说这事。”

“原来如此……”蔺宇涵眼睛一亮,期待地道,“那结果呢?”

“嘿嘿,我探到的秘密,有些连当过月冥使的钟夫人都不知道呢,所以之前他们死活破不出来嘛!”醉叟得意地挑了挑眉,“总之当时他们一副很受教的样子,我想应该是有谱了吧。”

“那就好!”蔺宇涵长长吐了口气,“这样看来,仙儿那边,我爹并没有起疑,我去无极门这一趟,也总算是不枉了……”

“对了,现在该说说你了!”又斟了杯酒倒进嘴里,醉叟拍拍蔺宇涵的肩膀道:“你这么久没回去,我们都以为你被你老爹怎么着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到底怎么回事?”

蔺宇涵闻言一怔,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微微侧首,他仿佛在努力思索……或是倾听着什么。片刻后,他的眸中闪过了一丝似迷惘又似惶恐的神色,然后使劲摇了摇头,像是努力要甩掉某些令他极为厌恶的东西。

“喂,喂,小子,你怎么啦?有没有听到我说话?”见他表现怪异又不答自己的话,醉叟不禁诧异地大呼小叫起来。

呼喊声中,蔺宇涵身子一震,如梦初醒地蓦然回神。

“哦,没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定了定神,他苦涩一笑道,“回去那晚,我的确被他扣住了,他用铁链把我锁在房里,逼我把《易天心经》的后半部分写给他,我不肯,他气得差点杀了我,幸亏五师叔拦住了他,又替我求情,他这才罢手。后来,他大概是觉得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就把我赶下了山,说是永远别再让他看见我……”

愣愣地听完他的话,醉叟眨眨眼睛,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道:“就这样?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了?”

“是啊,也许就像俗话说的……虎毒不食子吧……”蔺宇涵黯然叹息。片刻的沉默后,他忽然抬眼直视醉叟:“怎么,老哥哥,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迎上他这……几乎可说是狠厉的目光,醉叟不知怎的心一抖,竟被口中尚未咽下的酒水呛得咳嗽起来,手里的杯子也差点掉到地上。

不不不,他这是什么念头!他边咳边想,什么叫“狠厉”?他这小兄弟是多好的人哪,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应是自己的话伤了他的心吧,虽然他的本意并不是那样,但那句话的确可以理解为质疑他的答案,是他太欠考虑了……

“不是不是!”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忙不迭地解释道,“我的好兄弟,老哥哥我绝对没那个意思。咱俩谁跟谁,你说的话我哪有不信的?就算你说花是绿的草是红的,纸是黑的墨是白的,鱼在天上飞,鸟在水里游,我也统统都相信!”

他这滑稽的措辞和故意配上的夸张动作让蔺宇涵忍不住笑出声来。轻咳一声,他恢复了惯有的温和明朗之色:“好了老哥哥,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待我如何,我又岂会不知?”

说着,他把桌上的盘子往醉叟面前一推转移了话题:“赶了那么多路,你也该饿了吧,要不要来点?吃完了咱们就回去,免得秋妹在家等得心焦。”

看到他的小兄弟情绪恢复了正常,醉叟终于放下心来。

“哎,不用不用了!”笑着摆了摆手,他庄起脸色道,“说正经的,刚刚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找人替我那事,姓常的小子哭着喊着非要去,冷丫头也只好答应了,不过依他对韩大小姐那紧张劲,留他一人在那儿难保不会出乱子。所以我想,你要没什么问题就自个儿回吧,我还是赶过去看着他比较保险。”

“那倒是!”蔺宇涵深以为然地点头,“那你只管走你的,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于是,两人互道珍重就此告别。看着醉叟走远,蔺宇涵唤过店小二付了酒菜钱,随即也起身走出了酒肆。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脚步陡然一顿,瞬间困惑的凝立后,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冷硬起来,眸中泛起了一丝诡异的光芒……

* * * * *

“宫主,您每天又要练功,又要处理一大堆事情,吃得这么少,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看着清秋面前那盅没动几口便被搁置一旁的鸡汤,过来收拾碗碟的海棠忍不住忧心忡忡地开了口。

“我真的没胃口!”清秋郁郁地苦笑。

蔺宇涵离开仙宫已有月余,至今音讯全无,虽然“虎毒不食子”是个得到过普遍印证的真理,但在蔺长春这丧心病狂的恶魔身上适不适用就没人敢保证了,在这种情况下,她又怎会有心思享用什么美食呢?

海棠自然是知道清秋的心思的,难受地叹了口气,无言以对的她只能端着收拾好的东西默然退出了屋外。

“宫主,宫主!”

出门刚走了没几步,便见小翠满面笑容地欢呼着飞奔过来,海棠眉头一皱,迎上去轻斥道:“没轻没重的丫头,喊什么?不知道宫主心情不好吗?”

“哦,宫主心情不好,我这些天难道就很开心了?”小翠停下脚步一叉腰,冲海棠噘起了嘴,但她似乎真的是很兴奋,以至于连气都生不起来,所以,马马虎虎表示了一下自己的不满后,她的嘴很快又咧了开来,“我这个样子,当然是有原因的嘛,你看那边!”

困惑不解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海棠立刻瞠大了眼眸,随即便也兴奋地喊出声来:“蔺公子?”

那在陶晟的陪伴下沿着回廊走来的青衫男子可不正是蔺宇涵?看见她们,蔺宇涵微笑着点头致意,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抹纤影已似疾风般飘来,霎时间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和心神。

目光的交缠,无语的凝噎,其实只是瞬间,却仿佛一生一世那么长,抑下直冲眼眶与鼻腔的酸热,蔺宇涵终于找回了失落在凌乱心跳中的声音:“秋妹……”

下一刻,他便被包裹在一片柔暖馨香之中,滚烫的泪滴缓缓淌进他的颈窝,濡湿了他的衣衫。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柔柔的,怯怯的语声带着一丝哽咽飘入他的耳中,怀里的她脆弱得就像个一碰即碎的瓷娃娃,若是不了解她的人,几乎难以相信她是个武功卓绝,更执掌着一派大权的女中豪杰。

“傻瓜……”他哑声低叹,安慰地抬手轻抚她流云飞瀑般的秀发。嘴上虽责备着她的傻,可他心底也觉这一刻的重逢恍如隔世,能再次拥她入怀,不啻是上天的恩赐。

将计就计(二)

眼前的场面让一旁的海棠和陶晟又是感动又是欢喜,惟独小翠在为他们高兴的同时,心里多少有那么几分不是滋味,所以,在身旁两人知趣地打算离开的时候,她还愣愣地杵在原地,最后被海棠和陶晟一左一右架着拖走,海棠还很不人道地捂住了她的嘴,让她想发出几声抗议都不能够。

回廊中那对久别重逢的爱侣可没空理会周遭的变化,只顾旁若无人地缱绻缠绵着。不知过了多久,清秋才仰起螓首,抚摩着面前那明显憔悴的脸庞,眼波迷离地低喃道:“你瘦了……”

“你不也是?”蔺宇涵微微敛眉,语声中有着一丝爱怜,一丝责备,“我离开之前,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胡乱操心……”

“我是胡乱操心吗?”清秋微嗔地反驳,随即冷不防地托起蔺宇涵的手肘,把他的衣袖往上一抹,“这是什么?就算你不说,可我的眼睛又没瞎……”

虽然已过了些时日,但他腕上被镣铐擦出的伤痕尚未完全褪去,心疼地轻揉着那圈淤青,她哽声问道:“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或许我不该那样说,但……我太了解他了,没有人在妨碍了他的利益以后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即使那人是他的至亲至爱……”

按说,忆起父亲软硬兼施对自己“逼供”之事,蔺宇涵多少是该表现出一些难堪、伤感或是悲愤之情的,然而,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腕上温柔摩挲的纤纤素手,他的目光却突然变得空茫淡漠起来,就好像她正在说的话,做的事全都与他无关。

随后,他的眼底倏地泛起一星异光,那透着慑人寒气的锐利光芒利箭般射向清秋颈项之间,简直像是要把那纤细的颈子盯出个洞来。幸好,不过是片刻的工夫,那令人心悸的寒光便又消失无踪,他的神情复归茫然,其间似还夹杂着几许恐惧和厌恶之色。

清秋的目光一直集中在他受伤的手腕上,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已是须臾数变。半晌听不到他的回答,又隐约感觉到掌心中的手臂僵了僵,她怜惜一叹柔声道:“你要真不想说,那便罢了。总之,回来就好……”

话音未落,忽见钟万棠面色凝重地疾行而来,她只得煞住话头迎了过去。此时,蔺宇涵的神情已恢复了正常,见清秋的属下来到,他习惯性地想要走开,清秋忙一把捉住他的手,微笑摇头以示自己没有任何事情需要避着他,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再动。

钟万棠对此显然也并没有什么异议,神色自如地趋前躬身道:“宫主,各派群雄听说蔺公子已安然而返,纷纷聚集在翠微阁外要求开始商议……对付蔺长春,营救韩大小姐的大计,逍遥前辈也认为时机已到,现在只看您的意思了。”

清秋怔了怔,心中禁不住好一阵后悔,早知他要说的是这事,她就不该留蔺宇涵下来的。无心回答钟万棠的话,她扭头望向蔺宇涵,忽闪的明眸中有着明显的担忧和歉疚。

蔺宇涵的脸色果真如她所想般黯淡下来,沉默了片刻,他苦涩一笑道:“罢了,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的……”深吸口气,他反手握紧了清秋的柔荑,“走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如果你希望我在你身边,那我……就和你一起去。”

“涵哥哥……”感觉到布满他掌心的汗水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在自己的皮肤上蔓延开来,清秋心一抖,眼前瞬间飘起了一片朦胧的雨……

* * * * *

这天下午,在听过各派代表的意见之后,清秋又召集了宫中副堂主以上的成员商议行动细节,作为与此事关系最密切的人,逍遥子、蔺宇涵、陶晟以及鹰扬帮的洪英杰也都在场。此时发话的,是被指派主持营救行动的钟万棠。

“宫主,既然天地四方阵已有法可破,而蔺长春暂时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韩大小姐的下落,那么自然是越快动手越好,以免迟则生变。另外,属下认为,我们可以兵分两路,将讨伐蔺长春之事也同时进行,否则,我们攻打地宫的消息传到他耳中,让他有了防备,要取胜就更不易了。”

“钟堂主言之有理!”听完了钟万棠的中肯分析,清秋肃然点头,略一思索后又沉声续道,“关于破阵之事,你真有把握了吗?救人自然重要,但也须谨慎行事,不能拿一众武林同道的性命去冒险。”

“属下明白!”钟万棠躬身禀道,“根据醉叟前辈提供的线索,属下已与贱内定出破阵之法,自信绝无差错。如今所虑惟有一点,即双方主阵之人身手的高下也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之一,牟中岳的武功远在属下和简副堂主之上,两相对峙时,我方难免吃亏。”

“那该如何是好?”

一听这话,洪英杰不禁急了。钟万棠忙解释道:“洪副帮主且请少安毋躁,在下只是说出存在的问题,并不意味着事情不能解决。”

说着,他又转向清秋道:“依属下之见,白护法的身手绝不会输于那个魔头,届时属下告诉他一些基本的破阵技巧,让他做我的副手专门对付牟中岳,应当就足以应付了。不知宫主意下如何?”

听他提起白天武,清秋的面色不由得黯了黯。自莫红绡出事之后,他的情绪一直很不好,以如此状态去面对强敌,叫她怎么放心得下?

似是看出她的心事,钟万棠轻笑道:“宫主怕是关心则乱。白护法岂是不知轻重,没有担当之人?大事当前,属下相信他必会放下儿女私情全力以赴,宫主实在无须过虑。”

一句“关心则乱”顿时让清秋粉颊飞红,偷眼看了看身旁的蔺宇涵,见他并无任何不悦之色,她这才放下心来。然而,钟万棠的后续之言却又让她心惊肉跳起来。

“其实,属下最担心的倒是宫主。宫主纵然才智过人,但毕竟修练心经时日尚短,与蔺长春单独抗衡还是太冒险了。关于此事,属下曾与逍遥前辈议过,办法不是没有,只是不便强人所难……”

说话间,他先看了看逍遥子,逍遥子叹息着没有接口,他目光一转,又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蔺宇涵身上,蔺宇涵慌乱地避开了他的注视,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一片。

\奇\钟万棠的意思,他当然懂。其实,早在他去无极门之前,逍遥子就已暗示过他,希望他能在清秋与蔺长春对决之时助她一臂之力。他自幼和清秋一同习武,又陪她钻研过《易天心经》,彼此间的默契自不待言,若撇开他与蔺长春的关系,的确是与清秋联手的最佳人选,但逍遥子也明白他的立场为难,因此说过一次后便没有再提,只由他自己去考虑决定。

\书\这些日子,他始终苦苦挣扎于矛盾煎熬之中,私心里幻想着必须作出抉择的一天永远不会到来,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而且来得这么快。面对着钟万棠充满期待的目光,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冷到了冰点,死死掐着座椅扶手的双掌用力到指节泛白,嘴唇只是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着他面无人色的样子,清秋的心都快碎了,正想寻个借口帮他开脱,却听门外忽地传来了一声清朗的长笑:“钟堂主,你向来智谋过人,可惜这次却是计算错了!”

白衣飘动间,只见白天武缓步而入,其潇洒从容的仪态让满屋之人无不心折。

“白大哥?”清秋惊喜万分又难以置信地站起,“你……你怎么来了?”

因为体谅他的心情,这段时日她一直有意识地避免烦扰他,即使今日商议这般大事,她也暂时没打算让他参与,没想到他竟会主动前来,而且颓态尽去,容光焕发,似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自信。

“对付蔺长春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属下一份呢?”白天武淡淡一笑,气定神闲地道,“宫主,你忘了吗?我和红绡合练的‘流云剑法’,你也曾研习过的,如果我们联手,相信也会有很好的默契!”

“你的意思是……”清秋心中一动,柳眉微拧。

“这套剑法蔺长春见过,也曾破解过,再见必会轻敌……”似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不慌不忙地侃侃道来,“届时,如果宫主把《易天心经》的武功穿插其中,来个似是而非,出其不意,他再用旧法应对,就非吃亏不可。至于破天地四方阵……”他看了看蔺宇涵道,“蔺公子略懂阵法,应该比我更能领会钟堂主的指点。所以我认为,我们还是换个差使的好。”

将计就计(三)

他的话固然句句在理,但对付蔺长春远比对付牟中岳要凶险得多,更何况,蔺长春恨他入骨,如有机会,定会置他于死地。他的提议免除了蔺宇涵的为难,却把自己推入了险地,清秋和蔺宇涵都颇为震惊地看着他,一时无语。

“怎么,宫主信不过我?还是觉得,如今的我已成废人,不堪重任了?”白天武没有看蔺宇涵,只凝眸盯着清秋,眼底闪烁着气势迫人的光焰。

“我……”

清秋顿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招架才好。以往,无论作为属下还是朋友,他在她面前向来是温和、体贴而顺从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强势的样子,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简直是容不得她道半个“不”字。

犹豫了一下,她只有点头:“那好吧。”想来,这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无论如何总比让蔺宇涵亲自去跟父亲生死相搏的好。

听了她的决断,白天武唇角一扬欣然笑了,掠过她面庞的目光复归往昔温柔,却又隐隐掺杂了某些她所不熟悉的东西。

清秋顿时心悸地怔住。这一刹,她恍惚觉得,他的身姿清远飘逸得仿佛已不属于这个尘世,那傲视全场、卓然独立的风采令她深深折服,但同时也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些许不安,似乎,他已离自己越来越遥远,远得她只能抬头仰望,却再也无力为他做些什么。

许是这非同寻常的气氛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屋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谁都没有再说话。失神地默望着清秋与白天武之间的目光交流,蔺宇涵突然控制不住什么似的抬手抚向了额角,痛苦的轻颤中,曾几度出现的诡异阴霾又一次在他眼底涌动起来……

* * * * *

深夜,清秋合衣坐在床头,盯着桌上那点如豆的灯火怔怔出神。忙碌了一天,按说该是很累了,然而此时的她却没有一丝睡意。自今日翠微阁议事之后,那种似有若无的不安便一直顽固地萦绕在她心头,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可就是无法释怀。

就在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那毫无头绪的心事的时候,门外忽地响起了一声轻唤。

“秋妹,你睡了吗?”

“涵哥哥?”她陡然回过神来,“还没呢。你等会儿,我就来。”说着,她理理衣裳跳下床,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秋妹……”昏暗的月光下,蔺宇涵的面庞看起来有些朦胧,声音是十足的低沉沙哑,也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伤感。

看到这样的他,清秋不禁讶然,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夜里天凉,有话进来说!”跟他,自是不需避什么嫌的。她拉着他进了屋,握住他手的一瞬间,她感觉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瞧你,身怀内力之人,怎的会冷成这样?”挽着他在床沿上坐下,清秋捧起他的双手,一边呵气,一边温柔地摩挲着。

“我不是……手冷……”蔺宇涵涩哑地嗫嚅着,两眼直直地望瞪着前方,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手冷,而是心冷。

“涵哥哥,真是……难为你了……”她低声叹息,满心的怜惜却又无奈,“我知道,虽然你已经不必亲手对付你爹,但还是要参与讨伐他的行动,换成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的!你……要是实在觉得为难的话,钟堂主那边就也不要去了吧,我另想办法便是……”

“秋妹,什么都别说了……”蔺宇涵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空洞的目光渐渐凝聚在她脸上,“让我……抱抱你好吗?”

清秋一怔,两朵红云悄然爬上面颊,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轻偎进他怀里,她看着他缓缓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纤腰,原打算放松自己接受他的柔情,也给予他最温柔最深挚的抚慰,但随后感觉到的却是意外的僵硬和沉默的迟疑。

“涵哥哥?”她抬起头,困惑地唤了他一声。

他们曾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彼此间有亲密的举止并非第一次,如今又已互诉衷肠解开了心结,虽说因为顾及眼下的情势而没有过多地在人前卿卿我我,但单独相处时也不该这么生分的,更何况,主动提出要和她温存的人可是他!

蔺宇涵定定地瞧着她没说话,抱着她的双手紧了紧——没有丝毫温柔可言,相反,还有些弄疼她了。

清秋不由得皱起了眉,刚想说话,他的手却又松开了一些,随后又箍紧,又松开,反复了一次又一次,给人的感觉像是在发抖,又像是竭力抗拒着什么,却忍耐得既是艰难,又是痛苦。

清秋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于是双手在他胸前用力一撑挣脱了他的怀抱,眸光无意一扫间,她娇躯剧震,蓦地惊直了眼睛……

* * * * *

万籁俱寂的深夜,一声凄厉的惨呼突然冲天而起,传遍了仙宫各处。

自从上次出了莫红绡那档子“意外”之后,仙宫门人的神经就变得特别敏感,更何况,这次的叫声,还是从宫主所住的静心园里传出来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灯都亮了,各堂主纷纷带着手下朝静心园的方向赶来,其他各派的门人跟着来的也不少,但动作最快的还是白天武,他就像一道白色闪电般射进园子,准确无误地冲到了传出声音的那个房间门口。

是清秋的叫声,他死也不会听错。带着满心焦灼,他一把扯开了房门,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清秋脸色惨白地侧躺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按着右侧的腰肋,一缕血丝沿着她的嘴角直淌下来,水蓝色的衣衫上赫然绽开了一片喷溅状的血花。

“宫主,怎么了?”白天武发疯似的冲过去抱起了她,随即骇然变色。以他阅历之丰富,一眼便看出清秋是被人以强劲内力贯入练功的罩门,受了几可致命的内伤。

铁青着脸,他抬起头,目光直往上移,映入他眼帘的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的蔺宇涵。

以蔺宇涵和清秋的关系,见她伤成这样怎么可能毫无反应?除非……

“难道……是他?”小心翼翼地把清秋扶靠到一旁的长椅上,他咬着牙轻声问道。清秋缩了缩肩膀没有答话,却有一滴泪,无声地落到了他手背上。

“真的是你!”缓缓回过头去,他的目光里已有骇人的杀气,“为什么?原来,你终究还是蔺长春的儿子,不想让那老贼死在宫主手里对不对?”

恨入骨髓的质问声中,难抑怒气的他陡然一掌挥出袭向蔺宇涵胸口,而蔺宇涵竟也没躲,就这样呆呆坐着,任由那一掌重重印上胸膛。砰然一响中,他的身子随着飞溅的血花横空抛起,然后跌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昏死了过去。

愤恨难当的白天武似觉如此犹不解气,于是转身摘下清秋挂在墙上的银芒剑,拔剑出鞘就朝仰躺在地上的蔺宇涵脖颈处刺去。

“白大哥,不要!”身后传来了清秋虚弱的惊呼,微一愣怔之际,她已挣扎着爬起,踉跄扑来拽住了他的手。

“宫主,他把你伤成这样,你还护着他?”“当”地扔下手中的剑,白天武回身揽住清秋摇摇欲坠的娇躯,红着双眼负气地低吼。

“不……不是!”颤抖地揪着白天武的衣袖,清秋拼命摇头,吃力地解释,“他不是……故意的……他中了……中了……蔺长春的……驭心术……”

话音未落,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一头栽进白天武怀里失去了知觉。

“宫主!”惶然地把她抱到床上,白天武无心再管蔺宇涵的死活,回头冲门外急声大喊,“扁堂主,快来!”

各堂主其实早已到了门口,但屋里的情形委实太过出人意料,所有人一时间都惊呆了,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听白天武一喊,顿时如梦初醒地跑了进来。

扁盛才一进门就直奔清秋而去,其他人为了不影响他施救,都聚到了白天武身边。

“他……怎么办?”看看地上的蔺宇涵,崔海风迟疑地问。

“把他送进刑堂!”白天武面罩寒霜地道,“我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伤了宫主的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他毕竟不是宫里的人,我们怕是无权处置他,再说,无极门的逍遥前辈还在这里……”

“把他送进刑堂!还要我再说第三遍?”

听出白天武语气中几乎可以冻死人的寒意,三堂主都低下头去不吱声了。崔海风挥了挥手,便有堂下弟子走进来,把昏迷不醒的蔺宇涵抬了出去。

看着那几名弟子匆匆离开,其他在门口围观的仙宫门人和各派弟子也都在崔海风的劝说下各自散去,白天武的神情渐渐缓和了下来。与面前的几位堂主交换了一下眼色,他微撇唇角,眸底悄然掠过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生死决战(一)

聚精会神地看着被派驻到出云谷附近的探子送回的消息,蔺长春眯起双眼,唇边渐渐现出了一丝阴鸷的冷笑。

“小妖女,以往只有你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让他们为你卖命的分,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栽在自己男人的手里吧?好,很好,真是太好了!哈哈……”

那日,他一气之下差点当真对儿子下杀手,姚枫见拦不住他,情急之下只得喊道:“你杀了自己的儿子,断的是蔺家的血脉,那妖女又有什么损失?你聪明一世,如今为何要做这种得不偿失的傻事?”

这话触动了他的心事,让他瞬间收回了已到掌边的内力,与此同时,一个报复清秋,削弱飘尘仙宫实力的计策浮上了心头。

于是,他用习自冥王教的邪法“驭心术”控制了儿子的心智,打算利用儿子与清秋的亲密关系来对她下手,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原本,他这样做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让儿子在神志受控的情况下吐露出《易天心经》的秘密,但反复施术几次,蔺宇涵写出的也就只有他曾经见过的那几招剑法,他这才不得不相信儿子是真的不知道,最终只得作罢。

虽然此事未能如愿,但偷袭清秋之计既成,踏平飘尘仙宫便是指日可待,到了那一天,他还怕得不到《易天心经》吗?想到这里,他不禁得意至极,放声狂笑起来。

一旁的姚枫惊悸地看着他疯狂的样子,犹豫了许久才颤声道:“可……可涵侄怎么办?他伤了冷丫头,仙宫门人不会放过他的。再说……以他对冷丫头的感情之深,一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做的事,恐怕不用别人杀他,他自己就不想活了……”

笑声陡然顿住,蔺长春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神情僵冷地沉默片刻,他寒着脸开口道:“仙宫中若有在行之人,应当看得出他是中了驭心术,身不由己,不至于要他性命。哼,若那没出息的小畜生自己想不开,那便是自作孽,不可活,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这绝情之语让姚枫生生打了个寒噤。暗自一叹,他垂下头去,没再表示任何意见。

“行了,别再提那些扫兴的事!”蔺长春目光冷厉地挥挥手转移了话题,“如今这小妖女伤得半死不活,她的部属定是乱作一团,正是铲除飘尘仙宫的绝佳机会。你去联络一下那些和我们结盟的门派,叫他们率门下精英以最快的速度赶来龙泉山,我好早作安排。另外……”

语声森冷地一顿,他的眸中又透出了凛冽的杀气:“至于神刀门……哼,十日之内,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与它相关的人和事留在这世上,明白了吗?”

姚枫一愕,脸色顿时变白。咬牙应了个“是”字,他带着瞬间湿透衣衫的冷汗逃也似的离去,心头莫名浮起了一丝即将走向地狱的恐惧与绝望之感……

* * * * *

“爹爹,我真没用,连替你报仇都做不到!仙儿……对不起你!”

昏暗阴冷的地室内,韩凌仙抱膝枯坐于墙角边小声抽泣着。

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已置身于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除了一日三次有人给她送来一些粗陋的食物之外,无论她如何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搭理她。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想把自己怎么样,无边的茫然与绝望中,她曾想过死,但父亲的仇还没有报,就这么死了,她真的不甘心,更何况,让她割舍不下的还有与自己苦恋多年却始终无缘厮守的常建平。

在难以逾越的世俗眼光下,地位悬殊的他们只能偷偷地相恋,偷偷地来往,这些年来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直到他们的恋情曝光,常建平被赶走为止,他们甚至都不曾光明正大地在人前并肩走过一次。

“小常,你现在好吗?也不知道,这辈子……我是否还能再见到你?”

哽咽地低喃着,她轻合上眼眸,和他相识相恋以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清晰流过。幸福的日子虽然短暂,但曾经拥有过的每一个时刻都弥足珍贵,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这也是支撑她在绝境中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恍惚中,只听“咯噔”一响,她吃惊地睁眼望去,只见面前的石壁霍然而开,一张陌生中年男子的脸孔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眼帘。这人长得也算相貌堂堂,可眉宇间却隐隐透出邪气,令人视之不寒而栗。

“你……你是谁?”韩凌仙惶然地瑟缩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丫头,想小情郎了吧?”中年男子□着向她逼近过去,“可惜呀,他是来不了这里了,不过还有我呢!有你欧阳哥哥在,你是绝对不会寂寞的!哈哈哈哈……”

此人正是那贪花好色的欧阳珞。自水芊芊叛逃之后,牟中岳对他们管束更严,他已经很久没机会去光顾花街柳巷,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韩凌仙的到来撩拨起了他压抑已久的□,碍于牟中岳的管束,他不敢轻举妄动,今日,难得牟中岳闭关练功,他再也按捺不住,于是支开守卫的弟子来到了这里。

看出他的不怀好意,韩凌仙惊恐地跳起来想逃,可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随之席卷而来,拽得她身不由己地跌进了对方怀里,她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粗鲁地撕碎了衣衫。

“不!救命……”她拼命地哭喊挣扎着,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就像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般倒在了狂暴的豺狼爪下,转瞬间便将被吞噬。

“混蛋,放开她!”

忽然,一声含怒的暴喝横空响起,一人纵身扑入石室,挥起钢刀便朝欧阳珞当头斩来。

听见脑后呼啸的风声,欧阳珞心神一懔,只得丢下即将到手的猎物旋身急闪,同时反手挥出了一掌。砰然巨响中,凌厉的掌风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来人的胸口,把他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他手中的钢刀也被震断成两截,横飞出去插入了石壁之中。

“就凭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混进来送死!”

整整衣襟,欧阳珞轻蔑地斜睨了那倒在地上呕血不止的偷袭者一眼。对方身上穿的是地宫守卫的衣服,但仅凭那几手过于稚拙的功夫,就可以断定其绝非自己人。

此时,惊魂方定的韩凌仙看清了来人,禁不住讶然而呼:“小常,怎么是你?”

“小姐,对不起,我太没用了,终究还是……救不了你……”常建平挣扎着支起身子,却又力不从心地瘫倒下去。

“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来?”踉跄扑去抱住他,韩凌仙心头一痛,泪水顿时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个人来不是送死吗?你这笨蛋,笨蛋,大笨蛋……”

“我本来就……笨,你一直都知道的……”吃力地握住韩凌仙的手,常建平血污斑驳的唇边浮起了一丝慰足的笑意,“能笨死在你身边,我这辈子……知足了!以后,我再也不用遮遮掩掩,黄泉路、奈何桥,我都跟着你,陪着你,永远都不会……再放手……”

醉叟离开前叮嘱过他,留在这里只为传递消息,绝不可擅自行动,他当时也答应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醉叟没有回来,仙宫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他终于忍耐不住517Ζ,自己想办法跟着一帮外出归来的地宫守卫混了进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是敌方任何一个人的对手,因此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看来,他们果真再难逃出生天,但他一点都不后悔。痴痴望着眼前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秀丽面庞,他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快乐。

他的深情注视融化了韩凌仙心中的悲苦,慢慢收住泪水,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轻轻偎入他的怀抱,用自己的身躯,自己的温暖无声地传递着与他生死相随的决心。

这旁若无人的缠绵激怒了欧阳珞。信手点了两人的穴道,他把韩凌仙丢到一边,转身向常建平投去了怨毒的一瞥:“不自量力的癞蛤蟆,老子看中的女人你也敢碰?去死吧!”

狞笑声中,他抬脚便往常建平头上踏去。

“不——”

惊恐地瞠大眼眸,韩凌仙徒劳地挣着僵硬的身子发出了绝望的尖叫。然而,那残酷的一脚依然落下,惨呼声霎时响起,殷红的血花四散飞溅,带着令人心悸的温热洒满了她惨白的面颊……

* * * * *

无极门大殿内,蔺长春脸色阴沉地坐于主位之上,一边啜饮着手中的茶水,一边不时地用指节敲击着座椅的扶手。

未几,随着几下短促的叩门声,姚枫垂首而入,低哑地唤了声“大师兄”。

“都解决了?”蔺长春依旧喝着茶,淡淡地问道。

“是!”姚枫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焦泽的事,蔺长春居然下令把神刀门的人统统杀光,他心中虽不赞同,但也知劝亦无用,最终只得照办了。

以前,蔺长春纵然心狠手辣,可总还是有的放矢,而且所做的事通常也都能有效地推动他们谋划中的“大业”,但现在,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屠杀除了激起武林公愤,让手下离心离德之外,根本起不到半点积极的作用,他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合理解释就是——蔺长春已经疯了,自从被儿子亲口斥为“魔鬼”的那一刻起就彻底疯了。

这么多年来,他不顾是非、抛弃良心舍身以报的救命恩人到头来竟只不过是个疯子?姚枫暗暗苦笑,那么,始终为一个疯子卖命的他扮演的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说实话,他真的打从心底里厌恶自己,只是,这一路走来,他早已在盲目的服从中丧失了做一个正常人的能力,如今除了把荒谬进行到底,直至毁灭之外,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沉默中,殿外忽地一阵人声鼎沸,接着就传来了一片兵刃相交的厮杀之声。

“怎么回事?”

蔺长春蹙眉看向姚枫,而姚枫则是一脸的茫然。

“不好啦,不好啦!”

只听殿外脚步声响,一名唤庞通的无极门弟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惊慌失措地嚷道:“掌门,飘尘仙宫……联合各大门派的人……一起杀上山来了!好多……好多的人哪,我们快要挡不住了,怎么办啊?”

“你说什么?”极度的惊愕中,蔺长春手一颤,杯中的茶水蓦然溢出溅湿了衣襟。瞬间的失态后,他想到不该在下属面前丧了士气,于是掩饰地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了几上。

“不知死活的东西,如此局面竟还敢上门来送死!这也好,免得我再劳师动众赶去出云谷,就在此处料理他们也是一样!”

神色自如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故作悠闲地慢条斯理道:“人手不够,不是还有和我们结盟的那些门派吗?霹雳堂、百胜帮的总舵就在山下,发信号命令他们过来助阵就是了。对了……”他无端起念地追问了一句,“他们如今的首领是谁?是那姓白的小子吗?”

“不,不是他,是冷……”“师姐”二字刚要出口,庞通猛然醒悟,忙一身冷汗地改口道,“冷清秋那妖女!”

生死决战(二)

“哗啦”一声,茶杯落地粉碎,这次,蔺长春再也无法维持镇定,霎时间拍案而起,暴跳如雷地怒吼道:“一派胡言!她受了重伤,人都快死了,怎么还可能到这里来?”

“这……这……弟子没有胡说,真的是她!她看起来好得不得了,一点都不像受过伤的样子啊……”庞通满脸苦相地嗫嚅着,踌躇了片刻又颤声道,“还有……掌门,信号,我们已经发过了,可是没有人来,一个都没有!”

蔺长春身子一震,整个人蓦然僵住。怜悯地看着他受创的神色,姚枫无声地苦笑了一下,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掠过了“报应”二字。

听到门外的杀声越来越近,可屋里的两位主事者却迟迟不发话,庞通又是着急又是害怕,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了,带着哭腔豁出去地嘶喊道:“掌门,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再挡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要不就……就向他们求和吧?我看冷……那个……她还是念同门之情的,如果我们主动示弱,她不至于赶尽杀绝……”

心神已乱的他忘了蔺长春最大的忌讳,竟然说出要对方向“妖女”示弱的话来,无异于自寻死路,姚枫急得在旁边连使眼色,可他压根没留意,话已一口气说了出来。

蔺长春牙关紧咬,眼中杀气渐浓,就庞通说到“赶尽杀绝”几字的时候,他突然出手,狠狠一掌击向对方顶门。姚枫见状不禁惊呼出声,可手上已来不及阻拦,眼看着庞通就要脑浆迸裂死于非命,忽见一条青索横空而来,把他拦腰卷住,生生拽离了掌风所及的范围。

“为你卖命一场,最终竟换来这样的结局,我还真是替他们不值!”

随着一声语带嘲讽的轻笑,只见清秋与白天武并肩出现在门口,看她那神采奕奕,气定神闲之态,果真并无半点负伤之态。此时的她正把缠于庞通腰上的青虹索收回袖内,显然刚才掌下夺人救了庞通一命的正是她。

凤目微转地打量了一下惊魂未定,依旧颤抖不止的庞通,她神色一柔,似怜似叹地道:“庞师弟,谁才是会赶尽杀绝的人,你现在该清楚了吧?”

“是,是!清……清楚……”庞通脸色青白地连连点头。

“光清楚就够了吗?”白天武在旁插了一句,语气淡然但眸光犀利,隐隐似有所暗示。

庞通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地道:“不够,不够!我现在就去告诉其他同门,要他们别再糊里糊涂地为一个不拿我们当人看的疯子卖命!”又恨又怕地偷瞄了蔺长春一眼,他拔足飞奔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清秋与白天武相视会心而笑,下一刻,他们决然转向殿内,扑面而来的狂暴怨毒之气让他们心弦一紧,神情同归肃然……

* * * * *

看着捂住鲜血横流的脸孔,满地打滚,惨叫连连的欧阳珞,常建平和韩凌仙都惊呆了,一时间不知所措。毕竟,要对人下毒手的本是他,结果常建平安然无恙,他却成了这副德行,真是想叫人不惊讶也难。

“蠢蛋,还不快跑?”

急喊声中,一双手横空伸来解开了常、韩二人的穴道,拉起他们就往门口冲去。

出了石室以后,那人从躺了满地的守卫之中拽起一人,三下五除二地剥下他的外衣丢给韩凌仙,接着拖起他们又跑,两人稀里糊涂地跟着跑出地室,直到踏上平地,眼前光线骤亮,才看清那个从天而降的救星原来是醉叟。

“醉叟前辈,你……你……你怎么来了?”常建平连咳带喘地问着,话方出口,脑门上便挨了个爆栗。

“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来,你这蠢蛋不早就滚去见阎王了?”醉叟继续带着他们跑,边跑边骂,“幸亏那姓牟的大魔头在闭关练功,另外两个在帮他守关,只剩下那条色狼,否则咱仨都得报销在这里!”

急速前行之下,常建平只觉胸口阵阵闷痛,哪里还答得上话来,只能由着他骂。就这样行出了里许之地,醉叟突然浑身一震,拖着他们停下了脚步。

常、韩二人齐齐纳闷地侧目,只见醉叟如临大敌地抬头四处环视了一眼,沉声道:“小子,快带韩丫头走,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知道吗?”

韩凌仙惊惶地瞠着眼眸全然不明所以,而常建平毕竟在仙宫呆了些日子,略有江湖经验,见状已是明白了几分,不禁红着脸急声道:“他们追上来了是不是?前辈是为我们来的,我们怎么能只顾自己逃命?要死也得死在一起……”

“你这猪脑袋到底会不会开窍?”醉叟又气又急地踹了他一脚,“你自己活腻味了,也别拖着人家韩丫头和你一起送命!”

骂声未落,忽听林间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长啸之声,那声音先是来自一点,顷刻间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仿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完全不懂武功的韩凌仙和功力尚浅又受了伤的常建平顿时被震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醉叟急忙握紧他们两人的手腕,把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们体内,帮助他们抗衡声浪的侵袭,可他一人的内力要分作三处使用,留给自己的那一份未免薄弱了,时间一久便禁不住有些心跳气喘起来。

“看来今天势头不妙,恐怕要糟啊!”

就在他暗自叫苦的时候,空际陡然传来一缕清幽的箫声,虽是音符单一不成曲调,闻之却如游丝曳空,水银泻地,以一线之音冲破铺天盖地的狂啸声浪,随即与对方势均力敌地抗衡起来。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箫声渐渐呈压倒之势,啸声似是努力挣扎了几下,想要扳回颓势,可终究未能如愿,不得不戛然而止。

醉叟压力一去,顿时恢复了戏谑之态,拍手大笑道:“吹得好,吹得好!这高人雅士到底就是不一样,哪像那些牛鬼蛇神,光知道鬼哭狼嚎!”

“老哥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似无奈,似赞叹的清朗低语中,一人手执斑竹洞箫缓步而出,竟是那据说因伤了清秋而被仙宫门下怒而拘禁的蔺宇涵,与他相携而来的还有钟万棠及其堂下属众,所有人尽显同仇敌忾之态,完全不似曾与他有过任何不快甚至是仇怨的样子。

“大哥!”

韩凌仙惊喜地呼喊起来,醉叟则径直冲上前去抓住蔺宇涵的肩膀就是一通猛摇:“哎呀呀,小兄弟,认识你这么久,看不出原来你还有这一手!你不是说你不通音律的吗?居然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这也是临时抱佛脚学的,哪有半点音律的味道?”蔺宇涵淡淡一笑,旋即瞥向常、韩二人正色道,“老哥哥,稍后怕是会有一场恶战,你小心护着他们俩。”

话音未落,只见身周一片地动山摇,滚滚烟尘中,无数身着青、黑、红、白四色服饰的精壮汉子诡异无比地乍然现身,空际,一道青影似飞鸟般自他们头顶般翩然掠来,转瞬间便轻飘落地,赫然是个一身青衫,头戴同色面具的瘦高汉子。

蔺宇涵踏前几步,把韩凌仙等人护在身后,冷静地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

此人瘦得出奇,除了一副细如麻杆的骨架外,浑身上下恐怕还没有二两肉,若非曾在出云谷见过他指挥天地四方阵,真的很难相信这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鬼就是威震江湖十余年,以武功之诡异、手段之毒辣令无数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天冥使。

随着天冥使牟中岳的出现,其余三使迅速聚拢到了他的身边。最叫人诧异的是那地冥使欧阳珞,只见他满脸坑洞,两颊开花,一张原本尚有几分俊俏的脸孔如今已不成人样,那些新开的伤口上,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淌,淋漓地沾湿了他身上的黄衫,斑斑点点的煞是骇人。

这一切自然都是拜醉叟那口劲力不亚于铁莲子的酒浪所赐。见到醉叟时,他咬牙切齿地瞪了对方一眼,醉叟立刻以鬼脸回报之,还挑衅似的扬了扬手中的酒葫芦。

此时的牟中岳无心理会旁人,只是凝目阴鸷地审视着蔺宇涵手中的洞箫——那正是曾经身为月冥使的水芊芊最珍爱之物,也是她用来行使拿手绝技摄魂箫的厉害兵器。

看来,水芊芊虽不愿亲身与他们为敌,但也已将四冥使各自擅长的武功可互相克制的秘密告诉了他们。从前其他三使不是他的对手,是因为他们的功力还不到家,如果这克制之法由功力与他相当之人使来,他便非吃亏不可,这就是他刚才压制不住箫声的缘故。

“少主人……”含着嘲讽的阴冷语声伴着刻毒的目光从面具之后飘出,“你不是被仙宫门下送进刑堂了吗?怎的会和他们一起来这里?”

“那不过是一场戏罢了,既然你的主人忍心在自己亲骨肉身上用计,那我们又何妨将计就计?”代替蔺宇涵发话的是一脸冷笑的钟万棠。

自离开无极门后,蔺宇涵时有异常的表现,其实是他因不愿伤害清秋而在潜意识中与驭心术对抗的结果,可惜一开始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直到那晚他单独去找清秋,越来越严重的反应终于让清秋发现了问题,她立刻找来扁盛才与水芊芊,三人合力为他解除了邪术。

蔺宇涵清醒后,清秋问明事情的经过,便猜到了蔺长春对他施术的动机,于是决定将计就计,演一出戏来让蔺长春以为自己计谋得逞,以便行动时攻他个措手不及。经此一事,蔺宇涵对父亲已不抱任何希望,故而对她的计划也没有异议。随后,清秋又把计划告诉了白天武和另外几位堂主,在他们的配合下成功上演了这出戏。

为求逼真,一开始除了他们几人,其他人都是毫不知情,出现短暂混乱的局面自是难免,陶晟听说蔺宇涵被送进刑堂,甚至还差点要抹了脖子来换师兄的命,蔺长春派驻在仙宫附近的探子了解到这样的情况,当即向蔺长春报告了“喜讯”。

后来,在严密封锁消息的前提下,白天武召集各派首脑人物告知情况,要他们一面做好出战准备,一面稳住下属情绪以免局面当真无法控制。与此同时,他与清秋,蔺宇涵与钟万棠均召集相关之人至隐秘处操演功法以备应敌,至于仙宫门下以及各派的低层弟子,都是在行动前一天才知道真相的,此时,就算有人想泄密,消息也已经来不及传至蔺长春处了。

虽然钟万棠不可能在双方对峙之时详细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凭牟中岳的江湖阅历,只凭眼前情形和听到的只言片语便足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狠狠攥紧双拳,他眯起双眼盯着蔺宇涵,眸底的寒气慢慢凝聚。

“事到如今,请恕我等已无法再将你当作少主人看待!为人子者,沉迷女色,欺父叛亲……该杀!”

生死决战(三)

“你们这些作恶多端的魔头,也有资格评判他人是非?”冷冷掷出句回应,钟万棠俯近蔺宇涵耳边轻声提醒道,“他是故意想扰乱你的心神,千万别中他的计。”

“我懂。”微一合眸,蔺宇涵平息了骤紧的呼吸深深点头。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深知自己已别无选择,大敌当前,自是容不得半点的犹豫和后悔。

察觉到蔺宇涵几不可见的情绪波动,牟中岳目光微闪,不失时机地振臂一挥,天、地、日、月四部立即兵刃出鞘,列阵排开,天地四方阵瞬间发动。

钟万棠早有准备,见状也是一声令下,众部属应声四下散开,却各自为阵般凌乱地站成几堆,一眼望去竟似小儿戏耍,全无半点章法。如愿地看着对方露出惊异万分、难以置信之色,他双眉微扬,眼底闪过了一丝自信的笑意……

* * * * *

“天杀的小畜生,我真该一掌劈碎他的头……”

双目赤红地怒视着与自己昂然对峙的清秋,心知自己再次受骗的蔺长春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恨入骨髓的诅咒。

原来,儿子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他。本来他就觉得,蔺宇涵与清秋朝夕相处那么久,知道的心经功诀不该只有这么几句,但他认为在驭心术的操纵下,没有人能够撒谎,所以不得不信了。没想到,蔺宇涵在那样的情况下竟还能控制住自己不肯“招供”,他真是阴沟里翻船,栽得狼狈至极。

攥紧双拳,他不甘心地涩声低喃:“我不明白,不明白……他怎么可能不受驭心术的控制?他不懂这些,不可能抗拒得了它!”

“这只能说,你太不了解令郎了!”白天武嘲讽地一扬唇,“驭心术对他的确有效,但你低估了他的意志力,也低估了……他对宫主的爱!”

听闻此言,清秋心头微跳,不禁略感担忧地望向他,但他看来似乎甚为平静,并无半点触动心中暗伤的痛苦之色。

其实,话出口的刹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这原本让他每每念及便痛彻心扉的事实,此刻竟这般轻易便说了出来,虽仍是微微感伤,但已全没有了从前生不如死的恐惧和绝望。

迎向清秋关切的凝视,他宽慰一笑,眼底是一片看透一切也接受了一切的清明淡定,见他如此,清秋轻吁口气,心中终于再无顾虑。

相对于他们的坦然,此时的蔺长春却已陷入了几乎疯狂的境地。看出他接连受了过多的打击,方寸大乱,而外面的厮杀声也已渐趋微弱,却不见有本门弟子进来护卫掌门,显然不是被俘就是放弃了抵抗,如此情势下,对师兄忠心至极的姚枫再也无法坐视,急忙横剑上前护住他道:“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别忘了韩凌仙的性命还捏在我们手里……”

“韩姑娘的性命不劳费心!”移回眸光,白天武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说到这一点,恐怕还得多谢姚先生了……”

这意有所指的神情语气让姚枫犹如当头挨了一棒,当即明白事情终究还是在自己身上出了纰漏。崩溃地吼了一声,他陡然拔剑出鞘,合身朝白天武猛扑了过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手和白天武相差甚远,这一举动无异以卵击石,但他自觉愧对蔺长春,已无颜再苟活于世,如今所求惟有以死相报,根本不存侥幸之念。

可惜,他这“最后”的心愿也还是未能实现,白天武不过是袍袖轻拂,他便毫无反抗之力地倒了下去,这还是白天武念着他的徒儿陶晟与清秋的姐弟情分,故而未下杀手,不过是点了他的穴而已。

这电光石火的一招相交唤回了蔺长春的理智,也唤醒了他的愤怒,宛如从沉睡中苏醒的猛兽,他带着毁天灭地的满腔怨毒骤然出手扑向了清秋。

清秋从容不迫地避开他当头一记狠招,随即拔出银芒剑沉着地护住了身周,白天武一放倒姚枫,立刻回身加入战团,两人的剑招瞬间合而为一,以“流云剑法”与蔺长春展开了一场恶战。

这套剑法,蔺长春曾见白天武与莫红绡联手使过,当初尚有些应付为难,但见识过一次之后,如今对他来说早无任何威慑力可言。

见清秋弃《易天心经》武功不用,却用此等雕虫小技来与他较量,他越发肯定了姚枫当初的猜测,心底的些许忌惮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轻蔑的冷笑声中,他寸步不让地加强了攻势,【www.qiyebooks.com】打算尽快将这两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小辈送上西天。

清秋与白天武事先早就计议过,如此施为的目的正是为了挑起蔺长春的轻敌之心,此刻见时机成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改变了战术。

迅速移形换位后,清秋在“流云剑法”中加入了《易天心经》武功,完全占据了主攻的地位,招数由缓变急,发起了一□风骤雨般的快攻,左手“青虹索”同时飞出,招招缠向蔺长春的手足,阻碍他施展身手,白天武则一边留神替她防护,一边专找对方的破绽下手。

蔺长春没料到情势突变,一时间措手不及,顿时被打乱了阵脚。得到逍遥子的指点后,清秋早已是今非昔比,内力招数上都大有进境,在她越来越凌厉的进逼和白天武配合得宜的助攻下,他手忙脚乱地应付了几招便吃力不已,不得不步步后退,内息也开始滞涩起来。

眼见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他不由得暗呼上当,后悔没有早些使出隐藏多年的毒功来应敌,如今迫处下风,想要变换战术也难有机会了,可他岂是轻易认载之人,心念电转之下便得了个主意。且战且退中,他忽然卖了个大大的破绽,任凭清秋的银芒剑中宫直入,贴着他的腰肋狠狠划过。惨叫声中,他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踉跄而退,脸色煞白地瘫倒了下去。

清秋没料到他会败得这么快,不由得怔了怔,脑海间隐隐掠过一丝疑云,但他惨白的脸色和指缝间不断渗出的血水却是作不了假,看来的确伤得不轻。想到蔺宇涵这三年来所受的煎熬,她不由得心中一软,下意识地收住了待发的剑招,犹豫着是不是该放他一条生路。

谁知,就是这片刻的迟疑给了蔺长春反扑的机会,须臾间,他已把毒功运至全身,趁清秋撤招之际,他突然变掌为爪,五指如钩地朝她心口处猛抓而来。

清秋正自心神不属,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毫无所觉,但白天武却发现了。他了解清秋的心思,不愿干涉她的决定但又深知蔺长春此等阴险狠毒的小人不能不防,因此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蔺长春脚步方动,他立知不妙,当即身形电闪挡在清秋面前,拼尽毕生功力向蔺长春刺出了凌厉无匹的一剑。

漫天血雨中,两声惨呼同时响起,白天武的一剑洞穿了蔺长春的咽喉,而蔺长春的毒爪则插入了白天武的胸膛,一瞬的僵立后,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倏然分开,齐齐栽倒了下去。

“白大哥!”

蓦然回神的清秋惊呼出声,花容失色地扑来抱住了白天武几欲坠地的身子。倒进她怀里的时候,他的脸色已是淤黑如墨,紫黑色的血从他的口齿间和胸前被抓出的五个指孔中泉涌而出,把他原本洁白胜雪的衣衫染得一片腥浊。要不是蔺长春在出手之前便已遭受重创,手上的劲力因而减弱了几分,他早就如焦泽一般被抓裂了心脏当场毙命了。

清秋颤抖着伸出手去,试图替他掩住伤口,却被他竭尽全力一把拖住:“不……不要碰我……有毒……”痛苦的喘息中,他的眼底漫溢着的依旧只是对她的关怀。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些……”紧搂着他绵软无力的身子,清秋哭得肝肠寸断,“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你不该救我的,你为什么这么傻……”

“别这样……清秋,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生平第一次当面叫出她的名字,白天武的唇边浮起了一丝虚弱而满足的微笑,与此同时,冥冥中似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自虚空处飘来,满满地占据了他逐渐模糊的视线。

“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去向红绡赔罪……”

梦呓般呢喃着,他那渐失生气的眼眸中蓦地闪过一片异彩,随即如瞬间绽尽光华的烟花般陨落凋零。清秋只觉他的身子在自己怀中轻颤了一下,下一刻,紧箍于她腕上的手脱力地滑落,她惊惶地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脸庞安静地垂向她胸前,再无声息。

“白大哥!不——”

撕心裂肺的哭喊中,清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陡然一黑,晃了晃便虚脱地晕倒在白天武身边。

就在这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刚才还一动不动地僵卧在血泊中的蔺长春冷不防地挺身跃起,拔下插在颈间的剑朝清秋背后疾刺了过去。眼看着这一剑就要刺中清秋的后心,电光石火之际,忽有一道银光横空掠来,“当”的一声撞飞了他手中的剑。

功败垂成的蔺长春绝望而又不甘地痉挛了一下,终于油尽灯枯地再次仆倒在地。挣扎着昂起头,他拼命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究竟是谁断送了他与清秋同归于尽的最后机会。随后,他的身子难以置信地僵住,映入他眼帘的,赫然是他的儿子,一脸惊骇痛楚之色的蔺宇涵!

半个时辰之前,蔺宇涵助钟万棠解决了四冥使和他们的部众,苦战方了,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无极门。走进大殿的那一刻,眼前两败俱伤的惨状几乎让他魂飞魄散,可看到清秋将有性命之忧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出手护住了她。

刹那的呆立后,他强忍着锥心之痛向前走去,双膝一屈跪倒在垂死的父亲身边,哽咽着唤了声:“爹……”

“噗”的一声,一口带血的唾沫劈头盖脸飞来打断了他的话,愕然间,两道透着刻骨恨意的目光如利箭般射穿了他的心房:

“我不是……你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不得好死的……小畜生!”

语声突然中断,气息已绝的蔺长春圆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就这样带着执迷至死的怨恨走向了另一个世界。一旁,蔺宇涵怔然跪坐于地,一动不动地任凭面上的血污流淌进嘴角,失了魂的身躯仿佛化作了一具没有生命的石像……

劫后余波(一)

随着蔺长春与四冥使之死,除了姚枫的离奇失踪成为一个至今无人破解的谜,曾经被血雨腥风笼罩的武林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劫后余生的各派纷纷忙着整顿内务,休养生息,一切虽缓慢却毫无疑问地步入了正轨。

这天清晨,阴沉沉的天际飘洒着蒙蒙细雨,龙泉山间一处荒僻的山谷中,一身孝服的蔺宇涵手持铁锹埋头挖土,身旁的一口薄棺里装殓着他那受尽千夫所指,无权归葬无极门陵园的父亲蔺长春。

忙碌中,交相混杂的汗水与雨水不断地自他额上淌下,刺痛了他的双眼,淌进了他的口中,可他丝毫不加理会,只是面无表情地挥动手臂,麻木地重复着那个一成不变的动作,整个人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大……哥!”忽然,一只手自背后伸来按住了他掌中的铁锹,“你歇会儿吧,我来帮你!”

蔺宇涵的背影僵了僵,却没有放手。“不用了,小常!”他淡淡地推去那只按着锹柄的手,“我不想……让仙儿妹子不高兴!”

“可是……就是凌仙叫我来的啊!”

常建平固执地再次抓住了锹柄。生死一劫后,他终于放下身份的执念改了与韩凌仙之间的称呼,并且也跟着她称蔺宇涵为“大哥”,只是他那憨厚老实的脾气依旧,初与一个平时只敢抬头仰望的人称兄道弟,喊出口来多少还有那么些别扭。

蔺宇涵心头一跳,蓦然回头,只见韩凌仙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一棵大树旁。

就这样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瞬,韩凌仙缓步走来,温柔地把伞送到了他的头顶。

“大哥,人死百了,恩怨随风散,我都放下了,你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经历磨难之后,她似乎成熟了很多,对世事也有了更多的体察和了悟,不再是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随便背个包袱出门就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找到心上人的幼稚姑娘。柔声劝慰着蔺宇涵,她的眼神平静而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有的只是对他的深深体谅和怜惜。

“仙儿……”哽咽地唤了一声,蔺宇涵合了合眸,两行清泪悄然渗出眼角,和着满脸的雨水和汗水蜿蜒而下。

父亲就这样可鄙而卑微地死了,他不敢指望任何人帮他料理父亲的后事——蔺长春的遗体至今得以保全,没有被人破棺鞭尸,千刀万剐,他已该感谢众人的宽宏大量了。他真的没想到,今天竟会有人来帮他,而且……来的还是在这场劫难中最大的受害者之一,被他的父亲害得家破人亡,自己也险遭毒手香消玉陨的韩凌仙。

就在他茫然出神之际,常建平已一把夺过铁锹干起了活儿。看着他心无旁骛卖力挖土的样子,蔺宇涵心中骤暖,胸臆间沉重酸楚的块垒也随着飞扬的尘土渐渐散去,许久,他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眉宇间现出了几分死而复生般的焕然神采。

“谢谢你们!”他真诚地笑了,可刚刚扬起的唇角却因吃痛而突兀地颤抖了一下。

韩凌仙这才发现他的嘴唇有些肿胀,唇边还起了一圈绿豆大小的疱疹,里面隐约流淌着红中带紫的脓血。

“大哥,这是怎么了?”她心悸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去触摸那些可怕的小东西。

“没什么!”蔺宇涵急忙推开了她的手,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惶然。不给对方任何追问下去的机会,他转身前行几步,从棺木旁的草丛里拿起了一束早就采摘修剪好的紫色野菊。

韩凌仙的目光立刻被他手中的花束吸引了过去,她还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花来祭拜死者的。“大哥,这花是……”她好奇地问道。

深深一叹,蔺宇涵沉声解释道:“这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花。以前,我爹每次去给娘上坟,都要采上一大束这样的花,一半放在我娘坟前,一半带回去插在他自己的卧室里……”

“他说,这世间的花草树木都是有灵性的,野花的灵气会把他对娘的思念带到另一个世界,也会把娘对他的不舍送进他的梦里。所以,不管别人怎么笑话他,十多年了,这个习惯他从未改变过。现在,我也想借借这花的灵气,但愿娘的真情能化解纠缠了他一生的执迷,让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得到解脱,得到安息……”

这番话听得他身旁的韩凌仙和正在挥锹挖土的常建平不约而同地呆若木鸡。蔺长春,这个表面上温文尔雅的儒侠,骨子里心狠手辣的狂魔,曾经让人尊敬过,佩服过,也让人痛恨过,鄙夷过,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竟还有着如此细腻,如此深情的一面。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可……真的不懂了!”出神地看着那束花,韩凌仙忽闪的秀目中满是迷茫之色。

“其实……我也不懂!”蔺宇涵惟有报以苦笑,“或许,包括被他视作一生唯一知己的娘亲在内,这个世间……根本就没有真正懂他的人!”

话音尽处是一片仿佛游离了尘世的静默,淅淅沥沥的雨声冲散了永远无解的谜题,把所有的爱恨情仇模糊在茫茫烟雨深处……

* * * * *

默立于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清秋轻拢着被细雨打湿的薄衫,茫然仰首望向被乌云笼罩的天幕。扑面而来的山风拂乱了她那未加妆点,只用一条丝带草草束起的满头青丝,也把阵阵刺骨的寒意送进了她与眼前天空同样灰暗凄冷的心底。

从昏迷中醒来,她发现自己已靠在蔺宇涵怀里。迎着那混合了悲伤、忧虑、怜惜与庆幸的目光,她恍惚间有种大梦初醒的错觉。然而,许是本能,许是偶然的一侧首,却立刻把刚刚感觉到一点安慰的她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一旁,白天武失去了生气的躯体依旧卧在血泊中,触目惊心的黑血已在他的身上和地上蔓延成一片,这血腥残酷却又真实得不容逃避的画面,瞬间击碎了她盼望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的幻想。

“他死了,真的死了!他本来不会有事,是我害死他的……”

崩溃地哭喊出声,她挣扎着翻身爬起想要扑过去,却被蔺宇涵死死抱住:“别过去,那血有毒……”

“他为了救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我还管有没有毒?难道要我就这样把他扔在那里?”

她红着双眼嘶声咆哮,像个疯子似的捶打那禁锢住她的双臂。沉默地看着她,蔺宇涵眸光微暗,涩声低语道:“他还没死。”

她遽然怔住,傻傻地瞪着他,以为自己又一次出现了幻觉。

“是真的……”怜爱地凝眸,他抬手把粘在她脸上的发丝一绺绺拂到她耳后,“我已经封住了他伤口四周的穴道,也找人去通知扁堂主了。事情还没有绝望,你冷静点,好吗?”

“真的,是真的?”她的心中霎时燃起了希望的火花。鼓起勇气再度望向身边,情绪渐稳的她发现那染满血污的胸膛果然还在微微起伏着。

方自轻吁口气,她突然想起一事,心顿时又提了起来:“那人什么时候去的?去通知扁堂主的那个!”

“刚刚……”

“来不及的!毒气会扩散,就算他们用飞的赶过来也来不及!”

蔺宇涵顿时一窒,显然先前并未想到这个问题。就在她再度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他按住她躁动的身子陡然开口:“来得及!”

他的语气那样肯定,就好像他是能主宰万物生死的神明。她疑惑地仰眸,一个字未曾说出,便觉肋下一麻,竟是被他点住了定身穴。